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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火一夏]狐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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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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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0:5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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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火一夏]狐色[全文完]
狐色
(出版名:公主闖秦關) 作者:折火一夏
【
內容簡介
】:
我一直沒有想過我會愛上秦斂。
然而,當我愛上他的時候,卻也是我要離開他的時候。
姐姐蘇姿曾說,如果你不想因為一個人難過,第一個辦法是忘記,第二個辦法是比他先死去。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美人扮豬吃老虎的故事。
「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只覺得,這世上多少丹青手,大概也畫不出他的三分神韻。」
————蘇熙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2:13
第一卷
01 第一章
“太子千歲千千歲。”
一眨眼的功夫,周圍剛剛還在坐著劃拳站著吵架的老百姓們突然就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我平視著的視野裡頓時比剛才寬敞了一大截。
我眨了眨眼,小小的飯館裡,好像除了那個太子和我以外,就只剩下了一個面向呆滯的妻管嚴老闆還在站著。
但是他也沒有能站著很久。他早就跪在地上的老婆低著頭使勁拽了拽他的長袍子,讓他即使沒能一時回過神,也在平日裡積威深重的怕老婆習性之下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跟著跪在了地上。
我特別欽佩地看了那個老闆娘一眼。做女人做到這個份上,即使是在跪著,也能讓站著的丈夫對自己言聽計從並且將其養成習慣乃至本能,著實也是偉大。
我對這個老闆娘,是十分非常以及很羨慕的,我真的是十分非常以及很想上前討教兩招馭夫秘術的,但我的腳步還沒有挪動,就有一雙乾淨修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然後是一個頎長的身影立在了我面前。
其實秦斂不用說話,只消往我跟前一站,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氣勢就自然而然地散發了出來。但偏偏他還長著一張不說則已一說字字珠璣的嘴,那兩片薄薄的唇一張一合之間,就像是有數根無形的提線,拖著我像個木偶一樣自動自發地跟著他的命令轉。
此時就是這般。秦斂居高臨下地很有壓迫氣勢地瞧了我一眼以後,揉了揉額角,又淡聲開了口:“回宮。”
於是我就十分沒骨氣沒血性地跟在他身後,由著他拖著我的手腕一直拖進轎子裡,回宮了。
在轎子裡,他一手撐住額角,一手慢悠悠地撫摸著我背後的長頭髮,閉著眼小憩。
一想到我的長頭髮,我的心又咯噔一下。因為是扮成丫鬟便服偷溜出宮的,而丫鬟又都是沒有嫁過人的,所以我今天把在平時束得整整齊齊的髮髻徹底散開了,長長的頭髮垂下來,就是此時此刻他手心裡松松捏著的那一把。
我偷眼看了看他,發現他的手不再沿著頭髮滑動了,閉著眼睛,微微抿著唇,似乎真的睡著了。
我稍稍動了動,打算悄無聲息地從他的腿上挪下去。我輕輕撐住轎子的兩邊,打算垂直著撐起身體,然後平移,再垂直著落到一邊的座位上。我一邊做得十分小心,恨不得自己能變成一根輕飄飄的羽毛,一邊還在祈禱他此刻千萬不要睜開眼。
只是,秦斂的確沒有睜開眼,但他的清淡嗓音溫吞吞響了起來:“你要幹什麼?”
我哭喪著臉:“你的腿太硌人了……”
我在心中很憤恨。沒想到他除了會琴棋書畫會舞刀弄槍會舞文弄墨以外還會裝睡,他又蒙我。
秦斂還是沒睜開眼,繼續說道:“為什麼把頭發散下來?”
“梳髮髻太難看了……”我的話音還沒落他就睜開了眼,一雙如墨的眼睛掃了我一眼,於是我立刻就改了口,“我不會梳髮髻……”
但是這個藉口好像還不如真話讓人受用。因為秦斂的那張面皮不但沒有絲毫鬆動,反而更加面無表情。
我真怕他冷不丁來一句:“哦,看來你那個貼身丫鬟阿寂是吃白飯的。”更怕他後面跟著來另一句:“那明天就把她換了吧。”
但事實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又把我重新按在他腿上,然後把我的腦袋掰正,然後他的手在我的腦後又抓又撓了好幾下,再然後他說道:“好了。”
我的腦袋後頭又沉了不少。我摸了摸後面,一個松松的髮髻已經梳好,被一根斜斜的簪子別著。秦斂拍了下我的手:“別亂抓,一會兒又弄亂了。”
我今天的發現真不少。原來他還會梳女人的頭髮。宮裡的女人都風傳他以前風流倜儻,欠下了不少桃花債,我本來還有些將信將疑,但現在確定多了。
他把我的身子扳過去,眼睛對著眼睛,然後他細細打量了一下,眼睛意思意思地彎了彎,勉勉強強算是一個笑容,說道:“我梳得還不錯罷?”
我心想你就算在我身後梳成一個打碎了的雞蛋模樣我也瞧不見。
但秦斂在我的腦袋上折騰出了他想要的髮髻模樣以後露出了笑容,這就代表他心情變好。他心情變好,就代表我今晚大概可以睡一個安穩覺。
但我還是想得太天真了。秦斂的心思太難猜了,他把我從他的左腿挪到他的右腿上,然後捏了捏我的臉蛋,然後雲淡風輕地說道:“回去以後寫兩千字檢討,明天交給我看。”
我的臉立刻垮了下來:“不寫行不行……”
“可以。”他回答得很痛快,但是還沒等我慶倖,他後面又慢悠悠跟了一句更讓我直不起腰的話,“或者寫兩千字檢討,或者把你養的那只吵個不停的八哥送走,你選一樣。”
我想我都快哭出來了,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秦斂……”
“再或者,你還有第三個選擇,”秦斂終於良心發現,在我的眼神下又開口了,“今天晚上要做兩次,不能再少。”
我掙扎著要離開他的懷抱:“那我還是寫兩千字檢討吧……”
“你沒的選擇。”
他把我收得更緊了,薄薄的雙唇眼看著就要落下來,我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向後彎腰,嗡嗡地嚷嚷著:“秦斂!做人可以無恥,但不能像你這麼無恥!”
“哦?”他挑起一邊眼尾斜睨我,慢騰騰地說,“我怎麼無恥了?”
“你燒殺搶掠樣樣都精通……”我在他清涼得像深泉水的眼神下,在本來已經說完了話的前提下又不情不願地小聲加了一句,“才怪。”
秦斂“嗯”了一聲,撫摸著我的後背,繼續問道:“今天為什麼不打招呼就出宮?”
我心說我要是打了招呼,你肯答應才怪。但面上還是做出一副一半苦情一半煽情的模樣,聲音就像是蚊子哼一樣大:“我就是隨便走走……”
秦斂又“嗯”了一聲:“隨便走走就走到了城門口,天都快黑了,你是打算今天不回宮了罷?”
這次我徹底沒聲兒了。
秦斂好像特別喜歡看我這種委委屈屈又不敢辯駁的模樣,他拍了拍我的頭頂,說道:“平常不是橫得跟小螃蟹似的麼,到處不走腦子的闖禍,怎麼現在變身小綿羊了?”
我立刻怒瞪他:“誰小螃蟹了?我一直都很乖的好不好?”
秦斂撐著額角,特有興趣地瞧著我:“哦?你哪裡乖了,說來聽聽。我倒是沒看出來。”
我張嘴要說,一時卻又沒有想出來。於是只好梗著脖子講:“比如說,今天在宮外,我買糖畫的時候,人家多給我一文錢,我就給還回去了。”
秦斂“唔”了一聲,閑閑地等著我說下去:“還有呢?”
“……還有,我在剛剛那個小麵館吃面的時候,我要的小碗,老闆給我端上來的是大碗,我也好心地提醒他了。”
秦斂眯了眯眼:“還有麼?”
“……”我編不下去了。但秦斂還是不冷不熱地瞅著我瞧,於是我閉著眼,咬牙轉移話題,“今天我去的那條街生意都不大好,我吃飯的那個麵館,面明明很好吃,但是客人不多。並且面店老闆家裡出了事,現在特別需要錢。你看,你能給他一點兒銀子渡過難關麼?反正他需要的數目對你來說也就是大海裡的一滴水。”
秦斂悠悠說道:“要是你去一家飯館吃一頓面,我就要出一份錢幫人家。那整個東宮遲早都要給你敗光了。”
“那你給他提個匾好不好?你就只寫幾個字,他就有了金字招牌,生意肯定會比現在好許多倍的。”
秦斂哼笑一聲:“那我乾脆把整條街的題匾生意都包下來,你說好不好?”
我弱聲提醒道:“那條街上還有一家**……”
我說完就後悔了。我忘記了秦斂的權威是不能挑釁的了,他的眼睛眯了眯,很顯然我剛剛不小心摸到了老虎的尾巴,我預感我要被老虎踢了。
他掐著我的腰慢慢俯身,迫得坐在他腿上的我不得不向後彎腰,我如臨大敵,彎得腰痛,他還在好整以暇地瞧著我。
他那張頂好看的面皮慢慢貼近我,我咬住嘴唇閉上眼,很有一種大義凜然的悲壯。
然後突然我的下唇被一個粗糙的東西磨了磨,我反射性地張嘴,很快一顆很光滑的東西溜進我的嘴裡。
我嚼了幾嚼,很快就睜開了眼,含糊不清地說道:“……栗子?”
“嗯。”
我坐直身體,把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一捧紙包包好的栗子搶過來,繼續含糊不清地說道:“為什麼要給我吃栗子?”
秦斂看了我一眼:“因為你吃了就沒這麼多話吵吵了。”
其實我覺得有點兒委屈。明明剛剛是他讓我“說來聽聽”的,現在又賴到了我的頭上。
回到東宮太子臥房,我眼睜睜地看著他關上門,連帶著阿寂擔憂的眼神也一起關在外面。然後他轉過身來,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走得相當穩慢,甚至還有點兒在御花園裡穿花拂柳閒庭信步一樣的悠閒。
我頓時就想到了我養的那只八哥吃蟲子的模樣。先是拿腳碰一碰,再叼在嘴裡往地面上摔一摔,又低頭用尖尖的鳥喙啄一啄,等玩得膩了餓了,再一口一口頗為享受地吃掉。
我就是那只可憐的蟲子,秦斂就是那只兇殘的八哥鳥。好處便宜都讓他給占了,我還得飽受精神和身體的雙重車裂。
他就是吃准了我跑不了。這什麼世道。
就像現在。我望著他慢慢悠悠的腳步,還有平淡如水的眼神,指著他一個勁兒地往後退:“你,你不要過來。”
秦斂竟然真的停住了。他的臂彎處掛著剛剛解下來的披風,把它隨手在一邊的椅背上一搭,然後他抬起眼皮看著我,淡聲說道:“過來幫我更衣。”
我覺得有些事還是先說定了比較好,於是顫聲道:“那先說好,只更衣,你不准亂摸,也不准……那個。”
秦斂眯了眯眼:“剛剛在馬車裡好像不是這麼講的。”
“那是你自己定的,我沒同意……”
我還沒說完,就被秦斂打斷,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的話還要說第二遍?”
所以說,不管我怎麼明著暗著的反抗,最後都是要屈服在他的淫威下。我委委屈屈地走過去,還沒近身就被他一把揪住摟在懷裡。
以往穿衣服的時候我都覺得麻煩,巴不得盤扣能少一點兒再少一點兒,據阿寂說我小時候的衣服都不解扣子,清早起床直接套頭穿,只需要系脖子上的一個扣子,然後就能跑出去玩。
但是現在我在發愁為什麼盤扣這麼少,磨磨蹭蹭給秦斂褪下外衣時,一根蠟燭都還沒有燃完。
秦斂完全無視我在哆嗦的手指,他的一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探進了我的衣襟裡,所經之地就像是被狂風洗禮後的花草,仍舊餘波未平地瑟瑟發抖。等我脫完了他的上衣,我自己也早就被他像個煮蛋一樣剝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件薄薄短短的肚兜。
我順著秦斂的目光低下頭,試圖把最貼身的那一件向下拽了拽,於是它很聽話地全部都遮去了下面,上面露出了一大塊。
我又快要哭了,秦斂卻低低笑了一聲,突然把我抱起來,一陣迷炫後,我坐在了他的腿上,而他坐在了座椅上。
我結結巴巴地一邊推他一邊說道:“你,你不是說更衣的嗎……”
秦斂巋然不動,悠悠說道:“你的速度太慢了,只脫就可以了。”
他的手指眼看就快探到某個地方,我忙不迭地要下地遁走,被他再次掐住腰肢捉回去,我的眼淚就要從眼眶裡擠出來了:“不要在這裡……”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下一刻我已經背躺在了床上,頭髮鋪了整個枕頭。秦斂又黑又亮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也從發簪中解放出來,柔柔地順著他的肩膀滑下來,把本來就亂糟了的場面攪得更亂。
秦斂要俯下身來,我趕緊推著他的前襟,舌尖都要打結了:“我來葵水了……”
這句話果然讓他頓了頓,但是僅僅頓了一瞬,然後他就清風朗月地說道:“哦?十五日前大婚的時候你葵水剛到,這麼快就又來拜訪了?也太不知情趣。”
最不只情趣的是他自己。我身體都抖成這樣了,他就跟沒看到一樣,興致還是這麼高。
但我真的真的十分不想跟他做那種事,幸而我在最緊急的時候腦筋急轉彎得都很好,於是我又想到了另一個能拒絕他的理由:“你,你不是說過我的聲音很難聽,就像鵝叫嗎……”
秦斂這次連停頓都沒有,“唔”了一聲,嘴唇很快就印上我的,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個字:“練練就會好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2:34
02 第 二章
秦斂真的是太討厭了。
我裹在被子裡,盯著腦袋上方繡滿大朵大朵芙蓉花的絲帳頂,把這句話在肚子裡咬牙切齒地默念了一百遍。
秦斂果然是說二不一的主。他昨天晚上把我按照他的趣味擺成各種姿勢,半死不活地吊住我的一口氣折騰了很久,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他卻還是不盡興。
等他好不容易放開我,我立刻掙扎著往帳子最裡頭爬過去,但還是沒他的動作快,他很快就捉住我的小腿,饒有趣味地說道:“本來想給你點兒時間緩衝,但看你還能跑得這麼快,那就是沒必要了。”
我欲哭無淚:“都三更天了,你明天不是還要上朝議事……”
秦斂道:“我每天都要上朝議事。”
我使足了力氣腳下一蹬,終於掙脫了他,很快拽過被錦擋在兩人中間,道:“你不准再過來了!”
秦斂果然沒再過來,只是悠悠地瞧著我,道:“今天事不今日畢的話,是要滾利息的。”
我一向都是撞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的人,所以明明知道拆東牆補西牆是一件既費力且無用的飲鴆止渴之事,但是因為它能緩解燃眉之急,所以我還是要做的。於是我極快地把自己捲進被子裡,卷得就像是骨頭連著皮肉一樣的牢,然後我閉著眼弱聲道:“那就滾利息吧……”
只不過我是到了第二天才反應過來我真是在秦斂手底下裝綿羊裝慣了,我本就可以反駁他不能滾利息的,我本該義正言辭地跟秦斂講,你不但不能滾利息,眼看齋戒日就要到了,你身為當朝太子,還必須得節制。
但是,但是,但是如果這個場景再在第二日重來一遍,我卻怕是依舊說不出這樣看起來十分理直氣壯的話的。
於是我就望瞭望天,很悲哀地想,大概我是大南朝開國以來最沒出息的太子妃了。
秦斂歪在榻上,在距離我一臂遠的地方單手撐著頭,挑起一邊好看的眉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著爪子底下跑不掉的獵物看著我,唇角漸漸牽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你自己乖乖過來的話,我可以承諾你我會輕一些。但你如果還是想要逃……”
他後面的話都藏在慢悠悠的話音裡沒說出來,我藏在被子裡依舊不肯動,很是氣憤地指責他睜眼說瞎話:“你就算輕很多些我也還是會疼的,我是不會上當的。”
這句話我剛說完,秦斂突然身影一動,眨眼間他就欺了上來,把我連人帶被子抱起來,又從我背後把我沿著被邊從被子裡完整地剝了出來。他的動作之快速,之乾淨,之俐落,之果斷,之堅決,讓我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原來我和被子的關係的確是骨頭與皮肉的關係,只不過卻是煮熟後的肋骨條與肋條肉的關係。
很快我就結結實實地喊叫出來:“疼……”
我要往後縮,他掐著我的腰不肯放。我只能滿腹委屈又眼淚汪汪地望著他,他又一頂,於是我的眼淚很快崩出了眼眶,喊得更大聲了:“太疼了……”
秦斂看了我一眼,終於肯稍稍退了半分,但我的眼淚還是不肯停,我得寸進尺地要求道:“你全都出去……”
他抿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看起來像是特別的無奈,然後他伸出手指抹乾淨了我臉上的淚,但是我的眼淚又在我的大腦命令下拼命地擠出了另外兩滴,他看著像是更無奈了,但頃刻間又變得像是很想掐死我一樣,再然後他竟然真的聽了我的話,全都退了出去。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這是怎麼個意思?是不是就代表今晚的酷刑結束……了?
我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回答,他很快就俯身下來,側身把我虛虛攏在懷中,手指順著我的頭髮從我的額頭一直拂到耳後。
他的指腹在我耳後的某個地方輕輕撥弄,很快我就縮起了脖子,再度試圖從他的手心裡掙出來:“癢……”
他不答,繼續輕攏慢撚地抹挑,我真想一爪子把他給拍開:“癢癢癢……停停停……”
秦斂的聲音終於慢吞吞傳進我的耳朵裡:“那你究竟是疼還是癢?”
我頓時就怒了:“我一邊撓你一邊拿刀子戳你,那你是疼還是癢?”
秦斂似笑非笑地瞧著我,還是掐著我的腰不肯鬆手。他那眼神瞧得我心裡長草一樣的慌,語氣很快就又軟了下來:“我很困了……我想睡覺……”
他斂起眉眼“嗯”一聲,下一刻我就真的像是被戳刀子一樣倒吸了一口氣,並且那口氣還岔到了我的五臟六腑裡:“疼啊!”
我擰著眉毛,連話都說不連貫了:“秦……斂……”
秦斂道:“我怎樣?”
我疼得話都堵在了喉嚨口,瞪著他只來得及吸氣顧不上吐氣。秦斂的動作終於頓了片刻,我“哇”一聲就哭了出來:“比剛才還大……比剛才還疼……你欺負人……”
我哭得眼前都模糊不清了,他瞅著我半晌,終於歎了一口氣,再度伸手拂幹我的眼淚,無奈地開口:“你實在是……太緊了。”
“你憑什麼抱怨我!”我憤怒得不是一星半點,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也不知是汗還是淚,豹子膽都被他這種惡劣到令人髮指的行為給激出來了,使出全身力氣氣拔山河地沖他吼,“你自己為什麼不小一點!不對,你為什麼非要拽上我陪你做這種事!”
秦斂瞪著我的表情就像是噎了一個雞蛋。臉上烏雲密佈,陰晴不定,然後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我吼完以後就清醒了,清醒以後就後怕了。大概除了他的父皇以外,還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這樣囂張地沖他吼。不對,當今聖上溫文爾雅,總是能用最低沉的聲音說著最威嚴的話,而秦斂又深得民心深得聖心深得臣子心,所以他也許從來沒有被人家這樣吼過。
因為這樣的事沒發生過,並且秦斂的個性太深不可測,所以我也不曉得這種事發生以後會造成什麼後果。但我著實膽戰心驚,於是開始不著痕跡地往後倒退。
秦斂陰沉沉地瞧著我後退,也不阻止,等我自認退到安全地帶,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趴在枕頭上嗡嗡地說:“我要睡了,你……”
“也”字還沒說出口,不知什麼時候近身上來的秦斂就再次重新把我跟煎蛋一樣再次翻了個身。
這次雖然還是疼,但考慮到我剛剛似乎得罪了他,所以我不敢再像剛才一樣外強中乾地叫喚了。只是咬著被子一直嗚嗚地叫,又細又弱地就像是只餓了兩天的貓。
秦斂這次良心發現,雖然陰沉著臉,但終於還是草草了事。但我覺得本來該是我更委屈一些,因為明明都是我在被壓迫。
但我的公主脾氣很少,而他的太子脾氣實在是不小,並且我自認做女子應該大度,就算不能大度也應該考慮要自愛,要自愛就不能因為別人的過錯而讓自己生氣傷身,所以無論怎樣歸根結底我都還是要原諒他並且讓著他一些。
但是每次完事以後,秦斂又會格外的體貼。大概是因為我平日真的是受他的壓迫受慣了,所以每次享受他的紆尊降貴的奢華級別優待時總有種汗毛根根豎立的毛骨悚然之感。
並且他那個時候的表情還很溫和,完全不見往日那種聽罷就嘴唇一抿茶蓋一合眼睛漫漫一掃不說話就讓人冷心徹骨戰戰兢兢的模樣。
譬如今天早晨,他去上朝我在睡覺,等我終於睡飽一睜眼,秦斂已經下了朝微微彎著腰站在床邊,眼睛還挺溫吞地瞧著我,另外臂彎裡還掛著我平日裡穿的衣服。
我一眼瞄到他,迅速把被錦裹得更緊,很是提防地瞧著他:“你把衣服放在床邊就好了。我這就起。”
秦斂已經換了常服,嘴唇微微一彎,聲音溫潤優雅,很符合當朝太子矜貴又金貴的氣質:“我來幫你穿。”
但是,但是,記得上一回他這麼體貼也是在這麼一個上午,當時他是一時興起幫我畫眉,雖然我不得不承認他畫眉的技術還挺好,但是我付出的代價也是慘重的——當天晚上我頂著那對他畫的眉毛,接著前一日又繼續被他折磨到苟延殘喘半生不死。
那真的是太慘痛的回憶了。我基本整一天都沒有爬下來床。所以儘管已經是七日之前的事,但是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像是在眼前剛剛上演完畢。
於是我的眼神頓時有點兒惶恐:“讓阿寂進來幫我就可以了……”
秦斂的手順著我的衣服紋路撫了撫,慢聲道:“我幫你穿你不樂意?”
我弱聲道:“不……”很快秦斂的眼睛就眯了起來,於是我剩下的兩個字到了嘴邊又拐了一個彎兒,悠著秋天寒蟬一樣淒切的聲音顫巍巍地說出來,“敢當……”
秦斂把眯著的眼睛又睜開,低身把我從被子裡拽出來,一邊給我一件件套一邊擰了擰我的耳垂:“晚上有家宴,就不能再穿這件衣裳。”
以前當我的身份還只有一個蘇國公主的時候,我就知道,雖然每個國家的貨幣方言約莫是不同的,但皇家的家宴不叫家宴,這卻是每個國家通用的。
我頓時垮了臉:“陛下指明要帶家眷了麼?”
秦斂瞟了我一眼,連話都懶怠答。
我幽幽地道:“萬一我又給你出醜了怎麼辦?”
秦斂給我一粒粒系上盤扣,他骨骼分明的手指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又給我套上了另一件,他挑起眼尾瞧著我,慢悠悠道:“哦?你什麼時候給我出醜了?”
我很鄭重很誠懇地望著他:“哦,一定是我記錯了,我從來沒有給你出醜過。一定是這樣的。”
秦斂似笑非笑,卷起我的一綹頭髮道:“真是多勞你掛心。反正出醜的是你不是我,你放心,被牽連的也不會是我,是那群奴才罷了。你昨天私自跑出宮,宮門守門的奴才每個人都領了二十板外扣一個月俸銀處置。你若是再出宮,這個數目估計還得翻倍。”
見我瞪大了眼,他看起來反倒很好心情,拍了拍我的臉蛋接著道:“所以說,要想別殃及無辜,你還是乖乖地跟我一塊兒在東宮裡悶著比較好。”
“……”
大南朝實行的是一夫四妻制度。也就是說,每個男子至多只能有四個老婆,就連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要遵守。
當今聖上英明決斷,把國家治理得風調雨順兼風生水起,以及穀不生蟲且路不拾遺。聖上有四位宮妃,分別是一位皇后和三位側妃,並且四位宮妃各生了一個兒子。
而所謂的家宴,也就是當今的皇帝坐在最高的位置,左右兩邊依次是他的四位宮妃,兩個女兒和兩個女兒的駙馬,以及四個兒子和四個兒子的諸多妻妾。
然而俗言道龍生九子各有所好。這四位皇子除了秦斂以外個個都很不爭氣。愛女人的愛女人,愛男人的愛男人,愛錢財的愛錢財。從小到大一路培養下去,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只顧寶貝著自己心裡那一點小九九,對江山和權力毫無興趣。
但是讓聖上比較欣慰的是皇后誕下的四皇子秦斂又實在是太爭氣了。據說他的功績輝煌,十七歲即主動請纓去了沙場,並且很有以一敵十的架勢,領了一隊輕騎巧擒了叛亂部落的頭目;假如這樣的事只發生一次,那大概還可以說秦斂是瞎貓捉住死老鼠,但諸如此類的智勇多謀的事蹟偏偏還數不勝數,讓人辨無可辨,只得心悅誠服。
據說秦斂曾經也愛女人,並且還逛過數家的青樓,但是那些眼睛皺成一對核桃的老臣子們偏偏說他這叫男子的適當放鬆。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三皇子殿下愛女人那就叫花天酒地荒淫無道,秦斂愛女人就改叫做紅顏知己體貼溫柔。
不僅如此,據說秦斂曾經還愛錢財,但是那些眉毛已經年久失修少到寥寥幾根的老臣子們偏偏說他這叫收藏古董風雅清貴。我就又不明白了,為什麼大皇子殿下愛錢財那就叫鑽錢眼裡貪圖便宜,秦斂愛錢財那就叫君子愛財取之以道。
末了,老臣子們還唯恐無法說服人,又補充了另一條,最起碼,太子爺不喜歡男人,這就好,這就好啊。
那會兒我偷聽完畢,一口悶氣憋在肺裡,半晌都沒能喘出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2:56
03 第 三 章
我覺得我自從遇見秦斂,我的生活就像是一碗白粥里加了一塊香噴噴的羊排骨,別人會以為那是大大的福氣,白粥不但平白漲了百倍的身價,還變得營養又美味。可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是最喜歡白粥的,並且我天生懶人,十幾年如一日都只愛白粥,是不愛換換口味嘗試下的,而最重要的是,我是對羊肉過敏的。
據說小時候我第一次吃羊肉,當天晚上就高燒不退,幾乎丟掉了半條小命。當時父皇大發雷霆,宮中太醫因為這個年齡最小卻也最體弱多病的公主,大冬天裡被迫在冰涼的地面上烏拉拉伏貼著跪了一夜。
阿寂說,等我再長大一些後,在一天上午知曉此事,有那麼一瞬間是愧疚的。但是等中午吃飽之後我的愧疚就隨著食物一起消化完畢,從此之後我便對太醫院的太醫們十幾年如一日地保持了堅忍而持久的敵對態度。
因為他們熬製成的中藥實在是太難喝了,而且還明令禁止我吃糖。
阿寂說,我的病症打娘胎帶來,但到了十幾歲的時候就會自行慢慢轉好。但是不得不說,從出生到那個所謂的十幾歲的這一期間,我實在是太能折騰了。每年冬天太醫們都恨不得讓我跟著青蛙狗熊之類的一起冬眠,因為只要是我醒著,我便是狠狠咳嗽著的。只要我是咳嗽著的,他們就必須要給我熬藥。只要是熬藥,我便是扭頭磨蹭費盡心機都要倒掉的。只要我倒掉,婢女們前去偷偷通知的父皇必定是要過來看望的。而只要是父皇一過來,太醫們就必定要被責駡的。
於是我仇視太醫,太醫仇視我,但是我又必須依賴太醫,太醫也必須治療我,長年累月裡,我們漸漸養成了大自然普遍哲學之一,對立與統一的辯證關係。
等到前年,也就是我十五歲的冬天,我終於不再咳嗽。我記得去年的春節,宮中放的煙花格外的多,真正的火樹銀花不夜天,亮眼奪目,多姿多彩,“嘭”的一聲開在天空中,就像是夜幕中驕傲開屏的孔雀。
那麼多的煙花,我總是疑心太醫院那一塊放的是全宮中最多最大最亮的。但其實真正的事實是,去年正月初三,我唯一的姐姐蘇姿就要出嫁。父皇很是捨不得這個一姿一容一言一行都完美體現了皇族該有的風雅和矜持的女兒,便在她大婚前三天的春節上下了奢侈的大手筆。似乎將宴會辦得越盛大,就越能體現出父皇對姐姐的疼愛和不舍。
姐姐嫁的是當朝宰相之子。大婚當天,她第一次挽起了頭髮,露出美麗的細長的頸項,揚著高高的頭顱,水紅色的繡鞋藏在長長的水紅色的嫁衣裡,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極驕傲。她沒有笑,其實實話講,從小到大我也沒有見她真正笑過幾次。她的笑容總是象徵性地抿抿唇,然後垂下眼,就又變回了淑良溫婉的模樣。
而等我和秦斂大婚的那天,我終於明白了姐姐蘇姿不笑的緣由。別的都不提,單單是那重達十斤的頭冠,和曳地七米的裙擺,就已夠逼得人將三魂七魄起碼丟掉一半。婚嫁只需一日,然而謹記大婚每個詳細的步驟,以及全身從頭到腳的沐浴香薰化妝等打點都要從七日前便做起,對於十七歲的我來說,莫說笑,能不哭就已是不錯。
我在婢女們的幫助下和秦斂三拜九叩,仍舊累得腿抽筋腳麻木。我也學著蘇姿的樣子高高揚著頭顱,然而我發現,當我揚起臉的時候,我看到的是秦斂那張對著我似笑非笑的臉,而若我平視,我看到的則是他衣服上張牙舞爪的象徵身份的織繡龍紋。
那條龍的眼睛也很活靈活現,無論哪個角度看過去,都像是它在注視著你。然而說穿了龍紋再栩栩如生到底也是個死物,兩相比較之下,我還是選擇了眼觀鼻鼻觀心地看著後者。
直到洞房時,我的視線才向上偏移了四十五度。這不是我自願的,全都是因為秦斂如同調戲良家婦女一般用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
而後他說出的第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只有簡簡單單三個字:“真有趣。”
然後我自己說出的第一句話讓我印象也很深刻。我很了然地望著他,道:“你調戲過許多女子吧?這個動作做得真純熟。”
秦斂:“……”
然而秦斂並不經常這樣無語。或者可以說,除去大婚那天他大概是因為沒料到我在千斤壓頂的頭冠之下還能思路清晰地反駁他,從而一時因稍稍驚訝而失神之外,他和我的對話都是以他占上風而告終,把我明褒暗貶或者明貶暗也貶地直說得啞口無言才甘休。
若是擱別人,這樣的結果反復出現後,大概會有兩種反應。一是對秦斂退避三舍,假如三舍不夠還可以再退五舍,芳草萋萋鸚鵡洲,煙柳畫橋鎖清秋,天下之大,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二是愈挫愈勇,懸樑刺股鑿壁偷光囊蟲映雪無所不用其極地用知識武裝自己,然後幾年之後為一雪前恥而捲土重來,以一針見血博學強識舌燦蓮花之本領讓秦斂徹底羞愧,羞愧到雙掌在面門一拍,廢掉自身畢生絕學。
然而我既無法對秦斂退避三舍,也無法出宮只為去閉關報仇,我跟秦斂朝夕相處,除了努力讓自己大度,氣憤之後找點歪門邪道來安慰安慰自己,也沒有了其他別的方法。
兩個月前,我隨父皇來到南朝,受到了南朝的盛情款待。
關於盛情與否的判斷要看排場的大小和東道主臉上笑容的程度。而從現場看,南朝眾位皇子宮妃都列席,人物很全,婢女很美,食物很可口,舞女很敬業,排場和面子明顯都給得十足;而皇帝臉上的笑容也十分的和煦,堪稱七月天氣裡的一絲清風,或者是臘月天氣裡的一輪暖陽。
國家與國家高層的往來,總是要帶一些交易。我的父皇和秦斂的父皇在談笑間似乎就已默契地達成協議,各取所需,酒宴間聊得看起來很是愜意。
臨近末尾的時候,南朝皇帝的眼風突然朝我掃過來,嘴角帶著笑意道:“傳聞蘇國的一對公主才貌雙全,一個安靜一個活潑,一個能歌一個善舞。琴棋書畫劍,詩歌茶酒花,皇族男子要學的兩位公主都學得面面俱到,且研習得精深。孤今日見到的這位二公主,美貌著實萬里難挑其一,不知舞蹈是否也如容貌一樣令人驚豔?”
其實我很想實話講,傳聞基本百分之一百都是有注水成分的。當然,這段話從傳聞到南朝皇帝的腦筋裡再到其口中,就又更加了幾分刻意讚美導致的注水成分。
琴棋書畫劍,詩歌茶酒花,我既要學得面面俱到,就無法再做到研習精深。我的劍術基本不能稱得上是劍術,只能花拳繡腿地耍一套最熟悉的路數,或者是幾招最拿手的姿勢,除此之外,我對這項運動的瞭解就只剩下了死記硬背的幾套劍術歷史,以及八卦得來的資料比較詳細的幾位元劍術高手人物傳。而之所以只熟悉這幾位高手而非少林高僧武當教主等等,在於他們幾人有一個共同點——容貌比較好看。
但南朝陛下的話既已說出口,我便不得不走到宴席正中央,在傳聞中我所擅長的幾項中選出一樣來,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一番,以此證明南朝陛下金口玉言,絕無妄語,以及證明我並非繡花枕頭,乃是蘇國貨真價實的二公主。
我綜合考慮了一下。覺得我所拿得出手的,大概對於南朝在座這些女人來說,也都是她們可以拿得出手的。唯獨蘇國的鳳闕舞,是皇室獨有的舞蹈,縱然他們見多識廣,也未必瞧過。從而縱使我跳錯,他們也無法細眼瞧得出來。
鼓點奏起的時候,我偷偷地看了一眼秦斂。
其實這之前我已經在座位上偷看他許多遍。他坐在距我不遠不近的位置,束起的冠發,斂起的沉靜眉眼,唇畔似有若無的笑意,以及寬大袖袍下修長優美的手指,我在他撫弄酒杯的時候都可以看得到。
這是一個比我的哥哥蘇啟還要優雅從容的男子。
我在座位上偷眼看他的時候,他沒有看我。他的眼神有一點漫不經心,好像酒杯和裡面的酒有莫大的魔力,吸引著他的注意。
我站在宴會中央看他的時候,他還是沒有看我。他抬起眼眸很仔細地聽著他的父皇說話,嘴角微含笑,是客套出的微笑。
而等我一舞完畢,秦斂仍舊沒有看我。他的手指捏住酒杯,湊在唇角,卻沒有喝,目光落在我未知的一點上,他兩邊寬大的袖袍擋住了他的面容,模糊了他的表情。
然而等到次日,我在南朝安置的寢宮中休息,突然得到了秦斂向我的父皇請求讓我嫁給他的消息。
其實父皇這次帶我來到南朝,本就是希望兩國聯姻。而身為太子的秦斂既已開口,其他皇親貴族就斷沒有了從虎口奪人的道理。
實話講,我很不能理解秦斂的這一行為。不過據我後來得出的經驗,秦斂的種種行為裡我能理解的實在是少數,而我能理解並能夠給予支持的又是少數中的少數。
秦斂提出聯姻的次日,他的父皇便詢問我的父皇,用很是溫和的語氣道:“你看……”
他說了很久,無非就是兩句話。秦斂文治武略都有大成,品行相貌更是無可挑剔,南朝這樣一位民眾愛戴臣子擁護的儲君,渴求嫁給他的南朝女子人挨人可以堆滿整個大南朝國庫。而既然秦斂難得開口求婚,我的父皇既然也一樣是來聯姻的,那兩人就趕緊把婚事辦了吧。
我聽說之後默了一上午。心中有那麼一點不平,就像是絲綢上一點點的瑕疵,如何也撫不平。也不知究竟是哪裡的不甘願,總覺得我這樣簡單快速直接地嫁給秦斂著實有些倉促。雖然我得承認,我在從蘇國來南朝的路上就是做了準備要嫁給他的。
我雖然有些鬱鬱,但是我的父皇答應得很爽快。見我悶頭不語,還以為我是在害羞加默認,下午便大手一揮,同南朝皇帝講了講,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禮部官員就忙不迭地跑去定大婚事宜去了。
事已至此,我身為哥哥蘇啟口中所謂的什麼“蘇國開國以來最懂審時度勢的一位公主”,雖然我知道他那時候那樣恭維我只是為了哄我幫他抄書經,但如今我還是只能從命。
我從命以後的第二天就遇見了秦斂。我貿貿然闖進父皇暫住的宮殿,一眼就看見秦斂換了一身滾著金色紋邊的常服,看那表情大概是在跟我的父皇商談未知事宜,手中悠悠捏著一盞茶,寬大的袖擺垂下來,側臉是真正的面如冠玉,舉手投足間亦帶著說不出的風采,說不出的雅致。
想想那個時候的秦斂,再想想現在,除了用“道貌岸然衣冠禽獸”來形容之外,我還真是想不出其他更合適的成語了。
不過我當時的的確確也是被他那種風致給糊弄住了,驀然就想起了兩句很不符合我的公主身份以及很不符合秦斂太子身份的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秦斂看到我,稍稍頓了一下,然後對我點點頭,露出一個很清淺的卻又是很迷人的笑容:“二公主早上好。”
我抬頭望瞭望天上掛著的太陽,心想這個時辰早起的蟲子早就被晚起的鳥兒吃光了,早個頭啊早。
但我面上還是特笑容可掬地行了個禮:“太子也早上好。”
然後我的父皇就用特別拙劣的理由自己出去了,就留下我和秦斂兩人一坐一站杵在偌大的宮殿裡。
我瞧著他捏著茶盞分外從容淡定的模樣,率先笑盈盈地發難:“太子千歲,你為什麼這麼著急地請求父皇賜婚?”
秦斂瞥我一眼,悠然道:“我什麼時候著急了?”
“你要是不著急,怎麼這麼早就向我父皇求婚了?”
“哦,”秦斂眉目不動,鳳眼眼尾挑得特別欠揍,“難道宴會上不是你一直在看我?我還以為是你看上我了。”
“……”我咬咬牙,暗罵一聲無恥,“你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我,怎麼會知道我在看你?”
秦斂悠然喝了口茶,悠然道:“你那視線就跟兩把刀子一樣,我就算是個盲人,都能知道你快用一雙眼把我給切成瓜果塊兒了。”
“……”我被這話堵得一陣鬱悶。
秦斂嘴上得了勝,也不戀戰,自己轉移了注意力去托茶壺,自顧自地往茶杯中倒茶水,那個動作悠閒得就像是大婚跟他無關一樣。我惡狠狠地盯著他,突然就想起我剛剛實在不該順著他的話音兒往下走,我就不該做那個假設,我就該說“我什麼時候看你了,你少自作多情了”,這樣我就能把握主動權了。
由此可見秦斂不是一般的陰險。喝著茶的功夫還不忘給人下套,就這樣小小的一個口舌便宜,他身為堂堂男子且是大南朝堂堂男太子,都不肯讓一下我這個弱女子。
可是有些事就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這次錯了時機,下次就再難問他為什麼要娶我了。一想到這兒,我就又是一陣鬱悶。
婚禮定在兩個月後,我一想到要和這麼一個狡詐如狐陰險如狼的人大婚,我就頭疼。一天早晨阿寂一邊給我綰發一邊道:“公主不是很想嫁給太子麼?”
我狠狠道:“我什麼時候很想嫁給太子了?”
阿寂一副“你的想法都寫臉上了還用我說出來刺激你麼”的表情。
“好吧,我是希望能嫁給他。”我洩氣道,“但我不喜歡他。”
阿寂這次則是一副“你的嘴硬都寫臉上了我就不說出來刺激你了”的表情。
我:“……”
但我還是不甘心,於是在大婚前的兩個月裡的每一天,我都在和秦斂做著艱苦卓絕又堅持不懈的鬥爭。
第一回我往他的朝服裡扔了一條毛毛蟲,這傢伙當著奴才們的面不好發作,還得笑呵呵地收下,然後我當天晚上就特別收到了他特製的一盤菜,黑黑的香香的還附贈一小盤蘸料,我剛要心情愉悅地下筷,秦斂就坐在一邊雲淡風輕地開了口:“這個叫毛菜。做起來挺費事的,你慢慢品嘗。”
我執起一個湊到嘴邊:“毛菜?”
他雲淡風輕地點頭,接著雲淡風輕地道:“這盤菜是我命廚師用王富他們捉了一天捉到的所有毛毛蟲做成的。”
我“哇”一聲就對著婢女眼明手快遞過來的銅盆嘔了起來。等我嘔得眼淚汪汪不停咳嗽的時候,秦斂又端著太子的風致和氣度,雲淡風輕地接著道:“哦,忘了告訴你另一件事。我剛剛騙你的,這其實就是一盤普通的貓耳朵,燒得有點兒焦了而已。”
“……”我用手顫抖地指著他,一時間咳嗽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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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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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0:53:15
04 第 四 章
第二回我本想把秦斂引進一個挖好的三米深陷阱裡,讓他就算太子威嚴猶在但顏面卻會盡失,但沒想到秦斂不但陰險反應還很迅速,在掉下去的前一瞬竟然還不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也一併拽進了陷阱裡。
再然後他就裝模作樣地抱著我在陷阱裡高喊“來人”,並且在我倆重返地面後還一本正經地拿我當擋箭牌,說是因為我一時不慎誤入陷阱,掉下去的前一瞬反射性抓住了他的衣角,於是把他也一併拽進了陷阱裡。
他對父皇解釋的時候,我的腦袋被死死按在他的胸前,我氣得渾身發抖,他的手還不停在我後背輕拍,於是在別人看來估計就是真的受了驚嚇的模樣,讓我真是不得不咬碎一口銀牙還得生生吞下。
我只能在心中暗暗地憤恨,反射性你個大頭鬼啊反射性。
類似事件多次反復,終於讓父皇聽到了風聲。父皇特地叫我前去訓話,一副恨我又故態復萌的模樣,怒聲道:“你折騰出這麼多麼蛾子有什麼用?你兩個月以後不還是得嫁給他?”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就看到秦斂捏著扇柄從殿外悠悠走進來,笑得特別清淡,說得也特別清淡:“公主正值碧玉年華,天真爛漫,本該如此,沒有關係。”
我當時被他這通沒頭也沒尾的奉承話拍得連鑽牆的心思都有了。
所以,綜上所述,還是那句話,秦斂真的是太討厭了。
然而大婚之後,我才發現,用討厭兩個字來形容我對秦斂的印象,還算是太輕了。
剛入南朝的時候,我就聽到坊間傳聞秦斂有多英俊飄逸多運籌帷幄多倜儻風流,而這些詞中我聽到的最多的又是倜儻風流四個字。
不過對此的感想,阿寂卻說:“公主,為什麼奴才不覺得坊間說殿下倜儻風流的話有很多?倒是誇殿下豐神俊秀沉穩睿智的好像更多一些。”
我說:“那是因為你聽到的都是男子的評價,可是對於待嫁閨中又芳心萌動的女子來說,風流多情才是第一吸引力呢。”
阿寂說:“可是公主,你是怎麼認識南朝的女子的?”
我的反應是指著烏壓壓的天空很認真地說:“啊呀,阿寂你快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啊。”
“……”
按照我蘇國女子的傳統觀念,倜儻風流實在算不上什麼好詞。在大南朝的女子眼中,這似乎也算不上什麼好詞。然而當提起秦斂的時候,那在大南朝的女子中,這四個字就又算得上絕好絕好的詞了。
對於秦斂,南朝的女子似乎總是有個幻想。認為蝴蝶之所以還在流連花叢,只是因為蝴蝶還沒有遇上一朵夠大夠鮮豔夠鬱香的花。然而我認為,蝴蝶只要還長著一雙翅膀,那就永遠遇不上那朵夠大夠鮮豔夠鬱香的花。而蝴蝶如果被人掰斷了翅膀,那他就算遇上的是旮旯裡的一朵狗尾巴花,也必須老老實實結結實實地趴在上面。
可是,理論上可行的事何其多,現實裡遇上的剋星又何其多。秦斂遠看像蝴蝶,近看卻是老虎。老虎沒有翅膀,但是有尖利的牙齒。所以我和秦斂的鬥爭,實在是一場力量懸殊的對比,過程是多樣的,結局是必然的。沒有最慘烈,只有更慘烈。
我有一天突如其來的一個想法是,如果讓一位絕色美女偶爾在秦斂面前走動走動,那麼不需要誘惑,秦斂也許就會露出好色的馬腳。而人一旦有了痛腳,那麼一切都會很好辦。
這種事本來第一人選是阿寂。阿寂作為我貼身的第一護衛和第一女官,其處事之淡定反應之敏捷武技之高超性情之寡淡在我這些年不停的折騰下,都已經臻於佳境。但她又著實長了一張與性情不符的臉蛋,甚至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如果阿寂不是總隱在角落低著頭,並且還總是刻意打扮得樸實低調,那她的模樣在不上妝的時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狐狸,而她若是上了妝,則會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狐狸精。
然而我一想到要讓阿寂做這種事,又是萬分的不忍心。於是我試探性向她提出了我的想法,並暗示讓她幫忙找到這樣一個傾城絕色又愛慕秦斂以及愛慕側妃地位的女子。
沒想到阿寂卻面無表情道:“天下論氣質可以勝過二公主的,除了大公主之外沒有別人。而若論絕色傾城,那麼二公主若想認第二,天下就沒有人敢認第一。”
我趴在桌案上埋頭道:“阿寂你真是太抬舉我了……”
阿寂道:“奴才只是在就事論事。”
“那好吧,這個暫且不提。你就幫我找一個美女,長得要好看,還要愛慕秦斂,還要願意當太子側妃的人,其他你都會知道怎麼做的,就不用我多說了。”
阿寂一如既往清冷的聲音響起來:“二公主若想試探太子殿下,自己來就可以了。”
我一想到秦斂晚上的表現頓時就頭皮發麻,擺擺手道:“我自己就算了……”
“恕奴才愚鈍,殿下與公主剛剛大婚,相處十分和睦,在這個時候做這種事,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我瞪著她一字一頓道:“你哪裡看出我跟他相處十,分,和,睦,了?”
阿寂立即跪下低頭道:“奴才失言,請公主責罰。”
“……”我撐著額角擺擺手道,“總之你去辦就可以了,結果我來承擔。”
阿寂又道:“那如果太子殿下不為所動呢?”
我想了想:“實話講,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
阿寂果然辦事效率極高,第二日就順利安全地找來一個漂亮宮女。
我問道:“叫什麼名字?”
“阿,阿晴。”
阿晴的模樣十分標緻,眼睛隨隨便便一忽閃,就能生出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效果。雖然我不知道秦斂的喜好,但從他最愛欺負我可憐巴巴的時候,以及我的哥哥蘇啟最喜歡這種小鳥依人溫柔可憐類型的經驗來推斷,秦斂對這個宮女有所注意應該是百分之百肯定的事。
然而事實證明,秦斂行事真的不能用常人的思維來判斷。
次日秦斂回到東宮,我立即安排阿晴前去阿晴前去奉茶。阿晴穿的是最漂亮的一類宮裝,蛾眉淡掃,目如點漆,唇如塗朱,腰如柳枝纖細柔軟,步如蓮花嫋嫋婷婷,捧著茶盞恭敬侍奉的時候,還特地在我的授意下稍稍停留了片刻。
可秦斂卻只是清清淡淡掃了一眼,就兀自低下頭緩緩喝茶。
他的舉手投足都是標準高貴的宮廷禮,拂去茶葉的動作一絲不苟,從頭到腳沒有任何破綻。並且一連三日,阿晴在他面前晃了有十幾回,他都作視而未見處理。
第四日,我前去拜見皇后,並被留在那裡長談了兩個時辰。剛剛回到東宮就被告知秦斂得到旨意去了南書房,而據說阿晴因為色^誘未遂,被秦斂處以杖刑。拖下去的時候已經皮開肉綻。
又過了一日,阿晴拒絕召看醫女,選擇在夜晚上吊自殺,被人發現時屍骨已經寒透。
我得知消息後跌坐在椅子裡,整個上午都一動不動。直到秦斂下朝回來,把我的雙臂從我的腦袋上掰下來,淡淡道:“別哭了。”
我隨手抹了把眼眶,狠狠道:“你才哭了!你從頭到腳都哭了!”
秦斂揉了揉額角,道:“你不要告訴我,你在宮中活了這麼大都沒有見過死人。”
我繼續狠狠道:“你才沒見過死人!你從頭到腳都沒見過死人!”
我說完才覺得不對勁。其實我真的沒有見過死人,並且因我而死的人,這也還是第一次。生殺予奪的權力,秦斂常使,可我不常使。這次給我的震撼,其實真的不算小。
秦斂聽我吼完,一張臉越發麵無表情,我一個勁地往後縮,被他一把扯住袖子拖了回去,冷聲道:“那個宮女,你以為真是我誤會了她?你只讓她在我面前走動,可沒讓她就那麼明目張膽地誘惑我吧?可她就是這麼做了。她既然這麼做,就要做好被拒絕的準備。既沒有準備好,還想飛上枝頭,後果怎麼樣自然得她自己完全承擔。倘若你一上午就在為這點事愧疚,那我不是早就愧疚致死了?”
然後他頓了一下又冷冰冰地道:“還有,你以為我是什麼人?看著像朵花我就會摘麼?”
我在心中默默地怨念你難道不就是個花心的人麼?還有,你的良心早就被你給扔了,我的卻還在。並且對待一顆本就愧疚易碎的心臟,還用這種冷冰冰的言語講話,真的是一點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自覺都沒有。
於是我本想出聲反駁,卻又驀地想起了哥哥蘇啟在我這次臨行前對我的勸告:“傳說南朝太子秦斂手腕強硬,說一不二,甚至還有些不近人情,熙兒你就算真的想做些什麼,也還是要自保為上,務必三思。”
以及他以前還說過的一句話:“馴服一個人,如果不能讓他崇拜你,那就要讓他畏懼你。”
而我在這幾日只是熟悉了秦斂似笑非笑的態度和漫不經心的言行,一時忘記了他既然身為太子,就必然會有自己淩厲的手段和殺一儆百的威嚴,就必然會做出一些殺伐決斷的殘酷事。秦斂從以前到現在並沒有變,只是我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蒙上了自己的雙眼。
思及此,我的嘴巴張了張,又委委屈屈地閉上了。然而秦斂卻不肯這樣輕易放過我,他的一雙眼睛明察秋毫得讓人很想揍他,我只聽他淡聲問道:“你要說什麼?”
我想了想,做出一副很鄭重的態度:“我確實有個問題想問你。”
他挑眉示意我繼續,於是我就繼續說:“我還是想問你,你當時怎麼那麼突然就娶了我了呢?”
秦斂沉吟片刻,緩緩道:“你真的要知道?”
我在心中暗道這不是廢話麼,在面上還是很一本正經地重重點頭。
他又道:“答案可能不會太讓你滿意。”
“滿意不滿意沒關係,”我道,“我就是想聽一句實話。”
秦斂於是淡淡道:“一時衝動。我當時就是覺得你長得比較漂亮罷了。”
“……”我一再提醒自己是大度善良的好姑娘,然而我到底還是沒忍住,低低詛咒了一句,“秦斂你!”
秦斂揚眉道:“我怎樣?”
我很想說一些除了“無恥”之外更多罵人的話,卻發現無論脫口都說不出來。最後只憋出一句話:“你十分非常極度相當的無恥!”
秦斂默了一下,道:“罵人的話講得真不地道。要不要我教教你?”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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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0:53:41
05 第 五 章
俗言道人無完人。而聖人也是人不是神,所以聖人也非完人。而聖人之所以為聖人,我認為,只是因為他們對於非聖人一面的遮蓋程度比平常人要稍好一些罷了。
所以據此推理,秦斂之所以為太子,並且為人稱讚,也只是因為他對於非稱讚一面的遮蓋程度比其他三位皇子要稍好一些罷了。
我本以為既然是皇室的一個區區家宴,那按照這些時日我所見到的王子皇孫的數目計,大約只需擺上六七張雙人桌便夠了。但我沒想到南朝和我蘇國不同,聖上直系主脈雖人丁單薄,然而沾親帶故的皇親國戚卻是不少,並且統統記在了家宴名冊上。這樣一場家宴,其盛大程度直比父皇和我初來南朝時的那一次國宴。我瞅著流水席一樣的一排排一列列一堆堆,直覺就想暈。而與此同時我又很玄妙地就想起了一句話: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對於這樣人口眾多的不織而衣不耕而食的皇室貴族,身為蘇國太子的哥哥蘇啟曾道:“養著這樣一大幫子白吃乾飯的皇子皇孫,純粹就是在養著一幫只懂得吸血和嗡嗡的蚊子。還不如養一條白眼狼,殺了以後還能剝皮吃肉。”
我道:“不養行不行?”
蘇啟道:“想得倒美。皇親國戚在朝中還有勢力,有的還有兵權。這些關係複雜得很……算了,跟你講你也不懂。”
我道:“可是你見過哪幫蚊子能把人給咬死的?”
蘇啟白了我一眼,淡定道:“千年蚊子精。”
我:“……”
所以說,當一個好皇帝也不容易,明知道是廢物也還是要養著,明知道是蠢貨也還是要忍著。不願意的時候得裝著願意,願意的時候得裝著不願意,想哭的時候得裝笑,想笑的時候得裝哭,著實憋氣難受得很。
但是,我總覺得憑靠秦斂的演技和陰險和心計,他是完全可以勝任這個職位的。我跟秦斂生活在一起,那就是“一日三秋”的經典案例。我總覺著若非我的自我安慰精神著實強大,只需五日,我就會變成十五年之後垂垂老矣的模樣。而秦斂如果按照這個方法也去折騰別人,那也只需十日,那些自稱“老朽”的臣子們估計就真的會化成三十年之後的一把老朽骨頭。
家宴進行本來無波無瀾,中途被陛下的一聲咳嗽推向了高^潮。歌舞昇平時,當今聖上喝了一口濃湯,結果引起咳嗽不止。召太醫罰廚子折騰了半天,在皇后和側妃一聲比一聲的尖銳驚呼下臉色才有所好轉。而等到該來的來該走的走之後,各位皇子也粉墨登場。
大皇子秦旭拱手低頭語氣沉痛道:“父皇務必保重聖體啊。”
二皇子秦宇拱手低頭語氣沉痛道:“父皇務必保重聖體啊。”
三皇子秦楚拱手低頭語氣沉痛道:“父皇務必保重聖體啊。”
四皇子秦斂上前一步眉心微蹙道:“父皇為國事操勞,兒臣不能為父皇分憂,實在是兒臣之過。兒臣昨個剛覓得兩支上佳雪參,被那幾個外疆人說得神乎其神,還沒來得及進獻,明日兒臣就命人送過來。父皇您務必保重身體啊。”
秦斂的話音落下後,全場用萬籟俱靜也許形容得有些過,但鴉雀無聲卻肯定是有的。陛下掃了掃全場,不吭聲的意思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明白:你們都睜大了眼睛瞧瞧,扯寬了耳朵聽聽,孤若是只生了前三個皇子,那南朝江山遲早都是不保的事啊。幸好老天待孤不薄,讓孤還能有個四皇子時不時地欣慰一下啊。
然而若要是我認為,這件事僅僅只是充分證明了口才的重要性罷了。侍奉君主的時候,只有口才不是萬能的,然而沒有口才卻是萬萬不能的。前三位皇子殿下對父皇的關心程度未必就比秦斂少,而秦斂對父皇的關心程度也未必就比前三位皇子殿下多,然而僅僅是幾句話,高下就立顯,秦斂“有敬愛的父皇在萬物都不能入我眼”的形象就呼之欲出了。
所以只能再次肯定秦斂的陰險。而如果硬要說這件事還能反映出什麼,那就是秦斂明明可以簡單幾句話就能哄人開心,平日裡卻偏偏還要惡意糊弄逗耍我,由此可見秦斂除了心機十分陰險之外,人品還相當十分非常的惡劣。
隨後家宴又在大家嘻哈哈的暖場中繼續進行。秦斂和我並排坐在一張桌上,天氣這麼熱,他還非往我這邊擠。我往旁邊讓讓,結果他又跟著理所當然地繼續擠過來。
我頓時就覺得不遠處樹上的蟬聲更聒噪了。我閉著眼又讓了一寸,眼看衣袂都快夠著大皇子妃了,秦斂忽然一把把我抓了過去,並且摟得更緊了。
他那雙手看著挺修長瘦弱的,沒想到力氣還挺大。我掙了第一下沒掙開,又掙了第二下第三下,結果還是沒掙開,只得憋住一口氣道:“殿下,你不熱麼?”
秦斂道:“不熱,怎麼?”
我弱聲道:“可我熱……”
秦斂“哦”了一聲,挑眉道:“那我給你扇扇風。”語罷真的“刷”地搖開了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給我扇風。
他扇得有多麼理所當然,我就被扇得有多麼毛骨悚然。我睜大了眼睛扭頭並且仰起下巴試圖去望他,秦斂涼飄飄的話從我腦袋上面悠悠打著旋兒轉下來:“鬧騰什麼。給我坐正了。”
我“哦”了一聲,正容道:“太子殿下,你難道沒覺得今天跟平常好像有點兒不一樣麼……”
秦斂道:“哪裡不一樣?”
我道:“好像有點兒陰風陣陣的……”
秦斂道:“怎麼講?”
我道:“我琢磨著肯定是有鬼附到你身上了,否則你今天晚上怎麼舉止這麼正常呢,這也太不正常了。快說,你究竟是什麼鬼?畫皮鬼?水鬼?還是吊死鬼?”
我的話還沒說完,那絲兒扇子搖出來的微風就沒有了。秦斂姿態頗瀟灑地收了摺扇,並且“啪”地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面無表情道:“說什麼呢你。”
我作恍然大悟狀,道:“都不知道我剛剛在說什麼,看來你剛剛真的是離魂了。我跟你講啊,你剛剛身體被鬼附身了,你被附身之後特別善良特別體貼,一點也不符合平常的作風……”
“……”
秦斂冷著一張臉,抿著唇又想拿扇子敲我,被我反應敏捷地躲了過去。他不好再動手,只好拿眼神當羽毛箭使,嗖嗖地一把一把射過來,讓我真的很有一點萬箭穿心如坐針氈之感。於是我只能努力無視他地去看高臺上還在跳著舞的曼妙女子們,然後漸漸又生出了一點多管閒事的感慨來。
今晚家宴,大皇子秦旭呈給陛下的是一副梅圖,還是他自己親手所繪,雖然精緻,且幾朵梅花的寓意被大皇子說得個天花亂墜,然而它除了紙墨筆硯和裱框工錢以外又著實沒再花一文冤枉錢,這也著實匹配了大皇子殿下嗜錢如命的本質,於是聖上單手背在身後,彈了彈那畫框,淡淡道:“這個框子是從你家裡客廳的那幅畫上剝下來的罷?”
秦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道:“回父皇,不是的。兒臣只是覺得客廳那個畫框最為古雅,所以吩咐工匠又重新仿照著另外訂做了一幅……”
聖上道:“哦?那工匠的手藝看來的確不錯,連邊邊角角的這些小裂紋都能做出個分毫不差。”
秦旭:“……”
二皇子秦宇呈給陛下的是一台戲劇。其實從客觀講,幾個伶人扮的是青衣和花旦的角兒,也著實配得上青衣和花旦的年紀和容貌,唇紅齒白,星目顧盼,腰肢柔軟,並且唱功也著實不錯,嗓音圓潤,婉轉嫵媚,如果這齣戲是搭在宮外面的酒樓裡,也許生意會十分的火爆。然而只因二皇子斷袖的癖好,所以這齣戲唱得再好也是白搭,且唱得越好聖上的臉色就越暗沉難看。
聖上斂聲道:“秦宇。”
二皇子撐著下巴看臺上:“哦……”
聖上道:“秦宇。”
二皇子撐著下巴看臺上:“哦……”
聖上重重一拍桌:“秦宇!”
二皇子殿下終於徹底清醒,一下子嚇得滾到地上,伏首認罪道:“父皇……”
聖上指著他的一隻手顫得不成樣子,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痛心疾首道:“今天起你閉門思過一個月,默寫五經一百遍,不准其他人代寫,背不過寫不完就別來見孤!”
二皇子道:“兒臣,兒臣領旨謝恩……”
而三皇子今夜呈給陛下的則是一曲竹枝舞。也不知他從哪裡淘到的美人和樂工,一肌一容都是精雕細琢出來的上好羊脂玉,一顰一笑都是千金難買的如花如月貌。三皇子酒不醉人人自醉,看得比誰都要癡迷,聽得比誰都要認真,手還在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著節奏輕拍。那種微微仰著下巴眯著眼特別自在特別享受的模樣,在別人眼裡看起來還真是……誰看了都想沖過去狠狠拍過一巴掌。
聖上顯然也是一樣,冷冷道:“秦楚!”
三皇子殿下反應比二皇子殿下要快些,快速低頭道:“父皇……”
聖上道:“這舞曲你看得這麼入迷,也隨手作首詩助個興罷。”
“這……”
聖上道:“怎麼,這還為難你了不成?”
三皇子殿下抹抹汗,道:“父皇可否容兒臣先退下思索片刻?”
聖上道:“不行。現在就給孤作出來!立刻,馬上!”
三皇子殿下連汗也顧不及抹了,一時情急脫口道:“軟,軟玉溫香抱滿懷,阮肇到天臺,春至人間花弄色。將柳腰款擺,花,花……”
這回我雙手捂眼,都不敢看聖上的臉色了。天下文章本就一大抄,三皇子若是剽竊古人的詩句也就罷了,偏還是剽竊得熟得不能再熟的千古名句;若是千古名句也就罷了,偏偏還是淫詞豔曲類的千古名句。我估摸著聖上連想讓天上立刻降下一道雷把他的三兒子直接劈掛掉的心思都有了。
等三皇子接受了跟他二哥一樣的懲罰淒慘退下之後,秦斂瞥了我一眼,悄聲道:“這後面接的句子,你知道?”
我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我看過《西廂記》這樣的話本,於是睜著眼信誓旦旦道:“我怎麼會知道。”
“那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那個,天氣太,太熱了啊……”
秦斂“唔”了一聲,看我一眼,低聲緩緩念道:“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
我瞪大眼望著他:“你……”
秦斂道:“我怎麼了?”
我怒眉道:“你太無恥了!”
秦斂尾音上挑地“哦”了一聲,道:“我又哪裡無恥了?”
“你就這麼把話念出來了,天下沒人能比你再無恥的了!”
說完我就迅速搗住了嘴,完了,完了完了,露餡兒了。
果然秦斂閑閑道:“你不是不知道這後面是什麼句子麼。”說完了又湊近我一些,拿著扇柄在手心裡敲了敲,似笑非笑道,“現在看來,你不光知道這是什麼文裡的,連寫的是什麼意思都很明白啊。”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望著天,假裝一個字也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我扭過頭,用很虔誠的眼神望著秦斂,努力把聲音弄得婉轉好聽一些,道:“秦斂……”
“幹什麼?”
“你能把你的右手從我的腰上拿開半寸麼?我想出去透透氣……”
秦斂的手依舊擱在我腰上,戴著玉扳指的拇指還在一圈圈地打著圈,懶洋洋道:“你悶了?”
我心說這樣的場合能不悶的都是燒不爛的木頭,要不就是融不化的冰川。你是冰川,可我不是木頭,所以我當然會悶了。於是覷著他的表情眼巴巴道:“有一些……”
秦斂斷然道:“不行。”
我都這樣柔聲細語了,他還擺出太子的威儀出來。於是我立刻就怒了,低聲咬牙切齒道:“秦斂!我總是讓著你不代表我就真想讓著你,我忍著你不代表我就真想忍著你,把你的手拿開,我要出去!”
秦斂看了我一眼,還是沒有動,悠悠道:“哦?這麼說你還有自願讓著我的時候,可我怎麼沒體會到?好像哪一回都是你不得不讓著我忍著我罷?”
我幽幽歎息一聲:“真難得你還有自知之明的時候……”
我剛說完秦斂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微微眯起一雙細長的眼,我瞧著有點兒心驚膽戰,“騰”地一下掙開他半尺遠,低聲嚷嚷道:“我要去更衣!更衣總可以了吧!”
秦斂拍拍我的臉,我就這麼一晃眼的功夫他就突然變成了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樣,還帶著一點特別體貼溫柔的笑容,清風朗月地道:“去吧。”
我被他莫名就變成這個樣子弄得根根汗毛倒立,眼皮不慎抬了抬才發現是皇后正瞧著我們的結果。我咬咬牙,再次暗罵一聲“無恥”,狠狠踩了他一腳,踩得他眉毛蹙起來但還來不及發難的時候,迅速拽了身後一直站著的阿寂溜走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4:02
06 第 六 章
其實我總是覺得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這句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比如說今天晚上,三位皇子的禮物若是能用一點巧心思,也不至於招致聖上這樣大的怒氣和怨氣。假如三位皇子的禮物交換一下,大皇子呈給聖上的是頗費了功夫和銀子的清倌兒戲曲兒,二皇子呈給聖上的是正正經經的美人竹枝舞,而三皇子呈給聖上的則是一副很下了心思和耐性的梅圖,那必然就能使得聖心大悅。
然而皇室宗族裡最有特點的一點就是內訌第一,親情第二。沒有辦法。據說這四人小的時候還在讀書那會兒便結下了梁子,到現在相處都是一般,表面上裹了蜜一樣的和睦,心裡面卻是掛了霜一樣的寒涼。
姐姐蘇姿曾道:“幸虧咱們蘇國沒有這傳統,就蘇啟一個男兒,不想當太子也得當太子。”
蘇啟道:“你說得好像我多那啥似的……”
我道:“那萬一哥哥一個不小心,摔斷了腿什麼的,那我們未來的皇帝不就是個跛子了?”
蘇啟道:“啊呸呸呸。你就不能說點兒好聽的?”
我道:“誰讓你又讓我幫你抄經書?”
蘇啟怒道:“有能耐你別求我給你那個玉佩!”
我身後跟著阿寂,兩人繞著偌大的御花園走了半晌,眼看著離宴會的地方越來越遠,阿寂道:“公主,時間夠久了,你該回去了。”
所以說,有一個太盡責的下屬有時候也不好。我道:“你就不能不提那個地方……”
阿寂道:“那奴才閉嘴,公主請慢慢逛。”
“……”我有氣無力揮揮手,“行,回去,我這就回去。”
阿寂又道:“公主不逛了嗎?”
我道:“花園裡蚊子太多,就不打擾它們清淨了……”
然而我在回去的時候被不遠處的兩人阻住了路。一對明明暗暗的人影或窈窕或玉立地站在小亭子裡,一個高高瘦瘦,一個嬌嬌弱弱,一個身著藍袍,一個身著黃衫,客觀來講,那對剪影其實很是般配。
只是再般配我身為太子妃也不能說般配,因為那男子在我注目過去的一瞬很巧就轉過了臉來,讓躲在樹叢後的我看清楚後愣了一下,本想誇一誇那人風神俊秀清雅出塵的,看到是秦斂之後又把所有的話堪堪咽了下去。
然後還沒等我琢磨出自己此刻該有的反應,我就看到那個長得挺漂亮的少女很快就撲到了秦斂的懷裡,嗲嗲的少女聲音回蕩在四周的空氣裡:“秦哥哥……”
說實話,我真的分不清她喊的究竟是“秦哥哥”還是“情哥哥”,但是姓秦的皇子有四個,她若是都喊作“秦哥哥”,豈不是每一聲都要有四個人應和?可若是情哥哥,似乎也不怎樣妥當,好像我來南朝這樣久,除了聽說他花心風流之外,也沒聽說他有個情深似海的小青梅呀。
秦斂在說話,然而聲音不比少女大,我聽不到。只看到他頗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唇角還有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兩人的影子糾纏在一起,瞧著挺緊密。我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戳著自己的臉頰,無意識道:“阿寂,你說現在我該做些什麼呢?”
阿寂很快出了聲,卻不是回答我的:“三皇子殿下。”
我回頭一看,果然是秦楚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臉上掛著一撮兒笑,代替阿寂回答我:“你現在就該沖上去,對那個趙家小姐申之以孝悌之義,讓她死了嫁給秦斂的心。”
我道:“三皇子殿下,你現在不是應該已經……”
“應該回去抄五經了是麼?”秦楚的扇子搖了搖,沖我彎著一雙桃花眼道,“那個不急嘛。話說,太子妃殿下,你就不想知道那邊那個小姑娘是誰麼?”
我道:“是誰?”
秦楚一臉高深莫測的笑,搖頭晃腦了兩下,慢吞吞總算開了半張口,目光卻突然定在了阿寂的側臉上,嘴巴和眼睛都不動了。
好一會兒他又轉了個角度,彎下腰把阿寂的正臉仔細瞧了瞧,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發出聲:“你這個婢女長得好漂亮……”
阿寂一直冷著一張臉不動,我道:“三皇子殿下?”
“啊……”
我繼續道:“三皇子殿下。”
秦楚的眼睛還是粘在阿寂的身上不肯拔下來:“啊……”
我清了清嗓子,道:“皇,上,駕,到。”
“啊!兒臣叩見……”秦楚彎腰到一半,終於醒過神來,一臉怒容地瞪著同樣一臉怒容的我,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熙兒一直都這樣,平時對我比對三哥還過分。”我還沒說話,身後就又冒出來一個清淡的嗓音。我被這從未被喊過的“熙兒”兩個字肉麻得肩膀顫了顫,很快就有一個陰影阻擋了我身後的光線,我的腰從後面被人摟住,秦斂用前所未有的親昵勁兒點了點我的鼻尖,笑得就像是朗月入懷,扭頭對秦楚道:“讓三哥看笑話了。”
秦楚又“啊”了一聲,擺擺手根本無暇顧及我倆,指著阿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寂低著頭不卑不亢道:“奴才叫阿寂。”
“連聲音也好聽。”秦楚頗有花花公子范兒地歎息了一聲,敲了敲扇柄,又對阿寂用極其溫柔的口吻道,“你跟我去康王府,我保你一輩子都衣食無憂備受寵愛,你意下如何?”
我被秦斂握住了雙手,還被秦斂壓制了雙腿,不能打他也不能踢這個花名在外的三皇子殿下,只能狠狠瞪著他。然後就聽阿寂無波無瀾道:“奴才一切都聽憑公主安排。”
我盯著秦斂的眼睛,咬著牙一字一句,語含威脅道:“我都聽憑太子殿下的安排。”
我在暗地裡拿手指甲狠狠掐著秦斂的手掌心,讓他終於瞅了我一眼,我瞪大眼望著他,努力用眼神表達出“你敢把阿寂送出去我今晚就敢在你的酒裡下鴆毒”的意思,幸而秦斂萬般不好,也終於是個愛惜生命懂得審時度勢的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轉頭對秦楚笑意宴宴道:“阿寂是熙兒的眼珠子,你挖了她的寶貝,她不會跟你拼命,卻會跟我撒潑。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些招數三哥想必都很熟悉。真要鬧起來,可真是會生生要了人命。”
我:“……”
秦楚哈哈笑了兩聲,眼珠還是戀戀不捨地粘在阿寂身上,道:“說得這麼嚴重,我可沒幹過強搶民女的事。既然這樣,那就以後再說吧,我先回府了。”
等秦楚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我們的視線之後,我立刻狠狠瞪著秦斂道:“你才撒潑!你從早到晚每時每刻都在撒潑!”
秦斂則淡淡道:“你剛不是說你要更衣麼,倒是跑到御花園來了。”
他張嘴一說,我的氣焰頓時就被打消了一半。但我很快又想到了剛剛那個和他還蠻親密的小姑娘,於是道:“你還說我呢,你跑出來又為了什麼?”
秦斂瞥我一眼,屈指彈了一下我的額頭,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尋你來了。”
他彈得不是很重,但嚇了我一跳。我仰著臉,努力用睥睨的眼神表達出一種精神上的居高臨下壓倒他,道:“不對吧,剛剛我好像看到一個小姑娘和你待在一起……”
秦斂微微低下頭,好笑地瞧著我:“小姑娘?這宴會上還有比你更小的姑娘麼。”
我肅容道:“你不要轉移話題。”
“想審問我?”秦斂垂眸瞧著我,裡面滲出一點笑意,“你說你看到了小姑娘,然後呢?”
“她還叫你情哥哥呢。”
秦斂打斷我的話:“那是秦不是情,謝謝。”
我道:“好吧,那她為什麼叫你秦哥哥不叫你斂哥哥呢?或者就叫哥哥就好了呀。”
“趙佑儀又不是我的親妹妹,怎麼能叫哥哥。”秦斂的臉色變得有點兒陰,“還有,你覺得斂哥哥好聽麼?”
我想了想道:“也不是特別難聽……”
秦斂突然掐住我的腰,並且撚起了我的下巴,然後他的那張面孔在我眼前驀然放大,似笑非笑,眼尾挑起來,道:“那熙兒叫一聲來聽聽?”
我被他這句話生生抖出一身的雞皮疙瘩,結結巴巴道:“這就算,算了吧……”
他無法預測的惡劣興致看起來又不知怎麼被激起來了,我努力想從他的爪子下撤走,掙扎道:“阿寂還在……”
“你那婢女可比你識眼色多了。”秦斂嗤了一聲終於大發慈悲放開我,我立即回頭看,發現果然剛剛阿寂站的地方沒了人影。再把頭轉回去,秦斂還在頗有研究精神地瞧著我。
我給他瞧得心裡發毛,於是道:“我們還是回到宴會上去吧……”
“宴會早就散了。”秦斂隨口道,捏了捏袖口還是瞧著我,過了一會兒忽然淡淡露出一個笑容,像是在自言自語,“果然還是在半明半暗的地方更好看些。”
我淡定道:“多謝太子殿下的誇獎。”
“一點都不帶謙虛的。”秦斂擰了擰我的耳垂,拖著我的手腕開始邁步子,道,“回東宮罷。”
等回到東宮躺到床上,秦斂靠著床看書,我縮在床角看帳頂的時候才想起來關於那個亭臺樓閣裡的小姑娘的事,秦斂除了告訴了我一個名字叫趙佑儀以外什麼都沒透露。而一般來講,對於男子故意戴了面紗半遮半掩之意圖,蘇姿的傾向是多問多錯,理由是對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男女相處就是彈簧的關係,壓制得狠了只會招致更大的反彈;而蘇啟的建議則是務必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理由是男人的劣根性乃是自然殘留的本能,男女相處的確是彈簧的關係,只不過是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的關係。
我很同意蘇啟的觀點,並且認為他身為太子有這樣願意為女子伸張正義的思想,實在稱得上是一位難能可貴亙古未有的英明儲君。但我又覺得他的想法實在是太過進步,進步到有點像是海市蜃樓,只可遠觀,難能近玩。理論老是在人最期待的時候不符合現實真相,對於秦斂這樣無法用常理來推斷的人,你就得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別說我不敢打破沙鍋,我連敲一下都不敢。目前全天下敢於當面質問他的人就只一個,他的父皇而已。
但是這些事想多了比較容易打傷人的自信心,於是我索性閉眼睡覺。只是屋子裡的光有些亮,我翻了個身還是覺得亮,於是拽了拽秦斂的袖子,很是有禮貌地道:“太子殿下……”
秦斂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我又接著誠懇道:“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早點兒休息吧?”
他抬起眼皮瞧我一眼,不冷不熱道:“你今天晚上在御花園逛了一圈兒,沒被鬼附身罷?怎麼突然這麼會體貼人了?”
我理直氣壯道:“我一直都很體貼人的好不好。”
他又瞧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聲,然後把書扔到一邊,把燭光熄滅,跟我一塊兒躺下來。他從身後抱住我,手在我的小腹上力道很輕地揉捏,悠悠道:“以後再跟我玩繞的,就一天一次。”
我覺得實在有些委屈,明明他的手段比我繞多了,現在反倒開始批評我。並且他就算沒有一天一次,但是半月來總的次數加起來再除以十五,算一算其實也和一天一次差不了多少了。
但我在秦斂手底下早就成了條難能翻身的魚,對於他這樣顛倒黑白的做法除了睜隻眼閉著眼,就只能是把兩眼都閉上。但秦斂對我的沉默仍舊不滿意,捏住我小腹的手突然一掐,我立刻“呀”出了聲。
秦斂道:“你確定今晚沒話問我了?你問不完睡得著麼?”
“應該能睡得著吧……”我話音還沒落又被秦斂掐了一下,我很快重重喘了一口氣,然後就聽到秦斂在身後低低地笑,他看來心情還不錯,大晚上還樂意逗弄我,並且語氣還很是輕鬆愉快地道:“還不說?”
我咬了咬牙,再次在心中道了一聲“無恥之集大成者”,再次告誡自己是大度善良的好姑娘,然後道:“太子殿下,你會娶那個趙佑儀麼?”
秦斂不答,卻反問道:“你覺得我應該娶她麼?”
我想了片刻,認真道:“按理講呢,你目前是不應該娶她的。”
秦斂揉捏我的力道終於撤走了,我剛剛舒了一口氣,就聽到他道:“哦?為什麼?”
我實事求是道:“從國家關係上,我和你剛剛成婚半個月,你就要納側妃,那對南朝和蘇國關係的影響是大大不利的。”
“還有麼?”
我一五一十地接著道:“還有,如果你需要依靠聯姻來鞏固人心呢,也需要考慮清楚究竟要不要娶她。我瞧著今晚這位趙家小姐的華服不是最美麗的,而你一共就只能再納三位側妃,如果趙佑儀家中勢力不大得力的話,那你就還只剩下納兩位側妃,也就是只能跟兩家來政治聯姻了。娶了另外兩家勢力大的女子,那這位趙小姐勢必會受些氣。所以你如果不是很喜歡人家,那還是不要娶她了吧。”
秦斂靜靜聽我說完,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你想得倒是遠。”
我一本正經道:“殿下過譽了,這是我身為太子妃的責任。”
秦斂接著不溫不火道:“這麼早你就肯定我會娶滿了四位妃子?你自己倒是不怕自己受其他側妃的氣。”
我心想誰再給我受氣也不會如你給我的更多了。不過這些話肯定不能說出來,於是我繼續在心中搜索著適合此刻說的話,然而秦斂沒等我說話便自己又道:“我還不至於淪落到用聯姻來鞏固地位的地步。行了,睡覺罷。”
他說完以後把我摟得更緊了,下巴擱在我的肩窩裡,尖尖的骨頭硌著一點也不舒服。我在黑暗裡望瞭望天花板,看吧,就連睡覺這種事秦斂也要下一遍命令,並且睡覺姿勢他也要獨斷地自己規定。由此可見,這樣的男子遠遠看著便好了,真的相處起來可實在是太難忍受了。所以單從這一點來說,那個趙佑儀也還是不要嫁給他了。嫁過來她肯定是會後悔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4:26
07 第 七 章
一日清晨我被窗外一聲淒厲的鳥叫驚醒。一下子坐起來才發現天已經大亮。第一瞬間的直覺就是這個時候我養的那只八哥本該早就狗拿耗子一樣得學雞打鳴了,怎麼今天突然就休息了。第二瞬間的反應才是剛剛那聲慘絕人寰的鳥叫,心裡一凜,該不會就是那只八哥的吧?
我立刻往床下爬,結果被一條腿絆住。然後我才發現今天早晨反常的不止一隻鳥,還有一個人。秦斂這個時候竟然跟我一樣還歪在床上,只穿了一件中衣,漆墨一樣的頭髮披散開,手裡還很像樣子地拿了一本書在看,察覺到我不安分地想下床,支起腿擋住我的去路,略略掀了眼皮看我一眼,道:“好好的又怎麼了?”
“你有沒有聽到八哥在叫?”
秦斂把我撈回去,重新塞回被子裡,道:“沒有。”
我挺懷疑地瞧了他一眼,餘光瞥到他隨便攤開在床上的書頁,上面的內容竟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小型地圖,僅在頁腳處寥寥附了幾個字——穆國東境。
身為南朝太子,好端端突然注意起他國邊界,簡直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這樣的書他不在書房好好研究,卻要拿到臥房來靠在床上看,且被隨手和我的幾本歷史話本堆疊在一處,如果這本書有感情的話,也不曉得會不會覺得秦斂侮辱了它的尊嚴。
我瞧了瞧那本書,一時忘了我爬起床的目的,道:“你要攻打穆國了?”
秦斂“嗯”了一聲,指著那上面一處標記城鎮的地方,道:“聽說穆國的絲綢數這裡最不錯,等我去了,可以給你帶幾匹回來。”
我道:“你攻打穆國才不是為了它家的絲綢吧?”
秦斂道:“這個時候你應該問的問題,難道不是我剛大婚怎麼就要出征了麼。”
我“啊”了一聲,很快改口道:“那你什麼時候出征呢?”
秦斂皮笑肉不笑地瞧我一眼,道:“聽著你倒是很希望我出征似的?”
我幹乾笑了兩聲,道:“哪裡哪裡。我每天見著你的時候都覺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更何況是見不著的時候呢。”
說完我迅速躲開他,迅速蹬上鞋子,迅速跑離了床邊,道:“我去看看那只八哥。”
八哥的情況果然很糟糕。一邊翅膀上的羽毛禿了一半,還有兩三片髒兮兮地躺在地上。八哥見著我,頗滄桑委屈地叫喚了一聲,然後就縮著腦袋蜷成一團不動了。
我對這情狀的感受裡驚訝的成分比較大。因為這只八哥平素脾氣十分彪悍,盛氣淩鳥目中無人,假如這世間真有鬥八哥比賽的話,我很懷疑這只鳥狀元也許拿不了,但榜眼或者探花還是沒有問題的。
很快阿寂上前解釋:“剛剛不知從哪裡來了只貓,所以……”
我懂了。估計那幾片羽毛還是被貓從八哥身上生生拿嘴扯下來的。這個就是典型的孫悟空遇見如來佛,被鏈子鎖住的八哥不如貓。然後我就很富有聯想能力地想到了我和秦斂的關係。頓時就和八哥鳥生出了一種惺惺惜惺惺的同情感。
我摸了摸八哥鳥尚且完好的腦袋,又聽到一聲淒淒慘慘的叫喚。我被不怎麼動聽的聲音刺激得抖了抖,轉頭對阿寂道:“阿寂,你說,貓不會飛,為什麼還喜歡吃鳥呢?而且貓還怕水,為什麼還特喜歡吃魚呢?”
阿寂道:“奴才不知道。”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答。我歎了口氣,其實這個問題以前我也問過蘇啟。當時蘇啟用一種很具有哲學家的口吻對我語重心長道:“因為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
蘇啟的這句話實在很有總結意義。就比如說現在的南朝,明明邊疆已經足夠遼闊,但除了不招惹實力相當的蘇國之外,南朝對待周遭其他國家,都是拿出和貓對待八哥鳥一樣的態度的。
然而我實在無法理解南朝收服穆國會有什麼用,就如同我當初無法理解父皇堅持攻打未國,攻下未國後養兵一年,又堅持攻打盛國一樣。
但是這樣擴張邊疆的方式,在父皇和秦斂的眼中,卻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蘇啟不但覺得這樣很正常,還會這樣講:“你說我攻打未國不對。但是未國東接南朝,北鄰蘇國。每年都要向兩國進貢數多禮物,以求得夾縫的生存。如果未國滅亡,百姓歸入蘇國,那百姓就不會再受納貢之苦,還可以在大國底下受到比較和平和安定的待遇。亡了一個皇室,救了一個國家,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啊。”
這樣的理論我聽著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然而細究起來又找不出錯誤。我一連想了三天仍舊沒有想到可以駁倒蘇啟的話,最後只好作罷。
而秦斂,大概也是同樣居高臨下的心態。也許在秦斂和蘇啟的眼中,那些小國的皇室和本國的臣子並沒有什麼分別,而收服與不收服,什麼時候收服,用什麼形式收服,也只是政治上的一場遊戲,完全取決於國君一時的喜好所在。
傳說秦斂曾周遊列國,並且懂得許多地方的方言。然而當我昨晚提及此事的時候,他的回答卻是“沒什麼好說的”。
這擺明瞭就是在敷衍人。我初來南朝的時候就遇到了許多可以說的事,比如說南朝的吃食,南朝的說話方式,南朝的衣服妝容,南朝的房屋建築等等,都和蘇國那邊很不相同。而最相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宮中禮儀一如既往的繁多冗雜,以及身為太子殿下的秦斂,和我那同為太子殿下的哥哥蘇啟一樣的陰險狡詐。
我在蘇國的時候,曾有一兩年的時間並沒有住在宮中。因太醫們說我的病症太複雜,需要靜養,而靜養需要講究的東西又太多,所以四處挑剔了之後,最終把我安置在了皇城西郊的一處院落裡。
其實我個人覺得我待在哪裡都是一樣,因為一年四季裡有三季我都因為生病無法出屋子,唯一可以外出走動的夏天,我能去的地方也一樣有嚴格的講究。人多的地方不可以去,潮濕的地方不可以去,暴曬的地方也不可以去。總之那個時候我走過的最遠的距離也不過就是繞著院子走了五圈而已。
那個時候蘇姿和蘇啟會時常來看我。而蘇姿已到了行將出嫁的年紀,在我極熱情的八卦精神之下,我們聊天時十次裡至少有五次會提到當世的翩翩少年郎,而這五次裡又有至少三次會不可避免地提到秦斂。
北蘇啟南秦斂。南朝和蘇國的兩位儲君,在各國之間享有的名望一樣的高,且高得讓他國儲君望洋興嘆。而一個人若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有很高的聲望,天時地利人和都必定是少不了的。
亂世造英雄。客觀來講,在這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年代,蘇啟和秦斂的聲望其實大部分都是踩在金戈鐵馬之上建起來的。這兩人捏造出兵理由的手段都已經玩得爐火純青,而用兵之詭譎,三十六計之純熟,設計人心之計謀,則常常讓攻打國不戰自敗。
偏偏這二位儲君還長了一張和陰險不搭邊的清俊面龐。以秦斂為例,傳說他“皎如玉樹臨風前”,“盛才美貌,明悟若神”,“言笑伴盎然春意,行走若松下清風”,總之坊間傳聞裡對兩位的容貌描寫都已經到了極致,凡是古詩中和文人腦海中可以搜羅到的形容男子品德高尚容貌俊朗的詩句詞彙,都可以用來堆疊在兩人身上。而以這兩位作為男主角寫出的話本評書小說傳記已經數不勝數,許多待嫁閨中的女子都會派丫鬟去買繪有兩人的畫扇,一面蘇啟,一面秦斂;許多想教育自家調皮小子的家長則會派下人去買蘇啟和秦斂的傳記,左手秦斂,右手蘇啟。
不過鑒於蘇啟這個人從小慣於欺壓我,特別善於把想要的都不擇手段拿到手,把不想要的東西就統統推卸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即便是看了無數傳記小說,也無法對他產生什麼所謂敬慕和仰望的感情。然而秦斂不一樣。距離就是美,若是單單講我還在蘇國的時候,自從我知曉秦斂這個名字起,自從我知曉秦斂這個名字帶來的傳奇故事起,我對他的好感就如蘇國的郭羅河的河水一般綿延不絕,並且偶爾還會在汛期的時候發個洪水什麼的。
那個時候對秦斂的想像和憧憬就像是漫山遍野的春花一樣盛茂燦爛,那段不知愁的日子裡我常常拽著可以自由走動的蘇姿講有關秦斂的事。為了這樣一個心中想像的人物,我硬是在一年裡啃下了蘇啟書房中的一半兵書,只因我單純覺得這樣出色的一個男子,娶的女子總該是特別美麗特別富有才華的。而我就算嫁不了他,就算一輩子都只能在遠處仰慕他,就算他一輩子都不會聽到我的名字,我也希望可以努力夠到我心中想像的那個可以與他匹配的女子的一半風采。
當然,我的這些幻想在見到秦斂的真面目之後,全都像氣泡一樣破滅的事就不再提了。
不過若是說到穆國,這算得上是一個地理形勢很微妙的國家。三面環山,一面耕地,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大概也正因為是這樣的優勢,新即位的穆國國君才敢於和毗鄰的南朝叫板。
然而在我看來,如果他單憑這點就敢和南朝對峙又實在是一件孤勇的事。經過前幾年的休養生息政策,如今南朝的兵士多而精,一人一舀水就可以淹沒整個穆國都城。這明顯是一次兵力懸殊勝負分明的對峙。
所以想來想去就只想到一種可能。那便是穆國曾經和蘇國達成了某種協定,讓穆國國君以為借蘇國的力量可以暫時保全自己。
只不過穆國國君不知道的是,這個協議如今也許已到保質期。蘇國公主蘇熙嫁給南朝太子秦斂,這才是如今的主流趨勢——兩國的默契在政治聯姻中已經無聲達成,其他的任何協定都會變成蒼白。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蘇國與南朝在一年裡都應該相安無事。而穆國此次再向蘇國求援,父皇絕對不會同意出兵。
八哥受了驚嚇,一整天都沒進食。此外還會在眯著眼的時候突然驚醒,頗喑啞害怕地嘶叫一聲。我對此很憂慮,總覺得這樣下去對八哥的身體健康很不妙。然而秦斂卻很放心,並認為八哥鳥那樣彪悍的個性絕不會一蹶不振,而且或許還可以借此收一收它往日的囂張氣焰。
他這是典型地把馭人之術用來馭鳥。我很不能認同他,但是我沒有來得及同他理論,因為他很快就換了衣服面聖去了。
傍晚時分下了小雨,因為已是入秋,一場雨水就意味著一場涼意。秦斂回來的時候沒有遮傘,眉毛上沾了細細的剔透的小雨珠。他把蹲在門前玩泥水的我拽起來,打算數落的一刻又住了嘴,然後頓了頓,道:“……哭了?”
我狠狠道:“你才哭了!沒看到是老天在下雨啊?”
秦斂淡淡地瞅了我一眼,伸出食指在我的眼角處抹了一下,又用拇指撚了撚,道:“我頭一次知道雨水還有溫的。”
我道:“除非你不是活的,否則你臉上的雨水也是溫的。”
“……”秦斂又道,“眼眶是紅的。”
我道:“剛剛刮了陣風,迷眼了……”
秦斂閉閉眼,揉了揉額角,把我塞回屋子裡,接著道:“是想家了,還是想出宮了?”
我很誠懇地望著他:“我只不過是一想到你要出征,我就很捨不得……”
秦斂睨我一眼,道:“是麼。剛剛不是還說沒哭麼。”
我:“……”
你說,他一個堂堂南朝太子,為什麼就不能在口舌上讓那麼稍微一丁丁點呢?討厭,真討厭。
秦斂聽不到我心中的怨念,又道:“我三天之後去穆國。”
我:“哦……”
秦斂抱著雙臂瞧著我,眼神就像是在研究什麼新近變異的怪物。我很仔細地回望回去,結果他又開始揉額角:“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應該……罷了。傳晚膳,我餓了。”
因為秦斂即將出行,我得以見到了他那傳說中的暗衛。
每個國家的高層人士都養著或多或少的死士,這算是一直以來的傳統。而太子和皇帝因為是重中之重,所以培養出的侍衛就更是慎之又慎。一般都是由自己親自挑選,採用極慘烈的物競天擇原則,所以最後競爭出來的均是能夠以一敵百的高手。又因為這些侍衛通常都隱在暗處,儘量避免被人注意到,所以被稱為暗衛。我有一次問蘇啟:“也就是說,你在哪裡,你的暗衛也在哪裡了?”
蘇啟搖了搖扇子道:“那當然。”
我接著問:“那前兩天你去青樓,他們也跟著去了?”
蘇啟搖著的扇子停了停,片刻又很輕快地搖起來,只是風比剛剛大了些,道:“當然。”
“那如果你以後大婚了,是不是侍衛們還要看著你和你未來的妻子一起洞房呢?”
“……”
晚飯過後,秦斂和暗衛中的一名待在書房裡討論了許久,我只看到書房內的人影因燭火的原因映在窗戶上,秦斂修長的身影愈顯修長。我回到臥房,趴在桌子上數一邊屏風上的花朵,又覺得這樣實在浪費光陰,索性又爬起來在屋子裡耍了一套花拳繡腿。
不一會兒房門被推開,我把拳頭揮過去,結果很快被輕輕鬆松接住,然後就被反剪到我背後,我很快不得不挺起胸膛,擰著眉毛求饒:“疼疼疼……”
秦斂沒放開我,反倒是貼得更近,從身後騰出一隻手掐住我的腰,淡淡說道:“你今天反常得可以。”
“你先把我放開……”
“不。”他低笑一聲,撈起我直接扔到床上,他的意圖昭然若揭,我迅速把自己捲進被子裡,很是無望地仰臉看著他開口,“那個,你今天都累了一天了,你看……”
他拍拍我的腦袋道:“那你先告訴我,今天又掉眼淚又耍拳的,究竟是為什麼?”
我說:“我說了你是不是就不那個了?”
秦斂“唔”了一聲:“你只有一次機會,得說實話。”
我努力把眼神和語氣演繹得比較誠懇真實些,道:“我就是比較捨不得你……”
然後秦斂道:“那看來我們還是繼續吧。”
再然後他果然再也無視我的抗議和求饒,把我翻來覆去地折騰。半途的時候我已經筋疲力盡有氣無力,趴在床上在心中哀嚎不已。秦斂低身把我嘴裡的被子□,道:“疼就叫出來。”
我若是出聲,絕對符合了他的惡趣味。這位殿下這段時間一直威逼利誘哄我喊出聲,並且成功幾率基本在五成以上。但是現在我已經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回過頭可憐汪汪地望著他說:“我叫出來你能快點嗎?”
秦斂道:“不能。”
於是我又把被子咬得更緊了。
秦斂:“……”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4:51
08 第 八章
次日上午秦斂不在,倒是有稀客到訪。當朝三皇子殿下無事不登三寶殿,到了以後眼珠就一直圍著阿寂打轉。我能看出阿寂站在後面頗為隱忍,因為她的手指交握縮進了袖子裡,我琢磨著如果不是顧忌著秦楚的身份地位,大概她袖子裡的白練早就已經飛了出去。
但是秦楚明顯沒瞧見。他今天穿得很得體,玉冠簡約而不簡單,頭髮長而順地貼著脊背滑下去,寶藍色的衣服,腰間的玉佩和拇指上的玉扳指同為羊脂色,雙手捏著茶盞,姿態很有一點皇家的風範。
而其實或者可以這樣說,南朝四位皇子任何一人穿成這個模樣,都會有一點皇家的風範。四位皇子明顯都對父母的面貌很好地做到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即便穿著尋常衣服,任何一個站在人群裡也都是很打眼的。
只可惜相貌由天定,氣質卻是後天生。秦楚對自己的狼子野心毫不掩飾,很好地把那點衣服襯出來的皇家風範給抹沒了。他臉上笑容的意思太直白了,大概恨不得一人一肘敲暈了我和阿寂,然後直接把後者扛回康王府。
我很憂慮地看了他一眼,但秦楚明顯沒空理會我的眼色。摸了摸下巴,話是說給我聽,眼睛卻還是盯著阿寂的,悠然道:“太子妃殿下,我知道阿寂姑娘跟著你千里迢迢從蘇國一起過來,你倆待在一起很久了,很有感情,分開的話很不容易。但是我這還是頭一回如此傾心一個姑娘,我這些天滿腦子都是阿寂姑娘的音容笑貌,早也想晚也想,上朝的時候都在想。淺笑倩兮,美目盼兮,你看,阿寂姑娘讓我失眠得黑眼圈都出來了。如果我說我願意為了這麼一棵樹放棄一整片森林,從此康王府就是她的,你能把阿寂讓給我不?”
我炯炯有神地望著他,很想問問他是從哪裡看到了阿寂淺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我活了十七年,都還沒見過阿寂露齒笑過一回。所以以此推斷,秦楚這樣子形容阿寂,如果不是說謊了,那就是做夢了,如果不是做夢了,那就是青天白日裡無故見了鬼了。
不過若是說秦楚真的肯為了阿寂放棄一片小樹林,我是很難相信的。這一點在蘇啟的身上可以找到很好的參考例子。當初他和他的初戀連卿卿開始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曾信誓旦旦地海誓山盟,說什麼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天荒地和才敢與君絕。然而在半年後,蘇國尚且風調雨順的時候,兩個人就分手了。然後又過了三年,我有一次在蘇國都城最熱鬧的一條街上遇到了一個與連卿卿長相酷似的女子,拽著對蘇啟道:“啊,那邊那個姐姐,你看長得像不像連卿卿?”
蘇啟眯著眼睛瞧了瞧,道:“長得是挺漂亮的……但是誰是連卿卿?”
我:“……”
綜合上述,我於是道:“三皇子殿下,關於這件事情呢,我們再商量一下。你看……”
秦楚擺擺手,手背撐著下巴道:“哪有那麼多商量的事呢?我在這裡再明白地申明一下我的思想,我很情願吊死在阿寂這麼一棵玉蘭樹上,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辭。凡是我有的,婚約之後都和阿寂平分。我的話說到這份上了,阿寂,你的意思呢?”
我立刻轉眼去看阿寂。阿寂抬起眼皮,用一貫的恭敬又冷淡的神色道:“奴才認為,三皇子殿下理應替聖上分擔政事。奴才這棵歪脖子樹枝疏杈散,恐怕承受不起殿下的千金之軀。”
“所以說,這就是我特別不愛往阿斂這裡逛的原因。人人說話都文縐縐的,不把人繞得雲裡霧裡就不舒坦。連剛進門的人也跟著學了這個壞習慣。”秦楚歎口氣道,“政治這個東西啊,太費腦子了,不大適合我。我就是喜歡漂亮新鮮的人跟事,可愛的女子啊,純白的玉如意啊,山水字畫兒啊,這些多有趣兒啊,政治就是一塊難啃的老牛肉,太迂腐老套了。”
他喝了口茶,又接著道:“不過政治和古玩什麼的倒是很有相通的地方。政治麼,和古玩一樣,不都是用來玩弄的麼。人呢,要是想玩小的,那就去搜羅古玩。要是想玩大的,那就去搜羅人心。誰玩得最得心應手,誰就是最大的贏家。”
我深深地望著他,半晌才開口道:“三皇子殿下,你不去著書立說真是可惜了……”
“太子妃謬贊了。”秦楚露齒一笑,“所以你看,我都把我這麼長一串的心裡話說出來了,阿寂姑娘……”
我做出了悟和歉疚的態度,立刻道:“三皇子殿下的意思是他話說多了口渴了,阿寂你快去倒杯茶。”
秦楚:“……”
阿寂應聲出門之後就一去不復返,我從內室搬來了一副棋盤,跟秦楚有一搭沒一搭地用下棋打發時間。但秦楚的棋藝著實太臭,可以說已經臭到了慘絕人寰的地步,我即便允許他悔棋三步,他也照舊還是輸。
速戰速決幾盤以後,秦楚把棋子“哢嗒”一聲按在棋盤上:“不玩了。這也太費腦子了。”
他說完了又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瞅:“阿寂倒個茶怎麼這麼長時間呢?”
我心道阿寂在你走之前是不會再回來了,又不好直接說出來,只好睜眼說瞎話道:“可阿寂平時得空的時候,最愛做的事就是下象棋了……”
秦楚“啊”了一聲,急忙忙又扭過頭來把棋盤擺好,道:“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呢,再來再來!”
於是再來了三盤,秦楚屢戰屢敗,從棋盤上展露出來的智商指數低到了慘不忍睹。我趴在桌子上憑直覺走棋都能贏,這讓我特別沒有成就感。一個時辰後我打著呵欠用小兵卒把他的帥一口一口吃掉,然後道:“我又贏了。這回你打算悔幾步棋?”
秦楚的指關節抵著下巴,很是聚精會神地研究棋盤,然後抬起頭一本正經道:“十步吧。”
“……”我默默地道,“我們下了統共也沒幾個十步……”
秦楚興致高昂,無視我的暗示,把被我吃掉的兵馬象車一個個又給擺回棋盤上,道:“再來!”
我只好接著走,秦楚正要跟上去,突然從旁邊伸出來一隻養尊處優骨節分明的手,把秦楚要下的棋變了個方向,局面立時就風雲變幻,眨眼間我鬥毆被吃掉了一隻馬。
我眼睜睜地看著秦斂把我的馬從他的手心剔出來,真是心疼得不得了。我很怨憤地瞪著他,秦斂用很是雲淡風輕的態度回視我,不急不緩道:“該你了。”
我很抓狂,明明該我贏的,他這樣突然改變棋風把我思路全給打亂了,這讓我沒法不抓狂啊:“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觀棋不語真君子啊!”
秦斂道:“沒聽說過。”
“……”我轉頭對秦楚道,“秦斂私自動你的棋,你有沒有覺得很憤怒?”
“沒覺得。”秦楚笑得春光燦爛,“贏了就行了嘛。誰下的有什麼要緊的。”
“……”我扯著哭腔道,“你們怎麼能這樣啊……”
秦斂把棋子在桌案上敲了敲,聽著我顫巍巍的哭音依舊穩坐如泰山,眉眼間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顏色,道:“你幹什麼非要贏了不可?”
“算上這一局我就贏了十局了,以後我就可以對人家說我的棋藝已經精湛到十連冠了。你們這樣就把我的計畫全都打壞了……”
“……”秦斂揉了揉額角道,“為什麼非得十連冠不可?九連冠也不錯。”
我理直氣壯道:“九連冠哪有十連冠好聽啊?你一說九連冠人家肯定會說為什麼不是十連冠呢,這就暗示著你肯定在第十局的時候輸了。但是如果你說你是十連冠,人家才不會問你為什麼不說是十一連冠呢。”
秦斂:“……”
等秦楚走後,秦斂轉頭對我道:“想不想出宮走走?”
我眼睛一亮,但很快就回過味來,警覺道:“你這個出宮走走,是和你一起?”
秦斂一副“你在明知故問”的臉色,我又默默低下頭,試著和他討價還價:“我能不能自己和阿寂兩個人出去……”
“不能。”秦斂抱著雙臂,涼涼地看著我,“要不就和我一起,要不就自己呆在宮裡不准亂跑,你選一個。”
八哥很適時地在窗頭吱嘎叫了一聲,圓圓的眼睛瞪著我,還拿爪子抓了抓臉上的羽毛。我生不如死地心中掙扎了半晌,方才可憐委屈地道:“那我還是自己呆在宮裡吧……”
秦斂一挑眉,捏了捏袖口道:“可以。”
秦斂轉身就走,我一小步並一大步地跟著他也一起進了臥房。他站在屏風後面換便服,領口兩粒解開後停了手,回頭對我道:“你與其乾巴巴站在那邊,還不如過來幫我更衣。”
我只好過去幫他更衣。秦斂的呼吸像是極輕的羽毛一樣拂過我的額頭,我道:“太子殿下,你現在出宮去,預備什麼時候回來呢?”
“還不確定。不過晚膳估計就不回來吃了。”秦斂輕描淡寫道,“平門道上新開了一家酒樓,聽別人說飯菜還可以。並且今天正好初十,那家酒樓每月初十都會有一場曲藝比賽。”
我慢騰騰地終於把他的衣服換完,又踮起腳尖幫他把發冠擺端正。結果秦斂只是面無表情地瞥我一眼,一點禮貌也不講,轉了個身,抬腿就要走。
不過他只邁出去了一條腿,就不得不停下腳步,先是低頭瞧了瞧被我緊緊攥在手心的衣角,又回過頭抬起眼瞧了瞧我。
秦斂一雙墨黑眼睛古井無波:“幹什麼?”
我揪住他的衣角不鬆手,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還是和你一起出宮去好了……”
秦斂道:“你剛剛不是還說自己要呆在宮裡麼。”
我立刻道:“我錯了。我還是和你一起出宮吧……”
秦斂捏了捏我的下巴,挺有興致地仔細研究我的表情,道:“哦?那你倒是說說看,你錯在哪裡了?”
我閉著眼睛道:“我錯在我就不該說‘我錯了’這三個字……”
秦斂哼笑一聲,轉身就走。我趕緊說:“我錯了我錯了,我錯在我心裡明明很想跟你一塊兒出宮去,又不知為什麼偏偏還要說不和你一起去。”
秦斂“嗯”了一聲:“還有呢?”
我的臉頓時垮下來:“還有啊?還有什麼啊?”
秦斂轉身又要走,我趕緊抓牢他的衣角跟著走。他越走越快,我最後都變成了一路小跑。最後他終於停下來,我淚汪汪地仰臉望著他:“秦斂……”
結果我眼前一黑,一套衣服蒙頭蓋了下來。秦斂的聲音隔著布料傳過來,沒有什麼起伏:“換衣服。”
等我跟著秦斂出了宮,我才發現我還不如就省下那些口舌,乖乖呆在宮裡好了。秦斂出了宮沒有直奔我最感興趣的酒樓,也沒有直奔我次感興趣的集市,而是直接進了一家人聲鼎沸的茶館,撿了偏僻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了茶水後什麼都不做,只是拖著我一起和他聽別人講話。
細細一觀察才發現這裡坐著的站著的基本都是年輕人。面目表情很生動,嘴上講的都是國家大事,時不時還拍一拍桌子跺一跺鞋子,講到最後越來越激動,還會舉著胳膊大聲喊口號,看起來有著和那些老成一把骨頭的高堂臣子們不一樣的憂國憂民的情懷。
但他們講的政治裡理想主義和忽悠主義的成分比較大,又很是一本正經,半點不含風月事,讓我進來的時候本來很精神抖擻,坐了沒一盞茶的功夫就變得昏昏欲睡。然而這個茶館的桌子很矮,趴著睡覺肯定不舒服。我歪頭看了看,變得很覬覦秦斂的那個肩膀。單純從客觀講,那個地方肯定比桌子要舒服;然而從主觀來講,它長在秦斂身上,而秦斂是陰險狡詐之人,而陰險狡詐之人的便宜總是很難占到,要想得到就必須用更大的代價去交換,而我按照經驗來說一般都交換不起。所以我糾結了片刻,最後還是放棄。
我很努力地睜著眼睛,坐得端端正正。然而昨天睡得太晚,我最後還是沒能抵住睡意,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我醒過來是因為不知哪位青年人提到了我的名字,而如果硬要把蘇國公主蘇熙和政治聯繫在一起,那就只有一件事,就是和秦斂的聯姻問題。
這個話題我從嫁給秦斂之前就聽過許多,然而今天卻是頭一回我這樣客觀公正不帶任何私人感情一樣的提及我倆的聯姻。我很快就睜開眼,很認真地聽下去。
那個人道:“蘇國公主蘇熙和我朝太子殿下聯姻,意味著蘇國和南朝至少有一段時間會和睦共處。但是兩位國家的國君和兩位儲君都是雄心勃勃的性格,據聞我朝太子殿下即將親征穆國,等到穆國疆土納入南朝,而蘇國太子蘇啟再攻克了岐國,那南朝和蘇國的邊界就相鄰了。到時候會生出多少事端,還不知道呢。”
我歎了口氣,這話和我當初從蘇啟口中聽到的也差不了多少。一點新鮮的資訊也沒有。於是歪個頭打算繼續睡,突然覺得枕著的布料十分光滑,連帶枕頭也十分舒服,在這個茶館裡有這樣舒適的枕頭,實在是一件很奇異的事……停頓片刻後心下終於察覺到了什麼,很快扭頭一看,果然是枕在了秦斂的肩膀上。
我悻悻地重新坐端正。秦斂垂著眸子,曲起手指輕敲桌面,歪頭睨我一眼,道:“終於醒了?”
他眼中感情無波無瀾,我偷偷看了看窗戶外面,果然太陽已經披了萬丈晚霞。剛剛我睡著的時候它明明還在中間略略西偏的。
我很老老實實地道:“醒了……”
秦斂毫不留情地打擊我:“叫都叫不醒。睡得一動不動,就像一頭豬。”
我頓時就怒了,低聲咬牙切齒道:“如果不是昨天晚上某人一定要折騰到很晚,我能睡得這麼久嗎?”
秦斂單手撐著下巴瞧著我:“某人是誰?”
“……無恥!”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5:17
09 第 九 章
夕陽西下時分我們終於出了茶館,去那個秦斂提到的帶有曲藝比賽的酒樓。
其實我對曲藝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因為從小就看過太多,如今看到這些東西,就會不自主地進行比較。這就好比是一個人養了一隻豹子作寵物,自認天下無雙,這個時候如果有路人甲也領了一隻更漂亮更威武的豹子到他面前,那他受到的打擊會很大;而如果有路人乙領了一隻瘦瘦小小的山雞到他面前,那他又會很囂張,連理會也不想理會一眼。而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對人對己都沒有什麼好處。
但是秦斂明顯沒有聽到我的心聲,而我們一路走過的地方又沒有小攤可以讓我拖延時間駐足一會兒,所以我們最終還是在日暮時分到了酒樓,並且還坐到了位置最好的前排。
秦斂點菜,點完之後我有點兒驚訝地望著他:“這裡竟然也有蘇國的芙蓉玉露糕……”
說到這個比較嫵媚的糕點名字,還要提到蘇啟。明明只不過是在荷花形狀的米糕上綴了幾粒白芝麻,但那天蘇啟恰巧心情很好,他心情一好就會做出那麼幾件意料不到的事,而那次他做的意料不到的事就是給賣這糕點的燒餅西施題了塊匾。其實假如只是題匾也就算了,這畢竟也算是好事一樁,但他卻是題了這麼一塊如此附庸風雅酸得掉渣的匾,就讓我不得不表示鄙視了。
然而不管我鄙視不鄙視,因為這糕點被蘇國最有名的名人嘗過,並且取過名字,甚至還題了匾,所以它註定是要紅透大江南北。這就是極簡單又極強悍的名人效應。
我以前問蘇啟:“你為什麼要取這麼一個……嗯,的名字?”
“這名字怎麼了?”
我道:“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也沾上了這麼酸腐的文人氣息,你以前不是挺喜歡大江東去日夜白,驚濤拍岸千堆雪的麼,現在又變成庭院深深深幾許,一入侯門深似海了?”
蘇啟睨我一眼,很有點“道不同不欲為謀”的意思,但忍了忍還是道:“知不知道什麼叫策略?這就叫策略。這就好比一棵柳樹杵在湖邊,它再好看也不過就是一顆杵在湖邊的柳樹。然而如果有一天它被栽在了皇家園林裡,並且只種了這麼一棵柳樹,那它就不再是普通意義上的一棵柳樹。你懂了?”
“好像,不大懂……”
蘇啟忍無可忍:“我若是就給它起個名字叫荷花芝麻糕,你覺得它會像現在這麼受歡迎麼?這回你終於能懂了?”
“……”
不過如果另一方面看,這大概也算是蘇啟和秦斂處事風格裡大為不同的一點。蘇啟最擅長忽悠,如果讓他使出三十六計的話,那他最喜歡的大概就是樹上開花無中生有偷樑換柱空城計這類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的計謀,而秦斂就比較務實,並且在務實中力求陰險,如果讓他使出三十六計的話,那他最喜歡的大概是暗度陳倉上屋抽梯假道伐虢反間計這一類讓人前頭有多得意後頭就有多懊悔的計謀。總之這兩人都是天生適合玩弄政治的人。
並且我總覺得秦斂如今已經是占人便宜上了癮,比如現在我感慨完畢後,他單手撐著下巴瞅我一眼,道:“我還以為,你在感歎之前會先謝謝我。”
我道:“既然大恩不言謝,那小恩也就不用計較了吧……”
秦斂的唇角翹了翹,轉過臉又對正在倒茶水的小二道:“剛才那個芙蓉玉露糕……”
我趕緊抱住秦斂的胳膊,用十分真誠的眼神望著他,用萬分懇切的語氣道:“謝謝你,非常感謝你,我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謝你。”
秦斂輕飄飄地瞧了我一眼,收了後面的話,等小二離開後,雲淡風輕道:“你……”
他的話音截到半頭沒說出來,因為從我們的身後突然插^進來一個比我剛才還要真誠懇切的驚喜少女音:“秦哥哥,你竟然也在這裡!”
伴隨著這話一起到達的是趙佑儀的手腕,我只覺得眼前一花的功夫她就已經抱住了秦斂的另一隻胳膊,半個身體都靠過去,很快她頭上的金簪步搖就嘩啦嘩啦響起來,然後我便聽到她語氣很輕快地道:“你什麼時候到的呢?我好高興,來了之後一眼就看見了你。”
我今天終於看清了這位趙家小姐的模樣。錦衣華服,從頭到腳都帶有貴族姑娘的特質,有傲氣也有嬌氣,然而長相也確實可以配得上這樣的傲氣嬌氣,眼睛水水汪汪,嘴唇嬌嬌滴滴,此刻討好秦斂的模樣,一看就有人讓人掐一掐的欲^望。
然而我總覺得秦斂歸根結底並不算是人,他只能算得上一隻人面獸心的狼,所以他連對趙佑儀掐一掐的想法也沒有,從剛才到現在連眼神沒有變,只是平聲道:“就你自己?你哥哥呢?”
“他才不會和我一起來看這個。”趙佑儀熟門熟路地撿了秦斂右邊的一張椅子坐下,歪著頭嬌聲道,“我也沒想到你會來看這個呢。”
秦斂道:“隨便來逛逛。過一會兒就回去。”
我把剛剛抱住秦斂的胳膊默默收回去,眼觀鼻鼻觀心地端起茶盞喝茶。我本以為秦斂會和趙佑儀很熟絡地聊上半天,哪知轉眼他的面孔就對準了我,把我的茶盞強制放下,又塞了一塊芙蓉玉露糕給我,道:“嘗嘗這個。”
我盯了一會兒那個糕點,道:“這個……”
秦斂道:“這個?”
我抬起眼望向他:“芙蓉玉露糕也會水土不服麼?還是說,南朝的荷花長得就和月季一樣?”
秦斂:“……”
俗言道,三人行,必有我師。但這個三人行,至少也要講講情願與不情願。比如說現在,我就非常不想和趙佑儀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更遑論要從她那裡借鑒與學習。她一刻不停地在講話,講得還都是小時候她和秦斂的趣事,然而我對他們兩人如何成長為現在這個樣子和性格很沒有興趣,所以我現在比剛才在茶館還要昏昏欲睡。
當曲藝比賽開始的時候,我繼續單手撐著下巴昏昏欲睡,但趙佑儀終於停止了講趣事,目光轉向臺上,但過了一會兒她又閒不住,轉頭抓住秦斂的袖子道:“我覺得這支舞不是很好看呢……”
我埋頭趴在桌子上,面朝地面無聲呻吟。然後我聽到秦斂笑了一聲,再然後他摸了摸我後腦勺的頭髮,悠悠道:“熙兒怎麼看?”
每次他一這樣稱呼我,我就渾身寒毛直豎。然而似乎還有人比我更驚恐,我一抬頭就看到趙佑儀大睜著一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瞧著我,就好像我是什麼無敵得不可戰勝的怪物一樣。
我回避掉她的目光,決定實話實說:“其實我沒怎麼好好看……”
秦斂道:“你至少還看了開頭。”
“……好吧,我是看了開頭。”我磨牙道,“但我自己就才疏學淺,還是不要點評人家了。”
秦斂繼續道:“我記得蘇國二公主十五歲的時候好像就寫過一篇關於舞曲的文章,還被蘇國的舞姬們當做了範例來學習。”
“……”我忍住想要咬死他的想法,道,“這個舞姬的衣服還是比較華麗的……”
秦斂嘴角彎出一個弧度,眼神似笑非笑,捏了捏手中摺扇,朝我這邊稍稍靠過來些,他還沒發話,我立刻閉著眼開口道:“這個舞姬技有餘情不足,但可塑潛力很大,將來如果加以練習,必定會有所成。這樣說總該可以了吧?”
我最後一個字還沒有收尾,很快就有一小塊東西被塞到嘴裡,仔細一嚼,竟是十分地道的芙蓉玉露糕的味道,我很快睜開眼,秦斂已經轉了頭重新去看戲臺,而原本趙佑儀坐著的位置上已經沒了身影。
我“咦”了一聲:“人呢?”
秦斂頭也不回:“看臺上。不要管那些有的沒的。”
“……”
說到底這種曲藝比賽的舉辦只是一個噱頭,真正的目的明顯是為了讓這些達官貴人心甘情願地掏銀子。因而唱得好不好並不是最主要的,美人夠美才最關鍵。而美人們顯然也深諳此道,一個個都是吊足了看客的胃口,眼含秋水卻又半遮半掩,衣服領口極低卻又有一串串珠寶掛在胸前,風情從眼角蔓延到指尖,無一不醉人。
然而這畢竟只能吸引男子。對於我來說,看這些美人還不如看秦斂更有吸引力。
單純從容貌氣質講,秦斂長得一點也不讓人討厭。尤其是當他斂起眉眼不再似笑非笑的時候。象牙玉冠,翡翠佩腰,眉眼鼻唇筆筆精工,舉手投足沉靜從容。自帶一種恍若天生的精彩。
我雖然無法認同他的其他種種,但卻無法否認秦斂是我見過的最為好看優雅的男子。我不知不覺盯住秦斂的那張面孔看,直到他側過臉冷不丁地問我一句:“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太低沉了,以至於我在瞬間一點警覺的心理都沒有產生。我仍舊在雙手托腮望著他,無意識就把話脫口而出:“在想你長得比較秀色可餐……”
說完我就清醒了,一顆心臟差點沒有跳出喉嚨,心裡直後悔為什麼理性總比直覺慢半拍。趕緊坐端正了,十足小心地看著他,秦斂的動作果然頓了頓,眼皮果然跳了跳,抬起眼就想要捉我的手腕,被我眼疾手快地藏到了桌子底下,他不冷不熱地瞧我一眼,捏了捏摺扇,平靜道:“把手伸出來。”
我把桌子下的手指都縮進了袖子裡,小聲道:“你不可以打人……”
他挑起眼角,道:“打了會怎樣?”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把手伸出來,然後使勁閉住眼,做最後一絲僥倖的掙扎:“在這個地方打人,有損你當朝儲君的身份。”
片刻後我聽到秦斂輕輕笑了一聲。他的輕笑聲傳進我的耳朵裡,就像是幾片羽毛拂過心尖,讓我整個人都微微顫了一下。我把右眼睜開一條縫,見到他正斜撐著頭,饒有興致地瞧著我,唇角又恢復了似笑非笑,但明顯沒有要打我的意思。合著剛才又誆我。
我乾脆把眼睛都睜開,摞了雙臂趴在桌子上數他摺扇上的螺鈿玳瑁扇骨,沒想到秦斂也跟著俯身,道:“這個曲藝比賽就這麼無聊?”
我憤然道:“無聊到天山鳥飛絕。”
秦斂轉眼看了看臺上,又道:“那我們走罷。”
我“誒”了一聲,道:“這才唱過去兩個,你就要走了?這麼標緻的美人多欣賞幾眼也是好的啊,你看看現在臺上這個,明眸善睞唇紅齒白,腰如春柳手若柔荑的……”
秦斂橫我一眼:“我不是來看美人的。”
我道:“難道說這裡除了美人還有別的可以看的麼?”
“話可夠損的。”他低笑一聲,把我從椅子裡撈起來,不由分說就要往外走,一邊道,“我是來等人的。”
“那人沒等到你就要走?”
秦斂微微一笑:“我覺得,人應該馬上就要到了。”
他的話音剛落,一直明明坐得好好的幾桌人突然站了起來,並且在我眨眼的功夫裡就已經掏出了明晃晃的匕首,直接而迅疾地朝著秦斂刺過來。
我還是頭一回遇到刺殺這樣的事情。在蘇國時蘇啟也曾遇過刺殺,只可惜我無緣親眼得見。只記得據蘇啟後來評點說那單槍匹馬的刺客實在是有些不聰明,肯定是以貌取人過了分,以為蘇啟長得瘦瘦弱弱就一定武功不咋地,但其實蘇啟雖然長得一副文人書生樣可他的武功卻是很咋地,並且他的暗衛也都不是吃素的,再者蘇啟正當青年,反應也敏捷,所以在躲開了第一刀後,接下來的結局顯而易見,蘇啟安然無恙,刺客被當場活捉,酷刑審問無果後又被五馬分屍,並且拎到城門口懸樑一月。
假如今天這刺殺的主角不是我的夫君,以及殃及池魚的我,我實在是很樂意隔岸觀火看一番的。只可惜我正是那當事人之一,而這回刺客並未單槍匹馬,而是群起而攻之,並且每個人都目標明確,悄無聲息,刀鋒亦果決,從我的眼光看,這實在是一群很優秀的職業殺手;而秦斂懷裡又有一個對武功只懂理論不懂實踐的我,這就變成另一個很大的麻煩。如果他棄我而走,那以坊間傳聞的劍術實力,逃過這一劫應該是沒問題,只是棄我而走後遺症也不少,比如說和蘇國的交惡就會變成很頭疼的棘手事;可是他若硬要拖家帶口,那勝負高下實話講著實難判,我和秦斂就這樣當場斃命也並不是沒可能。
只是事後我才想到,我竟然在性命不保的情況下還可以電光火石之間客觀而冷靜地想到這麼長遠的問題,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而當時刺殺的真實後續是,我的頭被秦斂按在懷中,眼前除了他的淡青色長衫之外什麼都沒有,而我的後背被他用手肘緊緊壓住,並且我不得不環住他的腰,因為他的腳步在移動;他手中的摺扇起了大作用,我可以感受到他在用力,耳邊摺扇的風聲就如劍風一樣淩厲,我很想看一看他如何用一把摺扇就以一敵十,只可惜我不能動;等他終於鬆開我的時候,刺殺事件已經收尾,而秦斂呼吸沉穩,毫髮無傷且神色淡然,明顯是勝利者。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5:34
10 第 十 章
我沒睜眼都能聞到血腥味。剛剛酒樓裡一片兵荒馬亂,如今倒是靜得出奇。我回頭一望,發現酒樓裡果然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倒了一片,碟子盤子碎了一地,而在場的除去刺客暗衛秦斂與我以外再沒有其他人。如果我是這家酒樓老闆,大概我都快哭了。
地面七七八八橫陳著數多刺客屍體,此外在一名暗衛的刀下還有一名活著的。只是這一個雖活著卻並不是完整的,臉上鮮血淋漓,滿身血肉模糊,實在有些慘不忍睹。
我再環顧一圈,才發現此刻站著的人裡除了秦斂和我之外,每個人身上都沾著或多或少的血跡。於是我很懷疑秦斂和暗衛是否是這樣分工的:秦斂負責用摺扇像拍黃瓜一樣把刺客拍暈,暗衛則負責像切西瓜一樣對著脖子切下去。
場面實在太慘烈,我雙手捂住眼睛不忍再看下去。接著感覺到秦斂繞過我腰際的手收了回去,然後是腳步離開的窸窣聲。我把指尖張開一條縫,光線透進我的眼睛,我看到秦斂在那刺客前面停下來,斂聲問:“誰主使的?”
刺客眼中很怨毒,這很可以理解。沒人能在同伴被砍死自己被活捉的時候還是有什麼好心情。他很努力地一掙,想要掙脫暗衛橫在他脖子上的刀,與面前不到一尺遠的秦斂拼死一搏,然而終究沒能成功,最後還是只能恨恨地瞪著他。
秦斂站在原地輕輕一笑:“不說也沒關係。我本來還在發愁,現在真該謝謝穆國國君,光天化日之下敢於行刺南朝儲君,這罪名可足夠出兵的了。”
所以說,秦斂這個人真的很討厭。不懂見好就收,還要得寸進尺。那刺客顯然受了他刺激,瞳孔驀地睜大,又要和秦斂拼命。
只不過他自然又是失敗。很快又被暗衛踢了一腳,下巴磕到地上,臉上流血更甚。
我曾聽蘇啟說,身為一名合格的刺客,如果不幸被活捉,那他最該做的事應該是像被逮住的麻雀那樣一頭撞牆決絕而死。我從這個刺客的眼神和表情來判斷,他應該是一名合格的刺客。而很快他也驗證了我的想法,他終於認了命,並且轉變了想法,直起腰,用迅雷不及的速度湊到了刀沿邊上,眼睛一閉打算抹脖子自殺,只是……再次沒有成功。
身後的暗衛一記手刀很痛快地砍在了他的後頸上,他於是很痛快地暈了過去。
我們終於離開酒樓回宮。秦斂在馬車裡又恢復了閉目假寐的模樣。我如上次一樣再次被迫坐在他的腿上,他的一隻手松松攬住我的腰,另一隻屈起手肘支著額頭,長長的睫毛一根根地彎翹不動,姿態慵懶放鬆,仿佛剛剛那場刺殺早已如浮雲遠去。
我很仔細地看他的那只手。手腕清瘦,手指修長,此刻正用食指中指指節抵住額角,無名指小指曲出一個懶散的弧度。客觀來講,實在是很優美的一雙手。
可是除了優美,我實在無法把它跟力量和速度聯繫起來。我可以想像秦斂嘴角含笑慢搖摺扇的模樣,也可以想像他收起扇柄敲我頭頂的模樣,但無法想像他用一把摺扇主持殺戮的模樣。
不過按照話本定律,秦斂既然身為有品有貌又有名的風度翩翩佳公子,那麼他無論做什麼都是瀟灑和精彩的,更遑論用摺扇收拾刺客這樣想一想就覺得優雅和脫俗的事。所以他當時的表現必定是無懈可擊的,必定是面色從容鎮定,不發則已一發驚人,出手必見血,見血必見屍的。
只是說到底我終究還是無緣得見,所以越想就越覺得遺憾。我看看他的手,又看看我的手,忽然我的手被一把握住,手心還被捏了捏,一抬頭,秦斂已經睜開眼,又恢復了似笑非笑的慣常模樣。
他醒了就沒有什麼好事,開始把我的手當成麵團一樣翻來覆去地揉來捏去,我吸了一口氣,忍住要發作的想法,道:“剛剛那些刺客……”
“嗯?”
“那些刺客真的是穆國國君派來的麼?”
秦斂漫不經心:“不會有錯。”
我弱聲道:“可是你仇人那麼多,怎麼就肯定……”秦斂抬起眼皮不冷不熱瞧我一眼,我立刻改口,“好吧,那你怎麼知道今天會有人埋伏在酒樓要殺你?”
秦斂好笑看著我:“我就是知道。”
他分明不肯正面回答,我放棄繼續問下去的欲望,扭過身去撩馬車簾子,被他一把撈回去,道:“馬上就到宮門了。”
他的話音落下,十多聲馬蹄聲響起,接著果然隔著車簾傳來了宮門吱呀打開的聲音。秦斂在我的手心使勁一捏,我“呀”了一聲,扭頭怒視他,他不急不緩道:“公主殿下想知道內情?”
我亦不急不緩道:“公主殿下對內情才不想知道,公主殿下就是想知道太子殿下明明知道那裡有刺客,為什麼還非要一起拖上個武功半點不懂的公主殿下去當個拖油瓶。”
秦斂接著不急不緩道:“公主殿下言重了。公主殿下現在不是好好的?”
我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重重“哼”了一聲,梗著脖子仰頭看車頂,被秦斂又捧著臉頰掰了回來。
我繼續怒視他,沒想到秦斂開始解我領口的扣子,他的手指真靈巧,我只是睜大眼的功夫他就已經解開了兩粒,我頓時結結巴巴道:“你,你想幹什麼……”
秦斂瞥我一眼,湊近一步,唇角似笑非笑道:“你說我想幹什麼?”
我拼命向後仰:“這,這是馬車……”
秦斂忽然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塊銅錢大小的東西,攤開在手心,但還沒等我看清就又收回去,接著他忽然鬆開了撈住我後背的手,我失了平衡,嚇得立刻抱住他的脖子,然後很快就聽到悶笑聲。
我眼前一花,隨即感到脖子一涼,沁得我立刻低下頭,把秦斂塞進脖子裡的東西重新撈出來。是一塊翡翠玉墜,半透明,鮮豔又溫潤的綠色,紋著流雲百福的圖案,嵌在蓮花銀框中,光是看著就讓人很想上手摸一摸。
秦斂單手支額瞧著我,眸子微彎:“還不錯。”說罷又傾身過來幫我重新系上扣子,又道,“不准再摘下來。”
這一套動作他做得著實行雲流水,自然得仿佛心跳和呼吸一般。我的嘴巴張了張,他瞧著我道:“想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麼。只是本能地覺得既然古語有雲“來而不往非禮也”,那我這個時候也應該有所表示。但這塊玉墜是秦斂送給我,而秦斂從身份上來講是我的夫君,這便又與平常的朋友互贈禮物或者是父皇賞賜獎勵不同,所以如何禮尚往來又成了一件難事。雖然古語又有雲“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可是它後面畢竟還有另外兩句,“匪報也,永以為是好也”。
然而我和秦斂目前為止,應該只能稱作是“匪為好也,以為報也”。鑒於此,這條古語我依舊不能採用,於是不得不再度從我讀過的書籍話本甚至是皇家禮儀裡搜刮有關“男,女,禮物”的關鍵字,然而我搜刮了許久,結果還是沒有。
所以單從這裡就可以看出,死讀書讀死書真的是沒前途的一件事。
秦斂還在等著我答話,我瞄了他一眼,只好老老實實道:“對不住,我想不出應該送你什麼東西。”
他臉上的表情我實在無法形容,看起來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咬牙切齒,又像是在無奈。但我覺得大概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因為這三種表情任何一種出現在秦斂的臉上都應該算是奇跡。秦斂平時一塊三尺冰凍臉,極少能彎起嘴角真正笑一笑,就更加不會忍笑;他又是當世出了名的風度翩翩貴公子,身為低眼斂眉間醉倒一半南朝女子微微一笑間就醉倒另一半南朝女子的人,絕不會做出咬牙切齒這樣有失身份的事;並且秦斂一向既懂得以德服人也懂得以法懾人,表面談笑風生斯文淡雅私下陰險狡詐手腕多端是他最擅長做的事,所以最不可能做出的就是無奈表情。
他低頭瞧了我半晌,話說出來似歎非歎:“你倒是挺誠實……罷了。”
第三日,秦斂出征。聖上和皇后親自送行。
我亦站在城牆之上看著他。秦斂身著鎧甲騎在高高的馬背上,往日慣常持扇的手此刻正松松地握住韁繩,面色肅然,只一揚手,前一刻還陳在地上的刀戟便已被整齊劃一排列的兵士們整齊劃一地握在了手中。
秦斂今天的這個樣子與往日大相徑庭,而一如既往不變的是他依舊鎮定從容。
理論上來講,這並不會是一場很艱苦的戰役。南朝大兵壓境,穆國成為囊中物只是時間長與短的問題。然而我在此刻依舊可以看到皇后眼中隱隱的淚光。
我想我隱約可以明白那是因為什麼。穆國地勢易守難攻,山地崎嶇,對於習慣了水路和平地的南朝人來說,這實在不算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並且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大概還是秦斂第一次領兵山區。
但是秦斂昨天晚上告訴我,他會在二十日之內回來。
父皇曾評價秦斂,說他是個目標明確意志堅定頭腦冷靜思想睿智的人,也是個無論做什麼都可以做得很風生水起的人。生為太子,是他的幸,大概也算是王室的幸。而倘若天意並非如此,倘若秦斂是生為外戚,那南朝大亂也並非沒有可能。
父皇看人鮮少有錯。那麼既然秦斂說會在二十日之內回來,那就必定可以相信他會在二十日之內回來。
秦斂出征前一晚,他從身後攏住我,手指一寸一寸撫摸我的皮膚,遇到肉多的地方就會停下來輕挑慢撚,我想躲,反倒愈發貼進他懷中;而他的鼻息拂過我的頭髮我的後頸,溫熱而均勻,我儘管十分昏昏欲睡,但這一切都讓我睡不著覺。
我在心中叫苦不迭,但不敢反抗,因為他這分明就是變相的懲罰。都是因為他在睡前多嘴地問了一句“我出去穆國你會想念我麼”,而我更加多嘴地回答了一句“應該不會吧”,於是秦斂就開始了一整個晚上的折騰。
臨近天明的時候,他即將出征,而我已經困得眼皮都睜不開,我抓住他的手虛聲道:“太子殿下……”
秦斂懶懶地應:“嗯?”
我翻過身,努力睜大眼,很誠懇地望著他,很誠懇地對他道:“你此去穆國,我會想念你的,我一定會想念你的。我說到做到。”
秦斂一夜沒睡眸子依舊清明湛然,此時單手撐起額角,手指卷上我的頭髮,漫不經心道:“那你打算怎麼想念我?”
我想了想道:“我會日日夜夜都向佛祖祈禱,祈求你早日平安歸來。”
秦斂笑了一聲:“別跟我談佛祖,我不信那個。換一個。”
我又想了想,道:“關於夫君出征,妻子在家若想念,就該日日燒香拜佛盼君歸,話本上就是這麼講的啊。哦對了,還有一種,就是日日拈針女紅,可惜我不會女紅,沒法給你織錦袍。這就沒有辦法了。”
秦斂瞧我一眼,微訝:“你竟不會女紅?”
“不會女紅又不在七出之內,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啊……”我理直氣壯道,“這件事說來話長。我覺得咱們還是跳過去吧。”
秦斂瞧著我不做聲,我再接再厲:“哎呀,你聽外面有公雞在打鳴,你要起床了。”
秦斂瞥我一眼,道:“宮中沒有養雞。”
我:“……”
我本以為這個話題就討論到那一晚為止,但我沒想到秦斂如此的鍥而不捨,他出征後的第二日我便收到了一隻信鴿,腳踝處綁著秦斂的來信,打開來是沉穩內斂的漂亮字跡,全信寥寥幾字,全部用來囑咐我好好抄寫四書五經,以表達我對他承諾過的思念之情。
我無法想像出抄寫四書五經和想念秦斂有什麼聯繫,想了半天想出的唯一共同之處就是這兩件都是我不想做的事。並且我覺得很奇怪,秦斂在千里之外呈給聖上的奏摺走的都是八百里快馬加急的陸道,為什麼他不能將給我的信件也一併交給信驛,偏偏還要另外委託信鴿這樣的航空道。
並且我一直覺得信鴿是一個很神奇的物種,於是我提筆回復時,絕口不提四書五經,而是滿篇都關於信鴿的種種疑問:這個信鴿飛那麼久就不會覺得餓嗎?它怎麼知道要飛到哪裡去?如果你蒙著面改了裝它也能像狗一樣把你從人群裡認出來然後把信件交給你嗎?……
如此種種寫了一整頁,我托信鴿再送回去以後,秦斂大概被我的行為閃到,連續五日都沒有再送信回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6:00
11 第 十一 章
秦斂雖然真的很討厭,但是他不在東宮而信鴿也沒有回信的這幾日,我又覺得日子過得很無趣。
琴棋書畫詩歌茶酒那些東西都是用來給外人顯擺的,用作消遣就會很無聊。而東宮的女官內侍們都被秦斂□得一板一眼,低眉順眼得比八哥鳥還要安靜聽話百倍,除了差遣他們服侍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阿寂也不是一個好玩伴。阿寂從小到大比我過得還要死板,每天除了習武認字就是吃飯睡覺,她甚至連水漂都不會打一個。並且從以前在蘇國到現在來南朝,只要我稍微露出那麼一點想要逾矩的苗頭,只要被她提前發現,她必定會恭恭敬敬又清清冷冷來一句:“公主殿下,請不要這樣。”或者是另外一句:“公主殿下,你該這樣那樣那樣這樣了。”總之若和她講話,就一定要做好欲哭無淚的準備。
以前在蘇國,我並沒有這樣無聊。因為每天都有一個“要成為多才多藝的公主”這樣的目標壓在頭頂,除去喝藥休息的時間便是在學習。女官會抱來一摞摞的相關書籍,內侍會引著我去見形形□的老夫子。而每當學得太枯燥的時候,蘇啟總是會帶著陽春白雪的笑容適時出現,不動聲色地支開鬍子眉毛一大把的迂腐老頭子們,然後領著我一起去那些下里巴人的地方玩一玩。
然而自我來南朝,細想一下,雖然秦斂實在陰險狡詐,但我這些日子裡可以說得上話的人好像也只有他一個。所以現在秦斂不在,我自己呆在東宮就變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
秦斂出征第八日,聖上在朝堂之上命內侍宣讀了秦斂八百里快馬送達的奏摺。穆國國君原本妄圖命一隊輕騎兵走小路縱火燒掉南朝大軍的糧草,結果反倒是中了埋伏,被安插了細作預先得知狀況的秦斂一舉殲滅。隨即穆國軍心大亂,秦斂乘勝追擊,如今已經揮兵直逼穆國都城之下。
我一直都認為,人若是想好好活著,就不要試圖和秦斂比心計;而假如非比不可,就不要試圖占秦斂的便宜,能不吃虧就已是極不錯的結果。在我看來,這位穆國國君大概是急昏了頭。這本就是一場預算不過二十天的戰爭,即便是真的燒光了南朝的糧草,也不會迫得南朝撤兵。除了逼得南朝將士破釜沉舟背水一戰,讓自己的國家加速滅亡之外,一點好處都沒有。
由此可見,穆國國君大概也是個讀死書死讀書的人。歷史上以少勝多讓人津津樂道的戰役雖不是很多,但也不是沒有,可他偏偏就挑了一個最不適合的來作範例,並且這個範例恰巧以前還被秦斂模仿並且大獲全勝過。
這就好比是玩捉迷藏,第一次第二次都藏在同一個地方,第三次再藏在那裡就不管用了。所以偷襲糧草這件事,也是具有有效次數的。第一次已經記載於史書之上,第二次為秦斂所效仿,那它第三次如果還能成功,那才是怪事一樁。
奏摺被念到最後,收尾的一句話讓秦斂的形象在聖上和臣子的心中又光輝了一層:七日後父皇壽辰,祝父皇福壽安康,兒臣定不辱使命,在此之前必拿下整個穆國國境。
內侍尖細的嗓音一落,一群老臣子們也嘩啦啦跪下開始跟著秦斂一起祝賀南朝千秋萬代,聖上福壽安康。
今天的大殿之上,真是一派玉宇呈祥。
按道理講,秦斂若想萬無一失地在七日之內拿下穆國,那這幾日必定是要忙碌之至分^身無暇的。然而我卻在當天下午收到了第二封來自秦斂的信,依舊是綁在信鴿的腳踝上,依舊是閒庭信步般只見清貴優雅不見匆忙淩亂的字跡。
本來我因他這樣忙碌還肯撥冗掛念東宮感到了欣慰和高興,然而當我拆開信箋流覽完畢後,我那些欣慰和高興頓時就化成了一地枯黃隨風而逝了。
秦斂在信中寫道:“我出征七日,某人一天之內把明珠公主養的金魚喂死五隻;撕壞書房書架上手抄孤本一本;私自出宮四次,期間還去了賭坊一次;還從別處抱來一隻貓養在東宮。這些事情還請某人殿下好好解釋一下?”
我:“……”
我看完後一下子就泄了氣。眼角余光瞥到趾高氣昂站在窗臺上一臉無辜的信鴿,很有種把它拍暈了給貓咪當晚膳的衝動。
敢情秦斂即便遠在千里之外,也還是能遙控這邊的一切。那個混在東宮之中給秦斂通風報信的探子一定不要讓我知道是誰,否則我連他也一併拆了和鴿子肉煮來吃。
這個探子顯然不是合格的探子。通風報信又不是寫話本,講究的是全面真實,且詳略得當。而他明顯既沒做到全面真實,也沒做到詳略得當。我雖去了賭坊,然而並沒有賭錢;我雖喂了金魚,然而金魚是一夜之間被凍死的,跟我無關;至於抱來貓和撕壞書這樣芝麻粒大的小事,還至於和秦斂這樣的大忙人彙報嗎?!
然而偏偏就是因為這些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我若是真的提筆一件件解釋又會顯得我太計較。並且秦斂想聽的明顯不是我的解釋,他就是想要我一個認錯的態度而已。
我決定不予回信以示抗議。把信鴿扔給一邊的女官,摸了摸柔柔弱弱“喵喵”叫的雪白小貓,叫來阿寂吃晚膳去了。
只是鑒於秦斂的這封來信,讓我次日打算再度摸出宮的計畫不得不擱淺。不過我卻沒有感到太無聊,因為三皇子殿下突然駕臨東宮,讓我得以觀摩了一次話本裡男追女經典橋段的現實版。
花前柳下,微風拂面,秦楚一身月白華袍,捏著摺扇繞到阿寂面前,眼含脈脈語帶花香地道:“阿寂姑娘,吃了麼?”
阿寂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面色涼如水地道:“回三皇子殿下,公主尚未用膳,奴才沒有先用飯的道理。”
秦楚的一雙桃花眼亮得就像是碧波粼粼的湖水一般,又向前邁了一步,輕快道:“正好我也還沒用膳。乾脆我帶你一起出宮去吃,你說好不好?”
阿寂又後退一步,依舊恭敬低著頭,語氣寒得可以凍成冰:“謝謝殿下好意。宮有宮規,奴才不得公主允許,不能私自出宮。”
“你家公主自然不會不允你。”秦楚搖搖扇子,又跟著進一步,一雙眼珠一瞬不瞬地粘在阿寂的身上,柔聲道,“東宮規矩多,你和你家公主千里迢迢來到南朝,可有不適應的地方?”
阿寂再後退一步:“多謝殿下關心。奴才沒有不適應的地方。”
她的話說完,我在秦楚再度情難自禁地跟著邁上去之前閉上了眼,然後在心中默念了一二三,然後果然就聽到了大物件落水不小的“噗通”聲音。
阿寂太狠了。她就這麼不動聲色地把秦楚引到了池邊,眼睜睜地把他從風騷狐狸變成了落湯公雞。連我都不敢這樣對秦斂。
秦楚個頭不小,如此一頭紮進去,壓壞了池裡好幾株開得正亭亭的荷花。南朝男子基本都識水性,但鑒於秦楚沒有防備,所以從池中站直的時候,手中的摺扇已經不見,腦袋上還頂著半片荷花葉,仍舊顯有幾分狼狽。
阿寂依舊站在池邊,冷眼看著宮女內侍們一窩蜂湧上去噓寒問暖,依舊站得筆直巍然,一動不動。
我忍不住歎口氣。男追女隔座山,這話還真是半點沒錯。只可惜我沒有這份幸運,還沒有享受被愛慕的過程就已經嫁給了秦斂。
秦楚的脾氣實在很好,比秦斂蘇啟之流要好上不知多少倍。阿寂做到這個份上,他都還沒有惱羞成怒。先是慢條斯理地出了池子,再慢條斯理地摘下頭頂上的葉子,然後慢條斯理地拎起已經濕透的前襟,再然後慢條斯理地撚了撚自己的指尖,最後慢條斯理地抬步離去。走到門口還不忘停下腳步,對著快站成一尊雕像的阿寂回眸一笑。
我幾乎要對他表示敬意。如此落魄之下還能做到這樣的瀟灑,這樣的風度,這樣的泰然,實在是很能配得上風流貴公子這樣的稱號。
我原以為是我原來低估了他,到次日才發現我只是前一日高估了他。秦楚秦楚,朝秦而暮楚。我本以為這個名字就是他的性格,次日才發現秦楚這個名字就和後半夜做的夢一樣,都應該是反著理解的。
秦楚在第二天大清早又不請自來,捏著一把嶄新摺扇,扇骨雕琢得頗精巧,玉冠和服飾也換得更為華麗,踏進門來的那一刻,讓我立刻就想到了只有在求偶時節才肯放下身段開屏起舞的雄孔雀。
秦楚搖一搖扇子,嘴角帶笑客套道:“太子妃殿下好。”
實話講,我是真沒想到他的自信心能重塑得這樣快這樣好,僅一夜之間就能恢復到足以傷心地重遊。只好跟著客套:“三皇子殿下好。”
秦楚道:“阿寂姑娘在麼?”
我就知道他會問這個,於是很利索地撒謊道:“她不在。我放她出宮去了,大概夜裡才會回來。”
我本以為這樣說了秦楚就會告辭走人,沒想到他後面跟著的話卻是:“如此甚好。我正有關於阿寂姑娘的事想同太子妃殿下請教。本擔心她在場會不方便,如此甚好。”
我:“……”
秦楚沒有注意到我的內傷,自顧自坐下,然後一臉虔誠求知欲地道:“敢問太子妃殿下,阿寂姑娘喜歡什麼花?”
我道:“這個問題你親自去問阿寂比問我要更好一些吧?”
秦楚道:“沒辦法,她不肯說嘛。我昨天已經問了她,她說她從來都不喜歡花。女孩子家家的,怎麼可能不喜歡花呢?謊話,謊話。”
然而事實是,阿寂從不說謊話。她說不喜歡花,那便是真的不喜歡花。一者是她對花香過敏,聞多了會頭疼;二者她從小就被教導要清心寡欲,在她的習慣裡,一直以來都沒有很喜歡,只有不喜歡。
我把這些說給秦楚聽,秦楚“啊”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阿寂她昨天那樣對我,原來是我問錯了方式惹她惱怒。”
我撐著腮望著秦楚,心中很感慨究竟是何等的皇家教育才能既培養出像秦斂那樣獨斷專行睿智冷靜的英明儲君,又能培養出像秦楚這樣寬于待人嚴於律己的傻孩子。明明阿寂就是純粹嫌棄他這個人,與他究竟做了什麼事沒有什麼關聯。
我道:“三皇子殿下,阿寂為人直接,不懂客套,也沒有那些七七八八有的沒的心思,她要是真的嫁進了康王府,肯定應付不來那麼大一家子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到時候自己受個委屈或者讓別人受個委屈,雞飛狗跳什麼的估計也是少不了的。”
秦楚理所當然道:“阿寂既然嫁給我,自然不會讓她操心那些煩心事。康王府比東宮簡單多了,肯定不會讓她受委屈的。這個太子妃殿下不用擔心。現在咱們還是討論一下阿寂她平日裡都不喜歡哪些事物吧。”
我心道目前為止好像阿寂最不喜歡的事物就是你。但這話無法明說,只好斟酌著詞句道:“俗話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阿寂現在不願意,就算是我也不好勉強。三皇子殿下,你看,你是不是給她那麼半年一年的時間獨處,讓她再好好考慮考慮?”
秦楚凜然道:“那怎麼行。男女相處就像是風箏和線。我若是一直松著線,那風箏不是跑了就是掉在地上。我對阿寂一片真心,天地可鑒。”
我瞧著他的表情,分明很像是“我感動天感動地,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感動到你”的無聲怨念與咆哮。我默默地想,秦楚不愧為南朝辣手摧花第一人,虧得我知曉他臉上的表情不可能是真的,但如果是被不瞭解他平素性格的人看了,估計都會覺得這位元三皇子殿下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癡心。阿寂不肯嫁給他實在是被豬油蒙了眼糊了心。
我尚在蘇國時,當蘇啟又一次把一位喚作秀秀的大家閨秀甩掉之後,對於他自己的這種抽刀斬麻般瀟灑俐落的分手行為,他是這樣為自己辯護的:“關乎男女□的時候,拖延就是一劑慢性毒藥。長痛不如短痛,我這也是為了秀秀好。”
我道:“鬼話連篇。明明只是因為你又盯上新目標了,還說得你多有難言之隱一樣。”
“你不能這麼冤枉我。我最近比以前除了多養了只黃鶯以外,你哪只眼睛還見我又瞅上了什麼新目標?”
我梗著脖子道:“我怎麼會清楚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反正你就是鬼話連篇。”
後來蘇啟被我煩得不行,索性把摺扇一收,抱起雙臂,眯起一雙狹長的鳳眼懶洋洋地睨著我,懶洋洋地無賴道:“好吧我就是鬼話連篇。反正我就是分手了,你能怎麼地?”
“……”
但蘇啟如何的鬼話連篇,他的那句“長痛不如短痛”我覺得還是很對的。鑒於我對秦楚和阿寂未來的不看好,以及阿寂目前的態度,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實話實說。
“三皇子殿下,”我瞅著他的臉色謹慎地道,“阿寂對你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她現在不喜歡任何人,所以自然……也包括你。你看,她既然不願意,就不要勉強了吧?”
秦楚把茶盞一撂,臉色卻半點沒變,只是道:“那太子妃殿下喜不喜歡我?”
我瞬間瞪大眼:“哈?”
秦楚滿目悠然地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確認沒有聽錯,小心地道:“我不喜歡你,但又不是不喜歡你,當然也不是喜歡你,但也不是那個方面的喜歡你……”
秦楚嫣然一笑,截斷我的話:“我懂的。既然公主殿下對我不反感,那就代表阿寂也對我不反感。只要她對我不反感,我就有自信讓她喜歡上我。我相信假以時日,阿寂必定會懂我的。”
“我和阿寂有什麼關係……”
“那就這麼說定了。”秦斂不等我說完就站起身來,執起摺扇在手心敲了敲,笑得滿眼甜蜜:“我改日會再來叨擾的。”
“……”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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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0:56:25
12 第 十二 章
南朝大軍出征第十四日,秦斂先於其他將士連夜趕回南朝都城。然而我並未第一時間見到他,因為他進了宮的第一件事不是回東宮,而是尚未更衣便風塵僕僕地去了聖上的寢宮探望父皇。
古往今來孝道總是被擺在第一位,無論是在蘇國還是在南朝。聖上在秋冬交替時節偶感風寒,一夜之間變得咳嗽不止頭昏腦脹,又一日之間變得低燒不退難以下床。在秦斂到達寢殿之前我和一干皇子女眷已經先行探望一回,然而我們除了交疊的帳幔之外什麼都瞧不見:聖上的床前早已被皇后和側妃圍得水泄不通;一干御醫們或擦汗或跪地,是在場所有人的出氣筒;而在我們身後的寢殿之外,還另有一眾大臣和大臣女眷們排隊等候傳報。
在這樣多人都急著表忠心的時刻,我們這些皇子的女眷就顯得不是那麼顯眼和重要。所以只是呆了片刻便出了寢殿,只是我臨走之前突然被大皇子秦旭的正妃叫住,這個叫趙佑娥的女子把指尖柔柔地搭在我的手腕上,臉上亦是柔柔的笑容:“太子妃請留步。”
總的來講,我和這位大皇子妃的交情僅限於東宮那只新添的寵物貓。幾天前我在御花園看到它的時候,我本以為那是一隻孤獨又寂寞的野貓,見它儘管背上沾了幾片草葉但仍不損玉雪可愛,便抱在懷中逗弄。然而事實證明在皇宮這個規矩繁雜紀律嚴謹的地方,便是地上一灘水也是有人負責的,更何況是一隻貓。我逗弄沒多久大皇子妃便在一群婢女的簇擁下光彩照人地出現,帶著溫婉的笑容向我行宮廷禮,以及認領這只貓。
我猜測我當時的神態肯定就和秦楚每回離開東宮時表現出的那種依依不捨差不多,否則趙佑娥也不會把這樣一隻可愛的貓十分痛快地送給我:“太子妃喜歡的話,直接抱走就好了。”
“那怎麼能行呢。”我堅決地推辭,然而堅決推辭的同時眼珠又捨不得離開小貓的身上,“我可不能奪人所愛。”
實話講,這只貓算是我到南朝以來見過的最可愛的物種了。八哥金魚秦楚秦斂等等都及不上它一半乖巧。
趙佑娥笑道:“怎麼不行呢?太子妃從蘇國來,太子殿下又很忙,有時也許會很寂寞。有這只貓陪伴,有什麼不好呢?況且姑姑雖然把這只貓送給我,但以祿王殿下的性格,必定是不想養的。還不如就在這裡做個順水人情,現在就轉送給太子妃吧。”
我當時滿心滿眼都是這只小白貓,一直忘記東宮裡的那只八哥鳥前幾天被一隻花貓咬了以後連續幾夜都在晚上學烏鴉叫的後怕心態,並且一直等我把那只貓抱回去之後才想起來。然而事實證明,八哥鳥患了典型的“白貓非貓”認知症,貓皮顏色換一換,它就不認識了。只在原地懶懶地睜開眼,瞄了一眼便再沒了興趣。
“我是聽說太子殿下已經連夜趕回都城,忽然想起一件事,”趙佑娥笑意盈盈,“昨天偶然聽祿王說太子殿下不喜歡貓,所以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太子妃一下。這是我之前的疏忽,對不住了。”
我倒是沒有聽說過秦斂還有這樣的習慣。於是點點頭:“多謝祿王妃提醒。我記住了。”
“太子妃殿下在東宮若是覺得悶了,可以隨時來找我玩。”趙佑娥淺淺地笑,“或者傳我過去也可以的。”
我點頭說好。這位祿王妃讓我想起了姐姐蘇姿。儘管她不常笑,然而禮數總是這樣周全的,永遠的溫柔嫺靜,是我永遠無法企及的典範。
我只曉得秦斂今日會回來,但不曉得他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按照阿寂的說法,我需要沐浴更衣端莊賢淑地等待他踏進東宮門檻。我在她的注視之下無法動彈,只好規規矩矩地趴在桌子上等他回來。
等待的過程實在是很無聊,無聊到我最後都在同阿寂說話。我道:“阿寂,你真的不喜歡三皇子麼?”
阿寂抬抬眼皮,清冷地回道:“公主,你真的不喜歡秦斂麼?”
我:“……”
阿寂又道:“那天下雨的時候公主蹲在地上哭,是因為什麼?”
我:“……”
阿寂繼續道:“奴才認為,當初從蘇國啟程前,太子殿下對您講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魚與熊掌不可得兼,望公主三思。”
她說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以前曾千萬遍告誡自己能不同阿寂講話就不同阿寂講話,想來現在我是好了傷疤忘了痛,於是老天再次懲罰我受罪長記性。我重新趴回桌子上,有氣無力擺擺手:“阿寂,我已經思過很多遍了。問題是這又不是我說了就能算的,所以怎麼思都沒有用。”
一直到晚上就寢時分,我還是沒有見到秦斂的身影。我困得稀裡糊塗地去睡覺,然而第二日清晨我一睜開眼,秋天乾淨明朗的光線卻沒有如前一日一般直接照到我的臉上。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腰被人牢牢摟住,手指觸到的地方光滑而有彈性,後腦被按住,嘴唇也被迫貼上某種溫熱事物,整個人就像是被釘住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我勉強眨一眨眼,再眨一眨眼,聽到一個熟悉的低沉聲音輕飄飄道:“今天醒得倒是挺早。”
我的束縛終於被稍稍鬆開幾分,抬起頭便看到一張熟悉面孔。依舊是美好的下頜好看的唇,依舊是挑起狹長眼角,依舊是以手支頤,依舊是似笑非笑。
他僅著中衣,身上有好聞的味道。
沒想到昨晚我睡得那樣沉,秦斂是什麼時候到了床邊我都不知道。更沒想到的是阿寂竟也沒有叫醒我,她一向恪守規矩,也拉著我一起恪守規矩,所以按道理講這種狀況之下她本該鍥而不捨地揪著我的耳朵道“太子殿下回來了”的。
我訕訕地把不知什麼時候扒在他胸前的手悄悄拿開,哈哈笑了兩聲:“一般早。其實你不在的這些天,我每天都起得這樣早……”
秦斂瞟一眼我的手,又瞟一眼我的臉,唇角微微勾起一個笑,搭在我腰際的手微微施力,我便不得不重新貼緊在他的身上,下巴枕在手背上,手背鋪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眼底蘊著調笑,手指一寸寸描摹我的眉毛,懶懶道:“是麼。可我怎麼聽說你每天都是早膳午膳湊成一頓吃下去的呢。”
我很認真地望著他道:“你必定是聽說錯了。”
秦斂道:“那你這些天每天早膳吃的什麼?”
我扭過半邊臉,努力瞅著帳頂道:“還不就是平常那些……”
他“嗯”了一聲:“那說說昨天早上,你吃的什麼?”
我視線右向上傾四十五度,做出回憶的神情,道:“燕窩南鮮粥,豆湯,香米飯,羊肉絲……”
我好不容易把能想到的都念完,秦斂聽完後一笑,悠悠道,“那前天呢?”
“……”我硬著頭皮繼續道,“泡茶,芙蓉花糕……”
“大前天呢?”
……
如此秦斂一直問了最近七天內所有的早膳。鑒於皇家菜譜博大精深,廚子總是在絞盡腦汁地推陳出新,所以我也不得不跟著絞盡腦汁地推陳出新。好在七天問完之後他終於不再繼續,手指順著我的眉尾滑向我的鬢髮,像撫弄琴弦一樣來回遊移,墨玉眼睛微微眯起,然後握住我的肩膀,我只覺得吃力,下一刻他便傾身覆上來,遮住了我眼前大半。
他的頭髮流水一樣順著脖頸滑下來,在枕頭上與我的絞在一處。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淡定道:“好了。下面你再把剛剛告訴我的那七天早膳菜譜倒著說一遍。”
我:“……”
天子御國門,君王死社稷。據說穆國國君在得知南朝兵士攻破都城之後,毅然自高高的城牆墜下,死狀極慘。然而在玩弄政治的人眼中,大概向來就應該成王敗寇,這本就是一場賭博,所以也怨不得什麼。我曾經問蘇啟,如果他不是生在蘇國,而是生在其他任何一個即將被滅的小國家,身為一個即將被弒的小皇子,他該怎麼辦。而蘇啟的回答是,他很懷疑我究竟是不是他的同胞妹妹。如果我是他的同胞妹妹,為什麼就這麼願意想他掛掉。我為什麼就不能假設他是個江北第一富商或者江湖第一高手的兒子,而一定非要假設他是那個千萬人裡也難挑出一個的沒落皇族倒楣蛋。
而我的想法是,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蘇啟窮盡此生,大概都不可能再成為一個富商或者武林高手的兒子,但也許在幾年或者幾十年以後,蘇國真的會因零零散散七七八八的各種方式沒落下去,而他真的就有可能成為我說的那樣。雖然這樣的淒涼景象現在看起來根本不可能,也難以讓人想像。
只是這樣的想法不可能說出來,所以我只能把所有的話都默默地咽回肚子裡。
過了兩日,聖上精神好了許多,對秦斂的賞賜開始源源不斷地送入東宮。而臣子們也是紛紛盛讚秦斂的足智多謀,稱這次戰役實在是贏得果斷漂亮。
如果我沒記錯,前些天秦斂就南邊水患提出治理方案後,老臣子們稱讚他的詞彙也不外是多謀足智,將問題解決得果斷漂亮。這實在是沒有新意。而秦斂面色一直淡淡,聽完恭維後甚至愈發低調,還寫了一篇總結此次戰役經驗教訓的奏摺呈了上去,字字謙遜句句中肯,毫無炫耀之意;並且接連幾天都是呆在東宮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得到的賞賜也轉手就都送給了我。
這實在是一個聰明儲君的聰明做法。懂得如何熨帖聖心,收服臣子心。雖然我無從知曉當今南朝聖上是如何在三皇子秦楚誕下之後八年才又同皇后生下了四皇子秦斂,但若單單從結果來看,于南朝未來看,這實在稱得上是一個十分英明的做法。
秦斂並未像我想像的那樣,剛剛放下穆國地圖就又揀起岐國圖志,這就代表他最近還沒有打算要再攻打岐國。而我在無聊之餘總是忍不住猜測最後一點岐國的土地到底會怎麼分割,究竟是一國吃獨食還是兩國見面分一半。然而想來想去,也想不出究竟會是什麼結果。
最後倒是想起了蘇啟在我臨來南朝前對我說過的一堆于秦斂有關的兵家戰事。他以往一向看扁我在軍事方面的理解能力,然而那幾天卻是填鴨般把秦斂慣用的兵家計謀連帶心理和手腕都好好地對我分析了一遍。
蘇啟那天不辭辛勞地從天明說到天黑,我終於好歹聽懂了其中幾件事。記憶深刻的事件之一便是在南朝已經把攻打鄰國的行為養成了一種習慣的時候,與南朝毗鄰而居的五個小國人心惶惶,不久之後終於找到了合縱連橫的方法,糾集了五國幾十萬兵士與南朝對峙。而秦斂對此的對策是,將攻佔的三個小國的四座城池重新歸還,小國從未受過南朝如此禮遇,受寵若驚之下毫不猶豫便撤兵,於是聯盟不歡而散,再於是南朝把鄰邊當成了一塊芙蓉玉露糕切成五小塊,最後慢慢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這法子就像是裹著砒霜的蜜糖,吃的時候甘甜清涼,咽下去後方知痛苦難當。所以說,陰險二字,于秦斂實在是般配得不能再般配。
本來既定的壽辰因聖體欠安而不得不延遲半月。半月後我穿著秦斂自穆國帶來的絲綢做成的衣裳前去壽辰宴。這次碰巧趙佑娥與我並排而坐。她的衣裳依舊是明紅的顏色,從袖口到裙擺繡著大團大團的牡丹花,胸前好幾束瑪瑙瓔珞,儀態雍容華貴,豔麗無雙。察覺到我扭頭看她,也轉過頭來同我笑著問好。
秦斂和秦旭已經離開坐席,趙佑娥笑著同我道:“太子殿下對太子妃真是好。專門從穆國帶來的絲綢,這樣獨特的絲織紋路遍尋整個南朝也再找不到的。”
“而且聽說太子殿下愛屋及烏,對那只小貓也容忍了下來,讓它繼續呆在東宮。”趙佑娥微微歪著頭,“我本來剛聽說的時候還有點兒不敢相信,今天見到太子妃,終於是徹底相信了。”
她說話的時候嗓音溫婉輕柔,在這樣蕭瑟的秋涼中可以讓人想起初春暖意。然而傳聞總是會與事實有出入。秦斂之所以肯留下小貓,全在於我連續兩天寸步不離的央求。見鬼的愛屋及烏。
趙佑娥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昨日剛剛聽說三妹趙佑儀找過太子殿下,還被太子妃撞見過。她行事莽撞不懂禮數,我在這裡代她賠罪了,希望太子妃不要放在心上。”
我在心中歎口氣,至今沒有找到趙佑娥說話的重點。假如她前面的大段鋪陳只是為了給妹妹趙佑儀開脫,那未免也太低估了我。趙佑儀甚至都沒有同我講過話。就算她真的嫁入東宮,那也只是秦斂點點頭的事情,我無法阻止也沒有想過阻止。而如果她嫁不進東宮,那就更加同我無關,哪裡來的賠罪之說。
我們的談話因秦斂回來而終止。他捏著彎耳形的酒杯坐下,伸出手指撥去我頭髮上的小片落葉。不遠處樂姬奏了新的曲目,舞姬們妖嬈的身段包裹在重重紗裙下,臉上是魅惑的面紗。
秦斂看看大皇子妃,再看看我,掌心一翻,多出一枚精雕細刻的蓮花印章。純淨細膩的白玉,上面有深淺花瓣,或層層疊疊,或含苞待放。
我默默地看了一眼,默默地抬起頭:“這個印章,應該不是給我的吧?”
秦斂彎唇笑笑:“你怎麼知道不是給你的?”
我小聲道:“你送我印章有什麼用,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戴……這一點也不符合你實用功利的風格啊……”
秦斂涼颼颼地瞟我一眼,道:“確實不是給你的。這是三皇子殿下要送給你那個婢女阿寂的。”
我道:“那他為什麼不直接送呢?對了,這印章底下刻的是什麼?”
秦斂將印章翻轉,只見上面一對比翼鳥,共同棲息在兩株環抱合生的樹上。
我默默地把評價收回喉嚨裡。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秦楚的夢想真好真飄渺。
秦斂道:“三哥覺得他直接送給阿寂的話,她決計不要。所以托我轉交。”
我很懷疑地看著他:“三皇子被阿寂拒絕的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怎麼這麼膽小……”
“不是膽小。是他急於成功一回,所以患得患失。”秦斂瞅我一眼,忽然唇角翹起一個弧度,“我聽說蘇國公主擅長兩種技藝,是她們自出生起就要學會的。一個是眾所周知的鳳闕舞,而另一個卻是秘密。”
我睨他一眼,道:“你想知道?我就不告訴你。”
秦斂輕飄飄道:“不告訴我也沒關係。蘇啟最近要來南朝,你知不知道?”
我猛地睜大眼:“什麼時候?”
秦斂慢條斯理地斂起眉眼,慢條斯理地撫弄袖口,慢條斯理地捏起茶盞抿茶,慢條斯理地道:“我就不告訴你。”
我抱住他的胳膊道:“我們交換答案好不好?”
秦斂笑笑,看起來真是要多懶散有多懶散,要多可惡有多可惡。明明是他比較想知道我的答案,還要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就好像我才是最想知道真相的那個人。我在心中默默腹誹,忍了忍道:“蘇國公主可以用自己的骨血生死人肉白骨(1),但每位公主一生只有一次機會。就是這樣。”
“蘇啟下個月初十到南朝。”秦斂歪頭看我,又笑笑,一副“你就使勁編吧”的樣子,“什麼生活人肉白骨,騙人的鬼話罷?”
“啊,就是騙你的怎麼樣。”我面不改色地道,“反正蘇啟下月初十過來也是騙人的,對吧?”
秦斂再笑笑:“沒錯。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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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0:56:50
13 第 十三 章
聖上的壽辰宴與秦斂的慶功宴一起舉行,場面就變得很熱鬧。我看完秦斂手中的印章又去看秦楚,發現秦楚正在看著阿寂,而阿寂正在不遠處一如既往地看著我。
我默了默。秦楚的眼珠仿佛已經釘在了阿寂身上,長久以來一直一動不動,讓我幾乎都要相信他真的是對阿寂情種深種。然而不論怎樣,皇家向來講究尊貴端莊,不輕易喜怒形於色,秦楚如今癡癡捧著下巴看阿寂的模樣,我卻還是平生第一次見。
我正想著究竟是要撮合還是拆散他和阿寂的緣分,忽然聽到聖上在高高的皇座上威嚴道:“秦楚。”
只可惜秦楚依舊在瞧著阿寂,如上次宴會那般沒有聽到。秦楚沒有回應,周圍反倒是漸漸寂靜下來,寂靜到我都在替他脊背泛涼,忽然聽到身旁的秦斂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三哥。”
他的聲音不大,然而秦楚終於有所反應,扭了頭看他,秦斂又淡淡地說道:“父皇在叫你。”
聖上的臉色已經能夠媲美此刻夜晚墨汁一樣的天空。秦楚總算徹底反應過來,立刻翻滾著跪到了地上,伏首顫悠悠道:“父……父皇……”
聖上一臉恨其不爭的模樣,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而這次竟然罕見地沒有動怒,而只是沉聲問道,“你今年二十有九了罷?”
“回父皇,是的……”
“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紀了,前幾日你的母妃同孤商量了一下,決定給你定一門親事。”聖上接著道,“余慶王的千金,田欣茹,也是余慶王唯一的掌上明珠,天生麗質,端莊典雅,如今正好是到了出嫁的年紀,你母妃也看了你倆的生辰八字,覺得很般配。明兒找禮部定一個好日子,你們倆就把親結了吧。”
秦楚猛地抬頭,幾乎要站起來:“父皇,兒臣已有心……”
聖上沒等他說完就尾音上揚地“嗯”了一聲,冷冷道:“你難道對這門親事不滿意?你是嫌棄人家才疏學淺姿粗容鄙還是怎麼?她是哪裡配不上你?”
秦楚道:“不是……”
聖上揮揮手:“你風流快活了這麼多年,招惹下多少事端,難道還要孤一件件地給你提?再這麼下去整個皇室的顏面都快給你丟盡了!今晚之後你就給孤好好反省一下以前的錯誤,明日你就去張羅聘禮。行了,退下罷。”
秦楚肩膀垮下去,那一刻的臉色面如土灰。他一直都是精神奕奕的,如今卻像是霜打的茄子,徹徹底底蔫了下去。
我回頭看看阿寂,她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連眉毛都不曾動一下。
只是據我所知,余慶王的女兒似乎今年似乎和我一樣年紀,嫁給整整大一旬的秦楚,我實在是看不出哪裡很般配。然而般配二字卻是是帝王一貫的托詞,他既然說般配,那就算是山雞配鳳凰,野鴨配天鵝,也是一樣的般配。
記憶中姐姐蘇姿在被皇命嫁給宰相之子之前,父皇說的兩個字也是般配。即便他明知姐姐有心儀之人。
然而姐姐答應得比我想像中要快得多。她在答應的時候向父皇恭敬地行禮低頭,看不清楚神色。
我在她出嫁的前一日去看她,用玉檀牛角梳一下下地梳理她那頭柔順烏黑的頭髮,問她究竟遺憾不遺憾,後悔不後悔。她坐在鏡子前面,淡淡地對我說:“蘇熙,你應該知道,在皇家談感情是十分奢侈的一件事。”
我道:“可是你那麼喜歡他。心裡揣著這種感情去嫁給一個根本不瞭解的人,你不會難過嗎?”
她淺淺地笑了一聲:“難過?沒有什麼好難過的。你知我知父皇也知,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嫁給他。所以,再難過有什麼用呢?這世上再沒有比利益更誠實的東西,也沒有比感情更虛無的東西。”
蘇姿是一個真正聰明的人,估計窮盡我這一生,也永遠及不上她十分之一。她也是一個真正適合在皇族中生活的人,懂得如何保全自己,懂得如何用身為一個公主該有的態度去取捨。
秦楚大概是這場慶功宴上最鬱悶並且也是唯一鬱悶的一個人。其他人得到的賞賜都是金銀珠寶,唯獨他的賞賜最特別,是不能推拒的夫人一枚。
我在回東宮的路上對秦斂道:“那個余慶王,最近被陛下捏到了什麼把柄?”
秦斂側頭看我一眼,道:“你怎麼知道有把柄。”
“這不明擺著嘛。”我睨他一眼,“假如我有且只有一個女兒,我肯定不會同意嫁給秦楚這樣又花心又年紀大的人。現在既然陛下連招呼都不打就做主把他的女兒給嫁了,肯定是抓住了他的小辮子。並且我猜他也許前不久還得罪過陛下,陛下現在是一箭雙雕。陛下真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你背著父皇拍馬屁他又聽不到。”秦斂慢條斯理道,“那些都不是現在你應該操心的事。你現在急需辦到的事就是,在不長的時間裡最好擁有且不只擁有一個女兒。”
我:“……”
秦斂又接著慢條斯理道:“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的。”
我:“……”
秦斂實在是言出必踐過了分,當天晚上又是痛苦的折騰。我伏趴在被子上,他一寸一寸吻上我的背,我整個人像是被剛剛從水裡撈上來一樣的濕漉漉,汗濕的頭髮粘上皮膚,卻不及他手指輕輕的一挑撥來得更難受。
芙蓉帳裡喘息聲音起起伏伏,秦斂最後在我腰際兩側來回打圈。下滑幾分又上游幾分,就像是一根針懸在頭頂,卻遲遲不肯掉下來。
這種時候還能講什麼骨氣的人肯定都是聖人。我閉著眼低聲求他,秦斂卻充耳不聞。他彎下腰,手指滑進我的頭髮,下面一個用力,我再次嗚哇出聲。
我淚眼汪汪地無聲指控他,而秦斂撐在我頭頂上方,唇線優美,眉眼英俊,然而再優美再英俊也無法掩飾他此刻的狼子野心。我順手抓過一邊的布料想蒙到頭上,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今晚晚宴上穿的紫色宮裝。因為一直壓在下面,現在已經皺巴得不像樣。
一想到兩個人今晚是怎麼回到這個臥房的,我就有了憤怒的勇氣,正打算扭過臉理直氣壯地瞪著他,然而一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所有的勇氣頓時又都像是冰塊化成河水,隨江而逝了。然後他又稍稍動了動,我就再次嗚嗚呀呀叫出了聲。
大概是我裝哭裝得太過了,他用食指在我眼角抹了抹,眉目不動地道:“乾打雷不下雨,你是想怎樣?”
“……”我小聲地打商量,“你就不能快一點嗎……”
秦斂瞧我片刻,悠悠地道:“等你兌現了今天晚上的承諾,以後就如你所願,你說好不好?”
“我承諾什麼了……”
秦斂笑笑:“在兩年裡有且不只有一個女兒。”
我瞬間瞪大眼:“什麼兩年啊?你明明說的是不長的時間裡好不好?不對,你又蒙我,我什麼時候承諾這個了……唔……”
秦斂的唇角貼上我的唇角,聲音開始變得含糊不清:“話太多。”
到底還是一直到了丑時才消停。第二天我睜開眼的時候秦斂又不在,我睡得太沉,連他什麼時候走得都不知道。
不過秦斂與其他紈絝公子相比有一個比較好的優點,就是他一向喜歡親力親為。更衣這種事也難得會假手他人,以至他每天早起的時候,房中都可以保持一貫的安靜。
用完早膳,我在院子中看到了站在樹下正捧著琉璃皿發呆的阿寂,微微歪著頭,喊了她兩聲卻不自知。
我還是頭一回撞見她發愣的樣子,遠遠看上去覺得那情狀莫名很迎合她的名字,寂寥如秋。
然而阿寂終究是阿寂,很快就又恢復了平常顏色。見我站在門檻邊,幾步走過來,清冷地道:“公主,您不應該站在風口上,這樣易染風寒。”
我把衣服上的一根頭髮捏下來,用手心托著給她看:“你看,紋絲不動。這都沒有風,哪裡來的風口。”
阿寂道:“還是注意一些好。”
我單手叉腰看遠處:“沒有關係。”
阿寂道:“公主,恕奴才多嘴。雖然您的咳嗽兩年沒有犯了,但是南朝秋冬比起蘇國要陰寒潮濕得多,您才來第一年,還是謹慎一些為好。”
我想了想,看著她慢慢地開口:“阿寂,你確定一定要和我說這個嗎?”
阿寂的睫毛猛地刷了一下,立刻跪下道:“奴才知錯,請公主責罰。”
“……”我最沒轍的就是她這一招,索性就依她所言回到了屋子裡。
當天中午,我才咬牙切齒地意識到我昨晚又被秦斂誆了。秦斂真的是太討厭了,蘇啟真的要在下個月來訪南朝,時間也真的就定在初十前後。
實話講,我自來到南朝嫁給秦斂後,就再沒想過此生還有機會回到南朝,也沒想過蘇啟會來南朝,所以也就沒有想過我還會見到蘇啟。我本來已經打算把蘇姿蘇啟以及蘇國的一切都好好收藏在記憶裡,然而現在我卻突然被告知記憶裡的人物即將鮮活地出現在我面前,雖然只有一個,可是胸腔中滿溢出的那種滋味,仍然讓人難以形容。
不過蘇啟這次前來,明顯不是來看我這個妹妹的。下月初十,距離穆國向南朝投降整整一個月。目前天下僅三分,一分蘇國,一分南朝,一分岐國。然而就我所見,如果不會突生意外變故的話,最遲到今年春節之前,三分天下就又會變為二分,岐國那一小塊地方就像是一塊容易拿捏的芙蓉玉露糕,棄城投降明顯是拱手相讓,負隅頑抗無異於以卵擊石,被蘇南兩國捏圓搓扁只是一件遲早的事。
以前的時候,蘇南兩國攻佔疆土劃定邊界就好比是兩個人吃一隻梨。一人在半面上咬一口,另一人在另一半面上咬另一口,咬來咬去咬到最後,整只梨子終於避無可避地只剩下最後一口。蘇啟這回來南朝,大概就是為了商討未來兩國邊界問題。提早商量好,就可以避免到時候兵戎相見傷了和氣。
不過岐國未滅,兩國就已開始劃分邊界。這就像是國君尚未駕崩,篡位的人就已披著龍袍耀武揚威站在了他面前。也不知道岐國國君知道後會不會氣得暴跳如雷。
我覺得蘇啟如今要做的這件事說得官方一點叫做商討,說得俗氣一點就叫討價還價。一小塊芙蓉玉露糕,本來不成文的規矩是一人一半,然而這個人說我這邊芝麻多你那邊芝麻少,一人一半不公平;而那個人說我這邊壞了一個角你那邊完好無損,一人一半也不公平。於是誰都不肯一人一半。總歸政治有的時候也是做生意。雖然這生意明擺著只是兩人在撿白食的時候各自撿得多一點還是少一點而已。
也不曉得是阿寂烏鴉嘴還是最近被秦斂得著實不輕,當天傍晚的時候我果然開始咳嗽。最初只是輕微的咳嗽,再後來就演變成了大聲的咳嗽,等到秦斂回到東宮的時候,我已經咳嗽得上氣不接下氣。
其實這已經比在蘇國的時候要好太多。當時幾乎咳嗽得暈過去。然而秦斂大概不曾料到過咳嗽還可以達到喘不過氣的境界,邁進門檻看到我的那一刻身體甚至晃了一下,然後流星大步地走過來坐在床邊,接過婢女手中的水,聲音嚴厲:“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不宣御醫?”
我揪住他的袖子,呼吸勉強平復了幾分,道:“不用宣御醫,估計是舊病復發,明天就好了。反正宣了他們也沒有轍的。”
“什麼亂七八糟的。”秦斂蹙起眉,一邊揮手吩咐婢女遵命行事,一邊不改嚴厲神色地道,“不宣怎麼能行。”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又咳嗽了幾聲,在他不停歇的拍背之下慢慢轉好,趁著呼吸順暢的間隙道:“御醫們都很討厭的,比你還要討厭……”
秦斂居高臨下地俯視我,渾身都散發著涼颼颼的氣息,包括話語:“哦?不宣太醫就吃一個月的胡蘿蔔。”
我怒道:“我又不是兔子!我為什麼要吃胡蘿蔔!”
秦斂一邊把我的頭髮撫到耳後一邊慢悠悠道:“那你究竟叫不叫御醫診治?”
“……”我弱聲道,“我幹嘛一定要聽你的……”
秦斂漫不經心道:“既嫁從夫,蘇國好像也不是沒有這規矩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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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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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0:57:24
14 第 十四 章
看來國家有別,太醫與太醫也是不同的。又或許是因為南朝的太醫只是單純地認為我是偶感風寒導致咳嗽,所以儘管來東宮的腳步匆匆忙忙,面皮上卻還是很鎮定從容的。
在蘇國的時候就不會這樣。每一回踏進我寢宮的太醫無一例外不是愁著眉苦著臉的,就好像病重的不是我而是他們一樣。他的臉色一苦,就代表我的味蕾即將跟著苦,我跟著苦,父皇就會跟著苦,而父皇跟著苦,太醫們的臉色就更苦,如此年復一年的惡性循環,我沒給太醫紮巫蠱娃娃父皇沒給太醫治罪而太醫也沒給我在藥中喂毒,真不可不稱得上是一個奇跡。
秦斂一直握住我的手腕,一直到太醫到了床前他才鬆開,道:“太子妃突然咳嗽不止,周太醫給她診治一下罷。”
我試圖把手縮回被子裡,結果被秦斂眼疾手快地又重新一把抓住,不動聲色地問道:“想幹什麼?”
我小聲道:“能不能不診治……”
秦斂皮笑肉不笑:“你覺得呢?”
我試圖扭過身子面朝床內,結果在秦斂那雙幾乎可以觀天象洞未來的眼睛底下沒能成功。我作最後一絲僥倖掙扎,弱聲道:“反正我從小都是這樣的,再診治也是一樣的……”
秦斂瞥我一眼,慢吞吞道:“你是在懷疑周太醫的醫術麼?”
“……”我決定對他不予理會,轉頭問太醫,“南朝有沒有玉陀花?”
這位周太醫看我一眼,躬身道:“回太子妃,玉陀花是止咳良藥,雖然不是稀罕之物,但它適合在寒冷乾燥的天氣生長,南朝氣候潮濕又溫暖,玉陀花恐怕是難以生存的。但是治療咳嗽的藥物有很多,也許可以找些藥材代替玉陀花也說不定,太子妃不如先容微臣切一切脈。”
他既然也這樣說,我只好伸出了手。
切脈也是一項技術活。切得太快易被懷疑成醫術不高,切得太慢也易被懷疑成醫術不高。而這位周太醫明顯也沒能把握到個中火候,在秦斂的兩聲催促下才終於收了手。
他道:“太子殿下不必太過擔心,太子妃只是偶感風寒,微臣這就開方子,服兩天藥就好了。”
他說到做到,馬上就揮筆開了藥方。這位周太醫的字跡已經潦草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我看了兩遍也沒看明白,只是看著寫了滿滿兩頁的藥材,頓時就覺得頭皮發麻。
藥童隨即跑去煎藥。秦斂坐在床邊出了聲,問太醫:“裡面有沒有玉陀花?”
太醫躬身道:“回太子殿下,太醫院已經很久沒有備過玉陀花這種藥材了。臣用了其他草藥代替,效果也是一樣的。”
秦斂“嗯”了一聲,隨即太醫行禮告退。我捂住帕子側身靠在床沿咳嗽,本來覺得這個動作並沒有什麼,但是在秦斂長久的注視下,再正常的動作我也慢慢覺得不正常了,抬起頭來看看他,發現他還在看著我。
秦斂的眼神很詭異,就像我是一個引魚上鉤的誘餌一般,明明是在看著我,但給人感覺又好像是沒在看著我。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忽然聽他輕聲道:“你剛剛說這是舊疾,以前就有?”
我“啊”了一聲,道:“其實這是從出生就隨著的,每年冬天都會咳嗽,不過咳啊咳得到了春天也就不咳嗽了。前兩年其實已經不再犯了,不知今年為什麼會這般。也許是因為我初來南朝水土不服,又或者是……”
秦斂道:“或者什麼?”
我閉著眼睛道:“或者是平時太受你壓迫,我的心疾過深導致的……”
我聽到一聲哼笑,隨即整個人連同被子一起被裹在了某人的懷中。他的眼眸近在咫尺,我都可以看清那上面一根根長長的彎彎的濃密睫毛。瞳孔中有我現在滑稽的樣子,秦斂淡色的嘴唇抿成一個相當好看的弧度,又或者其實可以說,無論他什麼時候做出什麼樣子大概都是十分好看的。
他慢慢靠過來,我嚇得緊緊閉了唇。又覺得不對,於是拼命向後仰,低嚷:“你你你,你想幹什麼?我病著呢,你不能欺負病人……”
秦斂看看我,終於把我重新放回床上,隔著被子拍了拍,泰然自若道:“誰讓你話太多。”
我祈求時間過得慢一點,然而到底藥還是被準時煎好送了來。秦斂把阿寂揮退,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扶著我坐起來,我看著那只盛滿黑汁的藥碗,頓時就往後縮了縮。
秦斂一邊攪著藥汁一邊漫不經心道:“躲什麼?躲到床角也是一樣要喝。”
說完半晌察覺到沒回應,又抬起頭來看我一眼:“怎麼不說話?”
我理直氣壯道:“不是你嫌棄我話太多的麼?”
秦斂:“……”
過了一會兒,我輕聲道:“太子殿下……”
秦斂慢悠悠地舀起半芍藥湯,湊到我嘴邊,慢悠悠地道:“嗯?”
我喉嚨一陣幹癢,別過臉咳嗽兩聲,又往後退了退,很誠懇地看著他:“我自己喝就好了,你不是還有事情要忙?書房裡還有人在等著吧?你把阿寂叫過來就好了。”
秦斂看我一眼,端著藥匙的手還是穩穩地,一動不動。我盯著他,他盯著我,最後我望望天花板,終於還是微微低下頭,大義凜然地把藥一口咽了下去。
……真不是一般的苦。比之前在蘇國嘗過的還要苦上一倍。我痛苦得捂住嘴巴拼命吸氣,眼睛裡還盛著一汪水,依照以往的經驗,我相信這幅表情雖然稱不上楚楚,但一定很可憐,可是秦斂依舊不為所動,藥匙再次湊到了我的嘴邊,他的表情甚至沒有改變半分。
我一把抹掉眼淚,撐著床,挺起胸膛義正言辭道:“我不喝了,我就是不喝了!”
一般來講,我如果這樣做,如果物件是父皇,那父皇一定會輕聲地哄,然後端出帝王的威儀,勒令太醫再去煎一碗稍稍不苦的藥來;如果是物件是蘇啟,那蘇啟一定會涼悠悠地看我一眼,然後歎一口氣,然而最後他也會變成是輕聲地哄,再痛斥一頓太醫,讓他們再去煎一碗稍稍不苦的藥來。
如今我這樣做了,秦斂的反應和我想像的差不多。先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擺出更加面無表情的表情看著他,片刻後他也妥協,藥匙跟著收了回去。
我本以為這就已是結果,卻沒想到這只是個開頭。我還沒來得及慶倖,他突然舀起一芍藥含在了口中,隨後又擱下了藥碗。我看著他的動作,眼睛立時睜大,嘴巴也跟著不可置信地微微張開,沒想到他一向大方,今天怎麼這樣節省?
沒想到的還在更後面。他探過身,捏住我的下巴,四唇相貼的那一刻我終於反應過來,但我還沒來得及閉上嘴巴,就已經有一股苦味順著舌尖蔓延開來。
“……”
我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秦斂已經退了回去,又重新拈起藥碗,慢條斯理道:“繼續?”
他的嘴角還留有一點淡褐色的藥痕,微微偏著頭,側臉平靜得過分,也好看得過分。我一陣手軟腳軟,連帶聲音也一併發軟,顫悠悠地道:“不,不了……”
秦斂於是重新把藥匙端到我嘴邊,我這回連眉頭都不敢再皺,毫不猶豫地大口咽了下去。
我有史以來第一次喝藥喝得這樣快,連半盞茶都不到的功夫藥碗就已經見了底。
太醫的藥當晚沒有見效,我在秦斂離開去書房後仍舊咳嗽不止,最後一邊咳嗽一邊努力睡過去。然而我的眼皮剛剛合上,就覺得身邊柔軟的床鋪下陷,勉強睜開眼,果然是秦斂。
“吵醒你了?”他悠悠地道,“正好往裡靠一靠,我被你擠得只剩下床沿了。”
我揉揉眼睛道:“你不是要在書房睡麼?怎麼跑回來了?”
秦斂道:“我什麼時候說要在書房睡了?”
我道:“阿寂沒有跟你講?一般來說,我半夜會咳嗽得很厲害啊,到時候肯定會吵醒你的。你最近不是很忙嗎,還是去書房睡吧。”
秦斂看我一眼,道:“書房不如這裡暖和。”
我翻個身面朝裡,含混不清地道:“那就讓人給你多添一些火。”
我的身後一時沒了動靜。過了片刻突然覺得周圍比剛剛更暗了幾分,睜眼一看,秦斂已經把帷帳解了下來,燭火半明半暗地隱在雙重帳子外,秦斂跟著躺下來,雙臂一環一攏,兩個人便貼得極近,偌大的床面頓時就騰出了多半的空餘。
他的嘴唇貼近我的耳朵,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你可真是體貼啊。”
我咳嗽了兩聲,道:“殿下謬贊了,這不過是身為太子妃的責任。”
他的手心捂在我的心口上,隔著布料熨帖著皮膚,比錦被還要溫暖幾分,我的咳嗽竟也跟著漸漸好了一些。隨後聽他低聲道:“如果只是風寒,怎麼會在半夜裡鬧咳嗽?”
“庸醫嘛。我都說了我是舊疾,周太醫還硬要以風寒診治。”我打了個呵欠,閉著眼道,“俗話說的好,世上本無病,庸醫自擾之……”
秦斂頓了一下,打斷我的話:“既然是舊疾,你在蘇國的時候,找到了合適的藥方沒有?”
自然是沒有的。蘇國也是庸醫的天下,不比南朝好到哪裡去。醫生診斷就像是和尚抬水,一個醫生有水喝,兩個醫生抬水喝,三個醫生就沒了水喝。據阿寂說我小的時候病情初犯,太醫們聚集在一起曾鄭重其事地商議過治療方案。然而商議來商議去,最後的結果卻是沒有結果。因為他們各執一詞,又不能在我身上做無頭實驗,與此同時又找不到和我同樣病症的人,所以到頭來只好採取最溫和的治療方式,於是十幾年來最難受的還是有且僅有我一個。
秦斂一時間沉默不語。我趁機道:“太子殿下,我們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哦?”秦斂懶懶地道,“你要講什麼?除了跟喝藥有關的,其他的說說看。”
“……”我怒道,“那個周太醫本來就診錯了,我為什麼還要繼續喝藥?”
秦斂壓根不理會我的話,兀自道:“也就是說,你從出生開始,一直到前兩年,基本每年冬天都得這樣咳嗽?”
我“啊”了一聲,道:“所以你現在是不是很失望很想退婚啊?”
他“咦”了一聲,很有興致地問:“怎麼說?”
“你肯定會覺得我很麻煩啊。就像是本來買了個很順眼的繡花枕頭,結果回家拆開一看,才發現裡面是麥麩不是棉花,是麥麩就算了,還是陳年老麥麩,粘得滿地都是,連枕頭皮都不能要了。你肯定失望透了。”我接著道,“其實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我本來真的以為我的病已經好了的。”
秦斂在我身後“嗯”了一聲,慢吞吞地道:“你不說我倒是沒有想到。不過退婚暫時就算了。你雖然確實很麻煩,但還不如退婚更麻煩。再者,南朝歷代儲君裡還沒有過退婚的先例可以參照。”
我突然腦筋清明下來:“啊,是了。我忘了南朝的傳統,你還可以再納側妃的。自然可以省去退婚。”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納側妃?你想得倒是比我還遠。”
我又咳嗽了兩聲,然後清清喉嚨,義正詞嚴地道:“這不過是身為太子妃的責任。”
秦斂的一隻手擱在我的小腹上,一邊輕輕揉捏一邊道:“那你說說看,我該納哪個?”
“英明的儲君納妃呢,自然是出於兒女情長納妃為下策,出於政治考量納妃為中策,如果既符合政治考量,又符合兒女情長,那就是上策了。不過自古天下好事難成雙,就算成雙也難以共長久,所以誠實來講,成上策的機會不算太多……”我的話戛然而止,眼睛驀地睜大,“你……”
“我怎麼了?”
我帶著哭腔道:“你別揉了……”
結果他還是我行我素,我簡直欲哭無淚:“我要叫阿寂,快叫阿寂……”
他咬了咬我的耳垂,呵出來的話又輕又低,在夜色中就像是凝脂一般柔和:“你叫她做什麼?”
我望望帳頂,渾身已經僵成了一根木頭:“我來葵水了……”
“……”
次日大皇子妃趙佑娥到訪,還帶著她那個天真爛漫的妹妹趙佑儀。
秦斂正在懸腕畫扇面,還沒來得及停筆,臂彎就已被一團嫩黃色牢牢抱住,他握著的毛筆抖了抖,於是豆大的一滴墨汁堪堪掉了下去,正正好洇到扇面正中央。
趙佑儀整個人幾乎都掛到了秦斂身上,仰起一張漂亮的鵝蛋小臉,嬌滴滴地道:“秦哥哥,你已經好久沒有去人家府上玩啦。”
趙佑娥款款走進來,輕斥道:“太子殿下日理萬機,你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無所事事嗎?”
趙佑儀訕訕地從秦斂身上脫落下來,撅著嘴沒吭聲。秦斂把扇面收到一邊,趙佑娥微微福身,道:“臣妾聽說太子妃前夜咳嗽不止,正好祿王府中有治療咳嗽的良藥,今天便拿了過來。不曉得太子殿下也在,叨擾了。”
說完又抬眼掃了掃趙佑儀,不動聲色道:“佑儀,過來。”
趙佑儀不情不願地走過來,又在她姐姐的眼皮底下不情不願地向我福了福身,聲音大得如同蚊叫:“見過太子妃。”
這一幕還真像是當時在蘇國,我和姐姐蘇姿在一起時的情形。蘇啟曾經拿我倆做比對,說蘇姿就像是夏日芙蓉,近看遠看,左看右看,白天看晚上看,怎麼看都是恬靜溫柔,端莊典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而我就像是秋天裡的枯樹葉,只可遠賞不可近觀,秋風隨便掃一掃,我就能嘩啦啦露出多半馬腳。
蘇姿聽完他這樣破爛的比喻後只是微微一笑,繼續回過頭悠悠品香茗。我當時緊了緊肩膀上的狐裘,鄙視道:“你才是秋天裡的枯樹葉,你長得就像是秋天裡的枯樹葉。”
蘇啟“嘖”了一聲,把茶盞一放,指著我對蘇姿道:“你看,我說的對吧。”
看樣子因為秦斂在,趙佑娥的許多話似乎都說不開,坐了不一會兒便告辭離去。倒是趙佑儀一副戀戀不捨的態度,跟在趙佑娥身後一直用水汪汪的眼睛望著秦斂,還差點因為一步三回頭而忽視了跟前的障礙物而跌倒。
我似乎遠遠聽到了趙佑娥數落妹妹的聲音,在心中默默地歎了口氣。民間有傳聞說第二個孩子總是不如第一個孩子聰明,以我的親身經歷以及如今的親眼所見,大概這話十有□正確。這麼一炷香的時間裡,秦斂對趙佑儀連正眼都不曾有過一個,然而後者卻依舊念念不忘,從來到走都一直把癡情兩個字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如果是趙佑娥,就應該不會這樣做。假若換做姐姐蘇姿,她也一定不會這樣做。她身為皇室的女兒,一向把尊嚴驕傲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可以為社稷生為社稷死,卻絕對不會為了兒女情長掉眼淚。
趙家姐妹一走,秦斂又把扇面拾掇了出來,盯著那團拇指大的黑墨,蹙著眉若有所思。我趴在桌子上咳嗽了兩聲,道:“可惜了一把好扇骨……”
秦斂握著毛筆舔了舔墨汁,頭也不抬地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和大皇子妃有了交情?”
“那只小白貓就是她送給我的……”我抬起頭道,“有句話叫拿人手軟,吃人嘴短,知不知道?”
“可是還有句話叫禮尚往來,知不知道?”秦斂慢慢地在那圈汙跡上渲染,漫不經心道,“大不了再回送她一隻更漂亮的。祿王府上的人,還是離得遠一點比較好。”
我沒問為什麼,秦斂也沒有解釋。一會兒的功夫他已經把扇面完成,那塊墨漬被他補成了一個在假山碧池旁側臥的小姑娘。他把毛筆擱回筆洗上,捏著扇骨側過臉看了看我:“怎麼樣?”
我睨了一眼,很不屑地說:“這個小姑娘畫得真醜。”
秦斂默了一下,道:“我畫的這個小姑娘是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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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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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0:58:00
15 第 十五 章
兩天過去,沒想到周太醫的處方竟然起了效果,我連著頭腦昏沉地睡了兩天,第三天清晨起床後竟然奇跡地沒有咳嗽。為此招致了秦斂的好一頓明褒暗貶,說我這明明就僅僅是一起偶然的風寒,還偏偏信誓旦旦地保證這是舊疾。周太醫身為太醫院的長官,怎麼可能會診斷錯。
我對他這番連消帶打的鄙視表示異常憤怒,質問他為什麼在開始的時候不明說了周太醫是院長,等到他的藥物有了療效了才又把功勞歸到了他頭上,擺明瞭就是馬後炮仗。
秦斂對我這樣的毅然抗議表示了一點點驚異,但驚異也僅僅是一瞬而逝,很快他就恢復了正常神色,唇角抿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兔子急了也咬人?”
“你才是兔子!”
秦斂飽蘸了筆墨,慢吞吞地翻看書冊,在上面圈圈畫畫,連頭也不抬:“過來看看這個。”
我正義凜然地道:“我才不過去呢。”
秦斂瞧我一眼,輕描淡寫道:“你哥哥要來南朝商定新邊界,我還以為你會對岐國地形感興趣。”
“……”我默默地把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他旁邊,結果被他一手撈過去抱在了腿上。他翻開一邊的冊子,又重新掐住我的腰把我固定好:“亂動什麼。”
“你不會覺得我很沉嗎?我還是下來好了……”
秦斂好笑看我:“你要真這麼溫柔體貼,還不如給我捏捏肩。”
“可我不會捏肩,我只會撓癢。”
“女紅不會捏肩不會,琴棋書畫自大婚後就沒怎麼用過,我娶你還真是虧。”秦斂單手支頤敲敲桌面,“看看這個。”
我沒想過秦斂會主動給我看岐國的地形圖,但他的心思本就百轉千回,以我的本事一向都難以揣摩到,所以無論他做什麼我也不會覺得驚異。岐國的整塊國土細長得就像是一條蚯蚓,在中間地方畫了一道標記,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蘇南兩國未來的分界線。
秦斂懶懶地說:“你覺得,如果這麼劃分土地,你哥哥會滿意麼?”
我道:“你們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秦斂的唇角很快翹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把我看得心中直發毛。我試圖掙脫他,卻被他摟得更緊,他把我的手指屈起又伸直,伸直又屈起,淡淡地道:“蘇熙,你哥哥來,你怎麼一點興奮的意思都沒有?”
我亦淡淡地道:“聽說昨天岐國把它當朝第一美人和裕公主送了過來,陛下本來打算將她賞賜給你,你怎麼一點興奮的意思都沒有?”
秦斂又笑笑:“你不是說過儲君納妃分上中下三策麼,這個和裕公主哪一策都算不上,我幹什麼要興奮?”
我也笑笑:“所以說啊,蘇啟來南朝又不是為了來看望我,我幹什麼要興奮?”
秦斂撐著額角,笑容漾起更深,目光深邃辨不明切,又帶著一點詭異,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霧中花水中月。我被他看得越發忐忑,從他腿上跳下去,轉身迅速往外跑,一直到跑出書房,他竟然也沒有攔著。
初十的早晨,我剛剛洗漱完畢,婢女便來通報正廳裡來了貴客。
然而等我急匆匆趕到正廳,卻沒有見到人。倒是院中的桂樹下一個長身玉立的翩翩人影,虹玉橫腰,錦弁華服,斯文又清雅。此刻正斂起眉眼,低頭逗弄著手心裡滾成一團的小白貓。肩膀上落了兩片桂花瓣,察覺到有人來,微微側過頭,隨即淡淡笑開,手腕一動,小貓隨即輕盈跳到了地面上。
蘇啟直起身,環了環拇指上的玉扳指,笑容清淺如光風霽月,聲氣清朗如冬雪消融,不疾不徐地道了一句:“妹妹。”
他笑得如春風拂面,我瞄他一眼,福了個身,也儘量輕輕柔柔道了一句:“哥哥。”
蘇啟道:“久別無恙?”
我道:“一切安好。姐姐與父皇別來無恙?”
蘇啟道:“尚可。”
我道:“哥哥大婚否?”
蘇啟道:“尚未。”
我道:“行了,拽來拽去得你不怕咬著舌頭啊?回屋去說話。”
蘇啟:“……”
蘇啟落座,首先就從衣袖中摸出一小袋東西,我估摸著他很想習慣性把那個繡囊甩手就扔給我,但是鑒於周圍婢女在,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把它輕而柔地放到了我手上。
我聞到了熟悉的玉陀花的香氣。剛剛“咦”了一聲,蘇啟就解釋道:“據說前幾天你又咳嗽了。這裡面都是玉陀花瓣。”
我盯著那個錦囊好一會兒,不得不表示鄙視:“你就帶來這麼點兒?”
蘇啟橫我一眼,道:“這本來就是順手帶來給你做香囊用的,哪知道你會又犯咳嗽。我又不是搬運工,難不成還給你扛兩麻袋過來不成?”
“……”我把繡囊放到袖子裡,道,“那你是什麼時候到南朝的?”
蘇啟擺弄著桌子上那套紫砂壺,慢悠悠地道:“就是今天清晨。我這不是想念你麼,還沒來得及正式面聖就來瞧你了。”
我說:“那你什麼時候走呢?”
蘇啟一臉恨鐵不成鋼:“聽聽這是什麼話。皇帝給我辦的國宴我還沒參加呢,你就這麼希望我走啊?”
我說:“我希望不希望有什麼用,父皇肯定不希望你在這裡逗留太久啊。”
蘇啟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著茶,半晌才不緊不慢地道:“我都沒操心,你操的什麼心。只不過,”他語氣忽然一轉,冷聲道,“門口那個偷聽的婢女又算什麼?”
我還來不及反應,蘇啟手中的茶杯蓋已經直接迅疾地擲了出去,隨即便聽到一聲低低的吸氣。蘇啟坐直身子,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去,肅聲道:“出來。”
果然有一個宮女從門前花叢後畏畏縮縮地走出來,我趴在椅子扶手上見怪不怪,對那快要哭出來的宮女擺擺手,努力擺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溫婉態度,淡定道:“我都沒哭你哭什麼。沒有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蘇啟側過臉瞅我,看樣子餘怒未消,眼神在一瞬間像是變換了數種複雜意味。我捏著茶盞慢慢喝茶,權當沒有看到,半晌之後聽到他歎了口氣:“……真是敗壞興致。”說罷不由分說就把我從椅子中拽了出來,“別喝了,你跟我出宮走走。”
一個時辰後,我們靠窗坐在都城最大的酒樓二層,面前是好酒好茶好菜色,然而我這個兄長明顯沒有想要動筷的意思,一個人斂著眉眼思索一會兒,終於還是出聲問:“難道說,你自從嫁過來,就一直受監視?”
“哥哥你的話說得好難聽。”我咬了一口鮮脆的紅蘿蔔,說,“誰都心知肚明蘇國和南朝本就不是什麼友好鄰邦,互相有猜忌也是正常的。如果秦斂的妹妹嫁給你,你不也是照樣想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麼。”
蘇啟沉著臉:“這些人都是秦斂授意的?”
我想了想,道:“東宮本來就是秦斂的地方啊。不過秦斂都是正大光明的安排,今天正廳上站著的那些婢女都是他的,但是那個偷聽的,大概是其他人安排的吧。”
蘇啟聽完以後臉色更陰了。我隔著桌子拍拍他的手背,好聲好氣安撫他:“你不要生氣啊。你想想看,哪個人身邊沒被安插幾個耳目呢,就連哥哥你不也是一樣麼?反正我還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不怕的。嘗嘗這裡的蘿蔔絲,很好吃的,你在蘇國肯定沒吃過這個味道的蘿蔔絲。”
“氣都氣飽了,還吃什麼吃。”蘇啟瞟我一眼,還是沒好氣,“蘿蔔絲再好吃也就是蘿蔔絲,你有點兒追求行不行?”
“哦,”我點點頭道,“你和父皇攻打岐國就叫追求,我吃飽肚子就不叫追求是不是?我才是從始至終的受害者啊,你不安慰安慰我就算了,還沖我發火?”
蘇啟的臉色終於勉強緩了緩,捏著筷子不說話。我道:“幹嘛這麼嚴肅,笑一個啊。”
“笑不出來。”蘇啟緩緩籲出一口氣,冷聲道,“晚上還有宴會呢,現在你吃這麼多做什麼?兩邊臉蛋上這麼多肉,像頭豬。”
我頓時怒了:“蘇啟!”
蘇啟涼涼道:“我以前沒告訴過你吧?去年冬天你在蘇國大吃大喝,我當時沒忍心說你,其實你那個時候是以人眼能夠看得見的速度向豬的形狀看齊的。現在倒是比之前瘦了些,但依舊是豬一樣的臉蛋,基本沒怎麼變。”
我差點要跳起來謀殺親兄,結果又被蘇啟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重新按回在椅子裡:“熙兒,其實父皇的話你可以不必全聽,還有我在呢。”
我怔了怔,扭頭望瞭望窗外天色,笑了一下,慢慢地說:“可我終究算是個公主啊。”
陛下近日聖體抱恙,但晚宴依舊按時出席。他坐在高高的皇位上,單手撐著下頜,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儘管無人敢提及,但今年南朝皇帝的身體狀況愈發不佳已是一個默認的事實。
宴會上觥籌交錯,半點未曾提及與岐國有關事宜。那個前幾日被岐國國君忍痛拱手送上的傳說中美豔不可方物的和裕公主,也不知道此刻被安置到了哪裡。而蘇啟一直在淡淡的微笑,他是這場宴會上最尊貴的客人,又長著一張易與人親近的面孔,所以自打宴會奏樂一開始,他就異常的忙碌。
蘇啟對待女子的投懷送抱有自己的一套處理招數。想當初在蘇國國宴上,我就曾見到他紮在姹紫嫣紅的美人堆裡,等一炷香的功夫他脫身出來,竟然身上連半點皺褶也找不到。而南朝的女子比蘇國要含蓄得多,就算讓蘇啟同時消受著數位美人恩,大概他也是能做到的。
秦斂忙著對父皇噓寒問暖,我趁機從宴會上溜了出來。不遠處有座假山,只是我還沒有走近,就有一個俏麗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趙佑儀跟我一樣高,但氣勢卻比我高出不少,脖子上掛著的串串珠寶在隱約光線下忽閃出晶瑩透亮的光芒,下巴高高揚著,正色道:“我要和你談談。”
我從上到下打量她一眼,道:“按照南朝的規矩,你難道不應該先叫我一聲太子妃麼?”
趙佑儀逼近一步,恨恨看著我:“你才不配做太子妃!”
我“哦”了一聲,歪起頭,悠悠道:“可我現在就是太子妃啊。”
根據從小到大我和蘇啟鬥氣的經驗,吵架的時候即使憤怒得心口都要吐血,表面上也務必要做出一副淡定漠視的態度。並且吵架的結果跟你淡定漠視的程度成正比,越淡定你就越可以氣得對方吐血,把胸中悶氣連本帶利還給對方。我這十幾年來和蘇啟鬥來鬥去,吵架的水準在互相較量中不斷升級,如今我和蘇啟有關吵架的本事基本都已經臻於化境,可以面不改色地聽完別人從祖宗十八輩問候到身體某些部位再到精神疾病以及能力質疑,連眉毛都不帶動一下的。
趙佑儀果然更加憤怒,惡狠狠道:“秦哥哥娶你之前就說過了,攻佔蘇國只是南朝遲早的事,等南朝把大陸統一,你就再也不會是太子妃了!”
我在袖子中握了握拳,遲遲沒有說話。而我的態度明顯鼓勵到了她,趙佑儀說得更痛快了:“你是不是覺得你們蘇國有多強大?你不知道吧,蘇國的漏洞可多了,上到黨派紛爭的朝堂下至割據一方的藩鎮,以秦哥哥的能力,要是想惹起內亂,簡直易如反掌。是個人都知道,他娶你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盯著她很認真地問道:“你從哪裡知道這些的?”
趙佑儀得意洋洋地看著我:“你管不著!”
“那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我暗暗吸了好幾口氣,忍住想要掐住她脖子的欲望,“有些話還是不說出來比較好?”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證明我的理論經驗似乎需要修進。蘇啟勉強稱得上是一個先禮後兵的君子,所以跟他吵架只需要動口而不需要考慮動手。然而趙佑儀身為姑娘家,也就無所謂是什麼君子不君子,並且她明顯也沒有想做君子的自覺,只是用一雙憤怒的眼睛瞪著我,然後突然伸手重重一推,我一時沒有注意,噔噔後退兩步,一下子就撞到了身後的假山上。
這一面假山上只有一處尖利棱角,偏偏我好死不死正好撞到上面。我痛得眼冒金星,蹲下來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半晌之後終於清醒了些,抬頭去看趙佑儀,她竟然一副比我還吃驚的樣子,怔怔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點失措:“你……沒事吧?”
我張張口,聲音卻搶先一步自趙佑儀身後冷冷地響起來:“佑儀,你在做什麼?”
趙佑儀的身子顫了一下,立在原地不動了。趙佑娥從樹影后面走出來,繞過她把我扶起來,眉目蹙著,一副擔憂態度:“太子妃,你沒事吧?覺得怎麼樣?”
我皺著眉搖頭,痛得直吸氣,心中直後悔為什麼今晚要把阿寂留在東宮沒有帶出來。如今背後腰際碰一碰就一陣疼,而趙佑儀顯然沒有做好為這次打人事件承擔責任的準備,見到她姐姐後,她的小臉刷地白成冬雪一樣,好半晌了都沒能融化。
趙佑娥扭頭去看趙佑儀,厲聲道:“佑儀,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向太子妃道歉!等會兒我稟明父親,不把你禁足一月兩月你不知道輕重厲害!”
趙佑儀明顯委屈,絞著手指道:“可是……”
“沒有可是!你打人就是你不對!快些道歉!”
趙佑儀看看我,突然指著我大聲道:“明明是她故意撞上去陷害我!我沒有錯!我才不道歉!”
我有點兒驚訝地看著趙佑儀,她這個人還真是……難以形容。趙佑娥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突然放開我上前一步,高高揚起手,狠狠地扇了她一個清脆耳光。
趙佑儀怔怔地望著她,“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哭什麼哭?現在都懂得撒謊了是不是?父親和兄長究竟是怎麼教你的?趙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趙佑娥數落完,回頭又來扶我,趙佑儀哭得更大聲,我被她哭得頭更加痛:“你別哭了行不行?”
趙佑儀狠狠白我一眼,壓根不想理會我,我思索著以前偷窺過的蘇啟安撫女孩子的招數,想了想道:“你再哭臉上的妝容都花了。”
這一招還真是靈。趙佑儀依舊抽抽搭搭,但眼淚竟然真的奇跡般的止住了。我回頭看了看趙佑娥,她正繃著臉盯著趙佑儀,一副秋後算帳的神色,全然沒了以往溫柔婉約的模樣。
我的眼皮又跳了跳,趙佑儀忽然猛地抬起臉,怨憤地看了我們一眼,扭身飛速跑開了。
妹妹一走,姐姐轉身又要跟我道歉,我擺擺手,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祿王妃殿下,秦斂前幾天告訴我,讓我離祿王府上的人遠一些。”
趙佑娥看看我,漸漸又恢復了端莊冷靜的王妃舉止,輕輕柔柔地笑了一聲:“我知道了,以後不再叨擾殿下便是。”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0:58:28
16 第 十六 章
我僵著腰回到宴會上,找了兩遍都沒有發現秦斂的蹤影。而蘇啟被美人簇擁著,顯然樂得逍遙,基本已經忘了還有我這個妹妹。
我提前回東宮,等進了臥房,才發現竟有人比我回來得還要早。秦斂已經端然坐在了床邊,微微側著頭,雙腿交疊,手裡難得沒有操著扇子書籍等物件,只是懶散地搭在腿邊。一雙眼眸顯得幾分漫不經心,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打量了一番,才慢慢地說:“你怎麼了?”
其實秦斂說話語速一向偏慢,帶著深刻的長期在宮廷中養尊處優嚴格訓練出來的痕跡。一言一行都是標準的禮儀範本,即便他是在動怒,旁人也無法從他的語氣中感覺到。這就是他比較討厭的地方之一。只怕是等到他真正動手的時候,旁人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得罪了人,但可惜吉時已過,悔之晚矣。
我道:“昭明殿后面那個假山的構造一點也不好。明明是好好的光滑齊整一個平面,偏偏在中間多添出一個棱角。我肯定不是第一個因為天黑撞到那裡的,也肯定不會是最後一個。”
“不知道夜路走多了,總會摔幾腳麼。你不在大殿好好呆著,跑到外面做什麼?”秦斂朝我伸出一隻手,“過來我看看。”
我被他拽過去,他在我的腰後面不分輕重地按了按,我立刻“嘶”地吸了一口氣,在心中默默腹誹了幾句,擰著眉頭道:“太子殿下,你身份金貴,讓阿寂來幫我就好了……”
秦斂就像是沒聽見我的話,兀自撩開層層衣裳,我頓感腰後一涼,他的手指比空氣還要涼,彈過那一塊的皮膚,立時引起我簌簌的戰慄。
秦斂沒什麼感情地說:“很疼?”
我自覺面孔扭曲得不像話,恨恨道:“要不你去拿頭撞撞床角試試看?”
他笑了一聲,又放下我的衣衫,揚聲對門外道:“雪燕,拿藥酒來。”
我今天晚上受寵若驚地享受了一回高規格的推拿。秦斂自稱這是領兵行軍時積累的經驗,力道拿捏得剛剛好,淤青的一塊漸漸發熱發燙,我趴在被子裡幾乎要舒服得睡過去,卻冷不丁聽到他開口:“今天那個偷聽的宮女,已經逐出宮去了。”
我“哦”了一聲。
秦斂似笑非笑,一雙狹長眼眸在燈火下黑如墨玉,熠熠生輝:“你倒是挺鎮定。”
他的手指滑到我的腋窩,微涼的指尖帶著柔韌靈活的力道,讓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秦斂俯身下來,頭髮拂過我的臉頰,在我的耳邊低聲道:“那個宮女不是我安排的。”
我“唔”了一聲,閉著眼睛道:“我知道。”
“哦?”他輕笑一聲,直起身似真似假地道,“你要是真的知道就好了。”
宴會之後,蘇啟和秦斂就變得十分忙。大概是要就岐國的土地進行談判,國家利益當頭,誰都不敢懈怠,所以東宮裡就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逮不到可以問問具體情況的人,只能自行猜測。本來認為岐國應該就像一隻梨子一樣,先下手者為強。然而細想之下又不應該是這樣,大抵更合適的形容應該把它看做是一枚金幣,不管是如何火燒炭烤油污泥掩,它終究也是一塊價值不菲的金子。所以也難怪蘇啟和秦斂會為之忙得焦頭爛額。
然而等到蘇啟終於騰出空過來喝茶,我問他有關邊界的事情,他卻不肯對我具體講。他的說辭繞得不得了:“我告訴你有什麼用?我要是吃虧了你操心我,秦斂要是吃虧了你擔心他,你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呢。”
我抓狂:“如果你是一隻貓,在你面前掛著一條魚,卻讓你只能看不能吃,你會甘願嗎?既然讓我知道你們劃分了邊界,又不讓我知道究竟是誰虧誰贏,你怎麼能這麼殘忍呢?”
“我就是不告訴你。”蘇啟輕飄飄地道,“想知道的話去問秦斂,看他告不告訴你。”
我恨不得一爪子撓向他:“蘇啟!”
蘇啟“嗯”了一聲,說:“叫聲哥哥來聽聽。”
我心裡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面上還是得道:“哥哥……”
蘇啟頗拿喬地應了一聲,捏著茶蓋漂了漂茶葉,慢條斯理地又重複了一遍:“可就是叫哥哥我也不告訴你。”
“……”
只是他雖不告訴我,我終究還是知道了一些有關談判的細節。朝廷上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這等國事的消息流傳得還是十分快的。蘇啟有理有節地在朝堂上公然耍無賴,一張舌燦蓮花的嘴皮子把一干老臣子糊弄得團團轉。他詭辯的口才師承當世最傑出的說客決武子,所以大部分人都不是他的對手。而我平時能跟他鬥嘴十句以上,一般都是因為他肯讓著我。
雖說這是國事,但是沒有人規定國事就不可以八卦。我很想親眼看看這兩位當世翩翩名公子究竟是如何鬥智鬥勇的,然而大概是談判的時間過長,中間的許多情節眾人都已記不住,我只打聽到秦斂的狀態出乎意料的不佳,幾乎就是站在那裡一邊聽著蘇啟漫天胡侃一邊自己神遊天外。後來蘇啟都已經把臣子們辯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秦斂卻還是在神遊,最後他神游得連皇帝都看不下去,重重咳嗽了一聲才終於把他從天外拽了回來,然後秦斂皺了皺眉,淡淡地說了一句話:“蘇啟,獅子大開口這句話,就是專門為你量身定做的。”
玩弄政治,講究的要點之一就是厚臉皮。而蘇啟顯然已修煉成為個中高手,當場面不改色道:“那尊敬的南朝太子殿下,請問您的想法是什麼樣的呢?”
秦斂道:“還是那句老話,岐國國土各分一半,以鳴嶺為界,以北歸蘇朝,以南歸我國。”
蘇啟道:“鳴嶺以北全是山區,且荒無人煙,開墾土地是有多難相信是個有腦子的人都知道。把這樣的土地劃分給我們,是想讓我們守著山堆做什麼呢?沒事的時候爬上去曬曬太陽嗎?”
秦斂道:“不要把那裡說得好像寸土不生。岐國的都城就設在鳴嶺以北,一座蘇國都邑的大小,還不夠滿足你的胃口?”
蘇啟道:“既然您把鳴嶺以北說得那麼好,那我們交換一下,我們要鳴嶺以南,給你們鳴嶺以北,怎麼樣?”
秦斂道:“相互隔界而治,相信是個有腦子的人都知道這不是聰明的做法。”
如此僵持不下,偏偏兩人的耐性還都十分好,從太陽東邊升起一直說到太陽西邊落下,最後終於還是皇帝發了話:“一國分一半是最公平的。無論如何說下去,結局也都是一樣。”
蘇啟微微一笑,慢慢道:“那如果我們偏不呢?”
我得說,蘇啟的膽子還真是大。孤身來南朝深入虎穴也就罷了,還敢在虎穴裡公然踩虎尾巴。如果南朝皇帝就此大怒,背信棄義就地將蘇啟扣押乃至弒殺,以如今蘇國的情勢,大概亂成一鍋粥也是有可能的。然而等我後來對蘇啟說起,他卻是很懶散地笑了笑,食指中指拈起一粒墨玉棋子,在棋盤右上方落下,很肯定地說:“不會的。”
我對他這種智珠在握的姿態表示鄙視:“萬一呢?要是陣仗不對真的不對怎麼辦?”
蘇啟用比我還鄙視的眼神看著我:“你怎麼就不念著我點兒好呢?談判就是一場**,你只要押我贏,就肯定不會輸。我美麗可愛的妹妹殿下,你就放心吧。”
然而雖然蘇啟似乎對結果胸有成竹,秦斂卻也一樣沒有絲毫失敗者的態度。他們兩個人掩飾情緒的功夫都是一流,面皮上表露得毫無破綻,如果硬要說秦斂最近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他愈發喜歡折騰我。
那天他和蘇啟從天明談到天黑,回來的時候都已過晚飯時間。我歪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冷不防有個冷浸浸的東西伸到了我的脖子裡,讓我一下子驚喘醒過來。
我半撐著身體瞪他,秦斂已經換了便服坐在床頭,慢吞吞地收回作惡的手,拿過床頭一隻柑橘,慢條斯理地剝開,又捏了一瓣湊到我嘴邊。
我說:“我不想……”
“吃”字還沒說完橘子就已被他塞進了嘴裡,我努力咽下去,正想說話,結果被秦斂瞅準時機,又把另一瓣橘子塞進我的嘴裡。
“……”
他的手指流連在我的唇畔,一遍遍摩挲,眼眸一動不動,很是沉默詭異,於一片漆黑深邃中隱了許多的東西。我在他的目光下把橘瓣艱難地咽下去,秦斂終於大發慈悲地把橘子扔回了小桌上。我還沒來得及慶倖,突然眼前一暗,一道陰影壓住我的手腕貼了上來。
半夜,我有氣無力地陷在被子裡,道:“你剛剛明明說好今天只一次的,言而無信真小人……”
秦斂似笑非笑一聲:“那是前半夜,算昨天。現在是後半夜,算今天。”
“……”我連跟他辯駁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幽幽道,“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腕鬆開……”
“不行。”他依舊單手握住我的兩隻手腕按在床頭,俯身下來,咬了咬我的唇瓣,一本正經道,“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我努力側頭向床裡:“可是我困……”
“熙兒。”
這兩個字被秦斂念得格外綿長呢喃,驚得我立刻睜開眼:“你請講。”
“突然又不想講了。”
秦斂翻身躺下來,將我攏在懷中,把我脖頸上的玉墜子擺端正,又一遍遍順著我背後的頭髮,過了一會兒突然慢聲道:“如果有朝一日,蘇國和南朝兵戎相接了,你會怎麼辦呢?”
我抬頭看他。秦斂依舊眼神沉靜淡然,就像是在說與之無關的天氣一般。而我的額頭貼著他的心跳,那裡的跳動此刻既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
我說:“你這是在故意為難我。”
秦斂笑笑:“那就不為難你了。”他湊上來親了親我的眼睛,“睡吧。”
三日後,兩國終於敲定了未來邊界問題。蘇啟憑著一口鐵齒銅牙,硬是咬開了一個小豁口,終於讓南朝不情不願地同意了蘇國的邊界在原來基礎上多加了一個郡,但前提是蘇國同意兩國通商,且十年內不得向南朝主動發動戰爭,違者即是毀約。而毀約就意味著背信棄義,失去了輿論的支持,兩國又國力相當,這也就意味著失去了戰爭先機。
然而按照南朝已經精打細算了一輩子的老臣子們的說法,就算是簽訂了這樣的文約,蘇國依舊是得了便宜。且批評蘇啟實在是口舌太利,利得油滑,一點也沒有年輕人該努力學習的持重老成。然後又免不了將蘇啟同秦斂對比,然後就越發誇讚了自家儲君是如何的沉穩鎮定,如何的睿智大度,這樣的儲君將來不是個明君簡直天理不容。
只不過在我看來,這些話說出來的原因大抵多半是因為老頭子們在朝堂之上比不過蘇啟的口才,受的悶氣太多,啞口無言之餘只好散播一下這樣的謠言來泄洩憤。但是估計他們沒料到的是蘇啟的臉皮其實已經厚到了一定程度,想讓他對這些事有所留意也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蘇啟明顯是不以為意,該聽曲就聽曲,該玩樂就玩樂,遇到個美人還會不動聲色調戲一番,日子過得和在蘇國一樣愜意。
而面對這樣的契約,秦斂也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態度。他的神色如常,行動如常,起居如常,一切如常。沒有評價究竟是盈還是虧,而其實事實是他根本連文約簽訂都沒有提及。同蘇國簽訂文約的當晚他回來,我正在閑極無聊到開始調試一把古琴,那是我那傳說中無比豐厚的嫁妝之一,特地從蘇國千里迢迢運過來,從我學習彈琴的第一天開始陪伴我,至今已曆十二個春秋。
我輕輕一撥弄,立刻有錚錚的琴音響起來,餘音許久才平息。就像是梅花花瓣飄零落入水中,漾起些微波紋痕跡。
我把手指按在琴弦上,想起在蘇國時學習琴棋書畫,修習時間最短的便是古琴,然而至今為止,我最擅長的卻也是古琴。
我不如姐姐蘇姿,沒有她那樣修長優美的手指。蘇姿的手指十分好看,真正的美人如花素手如玉,彈琴時指法繁複得令人眼花繚亂,便是在下棋,纖細白皙的手指拈著黑棋落子的那一刻,也一樣的讓人印象深刻。
而我的手指卻要比蘇姿短一截,由此天生造成我學琴比她困難一些;下棋雖然不算不好看,但也絕對稱不上好看;便是在跳舞,那些需要用手勢比出各種細膩柔美的形狀時,我也常常把雙手藏在袖中草草了事。
不過自三年前開始,我自己同自己賭氣,開始不分酷暑寒冬地研習古琴。精妙指法複雜音律以及從古至今各種琴譜,兩年內均被我從十分生疏彈到十分熟悉。如今手指撫上琴弦,就像是水澤漫過山丘,自然得沒有一絲猶豫。
我漫無目的亂彈了一氣,等到最後一絲顫音收在空氣中,身後的秦斂開了口:“你彈的這是什麼?”
我轉過身,很認真地道:“《蘇氏絕弦》,很好聽吧?”
秦斂挑眉道:“好聽?我只覺得白白可惜了一把好琴。”
“……”我憤憤道,“俗話說曲高和寡啊曲高和寡,必定是因為你不懂樂曲才聽不出好聽呢。”
秦斂嘴角噙了笑,跟在我身邊坐下來:“那咱倆要不要比試比試?”
於是又搬出了一把琴。秦斂正襟巍然坐在我對面,修長手指撥了撥琴弦,平心靜氣看向我:“開始罷。”
琴聲乍然響起的那一刻,我恍惚眼前看到了蘇國那座宮外我獨自居住的宅院。夏天的陽光分外刺眼,不遠處荷花畔幾片亭亭冠蓋的蓮葉,而幾步之外的火紅色薔薇花開得正旺,美得炫目又囂張,幾乎就像是被日頭烤焦了一般,豔麗晃著人眼。
我在那個院落中呆了兩年,唯一能明晃晃記住的卻只有那一天。
等我慢騰騰回過神來的時候,音符已如素色月光一般流淌過整個宮殿,而秦斂的右手已經變換了十數種指法,他的手指在靈活輕巧地勾搖剔套,玄紋的袖袍,鏤花的襟邊,垂眼淡然。
等秦斂收了最後一個音節,我趴在桌幾上無力道:“我認輸。”
秦斂笑了一聲,道:“你都還沒好好比劃,怎麼能認輸?”
我道:“你不就是想讓我承認你琴藝比我高超麼?這也沒有什麼難的,我承認就好了啊。”
秦斂道:“我可沒有這麼想。”
我道:“你內心深處肯定就是這樣想的。”
秦斂又笑了一聲,今天晚上他好像很好興致,又道:“要不比比別的?”
我警惕道:“我才不和你比呢。”
秦斂尾音上揚“哦”了一聲:“為什麼?”
我看著他自古琴後面站起來,一本正經道:“我如果輸多了,我不高興,今晚肯定睡不著覺;我要是贏了,你不高興,今晚肯定也不會讓我睡著覺。怎麼算都是我虧,才不和你比試呢。”
他走過來,把我從椅子裡撈出來,一邊拎著我往床邊走一邊道:“其實有一樣,你要是勝過我,我肯定不會不高興。只可惜你太不爭氣,自己把機會放棄了。”
“是什麼?”
他單手落下帷幔,帳頂上紅色的芙蓉花頓時開了我滿眼,秦斂捏了捏我的臉,慢條斯理道:“女紅。”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09:04
17 第 十七 章
蘇啟在南朝逗留了六天,每天都過得十分悠游平安。原本我擔心的刺殺行動並沒有開展。阿寂告訴我,父皇的飛鴿傳書前一日已經抵達蘇啟手中,大體是責令他談判完畢就立即回去。然而蘇啟明顯沒有太乖,星夜趕路於他這種懶散成性的人來說太困難,據說他看完信箋後便扔到了一邊,繼續不緊不慢地把玩著那把他剛剛從兵器鋪淘到的一把銳利匕首。
第七日蘇啟晃悠悠來到東宮,見我手中正捏著一枚繡花針,“嘖”了一聲,感慨道:“我們的二公主就是模仿什麼像什麼,這要是擱別人看見你現在這幅模樣,恐怕還真的會以為你有多麼懂得刺繡呢。”
我立刻作勢要紮他,被他輕飄飄躲開,過了會兒又湊過來,仔細研究紋路,道:“這是繡給秦斂的?”
我清清喉嚨,道:“反正不是繡給你的。”
“你就是真給我我也不要。”蘇啟反唇相譏,接過阿寂奉上的茶放到一邊,捧起腳邊一團小白球,托在手心摸了摸,道,“你學刺繡做什麼?蘇國皇室的女兒從來不學這東西。多沒勁多傷眼的一項活計啊。”
見我不答話,又轉而問道:“你這是打算繡什麼?這是什麼花樣?好像是……鴨子鳧水,蘆葦蕩漾?”
我又要紮他,蘇啟退了退,低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還不行嗎?不是鴨子是鴛鴦,不是蘆葦是芙蓉。你不就是想讓我說這個?可你這繡的的確不像啊。”
我惡狠狠地說:“我只不過才紮了幾針而已,你就能看出繡得像不像了?你可真是能幹啊。”
蘇啟把小白貓抱在懷中,捏起茶盞喝茶,慢吞吞道:“就你的女紅水準,還用我看嗎?你告訴我,你現在不是該用直針麼,怎麼就用了盤針?”
“……”我抬頭,誠懇地望著他,很是虛懷若谷地道:“什麼是直針?什麼又是盤針?”
蘇啟一口茶幾乎嗆出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就敢搗鼓刺繡?”
我有點兒惱羞成怒:“反正,反正這宮中有人知道啊,學學就會了。身為蘇國儲君,遇事這麼大驚小怪,真是有失君子風範。”
蘇啟道:“我明天就要離開南朝了,你就不能跟我說些好聽的?否則等日後我想你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你兇神惡煞的模樣,你就覺得挺好了嗎?”
我頓時停下來,抬頭看向他:“……明天?”
我有些回不過神來,耳朵裡灌進蘇啟的聲音,腦筋卻無法跟上,只看到他的嘴唇在一張一合:“我的事該辦得都辦得差不多了,父皇已經催促了。你有沒有什麼要帶的話或者書信什麼的?比如說給蘇姿的……”蘇啟叨叨的話戛然而止,聲音一下子變得有點兒慌亂,“哎你別哭啊……”
他這麼一說我才猛然覺得臉上有些濕漉漉,胡亂用手背抹了一把,然後就見到蘇啟的帕子遞過來,再然後又被我毫不猶豫地推開,最後他歎口氣,撐著下巴瞧我:“這麼捨不得我啊?想當初你嫁來南朝,可是半滴眼淚都沒掉。”
我又抹抹眼睛,終於把臉上擦乾淨,抬眼道:“那有什麼好哭的。父皇安排我同意,分明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啊。”
蘇啟很快捏了捏額角:“你情我願好像不是這麼用的……”
雖然我聲稱我掉眼淚只是在哀怨早上被秦斂強行灌下的肉糜粥太難喝,導致現在嘴巴裡還殘留一股難喝的味道,但蘇啟還是堅持認為我掉眼淚是我對兄長深厚情誼的真情流露,只是我面皮薄不肯承認罷了。然後他就表示了很大的感動,感動之餘就承諾給我一年之內我肯定還可以再見到他,並且讓我好好照顧自己。
按照以往慣例,蘇啟雖然平日裡行為漫不經心,但他既然給出承諾,那就一定會兌現。然而我還是忍不住想,這一次我得以見到他源于蘇南兩國關於邊界的糾紛,那麼等下一次我見到他,不知道又會是因為哪一類機會。
秦斂晚上回來,眼睛瞥到我手中的半拉刺繡時,我已經做好了和他辯論的準備。如果他還是像以往那樣含著似笑非笑的唇角說句諸如“真是可惜了一塊好布料”之類的話,我必定會回敬一句“你不是也不會女紅嗎,不會女紅的人就不能評論學習女紅的人,你還不懂什麼叫直針什麼叫盤針呢吧”,可是秦斂這回的表現又出乎了我的預料,他那十分好看的眉毛挑了挑,笑道:“你就這麼繡了一天?”
我說:“啊。”
秦斂道:“這是……鴛鴦?”
我說:“啊。”
秦斂道:“繡得不錯。”
我說:“……啊?”
翌日,蘇啟返程。時臨初冬,南朝都城降了薄薄的霧,我目送他在馬上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水杉林外,只留下清脆而漸滅的馬蹄聲,想起剛剛他臨別前的話:“熙兒,你得記住,你不光是父皇的女兒,還是我親妹妹。”
他說這話時還真是難得肅穆,一雙鳳眼收起所有調侃,無視不遠處神色淡淡的秦斂,握住我的手腕,神情一絲不苟。我想了想,道:“其實這沒有什麼區別吧?”
蘇啟笑了笑:“區別大了。我跟父皇可不一樣。”
我說:“好吧,我記住了。那你告訴我,你們預備什麼時候向岐國正式宣戰?”
“嗯?”蘇啟想想道,“應該是等我返回蘇國以後罷。”
“你會親自出征嗎?”
“應該不會。”蘇啟抿唇笑笑,“秦斂應該也不會。”
我點點頭,蘇啟沉吟片刻,又道:“要不我給你留兩個暗衛罷?”
我仰臉看他,目光直視,正色道:“哥哥,你不要害我。”
蘇啟瞟了眼秦斂,想了想之後總算勉強答應:“也罷。但是沒事的時候不要讓阿寂輕易離身。你自己珍重。”
蘇啟向北,我和秦斂自宮門向南回東宮。他的神色一直沉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如今這位南朝儲君情緒愈發內斂,較之我初見他時,面皮上露出的表情幾乎少了大半。
他在馬車中漫不經心地把玩手中一塊鴿蛋大小的翡翠圓玉,手指瑩潤修長,襯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雅無雙。半晌之後我的目光從他的袖口移到他的臉上,小聲道:“秦斂……”
他抬頭看我,我清清喉嚨,道:“你最近是有什麼心事吧?”
他挑一挑眉:“何以見得?”
我道:“總感覺你最近表現比較不正常……”見他危險眯起眼,趕緊倒退一步審時改口,“不是那種不正常,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腦筋不正常……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是不是對什麼東西比較怨恨?不過好像也不對呀,以你的行事手段,怎麼會有東西敢擋你的路……”
秦斂瞅著我,又恢復成了似笑非笑模樣:“是不是南朝風水好,我怎麼覺得你比乍來的時候聰明多了?”
我咳嗽一聲,一本正經道:“近墨者黑,只是近墨者黑罷了。”
秦斂又笑笑,把手中的翡翠揣進袖子裡,說:“過來。”
我警惕地望著他:“我不過去。”
他很快眯了眯眼,清悠悠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後清悠悠地道:“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這馬車中空間太小,我眼睜睜看著他的雙臂張開又合攏,到底還是把我捲進勢力範圍裡去。伴著衣服簌簌的摩擦聲音,我聽到他的清越聲音自我的頭頂上方響起,再次口齒清晰地喚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後慢悠悠道:“你們蘇國皇族一脈,就是一窩狐狸。”
我抬頭去看他,不巧碰到了他的鼻子。他低下頭,手指搭在我的手腕處,靈活得就像是爬山虎,順著我的內肘蜿蜒而上。他的指腹在那裡輕輕刮了刮,一陣酥麻顫過,如果不是他及時封住我的嘴唇,我差點就要叫出聲。
我睜大眼看著他,看著他終於後退幾分,顫聲又虛弱地道:“你,你想怎樣……”
秦斂說:“你猜我想怎樣?”
“我怎麼知道……”
他的手指又繞上去,撚著那一小寸肌膚,我在出聲之前及時咬住嘴巴,恨恨地看著他,而他笑得特別心平氣和:“我在嚴刑逼供。”
“……”
他說:“既然想知道什麼時候跟岐國開戰,怎麼不來問我?”
“……”
他又說:“蘇啟還想留兩個暗衛給你,他是把南朝當成什麼了?”
“……”我張了張口,半晌喃喃道,“原來你有順風耳……”
“錯了。”秦斂悠悠道,“我是有千里眼。我會讀口型。”
“……”
“所以,”他還是平心靜氣瞧著我,“你要不要說點兒什麼呢?”
“……沒有。”
“沒有?”
“嗯。”我瞧著他,“一個字都沒有。”
沒想到他並不逼迫,倒是單手支頤合了眼,慢聲道:“那好罷。”
蘇啟返回蘇國後,果然即刻調兵遣將攻打岐國。而確如他所言,他與秦斂也果然並未親自出征,南朝派遣了趙佑儀的哥哥趙佑臣前去督陣。
傳聞岐國亡國的最後一日,冰冷北風吹得旗子獵獵作響,而岐國國君站在城牆之上,義憤填膺地痛斥蘇南兩國貪得無厭。他從祖宗如何獲得這塊封地說起,一直說到秦斂和蘇啟為了利益拋棄信義,為了目的無所不用其極,此乃當世禮崩樂壞之前奏。聽到最後趙佑臣都已經不耐煩,揮揮手說了兩個字:“放箭。”
於是岐國國君就這樣被亂箭射死在城牆之上。死狀著實慘烈,甚至據說屍體還被兩朝將士帶著血跡的靴子數次踏過。
客觀來講,政治這個東西,本就沒有公平可言。岐國國君在其位謀其政,而秦斂和蘇啟亦然。所以評價他們拋信棄義實在有些過火,雖然他們有時候做得的確太囂張。
捷報傳來時,秦斂正在臥床休息,面容平靜,帶著些微疲倦。這半年來聖上健康狀況每況愈下,體力不支連日臥床,秦斂近日以儲君之位監國,又兼操心父皇病情,已經連續幾日沒有合眼。如今細細看去,眼底甚至還已有淺淺青色。而他的皮膚一向偏白,於是就愈發明顯。
他難得能像今天一樣睡個囫圇覺,此時收了眼底所有咄咄逼人的架勢,呼吸平穩,面色恬淡,溫潤如玉。
只是讓人比較鬱悶的是,秦斂最近日夜顛倒,這樣安靜的時候著實是太少,並且他最近又添了一項惱人的新習慣,只要醒過來,伸手往床榻一摸沒有摸到人,還沒睜開眼魔音就已經傳了出來,清清淡淡兩個字卻讓我感覺自己被戴上了緊箍咒:“蘇熙。”
我自認做人要大度,所以他若僅僅是這樣喚我也並沒有什麼。但是每回他把我喊到身邊後就開始拿我當宮女使喚,幫他更衣幫他磨墨幫他捶肩更有甚者還要幫他讀臣子們歌功頌德的諂媚奏摺,並且一使喚就是一整天,把我逗花逗貓逗八哥的時間都給占沒了,長此以往,我再大度也忍受不了了。
一日我拒絕接過他遞來的奏摺,憤憤道:“為什麼要讓我念奏摺!”
秦斂雲淡風輕道:“我看了一天眼睛都累了,給夫君分憂,難道不是身為太子妃的責任麼?”
“……”我站在桌案一角居高臨下看著他,表示憤怒,“可是作為英明的儲君,遇到明顯拍馬屁的奏摺你本應該看也不看就扔到一邊的!”
秦斂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說,我身為一個儲君,卻是一個昏庸的儲君了?”
“……”我瞬間氣短了。
秦斂瞟我一眼,又打蛇隨棍上地道:“難道你哥哥蘇啟沒有告訴過你,正經奏摺看太多了,也是需要這種溜鬚拍馬的人來調劑一下的?”
“……”我本想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蘇啟才沒這麼做過呢”,但想想蘇啟平日裡的行為,這句話恐怕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於是話到嘴邊又不得不改了口,“蘇啟才沒讓人念過奏摺呢。”
秦斂把我的手心重新攤開,把奏摺重新放上去,漫不經心道:“別轉移我話裡的重點。接著念。”
“……”
秦斂醒來後得知消息,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伸直手臂由我套上給他衣袍,然後他捏了捏我的下巴,笑道:“剛剛打了勝仗,你怎麼反倒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我說;“勝仗不勝仗和我沒有關係。你讓我出宮走走,我肯定立刻精神了。”
他摸了摸我的鬢髮,又笑道:“等你把那副刺繡繡好了,我就帶你出宮去,好不好?”
然而就在得勝捷迅傳來的第二日,兩個戰勝國之間就起了內訌。岐國覆滅,國庫被蘇南兩國將士一掃而空,中間或許有些分財不均,但並未出現大的紕漏;但兩國將帥在爭搶記載有岐國所有土地戶籍山川的文書和典籍時出了分歧,蘇國堅持先到先得,想把所有記錄收歸己有,而南朝顯然不同意,於是當著明晃晃的青天白日吵起了架,先是言語爭執,又是群體械鬥,到最後不知是誰竟點了把火,將岐國所有重要文書都付之一炬。
本就看不對眼的兩個國家起爭執,不論是多小的事都能窺成極大的事,更何況是焚燒文書典籍這樣嚴重的事。然而我還是松了口氣。我本來有些擔心蘇南兩朝是否會有將領一個衝動,趁其不備偷襲對方,由此先引發傷亡再引發兩國戰爭。然而事實證明我杞人憂天,之前簽訂的那個劃界文約,看來兩個國家都還想再遵守一段時間。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09:19
18 第 十八 章
近日來聖上身體狀況時好時壞,但以壞的時候居多。不過趙佑臣班師回朝的那一日,聖上的精神難得的十分好,不僅慰問嘉獎了出征諸將士,還剩下了額外精力用來賜宴趙家一家人。
秦斂這一日很早就出去,一直到夕陽西下都沒有回來。我本來以為這只是一場平常皇家賜宴,但挑燈時分,有關聖上給秦斂再次賜婚的小道消息像北風一樣迅疾地刮進了東宮,讓本來裝模作樣臨帖的我愣了愣。
阿寂一貫不假虛言,既然她告訴我秦斂將要納側妃,那消息應該已經十拿九穩。
平日裡,有關秦斂的消息一向都傳得很精彩,更何況是婚娶這樣的大事。據說賜宴吃到一半,聖上被趙家不動聲色的奉承話哄得很是高興,高興之餘就愈發覺得趙家一家是忠門烈將,加上又聽了如今最受榮寵的貴妃趙雙宜的話,於是萬金之手一揮,隨口就許諾給了趙家一個獎勵,問他們想要什麼。
一時間大殿裡一片寂靜,沒人料到聖上會如此嘉獎,每個人都盤算著這塊天上憑空掉下的餡餅究竟該怎麼接才合適,趙佑儀卻率先站了起來,福了一個標準宮廷裡,臉蛋染了一層暈紅,脆生生地說道:“佑儀失儀,想懇請聖上給佑儀賜婚。”
然後她把目光轉到秦斂身上,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眼,頭埋得更低,聲音也輕了不少,比剛才更軟更糯:“佑儀從小的願望就是嫁給秦哥哥,不在意名分高低。望聖上成全。”
這話一出,大殿裡更加寂靜了。
阿寂講到這裡,我忍不住又愣了愣。真不知她哥哥是不是從邊境給她帶回來一顆豹子膽,這樣不計後果的話她竟然也可以如斯大膽鎮定地當著所有家人的面,當著全國最尊貴威嚴的天子的面講出來。從某種程度上說,她真是我目前為止見過的最率直的貴族**。如果我當時在場,如果趙佑儀想嫁的人不是秦斂,那我大概都會忍不住給她鼓掌。
我聽完良久沒說話,阿寂瞧著我的臉色,斟酌著輕聲喊了句“公主”。
我“啊”了一聲,回神,擺擺手:“我曉得了。我有點餓了,你去把芙蓉糕端上來吧。”
“公主,”阿寂沒動,依舊顏色淡淡,“您不想知道秦斂是什麼反應麼?”
我說:“他還能怎麼反應呢?如果換做是我,我也絕不會不同意的。我很餓了,你去找些糕點來吧。”
阿寂瞅著我,還是沒動。
我把臨帖推開,趴在桌子上,慢吞吞地道:“這是明擺著的。不論秦斂現在如何反應,趙佑儀終究都是要娶進門的。嗯……現在有傳言說太子妃蘇熙善使巫術,狐色惑人,使太子日漸決斷優柔,在處理兩國關係上也不復以前雷厲風行。這些我都知道的。反正不管我怎麼做,反正我擱南朝大臣的口中肯定就是禍水一個。聖上如此英明,又自知大限將至,聽到這些風言風語肯定不會坐視不管啊。趙佑儀敢在大堂之上這麼說,也許說不定就是有人暗中授意給她撐腰的,而她既然這麼講,聖上必定也是順水推舟的。就算這舟真的被秦斂擋著一時推不動,但是他一人又怎能擋住眾人之力?再者,秦斂如果不想做個未來的昏君,他自己也該知道應當找個側妃娶娶的。”
阿寂上前一步,目帶憂色:“公主……”
我擺擺手,斂正神色:“我餓了,去端糕點。不要讓我再說第四遍。”
我早早就寢,但一直沒睡著。燭火終於燃盡,燈芯“劈啪”一聲,隨即房間陷入黑暗。我自黑暗中聽到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隔著帳子縫隙可以看到窗子上映出重重樹影,地面泛著清冷月光,就像是蒙了層霜一樣。而秦斂踏著月光走進來。
等他撩開帳幔,我已經閉上眼。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之後,他挨著我躺下來,伴著清淡酒氣。他的頭髮有一綹蹭過我的脖子,發梢似有若無拂過,就像是他靈巧的手指,那一瞬□得讓我差點叫出聲,好歹算忍住,繼續閉著眼裝睡。
我的背後隔了很久也沒有動靜,秦斂的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我不動聲色往床裡滾了滾,沒想到很快他跟著也往裡翻身。我又滾了滾,結果他離我較之剛才更近。最後我滾無可滾,而秦斂就在我身後,近得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
我一直維持著側身姿勢,最後整個人都僵硬。終於忍無可忍地翻了個身,無奈空間太狹小,一不小心就翻滾進身後的某個懷抱中。
隨後整個人都被鎖住,伴著一聲輕笑:“繼續裝?”
“你好大的酒氣。”我索性睜開眼,連狡辯都省了,“不洗漱就要睡覺,小白都比你懂衛生。”
小白就是那只小白貓。蘇啟來南朝以後得知它還沒有名字,就讓我取一個。我說叫小白,他說叫小雪,我鄙視說小雪俗不可耐,他回嘴說小白不解風情。爭吵不休之後的解決辦法就是蘇啟說要讓小貓自己決定才公平。於是阿寂奉命把小貓抱到我倆中間,我叫一聲小白,他喊一聲小雪,小貓四腳著地看看他再看看我,然後朝我軟綿綿地喵了一聲跑過來舔我的手指頭。再然後蘇啟辯解說這是因為它和我比較熟於是不公平,最後我倆按照最古老的辦法剪刀石頭布,結果還是我贏。於是最終還是叫小白。
秦斂“嗯”了一聲,唇瓣含住我的耳垂,抿了抿,在我驚叫出聲之前又放開,笑道:“生氣了?”
我說:“你哪裡看到我生氣了?”
秦斂抓了抓我的腰,我一閃躲,一下子撞到牆壁上。他反倒笑起來:“僵得像根木頭一樣。”
我咬咬牙,閉著眼努力睡覺。
他低低地笑,聲音低沉悅耳,手指繞到我的下巴處,微弱的月光下,我勉強可以看到他袖口銀絲的滾邊,舒展搖曳如自在的菟絲草。
我等待他說話,沒想到他竟沒有再開口。只是摸了摸我的頭髮便停止了動手動腳,然後就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等秦斂出了東宮,我也拽上阿寂不著痕跡地溜出了宮。阿寂頭一次看到我逾矩沒有反對,反而是默許得十分爽快。聽到我說要出宮,二話不說就準備了銀兩協助我出了宮。
出宮太順利,讓我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秦斂從中有意放水。但是就算出了宮也沒有地方好去。我領著阿寂去了上一回秦斂帶我聽儒生舌戰的那個茶館,那裡依舊人聲鼎沸客人滿堂,依舊是毫無遮攔地品評時政。並且我發現這裡的消息竟比我想像的還要靈通,前一日趙佑儀在朝堂之上堂而皇之意圖強嫁秦斂的事情他們也已知曉。
我和阿寂撿了旮旯裡的一張桌子坐下來,聽到不遠處一人道:“聽聞近來陛下病重,太子殿下奉旨監國。趙家本就位高權重,如今若是二**再嫁給了太子,那趙家可謂權傾一時,無出其右了。並且據說太子殿下和趙家二千金本就兩情相悅,到時候趙家**再吹吹枕邊風,趙家未來當真前途無量啊。”
“兩情相悅?”另一人嗤了一聲,“你打哪兒聽來的兩情相悅?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趙家的枕邊風哪能有太子妃厲害?”
聽到了有關我的事,我稍稍坐直了身體,那人正好瞟過我,我下意識縮了縮,但顯然我是高估了自己,人家的目光沒在我身上多作一刻停留,看到已經吊足了眾人胃口,就又懶洋洋地接著道:“太子殿下自大婚以來,為美色所惑,已經做了不少糊塗事。前幾日蘇國儲君來南朝,有人建議將其直接扣押,再略微挑撥一下蘇國藩鎮關係,現今的蘇國國君又垂垂老矣,如此造成內亂的話,至少能讓蘇國國力衰弱一半。這建議聖上也是默許了的,但偏偏太子殿下據理力爭,固執地不肯採納。不但不採納,還拱手讓出前岐國的一座城池給蘇啟,讓蘇國白白撿了大便宜,讓人極是扼腕不已。”
很快有人附和:“這個我也略有耳聞。據說太子妃是蘇國第一美人,生得出水芙蓉之貌,沉魚落雁之姿,一顰一笑都光豔動人,太子殿下在初見她的當天就陷了進去,婚後更是對太子妃寵愛無比,事事遷就,賞賜不斷,出兵打仗都沒忘記宮中佳人,不僅日日飛鴿傳書,還特地從前穆國帶回了極品夜光綢送給太子妃。”
阿寂聽得頗不動聲色,我咽到喉嚨的茶水則差一點就要嗆出來。直覺很想沖上去問問他確定他在說的是秦斂嗎,為什麼我聽著一點也不像呢,反而更像是歷史上那個烽火戲諸侯的著名昏君呢。
緊接著便有人義憤填膺地高聲道:“早就知道蘇國不會安什麼好心!送了這麼一個狐狸精來,意圖昭然若揭!太子妃在一日,我朝便不太平一日!太子殿下再這樣執迷不悟下去的話,我大南朝未來情何以堪啊!”
這話很快贏得了眾人慷慨激昂的附議,人人臉上都現出一種憂國憂民的神態出來,就好像真的見到了南朝末日一樣。
我默默地潛伏在角落,跟阿寂一起一聲不吭。聽著別人毫無顧忌地談論自己以及同自己有關的事,這種感覺還真的是……複雜得太難描述了。總算親身體會到了謠言的偉大。以前只是在紙書上讀過所謂的紅顏禍水,回眸以傾城,一笑以覆國,低眉淺笑間就足以顛覆一國的興與滅。當時懷著夢幻想著那得是一個多麼美的女子,才能有這般以柔克剛的無倫力量。現在結合自己,終於有些回過味來,敢情美不美並不是最主要,只要不小心攙和進所謂的民族國家矛盾中,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不是成為所謂敵人口中狐媚惑主的禍水,就要成為所謂國人口中通敵賣國的叛徒。
我故作沉著淡定地坐在位子裡聽著他們整個下午都在對當今南朝太子妃口誅筆伐,一直聽到夕陽西下。旁邊一位青年忽然轉過頭來,捅了捅我的胳膊,笑得斯文:“這麼熱鬧的場合,兩位小兄台怎麼一直不說話?”
他嗓門不小,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到我的身上。我回頭看看阿寂,後者立即會意,粗著嗓子道:“我家公子最近聲帶受損,不便開口。慕名前來,聽聽就好。”
那人瞅了一眼我倆面前的瓜子皮,笑得頗清淡:“聲帶受損還能吃這麼多瓜子?”
我:“……”
阿寂:“……”
晚上我沒有提回宮的事,阿寂也沒有提及。我倆在客棧的客房裡等了半天,也沒有官兵搜人的跡象,最後松了口氣,洗漱就寢。
阿寂替我掖好被角,看我還在睜著眼,道:“公主殿下睡不著麼?”
我點點頭,沉默了一下,指尖抓緊被子,在心中思量半晌,最後閉上眼,還是一鼓作氣脫口而出道:“昨天在宴會上秦斂究竟是怎麼反應的?”
我連貫說出來沒有停頓,說完自己都在鄙視自己。昨天阿寂主動提的時候我非不聽,不聽就不聽,現在還要巴巴地特地問。阿寂卻是清冷著眉眼,像是對我的問話早就預料到,聲音古井無波,不緊不慢道:“聖上金口玉言,諭旨無可更改。太子殿下以趙佑儀年紀尚幼為由向聖上請求婚期延期,但聖上沒有答應。宴會過後殿下似乎又去面見了聖上,但直到今天早晨賜婚的旨意也沒有任何更改。”
我看著她,半晌之後“哦”了一聲,張了張口沒出聲,阿寂看看我,面無表情順利流暢地把我心中想問又不想問的問題的答案說了出來:“在聖上的旨意裡,殿下迎娶趙佑儀是在一個月之後。”
心思被人猜出來,我心中很有撞牆的衝動。但真實的反應卻是眼皮跳了一下,把自己在被子裡裹得更緊,嘴角抿出一個笑容:“和春節一起過麼?好日子。”
第二日我和阿寂又去了那個茶館,這些讀書人士又有了新話題,只不過是關於水患汛期,我不感興趣。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出來,卻沒想到在對面的布店裡見到了趙佑儀。
我估摸著我雖和阿寂一起著男裝,但很容易就能被人認出不是正常男子。一般人看到我這般身高相貌的第一眼,肯定會認為我是戲樓伶人,要不就是宮中侍官;而假如那人像秦斂那般陰險狡詐,大概就已能想到我只是女扮男裝的女子。
不過著了男裝仍有好處,就是走在大街上人家頭一印象還是會認為你是男子,只不過是個從事著不尋常職業的男子。鄙夷一下也就擦肩而過,不會再看第二眼。不像之前著了女裝的時候,穿著普通衣服仍舊被人不住打量,那眼神讓我覺得好像我就是一棵開了牡丹花的包穀一樣。
並且現在還有個好處,那就是趙佑儀也沒有認出我。又或者可以說她只是在專心挑選布匹,無暇顧及旁邊任何人,自然也就包括我。
挑選完一大堆紅豔布料,她揚長而去。依然是昂首挺胸的貴族**模樣,眉睫上沾染喜色,顯然昨天的事還在讓她興奮不已。
阿寂皺皺眉,清清冷冷地道:“真傲慢。”
我回頭瞅她一眼。她很快低下頭,不再說話。
第三天我還是拖著阿寂去了茶館。今日又有新話題,說是趙佑儀蕩秋千的時候不小心摔斷了腿,哭鬧不休一直到秦斂趕到趙府。傷筋動骨一百天,如此一來,想要讓婚禮無缺就不再可能。只能在婚期延期和單腿拜堂選一樣。據說趙佑儀本來想按期舉行單腿拜堂,被姐姐趙佑娥狠狠批評缺少矜持,吶吶之下只好通知禮部婚期延期到三個月之後。
三個月之後就到了乍暖還寒的春分時候。按照現在的狀況發展,不知屆時又會是個什麼光景。
茶館中每天都有新鮮事。第六日提到蘇啟前些天似乎有了大婚的意向,於是目前蘇國皇親貴胄裡凡是有個待嫁女兒的個個都摩拳擦掌,安排各種不經意的巧合偶遇。蘇啟從早到晚都可以遇到環肥燕瘦且投懷送抱的各色美人,最後他煩不勝煩,索性閉門謝客。但饒是這樣,還是有人不知用什麼法子鑽進了他的寢宮,等他晚宴微醉歸來,就看到有一個波光瀲灩的美人堪堪躺在了他的床上,並且捂住櫻桃小口,倒打一耙地高聲喊“救命”。
我聽罷笑得前仰後合。蘇啟曾經跟我抱怨蘇國的美人都是母老虎,還是吃人不剩骨頭的那一種。現在看來與之前相比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第九天輪到了和我出宮有關的消息。傳聞中我的形象更加壞,不僅美色害人,還是妒忌成性。一聽說秦斂要納側妃,第二天便賭氣離宮出走。而且出走之前還和秦斂大吵一架,秦斂氣極之下任我在宮外飄蕩,不管不問也不接我回宮。
傳言描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描述令人浮想聯翩,讓我不禁感慨這真是劇作家們的一塊風水寶地。那些話本哪有這些文人書生們講得引人入勝。
十天過去,我仍舊沒有回宮,而秦斂也沒有派人尋我。第十一日入夜,我尚未就寢,聽到外面一片喧嘩。推門去看,發現客棧一樓大堂已經聚滿了嚴陣以待的官兵。
我扶住樓梯扶手,看著底下的人烏拉拉跪了一地。而秦斂一襲黑衣,背手站在大堂中央,姿態帶著我極少見過的清峻冷淡。
然後他像是有所感覺,微微轉身抬起眼睛,一下子就極精准地盯住了我。
燈火通明之下,他的眼眸深邃難摹,面容輪廓棱角分明。即便現在地勢我高他低,我卻依舊還是覺得他在居高臨下。
在他的目光之下我連稍微的拖延都覺得是在犯罪,一邊腹誹一邊不敢怠慢地下樓,走近他身畔時被他抓住了手腕,他背著燭火,用一種清淡又難辨的目光從上到下審視我一番,最後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微微動了動唇角,吐出兩個字:“回宮。”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09:38
19 第 十九 章
從我今天見到秦斂第一個時刻起,到我們回宮途中,他的表情一直不太好看。寬闊的馬車中我倆並排而坐,我的左手和他的右手相距一尺遠。而秦斂自拖了我進馬車後就一直單手支頤閉目養神,有微弱的光線描摹過他的側臉,映出他微鎖的眉心,挺直的鼻樑,以及涼薄的嘴唇。
不得不說,側顏當真端得無雙的好風致。
我和蘇姿以前閑著無聊研究各國皇室八卦那會兒,曾經總結過有史以來英俊又英明的君主,而蘇國和南朝榜上有名。隨後我倆又偷偷總結這些英俊又英明的君主的情史,發現了許多好玩的事情。
這麼多任君王,倒是沒有發現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反而個個都是走的極端,不是風流倜儻就是情根深種。而不論從正史還是野史看,我們蘇國顯然都屬於前者。從開國到現在歷任五位帝王,個個都是倜儻人物,從宮中倜儻到宮外,又從宮外倜儻到國外,鬧出來的所謂的才子佳話數不勝數,只是子息卻是一直不旺,到了蘇啟這一代就只剩他一個男兒長大。
而南朝正好相反。從開國到現在,除去當今的這位以外個個都是癡情種,並且癡情的程度還逐漸加深,到了當今聖上這一任戛然而止。歷代帝王做過的癡□也數不勝數,可以為了所愛之人同大臣拈酸吃醋;為了寵妃一場風寒從戰火沖天的前線一路星夜加急趕回來;為了美人的一句無心話興一個家族,或者亡一個國家。
我那時候總是覺得不可思議,這個南朝皇室該是一個多麼神奇的皇室。自古美色如禍水,而南朝的禍水自開國以來光明日大地流了將近三百年,竟也沒有早就出一個昏君,著實讓人匪夷所思。
我們討論這話題的時候正是陽光明媚春暖花開,誰也不曾料到我有朝一日會嫁給秦斂,誰也不曾想到我或許就有機會變成南朝的一鍋禍水,而蘇姿美眸微垂,語氣淡淡地說:“也不知誰會嫁給他。”
這個“他”指代秦斂。我和蘇姿那時候已經把他的生平事蹟研究得十分深刻,熟悉得就好像秦斂真的和我們熟識一樣。而我當時拍拍蘇姿的手背,試圖安慰她:“其實也不一定啊。既然當今這位君主不癡情,那他的兒子或許就已經把南朝歷代帝王癡情的傳統給廢掉了,所以說嫁給他也沒什麼好的啊。”
當時蘇啟也在場,難得他能同意我的話,指了指團扇背面秦斂的畫像,很一本正經地道:“你們一定沒見過南朝以前那些帝王的畫像。我見過,嘴唇都厚的很。只是從這一任君主才開始變化,你再看看這個秦斂,嘴唇薄得就跟兩張餃子皮一樣,自古薄唇多薄情,這一定是個無情之人。”
我當時望著蘇啟,決定實事求是:“哥哥,其實你的嘴唇也挺像兩張餃子皮的。”
蘇啟臉皮厚得很,雲淡風輕地連眉毛都沒動一動,只是“哦”了一聲,平靜道:“你的嘴唇倒是不像餃子皮,圓滾滾的就像是碾餃子皮的擀麵杖。”
“……”
我回憶往事的時候一直都在盯著秦斂的嘴唇看,他一直合著眼,無動於衷,仿佛真的睡著了。我靜悄悄湊過去一點,眯起眼,手指隔空描摹著他側臉的輪廓。從發頂的玉冠,到頸間的衣領,秦斂的容貌精緻而不陰柔,當真當得起南朝團扇扇面上的第一頭牌。
我描了一會兒覺得無趣,正打算退回原位去看窗外,手卻被他握住。
如今的南朝已到了寒冷的冬天,秦斂的手還是很溫暖,甚至連拇指上的那只幽綠的玉扳指都是暖的。我抬頭看他,秦斂正一臉似笑非笑。
他漫不經心地問我:“在宮外玩得好不好?”
我往後退了退:“比,比較好。”
秦斂道:“十一天不回宮……”
他還沒說完就被我打斷,糾正:“十天半。我是早上離宮,現在才晚上,所以第十一天還沒過完,只能算半天。”
秦斂涼颼颼地瞟我一眼,仍是說道:“十一天不回宮你還有理了?我幾時說過你可以在外面待這麼久了?”
我小聲反駁:“可是,你也沒說過不能呆這麼久啊……”
“我確實沒說過。”秦斂語鋒一轉,冷笑一聲:“所以合著你離宮不歸倒還是我的錯了?”
“……”
秦斂又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摸出一個物件,攤開掌心,白色的絲綢面料立即舒展開,中間露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醒目紅色。
見到這個東西的第一刻,我就開始不動聲色往後縮。
秦斂說:“這是你繡的鴛鴦罷?”
我乾笑了一聲,猛地發力,想從他手中搶過來,結果還是被他輕飄飄躲開。
秦斂瞥我一眼,繼續說:“我有沒有說過,你繡完了以後才能出宮?”
我又乾笑了一聲,點點頭,雙手開始撐著座位往後退。
秦斂身體前傾,似笑非笑道:“所以,蘇國的鴛鴦只有一個腦袋就算是完整的了?還只有鳥嘴沒有眼睛,你以為鴛鴦和你一樣,只知道吃不知道看就能活著是不是?”
我的身後已挨到了馬車一角,退無可退。而秦斂堵在我面前,我試著推了推他,可他一動不動。
他一臉嘲弄,我看著他,最後索性閉上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脖子一梗,大聲地道:“反正我就是出宮了,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秦斂哼笑一聲:“怎麼,想造反?”
我緊緊閉著眼,昂著下巴,過了一會兒四周變得寂靜無聲,我睜開半隻眼,還沒看清面前事物,一個重重的彈指就落到了我的額頭上。
秦斂一點手勁也沒省,我頓時痛得東倒西歪,眼淚都差點不留神蹦出來。結果他又施施然退回去,施施然坐端正,撫弄著袖口鑲著的那一圈狐狸皮毛,慢悠悠道:“在外面這麼多天,都做什麼了?”
我捂著額頭沒有好聲氣:“什麼都沒做。淨聽茶館裡那些酸書生講故事了。”
秦斂挑挑眉,問:“都聽到什麼好故事了?講來聽聽。”
我想了想道:“那些人把南朝當今太子妃誇成了天上有地下無的第一美人,並且還是開天闢地第一禍水。禍國殃民,就沒幹過好事。”
秦斂眉目不動地“哦”了一聲:“然後呢?”
我不平道:“我以前在蘇國的時候風評明明很好的。即使比不上哥哥和姐姐,但總歸也沒什麼壞評呀。誰想到來了南朝就突然多了這麼多人仇視我,明明我和他們根本就不認識,可他們那些話說得嚴重得就好像我真的是現世妲己一樣。”
秦斂輕笑一聲沒說話。懶散地靠著身後軟墊子,過了一會兒才彎了彎唇角,懶懶道:“你如果是妲己,那誰是紂王?”
秦斂拖著我出客棧的時候我就在想,他為什麼要來接我回宮。這回出宮同上一次不同,按照我瞭解到他的個性,以及他慣常用的教訓人的手段,他本該直接任我在外面自生自滅,最好是被小偷偷光了財物,落魄潦倒無處可歸之下再冷眼旁觀我乖乖回宮。如今這樣親自接我回宮,實在不該是他平日裡做出來的事。
而等我回了宮,我才終於瞭解了原因。宮中已經傳言紛紛。當今聖上連續兩天昏迷不醒,晏駕之日或許就在這兩天了。
秦斂把我押回東宮,自己卻連門檻都沒踏進就去了他的父皇那邊,並且自此兩天內都沒有回東宮。第三天的清晨我還在睡覺,阿寂推醒了我,低聲說道:“聖上薨了。”
這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並無多少驚訝。待我們趕到時,身披孝服的人們跪了一地,哭聲震天。趙佑娥率先看到我,和她的夫君大皇子秦旭一起向我致意。隨後久未謀面的已婚丈夫秦楚也看到了我,很快眼前一亮,立即往我身後找阿寂。
看來他既娶了王妃,對阿寂還是不死心。我瞅他一眼,低聲提醒他現在的場面狀況:“三皇子殿下。”
“嗯。”秦楚漫不經心地應了聲,還是在找阿寂的身影,可惜找了半天沒找到,只好回過頭來悶悶地看著我,低聲問道,“太子妃殿下,聽說前兩天你身體不適,這兩天可是轉好了?怎麼不帶侍女一個人就過來了?”
我身後明明站著兩個小丫頭的。我看他一眼,心中無語。況且這次不知道又是誰的傳言,我明明身體健康得很,胃口好又不咳嗽。秦楚身邊的三皇子妃明顯臉色已經變得有些不好看,但仍舊是忍住。回過頭去看丹陛之上。
我也順著她的眼神往上瞧了,看到了不遠處的秦斂。背著手長身玉立,面色肅然,有種我不熟悉的氣場在從內而外地散發。我低下頭,小聲對秦楚道:“小毛病而已,已經不礙事了。多謝殿下掛心。”
秦楚見我不搭茬,悻悻作罷。過了一會兒還是不甘心,扭過頭低聲對我道:“太子妃殿下,我很想念阿寂姑娘。”
我正色提醒道:“殿下,先皇駕崩了。”
“啊,是了。”秦楚作恍然大悟狀,道,“所以四弟登基,我現在是否該喚你一聲皇后了呢?”
“……”我和他的思維方式不在一個物種上,只好默默閉嘴。
先王駕崩,人人忙碌。而其中最忙碌的大抵要算是秦斂。接下來一直到他登基前的十幾天,我見到他的次數不超過兩回。
先皇大行之後兩天,宮中傳出傳聞。據說先皇那一日迴光返照,稍稍清醒之時召秦斂單獨覲見。秦斂進去後,過了片刻竟然隱隱傳出了爭執聲。這對一向和睦的父子倆不知為何爭吵起來,後來聲音越來越大,以先皇摔碎了藥碗而重新歸入寂靜。
侍官們趕緊進去收拾,見到秦斂跪在床邊,微微垂頭,辨不出神色。而先皇倚靠在床頭,揮揮手疲憊地道:“我管不住你了。我當初就不應當同意你們兩人的婚事。你好自為之罷。”
先皇給儲君允諾的婚事,除了趙佑儀和秦斂,就只剩下我和秦斂這一樁。而據今情勢判斷,明顯先皇後悔的是我和秦斂這一樁。
這故事由阿寂轉述,我聽完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算好。我抱著小白,低頭一下一下摸著它的皮毛,阿寂看著我,慢慢考慮著說出來:“公主,我們要不要……”
我猛地揪緊了小白的脖子,它立刻拿爪子撓我表示抗議。我把它放回地上,拍拍身上的幾根白毛,輕聲說:“不。”
我們即將搬離東宮,阿寂忙著收拾整理,餘下我一人無所事事地逗貓哄鳥喂金魚。我把小白放到魚缸旁邊,看它眼帶好奇地試圖去抓水裡的魚,又怯于流動的水,於是白色的爪子碰一碰又趕緊縮了回去,如此循環往復數次,竟也沒覺得膩。
小白這架勢讓我想起了自己和秦斂平日的相處。我平時受他壓迫慣了,也曾想過奮起,不撩撥一下我就不甘心,但偏偏我有膽量撩撥沒膽量承擔後果,於是就遭到了無恥之人更深重的壓迫。如此惡性循環,而詭異的是我在每個下一次竟也都沒有長記性。
登基的前一天我終於見到了秦斂。他踏入東宮的時候挾著一股外頭的寒氣,端莊嚴肅的衣服把他那張無表情的臉襯得更是面如冷玉。他站在那裡看我一眼,我立即很上道地上前幫他更衣。
“還是這裡暖和。”他歎了一聲,仰起脖子讓我解開扣子,隨後拿冰涼的手指勾了勾我的下巴,“明天就要搬去新的宮殿,東西都收拾好了麼?”
“差不多……”我的話音還沒落下,就聽到身後“砰”的一聲脆響。
我嚇了一跳,趕緊回頭看。桌子上的魚缸不翼而飛,桌腳處倒是散落了一地碎片,水沿著縫隙蜿蜒開,一條金魚正在地上半死不活地掙扎,另一條金魚則正在貓的嘴裡奄奄一息地拼命蹦躂。
小白叼著魚身,看我的眼神頗驕傲。想想也是,它對這兩條魚已經虎視眈眈了許多天,在這一晚孤注一擲一擊得手,也難能不驕傲。
我放下秦斂衣領處尚未解開的扣子,正要過去解救,被秦斂一把撈住腰:“碎片紮破了手怎麼辦?”說罷喚來先前被他打發到門外的兩名侍女來收拾。
兩名侍女合身撲過去,小白身姿輕盈地想跑掉,被侍女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尾巴。當下捏住貓下巴就要撬開它的牙關,被挑戰了原則問題的小白顯然相當不悅,尖利的爪子不客氣地一抓,侍女的手背頓時現出一條長長的紅道子。
兩人一貓在那裡僵持,秦斂倒是沒所謂,一邊自己解扣子一邊悠悠開口:“那條魚估計也活不了了,隨它去吧。”
他講得這麼大方,我卻十分心疼:“那條魚比剩下那條好看多了……”
秦斂極鄙視地看著我:“你故意把魚放貓跟前,現在又想著假慈悲?”
我張張口:“……”
我還在琢磨著他話裡是否有話,他已經頭也不回往屏風後面走,漫不經心又飄過來一句話:“明天讓人再去給你弄兩隻來。”
當天晚上我做了噩夢,大口喘息著醒過來,覺得胸口千斤重。微微側了眼,才發現是秦斂的手臂橫過了我的心口,壓得我透不過氣來。
我稍稍動了動,發現想要把秦斂的手臂甩下去十分困難。只好捏住他的衣袖往下拖,沒想到這一拖順便也驚醒了秦斂,有個沉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驀地出聲,語速平穩,聲調平常,嗓音不帶絲毫睡意:“你在幹什麼?”
這聲音給我的驚嚇程度跟剛剛夢裡那一雙奪人心魄的貓眼有的一拼。我倒吸一口氣,被秦斂及時捂住嘴,想要發出的尖叫聲被他全數憋在了喉嚨口。
我嗚嗚地掙扎,他終於放開我。我拍著驚魂甫定的胸口,看著他睜著的眼睛惱怒道:“半夜說話也不給人心理準備的!”
秦斂換了個姿勢,把我往懷中一攬,重新閉上眼,聲音又漸漸低下去:“誰讓你不老實。好了睡覺,我很困了。”
次日登基大典,再過兩日即將是冊封典禮。在此之前阿寂曾說我被冊封為皇后是天經地義,我說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天經地義。結果事實果然印證我的理論正確,大臣們果然以各種亂七八糟的理由開始反對我被冊封為皇后。
朝堂之上幾乎是一邊倒的趨勢,搜刮了長達十數條的理由阻止秦斂冊封,甚至不惜直接指出我身為蘇國公主,又一副禍國殃民之貌,嫁來南朝必定心存謀逆之心,以一個異族女子做皇后,難安天下人心。況新帝登基,冊封之禮也不必急在一時。
據說當時言論激烈,臣子們義憤激昂的高聲話語幾乎要掀翻大殿的天花板。而秦斂一直一言不發,單手支頤,眼睛隱在十二毓的帝冕後頭,神色難明,越發的高深莫測。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09:54
20 第 二十 章
先皇駕崩,按南朝舊制新帝需至少守孝三月。
在反對立後的臣子中,趙佑儀的兄長趙佑臣聲音最為激烈。趙家近兩年風頭日盛,在朝堂之上成一家之言,而擁護者甚眾。雖然趙佑臣口口聲聲勸諫新帝以大局為重三思而後行,然而鑒於他那一向溺愛的妹妹三月之後就要嫁給秦斂,所以很難讓人相信他沒有私心。
一次短暫的早朝,雙方依舊各執己見,只好暫時不了了之。
其實我也一直覺得秦斂堅持得莫名,無法理解他為何要堅持立一個蘇國的公主為皇后。若是他先前能諮詢一下身為當事人之一的我的意見,那我一定會告訴他其實我並不十分在意那個名分。雖然這話聽起來實在有些虛假,然而這確實是我的實話。
因為誰都心知肚明知道,這不過是多此一舉。
這件事若是擱在蘇國,換成愛江山勝過愛美人的蘇啟,或者是我的父皇來考量,他們大概連敷衍都懶怠,必定第一時間的第一想法便是以國家大局為要義,朝臣之言為重點,順水推舟地給寵妃說幾句巧妙安撫的話,賞賜幾件貴重罕見的珠寶,或者至多建造一座新的宮殿,這件事就可以輕描淡寫地翻過去。
然而秦斂的心思一向是海底針,我揣摩不到。想來想去,也只想到了一種勉強的解釋。他一向都喜歡準備能夠周全一些,再周全一些,直至精確計算到纖毫,事無巨細地都考慮到。
所以,就算是做戲,那也要做到有始有終。暫時障眼出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形象,以治國無方之名,行暗度陳倉之實。待到春花爛漫時,既聞蘇國哭,也聞南朝笑。
雖然尚未冊封,但我已經被安置在了只有皇后得以入住的永安殿。秦斂不經通報悄無聲息邁進宮殿門檻的時候我正在和阿寂一起百無聊賴地喂金魚。我趴在桌子上,看著魚缸裡搖頭擺尾的金魚憂心忡忡地道:“阿寂,我這魚食是不是喂得有點兒多了……”
阿寂溫吞地說:“那您就別喂了。”
我說:“可是我已經小半月沒有喂了呀,我怕它們還沒吃飽……”
“……”阿寂很忍耐地說,“那您就再喂一些吧。”
“可是我又怕它們會撐到呀。”
阿寂:“……”
直到身後有人清咳一聲,我倆才回過神來。寢殿中的侍女已經一個都不剩,而秦斂的食指輕輕敲點著桌角,眸子漫漫瞟過我,一聲不吭。
阿寂依我的眼色已經退下,我默默走到秦斂跟前,看看外面掛在樹梢的月亮,再仰臉看看他。
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以往秦斂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一句諸如“你在做什麼”的開頭語,如今他跟貓一樣地沒聲沒息走進來,還帶著淡淡的表情一言不發,讓我一時頭腦停滯,都不曉得該做什麼才好。
秦斂看著倒是挺氣定神閑。氣定神閑地揀起我隨手塗抹扔在桌上的水墨畫瞧了瞧,又扔掉,然後氣定神閑地環顧了一圈寢殿四周,最後轉身在床邊坐下,繼續氣定神閑地瞧著我不說話。
“……”
如此一來,最後的結果就是我也走過去,默默地繞過他爬上床,看著燈火被熄滅,然後默默地看著他在黑暗中舒展雙臂,兩人結結實實地貼在一起。
過了許久,四周萬籟俱靜。我眯著眼睛,努力地在黑暗中瞧著秦斂的臉頰,飽滿的額頭,挺直的鼻樑,雕刻般行雲流水的下頜。真的是好看又耐看的一張臉。
其實假如回顧一下初初大婚磨合時的往事,再忽略一下存在諸多變數的未來,我和秦斂的相處如今算是越來越和睦。
秦斂作為儲君時,出色的作為自不必說;而他作為一個夫君,大抵也算是不錯的,最起碼,比我嫁來南朝前想像的日子要好得多。
我常常在猜測,那些被和親的公主們,在遠嫁的時候,在被夫君掀開紅蓋頭的那一刻,究竟是抱著何種的心態;而那些身負國家重任被送出去的絕色美人們,在向著他國國君盈盈跪拜的那一刻,又該是抱著何種的心態。
我想,在這其中,我雖不算是幸運的,卻也應該不算是最不幸的。
有時我也會不無自暴自棄地想,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而我可以在其中永不醒來。
可是它終究不是夢。而有時我也會不無自私地想,名留青史和遺臭萬年都是身死形滅之後的事,而那些其實與我的自身並無什麼真正關聯,所以我為何不索性順從心願,什麼都不在乎,好好享受現在。可是再轉念一想,就算我一廂情願地願意沉醉其中,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況且我假如真的這樣自私,大概永遠都不得心安。
秦斂呼吸平穩,我瞅他瞅了有一會兒,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指腹很輕地刷過他的嘴唇。
有和其他地方的皮膚不同的很好的觸感。
他沒有反應。身形的線條在昏暗中一動不動。
我膽子大了一點兒,然後湊過去一點,再湊過去一點,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然後支起半個身子探過去,撐住枕頭,微微歪頭,靜悄悄地把嘴唇印上去。
我親了一下,秦斂還是沒有反應。而嘴唇相貼較之剛才手指接收的感覺更加良好,於是我猶豫了一下,又低下頭親了一下。
但這回力道沒有把握正確,我的牙齒差一點就磕到他的。而秦斂睡眠一向輕淺,我驚得趕緊跌回床上裝死,摒神靜氣過了好一會兒,沒想到他還是沒有反應。
於是我又慢慢湊過去試圖進行第三次……
這回終於沒了好運氣。秦斂在黑暗中倏然一睜眼,我嚇得差點叫出聲。他及時捂住我的嘴巴:“別叫。”
片刻後我把他已經遊移到脖頸的手拿開,正打算枕住枕頭重新睡下,被他伸手一撈,我一下子就趴到了他身上,再定住神的時候兩隻手已經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後背上還壓著他沉甸甸的雙手。
“你睡不著?”
我鎮定道:“我就要睡了……”
“你剛才在幹什麼?”
“准,準備睡覺啊……”
秦斂“唔”了一聲,慢慢道:“剛才好像有人親我來著……”
我繼續鎮定道:“你一定是做夢了。”
秦斂笑了一聲,手從我的後背一路滑到我的側臉,摸了摸,然後笑意更深,連語氣裡都帶著調笑:“那你的臉怎麼這麼燙?”
“……”
這人根本沒法蒙。
記得以前在蘇國的時候,蘇啟捏著扇柄曾經對我說:“蘇熙,身為關愛你的兄長,我真誠地建議你,照你這種腦子,你以後要是找夫君,找個一般聰明的就好。太聰明的我都替你覺得前途未蔔。你說你要是跟他過招,除了吃癟丟咱們皇家的臉面,還能有什麼?”
我:“……”
我當時還不以為然,可如今嫁給秦斂,我便深以為然了。
我在黑暗中無比鬱悶地瞪了他一眼,從他身上滾下去,翻身正對牆壁。秦斂從身後靠過來,摟住我的腰,在我的耳畔微微一笑:“你睡不著罷?”
我使勁閉著眼,試圖無視身體漸起的感應,咬緊牙關道:“不,我睡著了。”
他嗤笑一聲,手指像是五齒梳子一般梳理著我的頭髮,他梳理得又慢又輕,讓我幾乎真的就要睡著,沒想到突然有兩片溫軟的東西印在了我的後頸上,帶著力道與酥麻,讓我倏地睜開眼,整個人都沒了力氣,連話也是喃喃出來:“你……”
聲音低得像是蚊吶,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而秦斂也真的忽略不計,從後頸親到後背,又在耳垂處輕輕地碰,兩隻手也沒有閑著,招招都是精准的力道和位置,我就像是喝醉酒一般醺醺然,又想是被高人制了穴道一般渾身不停控制,就算拼命咬住舌頭也沒能招架住,最後還是從唇角溢出一聲微弱的哼哼。
我本以為今夜又得折騰一番,然而又在一絲清醒中意識到如今還在新君守孝期內,正打算說點什麼以體現我的端莊賢淑重大體識大局,沒想到他卻突然又收回了手。
“……”
我忍不住扭頭回看他,沒想到他呼吸平穩自然,就像是剛剛那雙肆虐的手根本不屬於他一樣。他又重新把兩個人裹進了被子裡,然後在被子裡拍了拍我的手臂,分外溫和地道:“睡罷。”
“……”
第二日醒得早了些,聽到外面的聲響才知道前一夜下了厚厚的雪。
等我慢騰騰洗漱完畢,永安殿內的積雪已經被清掃完畢,露出一塊塊鋪就的青色方磚。我和阿寂對視一眼,她很快心領神會地捧了一個手爐過來,然後我們兩人去了不遠處尚未來得及打掃的西花苑。
在蘇國時,鑒於每年冬天我都只能臥床咳嗽,特別是下雪那幾日,按照太醫院內各位老頭子的理論我就尤其更加不能夠邁出寢殿半步,所以導致我對雪這個可見而不可摸的東西一直都望眼欲穿。
很小的時候我還不懂事,有一次無視太醫的千叮萬囑,趁著宮女一時不備偷跑出去,腳踩在雪上的咯吱聲響,以及雪花滴在手指尖的六角形狀都讓我覺得分外新鮮,於是一個人躲在御花園偏僻處偷玩了一個時辰。然而我沒想到的是這一個時辰竟牽引出了我以後的幾十個時辰都高燒不退人事不知,等我兩日後真正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酸痛,問了阿寂才知道太醫們幾乎是紮了我一身的針灸才把我的半條小命從鬼門關處拽回來。
而據阿寂描述,鑒於我當時慘不忍睹的狀況,無論是身形頭腦和脾氣都已初具儲君規模的十一歲蘇啟極罕見地雷霆大怒,差點就遷怒到把整個宮殿的宮女都捅成人肉串燒串到他那把絕世好劍上。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放肆。所以十幾年以來雪對於我來說,甚至比從西域進貢來的香料還要奢侈。
在阿寂的指導下我剛在掌心團出一個雪球,就聽到不遠處沉悶的鐘聲響了起來。那是秦斂下了早朝。
以前我一直覺得蘇國的朝會時間很不人道,早到冬天時甚至直到下朝太陽都還沒來得及探出來,官員還要回家再睡個回籠覺才能各自去當差,如此倒騰又是何必。然而我來了南朝以後才發現這裡的朝會甚至比蘇國還要更早半個時辰,早到假如秦斂前半夜逗弄我逗弄得久了些,那後半夜我才剛睡著他就已經需要掀開被子起床。
以前他的動作很輕,基本打擾不到我的好眠;然而這幾日秦斂的行為比較不正常,不正常的表現之一就是他變得很喜歡在每天下朝後我睡得最迷糊的時候把冰涼的手塞進我的脖頸裡,然後再操著手笑如春風地看著我驚叫一聲坐起來。那副笑容真是沒有半點做錯事的自覺,如此擾人清夢還能如此理直氣壯,我除了蘇啟再沒見過別人厚臉皮到這樣。
我在阿寂的指導下團出一個巴掌大的雪球,然後毫不猶豫地往她脖子裡一塞,接著又迅速後退。阿寂愣了愣,然後順手捏出一個雪餅,朝我擲過來。
我再扔,她再投。如此玩了一會兒後兩人都呵出大團白氣,眼瞅著阿寂的雪球再次直沖面門飛過來,我眼疾手快地往後退,結果沒有料到腳跟會絆住一根樹杈,我一個不穩,理所當然地開始往雪地裡歪。
這期間我聽到了周圍侍女整齊的驚呼聲。
然而我終究沒有磕到地面上。一雙手及時撈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從離地面一尺的地方拽了起來。
然後我又聽到了周圍侍女整齊的抽氣聲。
我順著那只紋著精妙雲紋的袖子往上看,最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只是這張臉此時看起來和往常不大一樣,雖然下頜依舊線條漂亮——秦斂的額頭上粘了不小的一塊雪,而他的眉頭也因此微微蹙了起來。
一看便知是阿寂本來打算投向我的那個雪球的功勞。
周圍的侍女立時嘩啦啦跪倒了一片。秦斂抬起眼皮看看我,眼珠稍微動一動就有雪花從額頭處簌簌地掉了下來。他的手從胳膊滑到我的手心,然後將我提起來扶正。然後他再看看我,頃刻後我終於從呆滯中會意過來,把他頭上的雪用手托著掃下來。
我剛剛把手心的雪扔掉,就有侍官從不遠處小跑過來,細聲細氣地道:“陛下,趙佑臣趙大人求見。”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秦斂的眼角輕輕跳了跳。然後他慢條斯理地撫著我的領口,慢吞吞地道:“宣。”
我這還是頭一次近距離地看到趙佑臣。以往他大多都是出現在阿寂向我述說的傳聞中。趙佑臣雖然身為武將,卻沒有武將那般威武高大的身軀,反倒生得幾分瘦弱書生樣,只是嘴唇看起來比秦斂還要涼薄,眼角形成一個狹長上挑的弧度,眸中銳利精光微微一閃,一看就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對付的人物。
只不過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比秦斂還要長上三歲,單憑他的容貌看,我還以為他是一個初出二十的少年。
秦斂背對著他,微微傾身,捏起一把雪在手心裡揉,漫不經心地開口:“趙卿家,這是今年冬天第一場雪吧。”
趙佑臣微微躬著身,聲音和他的長相一樣年輕:“回陛下,是的。瑞雪兆豐年,明年必定是個好收成。”
我杵在一邊,仰臉看看秦斂的側臉,明明神色平常,卻又平白生出一股讓人不敢平視和親近的清冷威儀感。
原來秦斂在臣子面前是這個樣子。
秦斂把雪球在手中上下顛玩,一邊悠悠道:“右相昨日提起告老還鄉的意願,你來可是為了此事?”
趙佑臣頓了頓,還是恭敬答道:“陛下英明。宰相之位一日不可缺,又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機要位置……”
他還沒說完就被秦斂笑了一聲打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昨天你說皇后之位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照你的理論,這世上得有多少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的話明明說得很慢,語氣又溫吞,趙佑臣卻很快跪在了雪地上,頭深深地伏了下去:“臣惶恐。”
秦斂淡淡地“嗯”了一聲,拉過我的手,把捏得極圓的雪球放在了我的手心裡,然後拖著我的手腕頭也不回地離開,只留下聲音輕飄飄回蕩在身後:“是該惶恐惶恐了。那就暫且跪著罷。”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0:10
21 第 二十一 章
秦斂今天悠閒得很,褪了朝服後一直歪在永安殿裡閉目假寐。他睡他的覺,我看我的書,永安殿中一片靜悄悄。這種靜悄悄一直到臨近午膳時才被打破,用個侍官頂著腦門上的冷汗戰戰兢兢地奏說趙佑臣趙大人至今還跪在西花苑中沒有起來,周圍的雪都給跪融化了。
秦斂“唔”了一聲,溫溫吞吞地說道:“以前倒沒這麼自覺過。”又斜斜瞧我一眼道:“熙兒怎麼說?”
我被他的稱呼生生抖出一身疙瘩,學著他一樣裝腔拿調:“聖上若是體恤臣子,那就讓他回去吧。”
他揉著鼻樑:“別說我,若是依你的意思呢?”
“若是依我的意思,既然難得他喜歡,那就讓他繼續跪著吧。”
秦斂看我一眼,黑玉一樣的眼睛古井無波。我又重新低頭看書,慢悠悠地道:“趙佑臣不是一直以給我使絆子為樂麼。反正我就算現在為他說好話到頭來他也不會記得,那就索性讓他更恨我一點好了。”
秦斂笑了一聲,轉頭對侍官道:“那就依皇后的意思,繼續跪著吧。”
趙佑臣作為當今聖上一直最為寵信的大臣,在冰天雪地裡跪了整整一天的事,當日就被添油加醋地傳開。第二天趙佑臣理所當然地感染風寒,並且又理所當然地連續七日都傷寒未愈。等到第八日他終於站回了早朝上,再面對立後這個問題時,整個人就變成了根不通氣的擀麵杖。而那些以前跟著一票起哄的老臣子們,也一個個從夏天的麻雀變成了冬天的青蛙,於是總算是暫時消停。
他們一消停,秦斂就開始大刀闊斧。當即敲定了立後典禮的日期,然後又迅速打發了幾個前些陣子鬧騰得最歡的大臣去了邊遠地區慰問官兵視察民情。
我估摸著秦斂這麼一做,眾臣子鬱結在心中的千言萬語就全部化作了三個字,昏君啊。
眾臣子敢怒不敢言,唯一意氣風發的只有一個秦斂。當他已經連續五天的第六天準時踏入永安殿時,我隔著燭火,一邊給他磨墨一邊瞅著他那張特別漫不經心又難得安靜乖巧的臉,在心裡直歎氣。
我磨磨蹭蹭一步三挪地蹭過去,小心把手指搭在他的左手腕上,結果半天都沒見他有什麼反應,於是又小心地緊了緊手指,終於讓一直埋頭在書卷中的某人轉過臉來。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我,我很誠懇地看著他:“陛下,您達成了臣妾一直不敢想像的成為皇后的夢想,真是讓臣妾受寵若驚感激涕零,臣妾該怎麼回報陛下呢?”
秦斂撩起自己的衣袖看看,道:“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過,”眨眼間,他那點安靜乖巧的模樣忽然全都不見,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樣子,手指從我的下巴一路沿下,路過我的身前最高的那一點,然後掐住我的腰,眼角吊起紈絝子弟特有的數種風情,語氣溫柔得能哄人入睡,“熙兒要是真想感謝我,不如今晚就……”
我努力掙了掙,沒有掙脫,乾笑兩聲:“這樣陛下也太虧了……”
“所以今晚才要儘量尋回補償麼。”秦斂利用身形優勢把我壓在桌沿邊。我躲開他的鼻息往後摸了摸,還沒等摸到硯臺之類的東西就被他先握住雙手。秦斂騰出一隻手開始挑盤扣,我在底下踹了他一腳,他低頭看了眼,抬頭道,“再亂動就在這裡開始。”
“……”
我立刻不動了。然後我就看到他滿意地笑了笑,手穿過我的腋窩,把我整個人像撈面一樣騰空撈起,順便還抽^出了我頭上的發簪,頓時頭髮如瀑布傾瀉滿衣。
秦斂看看我,又是微微一笑:“蘇國第一美女啊。我娶到你,算不算也是種福氣?”
在永安殿以外的人眼裡,南朝陛下這些天的表現難以與之前身為儲君的德才兼備的形象相作對比。皇后典禮祭拜完畢之後的一個月,謠言四起。據阿寂的轉述,在南朝民間,我身為狐狸精的形象愈發的深入人心。古有紂王妲己,幽王褒姒,今有秦斂蘇熙。連蘇熙這名字都取得富有天意,押韻押得都同古代兩位著名後宮禍水的名字正正好。
據說那個叫蘇熙的蘇國的第一美人,不知使出了什麼魅惑手段,讓陛下三十多天來上朝都是心不在焉,下朝亦是心不在焉,且一天裡有大半時間都呆在永安殿;而這位南朝新皇后,只是隨口說了句思鄉心切,想吃蘇國特產的紅果山楂,南朝陛下便特地命人快馬加鞭八百里加急從蘇國國境內買了回來;不僅如此,南朝陛下還下令翻新永安殿,窮奢極欲的程度為前些任南朝國君所望塵莫及,在呈上去的長長的列單裡,光是夜明珠就花去了國庫將近十分之一的用量。
而秦斂以前塑造的形象太高大太光輝,如今就算他的所作所為令人扼腕,人民也堅信他只是一時被美色迷了眼。
還是那句話,假如這些謠言的主角不是我和秦斂,單從民間傳聞看,我也真的快要覺得皇后是該被千刀萬剮的禍國之人。可現在當事人是我自己,我眼睜睜看著謠言亂起,除了把我的容貌說成傾國傾城天下第一這一點比較讓人欣慰之外,沒有其餘任何好話,那種心情,五味繁雜。
我歪在床頭邊,盯著秦斂親手遞過來湊到我嘴邊的山楂,又微微抬眼看了看他,最終還是一口咬下。
殿中安寧,只有一縷焚香點燃的白氣,在隔著窗子的冬日日光下搖曳生姿。我瞅著秦斂放下山楂,取過絲絹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低斂的眉眼溫柔,唇角有好看的弧度。
我冷不丁地開了口,打破了一室寂靜:“陛下,我給你講個蘇國流傳的民間故事好不好?”
“我倒是記得南朝有個習俗,”他沒接我的話茬,想了想接著說道,“已婚的女子若是給丈夫繡一個鴛鴦的荷包,這對夫妻不但這一輩子,連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
我微微睜大眼:“還有這個說法?”
他笑笑,握住我的五根手指:“所以說,熙兒前兩天終於把鴛鴦荷包繡完了,為什麼不給我呢?”
我立刻答道:“那個荷包才不是繡給你的。是我自己的。”
“是麼。”他面色平靜,挑一挑眉,“你不是說給我講個故事麼,怎麼不說了?”
“……”我憤怒地指控,“明明是你硬要轉移話題,我現在又不想講了。睡覺睡覺。”
“那我給你講一個。”秦斂硬是扒開了我蒙在頭上的被子,也不管別人究竟想不想聽,就一個人悠悠地道,“有個妖怪看上了一個公主,施展法術硬是把她擄到了山洞裡。妖怪百般討好公主,但公主仍是抵死不從,尋死覓活。妖怪又苦惱又傷心,又不甘願把她就這麼送回去,有一天他為了博公主一笑,告訴她自己脖子上串著七顆珠子的項鍊其實是一條法術項鍊,捏住第一顆說讓妖怪變成什麼,只要妖怪應了,妖怪就會變成什麼。妖怪說得很誠懇,公主聽了就有點兒好奇,就捏住那顆珠子說了個老鼠,妖怪不想變成老鼠,但是為了美人一笑,還是很痛快地變了。”
我閉著眼,耳朵卻在認真聽講:“然後公主果然笑了一下。妖怪很高興,又耐不住公主漂亮的笑容和幾句溫柔的問話,把剩下幾顆珠子的效用一股腦都告訴了她。第二顆是起風的法術,第三顆是隱身的法術,一直到第七顆,只要捏住它說一聲變,那妖怪就會停留在當時的面貌上,再也變不回去。”
我正聽到興頭上,沒想到後面卻沒有了。等了許久身後都沒有聲音,忍不住回頭看他,正好碰上他一臉的笑容:“想知道後面的結局?”
“……”
“那你得答應孤一件事。”他慢吞吞地從我的脖子上拈出那個碧玉通透的墜子,“這個東西,你永遠也不能摘下它。你在哪裡,它就得在哪裡。”
“……”
“那孤就當你同意了。”秦斂重新把玉墜子塞回去,接著道,“那公主不是傻子。想了想,沖妖怪一笑,妖怪給那璀璨笑容晃花了眼,聽到公主捏住他的第一顆珠子說了聲老鼠,想也不想就應了一聲,然後自然是又變成了老鼠。公主又趕在他變回來之前捏住第七顆珠子,說了聲變,妖怪就永遠成了一隻老鼠。”
秦斂看我聽得眼睛也不眨,微微一笑,接著說道:“然後公主把老鼠扔到籠子裡,在籠子下面堆了一堆柴火,妖怪就這樣被燒死了。”
秦斂看著我,我看著他。半晌之後,他摸摸我的頭髮,開口:“睡吧。”
他下床滅了蠟燭回來,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瞧著他的身影越來越近,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被子聲,琢磨著或許該說點兒什麼。沒想到秦斂的手比我的思維要迅速,蓋上我的眼,然後輕輕往下一拂,另一隻手再把我往他懷裡一拽,聲音帶著笑:“還是睡覺罷。”
秦斂這些天的表現不能用常理來形容,對我每一句話都相當詭異地百依百順貫徹到底。看來他打定了主意要塑造一個色令智昏的庸君形象,我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小白貓,心不在焉地聽著阿寂平鋪直敘稟報:“聖上下令在蘇國全境為太子殿下征選合適的太子妃人選,前天已有了結果。”
“哦。”
“太子妃最終人選是藩王宋九韶的女兒,名曰宋繡璿。才貌雙全,聰慧識大體,聖上和太子殿下都比較滿意。”
“哦。”
“太子殿下的大婚典禮定在這月二十六。”
“哦。”
阿寂持續悶聲悶氣:“皇后娘娘。”
“我在聽我在聽。你別叫這四個字,太瘮人了。”我抬起頭看她,“什麼叫比較滿意,是形勢比人急吧。宋王的封地是蘇國所有藩鎮中最大的一塊,聯姻這個東西,還哪有什麼才貌雙全滿意不滿意。宋繡璿就算是駝背四肢不全外加長了張麻子臉,哥哥也得不得不娶她。”
阿寂的眼睛被劉海遮住,嘴角冷冷清清:“公主聰慧百裡挑一,屬下佩服之至。”
我的雞皮疙瘩抖了抖,擺擺手:“你盤點一下,把還沒用過的布匹,沒有皇家標記的珠釵什麼的,平分給從我來南朝後一直服侍得不錯的侍女們。”
“公主這是要……”
我沖她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一個月,最多也就一個月,我和你就不會住在這裡了。”
阿寂掩在劉海後面的眼珠動了動,繼續像是事不關己地說道:“不管住在哪裡,奴才都會誓死保衛公主的平安。”
我重新趴回桌子上,瞪著小白那雙比玻璃珠子還要亮的貓眼,想了想又道:“阿寂,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比我還大四歲,至今還沒有嫁人呢。”
“奴才以公主為家。公主在哪裡,奴才就在哪裡。”
“可你要是真的孤苦終老,我一輩子都會覺得愧疚的。”我轉過頭去,很認真誠懇地望著她,“我讓你嫁給秦楚好不好?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不過我的阿寂這麼能幹,若是做妾侍太委屈你了,嗯,那個康王妃,正室……讓我想想辦法……”
阿寂低聲道:“奴才不喜歡康王殿下。”
我捏著手腕的玉鐲子,慢吞吞地道:“那你拿我的性命發誓,你真的一丁點兒不喜歡康王。若是說謊,就讓我立時而死。”
阿寂身子顫了顫,嘴巴張了張,不說話了。
我學著母后的樣子拍了拍阿寂的手背,笑眯眯地說:“你等著,我一定不會虧待了你。”
阿寂抬頭看我,眉心蹙成一團疙瘩,一臉不能苟同的意思:“公主……”
“據說秦斂現在不是很寵愛我麼,我再不趁著這時候好好利用一下,怎麼能對得起以後要受的暴風驟雨。”
晚上,秦斂果然準時駕臨永安殿。距離趙佑儀嫁過來只剩下一個半月,宮中卻無半分喜慶的意思。我也沒有見到秦斂對這件事上心過。
我在晚膳後故意把這事提到秦斂面前,沒想到他連眉毛都不皺一下,捏著茶盞明目張膽地轉移話題:“永安殿幾天之後就要開始翻修,你和阿寂先搬去柔福殿住些日子。”
我癟著嘴瞪著他。
“你不喜歡柔福殿?”秦斂露出一個笑容,“那長信殿如何?”
我看著他低頭飲下一口茶,吸了口氣道:“陛下,安排個吉日吉時,把阿寂嫁給康王殿下吧?”
秦斂拿茶蓋撥弄茶葉的動作停住,抬頭看向我,黑眸沉沉,古井無波:“你肯捨得?”
“我不捨得。所以阿寂嫁過去一定不能受委屈。所以……”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道:“讓阿寂做正室好不好?”
良久沒得到回應。我半睜開一隻眼,秦斂正單手支頤似笑非笑地瞅著我:“熙兒這話,可是想讓孤把現在的康王妃廢了?可康王妃是依先皇的旨意嫁過去的,要廢怕是不容易。”
我抱住他的一隻胳膊,見他沒有抗拒,就更緊地抱住,揚起臉,表情相當誠懇:“這件事要是能達成,普天之下辦到的人也就只有陛下了。”
秦斂笑笑:“熙兒說個能說服孤的理由。”
我想想,說:“阿寂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她的德行和容貌都足以把現在那個康王妃比下去的。”
秦斂不為所動:“這話說反了罷。你是阿寂從小看到大的才對。”
我再次癟起嘴。他伸出手扯了扯我的臉頰,笑著說:“再給你兩次機會。”
“傳聞康王妃以善妒出名,康王夫婦相處不睦。而康王和阿寂又本就兩情相悅,康王妃嫁給康王,苦的是三個人。這樣的婚姻,不要也罷,對不對?”
秦斂還是淡淡地微笑,既不表態也不說話。
我憤怒地站了起來:“陛下究竟是想怎麼樣才肯答應臣妾這樁請求?”
“還有最後一次機會。”秦斂很冷靜地把我拽回椅子裡,“你好好想想,想到了合適的再同孤說。”
“可我就只剩下最後這一個願望了啊。”我眼巴巴地瞧著他,“君心難測,豈是臣妾可以妄自揣摩的。若是臣妾找不到使陛下信任的理由,拿臣妾此生最後一個願望就不能實現。若是不能實現,臣妾此生,也不得不死而留憾了。”
秦斂的一雙眼睛眯起來,黑黝黝一片地望著我,像是能望到人心裡去。過了片刻,他把茶盞往書桌上一擱,淡淡地道:“我答應你便是。”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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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0:25
22 第 二十二 章
秦斂答應得比我想像中要痛快一些,而他答應後的行動也比我想像中要痛快一些。第二日下朝後,秦斂和我坐在御花園中,喝著熱茶吃著點心等著秦楚前來。
我讓阿寂給我折了根梅花枝拿在手裡把玩,秦斂則在一邊慢吞吞地撥著茶水,喝一口,放在小石桌上,過了一會兒又端起來,再喝一口。
秦斂前陣子登基後,秦旭秦宇秦楚都留在了京城。前些天秦旭以留在封地的寵妾病重為由請求離開京城奔赴封地,未被准奏。又過了兩日,寵妾因未見到心心念念的夫君,一口氣沒能續上就眼睜睜地病死在床榻上,秦旭悲不能勝,朝堂之上再次請求奔赴封地,再加上有兩個大臣幫襯,秦斂沒了硬留的理由,終於准奏。
御花園的雪還未全化,蕭瑟寒意通過宮女低低的吸鼻聲音表達出來。我等得有些不耐煩,終於看到了不遠處侍官弓腰引著秦楚穿過枝枝杈杈,小橋冬水緩緩而來。那千篇一律的滾著貂毛邊的黑沉沉的朝服穿在他的身上,沒想到竟也很有幾分風采。
我看看他,再看看阿寂,心中還是有幾分不捨得。
阿寂容貌過人,智慧過人,身手更是過人。自父皇得知我還可以活過二十歲後,阿寂就被撥給了我,算一算如今已經過了十多年。昔日甘蔗一樣瘦弱的阿寂如今已經長成如雪山般筆直巍峨,我親眼看過她練武時迅如疾風的腳步,親眼見過她果斷淩厲以一敵十的身手,親亦眼見過她同蘇啟過招時毫不遜色的勇氣。我一直覺得她這樣出色的女子生來就應當被人呵護,即便無法嫁給達官貴人,也應當嫁給一個性格敦厚家境殷實的好人。可她的真實身份卻是侍衛。
既為公主的貼身侍衛,就註定會見血。我不知道她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但她曾在一次回答我問話時曾說:“除了公主,其他人的性命均是草芥。奴才的性命也是草芥。當奴才眼中只有公主一人時,殺人也就不過爾爾了。”
阿寂曾因保護不力,被蘇啟勒令在雪地裡跪了一夜。我當時和蘇啟求情,蘇啟慢吞吞點著桌子道:“我已經手下留情了。阿寂若是我的侍衛,此刻已經殘廢了。”
“你是你,我是我。阿寂是我的侍衛,我有權利自己處置她。”
蘇啟瞥我一眼,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樣:“我這是為了你好。”
“可是看見她跪在那裡我很難過呀。”
蘇啟一笑:“蘇熙,你得記住你的身份。蘇國皇室從不輕易難過與高興。身為皇室成員,永遠不能心軟。”
頓了頓,他忽然又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戳著我的腦門道:“要是有可能的話,我真想把你重新塞回母后的肚子裡面去。和蘇姿比起來蘇熙你真是除了相貌以外沒什麼優點了。”
“……”
秦楚躬身規矩行了禮,撩起衣擺坐下。我瞅著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往我身後瞅,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康王殿下。”
他微一拱手:“臣在。”
“聽聞康王府近日夜裡時常能聽見陶瓷破碎聲。”
秦楚也咳嗽了一聲,大概有點不解其意,遲疑片刻決定撒謊:“是這樣?臣近日夜間睡得甚是香甜,不曾聽到。”
秦斂坐在一邊笑了一聲:“三哥的意思是皇后在說假話?”
秦楚又是一拱手:“臣不敢。”
秦楚淡淡地笑:“其實皇后的意思也是孤的意思。今天把三哥留下,只是想問一句這傳言是真是假。”
“這個……”
我在一邊插話:“康王殿下承認了也沒關係。正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古詩有雲,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過了這家店,說不定還有別家門。”
秦斂似笑非笑斜我一眼,又轉頭對秦楚道:“孤也贊同皇后的說法。”
秦楚:“……”
我揮了揮手中的梅花枝:“依我看,康王殿下面皮薄,默認就是承認了。”
秦楚:“……”
我指著裹得跟粽子一樣厚的秦楚,轉頭對秦斂道:“陛下,天氣冷,既然康王殿下穿得單薄,我們也問完了,那就讓他回府吧。”
秦楚薄薄的唇一抿,微微一笑:“也好。”
秦楚:“陛下,皇后,恕臣愚鈍,臣不大懂……”
我道:“沒有關係,陛下和我懂了就好了。陛下,是不是?”
秦斂點頭道:“沒錯。”
秦楚:“……”
我和秦斂先往永安殿的方向走,秦楚目送我們離開。路上我繼續揮著那根梅花枝,秦斂瞅瞅前面露出一個屋角的永安殿,又瞥我一眼,忽然溫吞一笑:“我背你過去好不好?”
我腳步一停,差點跌倒:“啊……?”
“你昨天晚上夢話連篇,一直說想讓我背你繞著皇城走三圈,說了起碼十來遍。我覺得這個任務我不可能完成,於是就沒有叫醒你。”
“……”
“不過雖然不能繞著皇城走三圈,背著你走到永安殿門口還是可以的。”秦斂拿過我手裡的梅花枝扔給一直以來都面無表情的阿寂,揮揮手對剩下的侍女侍官道,“你們離遠些跟著。”
身後的人低聲稱了“是”,我瞪了瞪不斷退後目不斜視的眾人,再瞪了瞪一臉悠閒等著我趴上背的秦斂,咬一咬牙,最後還是爬上了他的背。
秦斂很快接住我,手勾住我的小腿,走路很穩。
我在腦海中默默勾畫著此刻我和秦斂的形象。秦斂雖微微弓著背,但他走得悠然自得,呼出的白氣都沒有見到半分增多,所以一定還是那種風雅從容的模樣;可我就不一樣了,我此刻穿著裙子趴在他的身上,就算再是個絕世美女,此刻同手同腳一起趴在同一個平面上的樣子……肯定也不是那麼好看的。
若是愛美如命的蘇啟看到此刻我的模樣,肯定會扶額痛哭,再也不要認我這個妹妹了。
我趴在秦斂的背上,小聲說:“陛下打算怎麼處置康王妃?”
“嗯?”他微微轉過頭來,笑,“放心,不會令你失望的。”
我說:“臣妾只是想知道陛下把阿寂嫁過去的確切時間。”
秦斂頓了頓,又是笑:“你著急的話,那就十天的時間廢黜康王妃,再十天的時間把阿寂嫁過去,你說好不好?”
我抱住他脖子的手臂緊了緊:“當真?”
他呼出一口氣,說道:“孤的承諾一向有效。”
“那臣妾就等著陛下的好消息了。”
秦斂笑笑,說:“熙兒對永安殿翻修還有什麼意見,過兩天就真的動工了。”
“一切照著陛下的意思就可以了。”我說,“倒是過陣子趙佑儀就要入宮了,怎麼宮中不見喜慶?”
“已經在重修朱顏殿了。她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妃子罷了。”他帶著幾分調笑的口吻道,“熙兒這是在吃醋嗎?”
我基本已經可以預見,假如我此時說了諸如“臣妾不敢”之類的話以後,秦斂將要用來堵我的話了。他有八成都會繼續調笑著說,哦?熙兒還有不敢的事情麼,連罷黜康王妃這等事都同孤提出來了。
我看看灰暗暗的天,把腦袋貼在他的肩膀上,後腦勺對著他的側臉,慢慢地說:“我當然在吃醋啊。”
他沒有說話,我就接著自己說下去:“聖上現在只有我一個,我也只有聖上一個。等到趙佑儀嫁過來,聖上有兩個,我還是只有聖上一個。到時候春光鎮在人空老,新愁往恨又何窮?”
秦斂淡笑:“我怎麼記得有人以前曾經很努力地勸我納妃呢?”
“私心歸私心,公心歸公心。在蘇國時,有人以前教導過臣妾要識大體,家國為重,己欲為輕。臣妾那時只是在盡力懂事而已。”
“哦?彼時在盡力懂事,那此時呢?”
我們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永安殿,秦斂旁若無人地背著我一直到寢宮。他把我放到床榻上,我抓住他的胳膊不撒手,看著他那雙墨黑如玉的眼睛,想了想說:“我說過我很吃醋了啊。而且趙佑儀很不好。上次哥哥來南朝的時候,我的腰扭傷了,便是她推的。”
他那雙眼睛還是波瀾不興,只是彎起唇角笑了笑。半晌開口:“即使她進了宮,你也還是你,不會有什麼變化。”
我仰臉望著他,說:“可我還是不想你娶趙佑儀啊。”
“昨天你說阿寂嫁給秦楚是你唯一的願望。”他收斂了笑,慢悠悠開口,“可沒有說你自己。”
“我不想你娶趙佑儀。”我又重複了一遍,“就是這樣。”
這個要求很過分,我知道。我在蠻不講理,不管我再重複多少遍它都不會實現,我也知道。
我很少會這樣任性,可我想,那也許只是因為之前我受的委屈不夠多。
我也不想這樣任性,可除了這麼口頭上說一說,我也沒有其他緩解的辦法。我已經快要忍不住了。
秦斂看著我,忽然俯下^身,偏頭在我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下一刻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推倒在床榻上。秦斂的手和我十指交握,我眼睜睜看著他低下^身來,然後用舌尖撬開我的牙關,長驅直入,吮吸糾纏。
我暈暈乎乎地還想提醒一下他這是大白天,他已經單手落下了帷幔。
其實自上次蘇啟來南朝後,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行房過。秦斂尚在東宮時,有大概十幾天的時間心情莫名變得很差,那會兒我不敢招惹他,他也不來招惹我,只日日在書房度過,後來久了,漸漸不知怎麼就變成睡覺各顧各的。
這世上謠傳太多,連真相都好像成了假的。外面都在盛傳狐媚蘇熙以色惑主,卻不知其中有段時間我們睡覺都是分開的;那些腐朽的老頭子們戰戰兢兢地唯恐蘇國公主在享受萬千寵愛之下會誕下南朝子嗣,卻不知我從嫁給秦斂的第二天就一直暗中在吃避孕的藥丸。
蘇啟當初交給我藥丸的時候,望著我歎了口氣,臉上難得沒有慣常那種悠遊清閒的神色。我當時倒是一臉輕鬆自得,大概是因為從小除了喝藥之外再沒受過苦,所以對鈍刀割肉的感覺僅限於所謂的紙上談兵而已,簡單地以為同為活人,既有殯腳的孫子,又為何不能有誅心的蘇熙。就算到時候對秦斂是喜歡到骨子的迷戀,咬牙忍上一忍也總會過去。
可現在我發現並沒那麼容易,我有點兒後悔莫及。
假如早知道會是這樣,當初就不該為求逼真假戲真做,當初就不該答應父皇的要求,當初就該聰明地學蘇姿那樣停手。
只可惜,就算真的有如果,再重來一遍,我大概還是會忍不住再度假戲真做,再度答應父皇的要求,再度食髓知味捨不得收手。
記得算命先生在我出生後蔔過我的命理,說我及笄後必有一大凶劫,若是度過此劫便一生無憂,若是度不過便只好阿彌陀佛。我後來知曉後只顧和蘇啟嘲諷他這句看似玄妙實則廢話的廢話,只說及笄之後又未說幾時之前,難道說我直到終老之際才能知曉到底哪一次困難才真正算得上凶劫。
而現在想想,我卻再也笑不出來。大概這一次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劫難。
蘇啟這個蘇國公認最聰明的人只教過我如何編織陰謀如何算計人心,卻沒教過我該如何躲避喜歡。不過我後來想,他就算真的教過我,大概也不管用。因為他自己都還從來沒真正喜歡過一個人,就算講也只不過是紙上談兵,他大概也不瞭解什麼叫鈍刀割肉,遍體鱗傷。
倒是蘇姿的話此刻對我來說最有效,回憶都是徒增煩惱,再怎麼樣都不可以哭,只可以笑。若是實在笑不出來,也要清醒地牽牽嘴角。
我和秦斂的午膳晚膳都沒有吃,在床上一直從日升中天待到夕陽西下。秦斂從未像今天這樣失態,以超出他風格的力道和技巧逗弄我。衣服和被子都掉到了床下,我被他像濕手巾一般卷來又卷去,又被他像秋風中的枯樹葉一般翻來又翻去,他的頭髮散亂在額前肩膀,呼吸聲粗重,微微抿著唇,眼睛裡滿是欲^望,最後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像是從水中剛剛撈出來一樣。
以前進行過的每一次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在我和他相處的半年多時間,每次床事他都習慣了克制忍耐,我因秦斂的逗弄而不得不呼叫得慘不忍睹時,他卻依舊是嘴角含笑冷靜溫柔的模樣。他和蘇啟在某些地方超乎尋常的相通,什麼時候都是一張從容淡定的臉,似乎隨時都可以抽身而退,國事為重家為輕,容不得半點泥沙。
英明的君王就該是這樣。
最後我昏昏沉沉地被秦斂抱去沐浴,再回來床榻早已俐落地重新鋪好嶄新的床單被褥。我又困又累,秦斂雙手一攏把我從被子裡挖出來,拍拍我的臉:“先吃點東西。”
“……”
“不吃東西半夜會餓醒的。”他不依不饒地繼續騷擾,聲音帶有十成十的溫柔,“熙兒就吃一口好不好?”
“……”我就算再困也隨著他這比較特別的語調不由自主地顫了顫。勉強睜開眼,果然看到寢宮的四周都站著垂目低頭的侍女。
秦斂一手端著一盅骨湯,一手捏著勺子湊到我嘴邊。我看了看周圍:“……多謝陛下,臣妾自己來就好。”
我要接過勺子,他並不鬆手。我看他一眼,再試圖接過勺子,沒想到他還是不鬆手。我再看他一眼,這回他笑了笑:“乖,張嘴。”
“……”我在他的那雙如墨的眼睛底下,真的乖乖張了嘴。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0:40
23 第 二十三 章
秦斂難得有這樣真正悠閒的時候,雖然他平常總是擺出一副十足悠閒的模樣。整整兩天,我睡著的時候他躺在我身邊撫摸著我的頭髮,等我醒來他還是躺在我身邊撫摸我的頭髮。見我睜開眼,就會俯身下來,然後把我整個人像撈面一樣撈起來,拂開額前碎發,然後從額頭到眼睛到鼻子,再到嘴角,溫軟的嘴唇像是柔和的花瓣一樣一寸寸刷過,啄得十分細緻。
秦斂還沒有這麼徹頭徹尾地溫柔過。眼神溫柔,動作也溫柔,連說話都是輕聲細語,就像是一碗溫和的蜂蜜水,甜得恰到好處,粘得亦恰到好處。這兩天我沒有見他批奏摺,也沒有見他召見大臣,甚至沒有見他去上早朝,他一直都呆在永安殿,一步都沒有踏出去過。
秦斂這般作為的時候,眉眼間依舊是稀鬆平常的神色。我看著他,也只好跟著做出同樣稀鬆平常的神色。
假若身為合格的皇后,我理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軟硬兼施千方百計甚至以死相逼地請求皇帝去主持朝政,可我也沒想當過合格的皇后。秦斂讓我坐在他的腿上臨摹字帖,教我撥弄南朝特有的錦琴,給我在窗前細細畫眉,以及領著我去西苑玩泥巴,我都一一照做。
我曾經這樣小心翼翼地奢望過,而如今一一在眼前實現,我沒有用來拒絕的理由。
更何況時日無多。
蘇啟搖著扇子的時候,說的話一般只分兩種,一種是胡說八道,一種是至理真言。我來南朝之前蘇國剛剛到了可以搖扇子的時節,而蘇啟搖著扇子說出了他當年的第一條錦囊:以蘇熙你的智慧,就不要想著和秦斂比精明了。不管秦斂多麼陰晴不定詭計多端,你需要的只是以不變應萬變。
我照做了,然後事實證明蘇啟又是正確的。
秦斂大婚的時候,我假裝自己除了所謂的琴棋書畫之外什麼都不懂;秦斂監視我和阿寂的時候,我仍舊假裝自己除了所謂的琴棋書畫之外什麼都不懂;秦斂溫柔以待的時候,我還是假裝自己除了所謂的琴棋書畫之外什麼都不懂;等到秦斂散播狐媚謠言的時候,我還是假裝自己除了所謂的琴棋書畫之外什麼都不懂。
太陽底下,有什麼總是比沒什麼容易發現。假裝一無所知要比假裝高深莫測容易得多。
可是假裝得久了,差點就連什麼是真的都忘了。我只看到趙佑儀對秦斂的念念不忘,差點就忘記趙佑娥送給我小白貓的意義。若不是乍然聽到蘇啟要連婚的消息,我差點就忘了自己來南朝的意義。
父皇曾經千叮萬囑,你嫁去南朝,不為聯姻,不為男女之情,也不為當皇后,只為殺了秦斂,擾亂朝綱,輔助大皇子秦旭登上九五之位。
那時候我深深跪在地上,有一會兒的時間裡覺得手腳冰涼。
在那之前,我並不曉得父皇和秦旭何時有了聯繫,我也不曉得父皇何以如此篤定我有那麼大的能耐,可以殺了秦斂擾亂朝綱,憑一己之力為他賺得半壁江山。
然而這世上我不瞭解的東西太多,不可能一一都問得清楚明白。
第三天秦斂終於去了早朝。我一大早起來喂八哥逗小白,等聽到第二遍朝鐘響起後,阿寂悄無聲息地走到我身後,低聲說:“公主,太子殿下的婚期提前了,七天后舉行。”
我歪了歪頭,想了想,道:“知道了。”
等下了早朝,我又得知了另外一件事。趙佑臣在朝堂之上突然列舉余慶王結黨朋欺**受賄等十大罪狀,秦斂震怒,著三司使嚴加會審,兩日後上奏聖裁。
秦斂下朝後沒有再過來永安殿。我趴在桌子上按照清單一點點地敲定阿寂即將需要的嫁妝,阿寂在身後忍了忍,又忍了忍,終於還是沒有忍住,低聲喚:“公主。”
“什麼?”我頭也不抬,“你放心,余慶王這件事本來就是秦斂和南朝先皇早就想解決的案子。他兩日後的結果必定是認供,秦斂到時候一定會抄家嚴懲,田欣茹如果聰明,也許會上吊自殺,如果她不夠聰明,秦斂也會羅織出一堆罪名讓她認罪。秦楚休妻是肯定的。很快你就要嫁過去了,我再不給你準備嫁妝就晚了。”
阿寂又低低地喚了一聲:“公主。”
我抬起頭看她。
“公主是為了讓我過去監視秦楚麼?”
“秦楚有什麼好監視的?”我把手卷放下,“他不過是一個無實權的逍遙王爺而已。”
“那公主一定要把我嫁出去是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麼?你跟了我這麼久,我一定不能虧待你。秦楚愛慕你,又是個王爺,算是個不錯的人選。你不相信我的話?”
阿寂垂著眉,面無表情:“公主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把我嫁過去?現在是非常時候,稍微一個差錯就會全盤皆輸。”
“我有分寸。”
“公主來南朝時只帶了我一個,我若是去了祿王府,公主一個人在宮裡必定無依無靠。”
我托著下巴看著她:“那你自己說說,來南朝之後,你都幫我做過些什麼?你身為第一侍衛,可曾幫我擋過刀,殺過人?我被趙佑儀撞到假山上的時候,你又在哪裡?謠言無休無止的時候,你又可曾堵住過悠悠之口?在這裡,兩個人和一個人是一樣的。”
阿寂良久不言語,過了一會兒低聲說:“公主到時候若是需要易容出宮,總得有人扮成公主留在宮中。”
這回換我良久沒有說出話,過了一會兒才歎了口氣:“那你就當嫁過去是在幫我監視秦楚吧。”
“公主……”
“你為什麼一定要讓我說實話?”我把毛筆在雪白的紙張上重重劃下一撇一捺,撕成一條條抓在手中慢慢收攏,“父皇既讓我來,就沒有想過我有機會再回去。你呆在宮中也只不過是多死一人而已。”
當天晚上掌燈時分,我躺在美人榻上闔著眼,腦海中全是恍惚的兩年多前。畫面裡一直有一雙瑩潤細膩的手輕輕撫動琴弦,而一人倚在旁邊的琉璃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手裡的點鼓。落紗帳被風吹得輕柔飄蕩,窗子外面的美人蕉盛開得大朵大朵。
我半醒半寐間,眼睛忽然被人輕輕蓋住。來人的掌心微涼,湊過來的鼻息卻是溫熱,拂過我臉頰時引起一陣陣戰慄,緊接著便聽到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你在做什麼夢?還皺著眉?”
我仍是閉著眼,小聲說:“我想蘇啟了……”
不遠處的漏壺激出一滴水聲,秦斂鬆開手,在一邊的軟榻上撩了衣擺坐下來,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你哥哥快要大婚了。”
我歪著頭瞧著他,目光纏在他的臉上,一寸寸停留反復:“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和哥哥很像。”
“後來呢?”
“又不像了。”
他微微彎了彎唇,拿過桌案上一個蘋果放在手裡摩挲,片刻後又放下,而後突然騰空將我抱過去,安置在腿上。
他的手指在我唇邊一抹,嘴角劃過清水一樣的笑容:“你哥哥的福氣可是比我好多了。”
我看看他,說:“那可不一定……”
“怎麼不一定。”他微微歪了頭,手指開始繞上我的脖頸,一粒一粒解扣子,嘴唇熨帖上去,唇齒間溢出的話含糊不清,“最起碼蘇國太子妃大婚的時候就不會來葵水。”
“……”
老夫子當初在不得不教我“抵死纏綿”一詞的時候,躲避著我的眼神告知我,它的意思是指一種抵抗死亡的糾纏。而我那時年紀還小,尚且存有一絲知無不言竹筒倒豆子的炫耀心理,凡是學會一個自認為生僻的詞眼,此後幾天裡必定會千方百計絞盡腦汁地在日常對話中提到。然而抵死纏綿這個詞在蘇國宮中著實難以遣詞造句,一直到蘇國軍隊遠征凱旋而歸,而一位將軍為箭矢所傷,流血不止行將死亡的時候,我才有機會跑到蘇啟面前,洋洋得意地造句道:“周將軍在床榻上抵死纏綿,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將軍。”
下一刻蘇啟嘴裡的茶就全數噴了出來,把他那把上好嶄新的摺扇濡濕大半。待宮女收拾乾淨退下去,他才在我孜孜以求的眼神底下清咳了兩聲,道貌岸然地道:“妹妹,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
“老夫子說它就是抵抗死亡糾纏之意,難道我用錯了?”
蘇啟想了想,說:“老夫子對你這麼說是對的,但你自己說就是錯的。不過如果我來說就也是對的,但是如果再解釋給你聽就是錯的。你懂了?”
“我不懂……”
“你不懂最好了。”蘇啟一臉欣慰,拿摺扇敲敲我的肩膀,果斷堵住我接下去的話,“總之記住這個詞就是個類似人渣王八蛋之類不好的詞,你以後不要用就是。”
“……”
於是我就這麼被誤導了許多年,直到我終於不再以他的話為至上真理,有了自己的辨認能力,才知曉原來抵死纏綿不是什麼人渣王八蛋,蘇啟自己才是。
我想,如果我現在以“我和秦斂今晚的房事算得上抵死纏綿”來造句,大概不會被指為錯誤。
當今天晚上我用盡全力,反客為主地把秦斂壓住的時候,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異,而後在看到我一顆顆頗為費勁地解開他的扣子的時候,淡淡地笑了一聲:“要幫忙麼?”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往日裡秦斂在這個時候的作為。一般情況下他會手指靈巧地以快於我十倍的速度挑開一粒粒扣子,二般情況下則會不耐地用手撕開。我看看他,想了想,拿過一邊的絲綢裡衣蓋住他的雙眼,然後把剩餘部分壓在了枕頭底下。
秦斂今晚反常的配合,我本來以為他到底會意思意思地反抗幾下,沒想到他竟然就像是乖巧的小白一樣躺在原地任我宰割。我無視他微彎的嘴唇,又接著仔細回憶往日裡秦斂挑逗我的動作。然後我照貓畫虎,手指按上他的下巴,再然後俯身親上去。
接著我聽到有人歎了一口氣,道:“你是小貓變的?咬得真疼。”
然後他的手在黑暗中準確握住我的五根手指,拉到他的喉嚨處,又道:“親這裡。”頓了一下又補充一句,“輕一些。”
“……”原來就算是現在,任人宰割的人還是我。我鬱悶地瞅了他一眼,低下頭把嘴唇貼到指定位置,既然不能用牙齒咬,只好微微張嘴,拿舌尖碰了碰。
很快我就聽到悶哼一聲,接著便是疑似幾個磨牙的聲音,秦斂低聲道:“蘇熙,你就是我的命。”
我愣了一下,覺得我該是聽錯了。就算是聽對了,也該是我理解的意思錯了。且不消說秦斂這個人在我面前基本不說真心話,就算是真心話,如今也沒有用了。
我只是在疑惑他為什麼要說這多餘的一句話。就算他不說這句話,我也早已放棄殺他了,而假如我真的打算殺他,那他說這句話又有什麼用呢?
秦斂沒給我時間再繼續想下去,他很快握住我的手腕,下一秒我就又如往常那般被他重新壓在了下麵。明明他剛才還在指責我用牙咬他,可現在他分明就在捏住我的下巴,狠狠啃咬我的嘴唇。
他的力道著實大,讓我很快擰起眉,溜出一聲嗚咽。他停了一下,慢慢又變得溫柔,舌尖抵開我的牙關,刷過牙齒和上頜,最後輾轉在唇角處,像潮水一樣一進一退。
“蘇熙,”他在我兩眼淚汪汪的時候終於停了下來,手指撫上我的臉,慢慢地說,“你當真沒話跟我說麼?”
我在他的眼神底下想了想,道:“你能放棄算計蘇國嗎?”
他抿唇定定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輕聲說:“不能。”
“你能讓蘇國那些被你挑撥起來的藩鎮撤兵嗎?”
“不能。”
“你能不娶趙佑儀嗎?”
“不能。”
“你能別殺我嗎?”
這次他停了一會兒,避開我的眼,仍是說:“不能。”
我的眼淚掉下來:“所以你讓我說什麼呢?”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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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0:55
24 第 二十四 章
秦斂的喉結動了動,過了一會兒低下頭來,一點一點溫柔地吻我。
今夜沒有月光,芝麻似的星星點綴了整個藍色天空盤子。我和秦斂的衣裳腰帶絞成一團,在歷經我壓住他他壓住我我再壓住他後,我終於如願以償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手攥住他的肩膀,眼淚在掉了五六顆之後就沒有再掉下來,我安慰自己我的控制力相較初嫁來南朝時已經相當好了,我甚至在彎了彎嘴角笑了一下,然後手在他的胸膛上按了按,摸索到他跳動的心臟處,伸出指甲撓了撓,隨之便看到他微微笑了笑。
秦斂笑起來的時候總是那麼好看。有一點溫柔,有一點縱容,還有一點不可觸摸難以名狀的風雅。
我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我怎麼可能會愛上這樣一個冷心腸的人。然而,只是,他這個樣子,我又怎麼能不愛上他。
秦斂在我發怔的瞬間翻身將我壓在下面,手指靈活地將兩人僅存的一點衣料都勾去。
然後他溫軟的嘴唇覆上來,挨著我的牙齒吮吸輾轉。溫柔又放肆的感覺,如同芙蓉帳頂上那一派明紅盛放流離,天旋地轉。
次日的事情發展和我預料的有些偏差。田欣茹的確上吊自殺,卻又被秦楚及時救下。田欣茹在針灸之下悠悠轉醒,見到秦楚的第一反應是拔刀相向,大聲呼號是他負了她。
聽到這一段的時候我一度懷疑故事的真實性。首先,我很難想像田欣茹究竟是擁有何等神力,才能從床榻上憑空變出一把匕首來;其次,負了田欣茹乃至負了她全家的人再怎樣也不該歸罪到秦楚的頭上,若是她開口詛咒我整個蘇國皇室倒興許還能有點說法。
秦楚和田欣茹本就是一樁緩兵之計的政治聯姻。既然聯姻的主題是政治,田欣茹就總該有一些為政治犧牲的自覺。
蘇姿曾說,誰負了誰這種說法在大多數時候都有欠妥當。你若是付出得心甘情願,那也就不要怪罪他人接受得理所當然。情^愛這件事,原本就與下賭無異,傾盡心血之前就該計算好值不值得,到頭來若是真的血本無歸,只能說你運氣差眼光糟,卻沒什麼理由指摘別人該不該對你回報。
田欣茹大抵沒有這樣一個姐姐對她指點過這些話,而她自己又沒能擁有如此覺悟,於是到頭來看到秦楚非但沒有寬慰她反而去了桌案前開始寫休書的時候,想到的只是拼盡全力往床頭柱子上狠狠一撞,若非有旁人拖拽著,幾乎就已經血濺當場。
我覺得田欣茹這樣的做法有欠考慮,很不好。而退一萬步講,就算是真的自殺,最起碼也要自殺得體面。我想,若是蘇啟在這裡,他肯定會把頭搖一搖,再把唇角彎一彎,換上一副惋惜的神情,道:“南朝的人就是野蠻未開化,太衝動。白白讓情感駕馭理智,難怪都這麼愚蠢。”
這幾日的太陽就像是書房裡的小飛蟲,只眨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經從東邊飛到了西邊。
秦楚下了休書後不久,秦斂的詔書便快馬到了康王府。
侍官端著架子站在院落中,把冗長的一大段念過去,到頭來的意思只有一句:六日後阿寂嫁給秦楚,是為康王妃。
六日後,也是蘇啟大婚的時間。
聽到消息的時候我正無趣地托著下巴看夕陽,那裡火紅一片,寧靜安詳,沒有任何要變天的跡象。
阿寂仍是無聲無息地站在我不遠處,我回過神,對她笑笑:“你看,秦斂有多聰明。我都沒跟他提過我想把你嫁出去的具體時間,他就給你安排到了不多不少的六天后。”
阿寂動動唇,神色漸漸攢出一片哀傷,沒有說話。我想了想,把上次蘇啟來南朝帶給我的繡囊從袖子裡摸出來,遞過去。
“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我道,“阿寂,你以後珍重罷。”
她望著我,突然眨了眨眼,又在淚珠掉下來之前迅速別過了頭。
六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掌燈時分,阿寂身著紅色的婚服來同我拜別。我看看她被衣裳映紅的臉,像模像樣地歎了一口氣,道:“想當初我大婚的時候……”
話還沒說完,身後就有人噗嗤一聲笑出來。我回頭一看,一屋子的人已經烏拉拉跪了一地。
秦斂走到我的面前,握住我的手,笑道:“你大婚的時候怎麼了?我虧待你了?”
我低頭看看他的手,手指修長,從寬大的袖袍中探出來,乾淨且有暖意。我再抬頭看看他的面容,嘴角含笑,眉目清朗,依然是我最喜歡的模樣。
我動動唇,語氣平淡:“想當初我大婚的時候,陪我來南朝的一共四個侍女,如今死的死嫁人的嫁人,一個都沒有了。到現在還陪在我身邊的活物,就只剩下了陽臺上的那只八哥。”
我的話音落下,屋子裡剛剛直起腰的眾侍女又都無聲無息地跪了下去。
連向來努力裝作低眉順眼的阿寂都抬了頭看向我。
我知道不該在這樣的場合說這種話,更不該在這樣微妙的局勢之下如此無故頂撞。可我已經扮癡扮傻那麼久,著實想在被人最後收拾之前先下手為強一把。
秦斂看看我,嘴唇微微抿起,笑容慢慢斂起來。過了一會兒,我自認很有自知之明地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屋子裡一下子靜得只能聽到吸氣聲。
我抬頭看看秦斂,秦斂的表情已經換做了面無表情。我垂下眼,兩手抄在身前,看他的衣袖垂下去,衣擺後退幾寸,而後拂袖而去。
我微微歎口氣,閉上眼,又睜開,道:“吉時快過了。挑下新娘的蓋頭罷。”
蓋頭被挑下時,阿寂仍在看著我。她扶著身邊人的手,一步步小心翼翼踩下臺階,最後一步的時候頓了頓,隔著紅色的蓋頭扭過頭來,朝著我的方向望了片刻,又回過了頭。
我看著她離開,一直到轎輦離開視線。她陪著我活了十幾年,接下來的幾十年的日子終於能真正屬於她自己。
而回顧我活過去的十八年,卻不曉得哪一天哪一年過得是真正舒心。我下了心血讀過的兵法,學過的琴藝,練過的書法,都還沒來得及賣弄給別人看,就要離開我所愛的人,這個世間。
若是早知如此,便該只吃喝玩樂,縱情恣肆,也不枉我來這世上走上一遭。
然而,命運總是比人更高一著。
我把其餘人等乾乾淨淨打發開,阿寂離開的院子裡便只餘下一片寂清。我對著一壺清茶,摸出懷中那塊秦斂曾經親手戴上的玉墜,在手裡撚了幾十遍。百無聊賴地想,此刻除了這裡,大概許多地方都是熱鬧的:阿寂和秦斂忙著在祿王府拜天地入洞房,蘇啟和秦繡璿忙著在蘇國拜天地入洞房,蘇國的藩王們忙著閉門謝客籌謀叛亂,秦斂和趙佑臣忙著給蘇國的焦頭爛額上再添一把火,趙佑儀則忙著半月之後的拜天地入洞房。
只有我一個人,閑得簡直是罪過。
想當初在蘇國時,蘇姿曾經取笑蘇啟,說她身為他的妹妹都已出嫁一年多,他卻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搖著剛剛被別人供奉上來的象牙摺扇笑道,急什麼,不出兩年,你們就該叫秦繡璿為嫂子了。
我那時還不曉得秦繡璿是何方人物,問蘇啟,他則繼續笑道,沒什麼,一個人罷了。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嫁到南朝是為了挑起矛盾的,她嫁給我是為了平息內訌的。
蘇啟閒談時極少提起政事,那日倒是肯開金口,為我和蘇姿惡補了諸多朝堂之事。他說秦繡璿的父親秦九韶知道朝廷遲早要削藩,自己先造反。不但野心膨脹,並且鬼迷心竅,竟與虎謀皮與南朝做了交易。若是秦斂能助他登極,他便允諾將蘇國的一方土地割讓給南朝。
我垂涎於他身上那塊碧得可愛的玉佩,一動不動盯著,順口道,割讓土地?他怎麼想的?
蘇啟將扇柄握在手中掌玩,笑悠悠道,他這是打的一本萬利的主意。等到事成之後,他的權力和領土要比侯王的時候多百倍,哪還會計較給南朝的那一塊。至於事敗……人的欲望一旦破土發芽,哪還有功夫考慮什麼失敗。
我再道,那他就沒想過賣國可恥是要遺臭萬年的?
蘇啟睨我一眼,道,良心這兩個字,就跟面子一樣,撕下來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對秦九韶來說,活著拿到手的東西才最實在,遺臭萬年又有什麼關係。
自那之後,我愈發感到,男子與女子的想法著實迥異。我實在想不通,一個人若能吃飽穿暖,生活安逸,又何苦費盡心機去謀求其他利益。蘇啟如此,秦九韶如此,秦斂亦如此。而蘇啟則實在想不通,蘇國皇室向來善心機喜侵略,何以會生出我這麼一個安於現狀不思進取的公主。明明蘇姿不這樣,母后不這樣,太后也不這樣。
再後來他索性直截了當地對我下了論斷,我於皇室發展著實一無是處。
然而事實證明,這是蘇啟說過的少有的幾句錯話之一。我不僅有用處,還比較有用處。不管是幫忙還是幫倒忙,總之我來南朝這件事於皇室的發展確實是起到了一定的促進或者阻礙的作用。
蘇國皇室出美人,不過像我這種肩負使命遠嫁他國的公主倒還是第一個。然而儘管本朝尚無先例可循,可若是追究到歷史上,紅顏禍水們的名字卻可以拖出長長的一串。美人們眼波飛一飛,酒窩醉一醉,便能長得君王帶笑看,自此難能上早朝,最上頭的那一顆腦袋既然被鴛鴦被芙蓉帳裹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下面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便慢慢地跟著癱瘓。
這本是最狠毒卻又最溫和的招數。若是功虧一簣,也不過是喪失了一名女子的性命,與戰場上的千萬枯骨相比來說算不得什麼;若是一招得手,那自然獲益無窮,從此美人便是本國津津樂道的紅顏和敵國唾沫星子裡的禍水,這一邊萬古流芳的同時那一邊遺臭萬年。
我摸著玉墜,想起在蘇國第一次見到秦斂,到現在已三年有餘。
那時候我尚不知他的身份,並且以為他喜歡的是蘇姿,還曾經好心好意提醒他,姐姐將來要嫁的人必定非權即貴,你既然無功無名又無錢無勢,還是提早闖出些聲名為好。
他嘴角含笑,眼中卻帶著有趣,問我,那如果要娶你呢?
他的笑容清淡雅致,修長手指掩在寬大的袖袍裡,一手執扇,微微傾身,在離我不到一尺的地方望著我,我頓時只覺臉上如雲霞翻滾般火燒火燎,低頭避開他的視線,憋了良久才道,這個問題我還沒想過。
其實並非沒有想過。一次跟蘇啟閒談,我曾說,以後我要嫁的人,可以不必那麼權貴,但最好是長得比較好看,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凡事都能想著我,能和我一起烹茶煮酒,我陪他散心他陪我解悶,帶我出去玩的時候不會不情願,永遠不會利用我。
蘇啟嗤地一聲笑出來,道,你這不是在說我麼?
我說,你長得好看麼?只不過是蘇國男子普遍醜,顯得你長得順眼一些罷了。
蘇啟笑道,這話要是傳出去,你連嫁人也別想了。再說,人人哪都有那麼好命,不僅你喜歡人家人家還喜歡你,這兩個只滿足一個就很不錯了。要是人家既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人家該怎麼辦呢?
我道,那樣最慘了,我還沒那麼倒楣吧?
蘇啟略想了想,隨即又是微微一笑,道,也是,我虧心事做多了,能滿足我一條就很不錯。但你從小病到大,又沒有沾過人命,一顆心膽小得跟團棉花一樣,也許上天眷顧,讓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騙到一個良人也指不定。
到現在我才懂得,最慘的不是人家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人家,而是人家喜歡我我也喜歡人家,卻不能長久在一起生活;不但不能在一起生活,反而還要互相提防,甚至不得不殺死對方。
我最近時常咀嚼天意弄人四個字。想如果我沒有生病,便沒法出宮療養,如此也就不會有見到秦斂的一天;如果當初沒有見到秦斂,自然也就沒有來南朝的一天;如果沒有來到南朝,便也不會有籌謀要殺死秦斂的一天。
然而如今我生了病,見到秦斂,嫁來南朝,籌謀殺害秦斂的同時卻又捨不得,只好眼睜睜坐看秦斂指使秦九韶作亂蘇國,等他明日擬旨將我拘禁,或者直接賜死。
不論怎麼看,都沒有我和秦斂圓滿的一日,只好歸咎于為天意弄人。
我把那塊通透碧綠的玉攥在手心,鬆開又攥緊,燈花忽然劈啪一聲,我嚇了一跳,手中玉墜應聲而落。心驚膽戰一低頭,那沒通透碧綠的玉墜竟然沒有被摔得碎裂,只是和蓮花銀框分離開來,滾了兩滾,悠悠躺在了我的腳邊。
倒是很快有侍女聞聲而來,未經通傳直接跪下來將其捧起。我瞅她兩眼,道:“給我溫一壺茶,我要去見陛下。”
侍女躊躇片刻,竟不肯站起。我又瞅她一眼:“我的話你聽不懂麼?”
她的後背深深伏下去:“陛下有旨,今晚您不得離開這寢殿半步。”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怕我和人私通消息嗎?”
她一言不發。
“我還以為要等到明天正式下旨才會開始呢。”我把聲音儘量放柔和,“那我如果非要離開呢?你們還要格殺勿論嗎?”
侍女的額頭貼在手背上,手背貼在地磚上,依舊一聲不吭。
我看了她一會兒,道:“罷了,既然這樣,去給我做點芙蓉玉露糕來,這總可以了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1:10
25 第 二十五 章
次日果然有旨意傳至柔福殿,內侍看我一眼,我站在門檻後,在他開口前截住他:“我在聽。”
我本以為他會堅持讓我下跪,已做好了強詞奪理的準備。沒想到他卻將我的不正常看做了正常,兀自對著空氣念道:“皇后數違教法,拘於柔福殿,非令不得出。”
我點點頭,很是識趣地轉身回了內室,一天也沒有踏出一步。
只是軟禁總要有名堂,秦斂選的名堂卻是如此的理不直氣不壯。其實總歸我已然將媚色禍國這四個字深入南朝百姓人心,他就算真的如此說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何況我還收了趙佑娥送的小白貓一隻,謀害性命的事雖然沒有做,勾結秦旭的名目還是可以添上的,更何況這本就是我來南朝的使命之一。想來如果擬旨的人換做蘇啟,他必定不會如此優柔寡斷,肯定會一條條把能想到的都寫上,反正此時的我不過是一團麵團,要捏圓捏扁全看他的意思。
只是我既然被軟禁,也就難以得知外面情形如何。不知道蘇啟是否已經順利大婚,秦九韶是否已謀反,秦旭是否會捺不住氣過早舉兵而起。
唯一確定的只有兩件事,卻都不是好消息。一件便是趙佑儀應該在十五日之後嫁定了,我本來還指望想點辦法讓她再拖延些時間,如今自身難保,也只好作罷;另一件便是我一直掩耳盜鈴只做不聞的兩國紛爭終於捂不住,將要兵戎相見了。
我逗了逗那只蘇啟專門送給我解悶,隨我從蘇國來到南朝的八哥,歎了口氣,小聲說:“我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對不起父皇和哥哥。”
我想起我在臨來南朝之前,曾跪在蘇國皇宮最為宏偉的未央宮前,信誓旦旦地向父皇保證,我是肯定不會愛上秦斂的。我只是想要問他一個問題,僅此而已。
而父皇問我,假如你真的愛上了呢?
我想了想,說,即便我愛上了他,我也會以蘇國社稷為先,喂他飲下毒酒的。
父皇看我一眼,那眼神幽暗深邃,望不到邊界一樣。最終他袍袖一甩,一言未語地轉身進了大殿。
而蘇姿走過來,把我從青色的地磚上拉起來,深深瞧我半晌,歎了一口氣。
我那時不懂得蘇姿為何而歎氣,便追問,就如同我多次變著法子問她為何自願嫁給了宰相之子,卻又在婚後終日不見笑容一樣。而蘇姿在我臨行南朝的前幾日終於肯開金口,將這兩個問題一起回復了我:“我嫁給宰相之子,雖不見得太幸福,但我可以生活得依然輕易。我可能不會和他琴瑟相合,卻可以做到相敬如賓。這雖然要犧牲少許幸福,我卻依然能做我自己的公主。我可以不費力氣地保持住這份驕傲和尊嚴,並且一生都可以這樣。”
“而你嫁到南朝,你就不再是你,你就要做父皇的女兒,國家的公主,肩負重任,身不由己。你雖然口口聲聲說你即使愛上他也能喂下他毒酒,到時候卻不一定會真的這樣做。你會左右為難,輾轉反側。你如果喂下毒酒,你即使活著,這一生也不會再高興;可你如果不喂下毒酒,你卻又對不起整個蘇國。”蘇姿輕輕拂開我肩膀上的花瓣,柔聲說,“而蘇熙你,一定會愛上他。那時候你該怎麼辦呢?”
我道:“愛上了也沒關係。你也喜歡過秦斂,不是嗎?可你到後來又不喜歡他了。我也可以這樣。”
蘇姿望著我,良久又是一聲長長歎息。
我那時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於是聽不進去任何勸言。我固執地要求嫁到南朝,滿心滿眼都是想要再見秦斂一面,急切得以至不願去考慮這之後可能嘗到的苦果。
而我現在,果真嘗到了苦果。
如今仔細回憶一遍,我想,若是能將時間推至三年之前,我情願永遠沒有見過秦斂。
見到秦斂之前的那個冬天,蘇姿尚未嫁人,蘇啟對南朝的算計尚處在口頭上說說而已,而我在太醫院眾人的提心吊膽中,如十幾年前我剛出生時太醫所預言的那般沒有再咳嗽。
按照御醫的說法,我只需要在接下來的兩年中好生調養,便可一生福壽安康。雖然人人都知道福壽安康就跟恭祝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一樣是句套話,但這句套話安在向來拿喝藥當喝水,慣於折騰太醫院的我的頭上,卻還是十五年來破天荒的第一次。所以當德高望重的太醫院提點唐大人顫顫巍巍地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連一貫漫不經心的蘇啟都稍稍坐直了身子,並且露出了一點兒笑容。
父皇很歡喜,蘇啟很歡喜,我也很歡喜。心情一好,我便有了興致研習之前不曾研習過的一些東西。比如說我開始在自己往年養病的小院中嘗試種花種草。
我先是命人挖了池塘,種了荷花。後來蘇姿到訪,看看牆角一溜春風吹又生的狗尾巴草,抿唇微微一笑:“為什麼這裡不也種些東西?種點薔薇花也好啊。”
我便又聽了她的建議種了薔薇花。我把蘇啟叫來,讓他挖土,我來撒種,然後讓他埋土,我再指揮侍官抬來水桶。
接著我又讓蘇啟澆水,這回他終於怒了。道:“你自己怎麼不來?”
我輕飄飄地道:“我來也行啊。”說罷就要去拿舀子,一邊拿一邊還捂著胸口做出弱不禁風的孱弱模樣。
蘇啟伸出已經髒兮兮的白靴擋在我面前,無語地望了我半天:“……算了。你要是真澆出個好歹,這罪責我可擔待不起。”
當薔薇鑽出第一個綠芽的時候,蘇姿造訪我這小院的次數漸漸多起來,並且每次都顯然是經過精心妝扮。然而每次陪我聊天的時間卻又不長,只坐片刻就又要離去。我自認從皇宮到我這裡並不算太近,而蘇姿儘管親密如親姐,可她一向和我一樣的懶,現在突然如此勤勞起來,待的時間又這樣短,連比她愚笨的我都替她覺得虧本。後來我終於覺察出一點端倪來,和阿寂對望一眼,肯定地道:“蘇姿必定是借見我的名目出宮來見其他人。”
阿寂點點頭,道:“那我去看看。”
不出盞茶功夫她已回來,稟告:“大公主的確沒有直接回宮,而是拐去見了一位年輕公子。”
我嘴裡含的水差一點漏了出來:“蘇姿喜歡上一個男子了?”
阿寂沒有答,繼續道:“那座宅邸就在一條街外。”
我想了想,有點兒興奮:“那你再去查查那是哪戶人家。這裡的人非富即貴,大都能門當戶對,姐姐如果喜歡,為什麼不直接稟明了父皇求親呢?”
阿寂“嗯”了一聲,停在原地不肯走。我奇怪地望著她:“怎麼了?”
她說:“那位公子長得很好看。”
“這不是好事嗎?”
“問題是,”阿寂慢吞吞地說道,“那位公子好看得過了頭。”
我難以想像一位好看得過了頭的公子會生出什麼樣的容貌。在那之前我一直很想否認卻又不情不願地承認,蘇啟是我遇到過的僅有的一個好看得過了頭的男子,沒有並列。除去他之外的那些男子,都只能算得上好看罷了。然而當我問阿寂是蘇啟好看還是那位公子好看時,她卻皺著眉苦惱地想了半天,最後為難地告訴我,兩個一樣的好看。
我無法想像和蘇啟一樣英俊卻又長得不一樣的男子該是什麼模樣。我抓心撓肝地想去親眼看一看,卻又被太醫們慎而又慎地囑託不得出去。我那療養小院雖然占地面積不大,守衛卻是相當森嚴。因為我小時候逃跑過太多次,而我又不懂得創新,導致我能想像到的逃跑辦法早已被侍衛們了若指掌,繼而一一堵死,除非我開發出新主意,否則不論是天上地下還是後門狗洞,我都逃脫不出去。
我想了三天三夜,在繼火燒水淹裝死等主意都被阿寂一一否定之後,終於想出一個新方法。
我開始向父皇請求提前學習如何製作人皮面具。
蘇國皇室在外界一直有些神秘。有人說皇室祖先曾留給後世一份無以倫比的豪奢財富,就藏匿在大山某個角落;有人說蘇國的皇室每一代都會詭譎地誕生一位元生下來就能預知未來的皇子;還有人說蘇國的公主們擁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我卻知道這些都不是真的。如果硬要說它有哪裡神秘,那只能勉強說,製作精妙絕倫薄若蟬翼的人皮面具,是它同其他皇室相比僅有的特殊之處。
就像是鑄劍要分上等中等下等一樣,人皮面具也有好壞優良之分。這世上其他地方製作的人皮面具的確可以仿得面容惟妙惟肖,然而再精妙,也依然無法和蘇國皇室做出來的相提並論。皇室做出來的面具,一分一毫都相似到極點,單從容貌上以假亂真是很容易的事,不論仔細觀察還是伸手去摸,都不會覺察出任何痕跡。蘇國歷史流傳有秘密傳說,萬玄帝臨死前,因擔憂眾皇子為爭權而自相殘殺,曾令一位親信暗衛戴上人皮面具偽裝自己,直到剪除內定人選以外其他勢力後才宣佈駕崩。
然而這項活計卻是只有蘇國帝王的公主才可以學,並且必須學。相傳這一規矩建立的原因是,萬玄帝晚年寵愛會製作人皮面具的惠國夫人,死前這一技藝又幫了他的大忙,於是他在擬旨立太子之余,又下了一道旨意,從此蘇國的公主們就被迫而無辜地陷入了這一莫名其妙又萬劫不復的境地。
我相信,鳳闋舞同製作人皮面具一起,是蘇國皇室的每一位元公主都會切齒的仇人。這兩項技藝佔據大量時間,又勞心勞力,卻對自己沒多少用處。前者眾所周知卻難得一見,要求公主們在及笄之前學完;後者則是徹底的秘而不宣,要求公主們在及笄之後掌握。
我想去看那位據說好看得過了頭的年輕公子時,正處於尚未及笄又將將及笄的尷尬年紀。我焦急心切,便想回宮去向父皇提出這一請求。然而上天從來不體諒我的心願,那時候正值父皇出宮祭祖,要七天之後才能回來。
宮中能管事的只剩下監國的蘇啟一個。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向他提了出來。
蘇啟像看鬼附身一樣地看著我,托著下巴道:“你先告訴我個理由。”
我道:“沒有理由。”
他不緊不慢地回我:“那就別想讓我批准。”
我試圖以激將法令他中計:“才不是呢。一定是你沒有這個權利,不敢批准而已。”
蘇啟微微一笑,“刷”地搖開摺扇,靠在太子位上悠悠閑閑:“那我就沒這個權利好了,你請回去等父皇回來罷。”
我立刻上前抱住了他的胳膊:“哥哥,我錯了……”
他“嗯”了一聲:“那就明天交給我一份你的道歉書和請求奏摺,你若是寫得情真意切,我就同意好了。如果草草了事的話……”
我發愁道:“你明知道我文采不行……”
他懶洋洋地道:“就是知道你文采不行。”
“……”
然而蘇啟終究還是答應了我的請求,在我一字未寫的情況下——我只是假裝被他氣得咳疾復發,把太醫流水一樣地請進了我的小院去了而已。那個時候我一邊憋住呼吸裝出難受的痛苦模樣,一邊在心中總結,沒想到蘇啟監國比父皇臨政竟要好對付得多,最起碼我除了撒嬌和苦肉計之外,還敢無中生有地騙騙他。
四月初,牆角的第一株薔薇花開放的時候,我一邊按照書中教習的那般研究面具個中訣竅,一邊令阿寂畫出那位年輕公子的具體模樣。然而阿寂的畫技實在是比我還要差,如果是她所畫成的那個樣子,方圓十裡我便可以找一百個出來。
四月中,牆角的薔薇花次第盛放的時候,我終於按照書中描寫製成了第一張人皮面具。儘管不太熟練,面具表皮也略顯粗糙,並不能真正戴著出去,然而我還是為又接近逃跑成功近了一大步而高興。
五月中,牆角的薔薇花招蜂引蝶無數的時候,我終於仿照一名侍女的樣子勉強做成了一張可以渾水摸魚的人皮面具。
第二天上午,我便讓阿寂敲暈了那個侍女,再迫不及待地戴上了面具,由阿寂引領著出了小院,無暇他顧,直奔街外的那座外表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甚至還有點樸素的房子。
那一天的陽光活潑而明媚,那座房子的門前整潔乾淨,卻無人守著,連大門竟都是洞開的。
我莽撞冒失地邁了進去,不遠處有個男子聽到動靜,抬起頭來,慢慢放下了手卷。
那是我頭一次見到秦斂。
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只覺得,這世上多少丹青手,大概也畫不出他的三分神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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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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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1:29
26 第二十六章
我無法忘記那一天的模樣。他自躺椅中起身,淡裝便服,魚白腰帶,雙手交握籠于寬大袖袍中,很仔細地打量我。未過片刻,唇角微勾,指了指自己脖頸處,慢悠悠道:“小姑娘,你的人皮面具是誰粘的?這裡沒有粘牢。”
“……”
我立時大窘,臉上紅暈在面具底下從額頭迅猛竄到了耳朵根。見他絲毫沒有避嫌的意思,只能故作鎮定地扭轉身,呲著牙使勁按了按脖頸處,並且試圖拿衣領遮掩。然而蘇國女子的衣裳向來都是領口偏低一些,就算我試圖了許多遍,到頭來還是失敗告終。最後只好摸出懷裡的一塊半透明紗巾,往臉上倉促一遮,在密密的頭髮下打了結,才終於轉回頭來。
哪知這次秦斂卻更加好笑地瞧著我,很無情地繼續揭露我:“蘇國風氣開放,女子出門與男子一樣。不知姑娘為何不欲以真面目示人,殊不知現在這個樣子,倒比之前還要更引人注目一點兒。”
我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個醜八怪。不敢嚇到人家。”
“哦?”他連挑眉的模樣都十足好看,唇角微笑淡如清水,瞧起來卻分外沁人心脾,道,“說自己是醜八怪的人一般都不怎麼醜呢。”
我很鄭重其事地看著他:“我真的很醜。”
他仍是唇角含笑,卻點點頭不再追究,只問:“那好罷。你是誰?為什麼會找到這裡來?”
我睜著眼睛說瞎話:“我迷路了。”
他道:“那你的家在哪裡?”
我理所當然地道:“都說了迷路了呀。知道回家的路還會迷路嗎?”
他的嘴角抽了抽,大概是被我的無恥程度驚詫到,只好閉閉眼,才捏著額角說道:“小姑娘,說謊是不好的行為。”
我想了想,很肯定地說:“聽說你這裡前兩天經常有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到訪。”
他嘴角含笑,很肯定地回答我:“沒有。”
“一定有的。你在撒謊。”
他臉色不改,收起躺椅上那卷半展的駿馬圖,悠然說道:“你撒謊在先,咱倆扯平了。”
“……”
我沒有料到他竟然達到了和我一樣的無恥程度,張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瞟我一眼,又問道:“剛才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我想了想:“玉陀。”
他又一挑眉:“玉陀?”
“對啊。玉陀花的玉陀。”
他笑笑:“你姓玉麼?這個姓在蘇國好像不常見。”
身後的阿寂突然出了聲:“公子叫什麼名字?”
他微微訝異,抬起眼:“你們不知道我叫什麼?”
我道:“我們為什麼要知道你叫什麼?”
“都不知道我叫什麼就敢硬闖我的宅院?”他單手撐著下巴,似笑非笑一眼,“你倆可真大膽。”
我還是面不改色:“那你叫什麼呢?”
他又笑笑:“你可以叫我禾文。”
在蘇國,禾姓比玉姓更不常見,我很懷疑地瞅了他一眼:“你姓禾嗎?禾苗的禾?”
他和我一樣大言不慚地道:“對啊。”
“……”
即便九成九是化名,我仍然覺得禾文這個名字相當不適合他。在我的心目中,一個男子就應該像是他這個樣子,內斂的,從容的,漫不經心的,可這個名字卻如此單薄,以至於無法承載這樣一個蘊藉風流的人物。
我和這位禾公子的第一次見面並沒能持續多長時間。我的衣角甚至還沒有沾到石凳,阿寂就已經暗暗催促我回去。而我回頭望一眼秦斂,他的五指松松攏住茶杯,正漫不經心地掩去一個呵欠。
明顯沒有留我的意思。
我好歹還顧及公主這一尊位的一點顏面,只好放棄厚臉皮繼續蹭下去的想法,跟著阿寂一起回去。我在最後一步踏出去之前停住,想了想,回頭,問他:“你每天都在家嗎?”
他微微一笑:“並不一定。”
“那明天呢?”
“也不一定。”
“那……你是人還是鬼?”
他意味深長地望瞭望我,又望瞭望天上圓盤大的太陽,緩緩地道:“你覺得呢?”
我在回去的一路都魂不守舍,其實我覺得任何一個女孩子看到這樣一個男子都應該有一點魂不守舍。我問阿寂:“你覺得他的本名應該叫什麼呢?”
阿寂默不作答。
我又道:“他為什麼不說實話呢?你覺得他應該有什麼隱情呢?”
阿寂繼續默不作答。
當我打算向她問出第三個問題的時候,阿寂驀地止住腳步,低聲道:“二公主,大公主來了。”
我一抬頭,正好看見蘇姿坐在正廳的中央,正低眼喝下一口花茶。
我跟著阿寂一起停住,僵直身體,動彈不得。
蘇姿並不抬眼,只淡淡地說:“阿寂,去領罰十杖。蘇熙,把你的面具卸下去以後來找我,我有話說。”
我抓住阿寂的衣角:“不能罰!”
蘇姿抬起頭,目光陡然淩厲:“我就知道你學這門技藝是為了跑出去,教習書的第一頁是怎麼說的,你都忘記了!這是皇室不傳之秘,就讓你這麼招搖過市!下次再這樣,我讓她們連腦袋都摘了你信不信?阿寂,你還杵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去領罰!”
阿寂最終還是低著頭福身退了出去,我站在原地,蘇姿拿著已經浸好溶液的一塊絲巾走過來,冷著臉細細將我的臉擦一遍,等到幹了,又換一塊浸了酒的絲巾,再將我的臉擦一遍,待幹了,再換一塊只浸了水的柔軟棉布,再將我的臉擦了一遍。
這一次等到幹了,面具終於細微地翹起一角。我閉著眼,感覺到她的手指把每一個地方都輕柔地按揉一遍,才緩緩把面具從下往上撕下來。
我睜開眼睛,蘇姿已經坐在了旁邊鋪著軟墊的椅子裡,臉上還是一片冷色。她重新把茶杯捏在手裡,抿下一小口,淡淡地問:“你去哪兒了?”
我道:“我去了前街,看見了那個你前些天一直去看的男子。”
蘇姿的手一抖,茶杯差一點掉出手心。
她蹙著眉抬頭,半晌道:“蘇熙,我去那裡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會想成什麼樣?”
“你不過是以為我喜歡他。”我沒想到蘇姿眼睛也不眨地把這話說了出來,並且她繼續說下去,“我的確喜歡他,但那已經是之前。”
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為什麼?”
她平靜地說:“因為沒有未來。長痛不如短痛。”
我還是那三個字:“為什麼?”
蘇姿把那張人皮面具一點點剪成碎片,緩緩地道:“你既然去過了,也就能看出他說話時隱瞞良多。這樣一個人,自稱沒有功名錢財在身,可談吐和相貌又是頂尖,那麼他不是既真的無錢無名,也沒有賺取功名錢財的願望,就是因為某種目的小隱於此地,實際擁有盛名和財富,但又和我們並非一池之水。”
“你怎麼得知他跟我們不是一池之水的?”
蘇姿笑了笑:“蘇啟和父皇的手下親信中,沒有一個人像這樣。而除了這些人,你覺得這世上還有誰能和我們是一池之水?”
我正要辯駁指不定他是還沒有來得及被父皇蘇啟發現,蘇姿先開了口:“總之我以後不會再去那裡,你也不能再出去,更不能去那裡。”
“我什麼都不會做……”
蘇姿仔細審視我,過了片刻道:“我也曾經以為我什麼都不會做,我甚至還發過誓我永遠不會喜歡上他。”
下午蘇姿還未回宮,蘇啟又造訪小院。蘇姿見到蘇啟的第一句話就是請他在小院四周多加五名守衛,她還沒有說緣由,蘇啟捏著象牙扇風姿颯爽地搖了搖,未加思索便笑著問道:“蘇熙,你跑出去玩了?還是戴著那什麼面具?”
“明明蘇姿也一樣……”我還沒把發現了一個美男子的事情說出來,捏著棋子的蘇姿突然重重咳嗽了一聲,我張張嘴,只好委委屈屈地又把話尾咽了回去。
蘇啟眯著眼瞧了瞧我們兩個,道:“你倆有事瞞著我。說說我聽聽。”
蘇姿說:“你先跟我說說最近蘇國跟南朝之間的恩怨聽聽。”
蘇啟只悠悠一笑:“小打小鬧月月都有,有什麼可說的。無非就是南朝派了個態度傲慢不識抬舉的使節過來,言語挑撥刻薄不知收斂,我們把他扣下了,南朝派人來交涉,我們不放人,他們就來劫獄,我們有將士武藝太高強,一時沒收住刀子,不小心把那使節的胸口戳了個窟窿,重傷不治,死在牢獄裡面,南朝就發怒了而已。”
蘇姿用手指攏了攏衣袖,道:“你這僅僅是一種版本吧,我怎麼還聽到另外一種版本呢?說是南朝其實並沒有劫獄,而是你自己安排的人手,只是為了殺了對方使節而洩憤呢?”
蘇啟眼睛都不眨一下地道:“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麼?上個月蘇國打下盛國,被南朝趁火打劫奪走了兩個城鎮我都沒說什麼,我會為了區區一個使節幾句沒腦子的話就要殺他?笑話。”
蘇姿道:“你在別人面前擺出這種義正詞嚴的表情就夠了,不要再在我和蘇熙面前還滿嘴的忠孝信義了。跟政治沾邊的人到頭來只剩下兩種,一種偽君子,一種真小人。而你蘇啟,在偽君子面前是偽君子,在真小人面前是真小人,至於為什麼你雖然滿口雌黃仍然有許多人選擇信任你,也只不過是因為你裝得比其他人都好罷了。”
蘇啟摺扇一收,笑道:“你這話說得也對也不對。跟政治沾邊的人有哪個心腸還能是乾淨的?那些滿口仁義廉恥心系蒼生憂國憂民的人,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不知柴米貴死人的無用書生,就是一輩子做不到高官或者做到高官馬上就喪命的可憐鬼。跟權勢沾邊的都得帶著點兒虛偽,並且權勢越盛,人就得越虛偽。而他們明知我非萬能還要選擇信任我,大多是因為我又能承認我的虛偽,又還保留著一點兒浮於表面的同情心。所以我在偽君子面前是真小人,在真小人面前是偽君子,應該這樣說才對。”
蘇姿道:“我管你是真小人還是偽君子,想想蘇國怎麼會傳出對本國不利的謠言才是正經事。”
蘇啟懶懶地道:“南朝派來都城的細作沒有幾十也有十幾,散播一點謠言也算是他們的職責所在,過兩天就自動散了,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你嘴裡就沒有什麼大得了的。”
蘇啟雙手一攤,道:“否則你還能讓我怎麼說?我是一國儲君,你還要讓我滅自己威風不成?這本來就只不過是蚊蟲叮咬,難道你還要讓我大刀闊斧地砍過去?”
我對這些政事向來都左耳進右耳出,而蘇啟和蘇姿也一致默契地在有關爭辯中自動忽略我。我懶懶趴在石桌上,忽然想到今天上午不但算是一無所獲,反倒令人沮喪地冒出更多疑問。以前我只想知道他長得會是什麼模樣,今天回來之後,卻連他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家裡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地裡幾頭牛都想要瞭解得清清楚楚。
好在這種沮喪沒有維持太久,我在第三天又偷偷跑了出去。這次我換了更為穩妥的辦法,先是讓先前那個侍女扮作我的模樣留在內室中,並讓阿寂守著她,我則扮作那侍女的模樣,在襦裙外套上寬大的不起眼的粗布麻衣後出了門,直奔那個自稱禾文的男子所住的小院。
這一次我的手扶上他的大門門框時,他在看一張不知名的圖;我躡手躡腳邁進門檻時,他已經將圖卷起來收回袖中,眼神也落到我身上,凝視了一會兒,嘴角漸漸彎起。
他閒散地籠著手,笑容清淡,似有若無:“你又迷路了麼?”
我清了清嗓子,望向石桌上的硯臺紙張,道:“你是在畫畫嗎?打算畫什麼呢?能幫我畫一張嗎?”
他這次終於肯請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使我得以仔細認真地用眼睛描摹一遍他的面容,隨即便聽到他悠悠開口:“我是會畫畫,你想讓我畫什麼呢?”
我回過神來,指了指自己,睜著眼睛認真地道:“畫我行嗎?”
他捏著杯耳的手指頓了頓,才慢條斯理地道:“可你現在這張面孔不是你。我畫出來的便也不是你了。”
我理直氣壯道:“人家不都說畫畫好的能夠透過表像抓住人的內在氣質什麼的嗎?難道你不可以做到嗎?”
他竟然很認真地想了想,才微笑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那我盡力。但我畫畫要收工錢的。”
我低頭去找錢袋,沒想到他又很快輕飄飄扔過來另一句話:“小姑娘,我不缺錢,所以我不收銀子。我只收別的。”
我當時已從蘇啟那裡聽過不少他故意用來嚇唬我的恐怖故事,不是以人養蠱,就是拿錢索命,或者以腿換糧,再者以命償賭,立時很警惕地望著他:“你收什麼?”
他很好笑地望著我:“這要看你了。如果你有什麼特殊絕技能讓我覺得很好,我就作了這幅畫。如果沒有,那就很對不住了。另外,我再補充一句,拿到我的畫將絕對是物超所值哦。”
“……”
儘管明知他在王婆賣瓜,我還是慎而重之地考慮了一下。後來我想,大概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招架不住他那種獨特而好看的笑容。
明明是一杯鴆酒,卻無色無味清淡如水。
知難而退的是蘇姿,飲鴆止渴的是我。
我終究還是跳了蘇國皇室獨有的鳳闕舞。這個舞很特權,只有所謂的天潢貴胄才可以學,並且一學就是八年以上。這個舞也很特別,看過它的人很少,知曉它是蘇國皇室特有的舞蹈的人更少。我在此之前只完整跳過一遍,便是跳給身為師傅的蘇姿看。
鳳闕舞是一種難度很高的舞蹈,看著美好,學起來頗枯燥。長長的水袖裹了風,細碎的鈴鐺如有靈性般直直敲擊在玉器上,可以使清靈之音繞梁三日而不絕;腳尖長時間踮起,旋轉,腿要直腰要彎,身體的平衡如同束縛在一根危險的蛛絲上。
我當時被迫學它的時候,百般不情願,只覺得是活受罪。然而等我跳給他看的時候,我卻又覺得,當初硬生生承受的一切又都十分值得。
臨近結尾的時候,我從拂面的袖擺後面偷眼過去,看到他的外衫是均勻的天青色,繡著幾縷花紋滾邊,月白為帶,犀玉為佩,慵懶地半靠石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彈在劍身之上,錚錚作響。
牆角有火紅色薔薇花在熱烈盛放,美得嬌貴又驕傲,可他眼角細長,嘴角含笑,輕裘緩帶的模樣,竟又要比那些顏色更好看十倍。
等我一曲完畢,他輕輕鼓掌兩下,微笑頷首:“多謝你的舞蹈。請你明天以後來取畫。”
我慢慢蹭到他身邊,在他不遠不近的位置上坐下,癟嘴道:“你不能現在就畫嗎?”
他很理所當然地回我道:“我作畫的時候不喜歡被人看著。”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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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1:46
27 第 二十七 章
接下來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蘇啟和蘇姿都沒有怎麼光臨我的小院。據說蘇國的邊境遭遇了某些麻煩事,而都城之中也莫名謠言四起,還有小國前來和親等等,於是朝堂上的臣子天天圍在父皇和蘇啟的身邊團團轉,一條條指令分走了蘇啟所有精力,讓他沒空再去扇店淘摺扇,也沒法擠出一個半時辰的時間花費在從皇宮到我小院來回的路程上。
而蘇姿也變得十分忙。她已到了出嫁的年紀,父皇前幾日突然透出要為她尋覓夫婿的意思,次日各府的貴公子便開始聞風而至,穿著各式華貴衣裳,模仿蘇啟捏著一把摺扇,打著各種藉口邀請蘇姿出遊聽曲鑒賞時興歌曲,一時間拜帖幾乎遞軟了蘇姿貼身丫頭的手腕。
他們兩個人不來,這個小院就我一人獨大。我戴著人皮面具大搖大擺走到大門口,只消給他們看看公主信物,侍衛們便會乖乖將刀戟靠兩旁,目送我離開。
不過後來想想,我那時候去看秦斂的次數並不算太多。雖然我很想一天去一趟,然而阿寂總是會面無表情攔住我,我實在不聽話的時候她還會臉不紅心不跳在我的早膳中暗中加寧神藥物,逼著我一睡就是一整天。
更何況秦斂也常常不在家。我去五次,總能碰上兩次他不在。比如我如他所言那般隔了一天去拿畫的時候,他的大門就一直緊閉,如何敲門也沒人應。
我不甘心就這麼回去,又因擔心迷路而無處可去,只好就坐在他的大門口一直等。我托著下巴看螞蟻搬家,又撿了小石子圍在四周讓它們無路可走,而直到我玩到無聊時還是不見秦斂回來,後來就趴在自己胳膊上睡了過去。
我再醒過來是因為感覺有東西碰到了眼睛。睜眼一看,一件薄薄的淡藍外衫披在我身上,再一扭頭,半尺外坐著一個人,正把我剛才圍成堆的小石子一粒粒扔到一丈之外的牆根去。
我捏住外衫一角,正巧他回過頭來,看看我,淡淡笑了笑:“醒了?”
我直覺應該把外衫還給他,但另一個直覺又在提醒我很捨不得,掙扎半天,還是假作依舊很冷,從而把外衫裹得更緊一些,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算很久。”
“那你為什麼不進去呢?”
他道:“你坐在我家門口睡,我總不好一個人進去。”
我瞅著他,一直等他問我已經在這裡等了多久,如此我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回答一句“至少已經一個半時辰了,我從前從來沒有等人等得這麼長過”,然後他說一句“對不住”,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讓他賠償給我一些東西,比如說再畫一幅畫,比如說送我一件禮物,再然後我就能以回禮的名義拎著禮物來看他,如此我就有了下一次再來見他的理由。我盤算得很好,越想越覺得合情合理,於是滿心等待他問第一個問題,未料他竟兀自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將鎖打開,踏進去,又停住,回頭很奇怪地望我:“你很喜歡坐在那裡?”
“……”
我只有鬱悶地跟他進去。然後看他推開屋門,我正要跟進去,他卻微微一笑,不動聲色阻我進入:“我要換衣服,勞煩你在石桌旁等一等。”
我只好在石桌旁等一等,所幸等待時間不長,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他已經換了一身很輕便的墨綠薄衫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畫,在石桌上鋪開,上面赫然是一個女子以袖叩缶的模樣,姿態輕盈,以紗巾掩面,眉眼微彎,像是帶著笑,腰際的流蘇香囊顏色正好,每一根編結都描得十分細緻。
我看了半天,半晌說:“這個印章……”
“怎麼了?”
我低頭看得更仔細一點,確認那印章的確直不直圓不圓得相當詭異,於是很狐疑地望著他:“這印章不會是你畫上去的吧?”
他把雙手籠在袖子站在那裡,帶點兒研究地注視我,過了一會兒唇角抿出點笑容:“竟然讓你瞧出來了。”
“……”
接著他又很有耐心補充了一句:“我現在的化名沒有印章可以用,真名又不能告訴你,畫上少了印章又失了穩重,只好畫一個來充數了。”
“……”
我很想說他怎麼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地無賴,又想起前天明明是我先死皮賴臉闖入這裡還不肯走,理虧在先,只好又把氣憋回去,把畫卷起來很小心抱在懷裡,卻嘴硬道:“其實畫得不怎麼好看。”
沒想到他點點頭,竟然很贊同我的話,然後悠悠道:“誰讓你現在這幅面容實在是平庸得很,我總不好昧著良心作畫。”
我頓時怒了,賭氣轉身朝大門口作勢要走:“我走了。”
他好笑瞧著我:“好走不送。”
我在他的注視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仰臉望著他,很委屈地說:“我在門口等你那麼久,已經很餓了呀,你不可以請我吃飯嗎?”
一炷香後,我和他坐在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樓裡,看小二把飯菜一盤盤端上來。禾文聲稱自己已經吃飽,只靠在窗邊漫不經心喝茶。我端起小碗喝湯,聽到不遠處有人在高聲談論皇室的八卦。
蘇國一貫言論開放,再加上有蘇啟這種懶得費力掩飾隱私的人,於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便是資訊交流的地方,只要于蘇國國情無礙,大概什麼話都能說一說。此時我就聽到了關於蘇啟的那些風流事:“太子殿下做過很多出格的事,也都很有名,不過兩年前有件把太后皇后聖上都驚動的事,你們當中有人肯定不知道。”
另一人問:“什麼事?”
“太子殿下一年多前給花色坊的一個青樓女子贖身了,如果光是贖身也就罷了,他還把她帶進宮了,如果是偷偷帶進宮也就罷了,那女子還是光天化日之下讓轎子從皇宮大門給抬進去的!”
“那太後跟聖上不得氣壞了?”
“可不是,第二天早朝就有大臣上本彈劾,說蘇啟毫無儲君自覺,讀過的聖賢書大概都在溫柔鄉里泡爛了,難以擔當祖宗的千秋基業,照此下去,國將不國。結果殿下操著手慢悠悠說,第一,為青樓女子贖身,解救她們於水火之中,這本來沒有錯;第二,青樓女子一旦贖了身,照常該與平常女子無異,既然平常女子可以入宮,那贖了身的青樓女子也理應可以入宮;第三,身為百姓的父母官,本應心存仁善,對這些誤入風塵本就淒苦的女子抱有憐憫之心,盡力幫助她們,結果反而以一副鄙夷口吻出口諷刺,不把南朝的虎視眈眈當做重中之重,卻來對付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實在是做官做久了,做出來一副高高在上的派頭,真該貶到邊疆縣境去做兩三年的縣令,把心肝腸肺都拿粗茶淡飯清洗一遍再回來。”
另一人插話道:“可這明明於禮不符啊!青樓女子就是青樓女子,出身擺在那裡,她出現在皇宮裡,讓那些出身士族的閨閣小姐怎麼辦?”
那人喝一口茶,等吊足了大家胃口,才笑著說:“後來也有大臣是這麼反駁的。結果蘇啟說,如果說青樓女子出身低微,與皇宮的高貴不符,那請諸位想想我朝太祖高皇帝原也不過是一名苟活于田間的奴僕,有幸得貴人相助,才得以將胸中甲兵盡數發揮,才能打下如今這江山,得我朝如此盛世。卿家口口聲聲拿出身做文章,難道是對太祖高皇帝有什麼不滿,更甚者是對父皇有什麼不滿,以春秋之喻在洩憤?這話一說出來,那臣子舉著笏板又驚又氣,身子抖了一會兒,竟然當場暈了過去。”
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蘇啟做得太過不合章法,當時儘管上下嚴厲封鎖,還是有小道消息吹到我的耳邊。只是我怎麼都難以相信蘇啟能是個癡情種,會單單為了看上一個青樓女子而要把她弄到宮中,果然當天下午蘇啟來看我,我向他詢問前因後果時,他挨個欣賞養在我房中的數盆玉陀花,邊漫不經心道:“那個小繁花被花魁排擠得快死了,我看她可憐,就幫她贖了身,又突然想起來我要是把她帶到宮裡去,王之霖跟陳苞肯定會借題發揮奏表彈劾,我看他倆不順眼已經很久了,早弄出去早好。等事情一了我就把小繁花送出宮。”
我問他:“你什麼時候動機能單純一回呢?”
蘇啟直起身,瞥了一眼我隨手扔在桌上的扇面,指著畫上的自己嘖了一聲:“畫得一點兒也不像我嘛,我什麼時候穿過白衣?臉畫得更差,王之霖才長這種櫻桃小嘴。”又翻過另一面,指著秦斂,沖我笑道,“你以為我不想動機單純麼?可我不做刀俎,就只能為魚肉。既要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就得有超出萬人的心機手段和狠心腸。你問我何時動機才能單純,等藩鎮削了,貪官沒了,這個人死了,我的動機指不定就能單純一回了。”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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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2:15
28 第 二十八 章
我將湯喝完時,那邊的人已經從蘇啟聊到了蘇姿,說近來絡繹不絕的求婚者裡有兩大熱門,一個是宰相家的公子,一個是藩鎮廉王的親侄子,賭坊早就開始下注,押這兩人的占了九成九,也因此其他士族公子的賠率已經漲到了一比五十甚至是一比一百。
我偷眼看了看對面坐著的禾文。他依然保持一副雲淡風輕的態度,見我盯著他瞧,笑著問:“難道你也想下注?”
我搖搖頭,大著膽子問他:“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呢?”又立刻解釋,“你不要誤會,我只是隨便問問。”
他捏著茶杯的手指頓了頓,眼睛瞟過來,在我的臉上定了一會兒,一直到我渾身發毛,他忽然微笑起來,悠悠道:“如果是一個文懂詩書武懂兵法識情識趣冰雪聰明的大家閨秀,沒有誰會不喜歡吧。”
這世上沒有比蘇姿更文懂詩書武懂兵法識情識趣冰雪聰明的大家閨秀了,他的話一說出來,更加確定了我關於他也喜歡蘇姿的猜測。
我頓時有些沮喪,旁邊那些人的談論也聽不下去了,只一塊接一塊地吃方才端上來的芙蓉玉露糕。禾文倒是聽得很有興趣,連坐姿也沒有變過幾次,以至於我得以仔細觀察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修長整潔,是一雙既適合彈琴又適合練劍的手。
過了一會兒,那雙既適合彈琴又適合練劍的手微微動了動,慢條斯理去取芙蓉玉露糕,摸了一下沒摸到,禾文的注意力終於收了回來,轉眼一看桌上,那碟糕點已經空空如也。
然後他抬頭,正好看到我把最後一口糕點咽到喉嚨裡去。
他握著杯身瞧我,說:“你……”
我有些心虛,於是打算先下手為強,挺胸抬頭道:“我只是吃你幾塊糕點,你不會這麼小氣吧?你還想吃的話可以再叫一碟啊。”
“哦?那小氣的我現在告訴你,”他輕飄飄地看著我,輕飄飄地道,“你的嘴角有東西。”
“……”
我一直試圖搞清楚禾文是做什麼的。雖然我有數次都是看他在作畫,卻也不能就此確認他是個畫畫的。這就像是蘇啟雖然時常擺弄摺扇,卻不能就此確認他是個扇匠一樣。我試著考慮他從事各種職業的可能性,覺得像他這樣輕裘緩帶又耍賴無恥外加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人,倒是很適合從事政治。
然而後來當我拐彎抹角問他的職業時,他卻告訴我,他不過是一個富商之子,和別人一起來都城做些買賣。但我對他的回答表示相當懷疑,並指出他的家中根本就無貨物可賣,他笑而不答,只隨手拈起一塊芙蓉玉露糕塞進我的嘴裡。
然後基於他難得在我來的時候準備了小點心,我很快就給酥軟的口味帶走了注意力,很快就被他輕而易舉轉移了話題。
又過了半個月,蘇姿的婚事被敲定。是蘇姿親自挑選的當朝宰相之子,據說文武雙全,樣貌上佳,為人溫柔有禮,是個夫婿的好人選。父皇和蘇啟對此也很滿意,禮部很快就將日子定了下來,是在第二年的春季。
我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二天又溜去見了禾文。又一次敲門無果,這一次我不肯再等,順著牆角緊貼的一堆爛瓦破磚踩了上去。我當時慶倖這院落所築牆圍太低,又擔心他這樣一來會不會招惹來小偷。後來我在吭哧中終於爬上牆頭,卻沒想到下一秒就有一枚箭矢破空呼嘯而來。
“誰!”
那聲音淩厲陰狠,我卻來不及分析。只顧及以一點花拳繡腿的本事,以及這些天憑藉勤勞走路舒展開的靈活筋骨,來避開那枚突如其來的箭矢。我用盡全力,最終到底還只是堪堪避開,那枚箭矢削去了我的兩根頭髮,在我的耳邊又呼嘯而去。
我驚魂甫定,瞪大了眼往院裡瞧,卻見到禾文站在院落正中央,手執玉扇,雙手抱臂,正好笑地瞧著我。一身月白色長袍修長玉立,旁邊的火紅色薔薇花開得正好。
我望著他他望著我,接著他先開口:“你這算不算是,一枝紅杏出牆來?”
我看看地面,再看看他,哭喪了一張臉,道:“我下不來了。”
“……”
最後他溫和地道了一句“失禮了”,提著我的腰將我這枝紅杏從牆頭摘了下來。
我的腳挨到地面,忽然便想起剛才那一聲“誰”音色粗厚語氣狠絕,無論從哪一方面都不若眼前這個人同我講話時的模樣。便抬起頭問:“我打擾到你了嗎?剛才你這裡是不是還有別人?”
他微微一笑道:“沒有。”
想來那時候我還實在太小,他說什麼我便認為就是什麼。他說沒有我就以為是真的沒有,甚至還給那黑影找了個樹影淩亂舞動的藉口。
而禾文將我從牆頭上抱下來,意味著我和他之間終於邁入了一個新階段。在此之前我連他的一點衣角都摸不到,而這一次我終於夠到了他的袖子,便如何也不肯再撒手。他向前走了幾步後,停下,低頭看看衣服,再抬頭看看我,我把衣服攥得更緊,很誠懇地望著他,說:“我被嚇到了,我不拽著你腿會軟的,腿一軟就會走不動了。”
他笑一笑,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塊雞血石,顏色鮮豔,形狀可愛,下面有密密的流蘇墜子,正是我上次在他這裡愛不釋手戀戀不捨的那一塊。
他成心把那塊石頭晃來晃去,看我的眼神也跟著晃來晃去,最後笑著說:“你如果能從我手上拿走,它就屬於你了。”
下一刻我就伸出雙手去搶,被他輕飄飄躲開,還是笑悠悠的模樣:“咦,你不是腿軟了麼?”
我:“……”
我在接下來的半天裡就一直圍著那塊雞血石打轉。禾文的武功太好,腦子也太靈光,導致我不論強攻還是智取都失敗。我把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也沒能把它從禾文的手上搶過來,最後看著他那副依然好整以暇的模樣,索性抽了抽鼻子,趴在石桌上大哭起來。
我努力讓哭聲震天,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在心裡忐忑盤算他是否會中招。鑒於蘇啟就很不屑這個伎倆,我心想如果禾文在一盞茶的時間裡還沒有就範,那我就只得再改個法子。卻沒想到他和蘇啟的路數完全不同,我只佯哭了五聲,就從圈著的手臂裡看到有衣角出現在我腳邊。
我抬起臉,他拿摺扇在我的額頭上輕輕一敲,掌心攤開,滿臉無奈:“它是你的了。”
我飛快把那塊石頭搶過來,自下而上偷偷抬眼覷他,見他臉上已換上了一副“我就知道你在裝哭”的嘲弄,思考了一下,說:“我拿東西和你換好吧?”
他將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單手支著下頜沉吟說:“還是不用了吧。實話說,你渾身上下好像也沒什麼東西抵得上那塊石頭的價錢……”
“……”
我每次從禾文那裡回來後,都試圖通過回憶找出一點禾文也喜歡我的蛛絲馬跡。然而每次都只能失望地想到我在他那裡絞盡腦汁賴著不走的事,而想不出他有一點點表示想要看到我的例子。
最後荷花盛放的時候,我再次去看禾文。這次他正在泡著清茶,於柳樹下獨酌。他微微仰著頭,神思有些恍惚,我不敢出聲打擾他,默默在小石桌前一同坐下。
他終於歪過頭來看我,唇角一點清淺笑容:“玉陀,我要離開這裡了。”
我放在桌沿上的手停住。抬起頭來望著他,張張嘴,卻啞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倒了杯茶,交到我的手上。淡褐色的茶水因我手指的顫抖而顫抖,就像是雷雨天之前不安穩的湖水。
他的語氣溫和:“我想總不好不辭而別,所以在這裡等了你兩天。”
我啞著嗓音道:“你什麼時候走呢?”
他說:“馬上。”
“為什麼要走呢?”
“我的事情辦完了,該回去了。”
我道:“你能不走嗎?”
他道:“不行。”
“那你還會回來嗎?”
他頓了一下,說:“我不知道。”
我的淚珠差點就滾了下來,趕緊扭過頭,用衣袖遮住。他好聽的嗓音又漫漫響了起來:“玉陀,喝了這杯茶,權當給我踐行。”
我擦擦眼角,有點兒抽噎:“不喝。”
他說:“這茶有延年益壽清心安神的作用,並且有些清甜味道,很難得的,你不嘗一嘗麼?”
我仍然賭氣:“不喝。”
他想了想,說:“裡面有你喜歡的清甜味兒。”
“不喝。”
“當真不喝?”
我言辭堅決:“當真不喝。”
“那好罷。”他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會兒,微微歎了口氣,站起身來,輕聲道,“小姑娘,後會有期。”
我魂不守舍走回去,晚膳滴水未進,就寢前卻突然咳嗽不止。我咳嗽得十分厲害,連脊背都弓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上氣不接下氣,後來忽然胸腔一滯,嘔出來一口鮮血。
阿寂大驚,十萬火急從宮中傳來太醫診脈。唐太醫被人從被窩裡光溜溜地拎出來,到我這裡來的時候連腰間的帶子都沒系好。他切完我的右手又切脈我的左手,最後忽然神情大變,自凳子上起身,跪了下來。
他抖抖索索地道:“公主……公主似是中了慢性毒藥。”
我的小院當天晚上十分熱鬧。先是其他太醫魚貫而入,後是蘇啟蘇姿被通傳駕到,再是父皇母后駕到。
我咳嗽得快要暈過去。幾位太醫擦著汗水輪番診脈,又湊在一起討論方案,最後在蘇啟蘇姿一盞茶不下十遍的催促下,終於齊刷刷地跪了下來。雙手伏在地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他們還沒說話,蘇啟的臉色就沉了下去。
其實也不用他們說話,行動就是最好的證詞。按照我從小到大的經驗,太醫躬身站著說話的時候,一般都代表我的病症立等可好,無關緊要;而他們若是跪下來,手垂在身側,脊背如蟾蜍那般斜向上彎,一般則代表我的病症需要假以時日,但仍能痊癒;而他們若是跪著,手伏在地上,頭亦低下去,則代表我的病症有點嚴重,需要一個月乃至一個冬天的靜養。
然而如今我卻是第一次見到他們能把額頭低到這種程度,幾乎是緊緊貼在了手背上。
“不知公主是如何中了慢性毒藥,只是毒性雖烈,卻仍能治好。然而這藥將公主的咳疾複引了出來,且公主本就正氣虛弱,只怕……”
蘇啟冷聲道:“往下說。”
“只怕日後冬天會更易外感風寒之邪,且將邪蘊於肺,壅阻肺氣,氣不布津……”
蘇啟一個茶杯扔出去:“說重點!”
太醫哆嗦得像個篩子,幾乎是字不成句地顫巍巍抖出最後一句:“公主,公主怕是難以活過二十歲……”
我雖然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病怏怏,卻未曾真正想過,我會在二十歲這樣的年紀就死去。
我本來以為我的死亡該是還遠。我常常想,一個人不能總是壞運氣。有人先甜後苦,有人先苦後甜,命運該是像一根扁擔,即便中間顛顛簸簸,也終有好壞抵消的一天。
我忍過一碗碗湯藥,一根根針灸,一年又一年痛苦的冬天,不是為了太醫口中的這個答案。
在別人的生命裡,二十歲理應是攀上人生第一個頂點的年紀。父皇二十歲時,囚禁了自己的親兄長,接過了象徵皇權的蘇國國印;蘇啟二十歲時,領兵出塞神出鬼沒,朝堂之上睿智又鋒芒,談笑間便能指點出一個妙計錦囊。
我雖不是男兒,卻至少也算是個貨真價實的公主。雖不指望在二十歲的年紀美名遠播名滿天下,卻也希望至少能有自己的一塊用武之地。
然而回顧我活過去的十幾年,卻好像都沒有落下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我讀過的書,學過的琴,練過的劍法,都還沒有來得及賣弄給別人,就要離開我的親人,這個世界。
被迫倒數生命的日子,著實有幾分不甘心。
我不甘心,蘇啟也不甘心。他用了嚴酷手段封了所有知曉內情的宮女侍官的嘴,一邊從民間延請名醫,一邊又對外宣稱我是中了毒,需要調養,並下令徹查下毒事宜。
經此一事,我倒是順便額外知曉了蘇啟的另一面。敢情他之前同我講故事般教我的那些手段都稱不上是手段,那只能算是把戲;而如今他在做的事才能算得上手段,摺扇一收是真正的雷霆霹靂。
我身邊的人,獸,禽鳥,乃至花草都被一一排查。我躺在床榻上嗅著寢殿中揮不去的藥香氣,對於蘇啟的詢問,回應的是閉目假寐一聲不吭。
其實並非猜不到,禾文離開時想要給我喝的茶,大概就是解藥。
只是仍然想不通他為何要下毒,又是如何下的毒。而既然他給我下了毒,又為什麼最後讓我喝下那杯茶。
我想不明白,便也再懶得去想。反正來回不過都是自己的猜測,既然找不到當事人來驗證答案,那所有的猜測也只能是給自己徒增煩惱。
我也不再過問進展情況。如果是好消息,只怕人人都爭著邀功請賞,又何必是現在這幅模樣。
再後來,我的寢殿中,所謂的名醫來了一個又一個,又走了一個又一個,父皇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霾,蘇啟的脾氣一天比一天糟糕,人人小心翼翼噤若寒蟬,就連窗臺上那只一直歡快的黃鸝鳥都縮著脖子不敢再叫。
又過了一個月,我的中毒症狀終於漸漸好轉,咳嗽也慢慢減少。按照太醫的說法,雖然二十歲時的結局難以避免,但若用藥石與針灸壓制,至少能保證我在這幾年內能夠過得稍稍舒坦。
於是接下來的半年,我都在所謂的藥石與針灸壓制中度過。一直到年底,有關蘇姿大婚的各項事宜都準備妥當,我的病情也逐漸好轉,據唐太醫說,我的情況已基本穩定,藥石和針灸都可以取消,若是以後偶爾再犯咳疾,只需用玉陀花即可。
這半年裡我不得隨意走動,閑極無聊便趴在床榻上看完了數本兵書,以及《易經》和《易傳》。後兩本占卜之書雖晦澀難懂,但裡面反反復複透露出的順其自然之理讓我漸漸認了命。而且再後來蘇啟還安慰我,說人終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而我必定是個重於泰山的。我說這話我聽著都慚愧,虧得你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得說出口。他把茶盞一放,肅著一張臉,難得甚是款款深情地看著我,同我說,我在他心中就是重於泰山。
我聽了大是感動,於是想著這個世上,長壽有長壽的活法,短命也有短命的活法。假如從生命的長度來看,那我活得無疑很慘澹;但若從生命的寬度來看,也許我還可以趁著這三年,替蘇國做點兒什麼。
恰逢那時候蘇國鄰邊的小國仗著有南朝背後撐腰,一改原先唯唯諾諾的態度,開始如一塊難啃的骨頭一樣負隅頑抗。蘇國投入的兵力如泥潭深陷,在邊境死磕下去對峙的結果就是國庫的銀子和糧草流水一樣迅速減少。父皇和蘇啟焦頭爛額,我僅僅呆在床上都能感受到宮中那股繃緊又焦慮的氣氛。
在那之前我很不懂得蘇啟和秦斂何故為了土地相爭不斷。儘管蘇啟不止一次地告訴我,蘇國和南朝就好比是兩條狼,其他國家就好比是盤中肉,狼若是想活下去,就必須不停地剝皮食肉;而當所有的肉都吃光,再無其他食物的時候,除你之外的那一條狼便成了你不得不消滅的對象。這便是所謂的弱肉強食,你死我亡。然而我又每每同他強辯,說為何狼一定要吃葷,而不能改吃素,然後蘇啟就每每顯得很憤怒,道:“你懂得什麼叫意義吧?我不去搶不去爭,活得跟個馬夫無異,那我還當這個儲君幹什麼用?”
之前春懶意遲不覺天亮到天黑的我一直難以理解蘇啟說的所謂意義這個詞,到了掰著手指過日子的彼時卻忽然福至心靈,父皇和蘇啟在這世上最留戀最在意的便是這江山,這兩人為了蘇國千秋心甘情願地殫精竭慮,不知不覺間便成了此生的意義。
而我,曾經為了一個連真名都不得而知的男子放下公主身段刻意討好,潛意識以為那便是我最留戀最在意的事,是此生的意義,可到頭來反而因為他即將丟了自己的性命,重新灌下數天湯藥,如此來看,我的意義實在是沒意義,這一生過得實在飄渺無趣。
又過了數日,蘇啟忽然拿了一小張畫像來找我,等遣走所有侍女,他把那張鋪在桌子上,對我說了四句話。
“這個人就是南朝太子秦斂,半年前曾來過蘇國都城。”
“蘇熙,你是不是見過他?”
“你中的毒,是他下的?”
“你喜歡上他了?”
我已經因他的第一句話一片空白,後面的字一個都沒聽進去。蘇啟瞪著我半晌不能言,他自小從未打罵過我,拐著彎損我也只在我從不在意的事情上,如今即便氣得再狠,咬牙半天,也只能遷怒於手中的摺扇,把極好的白玉扇骨生生捏碎成數段。
那清脆的一聲終於讓我回過神,用簡直能氣死人的茫然眼神問蘇啟:“他就是秦斂?為什麼和畫扇上長得不一樣?”
說完自己都想鄙夷自己。和三人成虎一個道理,莫說作畫的畫師很可能根本沒見過南朝儲君,就算見過,一張畫像被描摹了無數遍苟延殘喘流傳到蘇國這裡來,不求樣貌八分像,便是能有本人的五分神韻已是足矣。
我和蘇啟四目互瞪,他把碎了的摺扇往桌上一扔,坐下來抿抿唇,再抿抿唇,終於還是長歎了一口氣:“蘇熙,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又過了幾日,前廷大臣雲郁突然造訪我的宮殿。我對這個人的印象僅限於是父皇為他百年之後蘇啟的皇權鞏固而安排在蘇啟身邊的一名忠心耿耿的臣子,長相平庸,手腕卻十足難纏,和蘇啟兩人湊一起簡直就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
這個人能來找我,八成和前幾日我被挖出來的那件丟臉之事脫不開干係。蘇國公主愛上了微服私訪的南朝儲君,深為其姿容氣度所折服,即便是吞了毒藥命不久矣還情深不悔嘴巴死緊,這等皇室醜事就算我能咽下這口氣,知道內情的高官重臣們怕也會代我不甘心。
果然,雲鬱行了禮,開篇就是引經據典,從可考的亂世妖姬鼻祖妲己到杜撰的禍國紅顏話本中的李圓圓,我聽了兩盞茶的功夫,趁著命人給他添水的空當禮貌問他:“雲大人,你是想我做什麼呢?和親還是美人計?”
雲鬱被茶嗆了一聲,道:“公主是我國第一美人,南朝太子文攻武略皆有所成,二人若能喜結連理,必定是曠世佳話。”
我道:“那就是要我和親了?”
雲鬱又道:“我國東南邊境至今不太平,麓族國君因有南朝支持而傲慢無禮,去年陛下大壽,不但沒有進獻貢品,反遣使者前來挑釁……”
我真是不耐煩他這一副裝模作樣的腔調,打斷道:“那就是要我美人計了?”
雲鬱看著我,沉吟片刻,說:“應是以和親之名,行美人計之實。”
“……”
嘮叨一番,雲郁的來意終於明確。他侃侃而談,當著我的面絲毫不避諱想要把我利用到底的目的:“眾所周知,我國與南朝從未真正交好,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希望我們能在對南朝的外交上占取主動。如今南朝國君身體日衰,大行之日恐不久矣。公主既然與秦斂有數面之緣,若是能嫁給秦斂,將有三點好處。”
“其一,若秦斂為公主容貌所攝,假以時日,公主寵愛不絕,漸有掣肘之能,使秦斂沉迷美色,漸廢朝政,起義四起,民不聊生,則此為南朝之禍,我國之幸。”
“其二,若秦斂立意堅毅,不為所惑,然公主暗中以大皇子秦旭為事端,繼而竊得南朝機密,最後殺秦斂,扶秦旭,離間內廷,使之亂象叢生,無暇覬覦其他小國,亦為南朝之禍,我國之幸。”
“其三,若公主以上皆事敗,秦斂必殺公主以定民心。此乃下下之策,卻也得解決之法。太子殿下必會在事發之前出使南朝,務必迫南朝定下君子之約。”雲鬱說到這裡頓了頓,對我察言觀色一番後繼續道,“萬一東窗事發,請公主切切將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並痛陳今時今日秦斂在蘇國對您做下的卑鄙之事,屆時我蘇國將揮兵南下,為以身殉國的公主殿下您討回一個公道。”
我聽罷沉默半晌,說:“第三條沒聽懂。”
雲鬱俯身下去,深深地行了個大禮:“公主聰穎伶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國色天香被譽為蘇國第一美人,必不會使情況惡化到第三種地步。”
我說:“你的意思是,如果到了第三條的境地,我只需要按你說的做好,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用知道了?你這是打算讓我死得不明不白嗎?”
雲鬱的話前言不搭後語:“聽聞公主出生時漫天霞光遲遲不散,天命師為公主測算……”
我擺擺手:“別再說我吉人自有天相了。我問你,你來跟我講這些掉腦袋的話,父皇知道嗎?”
雲鬱深深伏身下去,道:“陛下尚不知曉。”
“真的?”
“是。”
我撐著下巴瞧他的模樣,就像是看到了他身後我的父皇。弱冠即位,眼光獨到深遠,手段果決淩厲,在位已有二十餘年,能臣迭出,吏治清明,民間都說他是個好皇帝。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格外長,直到雲鬱後背滲出的冷汗已經染濕外衫,我才坐直了,徐徐說:“我去找父皇。”
雲鬱這些話敢和我說,卻萬死不敢和蘇國的一國之君講。他的意思,簡單來說僅是一句話,人固有一死,既然我早死是早死,晚死也是早死,還不如死得有價值一些。然而這句話實在有些難以企口,他來找我,無非是想讓我自願把脖頸送到套子裡去。若是他直接稟報父皇他已經把主意算計到一個瀕死的公主頭上去,就算是為了所謂的江山社稷,父皇也得讓他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雲家正統只這一個兒子,而雲鬱還未大婚,雲家香火還未延續,他還不能死。
其實找了父皇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只不過是把雲鬱同我說的轉述了一遍,我跪在冷硬的青石磚上,父皇良久不言,直到我忍不住將麻木的雙膝微微挪動半分,他才緩緩地問我:“這是誰的主意?”
我不答,他便又接著問:“雲鬱?”
我驢唇不對馬嘴:“生為蘇國公主,能為蘇國盡一份力,是兒臣的責任。”
他笑了一聲,又問我:“蘇熙,你老實告訴我,你去南朝的原因,是源于雲鬱那些虛言妄語呢,還是你自己想去?”
我的額頭抵在手背上,大聲說:“求父皇成全。”
父皇淡淡地說:“我成全不了,你和秦斂本就沒有可能。”
我抬起頭,說:“兒臣也沒有想過和秦斂有可能,兒臣只是想要問他一個問題。”
父皇並不問我那個問題是什麼,只是說:“雲鬱讓你行離間美人計,我卻覺得你只是想去那裡和親。”
我說:“兒臣以列祖列宗起誓,此去南朝,兒臣定不辱使命。若有違背,就讓兒臣墮入十八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父皇終究還是同意。蘇啟知曉後,公子風度全失,將我大罵一通,而後指著我說:“帶兵打仗是男人的事,你去南朝幹什麼?雲鬱那個畜生,怎麼不讓他妹妹去和親?”
我終究還是跟隨父皇來了南朝。抵達都城的前一天,我仍是未找到延緩生命的良方。
嫁給秦斂之後的日子,照實來說,其實比我想像中的好太多。我一直想問一問秦斂,他究竟知不知道我就是那個在蘇國的庭院中為他跳鳳闋舞的那個姑娘,然而答案無論是或不是,都牽引著一個黯淡的結局。
來到南朝後,阿寂曾經同我說,一邊是蘇國,一邊是秦斂,公主無論怎麼做都勢必對不住其中一方,還不如就順遂心意,和秦斂好好過下去。
我說,自我成親第一天,秦斂就安排人手不動聲色地提防我。你以為我們能自欺欺人地再過多久?
阿寂說,秦斂不義,而雲鬱亦不仁。公主總想著對得起蘇國,對得起陛下,對得起秦斂,為何不想想怎麼才能對得起自己?
我愣了愣,才說,我就快要死了,對不對得起自己,沒有什麼關係。
一個將死之人,看什麼都會慢慢變得極淡。對秦斂的執念,蘇國公主的重擔,只一個死字,這些痛苦都可以煙消雲散。
原先的時候,雖然不說,對這個字卻也是恐懼不已的。不甘心這樣的陰差陽錯落到我身上,不甘心就這樣認命,不甘心幾百天之後就要離開人世,然而被秦斂關在柔福殿這十幾日,我卻漸漸想通,並且內心寧靜。
死之一字,仿佛眨眼間變成了誘惑。蘇啟和秦斂的針鋒相對,蘇國和南朝的短兵相接,或死或傷,或生或亡,我都不會看到。
我仰頭遙遙看向宮殿外那些月桂樹,它們都被重重上等紅綢纏住了枝椏,視線再往下一點,我只能看到柔福殿這高高的宮牆,然而卻還是可以想像到,現在的外面,會是什麼熱鬧景象。
後天,秦斂即將迎娶趙佑儀。雖不是正妃,卻是先皇欽點,又是名門閨秀,等我一死,又極有可能將皇后的位子取而代之,這樣一個人嫁進宮來,排場是一定要做足的。
我摸了摸頭上的鬢釵,那裡面藏有一小撮毒藥,名曰魂醉,摻入水中無色無味,服下後死狀安詳,宛如熟睡一樣。
是我從蘇國帶來,計畫要秦斂服下的。
卻遲遲沒有動手。
我終究還是心軟,被動又愚蠢,犯了婦人之仁。猶豫了這麼久還不能下了決心,秦斂都已經親口承認了要殺我,他甚至已將我軟禁起來,甚至就要迎娶趙佑儀,我還是下不了手。
我打開宮門,立時有宮女躬身問我想要做什麼,我儘量把語氣放平淡:“我要見秦斂。”
她直板板地回我:“陛下有吩咐,他不會見您。”
她這句話我每天一次地已經重複聽了十幾遍,這一次我看看她,沒有再退回房中去,而是摸出懷中一根尖銳的簪子,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伸手要奪,我往後一偏,簪子已經紮進皮肉裡。
我能感受到有血順著脖頸滑下來,這個倒楣的輪班宮女睜大眼,我扶住門窗,冷聲道:“去叫秦斂過來。”
她咬著唇看我半天,還是匆匆轉身而去。
從某種程度來看,我身為蘇國奸細,受到的待遇還算不錯。目前為止僅僅是被禁足,尚且衣食無憂,還有多人時刻貼身伺候,比當初的預想好太多。
柔福殿中十幾日以來一直靜寂,除了陽臺上那只八哥偶爾啞叫一聲,平日裡這裡連樹葉落地的聲響都能聽清楚。
這裡安靜得過分,然而在這宮殿之外,整個南朝都城都應該是雲譎波詭的。當年秦斂能悄無聲息潛入蘇國都城幾個月,如今蘇啟便也能照貓畫虎把南朝都城折騰不輕。從五歲的小乞丐到面冷心狠的刺客,蘇啟的安排必定緊鑼密鼓,即使秦旭落敗,也還是能讓秦斂忙得透不過氣來。
我仰頭看看灰得無一絲生機的天空,幾乎可以想像出來未來的模樣。
我等了一個時辰,那個宮女還是沒有回來。這裡的宮人個個明敏,自我紮了脖子後更是步步緊跟,一寸不落。我沒什麼胃口,晚膳未進,只半躺在美人榻上半眯半寐,朦朧中聽到衣服摩擦的簌簌聲響,並且很快有只手落在我的額頭上,溫暖地徐徐地滑下,一寸寸輕緩描摹我的鼻尖,嘴唇,臉頰,耳廓,最後到了脖子。
我漸漸清醒了,卻沒有勇氣睜眼。
忽然想起大婚之初,在秦斂還是殿下而非陛下的時候,他常常像現在這樣。每每他公務繁忙,我撐不過先睡去時,他回來後總是先用手指對我從頭髮到脖頸的撫摸,然後是輕柔至極的攬懷入抱,等我不堪其擾地睜開眼,入目便能看到他的清淡一笑,眼睜睜瞧著他俯身下來,一番刁鑽的唇齒糾纏,以及□成免不了的大半夜芙蓉帳暖。
而今天我等了許久,幾乎要被他的手指哄得再度睡過去,也沒能等到他的懷抱。
我只得慢慢地極不情願地睜開眼,喊了一聲:“秦斂。”
秦斂的動作在我的聲音響起來時停下,我看著他收回手,從塌邊站起來,身姿稍有清減,然而目光沉黑依舊,神情斂了往日笑容,直直看著我,不發一言。
過了半晌,燈花劈啪一聲打破死寂,他終於緩緩開口:“找我什麼事?”
我說:“你要娶趙佑儀了?”
他說:“是。”
我說:“後天?”
他說:“後天。”
我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殺我呢?”
他微微別開眼,沒有說話。
我又問:“永安殿修好了沒有呢?”
他說:“修好了。”
我說:“是要讓趙佑儀住進去嗎?”
他說:“不是。那座宮殿只是你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2:37
29 第二十九 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一如既往的輕柔平靜,望著我的眼中黑色如墨。我看著他,心突然像是錦瑟絲弦一般劇烈彈了一下,張口時語氣難以抑制地帶了哽咽:“秦斂,我不想你娶趙佑儀。”
臨近暮色時分,房間中盡是昏黃。窗外有冷風呼嘯,爐火旺盛的屋中仿佛乍然冰涼。
我抬頭看屋頂的雕樑畫棟,澀聲問:“怎麼樣你才能不娶趙佑儀?”
秦斂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玉陀,當年在蘇國,你恨不恨我?”
恨這個字,區區幾筆,要想雕刻在心頭,卻沒那麼容易。
我想我真的是除了容顏之外一無是處,就算當年在蘇國知曉那僅剩三年光陰,我只怨過命運,怪過天意,卻不曾想過秦斂才是個中始作俑者。
我心軟,懦弱,連恨意都無法凝聚。這樣一個蘇國公主,真是一無是處。
我說:“那你呢,你當初喂毒給我,有沒有後悔過?”
他看著我,輕輕地道:“我悔不當初。”
這便夠了罷。
我自從見到秦斂後,向上蒼祈求過許多東西。秦斂離開蘇國都城時我希望能再見到他,後來雲鬱真的給了我這個機會,我便希望能儘快嫁給他,再後來來到南朝,我在國宴上與秦斂重逢,又希望我們能長長久久,百年好合。
所求過多,越來越飄渺不切實際。許是老天終究不耐,於是將一切願望一併收回。
如今國境逼迫,我和秦斂真正陌路,我不敢再索求太多,只祈求今晚他能對我稍微保留幾分真話和良心,儘管明日禍福難定,今晚他說他悔不當初,那麼我接下去的決定也就不會後悔。
我微微閉眼,道:“剛才你還沒來,我在想,不算蘇國那段時間,我和你相處總共才七個月。再刨去中間你領兵邊疆和會見群臣批改奏摺等等的時間,假如我睡著之後無知無識的時候也不算,還有冷戰那幾天也不算,那我和你真正在一起,只不過短短幾天光陰。”
我如今看著他的目光想必十分貪婪,幾乎要將他的每分每毫都記在心上:“我很後悔,我們那幾天為什麼要冷戰呢?明知道會有今天,那時候竟然還有閒情閒心去冷戰。”
我現在想,我當初就應該像小白跟在我腳邊一樣跟在秦斂腳邊寸步不離,他入睡時我也入睡,他起床時我也起床,他寫字時我就磨墨,他吃飯時我便舀湯,就算粘得再煩人,也總好過如今的回憶屈指可數,瘦骨嶙峋。
他的眼睛背著燭火,依然是難以描摹的深邃暗沉的黑。秦斂微微動唇,忽然伸手攬住了我。
我被他緊緊摟在懷裡,耳中傳來他極艱難吐出的兩個字:“玉陀。”
我眼前已經被淚水模糊得看不清,嘴唇也抖動得有些說不出話,半晌才斷斷續續開口:“你是南朝的國君,我是蘇國的公主。可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他說:“我知道。”
我說:“我一直很想殺了你,可我一直下不去手。”
他說:“我知道。”
我被他抱著,緊得不留縫隙,伏在他的肩膀上看窗外,幾乎不想動。待萬里霞光也斂去,房間中搖曳的燭光漸漸顯現,我才輕輕推開他,說:“秦斂,我倒杯茶給你喝好不好?”
他的後背猛然一凜,望向我的眼神愈發黝黑。過了半晌,直等到房間中一盞蠟燭“啪”地一聲熄滅,他才開口,只一個字:“好。”
我很快把兩杯茶端了來,用杯蓋掩了,平平整整放在榻上的小桌上。
我說:“這兩杯茶,一杯裡面是碧螺春,一杯裡面是魂醉。魂醉為宮廷百毒之首,世間無解,相信陛下早已耳聞。我想讓陛下先選一杯,剩下那杯便是我的。你我共飲,陛下五成生還,五成命喪黃泉。當然,陛下也可以不選,我自己將這兩杯都飲了,今日之後,世間再無蘇熙,蘇國南朝之亂,再與蘇熙無關。”
燭光黯淡,映得房中人影幢幢。我沒有看那茶杯,只望著秦斂。看著他掃了那茶杯兩眼,定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目光卓然地看向我。
我從未真正瞭解過他,然而這一刻我篤定我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
他必定在想,我實在是粗心大意,右手方向的那盞茶杯,杯沿上竟還留著一丁點魂醉白色粉末的遺跡。
我也表現得仿佛真是粗心大意。
只是這樣來選,就變得不公平。然而對於我來說,這樣卻才是真正的合乎實際。
我不曾指望過秦斂肯去選一杯毒茶真的飲下去。
蘇姿曾說,嫁給一國之君是最悲哀的事情。嫁給昏君,就會被指著脊樑骨罵,被說成是妲己再世,紅顏禍水,禍國殃民;嫁給明君,就算你是中宮獨寵,你還是要等著他批改奏摺召見群臣,江山為重,不可替代,更遑論以一介女子之流。嫁給一國之君,不論皇后還是妃嬪,總要將對夫君的要求降到最低,才能活得下去。
如今,秦斂肯真的為我提出的兩個選擇猶豫,已經符合了我的預期。
時間仿佛只過了一瞬,又仿佛已經過了許久。茶水由溫燙轉至溫熱再至寒涼,我終於等到秦斂伸手去拿茶杯。
他去拿的是左手的那一盞。
我扶住桌沿,跟著去取了剩下的那盞。
他把茶杯擱到嘴邊,一時沒有喝。
我一飲而盡。
屋中一片寂寥,只聽得到遠遠的打更聲音。
下一刻,秦斂手中的茶杯跌落,在桌腳摔得粉碎。他卻像是無暇理會,只倉促卻緊緊抱住了我。
魂醉發作,時間不短不長,恰恰剛夠燃完一炷香。期間無苦無痛,唯臉上會漸漸現出酒後的醉紅,等到那淡淡的紅色蔓延到耳根脖頸,人將猝然死亡。
我還有一炷香的時間。太短,幾乎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
臉上猶如火燒,大概是毒茶開始起效。我想了想,費力掙脫出一絲間隙,從懷中摸出一塊繡布,白色的底布,枕皮大小,上面的鴛鴦已經繡完,荷花只有輪廓,黃色花蕊的絲線還未補上。
我遞到他的手上,說:“聽說按照南朝風俗,趙佑儀嫁進宮中,我是要以繡品為禮的。雖然我手法拙劣,難登大雅之堂,但禮總是要送的。只可惜時間太短,我又做得慢,只來得及繡了一個枕面,但還是希望你能收下。”
話剛說完,我忽然感覺到耳後一熱,然後是一片潮濕。
我頓了頓,有些不敢相信地試探開口:“你是哭了麼?”
我想扭頭去看,他卻將我抱得更緊,並且按住我的腦勺,讓我連頭都無法轉動。我被摟得呼吸都困難,耳畔忽然響起秦斂的聲音,低沉更勝往常,仿佛是在強自壓抑哭聲的模樣:“蘇熙,蘇熙。”
他說得急促,且越來越快:“你不要這樣。我不殺你,也不娶趙佑儀,我什麼都不計較了,你回來。”
他一遍遍地在我耳邊說,重複又重複。
我從未見過秦斂這般張惶無措的模樣。就算上一次我在蘇國被他下毒,他也是一片雲淡風輕的。他總是沉穩淡然豐神俊秀,錙銖計較從無差錯,古井無波運籌帷幄,想到幾年前在蘇國聽評書,開篇便是一句“如今天下七分,群雄逐鹿,能人輩出,唯蘇啟秦斂稱得上公子二字”,可如今他抱著我的手臂卻在發抖,他的手指撫摸到我的後頸,我只覺得仿佛和雪花一樣的冰涼。
我突然覺得心口的酸意仿佛煙花爆破一般膨脹開來,炸得五臟六腑全部移位元,攪得內裡天翻地覆,綿延不斷生生地疼。
難道說,太醫騙我,魂醉的功效不止在於面部,它還會像是鶴頂紅那樣讓人臨死都痛苦不堪麼?
我的臉頰越來越熱,且那熱度已經從指甲大小蔓延到手心大小。
一炷香的時間還剩下一半。
我思索片刻,慢慢地道:“你現在這樣說,可如果我真的沒有死,你真的這樣做,你肯定會後悔,並且恨我的。”
他低聲道:“我不會。”
我感覺到四肢開始酸軟,眼前也有些發黑,而熱度已經蔓延到了耳廓,定定神,才能勉力說出話來:“可惜那樣也沒辦法了呀。以後你只好忘了我了。”
他的臉孔依然好看一如往昔,卻浮現出深深的痛色。他攬著我,低聲問道:“忘不掉了,怎麼辦呢?蘇熙,你想不想我下去陪你?我這樣對不起你,你不恨我麼?不想我做些什麼來償還麼?”
我的呼吸開始急促,話也斷斷續續地開始不甚連貫:“忘不掉也沒辦法了。我本來是怕你將我早早忘掉,才想做個枕頭給你。我想讓你天天枕著,白天忙於國事沒空想我,晚上睡著之前看見枕頭的時候總要記起我。我本來想著,我不敢奢求你一輩子都記得我,什麼時候等枕頭上的絲繡壞掉了,你也就可以把我忘記了。”
我奢望秦斂做的有許多。我希望他一生只有我一個,我亦希望蘇國和南朝能相安百年,我甚至真的希望他現在就能下來陪我,可我知道,這些都無法實現。
我所能真正希望他做到的,便是他能不要那麼快忘了我。
我知道,從明日起,兩個國家便是真正的天翻地覆。醞釀許久的狼煙四起,蘇啟會以我為由起兵伐南,秦斂會在明日上朝時又恢復從容自若的模樣,冷靜地應對蘇國的挑釁。
他對我的懷念大概只有這短短一晚。
我有些悵惘,隨即又很快釋然。
將死之人,無論多麼費勁地去想身後之事,都無異于多管閒事。
有大顆淚水滴到我的臉上,很快還有第二滴,第三滴。
我的眼前已經一片模糊,我想安慰他一句,卻發覺已經說不出來話。而很快我連觸感都不再強烈,臉上的灼燒已經感覺不到。
一炷香的時間所剩無幾。
秦斂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
我困極,順從魂醉的驅使,漸漸閉上眼睛。
最後的時刻仿佛看到了蘇國的那個夏天,仍是沒有任何沉重之感,每一天都過得像是天上那輪活潑潑的太陽一般,等待,拜訪,歡笑,繼續等待,如此迴圈。
我和秦斂相處了兩個月,卻仿佛是只待了兩天那麼短。
而回顧我之前的十五年,我再挑不出其中一年,能比我遇見秦斂的那一年還要讓我印象深刻。
人最無奈的事莫過於清醒地看著自己淪陷,然後一步步走向死亡。
蘇姿曾說,如果不想為一個人傷心難過,一是忘記,一是比他先死去。
我無法忘記,到了不得不抉擇的時候,就只能選擇後者。
從此一切與我無關。
懦弱,卻亦是解脫。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2:59
第二卷
30第三十章
公子這個詞,總的來說有諸多苛刻的附加條件,尤其在一個才俊輩出的朝代,對這兩個字的競爭就尤其激烈。首先這個人必須要長得好看,要玉樹翩然,要俊朗不凡,其次還要有智慧,要出將入相,要通權達變,接著還要有德操,要斯文淡雅,要溫潤如玉,最後還要有家世,要朱輪華轂,要玉壺光轉。
然而這些又都不能太過,要恰到好處,既要讓人覺得公子一詞是一個因姿容家世道德都超出一般人許多以致眾人不自覺敬仰的敬稱,卻與此同時又不能高出太多,將這種敬仰抬高成為敬畏。
比如說,秦斂和蘇啟身為儲君時是人人欽服久負盛名的公子,可他們一旦做了君王,公子這頂帽子就戴得太過小氣了。
一年前秦斂做了君王,這世上就只剩下蘇啟一個公子。而當八個月前蘇啟也做了君王之後,這世上可供人們評議臆想的人物就只剩下了三年一度的探花榜眼狀元郎。
不過,所幸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太多,意淫雖不能,人們茶餘飯後談論的話題卻比往常增添許多。
近來如果有人進茶社聽評書,基本五次裡有五次都能聽到評書先生繪聲繪色地講述半年前南朝蘇國的那場戰爭。不過區別的是,如果你進蘇國的茶社,你會發現評書先生的表情眉飛色舞,評書講得那叫一個手舞足蹈,那叫一個唾沫橫飛,那叫一個興高采烈;但你如果進南朝的茶社,你會發現評書先生的表情極度猙獰,有如神煞,評書講得那叫一個咬牙切齒,那叫一個橫眉怒目,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
有人笑言,若是請蘇國的評書先生和南朝的評書先生坐在一起,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將房頂掀翻。
南朝人說蘇國小人伎倆,陰險狡詐,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將一國公主嫁過來,先是挑了內訌,再是亂了軍心,最後趁虛而入,不是君子所為;蘇國人說南朝人現在懂得什麼叫君子所為,當年不擇手段囊括下眾小國時為何不想想這四個字是怎麼寫,自古兵不厭詐成王敗寇,輸便是輸,輸了之後還要逞口舌之利,假惺惺站在所謂道德制高點居高臨下,實在是既輸了兵法,又輸了氣度。
民間吵鬧得熱火朝天,蘇國如今的年輕君王卻已經將半年前的戰事徹底遺忘,據說他步了秦斂的後塵,把皇后秦繡璿扔到一邊,四個月前新納了一名妃嬪,還是個癱腿的妃嬪,卻十分非常特別寵愛得不得了,賜號容妃,日日同寢,夜夜笙歌。
據說這些天南朝人見到蘇國人,對話已經慢慢變成下面這樣:什麼狗屁驚才絕豔,什麼狗屁君子如玉,全都是哄以前老皇帝的吧,蘇啟骨子裡明明就是個貪圖享樂的好色之君,那容妃肯定也是個禍國殃民的主,說不定就是個狐狸精變的,妲己轉世,褒姒重生,等著瞧吧,不出三年,你們蘇國就要亡國啦。
然後蘇國人就會一邊心中暗懷同種憂愁,一邊撲上去一陣連啃帶咬連踢帶踹。
我也對蘇啟這樣的做法很憂愁,不過我的憂愁是:“哥哥,我是有夫之婦,你是有婦之夫,此外我們還是同父同母的親生兄妹,就算你是超然於上的一國之君,我們這樣也不大好吧?”
蘇啟道:“你算哪門子的有夫之婦,下堂妻還差不多。至於我麼,君王都是孤家寡人的命,沒誰能敢說我是她的有婦之夫吧?”
我道:“那你覺著寡婦和鰥夫在一起住著就合適了麼?”
蘇啟冷笑道:“那也行,你自己來想個稱號,讓你如今憑這個樣子還能名正言順地在宮中過下去。”
我摸摸臉上的人皮面具,思忖著道:“你可以考慮認個義妹封個異族公主什麼的……”
蘇啟閑閑地道:“那我要是天天往義妹房中跑,宮裡不還是一樣覺得我對你有意思想納你為妃?”
對一個臉皮厚得刀槍不入,嘴皮利得磨穿鐵皮的人,我這種段數只有啞口無言的份。
卯時,蘇啟上朝未歸,我在蘇啟如今居住的大殿的一所偏殿醒來,在宮女的服侍下穿衣洗漱,接著被抱到輪椅上,推到膳桌前,接過食筷,開始用早膳。
身為蘇啟的寵妃,受到的特殊待遇簡直多得數不清。早晨可以晚起,可以不必等到他回來才用膳,還可以自由出宮不忌,晚上還可以不必等到他回來就自行入睡。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四個月。前廷不是沒有大臣對我和蘇啟兩人的這種生活表示反對,甚至還有三朝老太傅長跪不起以死相諫,被蘇啟統統都用三個字打發了回去:“孤樂意。”
蘇啟做過的最荒唐的一件事,便是替一個青樓女子還了俗,還了俗也就罷了,還擅自帶進了宮裡。然而自從把身為親妹妹的我封為寵姬安置在大殿之後,前面那件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雖然我的真實身份目前還沒有幾個人知道,但還是可以想像到了真相被挖出的那一日,蘇國的朝堂之上會如何人聲鼎沸賽過商市。
只不過大概到時候又該同我無關。我服了魂醉死了又活過來,然而一年後大概再不能這樣詐屍一次了。
當時我醒過來後,宮女匆匆把蘇啟叫來,他遣退眾人,對我說了五句話,其中大起大落,差點讓我重新昏過去。
第一句話是:“兩個月前父皇賓天了,現在你要叫我一聲皇兄。”
第二句話是:“你已經昏睡不醒了四個月。魂醉藥效太厲害,且救你的最好時辰已過,你雖然活了過來,但你的腿不能再行走。”
第三句話是:“藩鎮平定之後,四個月前蘇國和南朝打了一仗,南朝慘敗。”
第四句話是:“你現在雖然醒了過來,但太醫說二十歲之限還是有的,你還有一年多可活。”
第五句話是:“雖然只有一年多,卻是拿我十年壽命換得。蘇熙,你這次可得好好地活。”
他說第一句話時我呆了半晌,第二句話時我又呆了半晌,最後第五句話說完後,我整個下午都在眼睛發直,說不出半句話。
前面四句話加起來都不如最後一句來得讓我心跳如擂,不敢置信。
蘇國皇室有寶藏,可用以推斷未來旦夕禍福,亦能起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
這話我從小就有聽說,卻一直未曾親眼得見。我曾問父皇個中真假,父皇只說逆天而行這種事需要百倍代價,即便是真的,這種事也不能做。因此我一直就當這話是假的,所謂的皇室異能不過是公主們的一曲鳳闋舞和一張人皮面具罷了,卻不曾想過,原來故事從未空穴來風,這等捂得嚴嚴實實只歷代君王儲君以及被救之人知曉的皇室秘辛綿延百年,才是蘇國真正的寶藏。
我一直以為蘇啟和秦斂的想法應是相同的。即使他會認為用一個壽命將近的妹妹換一場期許已久的戰爭是一件很殘忍的事,但他同時也會覺得值得。而用自己的十年壽命換得妹妹一年多的苟延殘喘,這對於一個君王來說,無異於太不划算。
並非涼薄,而是這樣的思考方式早就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和帝王所應該具有的本能。
卻不曾想過,蘇啟肯為我這個活不過二十歲的公主舍去十年壽命。
我這樣一無是處,又是何德何能,擔得起這樣的厚重。
我太過震驚,整個下午都渾身僵硬,雕刻的石人一樣癱坐在床上。一直到晚膳的時候蘇啟再來看我,我才終於緩過神來,望著他,過了片刻,撲在他懷中驟然大哭。
蘇啟輕拍我的背,只說:“蘇熙,你真是很不聽話。我的安排全被你打亂了,偏偏你還是蓄意的。”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
“當初是誰答應得好好的,如果前兩計失敗,萬一你被秦斂處死,就會讓阿寂做替身代你赴死的?”
我搖搖頭,嘴唇哆嗦著,仍是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
蘇啟道:“你不問問我是怎麼把你從南朝皇宮裡偷運出來的?”
我抽噎多次,才勉強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不敢問。”
他眉毛一挑,問:“奇怪了,為什麼?”
我嗚嗚咽咽地說:“如今我的命都是你給的,萬萬不敢再跟以前一樣招惹你生氣。”
蘇啟嗤地一聲,道:“那你以後怎麼報答我呢?”
我說:“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蘇啟陰陰一笑,道:“那就以身相許吧。”
“……”
他區區幾個字就把我傷心感動兼無措的情緒打消得一乾二淨。當時我本來以為他只是說著玩玩,沒成想他真的就這樣做。
很快我就被挑了個良辰吉時納進後宮,不但住進了帝王平日起居的晨曦殿,次日還被他堂而皇之免去了跪拜皇后之禮,所用理由十分簡單:容妃腿癱,見孤尚不跪拜,更何況皇后?
簡直是將如今勢單力薄的秦繡璿無視到了極點。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3:16
31第三十一章
我後來漸漸得知了許多事情。比如說,父皇知我死訊當日,即遣二十萬大軍壓境,命蘇啟為主將,連斬邊境兩城長官,全體士兵都渾然一副囂張不可一世的模樣。
秦斂和趙佑儀的婚姻終於還是沒能結成。秦斂給出的緣由竟不是本該最符合他的國事第一私情最末——那時候我的死訊還未來得及傳到蘇國父皇耳中,十萬蘇國軍隊還未調遣,而是用了最直截了當又最匪夷所思的理由,讓趙佑儀徹底死心,讓死而復生的我很是唏噓了一番——他說,皇后暴斃,孤甚哀痛,婚事取消。
後來聽說了這短短十二個字的時候,我回味了不短的功夫。
想到我當時一心赴死,問他怎樣才能不娶趙佑儀的時候,心中就曾隱隱苦中作樂地想,如果連我死了秦斂都無動於衷,仍要堅持婚禮舉行,那就算我再寬宏大量,也會禁不住要怨恨,我就算做鬼也要去騷擾他們。
如今這樣的一個結果,好歹讓我心中稍稍安慰幾分。
然而就算南朝慘敗,秦斂也仍是南朝的君主。即使蘇國得勝,也耗費了太多財力物力。兩國國力相差無幾,一仗損耗,都需要至少五年的休養生息。而秦斂沒了我作梗拖後腿,他只怕會更加盡心國事,日後的幾年,或者十幾年,南朝是什麼模樣,蘇國又是什麼模樣,也未可知。
當然這種話只能在心中想想,如果我說出來,只怕要惹蘇啟大怒,直言那十年壽命給得真是輕率冤枉。
接著我又得知了我是怎麼以一副很邋遢的樣子從南朝運到了蘇國。當時蘇啟來訪南朝給我的那個盛有玉陀的精緻錦袋,在裡面的夾層裡便有一張和我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皮面具,我將那只錦袋送給阿寂,本來是覺得我既然已經決心赴死,這種東西就沒什麼用,還不如送給阿寂以備她的不時之需,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蘇啟說,按照原先說好的,本來是需要阿寂做替,但我故意將阿寂嫁出宮去,擺明瞭就是在給他找麻煩。幸虧他隨機應變已慣,早早就在宮外尋覓與我身材相合的女子,在我死後讓阿寂帶進宮來,接著又是如何麻煩而膽戰心驚地將我替換掉,再費勁地運出宮,幸好因是冬天,又小心保存,我那時候的屍身在運抵蘇國時還沒來得及腐爛。
我聽得完全迷茫,總覺得這等詭異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很是有種毛骨悚然之感。但聽這段故事是在蘇啟說了那五句話之後,我的承受能力已經被揠苗助長一樣拔高不少,因此雖然覺得驚悚,但也沒有迷茫很久,很快就又問蘇啟,他究竟是怎麼把我妙手回春的。
不過對於這件事,蘇啟一直不肯回答。他很不客氣地告訴我,這是絕密,連我都沒資格過問。我只需知道,我現在確實是活生生的,真的沒有死,就已經夠了。
他既然這樣說,我只好就不再問。
至於蘇國和南朝的戰爭,這種事情賭坊裡倒是無人押注。先不說哪家賭坊敢不要命了在打仗時期開這種帶有幾分賣國的賭注,就算真的開了,也真的有人在蘇國押了南朝得勝,那這個人輸則招人恥笑,贏則遭人群毆,指不定連走出賭坊的命都沒有了。
蘇啟在戰場上將他無所不用其極的路數使了個極致。他在聽說了秦斂將婚事取消的緣由之後,很快就讓蘇姿趕制了數多跟我的臉孔一模一樣的人皮面具,接著又連夜找到了數多和我身材相似的軍妓和附近村鎮的**,給她們貼上之後,每逢兩軍對壘就會把她們拉到軍隊最前,也不說話,只無聲地把這些和我有同一張臉穿相似衣服有類似身材的女子給御駕親征的秦斂看。
未料效果竟是異乎尋常的好。聽蘇國的評書先生說那時候秦斂臉上血色頓失,身形不穩,幾乎要摔下馬去。對蘇啟的挑釁視而不見,只是直直盯著那些女子看,目光如炬,像是要從那些女子的身上看出一個窟窿。
可以想見,軍心一亂,南朝必敗走。第一仗,秦斂損士兵一萬,並一員大將。
等第二次兩軍兵戎相接的時候,蘇啟更加變態,照例領了那些女子到陣前,然後眾目睽睽之下臉不紅氣不喘地隔空對秦斂喊瞎話:“秦斂,聽說蘇熙去世後,你死抱著屍身不肯撒手,口中不停喃喃她沒死。你猜猜看,這裡面這些美人裡,有沒有可能其中一個就是蘇熙?”
這一次秦斂要比前次鎮定許多,眼睛雖還是盯著那些女子看,姿態卻冷靜了許多,很快就回了蘇啟的話:“蘇熙已經死了。”
按照評書先生的說法,那時候蘇啟笑得極為好看,仿佛春天的暉光,冬日的暖陽:“那南朝陛下為何還要盯著這些人看?”
秦斂道:“這些畢竟是美人,殿下把這些美人領到陣前,不就是為了讓人看的麼?”
蘇啟道:“不,我還有別的用處。”
接著蘇啟讓人做了一件很符合他的處事模式但同時又很讓常人難以忍受的事。他在那些美人裡挑了一個身材樣貌最像的,把她叫到跟前,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一個將軍將刀戟對著美人的胸脯捅了下去。
據說那個美人血濺三尺死狀極慘,據說接著蘇啟還火上澆油地添了一句:“說不定這個就是蘇熙,你信,還是不信?”
據說這一回秦斂的臉色比上一次更加難看。並且怔忡半晌,號角吹響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看到對他瞄準的數個弓弩手。
第二仗,南朝損兵五萬,秦斂胸口中流箭,氣息奄奄,整整十日昏迷。
經此一役,南朝大敗,大軍狼狽後退二十裡。秦斂蘇醒第二天,不顧群臣反對簽和談協議,割兩座城池,依約殺趙佑臣和趙佑儀,將頭顱裝進木盒送進蘇啟帳內,秦斂退回都城休養生息。
南朝自開國以來,不曾遭遇如此奇恥大辱。南朝歷代國君八成以上都是癡情好色種,但所有的君王都不曾玩物喪志,因色誤國。聽說兵敗的消息傳到南朝國內,南朝人悲憤欲絕,自殺的不是少數,失聲痛哭的就更是多。
而秦斂,他自出生以來,首場敗績,個中苦楚,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蘇啟告訴我,南朝的探子向他稟報,秦斂在回宮之後夜夜宿寢柔福殿,懶怠朝政,緊接著一病不起兩個月餘。
他說完這些後很是仔細地觀察我的臉色,我問:“你看我幹什麼?”
蘇啟把摺扇一收,悠悠然道:“看你有沒有心疼。”
“我為什麼要心疼?”
蘇啟嘖了一聲:“瞧你這話說的,不是廢話麼。”
“……”
我聽完後,心中確實沒有什麼感覺。
大概死過一次的人總會有些平常人體會不到的感慨,抑或決心,再或者以佛偈語,叫做看破紅塵,對性命愈發珍視,以及對一些事漸漸漠然。而對於我來說,在南朝的那些事情已經陌生宛如隔世,我已經足夠對得起秦斂,再不欠他什麼,也不必費盡心思再去因討好他而委屈自己,因喜歡他而不顧一切。
當時看不透的,現在全都想通。
在我曾經看過的話本和史實裡,歷來的細作與君王的故事,結局沒有一個善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由此可以推斷,我和秦斂這種,真是早就上天註定不得善終。
偏偏當時不信邪,不認命,不聽眾人勸告硬是要去南朝,如今回頭來看,那些舉動都無疑是十分莽撞而愚笨的,從一開始啟程去南朝,就已經是錯了的。
至於聽說秦斂如今的後宮無一妃一後,我則在心中很有幾分自私地想,反正以後他總會娶妻的,說不定明天他大婚的消息就會傳過來,至於今天,就當是他對我的補償好了。
就這樣今天複今天,一連過了四個月,我還是沒等到他要舉辦婚事的訊息。我又想,大概是現在南朝剛剛慘敗,全國上下都要休養生息,勤儉度日更是要從秦斂自身做起,而婚事這種東西,參考我當時的大婚,實在是太過鋪張浪費,與南朝現今的情勢不相匹配,所以才會延期。
我這麼想著,越想就越莫名其妙的不舒服,於是只好打斷自己的思路,轉頭去想想別的。
自從蘇啟提起蘇國皇室的異人之處,我突然想起,蘇國自開國以來,坐上皇位的還沒有一個是長壽的。每位君主的壽命都不會超過六十歲,而最長壽的開國君主蘇燁,也不過是活了五十七歲罷了。
我問蘇啟,他回答我:“不論窺天還是逆天,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因此,蘇國的君王一般並不自行窺測天意,常以天命師助之,更不會輕易折損自己陽壽以延命他人,饒是如此,多數也仍然綿延床榻僅數日即莫名而詭異的暴病而亡。
父皇便是如此,父皇的父皇也是如此。
於是我便十分憂愁為我延命的蘇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3:32
32第 三十二 章
我把我的憂愁告訴了來宮中看我的蘇姿,她很有興致地擺弄著蘇啟從宮外為我帶回來解悶的九連環,等到全都解開以後才不緊不慢地同我說:“蘇啟的事情他自己會操心。你著急也沒有用。”
她這麼說的時候恰逢蘇啟邁進晨曦殿,似笑非笑的一張臉轉過屏風露出來,嘴角自帶幾分笑意:“蘇姿,有你這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麼?虧得你是女兒身,你要也是個皇子,這皇位非你坐了不可。”
蘇姿把九連環放下,笑著說:“多謝誇獎。”
“我明明在損你。”
“我知道。”蘇姿擺擺手,不和他插科打諢下去,話題一轉,轉到了南朝身上,“你為什麼不讓南朝送個質子過來?”
蘇啟看我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對秦斂這個人來說,質子有什麼用?更何況他連個親生兒子都沒有。”
蘇姿道:“最起碼質子送過來後,秦斂看在協議的份上,發兵就沒了理由。天時地利人和缺了一樣,他不敢輕易來騷擾的。多一個人吃飯而已,你不要白不要。”
蘇啟懶洋洋地道:“人和這個東西,見仁見智。對南朝那些明顯還沒開化的人來說,這點兒協議根本就拴不住。秦斂那個人對我當年派去殺他的刺客都能利用,你真以為區區一個質子真能擋得住他?更何況,他送過來一個,我們還得送過去一個,你覺得該送誰才好呢?”
他這樣說,便是心意已決的意思。蘇姿瞟他一眼,唯有慢吞吞地端起茶盞喝茶。
蘇國漸漸到了夏天。薔薇花次第開放,紅紅粉粉白白,各有風味,煞是好看。
我已經在輪椅上呆了五個月。每天都有專人來負責為我按摩腿部,蘇啟偶爾事務較少回殿早了,興致一上來也喜歡拿我的腿當柿子捏。有一日夕陽還未掉下去,他便回來,遣退眾人後按照按摩的慣例將我先抱到床上,彎下腰的時候我微一垂眼,便看到了他頭上的幾根銀絲。
那數根灰白的髮絲混在黑色的頭髮裡,仔細看下去很是扎眼。我微微一怔,鬆開抱住他脖子的一隻手,捏住白髮給他看:“蘇啟,你都有白頭發了。”
蘇啟順著看過去,愣了一下,隨即很快微微一笑:“一年以前我閑極無聊還檢查過,那時候一根都沒有。”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我記得去年去南朝的時候,父皇的容貌相較於同齡人來說都算得上是很年輕,而他的頭髮也仍然全部烏黑。
而蘇啟今年僅僅二十三歲。
我啞巴了半天,問他:“是那十年壽命的緣故嗎?”
蘇啟道:“我如果說是,你還不得再喝一次魂醉?”
我吶吶:“這回命太珍貴了,我可不敢這麼浪費。”
蘇啟在我毫無知覺的雙腿上拿摺扇輕輕一敲,道:“你知道就好。”
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難受。後來又婉轉地向他表示我對他為了我捨棄十年壽命感到十分的愧疚和難受。蘇啟道:“你不妨反著想想看,如果要你舍了十年壽命換我一年半活著,你肯不肯?”
我毫不猶豫道:“肯。”
蘇啟道:“這不就得了。”
雖然說是這樣說,但我還是很糾結,但又無事可做,只好抱出以前的古箏來撥弄。想想還是覺得有些無奈,小時候因咳疾整日被關在屋子裡不能出去,那時候就很盼望能長大,長大了咳疾就不再犯,我就可以自由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親自摘朵梅花就不會再是願望。而現在我的咳疾真的不再發作,可我的腿又沒了力氣,雖說蘇啟允許我進出皇宮不忌,可一想到每時每刻都要人家站著我坐著,最基本的走路都要宮人服侍之後,頓時連半點想出去的興致都沒有了。
我試著調弄了古箏幾下,覺得音色很有問題。開始是以為古箏許久沒用琴弦發澀的緣故,後來又漸漸覺得不對勁,恰好宮人端來了熱茶,我伸手去接,不料手腕發軟,那杯茶就全都潑到了我的衣裙上。
宮人嚇得面無人色,我無暇理會她,兀自舉起手,費勁地動了動,發現指頭還是有些知覺的,只是有些酸軟,好歹有些放心,然而再試著將手握成拳頭的時候卻發現已經沒了力氣。
這總不會是什麼好事。我望著手,默默地歎了口氣。
很快太醫就被召了來,蘇啟和蘇姿也趕過來。太醫院長官唐太醫在六隻眼睛的緊盯之下急得滿頭大汗,診脈半天,才敢磕磕絆絆地說:“容妃,容妃……”
蘇啟沉聲道:“再重複一遍容妃就把你舌頭割下來。”
唐太醫渾身一抖,道:“這脈象十分罕見,臣等不敢妄言。若是微臣老師尚在人世,或有可能緩解。如今臣等推測,容妃在未來數月或許體內數個器官都會漸漸退化,屆時就不僅僅是雙腿癱瘓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插話道,“以後我有可能吃不下喝不了也睡不著,指不定耳朵也聽不到,眼睛也看不見?”
他雙手伏地,哆哆嗦嗦地說:“臣不敢妄斷,這只是有可能……”
蘇姿低聲問:“有解決辦法嗎?”
唐太醫擦擦汗,說:“臣不敢妄斷……”
蘇啟冷聲道:“你不妨試著妄斷一下你是什麼時候死的。”
唐太醫嚇得渾身顫抖。
實話說,這一次我有些難過。
不甘心的感覺倒是沒有了,兩年多來被酸甜苦辣折騰了數遍,現在告訴我什麼事我都不會再覺得驚訝和憤怒。只是還是有些難過,不知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蘇啟。
這樣活著,很有點苟延殘喘的意思。就像是在磨針石上一點點地磨,等耗幹了所有力氣,才能死去。
若是當時我不慎服毒之後太醫告訴我會這樣,我大概會畏懼不已,等不到同秦斂大婚的日子就直接揮脖子一刀了斷。
我一直到晚上都沒有怎麼說話。蘇姿安慰了我幾句,見我一直發愣聽不進去,歎了口氣後便離了宮,就只剩下我和蘇啟。
我目光呆滯地望著蘇啟,蘇啟坐在對面,眼睛清亮地只對付手中精工考究的象牙摺扇。他的臉上古井無波相當淡然,可我不一樣。
過了半晌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粗啞得就像是碾過一樣:“哥哥。”
蘇啟慢悠悠“嗯”了一聲,抬頭很認真深情地同我對望,然後道:“蘇熙。”
我的嗓子更疼,哽咽自下而上傳過來,帶動心臟一起隱隱發疼:“哥哥。”
蘇啟還是保持很溫柔的語調道:“蘇熙。”
“哥哥……”
“蘇熙……”
“哥哥!”
“蘇熙!”
“……”
如此相當詭異地重複數遍後,我終於被迫將滿腔鬱結化為無語。
我擦擦滿臉已經涼透的眼淚,很是憤怒地道:“氣氛全都被你攪沒了。”
蘇啟給了我一個相當鄙夷的眼神,就仿佛在說“你不但笨得可以,還矯情得無可救藥”一樣,一邊揚聲道:“來人啊,端水來,容妃要洗臉。”
我按照太醫嘗試煎制的方子喝藥,證明還是有些效果。手有時雖然還是會發軟,但終歸沒有惡化,諸如耳聾眼瞎的狀況也暫時還沒有發生。不過太醫院中的人還是很逆耳不中聽地告訴我,現在不惡化不代表以後不惡化,這一年活著的日子裡我最好基本不要抱太樂觀希望,因為無論如何都不大會好過。
不知是出於有意還是無意,這等不太好聽的話他們是背著蘇啟說的。但後來不知為何還是傳到了蘇啟的耳朵裡,於是以唐太醫為首的眾太醫又重新過上了我在幼年咳疾頻犯時候的生活:蘇啟變著法地折騰敲打這群人,讓諸位本來以老賣老活得還挺舒坦順心的老太醫們再度過得水深火熱苦不堪言。
如今如果用手無縛雞之力來形容我,可以算是恰到好處。自從連著兩次不小心摔了湯碗之後,我就成了幼嬰一個,每餐不是蘇姿喂我,就是蘇啟代勞。這種事情和腿癱不同,我覺得備受打擊,個人尊嚴很是受挫,堅決拒絕了許多次,然而終究敵不過蘇姿和蘇啟的如簧巧舌,每每發完脾氣後,該怎麼餵飯還是怎麼餵飯,該怎麼喂茶還是怎麼喂茶。
我對這樣的情狀很有些沮喪,但同時又不敢真的說這日子沒法過了。人人都在為我而努力,這種傾一國之力只為一人的榮耀尋常百姓人家根本享受不到,我如果還要燒包得去尋死,簡直是太沒眼色天打五雷劈。
如此每天過下去,有一日突然傳來了南朝國主秦斂堅持要塞質子給蘇國的消息。
這些日子有關秦斂的消息並不很多,然而每一件又都比較重要。比如說秦斂調養三月,終於又恢復了能騎馬能射箭還能早起上朝的自如光景。比如說秦斂恢復上朝的第一天就有南朝臣子把選秀的奏摺呈了上去,可很快又被秦斂淡淡一句“此事稍後再議”駁了回去。再比如說秦斂在輸人輸兵又輸城的情況下仍然是一副從容沉穩的模樣,與蘇國的外交不鹹不淡,但卻自始至終氣勢儼然。
直到他突然不打招呼,將此前擱置一邊的質子話題重新提起,遣使者到訪,言辭懇切,附上親筆文書一份,還說要親自送過來。
不過蘇啟卻對他這番行為的態度拒絕得十分乾脆,回給南朝使者只一個字:“不。”
然而這一次秦斂一改往日清貴矜持的外交態度,變得有些死纏爛打。很快他又遣了使者回來,說為表誠意,願以一名皇室宗弟為質,並贈與蘇國一座城池,以結未來數十年邊境和睦共處。
蘇啟本來很想對秦斂的這番話表示嗤之以鼻,無奈秦斂允諾的一座城池太富有誘惑性,到手的白肉是無論如何不能白白飛走的,即便知道這裡面必定有隱情,蘇啟也還是在集結了重臣商議兩個晚上之後,最終對秦斂的提議表示了同意。只不過蘇啟也甚是無賴,南朝要送質子過來,他卻只象徵性地送了點玉器表示謝意,絲毫沒有打算禮尚往來將質子湊成雙的意思。
數日後,南朝的質子帶著文書和隨從來到蘇國都城。
據說這名質子也姓秦,單字一個絡。秦絡其人,我在南朝時僅有所耳聞,知道有這樣一個人,是秦斂的表弟,性別為男,至於其他,一無所知。
不過好在還有蘇啟專門用於負責打聽各種消息的暗影樓。很快我就對秦絡這個人有了初步印象,小秦斂兩歲,尚未婚娶,是安國公秦斐的獨子。熟讀詩書而不通武功,為人安靜有禮,容貌不錯,學識不錯,品德不錯,一切都是不錯,不過這些能都是不錯也已經很不容易,加上又是皇親貴胄,如果秦絡沒有被作為質子送來蘇國,他應該也稱得上是南朝許多閨閣小姐心目中的魂牽夢縈之人,亦是眾王公大臣心目中的東床佳婿。
只不過生不逢時,秦絡上頭還有個什麼都能拔出一籌的秦斂壓著,第一名與第二名所受人關注的程度總是相差很遠,因此秦絡不怎麼被世人所聽說,也就不足為奇。
本來最初時,秦斂說要親自送這位表弟過來,並且順便同蘇啟會晤一番,文書的大體意思似乎是說好久不見,大家不妨一起喝喝茶,敘敘舊,再討論討論治國心得。可蘇啟不想通情達理的時候真是天殺的討厭,先是將文書故意扣下裝作沒有收到,等過了幾日秦斂已經啟程,離京二百里的時候才仿佛突然想起來一樣,無意中從墊桌腳的東西裡面找到了那封文書。。
蘇啟在懲罰了一番大字不識一個的宮女之後,才慢吞吞回給秦斂一封言談很不客氣的文書,大體意思是說跟秦斂這種無品無德兼手下敗將的人無茶好喝無舊可敘,更無心得可與之傳說,因此請他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一路好走恕不歡迎。
跟蘇啟這等無底線無節操的無恥之徒打的交道多了,秦斂這次乖覺不少。也同樣裝作沒有收到蘇啟的回信,直至快到蘇國地界,才慢吞吞回了一封給蘇啟,很是厚臉皮地稱自己遠來是客,更何況還是滿載而來的客人,蘇啟身為一國之君,理應大度,還是趕緊前來迎接為妙。
接著蘇啟一邊很是熱情洋溢地開了蘇國邊境的大門,聲稱自己會在距蘇國都城五十公里的地方等著迎接他,以示東道主的厚道和好客,一邊暗中連派刺客,以每天兩次的高頻率在蘇國的地盤上行刺秦斂,且招招下了死手,讓秦斂自從進入蘇國之後便狼狽不堪,護衛暗衛統統應接不暇草木皆兵,到了第十天終於難以忍受,集體跪求秦斂回國。
如此一來二往,秦斂終究還是沒能來到蘇國都城,在倒數第八天率眾人打道回府。
我後來在聽說了整個故事始末後,簡直覺得這情節發展得是無語凝噎,離譜至極。這哪裡是兩個君主應該具有的風範氣度,活脫脫就像是兩個十幾歲的青年在互相鬥氣。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3:47
33第 三十三 章
蘇國的夏天過了一半的時候,有一日突然傳來了秦斂堅持要塞質子給蘇國的消息。
其實自我蘇醒以來有關秦斂的消息並不很多,然而每一件又都比較重要。比如說秦斂調養了三個月,終於又恢復了文能七步成詩武能七步穿楊的英明神武模樣。比如說秦斂恢復上朝的第一天就有南朝臣子把選秀的奏摺呈了上去,但很快又被秦斂淡淡一句“此事稍後再議”給駁了回去。再比如說秦斂在輸人輸兵又輸城的情況下仍然一副從容沉穩的模樣,與蘇國的外交不鹹不淡,並且自始至終都氣勢儼然。
直到他突然不打招呼,將此前擱置一邊的質子話題重新提起,遣使者到訪,言辭懇切,附上文書一份,還說要親自送過來。
那份文書恰好被我也看到,文如其人一般從容沉穩,是秦斂的親筆。
我把那份文書反反復複看了數遍,每個字每句話我都認得,但組合成一篇文,我就不知道秦斂到底懷著什麼心思了。不過蘇啟卻不管這些,他只知道他不需要質子,更不需要秦斂過來,遂對秦斂這番行為拒絕得十分乾脆,回給南朝使者的僅一個字:“不。”
然而這一次秦斂一改往日清貴矜持的外交態度,變得有些死纏爛打。很快他又遣了使者回來,說為表誠意,願以一名皇室宗弟為質,並贈與蘇國一座城池,以結未來數十年邊境和睦共處。
蘇啟對質子不感興趣,但對那座十分富饒的城池很感興趣。他本來很想對秦斂這番話表示嗤之以鼻,無奈秦斂允諾的一座城池實在太富有誘惑力,到手的白肉是無論如何不能白白飛走的,即便知道這裡面必定有隱情,蘇啟也還是在集結了重臣商議兩個晚上之後,最終對秦斂的提議表示了同意。只不過蘇啟也甚是無賴,南朝要送質子和城池過來,他卻只象徵性地送了點玉器表示謝意,絲毫沒有打算禮尚往來將質子湊成雙的意思。
數日後,南朝的質子帶著文書和隨從來到蘇國都城。
據說這名質子也姓秦,單字一個恪。秦恪其人,我在南朝時僅僅有所耳聞,知道有這樣一個人,是秦斂的表弟,性別為男,至於其他,一無所知。
不過好在還有蘇啟專門用於負責打聽各種消息的暗影樓。很快我就對秦恪這個人有了初步印象,小秦斂兩歲,尚未婚娶,是安國公秦斐的獨子。熟讀詩書而不通武功,為人安靜有禮,容貌不錯,學識不錯,品德不錯,總之一切都是不錯,其實身為皇親貴胄,能做到這些都不錯已經很不容易,最起碼連蘇啟都沒有全做到這些,蘇啟的品德差極了,學識也僅僅是擅長治國謀略的那一部分。
如果秦恪沒有被作為質子送來蘇國,他應該也能稱得上是南朝諸多閨閣**心目中的魂牽夢縈之人。只不過生不逢時,秦恪上頭還有個什麼都能拔出一籌的秦斂壓著,第一名與第二名所受人關注的程度總是相差很遠,因此秦恪不怎麼被世人所聽說,想想也就不足為奇。
本來最初時,秦斂說要親自送這位表弟過來,並且順便同蘇啟會晤一番,文書的大體意思似乎是說好久不見,他對蘇兄很是想念,大家不妨一起喝喝茶,敘敘舊,再討論討論治國心得。可蘇啟不想通情達理的時候真是天殺的討厭,先是將文書故意扣下裝作沒有收到,等過了幾日秦斂已經啟程,離京二百里的時候才仿佛突然想起來一樣,無意中從墊桌腳的東西裡面重新摳出了那封文書。
蘇啟在懲罰了一番大字不識一個的宮女之後,才慢吞吞回給秦斂一封言談很不客氣的文書,大體意思是說跟秦斂這種無品無德兼手下敗將的人無茶好喝無舊可敘,更無心得可與之傳說,因此請他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一路好走恕不歡迎。
不過看來跟蘇啟這等無底線無節操的無恥之徒打的交道多了,秦斂這次乖覺不少。也同樣裝作沒有收到蘇啟的回信,直至快到蘇國地界,才姍姍來遲地回復給蘇啟,很是厚臉皮地稱自己遠來是客,更何況還是滿載而來的客人,蘇啟身為一國之君,理應大度,還是趕緊前來迎接為妙。
接著蘇啟一邊很是熱情洋溢地開了蘇國邊境的大門,聲稱自己會在距蘇國都城五十公里的地方等著迎接他,以示東道主的厚道和好客,一邊暗中連派刺客,以每天兩次的高頻率在蘇國的地盤上行刺秦斂,且招招下了死手,讓秦斂自從進入蘇國之後便狼狽不堪,護衛暗衛統統應接不暇草木皆兵,到了第十天終於難以忍受,集體跪求秦斂回國。
如此一來二往,秦斂終究還是沒能來到蘇國都城,在倒數第八天率眾人打道回府。
我後來在聽說了整個故事始末後,簡直覺得這情節發展得是無語凝噎,離譜至極。這哪裡是兩個君主應該具有的風範氣度,活脫脫就是兩個十幾歲的青年在互相鬥氣。
秦恪覲見蘇啟的那一天,我正在晨曦殿中十分懶散地翻看話本。據說蘇啟本要將秦恪安置在京郊的一座府邸,然而不巧的是秦恪入住第二天那裡就莫名其妙地走了水,把所有可以燒成灰的東西都燒成了灰。蘇啟一邊冷嘲熱諷說秦恪真是南朝派來的掃帚星,一邊還要另外重新給他找房子。然而放眼整個京城,太平民的住宅不適合秦恪,太豪奢的房子蘇啟又不願讓他住,找來找去一天之內竟沒有找到一個能讓蘇啟看順眼的,於是只好暫時將他安置在皇宮之中,距離冷宮很近的一處外面看起來很破敗,裡面比外面還要破敗的地方。
饒是如此,秦恪仍然很安之若素。大家公子的氣量似乎不小,蘇啟聽說之後也有些許驚訝。不過驚訝歸驚訝,論公論私都很仇視南朝人的蘇啟仍然繼續仇視。臨近晚膳時,我正和蘇啟爭辯究竟是要喝粥還是吃肉,蘇啟堅持要我喝粥,我堅持要吃肉,兩人爭論不下時,宮人前來稟報說秦恪在外面請求覲見,想當面表示對蘇啟為他找了一天房子的感激之心。蘇啟對他這套說辭很是嗤之以鼻,然而一時又找不到理由讓他回去,只好叫他進來。
時值夕陽西下,雖然夏季的白天總是很長,然而皇宮的宮殿總是要凸顯一下自己的華麗的,更何況是一國之君平日裡起居的主殿。所以普普通通廉價至極的太陽光就不能照進屋子裡,要用重重的帷幔遮擋著,再用層層的珠簾篩過去,直到十成日光只剩下三成,房間中黑影幢幢,再將各處雕花的高燭點燃,用精巧的紗籠罩著,三步一盞,五步成雙,直至殿內一片燈火輝煌。
按說在這裡接見南朝質子不合規矩,然而蘇啟所做的不合規矩的事情太多,也不在乎再多這一件。我隱在屏風後面,就在這種暈黃光線中看秦恪領著隨從一步步走進來,先是由負責殿門的宮人引領,接著又很快被中門的宮女帶路,最後是一層珠簾,等到被宮人挑開,他的面貌才算徹底地露出來。
秦恪對蘇啟俯首拜謝,我暗中觀察了他一遍,覺得這個人若與他身後的隨從相比,容貌的確稱得上不錯。但如果和秦斂蘇啟之流站在一起,那就只能算得上是尚可。
然而,接下來秦恪在面對無恥之極的蘇啟時,所作出的反應就連尚可兩字都不能用了。
蘇啟在聽完秦恪相當官方無感情的道謝之後,也不動怒,只問道:“聽說秦斂前些日子在宮中大興巫蠱之術,糾集了一群道士進宮,每天穿著道袍念念有詞地做法,將整個柔福殿攪得烏煙瘴氣不得安寧,是不是真的?”
秦恪道:“這不知是誰的無稽之談。陛下一直勤政愛民,近日更是仁慈治下,斷斷不曾理會這等下作之事。”
蘇啟笑著說道:“這種事怎麼會是無稽之談。你家陛下廣納道士進宮,雖不算昭告天下,卻也沒瞞著。孤體諒秦斂辛苦,還特地派了兩個暗衛扮成道士混了進去,前些天他們剛剛傳來消息,說你家陛下鬱鬱寡歡,思念成疾,高燒不退,好不容易上朝沒幾日,就不得不又罷了朝,難道還是作假的?”
“……”
秦恪大概沒料到蘇啟敢這樣光明正大地說出自己的伎倆,噎著喉嚨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而蘇啟又一貫喜歡欺負遲鈍的人挑釁聰明的人,他便自顧自地說下去:“說完了秦斂,就再來說說你。你既為質子,則你認為,五年後若是南朝和蘇國再度兵戎相見,是南朝會贏呢,還是蘇國會贏?”
或許是白天的暑氣尚未散去,又或許是房間中燭火太多導致悶熱,我雖離得不算近,也能隱約看到秦恪嘴巴張了閉,閉了張,臉上有汗水在潸潸而下。
蘇啟的摺扇也跟著開了合,合了開,晾人晾到滿意了,才悠閒地道:“我真納悶,秦斂怎麼會沒眼力見到這種地步,居然挑中你來做質子。你懂不懂什麼叫質子?質子的意思便是即便孤現在直接殺了你,秦斂也不能對蘇國做些什麼。要想活著,就識時務一點,該彎腰時就彎腰。你的南朝陛下沒在這裡,說點好聽的又不會要了你的命,擺的哪門子清高姿態,迂腐之極。別在這裡擺起你那些所謂的骨氣,沒有用。”
秦恪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幸好被身後的隨從扶了一把才勉強站住,定定神,躬身道:“陛下說的是。”
“下去。以後有事沒事都別讓孤再看到你,也最好別讓孤不得已想起你。”
又過了幾日,太醫照例前來診脈,照例是對病情一籌莫展,只陳套地再次叮囑了一番繁冗的注意事項,接著便勸我既然閑來無事,索性出宮看看散散心。
我雖一直認為自己並沒有什麼心煩的事,但太醫每次診斷,又都斷言說我內心鬱結不得排解,堅持聲稱我務必要減緩心中憂愁,又暗示我說雖然都是等死,然而心情愉快地等死畢竟總是要比心情抑鬱地等死要好很多,因此不如四處轉轉。我對這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語氣甚為無語。想來任誰知道將死之期不遠時,都不會如何心情愉快。再者心情愉快不愉快又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也想時時都心情愉快,可我又沒有辦法。
只是雖然我堅持聲稱自己沒有憂煩,卻不能讓蘇啟和蘇姿也跟著相信。這兩個人都十分肯定地說我一定是有事悶在心中,只不過暫時死鴨子嘴硬。我無奈,便頗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悲戚慨歎之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4:01
34第 三十四 章
太醫極力遊說,又適逢都城最大的酒樓燃香坊培育的千種繁花在今日一同開放,蘇姿便左說右說拉了我一同去觀賞。到了那裡才發現燃香坊裡裡外外都已經圍得水泄不通,我們兩個在馬車裡等了一會兒,忽聽見外面有個恭恭敬敬的聲音說道:“請大公主安。”
蘇姿把車簾撩開小半,淺淺一笑:“任掌櫃,別來無恙?”
“托大公主的福,一切安好。”外面一個面白無須的精瘦之人臉上掛著陪笑,說著指了指幾丈外的小胡同,“公主辛苦,請這邊走。”
我們從後門進去,又堂而皇之地穿過細窄的空無一人的通道進了雅間。這裡視野通透,角度也好,一眼便望見了窗外花園中千萬花朵同時開放的盛景,蘇姿顯然也極滿意,任掌櫃殷勤道:“從剛才的拐角下去就能進園子,大公主要更近地觀賞一番麼?”
“不必了。”
任掌櫃練就了極好的察言觀色的本事,端來茶水後,又從園子裡掐來兩把最漂亮的花枝,放在盛水的花瓶裡送來才退了下去。我和蘇姿對著滿園美景吃完招牌菜,便一直討論蘇啟就沒有我們這樣的好命,此刻還得端坐在大殿中接見南朝那些不想看到的人。正討論到興頭上,任掌櫃突然敲門進來,站在門口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蘇姿道:“什麼事?”
任掌櫃猶豫了一下,說:“外面有個人剛才看到了大公主的馬車,此刻想求見大公主。”
蘇姿看他一眼:“接著呢?”
“他說有東西要給大公主您,說您看了就應該明白。”任掌櫃從袖中摸出一個東西,雙手呈上,“是一個繡有玉陀花的錦囊。”
我只瞥了一眼那個小巧的袋子,就渾身仿佛定住一般,手裡的魏紫也掉到了地上。
那是蘇啟前往南朝時帶給我的,後來被我送給阿寂的錦囊。
之前觀賞景致的好心情全沒有了,只餘下心裡一片茫然。
那個任掌櫃眼睛往我這邊瞄過來,被蘇姿一眼掃過去,又立刻低下頭不敢再看。
蘇姿回頭看向我,我看著她,心裡不知所措到了極點。
“慌什麼。”蘇姿淡淡地說,“想見他麼。”
我下意識搖頭,而後又遲疑道:“可是,阿寂……”
蘇姿沒有再說話,而是接過錦囊放在了桌子上,平穩地倒了一杯茶,又從袖中掏出一隻青色琉璃小瓶,我認識那只瓶子,那是宮廷慣用的毒藥之一,毒性不及魂醉,但二者有一個相同點,那便是殺人都只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蘇姿不慌不忙地把瓶塞拔開,把裡面無色無味的液體倒進茶杯裡,又輕輕晃了晃,最後合上杯蓋,遞給隨從。
“把這杯茶給他送過去,讓他先喝下去,我再考慮見他。”
那隨從應了一聲,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被蘇姿叫住。蘇姿回頭又仔細觀察了一遍我的神色,最後仿佛確定出什麼來一樣,扭頭對隨從冷聲吩咐:“喝之前告訴他,既然敢來這裡,最好已經做好了別活著回去的準備。他如果不喝,就強行按著他喝下去。”
我聽罷瞪大眼望著蘇姿,她把那個青色小瓶收回袖中,並不看我,只抿著唇一動不動望著窗子外的紅紅紫紫。我的手指剛剛動了一動,蘇姿突然一眼瞥過來,我脖子一僵,翹起來的食指連縮回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過了一會兒外面似乎響起了茶碗摔碎的聲音,隨後便是幾聲沉重的悶哼,又過了一會兒,突然隔著門清晰地響起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如淙淙而過的溪水,無比熟悉。
“大公主的怨氣秦斂可以理解,若我喝下這杯毒茶就能帶走蘇熙,我願意達成這筆交易。若是不成,便請大公主見諒了。”
秦斂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我已然渾身僵硬,腦海中一片空白。
耳朵裡嗡嗡地,只剩下他的話在一遍遍回蕩。
蘇姿卻仍然冷靜。她的眉毛都沒有挑一下,也沒有讓人打開門的意思,只隔著門字字清晰地說:“秦公子好膽量,卻是真愚蠢。我妹妹已經被你殺死在南朝皇宮,這才過了多久,您已經不記得了。她本不該落得如此下場,蓋因秦公子步步相逼,對蘇國笑裡藏刀暗度陳倉,讓我妹妹難以抉擇,才只能以死了結。如今秦公子再來問我要人,真是不妥當。秦公子不止一次的不打招呼不請自來,更加不妥當。你當真以為這裡是你的家門口,由著你說來便來,說走便走嗎?”
外面一時沒有了聲音,我只聽到自己的心臟咚咚直跳,鼻尖開始發酸。我本不該覺得委屈,曾經臨死前我也已經想好,這並沒什麼好委屈的。我做了公主,自小享受萬千愛護,富貴榮華,自然要付出一些代價,這並沒有什麼。我本不該心軟,卻終究心軟,到頭來只能選擇自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也並沒有什麼。
然而現在驀地被蘇姿說出事實,我卻不由自主地覺得心酸。
不管說得多麼豁達,我也並非就那麼心甘情願地想死去。不過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想以一死來逃避。
又過了片刻,方才淡淡響起秦斂的聲音:“只要蘇熙活著一日,我便不會再對她不好。”
蘇姿輕輕地嗤了一聲,譏諷道:“真是可惜,她已經死了。從此以後,這世上再無蘇熙。秦公子如果真心誠意想挽回的話,不妨立刻抹脖子自殺,下去陰間去找一找她。”
秦斂沒有再說話,也沒有離開。他這樣一動不動地堵在門口,開始蘇姿還可以勉強忍受,過了不久就大覺不耐煩,出聲趕他走:“秦公子,你堵在門口,認識的人知道你是來問我要人,不認識的人還以為你是對我一往情深,想要毀掉宰相府和我的名聲呢。”
我的情緒稍稍好轉,正往嘴裡送一塊芙蓉玉露糕,聽了蘇姿的話差點沒噎住。
我這個姐姐向來心計多端沒有錯,但我沒想到她說話敢和蘇啟一樣百無禁忌。
秦斂淡淡地道:“公主的名聲自然是很好的。公主若是想要回宮,直接走就好,我又不會攔著。”
蘇姿一噎:“……”
我隔著門都能想像到秦斂說這話的模樣。必定是雙手籠於袖中,眉目間蘊藉清俊,姿態妥帖矜貴的。
我一直覺得他最適合著藍色錦袍,寬廣的衣袖,再束一條流雲百福的腰帶,意態倜儻間,便是連蘇啟看了大概也要忍不住嫉妒幾分。
蘇姿定了定神,道:“為什麼要我先走,而不是你先離開?你擋在門外還有道理了不成?”
我知道蘇姿想讓秦斂先走的理由。她不過是不希望我再和他見面,即使是在我如今戴著面具又癱著雙腿,連自己都快要認不出自己的今天。
我探過身在蘇姿耳邊低聲道:“走就走好了,我不會失態的。你這樣欲蓋彌彰,秦斂會更加生疑。”
蘇姿道:“你以為你這樣假裝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就不惹人生疑了麼?我一個公主,平白無故為什麼要帶蘇啟的姬妾出宮?秦斂一貫奸詐,稍微想一想就能想出原因。這擺明瞭是給他留把柄。”
我歎了口氣:“不管他怎樣,不管我活不活的下去,我都不會再跟他離開蘇國。我保證。這樣可以走了麼?”
蘇姿眼神微動,審視地瞧著我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雖然保證不會失態,然而當隨從推開門的時候,我還是一邊儘量保持鎮定,一邊忍不住看了一眼秦斂。
他站在門外,確實是雙手籠袖,此外,居然也真的如我所想那般著了一身的藍袍。他側身玉立,微微垂著眼,在我看過去的同時,竟仿佛禮尚往來一般,抬起眼皮也看向了我。
他的目光仍然深邃莫測,我頭一次發揮超常,連睫毛都沒有顫一顫,安安穩穩地坐在輪椅上,在他一路的注視下離他越來越近,又在僅僅隔著一尺的距離時越來越遠。
在我離他最近時,秦斂低低地喚了一聲:“熙兒。”
前面的蘇姿聽到了,回過頭來。我聽到了,沒有回頭。表情紋絲不動,就這樣平淡離開。
我和蘇姿回去時外面仍然碳烤一般,晨曦殿內卻甚是清涼。等到蘇姿同蘇啟把見到秦斂的事情一說,蘇啟把杯蓋一合,我陡然覺得殿中已經變得涼颼颼了。
蘇啟撐著下巴瞥我一眼,我頂著頭上千斤墜一般的壓力,很狗腿地把一包燃香坊獨家特產的牛肉幹捧到他面前,故作鎮定地道:“全給你吃。”
蘇啟搖著玉墜上的流蘇,閑閑道:“我又不稀罕。”
“那我自己吃。”
蘇啟手腕一翻,我還沒覺察出什麼,那包牛肉幹已然脫離了我手,蘇啟握著小紙包,拈起一根小的塞進我嘴裡,又拈起一根大的喂到自己嘴裡,隨後又讓蘇姿自己拿了一根,笑著道:“是我的就是我的,我不喜歡也還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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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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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4:20
35第 三十五 章
事情當天被出乎我料地輕描淡寫拂過。蘇啟面上雲淡風輕,蘇姿也是雲淡風輕,唯獨次日只我一個頂著兩隻紅得鬥雞一樣的眼睛與蘇啟一同用早膳。蘇啟果然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嘲笑別人的機會,先是夾了一顆酒釀圓子湊到我眼睛處比了比,隨即不滿意地搖頭,然後又夾了一隻素色蘿蔔丸子放到我眼前,仍然有些不滿意,最後夾起一隻四喜丸子要湊過來的時候,我終於怒了。
我把他的筷子夾到一邊,問:“好玩麼。”
蘇啟認真地道:“挺好玩。”
“身為君王,要一日三省吾身,時時注意自己的德行知道麼。”
蘇啟笑著說:“可我現在不是你的夫君麼。拿丸子比一比你的黑眼圈,這也叫做一種閨房情趣。”
我怒:“你再這樣欺負我,我就離宮出走。”
“怎麼走?”蘇啟意有所指地瞧了瞧我的輪椅,道,“我幫你推著走?”
“……”
早膳吵吵鬧鬧過去,蘇啟去了儀元殿,我繼續昨晚的事情,坐在床上繼續發呆。
我想了一夜,仍然難以想像秦斂會為了我來到蘇國。這事情太過受寵若驚,鑒於我之前所遭受的那些陰影,秦斂如此不辭勞苦耐心周旋只為我一個人的這個事實簡直就是不可想像。
中午的時候蘇啟插空回晨曦殿,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起他的看法。蘇啟一臉“這有什麼好糾結的”表情:“你想和他回去麼?”
我說:“不想。”
“想讓阿寂回來麼?”
“這個要看阿寂自己的意思。”
“假如秦斂跪在地上求你回去,你會回去麼?”
我嘴角抽了抽:“他怎麼可能會跪在地上求我。”
蘇啟一眼瞥過來:“我是說假如。”
我遲疑半天,說道:“不會。”
“為什麼?”
“……”我本不想說實話,然而蘇啟的眼珠凝視過來,讓我不得不開口,“我已經快要死了,不想再理會他了。”
“那你要是突然病好了呢?”
“……”
蘇啟輕輕笑了一聲,意味不明:“那要是你還能活下去,長命百歲,秦斂還跪在地上求你跟他回南朝,口口聲聲說他一定不會再辜負你,你肯和他回去麼?”
我被這個假設問得頭疼,一把抱住蘇啟的胳膊,誠懇地道:“哥哥說什麼我就怎麼做,可不可以?”
蘇啟嗤了一聲,毫不猶豫拽開我的手,拍拍我的頭,道:“你得了吧。要是擱在以前我這麼問你,你要麼說會,要麼說不會,總之肯定會傻呆呆地給我一個確定答案,現在怎麼就變這樣了呢?”
我謙遜道:“全是哥哥教得好。”
蘇啟刷地搖開摺扇,居高臨下地冷笑:“少來這一套。”
蘇啟派了暗衛去搜尋秦斂蹤跡,他下了死命令,見到秦斂不必請示,立地格殺者領黃金萬兩。這條通令他是當著我的面說的,說完還特地仔細觀察我的臉色,我其實心中著實陡了一下,然而表情依然鎮定,至少我自己沒覺察出我的表情有彼岸花,然而這種沒變化居然還是不能讓蘇啟滿意,等到暗衛退下去,他皮笑肉不笑地望著我:“蘇熙。”
我反射性一激靈:“什麼?”
蘇啟悠悠然坐下來,悠悠然道:“有句話叫欲蓋彌彰。你倆夫妻情分好歹還小一年呢,你如今這麼面無表情,簡直要讓我懷疑,其實你還是很擔心很緊張的,指不定手心還在出汗呢,我沒說錯吧。”
我把手心若無其事地藏到身後:“哪裡有的事。哥哥你想多了。”
蘇啟道:“是嘛,那把手心給我看看。”
我死活不給看,作怒道:“我表現得擔心你嘲笑我,我表現得不擔心你還嘲笑我,你還讓我活不活?”
蘇啟道:“……你再這麼耍賴撒潑下去就一點也不美了。”
我很無所謂:“反正現在露著的又不是我自己的臉,美不美又有什麼關係。”
“……”蘇啟大概被我近來愈發彪悍的言語震驚到,上下仔細打量了我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句話。
除了下令追殺秦斂,蘇啟還貓逗耗子一般逗耍起了秦恪。他近來對南朝一切事物都表示出非常的深仇大恨,秦恪這麼一個質子被硬送到他手裡,按照蘇啟一貫無恥的理論,那就是送上門來的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只要弄不死,要死要殘都看他蘇啟的意思。就算真的一不小心弄死了,也沒什麼關係,反正蘇國南朝之間的關係早已破爛不堪,而且秦斂又十分不要臉地再來蘇國搗亂,那他也不在乎再多這麼一件。
我道:“你覺得你還能比他更臉皮薄一點麼?”
蘇啟頗是鎮定地道:“當然還是有的。”
蘇啟這樣說,也真的這樣做。次日下午趁著秦恪午睡時在他的住處門口立了數個靶子,說這裡地方空敞,是練箭的好地方,然後糾集了一群力大無窮又莽撞無比的人舉著弓箭開始比劃。而後來秦恪也的確不負眾望,天氣有些悶熱,想必他正躲在大門後午睡,聽到聲響後便也沒有喊僕人,直接莽莽然開了門,然後只聽“砰”地一聲,一支弓箭瞬眼便擦著秦恪的頭髮絲射進了大門裡,待秦恪嚇傻了眼軟跪在地上時,那白色羽毛的箭翎甚至還在錚錚作響。
至於飯中吃出半隻肉蟲整只老鼠這些瑣碎又磨人的事基本可以不用再提。到了晚上,秦恪終於疲憊不堪地上床就寢,不料卻仍不得安寧。有宮人繞著他的房屋一圈圈地喊著火了著火了,等到秦恪出來後,外面卻又是一片安寧。如此重複三次,到了第四次有人再喊走水,早就被蘇啟搞得神經兮兮的秦恪已經睡得像頭死豬,理都不理。
卻可惜,這一次喊的走水是真的。
等到秦恪灰頭土臉渾渾噩噩地跑出來,又被數個宮人撞倒。他沿著救火的路迷迷糊糊一直走,然後被後面的人一推,就不小心跌進了湖裡。
我和蘇啟就坐在湖邊的一座小亭閣裡,清晰地看著他被人推下河裡去。蘇啟疊著雙腿撐著下巴搖著摺扇,看了好一會兒才狀似滿意地問我:“還救麼。”
我其實心裡很有點憐憫這倒楣的秦公子,道:“救吧。”
於是蘇啟招一招手,秦恪就給昏迷不醒地救了上來。然而這個質子瞧起來文文弱弱,身體素質卻是出乎意料的好,延請的太醫還沒有到,他就已經顫了顫睫毛醒了過來。蘇啟瞧著很是可惜的樣子,微微搖頭道:“丫鬟身子**命,可惜了。”
我:“……”
秦恪撐著地坐起來,蘇啟清咳一聲,那邊的人立刻轉過頭來。蘇啟道:“你被人推進了水裡,孤派人將你救了上來。”
我:“……”
前些天我出宮時還聽路人談論蘇啟,說他什麼英明而果決,親和而謙遜,坦蕩有魄力,假以時日,必是蘇國史上值得稱道的一位君王,如此看來,簡直統統胡說八道。
秦恪不是傻瓜,但現在傻瓜都能看出來他在強忍氣憤。他勉強站起來,相當官方無感情地道了謝,蘇啟也不在意,只問道:“秦斂在哪裡?”
秦恪垂著眼答:“敝上自然在南朝都城。”
蘇啟哼笑一聲,道:“是麼。前幾日我已經派三十萬大軍直搗南朝都城,破城的那一日希望你還能這麼堅持。”
秦恪驟然抬起頭,隨即反應過來這裡面破綻良多。蘇啟走過去,拿摺扇挑起他的下巴:“說,秦斂在哪裡?”
秦恪死死抿唇沒有說話。
“我就喜歡你這種不識時務的南朝人。”蘇啟冷冷說,“木頭樁子一樣,砍下去格外的痛快。”
秦恪好不容易恢復過來的臉色又白了一點,道:“任意殺害質子的國君不是明君。”
蘇啟聽罷,忽然極是溫柔地笑了一笑,一般來說他不會這麼笑,只有打算讓某人或者某些人吃盡苦頭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笑容。我看得很是膽戰心驚,正要開口,突然周圍明亮的火把自我眼前驟然消失,我心中一緊,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沒有,反而整個人跌到了地上。
我觸到了地面略涼的青石板,還沒有開口,已被人抱住,蘇啟的聲音響起來,壓低聲音道:“蘇熙?蘇熙?你怎麼了?你可不要嚇我。”
我知道今晚月色很好,可我抬頭望的時候,已經找不到那輪明亮的月亮。
我的一顆心沉下去,終於認命,吐出一口氣,慢慢地說:“我看不見了,哥哥。”
我知道蘇啟在最初知曉我活不過二十歲時,就已經開始遍訪天下名醫。只是那時他尚未驚動太多人,只是通過暗衛秘密進行。而今我自從成了他所謂的寵姬之後,蘇啟就開始將尋醫問藥的意思告知天下。全國各地懸賞告示只是其中一種方法,另一種則是通過官員一層層疏而不漏地傳達,切實交代,若是有人能治好我的病,非但醫生本人加官進爵榮寵無數,此人所屬州縣郡各級長官,三品一下的連升三級,三品及以上的封世襲爵位,食邑萬戶。
這條命令在我蘇醒後不久即發出,那時候我仍沉浸在蘇啟為我續命的感動中,聽聞蘇啟如此的大手筆,心中感慨,無以言說。
然而儘管百般奔波,能來到我面前診斷的醫生卻不多,大概是蘇啟用了某種篩選辦法,將各地獻上來的醫生層層選拔之後才准許進入晨曦殿。
可惜這些人無一能道出個中一二,皆是搖頭。
如此三番五次,最是能打擊人心。本就儲存不多的希望,架不住這樣的消磨。
我坐在床頭眼前一片漆黑,聽著太醫慣例的絮絮叨叨,已經從開始的小心謹慎轉化為如今的不以為然。死便死好了,反正人固有一死,我也不在乎到底是重於泰山還是輕於鴻毛,只要能從現在開始隨心所欲縱情活著就好。
只是蘇啟明顯不會這樣想,我這樣自暴自棄的念頭也只能悶在心中一個人聽自己說。過了一會兒太醫似乎是又覺得周圍安靜地不正常,語氣一拐又說也許我只是暫時疲勞,休息兩天就又會恢復視力,我對這一套說辭很是麻木,蘇啟也半晌不應聲,過了一會兒眾人都告退,他也仍然坐在床邊握住我的手沒有說話。
我覺得有些累,合著眼打算就此睡過去,蘇啟卻略略捏了捏我的手,輕聲說:“蘇熙,你對巫蠱之術怎麼看?”
蘇啟的聲音有些異乎尋常的飄忽,我心中一驚,抬頭去看他,才察覺自己已經看不見了,便急匆匆握住他的手,問:“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蘇啟不答,兀自說下去:“你可知道蘇國皇室的窺天和逆天之術從何而來?幾百年前我朝開國皇帝蘇燁當年征戰西疆,路過一個名喚藏郎的小國時曾給予那裡的國君極大恩惠,那位君主便破例將這不傳之秘告訴了先祖。”
“藏郎史書上著墨不多,只知道他們的文化與我們不同,文字也不同,信仰更是不同。這個國家鮮少與外界交流,幾乎與世隔絕。但據說那個國家對巫蠱之術很有心得,奇詭無比,神秘不可測。裡面人人都會一些巫術,品階越往上,巫術的能力就越高。”
“當年藏郎地處大漠,全國居民依靠一條彎彎窄窄的結郎河而生。那條結郎河是方圓數百里唯一的一處綠洲,每年河流改道,藏郎國也隨之遷徙。可是如今過去幾百年,藏郎國和那條河早已不知去向。我派人去那裡尋找了一年多,仍是一無所獲。”
蘇啟說到這裡,我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
假如藥石之方無解,不如換個方式。巫蠱之術歷來被各個國家嚴禁,或者為少數人掌握,死死封鎖的原因,在於它害人的程度大於救人。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它天生便是邪惡,例如蘇國皇室秘傳的通天知變與起死回生之術在某種程度上便也能說成是巫蠱之術,因此證明這個東西不只有邪氣,還帶著靈氣。
可是口頭一說如此簡單,且不說真的找到難於登天,就算真的找到了慣用巫蠱的高人,能不能解開我的病症,又是未可知。
我摸索到蘇啟的肩膀,抱住他的脖子,輕輕地伏了上去。
蘇啟沉默,只是很用力地擁緊我。
我能活到今日,已是偷生。不論老天一年後究竟會不會按時索命,已然待我不薄。可一年後若是我仍然死去,哥哥付出的心血,絞盡的法子,和十年的壽命,上蒼都必然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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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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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4:37
36第 三十六 章
幸運的是,這一次太醫終於說的比較靠譜。第三日醒來,我的眼前又恢復了一片光明。雖然視力不如之前那樣清晰,但還能分清一丈之外宮人的鼻子和嘴巴,好歹讓我稍稍欣慰。
我聽從醫囑每天由宮人推著去御花園曬太陽。御花園裡的荷花大都開了,正是賞荷的好時候,那圈池塘周圍本來圍了一圈人,然而在看到我過去之後,這些人眨眼間就默默消失了乾淨。
賞花一事,是為數不多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事物之一。眾人欣賞,花就不只是花,就成了秀色,若是再有香泛金卮,煙雨微微,遠遠望去,紅幢掩映,綠蓋相隨,便會覺得仿佛該有的都有了,沒有的不必再有,僅僅一片池塘便是世間最為銷魂之處。而獨自欣賞,再怎樣好看的荷花也不過是一朵荷花,即便再賦予它孤高品格,也不過僅僅是碧水潭畔處的一抹豔色,蓮葉也還是綠色的蓮葉,花蕊也是黃色的花蕊。
我本來心情就不好,這下更加鬱悶。只是既然走了,就不能再找回來,找回來也不是原先自如的味道,只好一個人對著這些光禿禿的花莖發呆。蘇啟不在蘇姿不在,我懶得再擺出笑容,面無表情地往輪椅上一靠,領事宮女頓時更加小心翼翼,還要擠出比哭還要扭曲的笑容來哄我。
我看了愈發鬱悶,索性將跟隨的人全部找了理由打發開。池塘周圍環有假山,但大都很矮,不及膝蓋。我到了跟前,看到看到最近的一朵荷花不過堪堪一隻手臂遠,似乎只要探一探身就能拿到。我的手此時又有些力氣,看到那朵荷花粉白粉白,單看也算得上珊珊可愛,而四周又無人,便索性打算自己去摘。
我用手撐住假山,另一隻手伸長了去夠。然而沒想到廊底一陣微風吹過來,那朵荷花顫了顫,在我沒抓穩之前脫離開。我更加小心地靠得更近了一點,伸手去抓的當口眼前卻突然一陣發黑,什麼都看不見,緊接著就是撐住假山的手腕一軟,我心叫不妙,人已經不由自主地朝前翻了過去。
心念電轉之時,我閉著眼睛心想我真是活得太冤枉了,雖說這世上被雷劈死被水淹死的人不在少數,然而我卻是用十年壽命換回來的一年延命,比本就珍貴的生命更為珍貴十倍,今天假如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交代在這裡,我下了地獄以後一定要去質問黑白無常,拒絕走過忘川河,喝下孟婆湯。
我幾乎已經可以聞到池塘裡那幽幽蓮葉清香,腰際突而被人一撈,人已經被拽住,接著被人一用力,我已經頭昏眼花地重新坐到了輪椅上。
我睜眼去看救命恩人,卻看到一張不算熟悉但也不很陌生的臉。
不久之前剛剛見過的秦恪。
他這一次沒了那天和蘇啟對話時張口結舌的狼狽,將我撈起來之後遲遲沒有撒手,而是像發現了什麼一樣用一雙眼睛烏黑深邃地只盯著我看。
這種眼神像極他的堂兄秦斂,帶有幾分深意,但不熱烈,只是溫和地在探索,然而同時又居高臨下,仿佛唯有他掌控別人,斷沒有反過來的時候,偏偏這股氣勢仿佛渾然天生,命定如此,讓人漸漸莫名覺得心虛,不由自主地想要服從。
我心中也跟著心虛一跳,然而很快就回過神來。
當時看了太多次,再加上我如今左右早晚不過一個死字,天不怕地不怕人更是不怕,所以定神之後便開了口:“放開我。”
我指了指他仍然攬在我腰上的手。
他一時沒有照辦,仍然望著我,直到分辨出我眼神堅定,抗拒意味明顯,才緩緩放開,輕聲道:“姑娘賞花太入神,連我在身後的腳步聲都沒有聽見。下一次要是想摘花,讓宮人代勞即可,剛才那樣實在太危險。”
我心想哪裡還有下一次摘花,明年今日十有□我都熬不到,一邊還是很認真地道:“多謝。但我不是什麼姑娘,你幾日前應該見過我,也許忘記了。我是容姬。”
他微微一笑,只點頭,但沒有說話。
我正後悔方才為什麼要把宮人遣那麼遠去拿東西,以至於遲遲趕不回來,現在我和眼前這個人相對幹坐,實在無話可說。
直到我眼光一凝,驀地落在他賞花的側臉上。
那裡一片光滑,與常人無異。平常人看過去,也不過是一張不錯的側臉而已。
可當年我為了去溜出庭院找秦斂玩,人皮面具便越做越熟。技術好了,眼光也隨之水漲船高。雖然我很想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眼前這個人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秦恪,可我發現我竟然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人皮面具就是人皮面具,畢竟不是真的人皮,就算做得再好,給了行家看到,也能一眼看穿。
很不幸,我就是個中的行家。
我望著他,一時之間心跳如鼓,大腦空白。
我想,我隱約能猜到這面具後面的人是誰。
蘇啟的暗衛派出去已經幾天,卻頭一次缺乏效率,至今尚未摸到秦斂藏身在哪裡。
眼前這個人,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身姿,這樣的談吐方式,在未揭穿的秦恪的面皮底下也許可以渾水摸魚,可我既然犯了猜忌,這些就都越看越像一個人,漸漸遍地生疑。
我望著他,他手上那枚熟悉的綠玉扳指猝不及防地落進眼裡,我忽然胸口憋悶,有些透不過氣來。
前些天在燃香坊與秦斂重逢,甚至與他擦肩而過,我雖緊張,卻仍然鎮定。如今只我獨自一人面對他,他就靜靜站在我一尺之外,如此措手不及,我便難以遏制住臉上表情的變化。
我匆忙撇頭,眼神驚疑不定,半晌才擠出兩個字:“多謝。”
過了片刻,他才輕聲答:“不必。”
接著我便咬住唇默然無語,好在很快我就聽到了宮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走進了這一方小池塘。
我終於松了口氣,像是被狼追一樣急慌慌地喊冷,荷花也沒心情賞了,待宮人為我蓋了薄錦被之後就倉皇地離開了池塘。
一直走了幾十米,也沒有勇氣回頭看一眼。
回去以後仍然驚魂甫定,偏偏眼前又是一黑,長久都沒有緩過來。我閉著眼沒有出聲,再睜開時勉強看到一些光亮,便吩咐宮人將茶取來,接連毫無形象地灌下好幾杯,才終於能開始思考。
我知道今日的反應大失水準,秦斂在燃香坊那一日已然喚出了我的名字,今日又給他面對面端詳了一番,我不知道下一次再給他撞見,他還會做出什麼事。
我趴在桌子上,揪著頭髮很有些煩惱。我搞不懂秦斂這樣做在圖算什麼,也不知我究竟該怎麼做。又不能跑去問蘇啟,他肯定會說,你一直不承認你是蘇熙,他又能怎麼辦?
這其實也不失為一個辦法,總歸還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到時候我死了,便什麼都沒有什麼了。
然而,我卻無法忽視心底那個越來越倡狂的想法。既然秦斂已經猜到,還來了蘇國,那麼就直接告訴秦斂,他沒有猜錯,蘇熙還活著,蘇熙就是我,他會怎麼辦呢?然後再讓他知道,我的病本來很早就可以好的,卻因與他有關的兩次中毒,還有半年多的時間就要死了,他又會怎麼辦呢?
想到這裡,我突然被自己嚇了一跳。在這個陰毒的念頭冒出來之前,我都不知我心裡藏了這麼多怨氣,自己都要死了,還想要拖著秦斂來為我傷心難過。
我以為自己已經無所謂了,如今才發現並非如此。假如不再見到他,沒有他的消息,也許我會無所謂,再看一遍這世間花開花落就離開。然而現在我見到他,心裡某個角落便又開始不屈不撓掙扎。
我默念了半天,還是無法把這個詭異可怕的念頭壓下去。從我第一次見到他,到我嫁給他,再到我服毒死去,似乎都是我在一廂情願追隨他的腳步,他在我的面前總是從容而沉穩,不曾慌張不曾失態,更不要提會做出秦楚當時愛慕阿寂時那份狂熱的追求姿態。
我都沒有問過秦斂一次,他究竟有幾分喜歡我。
如果他不喜歡我,那就罷了。可是他顯然還是有幾分在乎我的,有了這樣的認知,我就又想要貪求更多,忍不住想要他哄一哄我,逗一逗我,抱一抱我,在我離開的時候有他能陪著我。
我本該做一個大度寬容,善解人意,不求不怨的公主,不論遇到什麼,先人後己都是應該而且必須的。可是如今,這樣自私的想法,本該壓制下去,卻在我心裡越擴越大。
我還是忍不住。
我沒有把遇到秦斂的事告訴蘇啟,有了這樣的念頭以後,我明顯有些神思不屬,也不知一貫見微知著的蘇啟有沒有看出來,但他一直沒有說什麼。
不過從第二天起我再去御花園,身後必有一堆宮人緊緊跟著,再不能簡單打發走,不但伺候周到,還有專人陪我說話逗樂。宮人一副絞盡腦汁想笑話的模樣讓我看得很是不忍,於是後來反倒成了我跟他們講一些奇聞趣事,內容省略各種稱呼和名字,也簡化了細節,但還是讓他們聽得津津有味。再後來大家都心情放鬆愉快的時候,大概是受到了大笑聲的驚擾,有只狸花貓突然從附近草叢中竄了出來,我眼前一亮,指著貓咪逃去的方向喊:“貓!貓!快追快追!”
宮人一哄而上,草叢頓時像是被風吹過的長髮一樣被蹂躪得淩亂不堪。貓兒徹底被嚇到,幾下跳上了樹,在上面翹著尾巴警惕地往下瞧。宮人拿梯的拿梯,爬樹的爬樹,望風的望風,煞是熱鬧,我正聚精會神看追貓亂象,忽然聽到身後一把清朗的聲音輕柔地道:“蘇熙。”
我聞聲回頭,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撮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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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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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5:00
37第 三十七 章
下一刻我全身就都僵硬,笑容凍在唇邊一時沒能收回來。
身後的秦斂操著手,直直看著我。一身與宮中暗衛裝扮相仿的深灰色素袍穿在他身上,竟也能穿出幾分內斂淡然的味道。
依然是好看的眉,卻擰著;依然是狹長的眼,卻眯著;依然是仿若天生就有幾分溫柔的唇,卻抿著。
有眼尖的宮人覺察出不對,趕回來,打量著他身上的暗衛素袍:“你是暗衛?怎麼會站在那裡?”
秦斂不答,兀自一步步朝我走過來,我抓著扶手仰頭看他,一瞬間有將近正午的陽光透過枝椏沒心沒肺灑下來,刺得人眼睛生疼。
宮人想要喊人,被他掃了一眼後不由自主地吞聲。我看著他走到我的輪椅邊,半跪下來,手掌搭在我的手指上,看著我的眼睛裡一片暗沉波光。
我別開眼,輕輕把手抽了回來。
我道:“你認錯人了。”
他輕輕開口:“那你是誰?”
我張了張口,又閉上。
罷了。
都已經被認出來了,承認和不承認也沒什麼分別了。
“世上人人都知道當今蘇國國君有一寵姬,患有腿疾,又體弱多病。南朝陛下連這個都不知道麼?”我正要說話,一句慢悠悠的話橫空插過來,我一抬眼,不遠處蘇啟手中捏著一把摺扇,雙手抱臂瞧著我這裡,嘴角翹起一抹皮笑肉不笑,而眼睛裡殊無半分笑意,“閣下不打招呼逕自跑來我這御花園,還放肆調戲我的愛妃,閣下大概是在南朝那種蠻荒之地隨心所欲慣了,忘了還有禮節這麼一說了吧?”
蘇啟前面還說得像模像樣,說到後來把“調戲愛妃”幾個字吐出來後,我忍不住嗆了一聲。
沒想到秦斂如今的臉皮也是相當之厚,看我一眼,重新握住我的手,並且不容我掙開,才淡淡開口:“大舅子若是不甘心,可以去趟南朝把我占的便宜再占回來。”
我又嗆了一聲。
蘇啟嘴角一抽,很快回道:“滾,誰是你大舅子。我沒空跟你扯閒篇,你最好立刻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
秦斂道:“不知陛下打算怎麼不客氣?”
蘇啟微微一笑:“自然是殺了你。”
蘇啟這樣說著,腳下微微後退兩步,身邊兩側突然鬼魅般閃出幾條身穿暗灰色袍子的暗衛,臉上皆用半張面具遮擋,擺出一副要迎戰的姿態。
蘇啟將摺扇展開,擱在手心一下下地搖,說:“幾個月前沒能在戰場上一箭射死閣下,我可是遺憾得好些天都沒睡好。可今天陛下既然巴巴把自己送來蘇國,蘇某就只好勉為其難地笑納了。”
秦斂慢慢站起來,道:“可惜我還沒想死,還要帶著蘇熙一起回去。”
“你放心,等你死了,我自會派人把你的屍骨安安妥妥送回南朝去。至於蘇熙,早就被你殺死在南朝,你跑來蘇國犯什麼神經。”
秦斂回頭看我:“早就聽說蘇國蘇啟生性涼薄,除了對兩個妹妹呵護有加,其餘人等是死是活眼睛都不會眨一眨。所謂寵姬自五個月前蘇南一仗之後才入宮,四個月前突然被冊封,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陛下前一天還為了妹妹蘇熙的死怒髮衝冠傷心不已,轉眼就又和一個腿疾女子感情甚篤蜜裡調油甚至是大赦天下為容姬祈福,這樣的好速度,想來陛下真是神人一個。”
蘇啟冷冷地道:“閣下真是謬贊了。我再怎樣不可思議,也不勞你操心。總好過南朝國主兩度為了所謂國家利益算計到一個弱女子頭上,最可恨的還是最終竟然還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皇后死在你面前。世上倒是還說南朝國君是一個賽一個的癡情,我看這兩個字跟你沒什麼關係,有個說法叫蛇蠍心腸,用在你頭上正合適。”
秦斂面色僵了一會兒,慢慢地說:“我帶蘇熙回去,以任何條件交換。”
蘇啟冷笑一聲,摺扇輕輕一頓,又輕輕一搖,身旁的暗衛霎時直沖秦斂而去。
幾條人影迅速纏鬥在一起,驚起涼風無數。我大吃一驚,蘇啟沒有看我,只說:“我今天要他死,我沒在開玩笑。”
我張張口,沒說出話來。又轉頭去看秦斂,他一個人手無寸鐵,對上五個頂尖的帶刀暗衛,我再不懂打鬥,也知道他有些吃不消。
蘇啟走過來,將我的輪椅推遠一些,離著幾丈遠看那邊的以多欺寡。我緊緊盯著,眨眼都沒有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秦斂被逼得連連後退,一名暗衛飛身而起,趁秦斂沒有注意,在他身後掄起長刀,朝著他的頭重重地劈了下去。
我不可遏制的驚叫,隨即緊緊捂住了雙眼。
我的心口咚咚直跳,並且還有越來越快的架勢。蘇啟蹲下來,拉開我的一隻冰涼的手開始揉搓,一邊緩聲問:“怎麼,終於心疼了?”
我立即反手抓住他:“哥哥……”
“你不是殺不了他麼,”蘇啟說,“我來幫你殺。”
我咬了咬唇,看見秦斂的肩膀上已經汩汩滲出鮮血,心中一顫,扭頭快速對蘇啟說:“不行。不要殺他。”
蘇啟笑一笑,端詳我半晌,低低歎了口氣。
我知道蘇啟歎的這口氣裡隱含的意思。蘇啟一定是想說,秦斂就算是現在當場死了南朝也不能說什麼,這個人活著對蘇國只有百害而無一利,蘇國全國都巴不得除了他死而後快,沒了秦斂一個人,可以省下將來蘇國對付南朝時的幾萬兵力和數十萬石軍糧。而至於我,我中毒一次,自殺一次,如今的殘喘,將來的早逝,全都是因為不遠處的這個人。我真是糊塗得要命,才會為這麼一個人求情。
蘇啟若是對著其他人,一定會將這些話全都刻薄地說出來。他如今只不過念在我是將死之人的份上,對我口下留情罷了。
我咬著舌尖緊張地看著蘇啟,看他思量半晌,仍然開口道:“不行。他今天必須得死。”
我一下子抓緊他的衣袖,低聲說:“哥哥,我畢竟曾經那麼喜歡他,你讓我眼睜睜看他就這麼沒命,換做是你,你也不會忍心。”
蘇啟說:“可是你留下他又做什麼?”
我張了張口,一時啞口無言。略整理心神才說:“是沒有什麼用。可我曾經喜歡他喜歡到那種地步,如今就算什麼都沒有了,也不能看著他死。這些東西不是僅用理智就能處理掉的,感情這種東西就像是摻在飯菜裡的醋和鹽,肉眼看不見,唯有嘗一嘗才能知道味道。哥哥還沒有遭遇過這種滋味,以後便能知曉。”
蘇啟望瞭望天,手中摺扇上的扇穗隨著他的手而輕輕搖擺,他伸手緩緩去捏平那些不安分的流蘇,我看得心都糾集起來時,聽到他又是歎了一口氣。
他一歎氣,我便大大地松了口氣。
蘇啟動了動腳下,將地上的幾顆石子朝著那邊踢過去,恰恰打落幾人交手的兵器,又揮一揮手,那幾個暗衛暫態齊齊停了手,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仿若人間蒸發一般。
正午毒辣的陽光平鋪直敘灑下來,秦斂靠在樹上低低咳嗽了兩聲,低首的面容隱在後面看不清。我猶豫了一下,想著究竟要不要推著輪椅過去,蘇啟在身後涼涼地說:“放心,他可死不了。暗衛砍他三刀都沒把他隨身帶著的那些南朝暗衛逼出來,可見離死還早著呢。南朝陛下把苦肉計做到這份上,真是十足的不要臉。”
秦斂又咳嗽兩聲,沒理會他,目光望向我,輕聲開口:“熙兒。”
他一說話,我本來想要自行推輪椅過去的打算隨即消彌無形。
這種膽怯不知從何而來,卻越生越大,將我整個人都籠罩住,不得動彈。
方才對蘇啟說得十足信誓旦旦慷慨激昂,現在一旦靜下來,卻只覺得眼眶有些發酸,那些方才沒能來得及泛上來的複雜心情,此時今時盡數翻湧上來。
我將手收回膝上,低下頭。感覺到腳步聲走近,秦斂低下身,重新握住我的手。
他肩膀手臂上仍有血跡滲出,卻不管,微微抿起唇,戴著熟悉綠玉扳指的拇指撫上來,像是想要揭去我臉上的人皮面具。
我低聲說:“揭不下來的。比你的要牢固許多,一個月才需要換一次,換的功夫也很費事。”
秦斂改為要握住我的手,還沒碰到指尖,就聽到啪地一聲,有把摺扇甩過來,直直打中了他的手。蘇啟臉色還發著青,一臉挑剔嫌棄地審視秦斂半晌,冷聲道:“這裡是孤的御花園,容姬是孤的寵姬,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拉拉扯扯,你又在找死是不是?”
我再一次嗆了一聲。
最後我們三人去了曾經我身為二公主時的住處明珠殿。如今我的身份還是容姬,和一個男子公然進了晨曦殿,是無論如何不行的。這等綠帽要是讓蘇啟戴大了,他會愈發勃然大怒的。
嫁到南朝之前我在宮外小院常住,明珠殿只不過是暫居之處,嫁到南朝之後更是歸期遙遙無期,然而所幸蘇國皇宮中的人個個勤勉,我雖然快要兩年都沒有來這裡,這裡仍然乾淨有序,院子中甚至一根雜草都沒有長。
方才我情緒波動太大,在路上時眼前一陣發黑。好轉後便察覺秦斂一直在看我的臉色,似乎很想捉住我的手,然而每一次都被蘇啟重重敲開。後來他想要替掉蘇啟來推輪椅,被蘇啟狠狠踩在腳上,撚了好幾圈才放開,接著蘇啟嘴角牽著笑容,乾脆俐落地吐出一個字:“滾。”
秦斂自然沒滾,他一向都只有讓人滾的份,沒有主動滾的時候。結果便是三個人一起到了明珠殿,我被扶到床上倚坐著,蘇啟坐在床頭拿眼刀嗖嗖地刮向一尺之遙坐著的秦斂,秦斂完全無視蘇啟的挑釁,在屢次試圖接近床邊都被蘇啟阻擋之後,開始拿過宮人遞來的手巾擦拭血跡。
過了一會兒,沒想到蘇姿也趕了過來,緊貼著蘇啟坐下來,一同審視著秦斂,於是一向冷清的明珠殿更加熱鬧了。
我從假寐中偷偷睜開一隻眼,發現這陣勢儼然三堂會審,一時間頭更暈了。
起初殿中靜得很,直到宮人端來茶盞,才響起細細的撇茶聲音。蘇姿抿了一口,歪頭對蘇啟道:“這茶香氣高爽,顏色清明,我很喜歡。以前似乎沒喝過,是今年新進貢的茶葉?”
蘇啟頓了一下:“我這也是頭一次喝……”
秦斂略略斂了斂衣袖,目光沉靜道:“這是我這次從南朝帶來的茶葉,只南朝一處地方特產,特地請二位品嘗品嘗。如果喜歡,可以全部送給二位元。”
我聽罷嗆了一聲,不光是我,蘇姿蘇啟的臉色也齊齊變了變。
這事情想想就有點憂心。雖說南朝蘇國互**細早已有之,偌大的宮中混進個人來也未嘗不容易,再者宮中人飲食之前必定是要驗毒的,所以就算混進人來也不算什麼,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對蘇啟權威的挑釁,他一向對蘇國皇宮的滴水不漏很有把握,然而現在隨隨便便一個端茶的宮女都是秦斂派進來的,就可以想像這宮中秦斂的奸細還是有很多的,這種事蘇啟只需略略一想就能讓他的臉色十分精彩。
果不其然,蘇啟的臉色已經黑得堪比鍋底,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在後悔剛才為什麼不直接殺了眼前這個礙事欠揍又找死的人。
秦斂還是十分淡定,仿佛這就是順理成章一樣。如今殿中四張面皮上獨獨他自己露出這種表情,這就意味著秦斂真的很有膽量。
其實我很想感慨一句,果然這世上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蘇姿最先反應過來,把茶盞啪地一放,面帶微笑道:“哦?不知蘇熙在南朝時有沒有喝過這茶,那天你讓她自盡時,毒藥是不是就擱在這種茶裡?”
秦斂的臉色有些變了,蘇啟再接再厲道:“說到這個,我再告訴你,蘇熙小時候身體不好,咳疾纏身,按照太醫的說法,本來長大了便會自然痊癒,然而幾年前你來蘇國,狼心狗肺地下毒給蘇熙,你甩甩袖子走得無比瀟灑,她回來後吐血吐得昏天黑地,太醫聯合診脈,說她不可能再活過二十歲。”
秦斂的臉色微微變白,還沒有開口,話又被蘇姿堵住:“再後來她嫁去南朝,你又一次讓她服下毒藥。你不要懷疑蘇熙那天喝的是什麼龜息之藥,她那天喝的是真真正正的魂醉,喝下去斷沒有還魂一說。這藥專門用來對付權貴,那時本來是用來對付你的,可惜她心軟下不去手,只好自盡。如今她雖然僥倖又活下來,但太醫已經斷言她還剩下半年可活。”
秦斂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而蘇啟仍然意猶未盡:“你也看到了,她現在雙腿不能再行走,幾天前又添了不能視物的病症,如果這樣下去,未來半年蘇熙不會過得很舒坦,可能還會聽不見東西抬不起手腕,最終五官衰竭而亡。秦斂,你不來便罷了,來了這裡又知道這些,你還憑什麼帶走蘇熙?”
蘇啟的話音剛落,蘇姿清冷的聲音又跟著響起來:“如今蘇熙僥倖活下來,你尚且僥倖見到了她。假如那時候她真的被你毒死了,你做出悔之莫及的態度又給誰看?你既然當初篤定了主意要毒死她,現在就不妨當她死了。這樣反悔,實在可笑。”
在我這裡看過去,秦斂的神情勉強還算平靜,臉上卻早已血色全失。他漆黑的眼睛突然對向我,我猝不及防地跟他對視,正不知該說些什麼,蘇啟很快又把話茬撿了起來:“看夠沒有?看夠了就站起來出去,問你的暗衛借把刀子,自行了斷得了。如果你想留全屍,我也可以好心一把送你瓶魂醉,一定讓你死得快又不痛苦。”
“不妨再等等,”秦斂慢聲開口,“若半年後蘇熙果真離開,我自然會去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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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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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5:16
38第 三十八 章
我瞪大眼望著他,蘇啟捏著扇柄開合的手也停下來,眯著眼睛仔細打量了他半天,才輕輕笑了笑,道:“蘇姿。”
“什麼?”
“你覺得他的話可不可信?秦斂突然變成癡情種我有點不適應。”
蘇姿道:“南朝陛下金口玉牙,一般來說比你的信用好多了。”
蘇啟:“……”
蘇姿繼續道:“當然南朝陛下同時也詭計多端,他不會直接背棄盟約,但他會拐著彎兒陰人。”
蘇啟彎唇一笑:“尊敬的南朝陛下,你看呢?”
秦斂淡淡道:“二位雙簧何必唱這麼久,我從南朝過來,自然是誠心誠意。要簽訂協約,簽就是。”
“那就好,不過話說回來,你就算肯給蘇熙陪葬,她也不能和你再去南朝。明天我命人將協議擬出來,希望到時候南朝陛下還能信守諾言。”蘇啟敲敲手心站起來,順便拖走了蘇姿的手腕,“走了。沒見蘇熙一直插不上嘴急得臉都紅了麼。給她點時間問話。”
我一愣,伸手要去抓蘇啟的袖子:“哥哥……”
蘇啟飄逸閃開,頭也不回地沖我擺手:“我去給你拿條鞭子,一會兒如果問得氣著了,順手抽死人也沒什麼。”
“……”
最終鞭子還是被無語地送了來,與鞭子一起送來的還有太醫。後者大抵是蘇姿的命令,按照蘇啟的脾氣,他才不會對秦斂手軟,倒是巴不得他現在死了才好。
等傷口被包紮好,所有人都出去,殿中只剩下我和秦斂兩兩對望時,其實我有一點不自在。因此當秦斂坐在床邊,試圖撫摸我的頭髮時,我下意識往裡面挪了挪。不想這個動作卻給了他更加靠近的藉口,秦斂想要無恥的時候和蘇啟也沒什麼分別,我不小心在床邊留出這樣一條縫隙,他便順勢褪了鞋子上了床榻攬住了我。
我:“……”
他的手按在我的頭髮上,低低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熙兒。”
“你先放開我。”我悶悶地說。
秦斂頓了一下,仍然沒有鬆開,反而握緊了我的手,他的指尖冰涼,比我的還要涼許多,我略動了一下,便聽到他又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這一次帶了幾分喑啞:“對不起。”
過了一會兒,我慢慢搖頭,說:“你有你的考量。這種事如果是蘇啟碰上,他也會這樣做。你們都是一樣的。”
我說這話其實是有些違心的。如果真心從秦斂角度出發,我就不該說最後那句暗含幽怨的話。我在心裡一邊拼命告訴自己要做個大度的公主,要顧全大局體貼寬容,一邊巴不得索性就做個目光短淺的妒婦,受不得丁點委屈,秦斂只能是屬於我的,什麼江山,什麼謀略,統統都不值一提。
索性我還有點理智,心裡那個委屈的聲音喊得再大,還是成功地做到了口不對心。
秦斂將我抱得更緊,輕輕道:“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蘇熙,我很喜歡你,從你的眼睛從牆頭上探出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喜歡。讓我以後都繼續陪著你,你去哪裡我都陪你去哪裡,好不好?”
我搖搖頭,捂住眼睛,仍然無法阻止水澤大片大片蔓延開。秦斂輕輕把我的手臂掰開,我覺得這個哭泣樣子實在難看,可是又止不住,於是大力掙脫了他,鑽進被子裹住頭,咬住被角繼續掉眼淚。
秦斂隔著被子一遍遍撫摸我的頭和背,輕聲說道:“我知道那時你不會用什麼龜息之藥,你不會撒謊,服毒就是真的服毒。當時你眼神絕望,我卻仍然那樣對你,都是我的不是。幸好你還活著,蘇熙,你還活著,沒有什麼消息比這一個更讓我高興。”
我的哭泣毫無形象,並且更大聲了。
他似乎是想要把被子拽開,卻被我更緊地裹住。秦斂嘗試數次未果,只好湊近被子的一點縫隙,低聲說:“不要這樣悶著,嗯?傷心的話咬我就好了,好不好?”
又與他角力半天,這次以我力氣不足失敗告終。我一口咬住他的衣袖,聽到一聲悶哼,但沒有被掙開,反而我整個都給他圈住,兩個人一起縮進了被子裡。
良久我才鬆開牙齒,眼淚汪汪地瞪著他。秦斂道:“夠了麼?”
我擦擦眼淚,癟嘴道:“沒夠。”
秦斂把另一隻袖子送到我嘴邊,我一扭頭,嗚嗚咽咽地趴在枕頭上不理他。我趴著,秦斂也跟著趴下來,過了一會兒我扭過頭來瞪視他:“我不要跟你去南朝。”
秦斂撫摸著我的頭髮,柔聲道:“只要你不趕我走,在哪裡都可以。”
“……”
實話講,如此順從的秦斂讓我著實有些不適應,但看他從善如流的態度,倒仿佛這些熟極而然一般。我呆呆望他半晌,問出一直以來疑惑的問題:“你為什麼會知道我還沒有死呢?”
他頓了一會兒才說:“玉墜。我那時候送你的那塊玉墜,和我手上的扳指是用一塊碧玉雕刻,那塊碧玉是一個道觀的道士所贈,說有尋骨辨蹤的靈異用處。從戰場上回來後我只是猜測,後來找道士辨認之後,才知道你還或者,人在蘇國。”
“所以你在燃香坊中見到我,便能認出我來了是麼?”
秦斂道:“我只知道你在蘇國,碰巧那時蘇啟為容姬求醫的告示貼到了邊境,探子來報,我才懷疑他們是用寵姬的方式將你藏了起來。這方法雖然荒誕,卻很符合蘇啟那種人的處事風格。再後來我在燃香坊看到你,喚你的名字只是試探,但前幾日在御花園,我看到了你脖子上的玉墜,才真正確定。”
我瞪圓眼睛,下意識握住脖頸間的玉墜,依然幽綠如常,不見任何與其他玉相異的地方。這塊玉墜我醒來的那天本來是想扔了的,然而它的形狀和成色實在讓人愛不釋手,我思索半天,才決定把它繼續留在身邊。
我想到燃香坊那天的相遇,便很快想起了我送給阿寂的那個錦囊,繼續問道:“為什麼那個錦囊會在你的手裡?阿寂呢?她現在怎麼樣了?”
“阿寂過得很好。錦囊只不過是她在進宮時偶然落下的,被我撿到了。”
我狐疑地瞧著他,道:“怎麼會呢。阿寂從小到大都沒有丟過東西,更何況是我給她的錦囊。”
我炯炯有神地望著他,秦斂清咳一聲,別開我的注視,說道:“好吧,我承認,是我暗中從她那裡摘下來的。你在臨別前送給了她許多東西,卻只留給我一個沒有繡完的枕頭皮,我很忌妒。”
我十分驚詫,微微張嘴:“你……忌妒?”
秦斂突然微笑:“你想不想念阿寂,要不要去南朝看看她?”
我認真地說:“我自然是很想念她的,也很想看看她,可是我不會和你去南朝的。我和你講,你不要轉移話題,我們來繼續討論一下,你剛才說你忌妒是不是?我沒有聽錯對不對?可是你怎麼會忌妒呢,你明明對我都一直都是任我自生自滅的樣子,我再翻江倒海也脫不出你手心的樣子……”
秦斂又清咳一聲:“說了這麼多,你渴不渴?我很渴了,要去喝杯茶,也給你倒一杯如何?”
“你不要這樣糊弄我……”
秦斂不由分說下了床榻,很快端來兩杯茶,喂我喝完後又很快堵住了我的唇,然而這一次是以唇相就,等到唇瓣分開的時候,我又要開口,被他順手喂進去兩顆梅子。
“……”
他將我嚴嚴實實地塞進被子裡,低聲說:“是,我真的很忌妒,我也很後悔。”
他這樣坦白,我便說不出什麼來了。
我想秦斂捏住了我的軟弱之處。我一直都很想很想親口聽他對我說他喜歡我,他也是會忌妒的,這是我長久以來的願望,從我看他的第一眼開始,不想今天晚上一一實現,實在讓我感到安心而滿足。
我想我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要求了,便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垂下眼,假裝若無其事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秦斂輕輕笑了一聲,反手將我整個手包裹住,似乎帶著點感慨道:“一點都沒有變……”
我抬頭去望他,被他輕輕蓋住眼睫,緊接著他便也上了床榻摟住我,熟悉的溫熱感傳過來,他在我耳邊輕輕說:“好了,今天發生這麼多事,你也困了,睡吧。”
我其實並不是很困,這些天儘管一直都懶洋洋地不想起床,閉上眼的時候卻一直都是清醒著的。不是不想睡,而是如何都睡不著。這大抵也是蘇啟說我面色越來越差的原因之一,然而想想我的臉色本來就十分差,再差一點也無妨,於是這一點也沒有同蘇啟說起。每每我在夜裡使勁閉眼仍無法睡著時,便不無自嘲地想,白天晚上都是清醒的,那就意味著我這半年其實是一年的時光,這樣想一想倒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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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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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5:32
39第 三十九 章
而如今秦斂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我不停翻來覆去,長久地沒有睡著,他便長久地一直拍下去。我很想睜開眼皮告訴他不需這樣,但想一想這樣失眠一定會讓人擔心,便忍住沒有說。後來想想索性就裝睡好了,便在他懷中尋了一個最舒適的位置,抱住他的一條胳膊,裝作呼吸綿長一動不動,這樣又過了一會兒,他果然停了下來。
我心裡松了口氣,半邊身子早已麻木,正思忖如何才能不動聲色地翻身,忽然察覺到他的手指撫上了我的眉心,因為指尖冰涼,差點讓我下意識擰起眉毛。
好歹忍住之後,才發現他的手指不僅冰涼,還在微微顫抖。從眉毛撫到臉頰,然後是耳垂和脖頸,他指尖的溫度一直沒有緩過來,並且可以察覺出即使再盡力控制,卻還是無法讓遊移的五指停止顫動。
我怔了怔,想睜開眼看一看他,說一些安慰的話,然而轉念一想,他這個樣子一定不想讓人看到,便閉緊了眼沒有聲張。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停了下來,隨即我便感到額頭上落上輕輕一吻,卻帶著一些濕潤。
很快我又聽到秦斂極力平緩卻仍然有些不穩的呼吸聲,哽咽細微,若不是在這寂靜之極的深夜,是無論如何都聽不到的。
我頓了頓,這一次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沒有張開眼睛。
我終究在臨近天亮時睡了一會兒。醒來時還未睜眼便聽到對話,秦斂在壓低聲音向宮人詢問有關我的種種,從忌口到藥方再到穿衣和按摩,問到最後還有各種私密問題,我聽得都有點臉紅,沒想到他的聲音自始至終都很鎮定。
等到他問及有關我洗浴的注意事項時,我再也忍不住,睜開眼睛重重咳嗽了一聲。
不料睜開眼仍然是一片黑暗,我呆了呆,重新閉上再睜開,眼前仍然漆黑如暮。嘗試揮了揮手,還是瞧不見。
有雙手很快握住我的,我低下頭睜大眼,結果卻沒有改變。這回我終於認命。
宮人去請太醫時,我的手一直被秦斂牢牢攥住。但他一直沒有開口,我便有些忐忑,小聲問他:“你怎麼了?”
片刻後才聽到他的聲音:“你服下魂醉醒來以後,你有沒有覺得恨我呢?你本來應該恨我的。”
我安慰他說:“你不要多想。我雖然看起來好像活得很痛苦,但其實我自己並沒有覺得很痛苦。每天只是喝藥而已,反正我從小喝藥也喝得很多了,再多幾碗也沒有什麼很大關係。你想想看,假如我沒有被太醫斷定活不過二十歲,那我就不會千里迢迢地去南朝嫁給你。那豈不是很可惜。”
秦斂笑了一聲:“這也沒有什麼可惜。嫁給我也沒有什麼好……”
他只說了一半,後面聲音越來越低,我聽不分明,胃口吊起來的時候,他卻又不說了,讓我不得不催促他:“嫁給你什麼?會怎麼樣?你怎麼不說下去呢?”
他的手掌落在我的頭髮上,輕輕摩挲:“沒有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嫁給我的日子那麼短,我都還沒有把以前的畫給你看。”
“什麼畫?”
他說:“我從蘇國回去後閑來無事畫的塗鴉。那時我還以為你會長高一點,便把你畫到了桂花樹一樣高,沒想到你嫁去南朝時仍然是在樹下。”
“……”
御醫來之後,也沒有什麼有效方法,照例說的還是那些話。我聽得乏味,秦斂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醫術上沒有記載,其他書上也沒有辦法麼?”
“要辦法,自然也是有的。”太醫跪在地上尚未開口,蘇啟涼涼的聲音插了進來,“只要把南朝陛下的心挖出來,過一遍沸水再過一遍油鍋,再在火上燒成粉末,混到水裡喝下去,雖說不一定會見效,但也沒有史書說一定沒有療效。太醫,你說是不是?”
“……”太醫擦擦汗,決定不要理會蘇啟的胡說八道,答道,“臣昨晚翻看古書,發現有一病例與如今的症狀很相似,那名病人也是五官漸衰,醫術無法,最後依賴一偏門法子起死回生,但是,但是……”
蘇啟停了停,冷聲道:“說下去。”
“這法子並非藥石針灸等傳統療法,而是使一種蠱蟲進入身體,蠱蟲生則人生,蠱蟲死則人死。但因方法驚世駭俗,不為中原所容,並且這僅僅為野史記載,是否真實也未可知,臣只能口頭一說,無法施行。”
這話和當時蘇啟跟我講的沒什麼分別。蘇啟沉默片刻,讓人退下,轉而握住我的手,同我道:“怎麼會突然看不見了呢?是不是昨晚被秦斂氣到了?一定是這樣。”
其實我的眼睛在診脈這段時間裡恢復了少許,可以霧濛濛地看到蘇啟的身影輪廓,甚至還可以模糊看到他故意踩了秦斂一腳,似乎還撚了幾下,就差被把秦斂踢下床去。
失明本來就是太醫預測的症狀,如今只不過是在按部就班地驗證罷了。我有些汗顏,轉移話題道:“其實還可以看到一點點你的影子,這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沒有什麼。我餓了,哥哥,早膳我想吃芙蓉玉露糕。”
蘇啟毫不猶豫道:“好。讓秦斂給你去做。”說罷又踢了秦斂一腳。
我嗆了一聲,轉眼去看秦斂,他挑了挑眉,捏住玉扳指的手轉了轉,抬頭看向蘇啟:“大舅想吃什麼,索性我一起做。”
蘇啟先是嘴角不可抑制地抖了抖,再是冷笑:“你會有這麼好心?”
秦斂雙手籠袖,臉上掛起一點淺笑:“反正我的**還剩下許多。”
“……”
這應該是秦斂二十幾年來的頭一遭進廚房,不過也應該算是我的頭一遭。我的視力漸漸又好了一些,便搖著輪椅跟在秦斂後面,好奇地看著他無從下手的模樣,終於確認他也並非無所不能。秦斂再是淡定也被我笑得有些惱怒,抹了一個小麵團粘在我的鼻尖上,蹲下來和我四隻眼睛對望,笑了起來。
他把一隻小豬模樣的麵團放在我手心裡:“前幾天飛鴿傳書,再過些日子阿寂就要到蘇國了,你想不想看看她?”
我一愣,很快抓住他的手:“她什麼時候到?”
秦斂看了一眼剛才他辛辛苦苦捏起來的小豬,此刻早已被我按成了扁的,嘴角抽了一下,說:“路途遙遠,大概還要十多天才可以。”
我略微想像了一下我與阿寂見面的情景,心中祈禱到時候最好不要太傷感。雖然實際來說我的確離死不算很遠了,但我還是不希望別人每一次與我相處時都當成最後一面一般。蘇啟近來就常常這樣,他自做了國君,本該愈發忙碌才對,然而一天之中我卻有大半時間都能看到他在我周圍晃悠,手中奏摺一篇也無,只會捏著一把摺扇,抑或是一盞茶,坐在我身側,拐著彎逗我開心。他以往總喜歡捉弄我,現在連捉弄都沒有了,只絞盡腦汁讓我能笑一笑。而每當我回頭再扭頭時,偶爾便會看到他撐著頭思索,眼中出現罕見的苦惱,在對上我的眼神後又會換成微微一笑。
我覺得有些傷感。而想到蘇啟做的這些都有在為以後積攢回憶的意味時,我就更覺得心酸。
死並不是一個很讓人恐懼的詞,相反,當一個人活得備受折磨時,它意味著解脫。然而對於剩下那些活著的人來說,死亡反倒是一種恐懼。
過了幾天,蘇姿將我臉上的人皮面具洗了下去。又過了一日,蘇啟和秦斂簡單舉行了一個儀式,按照秦斂之前承諾的那般簽訂了文書。
那時正逢我的眼睛再度失明,便很惋惜地沒能看到當時一干大臣的各式精彩表情。不過後來聽蘇姿描述,蘇國上下果然對蘇啟將親妹妹納為寵姬的作為感到嘔血,有位保守而正直的三朝元老甚至因為太過震驚導致一口痰卡在喉嚨中,差一點就背過氣去。蘇啟倒是一直老神在在,其實他一直都很老神在在,尤其是每逢人家都在討伐他的時候蘇啟就更是老神在在,以至於蘇姿和我都懷疑他是否根本就很享受這種處在漩渦中心偏偏又掉不下去反而還主宰雲雨的悠遊感覺。
而至於南朝的反應,相對來說就複雜得很了。大概在他們的心目中,我如今簡直比禍水還要禍水,比狐媚還要狐媚,不死的時候已經很折騰,不想死了之後更加不能消停,而且還會奇跡般地死而復生,這簡直是話本裡才能發生的事情,可偏偏就成了事實,不但成了事實,還很苦命地發生在了南朝。這就足夠讓南朝人感到憤怒了。這些人沒有立刻揭竿起義,已經很夠給秦斂面子了。
但秦斂對這些反應統統無動於衷,或者說他簡直就和蘇啟一樣的老神在在,每日只專注於幫我穿衣洗漱喂我吃飯喝藥這等雜事上,儼然從一個國君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生命不息嘮叨不止的老媽子。
我一開始對秦斂的這種轉變十分不適應,蘇姿卻是很冷靜地同我說:“有什麼需要適應的,既然他肯當女子給你使喚,那你當他是女子使喚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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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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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5:50
41 第 四十一 章
我等了許久的飛鴿終於回來,傳來的信中顯示阿寂已經動身,算一算還有三天時間就能到達蘇國都城。我很是激動,如果不是實在站不起來,很想就這樣繞著明珠殿轉上幾圈。而這個念頭在秦斂端著藥碗進來的那一刻就更加強烈,強烈到即使我現在站不起來,也很想繞著明珠殿逃上幾圈。
近來太醫實在變態,我很疑心自從他們知曉蘇熙死而復生並且容姬就是蘇熙之後,就開始變著法地折騰我。當然這一想法毫無根據,但有根據的是近來我的藥確實有越來越苦的趨勢,而且他們又開始明令禁止我吃糖,說什麼之前吃糖還可以勉強,但現在我的病症越來越嚴重,吃糖便不利於藥物見效云云,我每天過得愁雲慘澹,偏偏蘇啟和秦斂統統都要不打折扣地執行。
按理來說小時候我也是這樣的待遇,但那時我並不曾吃過糖,然而現在我既然深刻體會到了吃糖的好處,再讓我天天苦中來苦中去,我便受不了了。這就如同那句老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個人粗布麻衣地穿慣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異常;可一旦穿過了絲綢貂裘,再去換一身破衫爛襖,就不免要覺得天塌地陷了。
秦斂端著藥碗,臉上一派雲淡風輕。我開始不動聲色地搖著輪椅往後退,一邊垮著臉第一百一千遍地問道:“不喝行不行?”
秦斂眉目不動,也一百一千遍地微笑:“不行。”
我一直退,直到退到了床邊,再不能後退,而秦斂就堪堪站在我面前。我避無可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試圖把藥碗裡那些黑色湯水搖晃出去,滿臉誠懇請求:“那一會兒再喝,你先和我講個故事聽聽看好不好?昨天你就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秦斂端著藥碗的手臂穩如泰山一般,我搖晃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一滴灑出來。我不禁洩氣,聽到他笑道:“你乖乖喝完,我給你講兩個故事好不好?”
我誠懇道:“那如果我不聽你講故事,是不是就可以不喝藥了?”
秦斂彎下腰,拿出一種波光瀲灩的眼神望著我,一直望到我有點發暈,又微微一笑:“你說呢?”
我頓時鬆開手,扁嘴道:“那我還是不要聽了。”
秦斂最近很有耐心,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有耐心。以往在南朝時我若敢耍賴,他往往都是左手蜜糖右手砒霜,給我一個甜頭的同時還會陰森森問我一句“下次還會這樣麼”,大抵那時他真的抓住了我給出承諾就會遵守的性格,並且十分無恥地對我這一特點重複利用。而現在不管他究竟作何想法,秦斂省掉了砒霜只給我蜜糖吃的做法是真的,最初我對他的這種行為還有種受寵若驚之感,時間長了就慢慢產生了一種“原來生病居然還有這種好處”的感慨出來,並且本著不利用就虧了的原則,開始忍不住地想要得寸進尺。
此時就是這般,我說不要聽故事,他也沒有勉強,只端著藥碗想另外一個既能對付我又很溫和的對策。本來開始幾天他沿襲那次在南朝時喂藥時用的那個手段,用秦斂的話說是“效果很不錯”,然而自打有一天被蘇啟撞見後我就死活不肯再用,至今我都能記起那天的窘迫,當時我仍然閉著眼,只聽到耳邊呼呼風響,接著便被秦斂摟住往旁邊疾風一樣地一避,蘇啟手中的象牙摺扇便打著旋兒地敲在了藥碗上,頓時床榻被黑色的藥汁淋漓一片。
秦斂臉皮堪比蘇啟,因此對上蘇啟時仍舊淡定如常,我卻大是窘迫,張口想要解釋又無從解釋,蘇啟雙手抱臂,神色不虞到極點,冷哼了一聲:“白日宣淫,昏君所為。對我手無縛雞之力的妹妹圖謀不軌,南朝陛下當真無恥之尤。”
我大是汗顏,恨不得一頭撞死。秦斂卻依舊面色安然,連眼波都不曾動一動,斂了斂衣袖,雲淡風輕地回道:“古人言,非人情者為不軌,長兄將胞妹納作寵姬為不軌,非禮而視非禮而聽為不軌,蘇國陛下將這兩條全占了,區區不才,哪裡比得上閣下無恥。”
我聽完□□一聲捂住雙眼,這兩個人臉皮堪比城牆,簡直沒得救了。
我坐在輪椅上撐著下巴等了半天,估摸著藥湯都快涼了,他仍然一動不動皺眉思索。院中的薔薇花開得很好,長而暖的日光透進殿中,我無聊仰起臉仔細望他,突然發現,這樣看過去,雖然依舊氣度雅致,卻似乎比之前瘦了許多。
我忽然有點不忍心再這樣為難他,皺著臉看著那碗藥,很不情願地說:“那個,你把藥給我好了。”說完又覺得實在太虧,很快補充,“喝完了你得講兩個故事才行。”
秦斂看我一眼,歎了口氣:“你要是天天都能這樣,我可以每天給你講三個。”
我偷偷看他,伸出四根手指頭:“每天四個,成交不成交?”
秦斂笑起來,他這樣笑起來實在很好看,我目不轉睛地看他點頭,然後習慣地雙手籠袖,才兩眼一閉大義凜然地喝下去。
喝完之後果然有兩個故事等著我,只是我聽著覺得越發不對勁,精彩的結尾也聽不下去了,插話道:“剛才……”
他一挑眉:“剛才?”
我狐疑地盯著他:“剛才你是不是故意做出苦惱的樣子,讓我覺得不忍心呢?”
秦斂斂起眉眼微一抿唇,然後才抬起頭,清淺一笑:“怎麼會。”
我愈發肯定:“一定是這樣的。”
“沒有。”
“一定是。”
秦斂摸了摸我的頭髮,悠然道:“是就是吧,反正你都答應了,就不要再想了,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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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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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6:07
42 第 四十二 章
我在阿寂抵達蘇國都城的前一天徹底失明。
這就仿佛是油紙沉入水中的過程,浮浮沉沉半天,終究還是要沉下去。我已經被這奇怪的病症折騰了許久,徹底失明的時候除去失望之外,還有一點奇特的解脫之感。只是很可惜再也不能親眼見到阿寂一面,她已經出嫁,儘管秦斂說秦楚對她很好,可究竟好不好,也只有阿寂自己說了才算。
眼前完全陷入黑暗的前一天我已經隱約有所預感,於是那一天我使勁盯住秦斂,一眨不眨地一直瞅他。任誰被兩隻眼珠看久了都會有點不適應,秦斂同樣被我看得發毛,清咳了一聲:“怎麼了?”
我抱住他的胳膊,伏在他的衣服裡悶聲問:“假如半年後我真的不在了,你真的會……嗎?”
我還是說不出他陪我長眠地下這種話,秦斂抱住我,輕聲問:“你不喜歡?”
“……”
我不知該回答些什麼,只聽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下去:“你這樣膽小,又這麼笨,不陪著你我會不放心。”
我的眼角有點濕潤,忍了半天還是沒有忍住,有一顆水珠掉了下來。
那天晚些時候,秦斂清閒之餘,繪了一幅畫給我看。他用了許多水紅色,最後畫出來的是我大婚那天的模樣。秦斂說我從來沒有金枝玉葉的公主樣子,即使大婚那天,我努力模仿蘇姿大婚的風範,一絲不苟地按照標準規矩謹慎執行,到最後進洞房時我還是很可惜地露出了馬腳。我聽完忍了半晌,說:“所以其實你還是更喜歡那種嬌滴滴的千金**對不對?我和趙佑儀比起來你其實還是更喜歡她的對不對?”
他看我一眼,輕飄飄地道:“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我立刻起身,並作勢掙脫他攬住我的手:“哦那實在抱歉我居然做了一件棒打鴛鴦的事看來你們才是青梅竹馬天造地設的一雙是我硬生生……”
我的話說到一半被秦斂壓住嘴唇,我眼睜睜看著他低下頭來,輕輕咬住我的嘴唇,而後便是一番溫柔糾纏。等他終於撤開,我捂住嘴巴大口呼吸,秦斂微笑道:“所以我喜歡的是千金小姐是不是?再來一次好不好?”
我弱聲道:“不,不用了……”
次日阿寂抵達蘇國,對我失明又癱腿的狀況相對冷靜。確切地說她除了見到我時出聲喊了句“公主”之外就一聲不吭,只默默扶我起身擦手喝藥,然而她的手心貼在我的後背時,我卻能感到些微顫抖。一起跟來的秦楚倒是更驚訝一些,脫口而出道:“蘇熙,你怎麼會……”
話沒有說完就聽到嘶地一聲,隨即秦楚便住了嘴,我猜大概是阿寂擰到了他的某個地方。
晚些時候洗浴的時候,我大致同阿寂講了講我的病症,她“嗯”了一聲,沉默半晌才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麼?”
“藥石是沒有辦法了,太醫提過巫蠱之術,蘇啟已經派人尋了很久,都沒有尋到。”
阿寂又是沉默。她一向話不多,遇到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更是寡言。我伸出手臂由著她給我撩水,一邊轉移話題:“秦楚對你好不好呢?”
“很好。”阿寂吐出簡練概括的兩個字,又遲疑道,“公主……”
“什麼?”
阿寂吸了一口氣,道:“聽說蘇國和南朝交界處有座高山,若是能爬到山頂,願望都能實現。據說很靈驗……”
“……哦,那個啊,做不得准。”我基本已經可以猜到阿寂打算做什麼,趕緊信口胡謅打斷她的想法,“蘇啟已經派人去過了,還去了兩次,我現在還不照舊是這個樣子。”
我許久沒有睡過好覺,如今懶懶地熏在水霧中,倒是漸漸染上一點睡意。阿寂似乎有些難過,一直沒有說話,我便眯著眼睛在水中小憩了一會兒,之所以醒來是因為阿寂將我從水中撈了出來,正在給我穿裡衣。
我知道阿寂的本事足以以一敵十,武力值甚至不輸給蘇啟,但當她不經我同意,逕自將我從浴桶中橫抱出來的時候我還是略微嗆了一下。以前她並不會這樣,如今就算是要照顧我雙腿無力,也不必一定要採取這種方式……
我有些彆扭,卻又不能說阿寂這樣便是不對的,相反她是很對的,我只好自己找點話題轉移一下注意力,想了想,把近日的一點說不出口的想法告訴她:“阿寂,你覺得,如果我想讓秦斂把每個的四個故事換成四個別的,你覺得,我該怎麼和他提呢?我其實很想讓他哄一哄我啊,可是他只會欺負我。”
接著我便感覺有溫熱的氣息湊近我耳畔,很快秦斂悶笑的聲音響起來:“四個別的是哪個?”
我一愣,醒悟後霎時臉如火燒。
他溫柔的調子繼續不緊不慢地傳過來:“還有,我哪裡欺負你了?你說說看。”
他說話的時候一邊將我輕輕地放在床榻上。我在摸到被子的同一時刻開始不動聲色地撐著手臂往後退,儘管看不到卻還是能察覺出他一直在步步逼近,於是持續後退,直至摸到牆邊再無可退之處,而秦斂已近到呼吸相聞的地步,我心一橫,索性牙關一咬兩眼緊閉,僵直全身成樹枝狀假死狀態。
看不見的時候其他感官就格外敏銳,敏銳到我甚至能察覺出秦斂現在儘管沒有碰到我半分,但他的雙手肯定就在我兩側,我只需稍稍一動,他就能毫不費力地收住我。這種認知讓我更加臉紅,直想鑽到床底下,又聽到他悠悠地說道:“方才裡衣我沒有系上,所以……”
我在這個時候才分神感覺到渾身都光溜溜涼絲絲的,用窘迫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我此時的感受,只怕有生之年最臉紅的事也不過如此了,而在聽到他補充的一句“肩膀已經是粉紅了”之後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推開他摸到被子,嗖地鑽了進去。
我已經恨不能要暈過去,秦斂居然還不打算放過我,聲音陰魂不散地響起來,讓我有想要撞牆的衝動:“四個別的到底是哪個?嗯?”
我弱弱地道:“我不知道,我已經睡著了……”
秦斂一聲輕笑,下一刻我便感覺到額頭上被印上一個蜻蜓點水的親吻,我怔了一下,聽到他語帶戲謔道:“是這個?”
我捂住額頭,覺得渾身已經燒著了,如果不是被秦斂隔著被子抱在懷中,很想就這樣滾下床榻去。下意識便想否認:“才不是這個……”
秦斂頗沒有誠意地“唔”了一聲:“否則是什麼?”
我找了許久藉口,無奈大腦空白得很,什麼都想不出來,最後心想反正已經被他笑成了這個樣子,也就無所謂再笑一點,索性推開被子,梗著脖子外強中乾道:“就,就是這個,那又怎樣?”
這一次秦斂笑得更久,直到我再次惱羞成怒的時候他才停下來,將我抱在懷中輕輕拍背,清咳了一聲,一本正經道:“是沒有怎樣。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嗯?”
“……”
如果可以將時不時冒出來的太醫忽略掉,這段時間我過得著實自在。喝藥都因為有了可以為難秦斂的機會而變得不那麼面目可憎,唯獨太醫前來診脈,由於每一次帶來的都不是什麼好消息,並且隨著病情越來越棘手,太醫額頭上的冷汗也就就越來越多,蘇啟秦斂看到了也就越發皺眉。
太醫照例每三日來診脈,這次指尖搭在手腕上,許久未言,沉吟半晌問我:“公主近來可感到心情煩躁,心火鬱結?”
“不覺得。”
“晚上是否輾轉難眠?”
“沒有。”
太醫重複了一遍:“真的沒有?”
這個太醫便是前些天在我仍然是容姬時,將我同蘇熙比較的那個太醫。後來我很想看一看他在得知容姬就是我,蘇熙也是我之後的精彩臉色,無奈已經失明,無法看到。今天再來請脈,看他態度似乎還是沒變,仍然是恭謹而嚴肅的模樣,便一時興起捉弄之心,情知不管我說什麼假話他其實都知道真相,因此才要否認,可現在隨便聽一聽就能聽出他口氣中的凝重,便很快不敢怠慢,實話實說道:“是。”
這一次他口氣更加凝重:“公主,下次身體異樣時請務必告知老臣。”
我怔了一下:“怎麼?其實我其實也很想睡,只是睡不著罷了……”
太醫長歎一聲,這次難得沒有再勸告我,反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來,大抵是他跪到了地上,我聽他斂聲說道:“老臣已在公主的藥方中添了不少安神藥物,未料竟是沒什麼作用。二公主近來情緒過於波動,內裡臟器衰竭迅速,即便再費心保養,也難能活過三個月。能用過的法子都已用過了,臣等已經無能為力。”
這話潛臺詞意味明顯得很,一時間滿當當的殿中寂靜有如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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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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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6:26
43 第 四十三 章
仿佛要應驗太醫的話一般,我從之前的難以入睡,變得如今漸漸嗜睡。最初的時候尚未意識到這一點,直到有次被秦斂迷迷糊糊地拍醒,睜開眼仍是漆黑一片,卻能聽到隱藏在他聲音中那絲明晰可辨的驚惶,隨即我被他緊緊摟住,聽到他漸漸平靜下來,輕拍著我的背,一遍遍道:“沒事了。”
與其說是他在哄我,倒不如說他在安慰自己。
這些天只要我醒過來,總能見到秦斂在我身邊。我問他在做什麼,他說在讀之前我很喜歡的那些話本,並且問我要不要聽他講給我聽。起先我都會欣然答應,這種事可遇而不可求,如今秦斂自己送上門來,斷沒有要拒絕的道理。然而後來我發現聽秦斂讀話本會造成兩個後果,一種是他的聲音實在好聽,低沉地婉婉道來,我常常會在聽了沒有一會兒就又睡過去,一睡就又是一個白天,而我的本意本來是並不想睡的,這讓我有些洩氣;另一種是我好不容易聽完一個故事,心中很是感動的時候問秦斂感想,他卻很無情地將整個話本從劇作家到情節到描寫都批判得一無是處,末了淡淡留一句話:“非常不好看。”
我於是非常憤怒,咬牙切齒地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和他討論這類話題。
阿寂告訴我,秦斂最近絲毫沒有打理南朝事務。一次她偶然路過一處僻靜角落,看到兩個南朝暗衛跪在地上,秦斂對他們視若不見,抬腿便要走,那兩個暗衛迅如閃電般站起來擋在他前面,又跪下,臉上一片懇求顏色。因離得太遠,阿寂並沒有聽到他們在交談什麼,只看到秦斂連話也沒有講,只皺了皺眉,接著以更變態的速度閃過兩人,幾人再眨眼的時候他已然離出很遠。
阿寂說:“南朝與我國體制不同。蘇國上有左右相輔佐,中有各部門牽制商議,就算君王離開一年,只要無人造反,也不成大問題。南朝卻不行,自先皇在世時便慢慢在加強權力集中,左右相的權力被架空許多,到了秦斂登位,自右相告老還鄉後這一職位更是至今空缺,左相尚琰雖然忠心,可做事莽撞不懂油滑,讓他壓制一會兒可以,時間久了就會出問題。如今秦斂一走幾個月,就算他臨走前指定左相代為處理政事,但這麼久沒有回去,人心易變,難免內亂。”
我張張口,違心道:“阿寂,你覺得,如果現在讓秦斂回去好不好?”
阿寂不緊不慢地回我:“若是公主願意,當然可以。至於那份文約,也並不算什麼,公主若一定不肯讓陛下殺了秦斂,陛下也自然不會殺他。”
她的話怎麼聽怎麼都涼颼颼的,我立時住了嘴。
一日十二個時辰,我現在基本上要睡到八個時辰以上。即便不是在睡,也是在醞釀睡意的過程中。我在清醒的為數不多的時間裡用來考慮其他人以後的生活,想想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只是不論怎麼想都感覺其他人均過得遊刃有餘,不需要我便能過得好好的。
這樣一來我便覺得一些安心,然而另一面又頗是傷感。就這樣過了一些日子,直到有一天蘇啟突然從暗衛那裡收到已經尋覓到藏郎國具體所在的飛鴿傳書。
我不能看到蘇啟收到信的神情,但據阿寂講,蘇啟展平那短短的字條時面上還是一派古井無波,看到一半時眉間突而劇烈跳動一下,很快舒展開,可等看完短短幾行蠅頭小字後,又蹙起了眉心。
而阿寂給我轉念字條時,證明裡面的內容確實當得起蘇啟如此反應。
藏郎國與其說是一個國,倒不如說更像一座小城。沿河而居,隨河而徙。暗衛打聽到藏郎國在大漠中的位置,抵達那裡時正好趕上半年來沙漠裡的第一場雨。結郎河河水充沛,藏郎國的國民心情很好,心情一好嘴巴就相對松一些,暗衛將蘇啟的親筆文書一層層遞上去,這一次難得比較順利,只花了三天就見到了藏郎國的最高長官圖木。
而接下來居然好運地繼續順利下去。圖木對救人沒什麼興趣,但他有個對巫蠱之術極為癡迷的弟弟丹烏。丹烏對用巫蠱救人和害人一樣感興趣,並且只對因奇異症狀而死到臨頭的病人感興趣,只要他肯接手,病人便只分半死不活和活蹦亂跳兩種,斷沒有一命嗚呼的前例。再接著,丹烏看了蘇啟的文書,又問了幾句我的病症,幸運地表示十分的感興趣。
只是問題在於,丹烏不肯離開藏郎國。暗衛說服不成,又攝於巫術不敢強行動武,只能先將消息送回來。
這字條本來寫在十多天前,然而藏郎身處沙漠身處,想來暗衛走出大漠便花費了數日,再綁在信鴿腿上傳回來,又用去了多日時間。
既然丹烏同意治病,又不肯來南朝,那麼我身為病人,前去藏郎國似乎就成了必然。只不過從蘇國到藏郎路程遙遙,又途徑山區和雪地,最後還要進入沙漠,期間不知要花去多長時間。而前幾日太醫前來診脈,又含蓄地申明了一遍我已經活不過兩個月,這樣的話,如果我有點好運氣,可以活著到達那裡也就罷了;如果是路途不慎太遠了一點,而我不小心慢了一點,又在途中折騰得狠了一點,我的性命在走到一半的時候或者甚至就在抵達藏郎的前一天無奈地沒有了,那就十分讓人沮喪了。
然而不管怎麼說,沖著這個好消息,我自是要去一趟。我去藏郎,阿寂自然也要跟著,阿寂跟著,秦楚自然也要跟著,另外秦斂也堅持要陪我,蘇啟同時也很想去,只不過他剛剛提出這個想法,我就察覺秦斂握住我的手指微微一捏,然後便聽到他鎮定地勸阻:“我和阿寂與蘇熙一同去就夠了,人太多了反倒不是什麼好事,況且蘇國陛下忙得很,不去也沒什麼關係。”
蘇啟剛剛冷笑一聲,還沒說出話來,就又被蘇姿攔了下來,蘇姿的話很是不客氣,比秦斂還要不客氣得多:“就是這樣。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派幾個暗衛跟著就夠了。有秦斂和阿寂跟著,就沒什麼問題。再者說,蘇熙如果真的治好了,你自然能見到她;蘇熙如果真的有什麼不幸,你看到那種場面怎麼會受得住,還是不要去添亂為好。”
我跟著點頭表示完全同意,繼而便聽到蘇啟惱怒問蘇姿:“你是不是覺得我也去的話這都城就剩下你一人並且我不在就意味著沒什麼消息傳給你接著你就會感到羨慕和嫉妒我了?”
他一口氣說完都不帶磕絆,接著我便聽到茶蓋一合,蘇姿悠然的聲音響起來:“沒錯,你猜對了。就算猜對了,你又能拿我怎麼樣?”
“……”
而至於可能會在途中性命不保一事,秦楚下意識中這樣安慰蘇啟:“如果公主途中真的遭遇什麼不測,南朝陛下也不必過於擔憂,我一定會將屍骨完完整整地帶回來的。”
結果他的話音剛落就被阿寂“砰”地一聲重重踢到地上。
光陰屈指可數,當天計較好人數後便急急打理包裹,而次日剛過寅時,已經起程。
天氣並不是很配合,又或者說實在太配合,正點點滴滴下著入秋後的第一場雨。我和蘇啟蘇姿辭別完,就又昏沉睡過去。朦朧中聽到馬蹄聲踏過,幾乎堪稱風馳電掣。然而又並不覺得馬車中太顛簸,只知道自己一直被秦斂輕輕抱住,他的睫毛貼住我的臉側細微地動,髮絲鑽進脖子裡,是微癢而溫暖的感受。
我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並且先是雙手雙腳失去了力氣,後來連試圖轉一轉脖子都需要一點點挪動。隨行的太醫每日檢查,每次都會歎息搖頭。秦斂倒是越來越鎮定,有一次我在他的懷中醒來,他低下頭親我的嘴唇,輕柔輾轉好一會兒,突然低聲問我道:“還有什麼心願麼?”
我下意識抬起頭。
我真的很想看一看他此時的神情。
我停了一下,才低下頭,揪住他的衣袖,越來越緊,小聲問他:“你喜歡我哪裡呢?”
他似乎笑了一下,可惜我的眼前一片黑暗,無法知曉此時的他笑起來是否也如原來那般,淡色嘴唇會抿起一個極為好看的弧度,眼眸中溫潤柔和,眉眼間似有十裡春風,足以淹沒三千樹桃花的灼灼風華。
最初在庭院中,我第一次遇到他,便是這點笑意,仿佛如水明玉,恬淡而從容地流轉,讓我只覺得天地間再沒有其他,所餘的只剩下了這點笑意。
秦斂的聲音傳進耳間,低而輕,溫而緩:“那天你乍然來我庭院,告別後我跟在你後面,看你回去,背對著我,走去池塘旁撈荷花花瓣,池水很幽靜,你的手輕輕觸上去,碧色的池塘裡一圈圈漣漪緩緩蕩開,很好看。”
“那時候我在心裡想,”他說,“這個小姑娘雖然有點笨笨的,但相處起來一定很可愛。”
我埋在他的懷裡,抱住他。等了好一會兒耳垂的燙熱才慢慢褪下去,我小聲反駁他:“我才不笨。”
他笑了一聲,緊緊回抱住我,一下下輕撫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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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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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8:08
44 第 四十四 章
我們漸漸進了山區,人煙漸少,客棧也就跟著變少,是以夜晚休息時常常需要搭起帳子。而不管我睡與非睡,都能感覺到秦斂在一刻不離地陪著我。這讓我安心,所以不管太醫又在嘮叨些什麼不好的消息,或者是天氣不好食宿簡陋,都不能使我的心情變得壞一點。只不過睡的時辰越來越長,實在是一件很令人無可奈何的事。
有一天已入夜,我在模糊中醒來,發覺本該在帳子中的我此刻的狀態是正在顛簸,又聽到馬蹄聲,還以為是又到了白天大家重新起程,可又覺得隱隱不對,這馬車顛簸得實在厲害,而在我身旁觸手可及的地方也似乎沒有秦斂,費力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沒想到竟碰到了極尖銳的東西,像是被刀片割到一般的手指一痛,讓我不得不下意識收了回來。
我尚未出聲,有個冰冷的聲音率先響了起來:“公主終於醒了?”
這聲音十分陌生,相對秦斂來說也有些陰沉,我在記憶中搜了一下,的確沒有印象,而他又遲遲不肯做自我介紹,這實在有些詭異。然而如果轉念一想,假如我是被綁架了,那麼這一切真的是太正常了。
雖然想不出我會和誰曾經結過什麼怨仇,並且這個仇家還知道我的身份,以及還可以繞過阿寂與暗衛的集體防衛,想來手段著實了得,但既然人家已經找上門來,我也只能招架:“你是誰?為什麼要綁架我?”
我雖然不指望他會回答這兩個問題,但按照話本定律,這一定是要問一遍的。未料他居然很誠實,冷哼一聲說道:“我是尚琰。”
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於是心中就很無語。很想問他這種只報上姓名就以為人家肯定要知道的自信從何而來,普天之下擁有這種知名度的人只有秦斂和蘇啟才勉勉強強可以,就算是一國宰相,也不能要求人家就一定要知道。接著思維想到這裡稍稍一頓,慢慢想起來似乎阿寂前些天和我提過這個名字,又慢慢想起來他的身份似乎真的就是一國宰相。
想到這裡我大是汗顏,也隨即隱約猜到了他的目的,不由得心底一沉。
基本上,在南朝人的心目中,蘇熙這個名字就相當於另外四個字的存在:狐色媚人。若是再換四個字,那便是:禍國殃民。而再換句話說,秦斂在南朝人的心中有多英明神武,蘇熙在南朝人的心中就有多恨之入骨。
這很可以理解。當一個本來大有可為的君主,被一個懷有異心的他國女子生生絆住手腳,為了這個女子丟掉政事丟掉城池乃至丟掉整個國家時,人們往往不會太去追究這個君主的錯誤,而會把手指頭全部戳到這個女子的脊樑骨上。
歷史上這樣的女子多的是,這便證明這是一條普適的定律。因此南朝也這樣想,也就不足以為奇。
而另一條普適的定律則是,歷史上這樣的女子大都沒什麼好下場,或者被毒死或者被燒死或者被絞死等等,總之沒有一個是可以自然老死乃至病死的。
假如據此推理,那麼我之前的下場簡直算得上優渥。蒼天大概覺得這樣優渥的下場實在不該配在身為禍水的我的身上,便趕在抵達藏郎之前,在我被病痛折磨死之前,及時派了名南朝左相出現在我面前。
只是這樣想的話,本來寥寥無幾的生存希望就更是一無所剩了。
我靜了靜神,努力把這些不好的念頭趕出去,平心氣和地問他:“你要帶我去哪裡?”
尚琰的聲音比之前更冷:“找個合適殺你的地方。”
他這樣說,其實我也有點怕。只是在怕的時候奇跡般地愈發鎮定,腦中飛快想著以前學過的如今已剩的不多的談判方法,又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話問得多可笑。”尚琰涼涼嗤了一聲,“你之前死了也就罷了,偏偏還要活過來。如今南朝人個個都恨不得誅你而後快。”
我停了停,才問他:“你的左相位子看來是決定不要了對不對?”
他並不愚笨,想來也是,能坐到南朝左相的位置上,如果性格不那麼盡如人意,那就說明有其他勝過他人的地方。我聽到他冷笑一聲,反問我:“想學你哥哥蘇啟那般,舌燦蓮花讓我改變主意麼?不要做夢了。我既然下定決心殺了你,就沒想能活著回去。”停了一下,又警告我道,“也不要嘗試耍花樣,拖延時間沒有用,我走的這條路蹊蹺得很,不要指望陛下能在你死之前尋到你。”
“秦斂已經同哥哥簽了文約,如果我現在就死了,他也會下去陪我。”我尋找他說話的方向,把視線轉過去,試圖放平語氣,淡然道,“你這些努力就白費了,你有沒有想過?”
然而我仍是失算,尚琰的語氣比我的更加淡然:“這不勞公主殿下操心。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不原地殺掉你?這就是我要把你帶走的理由。”
我的心跳愈發得快,恐懼的感覺不可遏制地溢上來,儘管語氣還很奇怪地平靜:“你要把我帶去哪裡?”
“這裡是山區,再往深處走一走,就是狼群經常出沒的地方。” 尚琰的聲音森冷得仿佛能夠滲出血來,“我希望狼群能在天亮之前把你吃得精光,連點骨頭渣子都不剩下。俗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陛下現在癡迷你,找不到你自然就會一直找下去,假如一直找不到你,就肯定會有找累了的時候。那時候對你的心慢慢淡下來,和你們無恥蘇朝簽的那些破爛文約自然就作廢了。他就仍然還是原先那個冷靜自持的君王。”
他的語氣帶著不為所動的堅決,我默然半晌,才又恢復了說話的力氣:“要是秦斂一直不肯死心怎麼辦?”
尚琰道:“總要試一試才行。照你現在這個樣子,沒可能活著趕到藏郎國了。與其眼睜睜看著陛下陪你赴死,還不如就試一試。興許還有希望呢。”
“那你有沒有想過,上一次我自殺,引起了兩國戰爭。現在我被你殺死,蘇國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我這句話大概觸到了尚琰的逆鱗,他的牙齒磨得咯咯響,聽動靜簡直想要將我生吞活剝下去:“上次要不是蘇啟耍那種無恥手段,南朝怎麼會輸?你還好意思談這個?”
我無話可說。
又過了沒一會兒,馬車的奔跑慢了下來,而我隱約聽到了狼嚎的聲音。
我被尚琰拖下了車。因不能走路,很快便不得不跌到了地上。由於雙腿不能走路,倒不會感到多痛,只是方才被割傷的手指不慎觸到了冰涼而尖銳的石子上,立時便感到一陣鑽心的痛。
我呼吸急促,聽著尚琰踏著石子的聲音越來越遠,很快便上了車,然而並未立刻動身,仿佛是在打量我,良久歎息一聲,同我道:“熙公主,你不要怪我。”
他的馬車終於遠去,而這周圍寂靜一片,一時間只聽得到我的喘息聲。
又過了片刻,一陣樹葉被風沙沙拂動的聲音後,我又聽到了遠處的狼嚎聲。
我看不見東西,只覺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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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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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8:25
45 第 四十五 章
我握了握脖頸中的玉墜,希望秦斂這一刻可以出現在我面前,卻也同時知道,這不可能。
而我自己的手邊沒有任何可以防禦的武器,甚至目不能視身不能移,想來想去,只有等死一途。
突然記起似乎蘇啟以前說過,狼群不吃死物,遇到狼群無法脫身的時候,不妨裝死看一看。然而隨即又想到方才手指流了血,不知道這樣細微的血量會不會更快地引來狼群。
我埋首伏在地上,聽到狼嚎的聲音越來越近,漫天遍地的惶恐,簌簌發抖。
現在的我想不到任何對付狼群的良策,不曉得裝死的同時是否也意味著等死。我實在害怕,眼眶卻莫名乾澀,哭不出來,只不由自主低聲喃喃:“秦斂。秦斂。”
秦斂方才在替我換衣裳時,告訴我今天穿的是淡紫色。而我現在伏在地上,想到地面無論如何也沒有淡紫色的時候,不知狼群的眼睛是否也會和人一樣,如果是的話,這樣打眼的顏色,必定會在第一時間發現。
我再想不到如今可以激勵自己活下去的言語。只覺得害怕難以形容,一遍遍念著秦斂的名字,念了許多遍,聽到狼群奔跑的聲音,越來越近,仿佛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我漸漸死心,不想死心也只能死心,只簡單地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如果一定會死,至少要在被狼群咬斷喉嚨前先殺死自己。
只是就算自殺也成了難題。我手無寸物,手邊唯一可以殺死自己的東西甚至只有這群狼。不得不作罷。
我聽到近在耳邊的狼嘯,綿延不絕,威懾十足。甚至可以感覺到有野畜環伺在指尖流血的地方輕嗅。緊緊閉上眼睛,陷入絕望。
然而等了片刻,卻沒有等到喉嚨處意料之中的一咬。我恍惚中回神,才想起方才似乎聽到有箭矢遠遠斬破疾風呼嘯而來,擦過我的發梢,而後是沒入狼身體內那沉悶卻乾脆的聲音。
我可以感覺到有狼的屍體側壓在身上,卻沒有動,不能動。
我知道那是秦斂。一瞬間竟失去所有力氣,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安心。
一支支箭矢自百步開外穿透而來,沒有間隙,每一支都不曾虛發,我聽出一匹匹狼次第倒下的聲音,聽出狼群漸漸生出的焦躁與恐慌,以及聽出箭矢沒入狼身的果決與從容不迫。
等到周圍又只剩下風吹動秋葉的沙沙聲音,我聽到馬蹄聲起,遠遠地向我這裡賓士而來。
我費力地想要撐起身,還未平展開雙臂,已經聽到馬兒近在咫尺的嘶鳴聲,隨即那只狼的屍體被移開,我被一把拽進一個人的懷裡,緊緊擁住。
這個人的懷抱我已經十分熟悉,近來,睡著之前我在這個人的懷中,醒來之後也在這個人的懷中,只是這一次卻不復往日輕柔,我被秦斂按在懷中,從發頂向下,沒有一絲一毫的間隙。我被抱得有些疼痛,然而沒有開口,只默默聽到他的呼吸急促,似有冰冷涼意,過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
良久,他輕輕地說:“嚇到你了對不對?我們這就回去。”
我“嗯”了一聲,感覺他將我打橫抱起,撈到馬上。我向後抵住他的肩膀,低聲說:“秦斂,我有些困。”
他的手臂緊了緊,繞過我拽著韁繩的手停下來,抱起我將我翻轉過來面對他,拉起我的兩隻手環在他的腰際,將我的頭溫柔按在他的脖頸間,他在我的額角落下輕輕一吻,輕聲回我:“睡吧。”
這一覺睡得很久很久,我才終於醒過來。
醒來後阿寂便告訴我,我已經睡了整整十日。她說這話的時候喉嚨裡有含糊不清的哽咽,她以前跟著我從沒有哭過,我稍稍一怔,摸索著拉住她的手,安撫她:“總算我醒過來了,對不對?”
秦楚卻在身後插話:“其實這些天你已經和死去無異,呼吸微弱,脈搏幾近于無,秦斂怎麼叫也不醒,我那四弟一向喜怒不形於色,這一次卻被你嚇個半死。”
我咬了咬下唇,小聲問:“那……秦斂人呢?”
“啊,你說他,”秦楚安然道,“南朝重臣自從聽說四弟簽了那種陪葬文約就一直對我們圍追堵截,我們逃了很久,這回終於因為你病重耽擱了時間被追上了。現在四弟正在前院安撫這群棺材蓋已經給掀開了一半的老不死們。”
“……”
秦楚又道:“話說回來,那天你被狼群團團包圍,我遠遠看著都覺得心驚膽戰,你居然十分鎮定地臥在那裡,連哭都沒有哭一聲,真的很勇敢。”
我心說這話其實才不對,應該說我已經怕到連哭泣都顧不上了,然而既然秦楚非要把勇敢這個詞安在我頭上,我也就姑且收下好了,於是心虛地對他的誇獎表示了感謝,默默地沒有反駁。
阿寂很快把秦楚趕去看廚房中為我熬制的湯藥,她坐在我床邊,告訴我那天綁架事件的詳情和後續。
簡單來說,尚琰計畫詳細,先是讓手下拖住秦斂,又迷暈了負責守衛的暗衛。阿寂因前去煎藥得以倖免,回去後發現不對,急忙去找秦斂。那一日尚琰帶我去的地方是一處懸崖,秦斂找到我的時候,周圍岩石光滑,而我離懸崖只有一丈遠。暗衛找到尚琰時他的屍體早已冰涼,只留下一張遺書別在衣襟上。這份遺書秦斂一直沒有看,直到剛才去見南朝眾臣前才啟開,又在看了沒兩眼後扔進了火堆裡。
其實稍微想想就能猜到這樣一個耿直忠臣要說些什麼,無非是字字血句句淚,說不定真的就是一份血書,情真意切,雖九死而猶未悔地懇求秦斂放棄我,趁早回去南朝。
客觀看的話,尚琰真的沒有什麼錯。如果我身處尚琰的位置,眼睜睜看著曾經沉穩睿智的君王忽然之間拋下所有國事,甘心為一個異國女子赴死,不管是什麼緣由,我也同樣會認為這女子是禍水,這事實難以接受。
然而就如同蘇啟曾經為自己辯言的一般,是人便有一些私心。如果當事人換成了我自己,心中經過反復思量後,我最終還是很希望秦斂能夠時時陪著我。
這種陪伴在一定程度上來說,真的十分自私。可是我難以抵擋它的誘惑。
我在喝完最後一口湯藥的時候秦斂回來,帶著一身入秋後的清寒。阿寂退出去,秦斂在我身旁躺下來,將我摟在懷中,捏著我的鼻尖,帶著淺淺笑意問我:“睡了這麼久,醒來又沒有看到我,有沒有想我一點?”
我揪住他的衣襟,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很想你。”
他仿佛是怔了一怔,很快笑得更加清朗了一點,力道正好地揉著我因睡久了有些酸軟的手臂,帶著一點戲謔:“我記得當時在南朝,你很喜歡偷偷地親我。現在膽子變大,已經可以這樣坦白了。”
如果此時我可以看到他,此刻我一定要給他一個惡狠狠的眼神,覺得這樣才能顯得我並不是那麼喜歡他。然而事實是不可以,我便只能用惡狠狠的口氣糾正他:“我才沒有很喜歡!只有過一次!”
秦斂毫無誠意地“哦”了一聲,閑閑道:“可我記得還有人曾經為了看我而去爬我家牆頭,那時被我看到,很有點一枝紅杏入牆來的意思。”
我有些惱羞成怒,故作淡淡地回嘴:“那又有什麼,好像還有人曾經為我哭了呢。”
“……”
這句話殺傷力著實巨大,秦斂所有的話頓時梗在喉中,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他長久不言,我總疑心他此刻在磨牙,很擔心他會想點出其不意的方式拐著彎報復回來,於是不動聲色地開始警惕,並且小聲催促他:“你為什麼不說話?”
良久,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憋出一句話:“對啊,我是哭了,那又怎樣?”
“……”
這一次輪到我說不出話來。我張張口,再張張口,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秦斂居然也會有被我說到惱羞成怒外強中乾的一天,我實在是太成功了,太有成就感了,簡直此生無憾。
秦斂見我不說話,語調一轉變得十分溫柔:“好了,我們來討論一下……”
我截住他的話頭,忽然之間福至心靈,開口問他:“你是不是臉紅了?”
他又是一哽,立刻道:“我沒有。”
“才不信。”此刻的我萬分可惜不能親眼看到他,只能伸出手,順著他的衣袖一路往上,“我要摸一摸你的臉才能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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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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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8:42
46 第 四十六 章
那天夜裡我和秦斂並沒有討論他和南朝眾臣最後達成的協議。我只知道次日這些大臣便離開了雪山山腳,返回南朝。秦斂甚至沒有意思意思一下去送送他們——我的病情稍有些好轉,一行人馬便即刻起程,不分晝夜地前往藏郎。
直到秦楚支開阿寂和秦斂單獨來找我,問了我幾個問題:“蘇熙,假如你真的能活下來,該怎麼做?”
他的語氣肅然,不復往日調笑,讓我有些不適應:“你想說些什麼?”
秦楚道:“我們來談一些現實的問題,你不要怪我的話太直接。假如你真的死了,那以後南朝要怎麼樣自然與你無干。秦斂要下去陪你,這是他的選擇,我不能憑這個指責你什麼。然而如果你有幸活下來,你會怎麼做呢?回到南朝去,還是留在蘇國?如果你留在蘇國,那南朝的事自然與你也什麼干係,後面的問題也不必再問;但我想你大概會希望和秦斂一同回到南朝,你有沒有想過接下來你要面對什麼局面,你怎麼面對整個南朝人民,你想讓秦斂怎麼做?”
我總算明白過來他這次談話的意圖,也瞭解他為什麼要支開阿寂:“秦楚,你是在給南朝那些臣子當說客?”
“沒錯,我確實是說客。我雖然不喜歡干涉政事,但那是在南朝有我沒我都沒什麼差別的前提下。但如果南朝要打亂,我還是會記起我的皇室身份的。”秦楚語氣沒什麼波瀾,淡淡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和秦斂蜜裡調油十分恩愛,恩愛得讓我實在羨慕,但是說句很不動聽的話,人之將死,誰都想抓緊時間恩愛。但如果你確實病癒,一些話就得有人開個頭,秦斂自然不會對你說這些,他又寶貝著你不讓你接觸外面那些老臣子,那麼就只能輪到今天我坐在這裡。”
我定了定神,道:“你請說。”
“我不愛說場面話,就直說了。蘇熙,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為人善良,懂得為別人著想。然而在南朝人裡,對你能有這種印象的人不超過兩個手掌。當然這局面不能怪罪在你身上,這是秦斂當時默許趙佑臣這麼做的後果。並且他的這一行為醞釀的苦果他也已經嘗過了。但是無論如何,現在秦斂的行為在南朝人眼裡,與昏君無異。而且在他們心中,會造成這種局面全都是因為所謂狐色媚人的你。”
“如果你還想繼續和秦斂相互扶持走下去,就得快些改善這一點。否則還是會像之前的蘇南戰爭一樣,兩國鬥個你死我亡。到頭來不是你再死一遍,就是秦斂下場淒慘。秦斂是君主,雖然以他的能耐不管做什麼都綽綽有餘,但按照他的個性,他除了做君主也不喜歡再做些別的什麼。當然如果你希望他退位陪你浪跡天涯,他估計最後也會答應,但他必定不願。”
“因此,想要把矛盾解決,除了讓他退讓和盡力之外,你和蘇啟也要妥協一點。至少你要做些什麼,讓南朝人看到你以及你身後的蘇國所代表的誠意。你哥哥蘇啟實在讓人看著不省心,做事太過隨心所欲沒有章法,但從以往來看,只要你和蘇姿開口要求,不管是什麼他都會答應。所以至於需要妥協什麼,需要你做什麼,相信你我心中都有數。我說這些也許你會覺得有些利用你的意思,但不妨換個角度看,那句老話怎樣說的來著,各退一步,海闊天空。蘇啟把他那點狼子野心收一收,秦斂自然不會主動去招惹蘇國。”
我停留半晌,慢慢問:“那等到我死了之後呢?”
秦楚不甚在意地“咦”了一聲:“這個我還沒想過。”很快又說,“不過也不需要想,這又不是該你我操心的事,至少現在不是。現在我的任務只是無償負責通過你來達成一個兩國友好和睦的邦交關係。那些老頭子又沒有給我什麼報酬,我能說服你同意剛才那些事已經算對他們很夠意思了。其他的回頭再說。”
我大是無語,又聽到秦楚說:“這樣說你是同意了?”
我沉吟片刻,說:“我試試看。”
秦楚將手中兩塊玉玦清脆一碰,欣慰道:“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一大半了。我就知道蘇熙你必定會通情達理,難怪能教出阿寂那樣玲瓏剔透的女孩子來。”
“……”
聽他這樣評價阿寂,我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想想秦楚之前是多風流的皇子一個,現在居然變成了阿寂踹他左腳他甘願伸出右腳給她接著踹的癡情種,世間之大,果然無奇不有。
未料他居然可以猜出我的心思,認真道:“你不要拿這種表情對著我,好像我是什麼大怪物一樣。秦斂沒跟你說過吧,一百多年前我們南朝還有憑著這點揪出寵妃給皇帝戴綠帽子的歷史呢。南朝皇室歷代都是忠誠英俊又溫柔體貼的好男人,不信你可以考證考證。
我的嘴巴緩緩張開,半晌才又緩緩合上:“還有這等事?”
秦楚道:“那個寵妃生下的兒子娶了一個大臣的女兒,結果娶妻好幾年以後還是風流得要死,甚至還勾上了這個大臣新納的小妾,把綠帽子親手戴到了這個大臣頭上。這個大臣盛怒之下發誓要端了這個王爺,沒想到順藤摸瓜摸到了陳年舊事,發現這個皇子不是先皇的親生兒子……後面就不多說了,這事兒鬧得太醜,壓了很久才平息下去。總而言之,這充分說明我們南朝皇室癡情的優秀傳統源遠流長,並且根深蒂固。所以啊,你以後不要再懷疑秦斂對你的癡情程度。”
“……”
秦楚說了這麼久,估摸著快要到阿寂回來的時候,便起身告辭。他推開了門,又關上,我已經他已經出去,沒想到他還留在屋中,同我道:“還有最後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誠懇道,“這種話一般都不當講,所以你還是不要講了吧。”
“不行我還是要講。”秦楚直接罔顧我的表態,腳步在房間裡踏了數圈,在我聽得快要睡過去的時候方才停下來,語氣猶豫,又有些嚴肅,“雖然我這個弟弟從小就與我不算親厚,但我一想到你的死期也是秦斂離世的那天,還是很有些心酸。蘇熙,你真的不想看著他好好活在這世上,而是陪著你去陰間麼?”
之前我從未想過有一天秦楚的口才會這樣好,囉嗦半天有的沒的之後突然一針見血地戳在最重點上,這簡直比蘇啟的咄咄逼人還要讓人精神抖擻。
其實近來只要沒有在昏睡,我便一直在暗暗糾結這個問題,並且越來越發愁。前些天有一次試圖挑起這個話題,勸秦斂再考慮一下,結果那時剛剛醒來,暈頭轉向之間輕易就被他將話頭不動聲色地轉移到了天南海北,再想起來已經是我睡過去醒過來再睡過去再醒過來之後了。
雖然再想起來的時候對秦斂的行為感到洩氣,但另一反面又再次確認了秦斂真的是喜歡我的,喜歡我到了這種地步,這樣想著就會越來越覺得心口滿溢漲開,之前的那些委屈漸漸變得忽略不計。
而忽略不計之後,就愈發覺得就算秦斂樂意,我也不該讓他如此做。我一直很想做一個讓別人看起來比較滿意的公主,至少要做到大度與善良,寬容與忍讓,總之既然做不到蘇啟蘇姿他們那樣睿智,那至少要讓蘇啟性格裡所有亂七八糟的缺點都不能出現在我身上。
此外,在我嫁去南朝之前,教習我夫妻相處之道的姑姑也告訴我,在皇家,幸福比情感更重要,理智比幸福更重要,責任比理智更重要。我那時候雖然不是很懂,並且後來也沒能嚴格按照這條訓誡來做,然而卻一直覺得這句話實在很正確。
這樣一想,便覺得心裡那點微弱的私心此時必須要無視掉。我雖然膽小,卻並不特別膽小,死亡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雖然陰間聽起來便有些陰森,但既然人人都可以過得,那我自然也可以過得,不必一定要秦斂陪伴。假如我實在捨不得他,還可以在陰間的奈何橋上等著他。如此告訴自己後,就愈發覺得秦斂還是繼續活在這世上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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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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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8:57
47 第 四十七 章
我打定了主意,便第一時間與秦斂商談。這一次我態度堅決,頭腦又較為清醒,在秦斂轉移話題的時候及時截住了他,抱住他的腰身,埋在他的寬大衣袖中,小聲說出我想了一個下午,自認為很有點玄妙哲理的一句話:“你如果真的喜歡我,就繼續活在這世上。每年在我忌日的時候燃一炷香,同我說說話就可以了。”
秦斂一下一下輕柔撫摸我的頭髮,一時沒有言語。
我抱緊他,鼻尖是他的淡淡衣香,似有若無,是好聞的味道。此刻的我十足慶倖我的五官並未完全衰竭,還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嗅到他的香氣,同他講話,感覺到他手心裡的暖意。這一切我都留戀不已。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溫柔,若帶梅香:“你只告訴我,我下去陪你,你會不會開心?”
我很沮喪於他問的這個問題的難度。知道一旦說會,那麼我方才勸他的所有話都沒了作用;然而如果說不會,又有些違背我的本心。我實在不會撒謊,而秦斂又這樣聰明,只是一點點的痕跡就會被他一眼拆穿。
我考慮著措辭開口,試圖避開正面回答他:“關鍵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我怎麼想的並不重要,你還活著就……”
他截斷了我的話:“你怎麼想的很重要。”
我張張口,真的很想知道他現在的神色。更緊地抱住他,低聲說:“你能這樣想就很好了。我最近想,也許老天很公平,可以許給每個人一世一個願望,那麼我這一世的願望就是嫁給你,我既是實現了,便不可以再求更多。如果這一世要求太多,下一世也許就不會過得太好了。”
我的額頭上被蜻蜓點水地一碰,他說話間低轉幽回,令我忍不住要沉溺:“可是你要我活下去做什麼呢?蘇熙,我不想再眼睜睜看著你離開我一遍,我會受不了。”
我的眼眶開始有些濕潤,實在聽不得這樣的情話。我在今天和他講這些話之前本來鼓足了勇氣,想著自己既然都已經面對過兇惡的狼群,那麼無論什麼樣的後果我都可以一笑置之,可他現在只是說了區區幾句話,就讓我的自信全部潰不成軍。
我哽咽道:“可是……”
他輕聲打斷我:“假如我們調換,我先死了,你會不會想念我?會不會很傷心?”
我的眼淚被他用手指拭去,我小聲道:“可是,我死了,你也許會傷心,可能還會想念我,但傷心最終會有痊癒的一天,想念也會越來越淡薄,那時你就會想起來還有很多其他事要做。活下去,會有很多好處。未來意料不到,我活下去尚且不能,你不可以輕易放棄自己。”
他說:“如果到了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喜歡上了其他女子,熙兒,你會不會傷心?”
他真的很會為難我,要我回答這樣的問題。我想到那個可能發生的場面,頓時有些委屈,眼淚奪眶而出,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抱住我輕輕搖晃,唇輕輕印上來,聲音比吻更輕柔:“會很傷心對不對?就算我真的沒有喜歡上其他人,你也會擔心是不是?所以為什麼要撒謊,其他人怎麼想都好,都沒什麼重要。你只需記得,在我心裡,你最重要。”
雖然太醫一直強調要我平心靜氣,這樣才有可能將性命延遲到抵達藏郎的那一日。然而在離世前要擔憂的事情這樣多,每回從長長的昏睡中醒來,即使很疲累很疼痛,也總會不由自主地想這想那,直到再度昏睡過去,因此太醫的建議施行起來著實困難。
眾人漸漸變得沉默,即使我看不到,也可以察覺出他們在努力強顏歡笑逗我開心。我自己則可以明顯感受到生命在偷偷溜走,就仿佛一隻盛滿沙子卻在底部漏了一個小口的布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不能阻止的流失,到如今已然所剩無幾。若是按照秦楚那一次偶然說漏嘴的話,那便是我如今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額外饋贈。
我在抵達沙漠的前一日徹底陷入昏迷。陷入昏迷前同阿寂有過一次商議。
我同她說我的困境,並且希望想個辦法讓秦斂改變主意,在我離世後仍然活下去。阿寂默然半晌,問我:“公主真是這樣想的?”
我只簡單回給她一個字:“是。”
“公主打算怎麼做?”
“我想不到好辦法,翻來覆去只想到一個主意……”我說,“我想找一個女子代替我活下去。”
阿寂很聰明,很快反問我:“公主是希望效仿陛下,做一張公主自己的人皮面具,讓秦斂以為公主還活著?”
我說:“你熟悉我的所有事,所以如果你肯幫忙同那個女孩子講一些我的事,她在最初幾天就大概可以蒙混過關。到時候再想個主意,就說我由於一些事要回蘇國,讓秦斂幾年見不到人,慢慢他的思念和傷心就會淡下來……”停了一下,接著說,“到時候就算被他發現我是假冒的,至少他能體會到我想要他活下去的苦心,如果他肯尊重一下死者為大,就會繼續活下去。”
阿寂又是默然,半晌問我:“公主想要誰假扮?”
“其實,”我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覺得你就很合適。只是要看你願不願意。”
“公主說什麼,自然我就做什麼。只是,”阿寂清冷的聲音一如既往,沒有什麼起伏,“公主這樣做,我心中莫名難過。”
我沒有再解釋什麼,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我發現自己能使用的力氣已經剩下不多了。
我知道自己的情況已經相當糟糕,這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聽到太醫正壓低聲音同秦斂講話,說我怕是撐不過三日,猶疑著問他要不要準備後事。聽到這話後我雖然看不到秦斂的神情,卻總覺得可以感受到他的難過。隨後我聽到他的聲音,竟是冷靜得不成樣子:“準備吧。”
我知道他心中必然並非這樣鎮定。前些天我也是從昏睡中醒來,尚未睜動眼皮,便發覺他正握住我的手,是十指交纏的樣子,大抵是坐在床邊,同以為還在昏睡的我低聲說著什麼。起初我意識混沌,並未聽得太清楚,清醒後慢慢回味,才想起他那時候說的話竟是脆弱如斯:“蘇熙,你快些醒過來。陪我說說話。你這樣一直睡著,我有點害怕。”
那一刻我只覺鼻間酸得難以言喻。
然而,同時,他這樣說,我便越發想讓他活下去。
我在同阿寂講話完,才想起還可以嘗試另一種方法。人們都說,死者為尊,按照這一觀念,如果我臨死前留有遺言,那麼只要秦斂可以辦到,不管他情願不情願,大概都會礙著我而答應。而我現在的狀況既然已經被太醫判定為可以去準備後事,這就代表我此刻說的話與遺言也沒什麼差別了。
然而理論很完美,施行起來卻有點困難。我很想將心中已經改變了的主意說出來,逼著他答應,卻發現已經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眼淚倒是流得很容易,在張開嘴的那一剎那已經簌簌地掉了下來。可我並不想留給他一個哭泣的最後印象,於是心中越發急切地想要把眼淚收回去,改成一個微笑,卻反而越急越亂,一直沒能笑出來。
這個樣子一定很難看,我在心中絕望地想著,感覺到秦斂的手指慢慢移上來,他的手十分溫暖,溫柔細緻地捧住我的臉時,我的眼淚愈發洶湧而出。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我自懂事起,其實便很少哭泣。而自從十六歲第一次見到他,之後的每一次掉眼淚,真真假假,都是因為面前的這個人。
我真的很捨不得他。
他放柔了聲音:“不要害怕。我們馬上就要到藏郎了。會好的。”
這話顯然是在哄我。我知道我們雖然已經到了大漠邊緣,然而離藏郎卻還有許多天的路程。我急於將心中的話說出來,卻失望地發現仍然沒有力氣開口。
秦斂輕輕地說:“怎麼了?是不是捨不得我?”
我的眼淚愈發湧出,用盡了力氣眨眨眼,希望他能明白。
而他顯然是明白了,笑了一下,握緊我的手,同我道:“不要擔心,不論在哪裡,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我很想回答他,我確實捨不得他,卻不再希望他在我死後也要去陪著我。無奈喉嚨裡遲遲發不出聲音,只好用口型向他述說,說了半天,積聚的力氣一點點地都用光了,他還是沒有回復,像是沒有看懂。
我實在著急,聽到他終於開口說話,卻不是我想聽到的意思:“我終究做過一些事,即使你認為可以理解,我卻無法用同樣的理由安慰自己。儘管你沒有絲毫抱怨過,我卻知道你受過的委屈很多。而我,除了陪著你,想不到還有其他可以撫平你委屈的方式。而你如果離開我,大概也會覺得孤單,我下去陪著你,你不會覺得害怕,我也願意,這樣不是很好?”
我怔了怔,眼淚驟然急雨一般掉下來,無聲大哭。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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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 01:19:16
48 第 四十八 章
我再度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我已經到了陰間。因為我睜開眼後,發現躺著的自己居然可以模模糊糊看到床頂帳子上那些奇異而猙獰的雕樑畫棟。念及視力已經恢復,我更加確認我到了陰間。而等我轉過頭,發現自己的手腳都有知覺並且感覺並不像之前那樣沉重後,就愈發確認我的陽壽已盡,陰壽正式開始。
我坐起來,轉了轉頭,聽到有人隔著門扇正在交談。微微定睛,屋中有昏暗光亮,映出門窗外影影綽綽的兩條人影,而其中一個人的嘴正在一張一合,言語不甚流利:“她很快就能醒過來,但是身體只是暫時恢復。我還有些地方需要再想想,過幾天再和你談該怎樣治好。”
說完這句話後,就聽到門板“吱呀”一聲,我應聲望去,一眼看到秦斂那張熟悉而好看的臉龐。
我愣了愣,下意識道:“你也死了嗎?”
雖然房間中昏暗得看不清楚,但我總疑心我看到了秦斂的額角跳了兩跳,然後才是微笑,鎮定地回答我:“沒有。這裡是陽間,藏郎國。”
我很幸運。在昏迷後的第二天,已經沒了呼吸但身體還未涼透的時候,得到了頭一次走出大漠的丹烏的救治。
只是若要深究丹烏走出大漠的原因,就會發現我幸運得相當令人無語。我發現“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句話真是哪裡用哪裡對,蘇啟的暗衛神奇地承襲了他那種奇特到不可考的大腦思路,在收到我也許趕不到藏郎國的消息後,開始死纏爛打地追在丹烏身後,用各種理由請他走出大漠,並且迅速找到了丹烏喜歡美人的這一愛好,很快加以利用。
他們先是向丹烏信誓旦旦地保證這一次需要診治的病人,蘇國二公主蘇熙是一個絕色美人,美人如今危在旦夕,性命就握在他手裡,只有他一人才可英雄救美;在用一通甜言蜜語把丹烏得意洋洋地捧到了天上結果發現他還是有點猶豫後,又讓其中畫工最好的一個暗衛竭盡平生所能畫了一雙極漂亮的眼睛給丹烏看,說這便是蘇熙的眼睛,有這樣眼睛的美人必然不會是個醜人;在發現說完這些話後丹烏還是剩下一點點猶豫後,更是鼓動說,蘇熙雖然已經嫁了人,但所嫁給的南朝君主實在是個混帳,如果丹烏喜歡,不妨向秦斂商量一下,把美麗又委屈的二公主搶過來。
丹烏聽到這裡,終於答應動身。
我聽秦楚轉述這些內情的時候正在喝茶,聽到最後大是汗顏,滿口的茶水全部嗆了出來。抬頭去望正從善如流給我拍背的秦斂,沒想到他居然是微笑,只不過嘴角翹起,眼睛卻在嗖嗖射著寒光,輕飄飄道:“他試試看。”
秦楚被他的眼神逼得無處躲藏,清咳一聲別開眼,搖著扇子道:“這個鬼地方天氣真不怎麼樣,熱死了,阿寂,我們一起出去透透氣?”
阿寂頭也不抬:“不去。”
“那我也不去。”秦楚走到門口,打開門看到外面明晃晃的太陽,腳步頓了頓,又訕訕回來,在眾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底下轉移話頭說,“都說藏郎國獨尊巫蠱,昨日我同丹烏聊天,他說若是他把一種相思蠱下在人的身上,那個人便會立即愛上他。秦斂,丹烏這兩天一直在蘇熙床前轉悠,你這兩天注意點。”
秦斂看起來頗不以為意,只是本著尊重兄長的原則還是笑道:“不勞三哥費心。”
依據話本定律,如果一個人病重,千里迢迢地前去求醫,必定是會遇到千難萬險的。而這千難萬險之中,路途上的曲折只是小小的一方面,等遇到了所謂的神醫,才是真正苦難的開始,這個病人肯定要支付一些代價,如果被索要錢財其實最容易搞定,然而一般來說神醫肯定是不要金銀的,那就意味著要讓出另外的東西,並且往往是病人最捨不得給的,給了必定會肉痛終生的。這其實很可以理解,把一隻錢袋從另一個人那裡搶過來尚且要動一番腦筋,更何況是一個人的性命。如果人人都可以在快要死過去的時候輕易活過來,那麼閻王府也就不必開了。
我本著這樣的想法,在當天晚上向秦斂提出疑問。他的回答是,丹烏是個對巫蠱之術鍾愛成癡的人,除去最基本的成本,目前為止還沒有索要額外的代價。我問他最基本的成本是什麼意思,結果他頭也不抬說就是治病所需要的基本花銷。
我呆了一呆後,感到很憤怒,假如在我初初嫁入南朝扮傻裝懵的時候他這樣糊弄我,我就算心裡很想咬掉他一塊肉表面上也不會說些什麼,但現在明顯我和秦斂之間已經沒什麼再需要解決的問題,此外我還是一個病人,病人總是有點身嬌肉貴的特權的,並且這點特權在昨晚的時候被我及時意識到,於是我惡狠狠地瞪著他,道:“我認為我們今晚有必要分床睡。”
秦斂聽罷放下書卷,很有興致地撐著額角看我:“為什麼?”
我低頭裝作擦眼淚:“你都這樣不尊重我了,為什麼我還要給你佔便宜。”
他低頭看了看我撐在他裡衣衣襟上的手,斜著眼睛看我:“到底是誰在占誰的便宜?”
“……”
我不動聲色地把手收了回來,別開眼想要下床:“我忽然覺得有點渴需要喝點水……”
結果被他一把撈回去,按在床上,然後我眼睜睜地看他眼角微微彎起,翹起的唇落下來,落在我的嘴唇上,接著便是一記溫柔而霸道的碾壓。
我到睡覺前也沒能從秦斂嘴裡套到答案,反而被他折騰得困意叢生。第三日清晨,見到丹烏。前天晚上我一直問丹烏長成什麼樣,秦斂告訴我,丹烏年紀很老,皮膚黑得像焦炭,長相也一般,臉上還塗有各種亂七八糟的五顏六色,看久了會對我的身體恢復不利,這也是我醒來後身為醫生的他自慚形穢沒有立刻來看我的原因,並且建議我能少看他一點就是一點。
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口氣嚴肅,雖然有一點點懷疑,但還是真的以為就是這樣。直到見到真人,發現丹烏與秦斂大致同樣的年紀,皮膚也沒有那樣黑,長相也十分俊朗,只在額角塗有一點綠色後,才頓悟原來秦斂那一晚居然是在吃醋。
我回頭去看秦斂,發現他正仿若著迷地讀著書卷,遲遲沒有抬頭。我只好又回過頭來,丹烏他沖我微微一笑,言語不甚流暢地同我道:“剛才有人來報告說你醒了,我就來看看你。”
丹烏從陶罐中捏出一隻白色的蠱蟲,從我的食指指尖鑽進去,過了一段時間又出來,蠱蟲已經變成了黑色。他看了看,皺了皺眉,把蠱蟲放回陶罐,想了想,問我:“我聽說你的哥哥給過你十年壽命。”
我點頭稱是,他又問:“你知不知道這十年壽命是如何給的?”
我微微睜大眼,聽他繼續說下去:“這秘術既然是從藏郎傳出去的,就和蠱蟲離不開關聯。要先從贈予人的身體裡將這蠱蟲養十天,一天就是一年,再人蠱分離,把蠱蟲塞進被贈予人的身體裡,再養十天,這個人的壽命就延續下來了。不過這秘術對人傷害極大,贈予人減損的就不只是十年壽命這樣簡單,並且只是在有血緣關係的人之間進行,所以肯用這秘術的人不多。你哥哥必定十分疼愛你。”
我心頭大震,想與蘇啟那張一向漫無所謂的臉龐聯繫起來,卻如何不能。尚未將這一大段話消化完畢,聽到他又說:“看你的樣子像是不知道你哥哥付出的代價,想哭是不是?可現在不是你為他愧疚的時候。你現在身體裡也有一隻蠱蟲,是它讓你現在能看到東西能跑能跳,但這只蠱蟲只能再維持五天。五天之後它就死了,如果你沒有我的治療,你還是要死。”
“我給你治療,方法和你哥哥給你續命差不了多少。你的情況有些特殊,毒性深入骨髓,沒法□□,就只能徹底消除了再造新的,連同五臟六腑一樣要換新的。這是最麻煩的地方。我想了這幾天,只有兩個辦法,你們這兩個選一個,決定後告訴我結果。”
他說完後,把小小的陶罐放在手心裡慢慢摩挲,眼中突然變得似笑非笑,渾然一副看好事的態度,這個模樣讓我心中一跳,那一瞬間許久未見的直覺竟又冒了出來,只覺得後面的話一定不會讓人太高興。
丹烏說得分外慢條斯理,仿佛存心要讓我一個字一個字消化下去:“我能制出兩種蠱蟲,一種比較溫和,清除能力不是很好,但不會損害你不該損害的地方,這類蠱蟲進了你體內,可以讓你再活十年,十年後,就是我也不能再救你生還;還有另外一種蠱蟲,這類蠱蟲清除能力很好,好到不止會清理了你體內該清理的毒性,還會讓你其他地方受到損害,這種蠱蟲進了你體內,有兩種後果,一種是你當場斃命,另一種是你從此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病,老,死,但前提是你會因為蠱蟲的攻擊而失去一大部分記憶,你甚至可能會回到幾歲孩子的心智,什麼都要讓人重新教起,這不能避免。這兩種辦法,我說清楚了,給你們三天選擇時間。”
他的話音落下時,一時沒有人肯接話。過了一會兒我才能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到秦楚正張大了眼瞪著他,阿寂還是清冷的神色,秦斂面色冷靜,握住書卷的手卻放了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秦斂率先打破沉默:“據說藏郎國的秘術還可以推知未來。你既然是藏郎國第一秘術師,應該可以看到蘇熙的未來,知道她有沒有可能活到十年以上。”
“推知未來的前提是之前沒有過逆天行道。她本來只有二十年壽命,被她的兄長強行續命才活到現在,我再推知未來,也推知不了她的了。”
秦斂又問他:“第二種辦法你有幾成把握能讓蘇熙活下去?”
丹烏想了想:“一半以上。”
“以上多少?”
丹烏笑了笑:“雖然蠱蟲由我控制,但它們好歹也是活物。是個活物就有不確定的時候,我不能給你太具體的數,只能說一半以上,七成以下。”
秦楚插話道:“藏郎國人民都說經你接手的病人從沒有死亡的歷史,現在怎麼變成了這樣?”
“我治病有兩個規矩,第一個是不能有人看著,第二個是所有的病人只接手一次。通常有兩種選擇的時候,我只會告訴他們第一種,那樣他們非但不會像你這麼質問我,反而對我感激涕零。”
丹烏從懷中摸出一粒黑色藥丸,掰碎了扔進手中的陶罐,懶洋洋地道,“現在我坦白地告訴你們兩個,甚至都沒有在意萬一你們選擇了第二個又真的當場死了會給我的名聲帶來壞影響,你們應該感謝我才對。”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19:34
49 第 四十九 章
這樣的事情,我不能立刻作出選擇。下意識去看秦斂,他眉頭皺起,顯然也有些舉棋不定。
看來之前我想到的話本定律還是很有點參考的價值。人若是半隻腳曾經踏過閻王殿,那麼不論如何挽救,也是要損失一些東西的。而我前後兩次都走在了陰間的小路上,那麼這一次要付出一些代價,想想也是情有可原的。
當夜,我突然夢到了小時候的一件事。那是我四歲的時候,蘇啟帶我去御花園中玩耍,偶然碰到了蘇國的天命師,他看了看我們,將手上的一支荼蘼給了蘇啟,蘇啟看我眼巴巴,轉手想給我,卻被天命師攔住,我立時扁嘴,開始醞釀嚎啕大哭,結果他蹲下身,若有所思望我半晌,那時我只覺得他的眼睛黑如墨玉,看久了正有些暈眩時,突然聽他開口問我:“熙公主,假如有一天,你必須要在失去性命,雙腿癱瘓,失去記憶,與失明之中選一個,你選哪個?”
那時我不加猶豫便道:“自然是失去記憶了。”說完不再理會他,繼續盯著蘇啟手裡那支荼蘼。
再後來便有些不分明,仿佛他只是笑了笑便離開,並且也不記得蘇啟有沒有將那支荼蘼給我。我在夢中,卻清楚地知道這又不是夢,而是我四歲那年真實發生過的事。此前我總覺得蘇國的天命師徒有虛名,很少見他們對未來有所預言,此刻在夢中想起,一下子醒來,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只不過雖然提前告訴了我,卻也沒什麼用。天命師那時並沒有告訴我應該選擇什麼,在結果沒有到來之前,我仍然不知道我現在的選擇對不對。
這樣一想,便不自覺更加沮喪。
次日,蘇啟的一封飛鴿傳書,由暗衛遞到了我手上。他寫這封信大抵是在剛剛得知尚琰一事後,因此短短的字條大部分都用來問候秦斂,從質疑人品到能力再到整個南朝,統統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其言語之精悍,想像之豐富,感情之充沛,讓我大開眼界。唯有最後一句是給我,便是讓我好好地,竭盡全力地活下去。
他這樣說,我愈發茫然無措。心中很懊惱丹烏給出選擇,又是一夜難以成眠。而秦斂大抵也是相同的感受,在我夜裡又一次翻身後,他從身後擁住我,鼻息就在耳畔,輕聲問我:“睡不著?不知如何是好?”
我默默點頭:“你選出比較中意的辦法了嗎?”
“如果選出來了怎麼辦?”
我抓住他的衣袖,在黑暗中誠懇地望著他:“我都聽你的。”
他停了停,笑了一下,俯身過來親了親我的額頭,才慢慢開口:“若要我選,我選第二個。”
秦斂說,人所面臨的選擇,大體歸納起來無非兩種,一種是保守,一種是急進。當然如果在急進的時候有個保守的選擇作為退路,自是再好不過。可惜我們往往只能在兩者之中選一個,這個才最痛苦。而按照秦斂的意思,他往往會選擇急進。因為如果人在這兩種選擇中猶豫不決,那必然由於保守意味著現在安全未來肯定不安全,急進意味著未來可能安全現在卻不安全,雖然有人說急進比保守要冒險,那卻只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如果從長遠計較,保守猶如覆巢,必無完卵,急進雖然也會死,卻也會活。這就像是政治改革,雖然保守偏安可以苟且偷生,然而既然有人提出要改革,就說明它有改革的必要。既然有,就要做,現在不做,以後也要做。以後不做,就會後悔。如果因為選擇保守,未來失敗了,那是咎由自取。如果因為選擇急進,現在失敗了,那是命中註定,雖然遺憾,卻不會後悔。
他難得會解釋得這樣耐心,我默默思索半晌,默默地說:“父皇曾說你是天生適合玩弄政治的人,果真如此。舉個例子都要和政治改革沾一沾邊。”
“……”秦斂嘴角抽了半抽,淡淡地道,“不好意思,承讓了。”
“可是……”
“可是?”
“可是,那樣就算我活下去,也要失去以前的記憶的。”我小聲說,“丹烏也說了,我變成個一無所知的傻瓜也說不定,那,那樣的話,你還會喜歡我嗎?會不會喜歡上別人?”
秦斂“唔”了一聲,沉吟了片刻,嚴肅說:“這個麼,我也說不好。”
我立刻發怒,凶巴巴:“你不可以喜歡別人!只可以喜歡我!”
他的語氣裡聽起來很是不以為然:“可如果真的沒辦法喜歡上別人了怎麼辦?”
“……”我一下子有些不好想,聲音裡很快帶上一絲哭腔,“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傷心的樣子,秦斂起初還很有興致地旁觀,後來覺察出不對勁,立刻將我抱在懷裡,手在我的頭髮上撫摸一遍遍,說出一堆以前我聽都沒聽過的情話,我還是在哭,最後秦斂終於無可奈何:“我說的是玩笑話,你怎麼會聽不出來?”
我的哭聲更大:“你居然還指責我……”
秦斂徹底投降,將我一把抱起,推在枕頭上,捉住我的雙手細細密密親吻。我在陷入無意識之前推開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卻很快又被他扒拉下來,他在我的上方,笑著看我:“做什麼,親一親都不行了?”
我眼淚汪汪,小聲問:“你真的不會喜歡上別人嗎?”
他歎了口氣,認真望著我,說:“真的。”
我望進他的眼睛裡去,考慮了片刻,覺得他的話還算比較可信,遂大度地道:“那,給你親一下好了。”
“……”
秦斂同我說,既然我左右無事,不妨將想保存的記憶寫一部分寫來,如此等到真的失去記憶的那一天,看著自己之前的字跡,總會覺得可靠。但我想寫的著實太多,多到自認為湊成一部蘇國二公主秘史流傳于世都可以,可體內的蠱蟲無疑等不到我寫不完秘史的那一日,於是便很有些糾結,同秦斂商議:“只剩下半天時間了啊,可我覺得我需要至少半年。”
秦斂全然老神在在的態度,將我一把撈起,抱到書桌上,微笑道:“其實我覺得你寫三句話就可以了。”
“啊?”
他的額頭抵住我的額頭,輕聲說:“第一句是‘我是蘇熙’,第二句是‘秦斂是我的夫君’,至於第三句……”
“是什麼?”
“第三句是‘凡事問秦斂即可’,如此就夠了。”
“……”
我可以看出秦斂這幾天一直在試圖逗我開心,可我還是有些害怕。我仍然時不時擔心那三成當場斃命的可能,也擔心活過來卻失憶後的事情,然而每每這些擔心又在看到秦斂臉上仿佛不可動搖般冷靜而從容的態度時,漸漸消彌無形。我不知秦斂是否也有與我同樣的隱憂,但他從未說出口,也不曾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並且在我每每欲言又止厚臉皮蹭入他懷中時,他總會輕抱住我,柔聲哄我,表現得篤定而且睿智,仿佛又回到了我初見他時那般姿容極好,神情更佳的模樣。
他這個樣子,我便莫名心安了許多。一遍遍試圖在心中安慰自己,雖說命途多舛,但多舛還能活到現在,就意味著其實我一直都幸運。既然已經有驚無險地幸運了這麼多次,那麼大概還可以繼續幸運一次。
丹烏在三日後到來,手裡依然標誌性地握著一隻盛有蠱蟲的陶罐,此外還背了一隻木簍。我見了他就開始不自主地緊張,死死攥住秦斂的衣袖不願放手。
丹烏笑了笑:“我還能給你們一點時間話別。”
其實本沒有什麼好說的。遺言早就在還未到藏郎國之前便說過了,只是想到這樣一分開,再醒來以後於我來說就是一片空白,那種緊張感就揮之不去。丹烏搭著手耐心等我,秦楚在一旁倒是有些看不過去,出聲道:“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蘇熙,你勇敢一點。”
我弱聲道:“我勇敢不起來……”
秦斂笑了一聲,唇角一抹清水彎痕,在我耳旁耳語:“等你醒來,我告訴你一句你最想聽的話好不好?”
“真的?”隨即反應過來哪裡有不對,憤怒指控他,“那時候我九成已經不記得你現在說的話了,萬一你反悔了怎麼辦?”
話音落下,聽到秦楚扶額出聲:“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
我最終沒能從秦斂那裡提前套出那句所謂我最想聽的話,在目送他們出去的時候,秦斂的腳步停了停,轉過頭問丹烏:“需要多久?”
“你最好祈禱時間越久越好。”丹烏頭也不抬,將木簍裡千奇百怪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說道,“如果少於兩個時辰我就已經推開門,那就表示她已經死了。如果超過了三個時辰我還沒有把門打開,你不如就去廚房煮點粥,準備給她醒過來的時候端給她。”
我仍然緊張,丹烏拿著一根針在我的手指上比劃,比劃了片刻又停下,抬起頭同我說:“這一針下去,你就會睡過去,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
我點點頭,他又說:“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不要考慮換另外那種蠱蟲?”
我搖搖頭,丹烏卻也跟著搖搖頭:“我真不懂你們。十年已經不算短,你還會留著你們的回憶,這樣相處下去不是很好?更何況你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好,就算真的能醒過來,照我看也活不過再一個二十年,又丟了之前記得的那些事,你們這是在得不償失。”
我問他:“我活不過二十年這件事,你也告訴秦斂了嗎?”
“那天他來問我,我就說了。”
“既然他明知我活不過二十年還要選第二個,就說明他已經慎重考慮過。”我想了想,說出一直沒有說出口的想法,“更何況你也說過,選第一種只能再活十年。今後我每天早上醒來都會想起我活不過十年,明知在倒數壽命卻無能為力這種事我體會過,很不好受,到最後一年的時候也許會崩潰。這樣的事不願意再體會一遍。不如就選第二個。”
丹烏看我半晌,沒有再發問,只是說:“我的針下去後,你不能再後悔。你要想好。”
我點點頭,下一刻就覺得指尖一痛。
眼前漸漸有些模糊,直到忍不住困意,閉上眼睛。
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仍然有些不舍,對死亡的惶恐漫湧上來,即使墜入了夢中,也仿佛如影隨形。
我不想就這樣死去。
那一日在蘇國,蘇姿飲茶我喝藥,對著十數年如一日的黑色湯藥,很想就把它順手倒進花盆裡。哀怨地認為這樣的日子實在難過,這樣的人生實在沒有意義。
這樣想,便這樣說了出來,蘇姿並未反駁我,只是笑了笑:“你才十二歲,還什麼都不懂的年紀。以後經歷得多了,自然會明白。”
到了現在終於懂得,人所不願意死去的理由,便是我此生的意義。
我的這場夢境遲遲沒有收場,反而出現越來越多的人。阿寂,蘇啟,蘇姿,秦斂,甚至還有已經死去的趙佑儀,走馬觀花一般出現,而其中最多的,是秦斂。
秦斂的面容在夢中出現一遍遍,卻仍舊覺得不夠,想再看一遍他的微笑,他抿著唇的模樣,他的風致與氣度,和他與我相處時浮現的溫柔神情。
我很想快點醒過來,再親眼看一遍。很著急,卻沒有辦法。
這場夢境似乎十分久,久到最後所有的人影又都漸漸消失,只剩下我一人站在那裡,周圍空曠深遠,蕭瑟寂寥。
站得久了,漸漸覺得很累,同時慢慢開始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釘入鐵釘一般地痛,又避不能避,逃無處逃。一直到忍無可忍的時候,那種尖銳的疼痛才驟然撤離。卻仍然浮在夢裡,四處都是空白,而我無處可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從夢中漸漸清醒。隱約感到床邊坐著一人,緩緩張開眼,那人的輪廓慢慢清晰。一個側影,已然如畫。
他端著一碗湯水,眉眼坦定,神情自若。看我望向他,唇角微微抿起,勾出一個相當好看的弧度。
他的手指輕輕撫上我的髮鬢,溫柔地道:“熙兒。”
——正文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20:06
番外
秦斂番外:
那一日他從天亮等到天黑,足足四個時辰,卻有如四年那樣長。直到丹烏打開門的那一刻,他的手心依然很冷,在滲著細涼的汗。丹烏握著陶罐走過來,告訴他蘇熙馬上就要醒來,又提醒他:「我沒有估計錯的話,蘇熙醒來以後的心智只有不到十歲,你做好準備。」
雖有十歲的心智,記憶卻半點沒有剩下,不認得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
那一日她尚未醒來,他坐在床邊,希望她睜開的第一眼便可以看到他。他其實心中些微忐忑,直至看到她的睫毛細細顫抖,緩緩張開眼,烏黑的眼珠裡全是迷惘,轉了一圈後,聚在他的身上。
他克制住心中所有想法,不動聲色地去撫摸她的髮鬢,不想這一動作竟讓她臉頰慢慢緋紅,將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輕聲喚她的名字,不指望現在的她再會有什麼有趣可愛的反應,卻在收回手的那一刻被小小拽住衣袖,他垂下眼,看到她臉頰通紅,仰臉望著他,又很快別開,兩瓣嘴唇開開合合遲遲不出聲,正是往日被他整個撈住親吻時那種害羞的模樣。
最後她仿佛終於鼓足了勇氣,卻仍然細聲:「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他微微一怔,心酸之餘,啞然失笑。
丹烏說,蘇熙的心智並不會一直停留在十歲的時候。如果耐心教下去,會回到失憶前的水準。丹烏說這話的本意是在安慰他,可他卻未曾因這一點太傷心,反倒覺得,不論是十歲的蘇熙還是十九歲的蘇熙,其實並沒什麼分別。
他還記得她十七歲剛嫁到南朝去的時候,很喜歡偷偷盯著他瞧。起初會像小動物一樣藏在洞中偷窺,後來以為他沒有察覺,膽子漸大,開始理直氣壯地趴在桌子上,一直一直盯著他看。那時如果他還不理會她,她會一直趴在那裡,直到迷糊睡過去。而現在的蘇熙比那時還要有意思,若是盯了很久見他仍不回頭,會猶猶豫豫地站起來,然後一步三挪地蹭到他身邊,咬住下唇煞有其事地思索一會兒,然後輕輕拽住他的衣袖。
那一瞬他只覺得心中有個地方滿溢出來,有增無減。
他轉過臉,就會看到她的五官微皺,一雙眼珠濕漉委屈:「我很無聊呀,你陪我下棋好不好?」
他將她擁在懷中,故意逗她:「我不會怎麼辦?」
然後就看到她的眼睛瞬間亮起來,仿佛難得遇到很有成就的事,再是一彎,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不怕,我教你啊。」
「……」
她教得很認真,他也裝作學得很認真。後來兩人對弈,說實話十歲的蘇熙棋藝要比十七歲差上許多,然而他想起那次在南朝,他幫秦楚出子讓她九贏一輸後氣急敗壞的模樣,這次還是故意連輸給她十盤以為補償,雖然輸得很有些費力,幾乎都在胡亂下子,但看她笑彎了眼,大抵又覺得這樣在他面前太過得意於是很快又勉強忍住的模樣,又覺得實在很有趣。
他帶她回南朝,途中路過蘇國。見到蘇啟後,又是一番意料之中的雞飛狗跳。蘇啟對蘇熙失去記憶這個事實有些難以接受,對著自己的妹妹時一臉溫柔連哄帶騙,轉眼對著他就開始橫眉怒目拔刀相向。他念及那十年壽命,只防禦不反擊,到後來蘇啟自己出招出得沒了興致,索然地收了手,同他道:「你不要妄想帶她回南朝,蘇熙以後就住在蘇國。」
他鎮定地回道:「這不行。」
「由不得你說不行。」
「我說不行就不行。」
「……」
住了半個月,仍然回了南朝。途中假寐片刻,睜開眼後就見她拿出一張小紙條,對著擰眉想了半天,又塞進了袖子裡。他光明正大地撐著額角看她偷偷摸摸,直到她轉過臉來嚇一大跳,臉頰暫態紅了一大片:「你好無恥!居然偷看!」
結果他理直氣壯伸出手:「我看一看。」
她指著窗外認真道:「你看天上居然有只鷹!」
「我知道。」他說,「那本來就是我的。」
「……」她頓時垮下臉來,卻還是梗著脖子道,「就不給你看能怎樣?」
他只笑不答,突而將她一把拽進懷裡,捏著下巴就要親上去,結果被她手忙腳亂推開,臉頰立時更紅了:「停停停!這是在馬車上!」
他一挑眉,見她彆彆扭扭地從袖中抽出那張紙條,按在他的手上,眼神四處飄移:「那就給你看一看好了,總歸也沒什麼大不了。」
其實方才他已經從她身後看到了一句,正是那一日他逗她說的話,「凡事問秦斂即可」,然而那時他同她說了三句,但她方才拿出的紙條上卻寫著四句。
將紙條展平,終於看清楚了最後一句,是秀氣雅致的簪花小字,「勿念勿回憶」。
「阿寂說這是我在以前寫給現在的話。」她看了看他的神情,小心地把手指搭在他的腕上,「你怎麼了?」
他抬起眼來,把方才消失殆盡的笑容浮現回臉上:「那你覺得有沒有道理呢?」
「你不是我說之前很聰明的嗎,既然很聰明,寫出這樣的話應該很有道理。」她歪著頭想了想,又有些沮喪,沮喪的卻不是那些應該煩心的事,而是,「那時我的字很好看啊,可是現在寫不出來了。」
他覺得這樣下去未嘗不好。即使存在一些缺憾。比如途中路過一片荷花塘時,如今只剩下他一人能想到那時她伸手撈花瓣的模樣,而他似乎永遠無法再將這類事情訴諸於口;再比如說她趴在他懷中,向他詢問當年蘇南兩國交戰時的詳情,而他望著她的眼神,發現想要將她的事從中遮罩掉並不很容易。然而這些畢竟都是他自己的為難,他觀察了她許久,發現除了偶爾的迷茫外,其他時候她都過得很快樂。
這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蘇熙忘了許多事,不止是棋藝與簪花小字。琴棋書畫,詩歌舞茶,她一樣都不再清楚記得。但她一直在認真學習,還學習南國皇室那些繁雜曲折的禮儀,學習如何做一個好的皇后,以及學習如何照顧他。當然很輕易可以看出她照顧人的技術並不如她當初跳鳳闋舞那般出色,比如說洗手作羹湯卻總是會糊,女紅看上去慘不忍睹,修剪花枝還不如他有眼光,然而他每每將她的照顧看做一種情趣,這樣想下去,無論她在做什麼,都會覺得很有趣。
他有時會手把手教她臨摹簪花字帖,慢慢教她合奏《鳳凰于飛》,耐心陪她品出每一種茶葉的味道,只是更多的時候卻在說服她用更多的時間去玩,不管是逗弄小白貓,陪她馴鷹,還是兩人一起偷溜出宮。她仍然喜歡出宮,許多次都是兩眼發亮地跟隨他出去,由他抱在懷中揪住他衣襟地睡著回來。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終於有人忍不住要上表示忠。
上表的內容無非還是老一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以往這些奏摺都是私下裡呈上來,他也每每以擱置一旁處理,然而這一次有老臣在朝堂之上下跪以懇求,聲淚俱下,言語沉痛,讓他不得不耐心聽下去。
然而聽來聽去也無非是以己陰謀揣度他人陰謀,陳述蘇國二公主美人計用盡,這一次又在換個方式扮豬吃老虎,懇切請他自溫柔鄉中醒一醒,勿忘祖宗基業,務必以國事為重。
他神色不動仿佛傾聽,在心中卻猜想蘇熙現在大概仍未醒來,以及待會兒那些太醫開的補藥送來,要如何才能哄她再一次喝下去。
等他的神遊告一段落,那老臣的眼淚也已流得差不多。他微一頷首,看向內侍,後者極有眼色,立即宣旨下朝。
走了幾步還能聽到老臣子迷茫裡帶著憤怒地問:「聖上點頭又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前些天在阿寂的刺激下,立志銳意進取遂開始上朝參政的秦楚悠然答話:「是表示聖上對趙大人您的忍耐到了盡頭。有言道唯諫臣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
回去永安殿的路上下了雨。回到南朝的那一日他帶她重新踏入永安殿,她環顧四周半天,臉上現出認真思索的表情,最後回頭問他:「這裡你翻修過是不是?」
他心中湧過無數念頭,最終只是一個微笑:「怎麼說?」
她看他一眼,又低頭,而後默默走過來,又停住,手指抵在唇上,大概又在猶豫主動抱他會不會顯得太不矜持,他耐心等著,看她兀自糾結了一會兒,最後一個把心一橫的表情,下一刻便有一雙手環住他的腰,一顆毛茸茸的頭塞進他的懷中。
他順手攬住她,聽到她聲音小得不能再小,卻很甜蜜:「因為這裡每一處我都很喜歡呀。你說我以前在這裡住過,但那時的永安殿肯定不是現在這種類似蘇國的樣子。一般來說裝飾宮殿這種事,符合了一個人的喜好就不能符合另一個人的喜好。如今這裡每一處都很符合我的喜好,你一定是為了我翻修過。這說明你真的很喜歡我,是不是?」
那時她離開他,永安殿尚未翻修完畢。此刻的他說不出口那個時候他繼續翻修,獨自面對空寂大殿的滋味,只能繼續微笑,逗著她:「也沒有很,只能算一般般吧。既然甩不掉,就只好勉為其難喜歡了。」
每次聽他這樣說,她都會有點惱怒,這一次也不例外,很快他的袖子就被惡狠狠咬了一口。
他回到永安殿,果然看到重重紗帳後朦朧拱著一個小山包。一邊小桌上已經放著每日一碗的補藥,他坐在床邊探身察看她究竟是真睡還是裝睡,發現是後者以後,生出不懷好意,開始坐定在那裡眼睛不眨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果然看到她的臉頰微微變紅了。
他笑著把她連人帶被抱起來:「起來喝藥?」
她弱聲反抗:「我想我還沒睡醒需要再睡一睡……」
他不抱希望地勸:「喝完再睡。」
果然聽到她在討價還價:「睡完再喝。」
「喝完再睡。」
「睡完再喝。」
不知已經說了幾遍,他仍然在打趣:「喝完再睡。」
然後仍然聽到她不屈不撓:「睡完再喝。」
……
又是一年初夏時節。日頭輕暖,香爐生煙。清風漫過荷花葉,一瓣薔薇一脈香。
——番外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 01:20:28
想看HE的話,到這裡就為止了。
真的到這裡就為止了。
請一定不要再看下面的作者有話說有關「作者心目中真正的結局」。
作者在此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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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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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作者心目中真正的結局其實不是上面那樣的。
真正的結局是……
這樣講吧,我曾經考慮過寫《狐色》的姐妹篇《帝王家》,在那裡面以蘇啟的女兒為女主。蘇熙真正的結局是——
《帝王家》大綱的前幾句如下:
安平公主蘇瓏是蘇國君主蘇啟最寵愛的小女兒。蘇啟即位八年時麗皇后所生。蘇瓏出生恰逢蘇啟胞妹蘇熙去世,眉眼又酷似蘇熙兒時,以致蘇啟將其認作蘇熙轉世,尤愛之。
所以……………………………………
你們懂得。
不要打俺……(⊙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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