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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霖]生死都要與你相隨[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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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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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0 00:19:14
標題:
[莫霖]生死都要與你相隨[全文完]
生死都要與你相隨
作者:莫霖
一直以來,她都是個認命的人,從不強求些什麼,
即使從小爹娘對她不疼不愛、責備怒罵,甚至在逃難時輕易的舍棄了她,
她也從不怨懟,因為命運不能抗拒,或許她注定該這麼苦吧……
就在她彷徨無依之時,老天爺卻讓她凄涼的人生轉了個彎──
太後娘娘微服視災,心憐這小女孩孤苦伶仃,決定帶她回宮!
命運的轉變這麼大,讓她有點迷糊了,但她仍是安分的過著日子,
專心伺候太後娘娘,偶爾偷閑讀書,這樣平和的生活讓她既感恩又滿足,
若是一輩子都這麼度過,也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但在遇到那個教她讀書寫字、陪她說話玩耍,甚至奮不顧身保護她的少年之後,
她向來如止水般的心不禁動搖了……少女的一縷芳心就此系在他身上,
兩人之間的感情也隨著歲月流逝而日益加深,還悄悄的私定了終身;
可就在他奉命出征、以便贏取功名好回來迎娶她之時,卻驚傳他為國捐軀!
接到這個噩耗,對命運總是隨波逐流的她,這回不認命了!
若是兩人生前無法廝守,那她決定到地府去與他白頭……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19:39
楔子
她一點都不覺得害怕……盡管她知道,這將是她此生最後一段路……
官道上隊伍綿延數裡長,所有人的面容都是一個樣,那就是哀戚;哀戚中或許還帶著一點緊繃與不安,從眼神就可看出端倪。
她走在隊伍最中央,左右無人,獨留她一人踽踽而行,無人膽敢與她並肩……今天,這段路,她注定要自己一個人走。
能陪著她走到終點的都不是活人,她要去的地方只收死人……連她自己也不例外。
她一身重孝,粗麻倉促裁成的斬衰服在身,一條苴绖系腰,一條絞帶捆膝,足踏菅屨,頭頂則以箭笄簪發,粗布捆包。
她帶孝走在這群送葬隊伍中,卻不是為了今天要下葬的人帶孝;眾人皆悲,唯她獨醒,只有她知道自己是為誰而悲,知道自己是要走向何處。
她努力抬起頭,振作精神,想要看清楚眼前的路,更想再看看那萬裡無雲的晴空,當作是最後的憑吊。
可是……這不是個大晴天嗎?可這天怎麼白得一片茫然?舉目望去,一點蒼穹的蔚藍也入不了眼,能見到的就是白……
白色的明旌、白色的紙錢,靈輴上懸掛的白布幔,白色的孝服,白成了一片,白到她分不清楚這個世界上是否還有別種顏色,茫了她的眼。
「魂歸來兮!魂歸來兮……」
「王爺,奴才陪著呢……」
不知站在隊伍何處的人跟著一喊,眾人連忙應和,高呼著。
她聽著,心頓時一酸──貴賤如雲泥,王爺薨逝,成千上萬人跟著送葬,而……他命斷異鄉,連收屍、下葬了沒都不知……
死的人一了百了,從此無知無感,卻苦了活著的人心心念念,只求魂歸來兮……魂歸來兮……
「心寶姑娘,您還好吧?」一旁有個年約五旬的人關心問著。
她搖搖頭,沒有回話,拄著杖,繼續一步一步走著;見她不言不語,那人心裡一嘆,眼眶也紅了,卻不敢再說,趕緊跟著。
隊伍最前頭是由數百人組成的明旌隊,白如雪的明旌上,用藍墨寫著字;接著是亡主的靈輴,上頭托著一口巨棺,以上好的柳州楠木制成,通體呈暗紅色,仿若一刀見血,令人不忍直視。
而在靈輴與明旌隊中間是一輛兩輪拖車,以駿馬拉拖,拖車平台上放置著亡者的神主。神主高聳,幾乎入天,上頭以藍墨刻印著幾個大字,像征著亡者這一生經歷的榮華富貴、權勢入雲;但這些都在人咽氣後,轉眼煙消雲散。
大順朝攝政王睿王劉祺之靈位……
隊伍繼續浩浩蕩蕩前進,她始終看著前方,偶爾抬頭,依舊只見到那一片蒼茫的白,但是她始終不再看向身後。
似想忘卻,似想不再眷戀……
她身後還運著許多一般的棺木,數量之多,綿延不絕,幾乎一眼難以望盡。她不回頭看,但她知道,那些躺在棺木裡的人就是她的下場。
終於,隊伍來到距離墓地前一裡處停住,她抬頭一看,似乎也有點訝異;現場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每個人都驚恐不已。
紙錢不再灑,風也像是停住了一樣,讓明旌與白幔都不再飄動;她心裡終於有了一絲恐懼的感覺。
最前頭出現了數人,雖身著縞素,但明顯不是送葬隊伍。其中一人手持某物,對著眾人朗聲。「睿王接旨。」
「皇上聖旨親臨,家父不能跪迎,由臣子代接。」繼承睿王爵位之新睿王跪地放聲哭喊,後頭眾人全數下跪,連她也不例外。
「攝政王睿王公忠體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佐我朝兩帝四十載,功蓋滿京。如今睿王薨逝,朕同感悲痛,令滿朝文武,悉同帶孝,略盡哀意。睿王一生為國為朝殫精竭慮,朕贈謚忠賢,親王一爵世襲不替。欽此。」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新的睿王一身斬衰孝服,上前領旨。
可宣旨的人似乎還沒有離開之意,又從身後之人手中所捧之托盤取來另一聖旨。「心寶姑娘,有旨意。」
她一驚,趕緊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來,就在睿王的靈輴旁跪下;這時,新睿王略微側頭看了她一眼。
「心寶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心寶隨英平公主嫁入睿王府,即為王府之人。今睿王薨逝,心寶以臣子之義,甘願殉葬,女子忠魂,令人折服。朕封心寶為天朝女戶,名聲永流,萬古垂芳。」
「心寶叩謝皇上,謝皇上……成全。」領旨,眼眶淚水幾乎湧出,將聖旨緊緊握在手中,再度跪地叩首,「心寶叩別皇上,心寶去了……」
新睿王也跪在地上,哭聲高喊,「家父此後再不能為皇上效忠,臣代家父給皇上謝罪……代家父給皇上拜別……」
一陣哭喊,終於,前頭一名引領送葬隊伍的人再度高喊,「起──」
靈輴再動,拖負著睿王神主的拖車也向前進,沒多久,送葬隊伍進了墓地,心寶也跟著走了進去。
眾人浩浩蕩蕩,從最前頭的靈輴到後頭那一具又一具棺木,全部進了墓地;又過了好久,至少半個時辰。當然,心寶也跟著進去了。
就在隊伍的最後頭,數十個朝廷裡跟著來的官員想要一起進入,卻被睿王府派出的人擋下。「禮部的幾位大人,就在此留步吧!」
「這怎麼行?我們怎麼可以不進去呢?」
「就是啊!禮部掌管的就是朝中的大、小禮儀,睿王雖是異姓王,但也封為親王,親王的葬禮,禮部怎麼可以不參加?」
睿王府的人嚴肅說著,「後頭的部分就不麻煩禮部的幾位大人了,咱們睿王府的人會處理好的。」
「這……這不合禮制啊!」
朝中上下,上至皇帝、太後、皇後、皇妃,下到六部各衙門的官員,只要是二品以上大員,其身後事禮部全權負責,怎麼知道現在大如曾任攝政王的睿王薨逝,禮部就碰不得了呢?
「各位大人一路送,已是仁至義盡,盡了分了,還是早點回去歇著吧!」
「可是皇上下令要各衙門的官員一同來送,給睿王哭臨,咱們這麼多官員,不跟著進去,怎麼哭臨?」
「要哭,就在這裡哭吧!」
「你……」
睿王府的人話才一說完,後頭就有人來喚;他沒再理這群官員,或者說他是心裡有自信──這睿王的墓地,沒人帶頭,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走。
看著那人離去,一群大人各個義憤填膺。
「我說這睿王生前權大勢大,連他家的奴才都跟著狗眼看人低。」
「好啦!好歹今兒個是睿王下葬,皇上說過了,今天的喪儀要尊之、崇之,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敢跟他們爭?況且死者為大,少說幾句吧!」
一名官員看著送葬隊伍頓時一空,望著前方那一望無際的景況,心裡難掩好奇,「這睿王的墓到底是怎麼樣啊?」
問話的人是工部官員,說來汗顏,這睿王的墓,負責營造宮廷與各衙門建物的工部竟然看都沒看過,只聽睿王薨逝,王府臨時修了座墳,就不知這墳長得怎樣?
「還能怎樣?咱們大順朝開國一百多年,王爺的墓就那樣,還能怎樣?」顯然對此疑問不以為然。
又一個大人嘆氣說著,「現在怎麼辦?真要在這哭臨啊?」
數十個各衙門的官員你看我、我看你,還真是為難──皇帝旨意已下,誰敢不遵?可一群讀書人在此跪地哭臨,還真是難看。
這外頭的景像,一路往內走去的人都沒看到,當然心寶也沒看到,她很專心,專心走著她人生這最後一段路。
一路上,她走過了神道,無心瞥過那兩旁的石像生與華表,好像又走過了好幾裡的路,這一路上,眼前似乎望也望不到盡頭。
走了許久,送葬隊伍已經不再有哭泣聲,沉厚的凝滯感將現場氛圍緊緊包覆住,每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或許是因為送葬氣氛本來就凝重,更或許還有別的原因,一種害怕被看穿、被揭發的恐怖氣氛。
終於,眼前看到了建築物,那是一座由漢白玉石雕制而成的石牌坊,穿越這座牌坊,前方又是一段漫無盡頭的長路。
眾人步行的速度加快了,滾輪推動著靈輴,迅速向前進,過了許久,送葬隊伍來到了又一座碑樓,這是神功聖德碑。
再往內走,可以看見一座氣派豪華的建物,名為隆恩殿,裡頭擺設奢華,顯見富家氣息,可是心寶無心察看。
最後,眾人穿越了方城明樓,來到了寶城,接著來到地下墓室的入口處。睿王的靈柩卸下,往墓室內運,一具一具的棺木也往內運。
心寶知道,這就是她的終點了……
「心寶姑娘,請進吧!」
她看著四周,終於了然,她一切都弄懂了,臉上不禁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原來啊……原來啊……
她走進地宮,不再看向身後,走進墓室──此後,她不用期待外面世界有多麼的熱鬧,她只需要安安靜靜的在這裡,等著走向人生的終點。
後頭,地宮朱紅大門關閉,門軸轉動的聲音很沉,沉到令人毛骨悚然。一堵幾乎觸到地宮頂部的巨大石牆被不知道什麼東西一勾,撞上地宮大門,由內堵住了門,成為最佳屏障,讓外頭的人再也別想開門進來,裡頭的人也別想出去!
她不會出去的……
他已經不在了,她就算出去,還有什麼好期待的呢?
就在這裡等著吧!
她說過,她不害怕,一點都不害怕,生既無歡,死又何懼?
醒之,等我,心寶就來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0:06
第一章
命運之事難以言喻!明明前一刻生死難蔔,處於飢寒交迫之境的人,竟在一瞬間峰回路轉,鹹魚翻身,旁人稱羨,說她命好運也好。
真是這樣嗎?
多年來,她一直這樣問自己──那個在官道旁乞討的她,跟在皇宮中不愁吃穿的她,到底哪一個好?
她竟然……不知道答案……
心寶,原不是她的本名,事實上,她也沒有本名。她出生時,家中唯一的男丁,也就是她的哥哥,染病喪命;重男輕女的爹娘傷心不已,心裡更是篤定認為,一定是剛出生的她帶來禍害。
於是她的爹娘為她取名殤兒,除了這個不太好聽的小名之外,她沒有本名……一來紀念哥哥,二來也注定了她在本生家庭的悲慘命運。
心寶從來不怪爹娘,任憑爹娘使喚才五歲多的她負擔繁重的家務,甚至一個小女娃必須幫著爹操持農務,耕作家中的那一口田。
那時的她,雖然得不到爹娘的愛,每每面對的都是爹娘的責備與怒罵,但她知道,那只是因為爹娘太思念哥哥了,不能怪爹娘,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是村裡唯一的讀書人李師傅教她的。
話說,連她的名字,那個筆畫多又難寫的「殤」字也是李師傅教的。雖然李師傅教她寫這個字時,一直皺著眉頭,說哪有爹娘把女兒的名字取成這樣……
不過李師傅也稱贊她,說他沒看過像她這樣聰穎的女娃,才五、六歲就學會寫這麼多字,假以時日,說不定她也能成為個名聞青史的詠絮才。
七歲前的生活又忙又累,但至少知道家在哪裡;七歲之後,一切都變了,就好像命中注定的一樣,一瞬間天崩地裂,人沒有力量能夠抵抗命運。
她七歲那一年,世道差,北方的干旱讓農地難耕,而聽說南方卻是洪澇遍地,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隨處可聞有人餓死。
她原本住在京城東方一個靠近山腳的小村落,後來因為干旱實在太嚴重了,爹娘決定棄田而走,另覓生路。
可是因為身邊的糧食與盤纏有限,他們竟然在半路上丟下了她,只因為娘剛生下了她的弟弟。在兩相抉擇下,這個決定做得似乎毫不為難。
她永遠記得那一刻的心情,站在路上,盡管心裡害怕,但是她不哭也不鬧。她能體諒,爹娘本來就不喜歡她,現在多了弟弟,這個家就更無她容身之處!
人是不能抗拒命運的……
流離失所的人很多,人潮幾乎塞滿了官道兩側,她一個七歲的小女娃走在人群中,腳步比別人慢,可是竟然一點都不突兀,好像也沒有人在乎,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也會無家可歸。
她就跟著一群人,走了好遠一段路,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裡,有時,她也跟著就在路邊乞討,向偶爾會來官道上施放賑糧的京城大戶人家要點吃喝。
終於他們走到了天子腳下,原來人群往這裡移動,是因為這裡搭起了個棚子,官府在這裡放糧,施粥給災民們喝。
聽有些災民說,朝廷已經大開天下所有糧倉,盡量賑濟災民,顯然朝廷至少還有心要解決問題,不會放萬千子民自生自滅。
只是大家也都說,當今皇上體弱多病、臥病在床,無法理政,靠著一班大臣撐起朝政,未來還是一片茫然。
這些她都不懂,她太小了,只知道那一碗熱騰騰的粥讓她第一次覺得原來活著是這種感覺,原來李師傅說人是鐵、飯是鋼,鐵不跟鋼鬥,是這個道理……
她喝完,站起身卻看到棚子內外許多老人家躺在地上,餓了好長一段時間,又走了這麼遠的路,恐怕是走不到大鍋前去領那一碗粥了。
她看著,心一緊,捧著自己的碗,跑到發粥的鍋前,對著發粥的人說:「那裡的爺爺、奶奶都走不過來……」
後頭有人叫喊著,要她不准插隊,被發粥的人狠狠一瞪,所有人頓時不敢吭聲;一旁負責主持賑濟的官員看到,心裡一沉思。
「我……我可以幫忙送。」她自告奮勇。
「妳吃飽了嗎?」官員還是要她先顧自己。
她用力點頭,那官員再想了想,下令,「再開一鍋,讓小女娃幫忙送……總不能走這麼遠的路,最後死在粥棚,那太冤了。」
於是她開始在棚子內穿梭,捧著一碗又一碗熱騰騰的粥,送去給棚內外那些倒在地上的災民。
一碗接著一碗,從早到晚,她幾乎不停。她瘦弱的身軀就在人群間穿梭,看到有老人家無法走上前來,就主動幫忙端。
許多老人家看到,痛哭流涕的接過,大口大口唏哩呼嚕喝著粥,一聲感謝都說不清楚……當然,也有人倒在地上,沒再醒過來,那一碗熱騰騰的粥,終究沒能發揮救命的作用。
從到粥棚那天,她就一直重復著這些動作;旁人都看在眼裡,心想這女娃這麼小,卻是這麼的善良,真是難得。
當然,這樣的畫面也看在來人的眼裡──那是名年約的五旬的中年婦女,雖然卸下了一身慣穿的華服,但氣勢不減。
她是來巡視的,以當今皇上的親生母親,皇太後的地位,來巡視賑濟的狀況。她的兒子雖然是皇上,可是起不了一點作用,臥病在床已經許久,動彈不得,當然也管不了天下事。
「娘娘,要不要宣……」
「宣什麼?哀家是來巡視的,不是來擾民的。」皇太後看著粥棚的景況,心裡一陣哀戚,「況且是朝廷的錯,朝廷沒有做好,皇帝沒有做好……」
所以她抱著萬分歉疚的心情,出現在這裡。她下令不搞排場,輕轎就動身出宮,除了身旁的公公,跟來的侍衛只有區區五人。
本來太後是不管事的,但皇上重病倒臥之後,她被迫站到前面來。女子拋頭露面是大忌,那她也是為了祖宗江山而犯忌。
太後就站在一旁看著,沒人宣太後駕到,也就沒人理她,她自然可以仔細觀察。所幸發粥的官員認真努力,盡量滿足災民需求。
人群間,太後看到了那個小女孩──那個在人群間穿梭送粥的小女孩,她看見小女孩正在照顧一名老奶奶喝粥。
喝著喝著,老奶奶竟然噎到,粥塊就梗在喉間,咳也咳不出來,老奶奶一張臉都漲紅了,痛苦萬分。
那個小女孩連忙拍著老奶奶的背,甚至用力拍打,終於讓老人家將喉嚨裡的東西咳了出來。頓時,老人家哭著,小女孩也哭著,結束了一場驚魂。
太後看著,看出了神,她的眼神不曾離開過那個七歲小女孩,始終緊緊盯著她,隔著遠遠的,她清楚看見小女孩那張臉,看見小女孩一身衣服破破爛爛。「把她叫過來。」
「娘娘,您說誰?」
「把那個女娃叫過來。」
眾侍衛你看我、我看你,太後都說話了,不做不行,那名公公於是動身,到人群裡去找那個小女孩。
過了一會兒,公公把小女娃帶來了;女孩站定在太後跟前,有點不解,也有點害怕,怯生生的看著眼前的人。
「妳叫什麼名字?」
眼前的女人威儀十足,她問話讓人不知不覺就主動回答。「殤兒,我叫作殤兒。」
「殤兒?這什麼名字,難聽。」
小女孩不敢說話,太後娘娘繼續問:「妳怎麼會在這裡?妳的爹娘呢?」
「他們養不起我,就把我丟了。」
一怒,「什麼話,這什麼父母?養不起就丟了?」氣憤難平。
「不能怪爹娘,我還有個弟弟,當然要先照顧弟弟……」
太後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這女孩是個服從命運的女孩,卻是讓人心疼,讓人反而想幫她扭轉命運。「妳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您要喝粥嗎?」
笑著搖搖頭,「粥給我喝浪費了,要給需要的人喝。」對著她揮揮手,要她走近自己,好看清楚這女孩。
果然,眉清目秀,雖然臉上沾了灰塵髒污,但那細細的彎眉、小巧的唇,長大了一定是個美人。
可是讓太後一個念頭就做出決定的,並不是小女孩的清秀容貌,而是小女孩的那一顆心。「我是當今皇上的娘親。」
小女孩想了想,不懂,皇上很大,那皇上的娘是不是更大,比皇上還大?
「不懂沒關系,聽著,殤……哀家真不喜歡妳那個名字,」想了想,「哀家給妳個新名字,從今爾後,妳就叫作心寶。」是她太後心上的寶。
「是。」她溫順的接受。
「心寶,哀家帶妳回去,以後妳就住在宮裡,跟哀家一起住。」
從那一刻起,她……也就是心寶,就被太後收留了。她不知道是什麼緣分,會讓她跟這些皇親國戚攀上關系,從此錦衣玉食、飛黃騰達。
但是她從不覺得自己好運──命與運,她完全無力操控,只能接受擺布,是好是壞,只能接受。
她乖乖的跟著走,離開了粥棚。離去時,那跟著太後來的公公,眼神裡略藏憂心,不時看著主子。
「娘娘……」回宮時多帶了個人,怎麼解釋?
「哀家知道你要問什麼,為什麼要帶她回宮……良心,因為她有良心,這宮裡的人、朝中的人,現在最缺的就是良心!」
以七歲這年,為她的人生畫下界限──殤兒不再是殤兒,現在剩下的就是心寶。她服從命運,接受往後人生的一切安排。
被爹娘拋棄不過才隔了幾個月,她就找到了新落腳的地方,而且還是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是皇上跟太後娘娘的家,是宮裡。
她住進了宮裡,被太後娘娘帶到了她老人家的寢宮明翠宮。她看得瞠目結舌,聽李師傅說,宮裡就如同仙境一般,那種生活是凡人無法想像的,看著這裡的一切,她的腦袋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
「心寶,以後妳就住在明翠宮,有什麼需要,這幾個嬤嬤,妳可以找她們……」
「那……那我……」
「什麼我啊我的?」一個嬤嬤叮嚀著,「在太後面前,不要開口閉口就是我。」
「算啦!心寶不懂,別這樣要求她。」太後愈看她就愈是喜歡,人與人之間,真的講緣分,「心寶,妳想說什麼?」
「我住在這裡,要做什麼呢?」
「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玩就去玩。」
心寶一臉迷惘,甚至有點為難──以前在家裡時,她每天都要做家事,累得團團轉;現在卻說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感覺很奇怪。
太後這樣說並不太妥,一旁的老嬤嬤也跑到太後耳邊咬耳朵,說心寶不是皇上、太後的螟蛉義女,又沒有皇室爵位,留她在宮裡總得讓她做點事,以免落人口實,這樣對甫入宮的心寶姑娘也比較有利。
太後心想,「好!心寶,從今以後,妳要做的事,就是伺候哀家一個人。」
「我……」覺得不對,「心寶知道了。」
那是她的新生活,也是她的新任務,伺候太後娘娘娘。
幾個嬤嬤叮嚀她,要她無微不至的伺候著娘娘,也好心的教導她,讓她迅速適應宮中生活。
說是無微不至的伺候,但是心寶覺得,太後娘娘對她真的太好了,很多時候她想服侍,卻被娘娘擋下,反而要她去休息,或去做自己的事。
從此,她卸下了那一身粗布衣裳,雖然不是皇室女眷,名義上仍然是婢女,但太後娘娘還是賜給她許多的新衣服,穿上這些衣裳,乍看之下,她還真像是皇上的哪個公主,或是王爺的哪個郡主。
心寶很快的適應了宮裡的生活,雖然各種禮節、遇到主子時的應對進退,學習起來讓人覺得很繁瑣,但是想起太後娘娘這麼好心的把她帶進宮,只為了給她一個可以棲息的地方,心寶就覺得自己不可以辜負娘娘的好意,不能給娘娘丟臉。
最重要的是,心寶的個性莫名的成熟,她很能適應宮裡這種需要點心機的生活,雖然她不會用心機害人,但至少她聽得懂別人說話的語氣是嘲諷還是別有玄機,小小七歲的她,竟然聽得懂。
在宮裡頭最讓人感到快樂的,就是太後娘娘准她去藏經閣找書來看,宮裡她最喜歡的也就是藏經閣。
藏經閣的管事也知道有她這號人物,起初她想要找書看時,那管事還有點不屑,想說一個小女娃,大字也不識幾個,但後來發現心寶識字,甚至還讀得懂簡單的三字經,很是訝異。
於是,管事開始找適合她的書給她看,她興高采烈的拿著書,沒跑多遠,就在藏經閣東側那一片桃花樹林裡,找了棵樹,就坐在地上的石頭上翻著書。
管事給她的書是四書中的論語,當然,論語很難,七歲的她不一定看得懂,無法掌握字裡行間的意義,可是她喜歡看字,然後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揮畫著,學著寫字,甚至她還拿起樹枝,以土地為紙,練習寫字。
「學而時習之……」一字一字的寫在地上,「人不知而不……不……這是什麼字?」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一旁傳來聲音,「那個字是慍。」
心寶抬起頭,看見了一個男生,身著棕灰色軍服,腳踏戰靴,身材頗為高大,但面容卻顯得清秀,略帶一絲稚嫩。
那個男生腰間還掛了一把刀,看起來頗為嚇人,如果不是他臉上帶著笑容,心寶大概當場轉身就跑了。
「妳叫什麼名字?」那男生大方問著,看著眼前這個七歲小女孩。她有點支支吾吾,不知怎的,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我叫殤兒……」
「原來就是妳,妳就是被太後娘娘帶進宮的那個女娃?」男生一笑,「可是娘娘已經給妳賜名了,妳就叫做心寶,別再提自己的本名,知道嗎?而且妳的本名一點都不好聽。」
「我知道。」
男孩蹲下身,「妳在看什麼書?論語!妳識字?」
用力點頭,心寶笑得好開心,「李師傅教過我,只是我會的字不多。」
「那妳會寫妳的名字嗎?」
心寶先是一笑,又搖搖頭,「我不會寫寶。」
少年接過她手中的樹枝,在地上寫了個寶字;心寶仔仔細細看著,看得津津有味,也拿起樹枝照寫一遍,才看過一次,她就學會了。
少年再寫,「我叫向群,字醒之……」
「省我會寫。」她在地上寫了個反省的省。
他失笑,「不是反省的省,是清醒的醒。」在地上寫了個醒字。
「群這個名是我爺爺取的,我家世代都是武官,是個閑散貴族,爺爺跟爹在部隊裡都不得志,爺爺覺得我們武官只會打仗不會做人,所以要我與同道群之;不過爹說,眾人皆醉我獨醒,要我記得保持清醒,別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心寶聽得津津有味,臉上不禁露出笑容;向群看著她笑了,心裡不知為何也有點開心。
「你的名字好好聽。」
「妳也不錯啊!心寶、心寶,太後娘娘拿妳當心頭的寶。」
小女孩又是一笑,向群也笑了,一種嶄新的友誼在兩人之間建立了起來。
這時,向群又問:「心寶,妳幾歲?」
「我七歲。」
「好小喔……我十二歲,不過妳不能跟別人說我幾歲喔!」
「為什麼?」
「我現在在少兵營,少兵營規定十四歲才能入營,我謊報年齡,因為我想要早點進去當兵。」
看看他,心寶好訝異,「你看起來好高喔……」
說他有十六歲她都相信,至少高了她不知道幾個頭;更別提他的身形強壯,一點都沒有孩子的樣子。
向群摸摸自己的頭,很不好意思──少兵營訓練嚴格,每天都是操練,入營的都是武官後代子孫。所以朝廷戲稱「少兵營,大將營」,這些少兵以後都是朝廷軍隊的棟梁。
心寶笑了,兩個剛認識的孩子聊得很開心,向群甚至還教心寶寫字,在地上寫了好多的字。一時間,風吹桃花林,花瓣滿天飛舞,就在他們身邊穿梭來去,泥香與花香混合。
就在此時,一旁傳來了呼喊,「心寶。」
兩個孩子一抬頭,頓時一愣,心寶趕緊起身,抱著書來到跟前。「心寶給太後娘娘請安。」小女孩做這些動作,格外惹人憐。
太後笑得很開心,「進宮才幾個月,這些禮數妳都學會了,幾個嬤嬤教得好啊!」邊說邊牽起心寶的手。
向群看著,趕緊單膝跪下,「少兵營少兵向群給太後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你就是二皇子說的那個向群?」
向群一驚,原來娘娘知道他,「正是奴才。」
太後看了向群一眼,又看見身邊的心寶也看著向群,心裡不禁感到一陣趣味,但她沒多說什麼,她知道自己是太後,隨便說什麼都會讓別人嚇死,還是不說為妙。
於是她帶走了心寶,卻帶不走向群與心寶這兩個孩子在彼此心中留下的深刻印像……
心寶進宮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就是向群,她常常跑去藏經閣找書看,然後就在閣樓東側的桃花林裡坐在石頭上看書,在地上練寫字。
說也奇怪,每次沒過多久,向群就會出現,然後陪她一起練寫字、一起聊天,一起說說笑笑。
太後知道這件事,但也沒說什麼,就當作不知道,讓心寶去做她想做的事、看她想看的書、見她想見的人……
但是這種平和安寧的氛圍很快就消失了,心寶不知道她面臨了進宮以來最大的一次衝擊,雖然這件事情跟她無關,但宮裡上下──上到太後,下到像她這樣負責服侍太後的人,都受到了影響!
臥病多年的皇上駕崩了……
大皇子即位為帝,可是大皇子聽說跟向群年紀一樣大,才十二歲,還在讀書學習的階段,根本不可能理政。
太後娘娘轉眼成為太皇太後,大皇子的母妃成為皇太後。而聽說,為了輔佐幼主,太皇太後指派異姓的睿王劉祺為攝政王,在幼主二十弱冠前掌理朝政。
但是只有心寶知道娘娘心裡的哀痛,那時候她年紀太小,只能陪在娘娘身邊,偶爾聽娘娘說些她聽也聽不懂的話,讓娘娘內心的情緒有處可宣泄。
娘娘說,有了攝政王,可以興國,也可能轉眼間大權旁落;可現在,新皇帝年幼,根本無力執政,而女子不干政也是祖宗鐵訓……
睿王謙恭,懂得進退,但聽說,只是聽說,那睿王好享樂,府邸修築得大若宮殿;睿王的心能不能安於攝政,會不會另有所圖……
心寶一個字都聽不懂,雖然她知道,就是因為她聽不懂,所以娘娘才會跟她說這些,但是她可以感覺到太皇太後的憂心。
那天,太皇太後帶著皇太後,兩人乘鳳輦來到了睿王府,當然心寶也跟著。
此外,向群跟著同袍,隨著長官一同護駕,算是給幾個少兵第一次亮相建功的機會。
一路上,坐在鳳輦內的太皇太後心情緊繃,甚至愈靠近睿王府,臉色愈沉──她們現在是孤兒寡母,非靠睿王不可,不管願意不願意,她們都應該來這一趟。「心寶。」
「娘娘。」
「妳知道嗎?咱們現在得悶著,等會兒對著睿王,我這太皇太後也得低頭,畢竟是咱們求人家幫忙理這個天下的。」
「娘娘……」
臉上一陣苦笑,「知道妳聽不懂,但總想找個人說。」
「心寶聽,心寶笨笨的,但是心寶會聽。」
太皇太後摸摸她的頭,「妳不笨,相反的,妳太聰明了,在這宮裡,笨就是聰明,聰明就是笨。」
轉眼來到了睿王府,睿王府大開正門,所有奴僕跪在門口親迎兩位太後,其中睿王也跪著。
太皇太後與皇太後先下車,由睿王領著進入;心寶沒跟著,只能待在後頭──出門前嬤嬤囑咐過她,在明翠宮,太皇太後疼她,那是一回事;出了宮,奴才們就得保持距離,不輕慢也不怠慢。
心寶知道,所以她刻意留在後頭,不跟在娘娘身邊。
這時,她看見了向群,那個高大的男孩,他就站在一旁,看著四周,像是守衛一樣,但是他也看見了她。
向群竟然對她眨眨眼,她不禁一笑,趕緊進入睿王府。
這時少兵營的人也跟著進入王府,接著王府的朱紅大門關閉──貴客來訪,王府不得不閉門接待。
兩位太後被安置在正廳,接受睿王府上下奉茶跪拜,與睿王交談;心寶則跟著向群還有其它宮裡來的公公、嬤嬤,一同到偏廳休息。
心寶在四周看著,看著睿王府的壯闊華麗,不禁覺得眩目,這裡的奢華幾乎不下於宮殿。
就在此時,心寶不知道絆到了什麼東西,跌倒在地,身邊頓時傳來哈哈大笑聲,一群孩子跑了出來,帶頭的那個人笑得猖狂──他就是睿王的長子。
「笨蛋,走路不看路,當然會跌個狗吃屎。」
心寶想站起來,卻覺得膝蓋疼痛,無法直立──她是被絆倒的,睿王的大世子拉了線,設了陷阱,故意把她絆倒,以便取樂。
一旁有個大約九歲、十歲的男孩,臉色有點擔心,「大哥,不要這樣好不好?把人弄受傷了怎麼辦?」這是睿王的三世子。
「你少啰唆,還輪得到你教訓我!」這個庶出的三弟,他早就看不爽了。
或許是被教訓,心裡很不開心,大世子上前踢踹了心寶幾下,讓心寶更痛,只是她忍著不哭,怕哭聲驚動正殿裡的人。
但有人看不過去,衝上前就將大世子推倒在地──那就是向群,他看見心寶被欺負這一幕,氣不打一處上來,更忍不住滿腔怒火,上前就給對方好看。
「你……你誰啊?你好大膽,竟敢動我,我是世子,將來就是睿王……」
「我管你是誰,欺負弱小就該死!」
「要命……造反啊!」一名女聲驚呼著,她正是睿王妃,看著自己兒子被一個穿著兵服的少年壓著打,震驚到不能言語。
一旁睿王府的侍衛將人拉開,將向群壓在地上。
方才在正廳,太皇太後說要與睿王密談,連她這個睿王正妃都趕了出來,一點地位也沒有,讓她難以吞忍,再看到自己兒子被欺負這一幕,更是憤怒難平。「給我好好教訓他,竟敢以下犯上。」
來人拿出鞭子,對著向群就是抽打;向群被壓在地上,手腳都在踩住,動彈不得,只得任由一鞭又一鞭打在背上。
心寶看著,眼眶又濕又紅,不知哪來的勇氣,衝上前把壓住向群的侍衛推開;侍衛果被撞開,但是她也吃了好幾鞭。
向群心又驚又痛,不敢相信這脆弱的娃兒竟然上前救他,一把將她抱在懷裡,為她擋住鞭子攻擊。
「兩個一起打,都打死好了!」
兩人咬牙忍受,但是鞭子掃風的銳利聲響還是驚動了正廳的兩位太後,還有睿王。
三人原本辟室密談,談的正是睿王攝政之事,太皇太後原先還想,今天非得給睿王一個下馬威,好讓他知道,就算他是攝政王,但上頭終究還有皇帝。
三人一起走出正廳,旁人一看到,立刻上前攙扶,一起步下台階,走進花園裡,就看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皇太後看到都傻了,「天啊!這是在做什麼?」
太皇太後看見了心寶被向群緊緊保護著,以免被鞭子揮到,她頓時大怒,「給我住手!再敢揮鞭,我要你的命!」
眾人跪地,幾個揮鞭的侍衛高聲求饒。
睿王妃也跪地,但是她很不滿,「娘娘,世子被這名叛逆少兵攻擊,我才下令侍衛動手教訓。」
睿王笑著,「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兵,兩位娘娘不要驚慌,交給下人去處置就可以了。」
「處置!怎麼處置?」太皇太後說得很嚴重,「這個心寶是我的人,宮裡上下誰不知道?她的名字還是我給的,要打她,那就是打我;要處置她,那就是處置我!」
睿王一驚,知道太皇太後是故意找事由,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
太皇太後看著睿王妃,「是妳下令打的?」
睿王妃一驚,「臣妾只下令打這少兵……是這娃兒自己要跑進來的。」
太皇太後看著,「向群,為什麼要打世子?」
向群忍傷,振起身,雙膝完全跪地,「回娘娘的話,世子故意絆倒心寶姑娘,讓心寶姑娘受傷,奴才看不過去,才會與世子衝突,奴才以下犯上,自知理虧,請娘娘懲處,但此事與心寶姑娘完全無關。」
太皇太後更加大怒,臉色一片蒼白;皇太後趕緊上前攙扶住她,「母後,小心身體,別太激動了。」
太皇太後蒼白的臉看著睿王,聰明如睿王當下了然,頓時跪倒在地,「奴才教子、持家不嚴,請娘娘恕罪。」
「攝政王,哀家帶人來你睿王府,不是要給你的人欺凌的!」
睿王更驚,太皇太後話都說到這當頭了,甚至直喊他攝政王,他非得認了這個錯不可──畢竟他雖是攝政王,但朝中還是信服太皇太後,還是拿皇家當正統。「奴才該死,請娘娘降罪。」
睿王妃還是不服,跪地高喊,「可是世子被這小兵打啊!我只是不小心傷到了個奴才……」
「奴才?」太皇太後痛聲說著,「你家睿王在我面前也自稱奴才呢!怎麼?我可以想打就打嗎?」
睿王高聲怒吼,「閉嘴!還不向太皇太後謝罪!」他痛斥著王妃,痛斥她竟不懂眼前的局勢,膽敢頂撞,簡直是火上加油。
世子有錯在先,況且太皇太後儼然已把心寶姑娘當成自己的延伸,傷到心寶姑娘就是傷到太皇太後,現在不但如此,恐怕連這個少兵,他們也動不得了。
說穿了,這還是太皇太後的下馬威──對他這個攝政王的下馬威!若非現在情勢比人強,他何須如此卑躬屈膝?
睿王確實有心,總有一天要扭轉乾坤,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但現在不行──先帝剛崩逝,如果傳出這孤兒寡母在睿王府受辱,天下人會怎麼看他這個攝政王?
背信忘義,欺凌孤兒寡母,這罵名不只可能讓他從此難以立身,甚至更不要妄想什麼大業鴻圖。
忍……「奴才該死,世子傷人在先,王妃頂撞娘娘,罪該萬死,奴才自請處分,將內人與世子送內務府議處,望太皇太後息怒。」
「請太皇太後息怒。」眾人呼喊。
太皇太後還是很激動,或許看見心寶被欺負是個原因,更或許是因為想起了這往後的日子,想起眼前這個人將把持朝政。
現在這個時機下馬威也不知對,還是不對?只是剛好看見了心寶被欺侮,有了這個借口……說來慚愧,她也只是在利用心寶而已。
可是心寶好像都知道,她含著淚來到太皇太後跟前,跪地磕頭,「娘娘,心寶不對,請娘娘不要生氣,不要傷了身體。」
心寶就是這樣善良,自己被欺侮了,甚至還為別人求饒,請娘娘饒了向群、饒了世子、饒了王妃……
突然太皇太後不知道自己這樣將心寶帶回宮裡是對,還是不對?她只是想要有個人陪伴,有個有良心的人可以跟她說話,就把她帶了回來,這樣對還是不對?
心寶跪在地上,回過頭,看了全身傷痕累累的向群一眼,得到了他給的安撫眼神,彷佛是在告訴她,我沒事。
那一瞬間,她稚嫩的心異常跳動,她不解,不解自己為何會如此反應。
如果問她進宮對不對,她也沒有答案──她服從命運,接受命運安排,該往哪走就往哪走。
該生、該死;該愛、該恨,一切都有定數……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0:34
第二章
從那一刻起,她……也就是心寶,就被太後收留了。她不知道是什麼緣分,會讓她跟這些皇親國戚攀上關系,從此錦衣玉食、飛黃騰達。
但是她從不覺得自己好運──命與運,她完全無力操控,只能接受擺布,是好是壞,只能接受。
她乖乖的跟著走,離開了粥棚。離去時,那跟著太後來的公公,眼神裡略藏憂心,不時看著主子。
「娘娘……」回宮時多帶了個人,怎麼解釋?
「哀家知道你要問什麼,為什麼要帶她回宮……良心,因為她有良心,這宮裡的人、朝中的人,現在最缺的就是良心!」
以七歲這年,為她的人生畫下界限──殤兒不再是殤兒,現在剩下的就是心寶。她服從命運,接受往後人生的一切安排。
被爹娘拋棄不過才隔了幾個月,她就找到了新落腳的地方,而且還是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是皇上跟太後娘娘的家,是宮裡。
她住進了宮裡,被太後娘娘帶到了她老人家的寢宮明翠宮。她看得瞠目結舌,聽李師傅說,宮裡就如同仙境一般,那種生活是凡人無法想像的,看著這裡的一切,她的腦袋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
「心寶,以後你就住在明翠宮,有什麼需要,這幾個嬤嬤,你可以找她們……」
「那……那我……」
「什麼我啊我的?」一個嬤嬤叮嚀著,「在太後面前,不要開口閉口就是我。」
「算啦!心寶不懂,別這樣要求她。」太後愈看她就愈是喜歡,人與人之間,真的講緣分,「心寶,你想說什麼?」
「我住在這裡,要做什麼呢?」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玩就去玩。」
心寶一臉迷惘,甚至有點為難──以前在家裡時,她每天都要做家事,累得團團轉;現在卻說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感覺很奇怪。
太後這樣說並不太妥,一旁的老嬤嬤也跑到太後耳邊咬耳朵,說心寶不是皇上、太後的螟蛉義女,又沒有皇室爵位,留她在宮裡總得讓她做點事,以免落人口實,這樣對甫入宮的心寶姑娘也比較有利。
太後心想,「好!心寶,從今以後,你要做的事,就是伺候哀家一個人。」
「我……」覺得不對,「心寶知道了。」
那是她的新生活,也是她的新任務,伺候太後娘娘娘。
幾個嬤嬤叮嚀她,要她無微不至的伺候著娘娘,也好心的教導她,讓她迅速適應宮中生活。
說是無微不至的伺候,但是心寶覺得,太後娘娘對她真的太好了,很多時候她想服侍,卻被娘娘擋下,反而要她去休息,或去做自己的事。
從此,她卸下了那一身粗布衣裳,雖然不是皇室女眷,名義上仍然是婢女,但太後娘娘還是賜給她許多的新衣服,穿上這些衣裳,乍看之下,她還真像是皇上的哪個公主,或是王爺的哪個郡主。
心寶很快的適應了宮裡的生活,雖然各種禮節、遇到主子時的應對進退,學習起來讓人覺得很繁瑣,但是想起太後娘娘這麼好心的把她帶進宮,只為了給她一個可以棲息的地方,心寶就覺得自己不可以辜負娘娘的好意,不能給娘娘丟臉。
最重要的是,心寶的個性莫名的成熟,她很能適應宮裡這種需要點心機的生活,雖然她不會用心機害人,但至少她聽得懂別人說話的語氣是嘲諷還是別有玄機,小小七歲的她,竟然聽得懂。
在宮裡頭最讓人感到快樂的,就是太後娘娘准她去藏經閣找書來看,宮裡她最喜歡的也就是藏經閣。
藏經閣的管事也知道有她這號人物,起初她想要找書看時,那管事還有點不屑,想說一個小女娃,大字也不識幾個,但後來發現心寶識字,甚至還讀得懂簡單的三字經,很是訝異。
於是,管事開始找適合她的書給她看,她興高采烈的拿著書,沒跑多遠,就在藏經閣東側那一片桃花樹林裡,找了棵樹,就坐在地上的石頭上翻著書。
管事給她的書是四書中的論語,當然,論語很難,七歲的她不一定看得懂,無法掌握字裡行間的意義,可是她喜歡看字,然後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揮畫著,學著寫字,甚至她還拿起樹枝,以土地為紙,練習寫字。
「學而時習之……」一字一字的寫在地上,「人不知而不……不……這是什麼字?」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一旁傳來聲音,「那個字是慍。」
心寶抬起頭,看見了一個男生,身著棕灰色軍服,腳踏戰靴,身材頗為高大,但面容卻顯得清秀,略帶一絲稚嫩。
那個男生腰間還掛了一把刀,看起來頗為嚇人,如果不是他臉上帶著笑容,心寶大概當場轉身就跑了。
「你叫什麼名字?」那男生大方問著,看著眼前這個七歲小女孩。她有點支支吾吾,不知怎的,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我叫殤兒……」
「原來就是你,你就是被太後娘娘帶進宮的那個女娃?」男生一笑,「可是娘娘已經給你賜名了,你就叫做心寶,別再提自己的本名,知道嗎?而且你的本名一點都不好聽。」
「我知道。」
男孩蹲下身,「你在看什麼書?論語!你識字?」
用力點頭,心寶笑得好開心,「李師傅教過我,只是我會的字不多。」
「那你會寫你的名字嗎?」
心寶先是一笑,又搖搖頭,「我不會寫寶。」
少年接過她手中的樹枝,在地上寫了個寶字;心寶仔仔細細看著,看得津津有味,也拿起樹枝照寫一遍,才看過一次,她就學會了。
少年再寫,「我叫向群,字醒之……」
「省我會寫。」她在地上寫了個反省的省。
他失笑,「不是反省的省,是清醒的醒。」在地上寫了個醒字。
「群這個名是我爺爺取的,我家世代都是武官,是個閑散貴族,爺爺跟爹在部隊裡都不得志,爺爺覺得我們武官只會打仗不會做人,所以要我與同道群之;不過爹說,眾人皆醉我獨醒,要我記得保持清醒,別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心寶聽得津津有味,臉上不禁露出笑容;向群看著她笑了,心裡不知為何也有點開心。
「你的名字好好聽。」
「你也不錯啊!心寶、心寶,太後娘娘拿你當心頭的寶。」
小女孩又是一笑,向群也笑了,一種嶄新的友誼在兩人之間建立了起來。
這時,向群又問:「心寶,你幾歲?」
「我七歲。」
「好小喔……我十二歲,不過你不能跟別人說我幾歲喔!」
「為什麼?」
「我現在在少兵營,少兵營規定十四歲才能入營,我謊報年齡,因為我想要早點進去當兵。」
看看他,心寶好訝異,「你看起來好高喔……」
說他有十六歲她都相信,至少高了她不知道幾個頭;更別提他的身形強壯,一點都沒有孩子的樣子。
向群摸摸自己的頭,很不好意思──少兵營訓練嚴格,每天都是操練,入營的都是武官後代子孫。所以朝廷戲稱「少兵營,大將營」,這些少兵以後都是朝廷軍隊的棟梁。
心寶笑了,兩個剛認識的孩子聊得很開心,向群甚至還教心寶寫字,在地上寫了好多的字。一時間,風吹桃花林,花瓣滿天飛舞,就在他們身邊穿梭來去,泥香與花香混合。
就在此時,一旁傳來了呼喊,「心寶。」
兩個孩子一抬頭,頓時一愣,心寶趕緊起身,抱著書來到跟前。「心寶給太後娘娘請安。」小女孩做這些動作,格外惹人憐。
太後笑得很開心,「進宮才幾個月,這些禮數你都學會了,幾個嬤嬤教得好啊!」邊說邊牽起心寶的手。
向群看著,趕緊單膝跪下,「少兵營少兵向群給太後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你就是二皇子說的那個向群?」
向群一驚,原來娘娘知道他,「正是奴才。」
太後看了向群一眼,又看見身邊的心寶也看著向群,心裡不禁感到一陣趣味,但她沒多說什麼,她知道自己是太後,隨便說什麼都會讓別人嚇死,還是不說為妙。
於是她帶走了心寶,卻帶不走向群與心寶這兩個孩子在彼此心中留下的深刻印像……
心寶進宮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就是向群,她常常跑去藏經閣找書看,然後就在閣樓東側的桃花林裡坐在石頭上看書,在地上練寫字。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0:53
第三章
說也奇怪,每次沒過多久,向群就會出現,然後陪她一起練寫字、一起聊天,一起說說笑笑。
太後知道這件事,但也沒說什麼,就當作不知道,讓心寶去做她想做的事、看她想看的書、見她想見的人……
但是這種平和安寧的氛圍很快就消失了,心寶不知道她面臨了進宮以來最大的一次衝擊,雖然這件事情跟她無關,但宮裡上下──上到太後,下到像她這樣負責服侍太後的人,都受到了影響!
臥病多年的皇上駕崩了……
大皇子即位為帝,可是大皇子聽說跟向群年紀一樣大,才十二歲,還在讀書學習的階段,根本不可能理政。
太後娘娘轉眼成為太皇太後,大皇子的母妃成為皇太後。而聽說,為了輔佐幼主,太皇太後指派異姓的睿王劉祺為攝政王,在幼主二十弱冠前掌理朝政。
但是只有心寶知道娘娘心裡的哀痛,那時候她年紀太小,只能陪在娘娘身邊,偶爾聽娘娘說些她聽也聽不懂的話,讓娘娘內心的情緒有處可宣泄。
娘娘說,有了攝政王,可以興國,也可能轉眼間大權旁落;可現在,新皇帝年幼,根本無力執政,而女子不干政也是祖宗鐵訓……
睿王謙恭,懂得進退,但聽說,只是聽說,那睿王好享樂,府邸修築得大若宮殿;睿王的心能不能安於攝政,會不會另有所圖……
心寶一個字都聽不懂,雖然她知道,就是因為她聽不懂,所以娘娘才會跟她說這些,但是她可以感覺到太皇太後的憂心。
那天,太皇太後帶著皇太後,兩人乘鳳輦來到了睿王府,當然心寶也跟著。
此外,向群跟著同袍,隨著長官一同護駕,算是給幾個少兵第一次亮相建功的機會。
一路上,坐在鳳輦內的太皇太後心情緊繃,甚至愈靠近睿王府,臉色愈沉──她們現在是孤兒寡母,非靠睿王不可,不管願意不願意,她們都應該來這一趟。「心寶。」
「娘娘。」
「你知道嗎?咱們現在得悶著,等會兒對著睿王,我這太皇太後也得低頭,畢竟是咱們求人家幫忙理這個天下的。」
「娘娘……」
臉上一陣苦笑,「知道你聽不懂,但總想找個人說。」
「心寶聽,心寶笨笨的,但是心寶會聽。」
太皇太後摸摸她的頭,「你不笨,相反的,你太聰明了,在這宮裡,笨就是聰明,聰明就是笨。」
轉眼來到了睿王府,睿王府大開正門,所有奴僕跪在門口親迎兩位太後,其中睿王也跪著。
太皇太後與皇太後先下車,由睿王領著進入;心寶沒跟著,只能待在後頭──出門前嬤嬤囑咐過她,在明翠宮,太皇太後疼她,那是一回事;出了宮,奴才們就得保持距離,不輕慢也不怠慢。
心寶知道,所以她刻意留在後頭,不跟在娘娘身邊。
這時,她看見了向群,那個高大的男孩,他就站在一旁,看著四周,像是守衛一樣,但是他也看見了她。
向群竟然對她眨眨眼,她不禁一笑,趕緊進入睿王府。
這時少兵營的人也跟著進入王府,接著王府的朱紅大門關閉──貴客來訪,王府不得不閉門接待。
兩位太後被安置在正廳,接受睿王府上下奉茶跪拜,與睿王交談;心寶則跟著向群還有其它宮裡來的公公、嬤嬤,一同到偏廳休息。
心寶在四周看著,看著睿王府的壯闊華麗,不禁覺得眩目,這裡的奢華幾乎不下於宮殿。
就在此時,心寶不知道絆到了什麼東西,跌倒在地,身邊頓時傳來哈哈大笑聲,一群孩子跑了出來,帶頭的那個人笑得猖狂──他就是睿王的長子。
「笨蛋,走路不看路,當然會跌個狗吃屎。」
心寶想站起來,卻覺得膝蓋疼痛,無法直立──她是被絆倒的,睿王的大世子拉了線,設了陷阱,故意把她絆倒,以便取樂。
一旁有個大約九歲、十歲的男孩,臉色有點擔心,「大哥,不要這樣好不好?把人弄受傷了怎麼辦?」這是睿王的三世子。
「你少啰唆,還輪得到你教訓我!」這個庶出的三弟,他早就看不爽了。
或許是被教訓,心裡很不開心,大世子上前踢踹了心寶幾下,讓心寶更痛,只是她忍著不哭,怕哭聲驚動正殿裡的人。
但有人看不過去,衝上前就將大世子推倒在地──那就是向群,他看見心寶被欺負這一幕,氣不打一處上來,更忍不住滿腔怒火,上前就給對方好看。
「你……你誰啊?你好大膽,竟敢動我,我是世子,將來就是睿王……」
「我管你是誰,欺負弱小就該死!」
「要命……造反啊!」一名女聲驚呼著,她正是睿王妃,看著自己兒子被一個穿著兵服的少年壓著打,震驚到不能言語。
一旁睿王府的侍衛將人拉開,將向群壓在地上。
方才在正廳,太皇太後說要與睿王密談,連她這個睿王正妃都趕了出來,一點地位也沒有,讓她難以吞忍,再看到自己兒子被欺負這一幕,更是憤怒難平。「給我好好教訓他,竟敢以下犯上。」
來人拿出鞭子,對著向群就是抽打;向群被壓在地上,手腳都在踩住,動彈不得,只得任由一鞭又一鞭打在背上。
心寶看著,眼眶又濕又紅,不知哪來的勇氣,衝上前把壓住向群的侍衛推開;侍衛果被撞開,但是她也吃了好幾鞭。
向群心又驚又痛,不敢相信這脆弱的娃兒竟然上前救他,一把將她抱在懷裡,為她擋住鞭子攻擊。
「兩個一起打,都打死好了!」
兩人咬牙忍受,但是鞭子掃風的銳利聲響還是驚動了正廳的兩位太後,還有睿王。
三人原本辟室密談,談的正是睿王攝政之事,太皇太後原先還想,今天非得給睿王一個下馬威,好讓他知道,就算他是攝政王,但上頭終究還有皇帝。
三人一起走出正廳,旁人一看到,立刻上前攙扶,一起步下台階,走進花園裡,就看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皇太後看到都傻了,「天啊!這是在做什麼?」
太皇太後看見了心寶被向群緊緊保護著,以免被鞭子揮到,她頓時大怒,「給我住手!再敢揮鞭,我要你的命!」
眾人跪地,幾個揮鞭的侍衛高聲求饒。
睿王妃也跪地,但是她很不滿,「娘娘,世子被這名叛逆少兵攻擊,我才下令侍衛動手教訓。」
睿王笑著,「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兵,兩位娘娘不要驚慌,交給下人去處置就可以了。」
「處置!怎麼處置?」太皇太後說得很嚴重,「這個心寶是我的人,宮裡上下誰不知道?她的名字還是我給的,要打她,那就是打我;要處置她,那就是處置我!」
睿王一驚,知道太皇太後是故意找事由,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
太皇太後看著睿王妃,「是你下令打的?」
睿王妃一驚,「臣妾只下令打這少兵……是這娃兒自己要跑進來的。」
太皇太後看著,「向群,為什麼要打世子?」
向群忍傷,振起身,雙膝完全跪地,「回娘娘的話,世子故意絆倒心寶姑娘,讓心寶姑娘受傷,奴才看不過去,才會與世子衝突,奴才以下犯上,自知理虧,請娘娘懲處,但此事與心寶姑娘完全無關。」
太皇太後更加大怒,臉色一片蒼白;皇太後趕緊上前攙扶住她,「母後,小心身體,別太激動了。」
太皇太後蒼白的臉看著睿王,聰明如睿王當下了然,頓時跪倒在地,「奴才教子、持家不嚴,請娘娘恕罪。」
「攝政王,哀家帶人來你睿王府,不是要給你的人欺凌的!」
睿王更驚,太皇太後話都說到這當頭了,甚至直喊他攝政王,他非得認了這個錯不可──畢竟他雖是攝政王,但朝中還是信服太皇太後,還是拿皇家當正統。「奴才該死,請娘娘降罪。」
睿王妃還是不服,跪地高喊,「可是世子被這小兵打啊!我只是不小心傷到了個奴才……」
「奴才?」太皇太後痛聲說著,「你家睿王在我面前也自稱奴才呢!怎麼?我可以想打就打嗎?」
睿王高聲怒吼,「閉嘴!還不向太皇太後謝罪!」他痛斥著王妃,痛斥她竟不懂眼前的局勢,膽敢頂撞,簡直是火上加油。
世子有錯在先,況且太皇太後儼然已把心寶姑娘當成自己的延伸,傷到心寶姑娘就是傷到太皇太後,現在不但如此,恐怕連這個少兵,他們也動不得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1:12
第四章
說穿了,這還是太皇太後的下馬威──對他這個攝政王的下馬威!若非現在情勢比人強,他何須如此卑躬屈膝?
睿王確實有心,總有一天要扭轉乾坤,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但現在不行──先帝剛崩逝,如果傳出這孤兒寡母在睿王府受辱,天下人會怎麼看他這個攝政王?
背信忘義,欺凌孤兒寡母,這罵名不只可能讓他從此難以立身,甚至更不要妄想什麼大業鴻圖。
忍……「奴才該死,世子傷人在先,王妃頂撞娘娘,罪該萬死,奴才自請處分,將內人與世子送內務府議處,望太皇太後息怒。」
「請太皇太後息怒。」眾人呼喊。
太皇太後還是很激動,或許看見心寶被欺負是個原因,更或許是因為想起了這往後的日子,想起眼前這個人將把持朝政。
現在這個時機下馬威也不知對,還是不對?只是剛好看見了心寶被欺侮,有了這個借口……說來慚愧,她也只是在利用心寶而已。
可是心寶好像都知道,她含著淚來到太皇太後跟前,跪地磕頭,「娘娘,心寶不對,請娘娘不要生氣,不要傷了身體。」
心寶就是這樣善良,自己被欺侮了,甚至還為別人求饒,請娘娘饒了向群、饒了世子、饒了王妃……
突然太皇太後不知道自己這樣將心寶帶回宮裡是對,還是不對?她只是想要有個人陪伴,有個有良心的人可以跟她說話,就把她帶了回來,這樣對還是不對?
心寶跪在地上,回過頭,看了全身傷痕累累的向群一眼,得到了他給的安撫眼神,彷佛是在告訴她,我沒事。
那一瞬間,她稚嫩的心異常跳動,她不解,不解自己為何會如此反應。
如果問她進宮對不對,她也沒有答案──她服從命運,接受命運安排,該往哪走就往哪走。
該生、該死;該愛、該恨,一切都有定數……
【第二章】
心寶其實一直都想不通,太皇太後為什麼要收留她,給了她一個超乎想像的童年生活,不只吃飽穿暖,更是錦衣玉食;不只活得像人,更活得有尊嚴。
因為在旁人眼中,她心寶是太皇太後的人,每個人看到她都會恭恭敬敬的喊她一聲心寶姑娘。
八歲那年在睿王府,太皇太後為了她,幾乎與攝政王睿王杠上,此後宮裡內外、朝廷上下,幾乎所有人這麼認為——她是太皇太後的人!
她好命,她何德何能,她施了什麼妖術,蠱惑了太皇太後的心……眾口悠悠,人言可畏,一人一點口水,幾乎可以把她淹死了。
可是她並不在乎,她只知道,太皇太後將她帶進宮,讓她可以過得像個人,就為了這一點,太皇太後就是她的恩人。
她發過誓,此生都要在她老人家跟前盡心伺候,絕對不能有一點馬虎。而且隨著她慢慢長大以後,只有她能體會太皇太後為了維持這個朝局的苦心——一方面要拉攏睿王,一方面要牽制睿王。
一個女人能做到這樣,已經是彈精竭慮了……
整整九年——從心寶七歲到十六歲,她陪在太皇太後身邊整整九年,直到她老人家駕崩,都是她陪在身邊照料著。
就算到了她晚年,整個人開始神智不清,情緒更顯暴躁,也是心寶陪在身邊,不曾想過要離開。
甚至到太皇太後去世前,更是臥病在床,不曾下床過,也是由她來酣身擦澡、整理梳妝,甚至晚上就睡在她老人家床前。
多年來,她就在明翠宮深居簡出、盡心服侍;她這些行為開始在宮裡傳開,連皇上都知道,明翠宮的心寶對太皇太後的翠心。
可惜後來她老人家還是辭世了,喪禮比照帝喪,辦得隆重莊嚴——這個撐過三任皇帝的女人,就這樣熄滅了人生的燭火。
太皇太後逝後,她到太後娘娘的跟前,開始伺候起太後,一段新生活就此展開,不過就跟太皇太後在世的時候一樣,她只需要伺候太後娘娘,其他空閑的時間,她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畢竟從太皇太後那裡來的人,誰也不敢太過苛待。
某日午後,她趁隙抱著從藏經閣借來的書,要趕緊還給看管藏經閣的老公公,以免拖累人家。
匆忙趕到藏經閣,還了書,不過公公又借了幾本給她,她笑著}阪下,手裡又是滿滿的書。
離開藏經閣,她本想直接走回明翠宮,可是她經過一片桃樹林,不自覺的停下腳步,因為風吹樹林,花瓣紛飛,美景引人入勝。
她看著那景色,幾乎入迷,忽然間,她又看見那一棵大樹,還有大樹下的石頭,她笑了笑,往前走去。
來到樹下,就這樣坐在石頭上,心寶享受著微風,翻看著書;她好訝異,公公竟然拿這種書給她看……不過她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但是就在她看到字裡行間的某個字時,心裡一愣,她抬起頭,看看四周,好似在想著什麼,她拿起竹子,在土地上亂畫著,畫著畫著,竟然下意識的寫出了字……
醒……
「這個醒是指我的字嗎?」
心寶一驚,趕緊並起腳,想用她腳上那雙不算大的繡花鞋,將泥土地上的字擋住,然後一抬頭,看向來人。
那人正是向群,他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她頭頂的光線,一張英俊好看的臉孔就這樣懸在她的眼前。
他笑著,就這樣坐在她身旁的的另一塊石頭上,心寶則是急到臉都紅了,不停想要擋住地上的字。
「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我踩在腳底下呢?」
一愣,又趕緊把腳挪開,可是這一挪,她更懊惱,「我……」
向群大笑,也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個寶字,大大的寶字跟她寫的醒字並列。
「有寶也有醒,這樣就互不相欠了。」
心寶笑了,笑得很開心,向群也是,他拿起樹枝又在地上寫了字;他寫,她也跟著寫,就好像是在地上對話一樣。
最近忙啥?
沒忙什麼。
好久沒見你。
我初五才來過,哪有好久?
向群突然把樹枝丟在地上,「我們都見到面了,有話干嘛不當面說啊?」
心寶也笑了,向群看她抱著書,不禁一問:「這次讀了什麼書?」
心寶翻開讓他看書皮,向群不禁訝異,「藏經閣借這種書給你看?」
《賢正朝軍機奏折摘錄》、《賢正朝玄宮營造實錄》……這種可以說都是宮裡的機密啊!
心寶不好意思的笑著,「我也很訝異,可是看了以後,覺得還滿有趣的。」
「經過這些年,你已經可以看這種文章了。」向群由衷佩服,她現在才十七歲,就能閱讀宮裡收藏的官方文書,實在難得。
「很多字都是你教我的。」
向群挑挑眉,心裡竟然為了她這句話而開懷,他整個人就坐在石頭上,伸伸懶腰;心寶看著他,眼前的他與她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還是一身寒鐵戎衣,腳踏戰靴,配劍在身,可是身材比當年更為高大——
二十二歲的他,已經不再是孩子了。
「你最近好嗎?」
他笑著,「日子過得安逸,這樣算好嗎?」
現在的他正是天子衛隊的成員,離開少兵營後,他就在宮裡的衛隊當差,負責保護天予。
在旁人看來這是閑差,可是這不是他要的未來,他不想在宮裡當個看門的,他……想到前線打仗去。
向群的想法,心寶都懂,「不要急,流石埋不住美玉,布袋藏不住針錐,總會有脫穎而出的一天。」她這樣安慰著他。
向群看著她,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可是這話由她口中說出,聽起來特別讓人開心。
「我習武,投入少兵營就是為了想要振興向家過去的光榮,爺爺跟爹一直告訴我,向家還能不能振作,就看我了!如果我一輩子都待在宮裡當侍衛,沒有機會到前線去建立戰功,我拿什麼振興向家?」向群淡淡說著。
但是心寶可以感覺到他內心隱藏的渴望與激動。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她讀過一句話,男兒志在遠方,怎麼男兒跟女兒的心有這麼大的差別?她總想安於命運,而他卻是志在前線沙場。
「爹說,過了他那一代,向家就不再是貴族了;我的未來,還有向家的未來,都要靠我自己去闖……」
「醒之……」
向群揮揮手,「不說這個了,真要我現在上戰場,我心裡也有牽掛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1:32
第五章
「牽掛?」
他看著她,緊緊凝視著她——這個牽掛竟然就是眼前的她,眼前這個女孩——
時間流逝如梭,她竟在轉眼間長成這般亭亭玉立。
心寶發現他看著自己,心想他口裡的牽掛,她頓時臉一紅,不知該如何言語。
她的臉紅,他也看在眼裡,心想這或許不是他一心付諸流水,而是兩心相往。
心寶趕緊回過神,輕輕咳嗽,順道穩住自己的思緒,「醒之,武官保家衛國是使命,可是戰爭畢竟殘酷,不只將士,連尋常百姓都要受害。」
「所以我們這些武官才要上戰場保家衛國啊!」
「對,可是戰火分不清誰是兵、誰是民,一有戰事,怕是軍民都逃不過。」心寶還是把心裡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醒之,我知道你想建功,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向群聽著,心裡像是被撞擊到了一樣,他看著她,好訝異這番話竟然是從她的口中說出。
「對不起,醒之,我說這些的目的不是要潑你冷水……」
「不!你說得很好……至少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向群很慚愧,「我太急了,急到好像一點人性都沒有……」
「才不會呢!」心寶臉略紅,「至少當年在睿王府,是你救了我啊!」
向群笑著,摸摸自己的頭,也很不好意思——長年都待在軍營,面對的都是男人,現在碰到自己喜歡的女生,他還真不知該怎麼反應才好。
他們聊著天、談著心,愈說愈深入、愈談愈貼心,說著說著,向群竟然站起身,要表演一套拳法給她看。
他扎穩馬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出拳,每一拳都虎虎生風,顯見已扎下深厚的根基;每一套拳路、每一次回旋踢,都顯出出拳者的臂力過人。
心寶帶著微笑專心看著,她如此欣賞的表情讓向群更是打得起勁,簡直停不下來;不過他心裡自己知道,若非她,他在其他人面前,才不願意這樣像耍猴戲一般展現自己的武藝。
但是她可以,如果是她要看,那他願意。
不遠處,幾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這對男女,尤其是看著心寶。
「母後、你看,那是心寶姐姐耶!」
來人正是皇太後,她看著眼前的畫面,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轉身就帶著眾人離開,不打擾桃樹林裡的小倆口。
一個時辰之後,心寶才匆匆忙忙的趕回明翠宮,她自己很緊張,她很少這樣在外面拖這麼久不回去,實在是這一次,她與向群聊天相處得太開心了。
向群……醒之……唉!她的心怎麼變成這樣……
她可以嗎……
進了明翠宮,一名十三,四歲的小女孩立刻朝她跑來。她是英平公主,是當今皇上的麼妹,小了心寶三、四歲。「心寶姐姐,我跟母後剛剛有看到喔……」
英平公主與心寶感情不錯,或許是因為在宮裡只有心寶與她年齡最接近,所以英平最愛纏著心寶。
在英平年紀大到可以分宮出去獨立一戶前,這段時間她還是跟心寶與太後一起住在明翠宮。
心寶聽著,心不禁漏跳一拍,「公主跟娘娘……看到什麼呢?」
「看到你跟向群大哥在一起啊……」
臉瞬間紅透,心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太後從一旁的門走了進來,一旁跟著許多宮女。「英平,趙師傅交代的習作你做完了沒?明幾個御書房再傳來你交不出習作的消息,母後可不會就這麼算了!」
英平嘟著嘴,福了福身子,趕緊離開,臨走前還給心寶一個眼神,讓心寶知道太後也已經看到她跟向群在一起的畫面。
太後坐在主位上,「你們也都下去吧!心寶留下來,哀家有話跟心寶說。」
頓時所有人都離開了,只剩下心寶與太後。
心寶深呼吸,上前在太後跟前也是一福,請安問好。「心寶給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干歲千千歲。」
太後和顏悅色的看著心寶,「其實……這麼多年來,哀家好像也從來都沒問過你是怎麼想的?」
「娘娘是指什麼昵?」
太後看著她,眼神裡有著說不出的復雜情緒,「心寶,你知道嗎?母後當年帶你進宮的時候,哀家其實是對你心存懷疑的,但是經過這些年,看著你這樣不離不棄的照顧著母後,直到她老人家駕崩,現在又陪在哀家身邊……哀家現在終於可以體會當年母後為什麼會這麼疼你了。」
因為這個女孩擁有最成熟的性情與最深沉的心機,可是卻從來沒有害人之心——你可以跟她說一切的心底話,卻不用害怕她泄漏出去來害自己。
「娘娘也是辛苦,相較之下,心寶不算什麼。」
事實上,這個太後比太皇太後的疑心更重、更難伺候,她心寶並不是一開始就被太後接受。
想想太後也是可憐,她年紀比太皇太後更輕,如何能夠抵抗一班權臣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為幼主保住一線生機,就為了這點,她必須強硬。
太後揮揮手,「那都過去了,皇帝已經二十二歲,睿王結束攝政,哀家的心願已了,再也不用擔心了。」
心寶點點頭。
太後這時拉過她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旁,趁著四周無人,與太後一同坐在主位上。
「娘娘,心寶不敢。」
「沒有旁人,你就坐著,這樣好說體己話。」
心寶只好坐著,看著太後握著她的手;太後也看著她,「心寶,你十七了吧?有沒有想過未來昵?」
搖搖頭,「當年太皇太後帶回心寶,心寶就是宮裡的人了,未來……心寶沒有想過。」
話說如此,但講到未來時,腦中不免想起了某個男人的臉孔。
「你就是這樣,難怪當年哀家很難相信你!哪有人願意做牛做馬的奉獻,不求回報呢?」
「娘娘,心寶進宮前被親生爹娘拋棄,流浪了兩個月,才有機會喝到一碗救命粥,更因此才有機會蒙太皇太後娘娘伸出援手,與其說心寶在奉獻,不如說心寶是在回報。」
她這一番說詞,讓太後好生欣慰,可就因為如此,她更不能什麼都不做。「母後駕崩前,留了一道懿旨,要哀家好生照料你,所以哀家必須為你設想往後的路。」
聲音一轉,轉趨嘆息,「哀家也已經五十好幾了,這些年身體更差,早晚會追隨母後而去,在這之前,哀家必須完成母後的遺願。」
「娘娘身體健康……」
「好了!別說哀家的事,哀家想了又想,又問過皇帝,想說……給你封個郡主之位,然後讓某個親王收養你……皇上也提議干脆由哀家來收養你,這樣就是公主,兩條路都好,你可以選一個,看你想不想離宮……」
心寶急忙搖頭,「娘娘,千萬不要。」
「為什麼不要?」
這麼天大的好事,不管是封為郡主,被親王所收養;甚至是被她這個太後收養,成為公主,都是一等一的榮耀,將來榮華富貴享用不盡,諸臣所見皆須跪地朝拜,她竟然說不要?
「娘娘,請三思,不管是郡主,還是公主,皆為皇室名位,國家神器,心寶承受不起,請娘娘三思。」
「這是理由嗎?」太後有點不悅,「你得給我一個說服得了哀豕的理由,否則哀家不接受你的拒絕。」
「娘娘……」
「母後懿旨說,要哀家好生照料你,這不只是哀家的意思,更是母後生前的懿旨,你要違抗旨意嗎?」
「心寶不敢。」
「那就接受,這不是壞事,也不是在害你。」
心寶起身,跪地向太後磕頭,「娘娘,心寶有沒有選擇的余地?能不能向以前一樣,給心寶選擇的余地?」
她的說話帶著泣音,太後一愣,很是訝異——怎敢相信要封為郡主、甚至是公主,這等大事、這般榮耀,竟讓她如此為難?
「當郡主、公主,有什麼不好?你……」想起那桃樹林的一幕,「是為了那個向群嗎?」
那個向群只是個天子衛隊軍官,難道心寶為了怕自己變成郡主,甚至是公主後,一夕問地位天差地遠,會無法跟向群在一起嗎?
「娘娘……」
太後好難相信,「封了郡主,公主後,你想跟誰在一起,皇上一道旨意就成。甚至連二皇子你也可以選,當個皇子妃,將來就是親王妃,還怕沒有那一個向群?」
「娘娘,心寶知道,宮闈不能動心,所以心寶罪該萬死。」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1:49
第六章
她沒有說,或者說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她只知道,每次見面她都期待,期待見他的人、聽他的聲,望著他的容貌。
可是她不會說的,她什麼都不能說——她人在哪裡自己心裡最清楚,醒之的目標與雄心抱負更是讓她知道自己不該用這點兒女私情來煩他。
太後亂了,不知該怎麼辦,半晌不語,心寶這時又重重磕頭。
「心寶,有話就說。」
「娘娘,如果心寶能求,請給心寶八個字,此外心寶再不奢求,余願足矣。」
「你……你說說看。」
「請娘娘給心寶八個字,」生死由我、來去由我「。」
「什麼?」
「就這八個字,懇請娘娘恩准。」
太後訝異到了極點,看著眼前那跪地的纖瘦女孩竟有這麼大的決心,視富貴如浮雲,把名利看做草芥。
這樣的人讓太後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一個無法以富貴收買,用名利留下的人,是這個世上最勇敢、最無懼的人。
此刻,哪怕是在她面前搬出嚴刑峻罰、使出疾言厲色,也如同清風拂山、明月照江,難以動搖她的心志。
這樣的人,該拿她怎麼辦?太後嘆口氣,重重的嘆口氣。
就只有心寶能讓她屈服,只有心寶能讓她氣餒,仿佛再多的利誘威逼都沒用,心寶依舊不動如山。「哀家該拿你怎麼辦?是要……干脆幫你向向群提親嗎?」
心寶搖頭,「請娘娘不要替心寶擔心,更不要向向群提及此事;他背負著振興家業的使命,此刻不應為此事煩心。」
「你怎麼想,都是為了別人。」
「請娘娘恩准。」
「哀家要想想,哀家要好好想想。」
「謝娘娘。」心寶的意志堅決,完全不受動搖——富貴榮華本不屬她,無所謂可不可拋,更無所謂可不可惜。
只有醒之,讓她想望……敢想卻不敢望……
當然,太後與皇帝沒有讓心寶失望——畢竟當年跟在太皇太後身邊時,太皇太後總讓心寶可以決定許多事情,這攸關未來的幸福也應由心寶自己決定。
這一道太後的懿旨,連同皇帝的聖旨給了心寶,上頭寫著——准生死由之、來去由之……
此後,直到太後兩年後駕崩,都沒有人知道那兩道懿旨與聖旨的事,也沒有人知道那天在明翠宮,心寶坦言動心的事。
太後駕崩後,皇帝准英平公主自立一宮,搬進了明秀宮。心寶為了照顧如同妹妹一般的公主,跟著住進了明秀宮。
除孝這一年,心寶已經二十一歲了——進宮整整十四年,度過了女子如花般的少女時期,她毫無怨尤,留在宮中繼續消磨她的青春與人生。
她說過她的命是太皇太後與太後娘娘所救,這一生她別無懸念、更無旁騖,她只有一心,就是報恩、盡忠。
宮裡都知道心寶這號人物,知道她侍奉兩位太後直到百年,其間親侍湯藥、擦澡沐浴,兩老逝後服喪守孝,人盡皆知,連皇帝都對她敬佩三分、感念不已。
現在她的人生新目標就是英平——在英平下嫁之前,她都會守在公主身邊,沒有自己、沒有私心。
而那個男人,聽說終於有機會出征——北方與異族之間打了幾次小仗,凱旋而歸、小有戰功,已是一名屬將,效力於某大將麾下。
她與他還是偶爾會在桃樹林相見,相見卻從未相約,每一次見面都是偶然;雖有期待,雖然有盼望,卻從未開口相約。
他們都不知道對方的心是何反應,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隨著每次見面都不斷悸動。
那天,皇城內熱鬧非凡,城門大開,似乎准備迎接貴客;宮女與太監們忙得不可開交,不過這氣氛不算緊張,應該算是喜氣洋洋。
明秀宮內,心寶還在幫英平公主整理著書案前的書;而英平公主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玩了。
心寶只能嘆息——英平公主其實個性很好,只是稍微貪玩了一點,難怪太後在去世前,不斷叮囑要她幫忙盯著英平公主,別讓她像脫韁野馬一樣。
心寶整理完書,離開書房,看見了個宮女就拉來問:「有見到公主嗎?」
宮女態度恭敬,「回心寶姑娘的話,一早就沒看見公主了。」
「這樣啊……好!你去忙吧!」心寶才想到明秀宮外去找人,沒料到在宮外的小樹林看見英平公主,竟與一名年輕男子牽著手,狀似親密,他們都沒看見心寶。
心寶一愣,沒有貿然出聲打擾對方,她縮了縮腳步,轉過身對著宮門內喊著,「我到外頭去找公主,你們趕緊幫公主准備禮服。」這喊話當然是對外頭的人說。
公主當然聽見了心寶的聲音,嚇了一跳,但是反應快,迅速放開那男子的手,趕緊上前,「心寶姐姐,你怎麼在這裡……」拉過一旁的人,「你快點自我介紹啊!」
「哦!在不是睿王的三世子,見過心寶姑娘。」
心寶笑了笑,「心寶承受不起,應該是心寶給世子請安。」
「不敢。」
「今兒個宮裡給睿王爺暖壽,祝賀王爺福壽雙全。」
「謝過心寶姑娘的金口,在下一定親口將心寶姑娘的祝賀轉達給家父。」
英平公主覺得好煩,「干嘛講話要這麼生分?」
「公主,世子這是守禮有節,公主要多學著點。」
「知道了啦!心寶姐姐,你知道等一下壽宴上有什麼表演嗎?」
心寶拉著英平公主,「不管有什麼表演,公主現在的裝扮都不能參加,趕緊隨心寶換裝吧!」話沒說完,就被拉進去更衣。
更完衣後,公主就趕緊與三世子去正殿參加壽宴;當然,心寶沒有參加——她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當然不可能參加。
正殿壽宴上,年紀與向群一樣大的皇帝坐在正位上,但是基於睿王擔任了攝政王多年,皇帝因此帶著老睿王坐在自己身旁,以表敬祟。
西半邊則是睿王府的人,以及朝中文武大臣;東半邊則是皇室的人,包括公主、郡主,親王、貴婦。
其中有幾個人坐在東邊的人群中最是顯眼,除了皇帝的弟弟二皇子外,還有兩個年輕男人——一個是向群,另一個則是皇帝身邊的年輕策士,名字叫做裴策,字慎謀,小了向群一歲,年約二十五。
朝裡最近在傳,皇帝身邊除了本來就是以習武出身的二皇子外,多出了一文一武的裴慎謀與向醒之,儼然是在培植自己的人。
聽說睿王雖然不當攝政王了,但朝中六部,內閣軍機,多是睿王的人,其中掌管兵權的兵部,更是由睿王的長世子所掌……
這其中或有玄機……
皇帝看著壽宴場面,對著睿王說:「攝政王為國盡忠職守,我朝才能從災荒中重新振作,攝政王居功厥偉。」
「皇上知人善任,群臣齊心協力,這不是奴才一個人的功勞,實在不敢當。」
「今天朕特別為攝政王暖壽,諸多表演都是宮中悉心規劃,請攝政王欣賞。」
「奴才不敢。」睿王年近七旬,說話略顯氣弱,但宮廷的應對進退之道,他了然於胸。
於是正殿前方的戲台上開始了表演節目,從傳統戲曲到宮廷樂曲演奏,到舞蹈班子獻藝,一幕又一幕、一場又一場,讓眾人眼花撩亂。
席間,皇帝與睿王彼此敬酒,眾人慶祝,好不熱絡——這場為攝政王祝壽的壽宴,恐怕連皇帝的壽宴都沒這麼大排場,算是給足了睿王面子。
過了不知多久,表演活動都結束了,眾人依舊意猶未盡,顯然還不想結束;皇帝想了想,下令由衛隊派人比武獻藝,兩兩一組,點到為止。
於是又是一段精采的武術表演,天子衛隊成員就像是搭配好了一樣,拳來拳往、刀光劍影,鏗鏘聲四起,但僅止於表演,當然不能見血。
睿王像是被點燃了興致一樣,看得直鼓掌叫好,算是今天最讓他開心的表演,皇帝也看得興致盎然。
衛隊的表演都結束了,但睿王似乎還在興頭上,這時,睿王的長世子站起身,主動表示也想參與比武獻藝。
目前擔任兵部尚書的長世子也是習武出身,他對著皇帝與睿王一拱手,「皇上,奴才看著覺得技癢,也想在皇上與父王面前獻醜,請皇上恩准。」
「這……」
睿王笑著,「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皇上,派個高手給他長長見識吧!」
「皇上,奴才可以指定對手嗎?」
「你想指定誰?」
長世子一臉志得意滿,手指揮向站在席間東側的向群,「向將軍。」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2:09
第七章
向群縱身一躍,來到皇帝跟前,屈膝跪地,「奴才給皇上請安。」
「向群,世子挑你。」
「承蒙世子不棄,奴才願接受挑戰。」
「好!」皇帝手一揮,「君子之爭,點到為止,去吧!」
向群又是一躍,來到了場中央,與睿王府的長世子彼此相望——這個長世子就是當年在睿王府欺負心寶的那個渾小予。
坐在席間的英平公主看著,覺得興致盎然,趕緊呼來後頭的宮女,「你趕緊回去稟報心寶姐姐,就說向群大哥要上場比武了。」
宮女領命離去。
三世子笑看著她,「你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啊!」
對著他吐吐舌頭,隨眾人看著台上的好戲——只見向群先是對著長世子一拱手作揖,先表敬意,畢竟眼前的人是睿王府的長世子,將來也就是睿王。
不過長世子倒是理都不理他,顯然他只想要報當年被他打的仇,把這個向群叫上來,就算他武功比自己高,也絕不敢在皇上與王爺面前造次。
果然,向群才一抬頭,就看見裴策對著他使了個眼色——多年深交好友,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點到為止,以守代攻……
長世子率先出拳,一拳奮力擊向向群;向群迅速躲過,甚至還抓住了對手的手肘,然後向前一推,讓長世子幾乎止不住衝勢,幾乎向前跌去。
「混帳!」長世子憤怒,覺得自己出的第一拳沒打到向群也就算了,還差點跌個狗吃屎,他迅速回過身,繼續攻向向群。
向群只是閃躲,沒有出手,每一拳幾乎都不曾上身,屢屢撲空,高下立判;向群甚至還氣定神閑,相較之下,長世子就顯得氣喘吁吁了。
皇帝看了好興致,倒是一旁的睿王看著有點不悅,雖然勉強壓抑,但眼神裡確實透露著不太高興的情緒。
一旁的二皇子甚至還火上加油,「這……長世子是不是看不清楚啊?怎麼每一拳都打不到?」
眾人竊笑,睿王爺更悶,就在這時,長世子憤怒到快爆發,也不再出拳,衝到一旁的守衛前,抽出守衛的配劍,將劍指向向群。
眾人驚呼——對手無劍,怎可攻擊?但皇帝、二皇子,還有裴策都知道,就算是手無寸鐵,對手有劍,向群也一定不會輸。
果然,向群沒有要到旁邊取劍的舉動,只是繼續閃躲,讓長世子的攻勢屢屢揮空,一劍在手竟全無用武之地。
此時,長世子一個攻勢,揮劍要向向群刺去;但向群借力使力,輕輕一推,讓長世子往旁邊一摔。
這時,裴策還是抓起了向群的配劍,拋給了他:向群一把接住,「長世子,承讓了,如果還要再比,就比吧!」
兩人頓時刀光劍影,劍身互撞,鏗鏘聲不絕予耳。甚至兩人還施展輕功,離開台上,在眾人眼前飛梭來去,非比出個高下不可。
就在此時,一名女子的身影從角落竄出,形色匆忙慌亂,似乎滿是擔心,又滿是期待——那人正是心寶。
才一靠近正殿角落,她立刻就看見兩人在眼前飛梭來去,彼此鬥劍;但也在此時,長世子似乎看見了心寶,一劍就朝她飛刺過來。
不知是攻勢衝勁難擋,還是故意,心寶自已闖入比武場合,本就是她的不對,現在劍勢朝她而來,難以閃躲,真要受傷,也只得認命。
向群也看到了,他一驚,原先閃躲的動作收住,轉而朝前奔去,擋在心寶面前;長世子的劍就這樣劃過向群的左手臂,向群怒吼一聲,揮劍一砍,長世子的劍斷裂。
長世子吃痛,接著向群收劍,卻出掌一擊,將長世子打回了台上,摔落在皇帝與睿王面前;然後他抱著左手臂跪地——用手也擋不住那不斷流出的鮮血!
那是為她流的……
【第三章】
心寶誤入險境,向群受傷,讓眾人為睿王賀壽的心思頓時不再,一場壽宴氣氛霎時改變,顯得有點詭譎。
睿王當然起身為長世子的魯莽行動致歉,皇上笑笑說不在意,比武受傷,那是難免,要睿王不要放在心上,但說這話的同時,臉上的表情略顯僵硬,顯然也很擔心。
宮裡派人將向群送回二皇子的寢宮——二皇子雖已成年,按禮不應繼續住在宮內,所以雖說是寢宮,但其實是坐落在宮廷之外,算是皇帝為這個親弟弟安排靠近宮裡的住所。
向群就近被送到這裡,躺在床上,傷不算重,但銳利劍鋒還是劃開了好長一道口子,反覆按壓,都無法把血止住。
向群靠在床頭忍著痛,嘴裡一直說著沒事,但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說明了痛楚的感覺很強烈。
太醫來了,二皇子當然在,裴策也站在一旁,就連英平公主與三世子也都在,甚至連皇上都趕了過來。
皇帝不要眾人行禮,只要太醫趕緊醫治——顯然皇帝很擔心他的這些左右手,只是看看四周,竟然沒有看見心寶。
三世子覺得好抱歉,對著向群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向將軍,家兄傷了你,我代他向你賠罪,真是抱歉。」
向群閉著眼睛,瞬間又張開,眼裡有著一絲驚恐,更有著不滿,「長世子明明看見心寶了……」
裴策的神情很肅穆,「醒之,比武的時候本來就不應該有人闖進,長世子……」話還沒說完,就被向群打斷。
「他已經看見心寶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見心寶,還故意使劍去刺,他是故意的!」向群很生氣,大聲怒吼著,眾人都嚇了一跳;當然這一罵,讓傷口更無法愈合,繼續流出鮮血。
難怪他氣,他親眼看見長世子持劍飛向心寶時眼中的狠勁,況且當時長世子的劍已經偏移,轉過身後直指向心寶,還保有如此衝勢而不減,顯見就是要刺向心寶。
太醫焦急說著,「向將軍不要再動,這樣傷口更難復原。」
皇帝看著,挑挑眉,「就算他要刺心寶,你有必要有這麼大的反應嗎?」話說得嚴肅,不過誰都聽得出那語氣中的笑意。
向群依舊不平,腦袋裡都是方才比武時那令人驚恐的畫面——就差那麼一瞬間,他就無法為心寶擋下那一劍。
劍只是劃過他的手臂,如果他沒來得及擋下,照當時的衝勢,這把劍恐怕直接就會刺入心寶……
英平公主左看右看,「心寶人呢?」
大家也很訝異,心寶竟然不見了!好歹向群也是為了心寶而受傷,事後難道她就這麼離開嗎?
就在此時,外頭有人衝了進來,那人就是心寶,她氣喘吁吁,全身因疲累而顫抖,一張白淨的臉上沾滿了汗水——原來她跑回明秀宮,想要找可以幫忙治療向群的藥。
她拿著一個包袱,走到床前,她帶來了藥,是太皇太後留下的;太醫才想接過,可是心寶竟然堅持要親自為向群包扎,於是在皇帝同意下,太醫只好讓開。
心寶坐在床前,抱著向群那強健的手臂,從包袱裡拿出了一罐紫玉瓶,卸開封口,准備施藥。
在這之前,她對著向群說:「會有點疼,你忍耐一下。」
向群看著她,看到她眼裡那水光,那是淚水嗎?他無法思考,只能點點頭,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做任何事情。
棕黃色的粉末灑在傷口上,果然帶來刺痛感,但還在他能忍受的範圍;向群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皺著眉望著她。
藥粉果真有效,傷口開始收口,鮮血也不再流出——原來此藥就是太皇太後生前晚年臥病在床時,腿部常有傷勢難愈,用的就是此藥。
心寶拿起一塊布蓋在傷口上,輕輕壓住;此時向群略感疼痛,但也感受到心寶動作輕輕柔柔的。
最後心寶拿起干淨的白布,將傷口一圈一圈包住——她的技巧熟練,幾年來常幫太皇太後清理傷勢,因為太皇太後覺得叫太醫既麻煩、又丟臉,所以這些差事都落到了心寶頭上。
二皇子說笑著,「人家都互望到天荒地老了,皇兄,這裡哪還容得下我們啊?」
眾人笑著,皇上也覺得打擾人家小倆口太沒意思了,「心寶,向群今晚就交給你照顧了,要好生照料著,知道嗎?」
心寶站起身,低著頭,福一福身子,「心寶知道了。」
於是皇帝帶著眾人一同離開,連一度不想離開的英平公主也被三世子帶走了,一時間,這房間內只留下了向群與心寶兩人。
心寶扶著向群讓他躺下,為他蓋上被子;向群的眼神始終看著她,沒有絲毫移開,望著她眼中晶瑩的水光,那是淚嗎?是淚嗎?「心寶,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2:28
第八章
聽他喚她,讓她一瞬間心防全毀,淚水竟然就這樣奪眶而出。
向群感到震驚不已,整個人迅速坐起身,焦急的看著她。「你……你有受傷嗎?」
搖頭,還是哭個不停;向群不解的問,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心裡的痛楚,只因為她的淚水。
「對不起,是我害你受傷的。」如果她沒有那麼莽撞的跑去,就不會誤闖比武場地,向群也不會因為要保護她,因此被劍勢波及。
想起方才在壽宴台前看見向群血流如注、抱臂在地,臉色痛楚萬分,她光想,心就痛到揪在一起。
向群呼了一口氣,伸出沒受傷的右手臂,輕輕摸摸她的臉,「老天……我還以為你是因為受傷在哭……我這是小傷,你不要在意。」
心寶乖乖的讓他碰觸著自己,嘴裡卻說:「我怎麼可能不在意?你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
向群笑著,一顆心衣停悸動,如果要他說出真心話,憋了好多年、好多年的真心話,那就在現在,告訴她吧……「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擋在你前面保護你……因為我是不可能看著別人傷害你而毫無反應,絕對不可能!」
他說的話,她信;這一次,還有好多年前的回應,都是他為了救她而受傷,她信啊……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向群凝視著她,心裡澎湃激昂,好像這些年來壓抑的情緒幾乎快要無法隱藏,他伸出右手,從輕撫她的臉,到捧著她的臉,甚至他伸手到後頭,輕輕圈住了她。
「醒之……」
「我的名字從你口中說來,真的很好聽……」
心寶含著淚笑著,向群也笑著。他的手臂圈住她,最後他甚至鼓起勇氣,將她抱進了自己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雖然現在他只有一只手臂能用,但他還是緊緊抱住她,絲毫不放。在這宮裡,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被盯著,就算是宮女,就算是侍衛也是一樣。
他們每每在宮裡相聚,總是保持距離——他怕自己無法克制的舉動會害了她,讓她在宮裡無法立足。
天知道,從少年時期的情竇初開,至今內心情意狂奔,天知道他到底壓抑多久了,或許已經久到不能再壓抑了。
心寶乖乖靠在他懷裡,動也不動,她好像可以聽到他的心跳,鼻間可以聞到他身上好聞的氣味,他的肌膚發燙、身體強健如石,動作卻是溫柔以對。
「心寶,你知道嗎?我……我好喜歡你。」他以沙啞的聲音訴說著自己的心,他覺得用一句話很難將他多年來的心說盡,可真要到這個時候,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超乎他自己的能力。
心寶聽到了,臉上還是笑淚交加,她沒有拒絕向群這樣的親昵動作,始終靠在他懷裡。
「我心亦同……」她輕輕說著,好似耳邊的蚊鳴,沒有專注的聽,恐怕還會沒聽見。
可是,向群聽見了,或者說,只要是她發自內心的說著,就算再小聲,他都聽得見。
他好高興,臉上有著傻笑,手抱得更緊了。
心寶都看到,也都感覺到了,或者說從很早以前開始,她注視的眼神就停留在他身上,一顆心也只關注著他,要不然她也不會一聽到有人說向群要上台比武,她就又緊張、又期待的衝到壽宴台,這才會鬧出今天這樣的事。
「心寶,我想跟你在一起。」他甚至輕輕吻了她的發,「往後我會努力的,總有一天,我要風風光光的娶你進門,絕對不讓你丟臉。」
她笑著,淚水還在。如果她的命運讓她可以享有這般美好的幸福,她自然甘心接受,甚至欣喜若狂的接受。
只希望上天願意給她這樣的幸福,就給她吧!不要反悔、不要收手,不要讓她享受過後又得面臨一場空。
兩心相許,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卻要花多年光陰來醞釀;但走過來後,一點都不覺得不值得,仿佛能得到眼前這個人就是最好的福報。
大概所有的人都知道向群與心寶的事,連皇上都一清二楚,時而拿幾句話來消遣向群,卻換來向群的不回應。
現在這小子心滿意足,哪還會理旁人的閑言閑語啊?
雖然心寶住在宮裡,他能看見她的時間還是不多,那個一心只想盡忠報恩的傻瓜總是專心跟在英平公主身邊服侍著,但是他還是會找時機去見她,甚至兩人開始相約在藏經閣旁的桃樹林。
從不期而遇,到兩兩相約,他們化被動為主動,總想為彼此多爭取一點時間。
但是這樣的相處,卻很快就遇到了大問題——問題雖然不出在他們,卻是一個心寶必須承擔的問題!
皇帝聖旨,賜婚英平公主與睿王府的三世子。這個三世子品行純厚,好學不倦、個性寬仁,與睿王府的長世子顯然不同。
雖然三世子是庶出之子,將來不可能繼承睿王之爵,但英雄不怕出身低,現在他在戶部當差,是個小官,但為國效力,有朝一日必能揚眉吐氣。
最重要的是,英平公主纏著她的皇上哥哥一直說要嫁,就算被皇帝、皇後念不知羞,說地一點女兒家樣子也沒有,公主也不在乎。
所以皇上只好准了,而這一下嫁可不得了,畢竟是公主,嫁的又是睿王府,朝野都震驚了。
這一震,不只改變了英平公主的生活,連帶也波及了心寶——她奉了太後的遺囑,要好好照顧英平公主。
也就是說,她必須隨嫁——英平公主到哪,她就到哪,雖然英平公主說過不要心寶跟著,可是心寶還是堅持。
到頭來,整件婚事最難擺平的不是公主,也不是睿王,更不是皇上,而是心寶!
皇帝宣心寶問過話,雖說公主出嫁,婢女隨嫁,這是慣例,但是心寶畢竟不同——只有皇帝知道,當年太後還一度考慮收心寶為義女,她的身份畢竟不同於一般婢女。
況且皇上有私心——這心寶比較懂事,聰明伶俐反應快;英平嫁入睿王府,先別說這睿王權勢入雲,在皇上心中一直是刺,單看這英平還一副小孩子的模樣,皇上就擔心會不會出什麼亂子,有心寶在英平身邊,皇上也比較放心。
最後,心寶隨嫁幾乎已成定局。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明秀宮忙著為公主張羅嫁衣,准備各色首飾珠寶,采買各項隨嫁品,忙得沒有時間想自己的事;事實上,她自己也沒什麼事好想,她說過她是宮裡的人,當年更是太皇太後救回來的,她沒有二心,也不能有二心。
這下子,緊張、不高興的人換成了向群:那天,他奔進了明秀宮,出現在心寶面前。
心寶很訝異,向群則是直接對著公主單膝跪下,「末將向群擅闖明秀宮,驚擾公主,請公主恕罪。」
「不會,你要找心寶是不是?」
「是!請公主將心寶借給末將,末將有話要跟心寶說。」
當然好,事實上心寶一直在公主耳邊說東說西,說著大婚之日時要注意的事,她都快煩死了,趕快把人帶走,她還求之不得呢!
於是,向群一把帶走了心寶。
後頭公主還調皮大喊,「可以去藏經閣旁的桃樹林喔!我派人幫你們把風,絕對不會有人來打擾……」
可惜向群與心寶都笑不出來——向群拉著心寶,果然來到那片桃樹林,在那棵他們熟悉的桃樹下,向群將心寶圈在樹干與自己的懷中。
心寶看著他,隱約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她的心裡一沉,不想去想他跟自己,不想去想這隨嫁後見不著他該怎麼辦,可是一見到他,她就覺得心痛很真實,每一次痛楚幾乎讓她無法承受。
「你要隨嫁?」
心寶點頭,向群的心更沉——老天!他早該想到心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這些年來,她就是這樣把自己全部奉獻出去,毫無保留,完全不在乎自己。「你心甘情願嗎?」
「公主要嫁,我就得跟著,太後的遺願就是要我好好照顧公主,所以我不能讓公主一個人嫁過去。」
向群心煩,想了很久,終於決定告訴她,「心寶,你不懂,你不懂睿王府跟朝廷現在的狀況,皇上對睿王府……」
心寶搖頭,也打斷了他的話,「醒之,那些朝廷的事我不需要懂!我只知道公主要嫁進睿王府,公主才十八歲,還是個孩子,很多事她需要我在身邊陪著。」
「你要陪她多久?從太皇太後、太後,到現在的公主,你陪了十五年,你還要陪多久?」向群如同挑戰般問著。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2:46
第九章
心寶默然無語——她好訝異向群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她有想到向群可能會不太高興,畢竟此後要見面就更難了,連她心裡都跟著有點難過,可是她沒想到向群會這麼生氣。「醒之,我當年進宮來,就是要過這種生活啊!」
心寶笑著,「我已經習慣了,現在只要公主好,我無所謂……」
「那我呢?」向群不滿的大聲問著。
他的話讓心寶有點震住——那他昵?他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隨嫁到睿王府,我們以後要怎麼見面?」向群緊緊抓住她的肩膀,「你在宮裡,我們都不一定見得到面了,更何況是你隨嫁到睿王府?」
「醒之……」原來他擔心無法再見到她,她必須承認,她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或者說她不敢想這個問題。
向群穩住性子,「就算不說我們的事,你也應該知道睿王府跟朝廷之間的狀況,坦白說吧!你看到皇上幫睿王做壽,那都只是表面上和諧。事實上,睿王的人馬掌控了六部各衙門,甚至就連各地的軍隊也被睿王所控制,這些睿王的人馬囂張跋扈,甚至開始不聽朝廷指揮……」他甚至提出懷疑,「一個公主嫁到睿王府,真的只是嫁嗎?」
「你怎麼這麼說呢?公主與三世子情投意合,我是親眼看過的。」
「我不是說公主跟三世子的感情是假,我是說公主嫁入睿王府,睿王真能奉為上賓?」
「既然如此,我更該去。」心寶的聲音鏗鏘有力,一股報恩效忠的決意在胸口翻滾沸騰。
向群聽了,心裡一冷。
「如果我知道公主嫁過去會面臨險境,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如果真是如此,我更要隨嫁。」
向群眼裡的情緒復雜,雖然知道這就是心寶,就是那個決意挖空自己、全部奉獻出來的心寶,他是很佩服,可是她的一切思緒裡就只有她的公主,只有皇室對她的恩德,沒有他……
他是奢求嗎?「那我呢?」
心寶一愣,看著他傷痛的眼神。
向群也凝視著她,「我說過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我要娶你,我的未來裡面有你,可是你呢?你的未來有我嗎?」
他的語氣又沉又痛,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燒紅的鐵塊一樣掉到她的心上,連帶也燒痛了她。「你什麼時候才能開始為自己而活?」懂得自己是值得擁有幸福之人,而非別人的附屬。
向群慢慢松開了手,沉痛的心不知該說些什麼,更不知該如何說,他不可能開口斥責,他不會這樣做,她忠於自己的心,他能說什麼?
只是,他還是覺得痛——在她生命裡的種種,為的都只是報恩,從來都不是為了他,甚至更不是為了她自己。
轉過身,向群很難過、很失望,頭一次不再看她,就這樣離開了桃樹林;第一次,他將她獨自留在這片樹林裡。
頓時,風不吹了、桃花不舞了,這氣氛仿佛凝滯一樣,心寶一個人僵在現場,看著向群離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眼中。
她這樣做有錯嗎?也許吧!也許正如他說的,她沒有想到他!
眼眶裡一陣霧,淚水不想流出,卻難以抗拒的掉落。她的心很篤定,她會隨嫁的,不管誰來說,都是一樣。
可是,她傷了向群……
她以為她的抉擇沒有錯,向群應該能懂,可是,能懂卻不代表他不痛,轉身離開是他唯一能做的。
不傷她、不責備她,只是轉身離開……心寶蹲下身,坐在石頭上,默默想著,掉著淚。伸手去擦,卻擦不盡。
其實她好累,她真的好累,向群說得沒有錯,都十五年了,她是真的好累了……
英平公主下嫁了,嫁入了睿王府;當然,心寶也隨嫁,這是一開始她就做好的決定,沒有人可以更改她的決定,恐怕連皇帝也不行。
大婚當日熱鬧非凡,皇室與睿王府方面傾巢而出,都想辦好這樁婚事——雖然在睿王眼中,三世子只是個庶出之子,向來不受他重視,但是尚公主就是大事,不管三世子是怎麼認識公主,公主是怎麼看上三世子,如今天賜良緣、天子證成,誰都不敢馬虎。
心寶只收拾了簡單的行囊,沒坐轎,步行跟著公主搭乘的八人大轎,出了皇宮,從此拜別皇兄、皇嫂,嫁入睿王府。
依照慣例,公主出嫁都有自己的公主房,且通常都不與駙馬同住,駙馬需等待公主傳見才能晉見公主。
不過公主決定不過這樣的生活,就與三世子一起住在他原先在王府內的小院落,清幽典雅。
小院落內不算大,但房間也不少,心寶也住在這裡。
才嫁入睿王府,心寶已經可以感覺到一種詭異的氣氛——睿王雖然什麼話都不說,但是長世子不歡迎的態度倒是很明顯。
心寶這才覺得自己隨嫁的決定真是做對了,至少可以保護公主不受傷害,而且這個睿王府真的有問題……
公主或許不知道這朝廷中的糾葛,連皇上說要另外為公主安排駙馬府都推卻了,直說都嫁出來了,就是要跟夫家的人好好相處。
幸好三世子一心向著公主,定會好好保護公主,想來睿王府就算有異,應該也不敢對公主怎樣才對。
出嫁後,公主在睿王府安頓下來,生活顯得忙亂,要到將近一個月後,公主才有機會回宮省親,拜見皇兄、皇嫂。
雖然太後已經去世,但宮內的兄嫂還在,公主出嫁,自應回宮省親,也分享一下新婚的生活。
那天,公主浩浩蕩蕩的回宮,當然也帶著心寶;回宮時,心寶也坐著轎子,是公主准的——
公主說,心寶這陣子在睿王府幫著她忙上忙下,體力難以負荷,所以回宮時准她坐轎,可以好好休息。
這次回宮,公主打算住一晚,明早再返回睿王府。
不知是公主反應遲鈍,還是真的心胸開闊,這段時間住在睿王府,公主竟然一點都不覺得人家對她的態度怎樣——在公主的眼裡就只有三世子,小倆口如膠似漆,外人的態度倒是一點都不影響她。
回到了明秀宮,才稍事休息一下,立刻前往皇帝的寢宮拜見皇上與皇後,寒喧了約一個時辰,這才離開。
離開後,心寶跟著走在後頭;然而公主卻故意停下腳步,湊到心寶身邊。
「公主?」
「二皇兄跟我說,說『某人』石桃樹林等你喔!」
心寶心裡一震,表情難以繼續維持冷靜——這將近一個月都沒再見過,她在睿王府、他在皇上身邊,明明同在京城,相隔不遠,卻覺得咫尺天涯。
「心寶,你不去看看嗎?」
「我先送公主回宮。」
「不用!」公主有點不滿意她的反應,可是想起心寶都是為了自己,只得嘆息,「心寶姐姐,其實我沒你想像的脆弱,當初我也說不要你隨嫁,我不會有事,皇兄派了好幾個大內高手,化身成僕佣跟著我進府,能有什麼事?你真的可以不用擔心我的。」
「公主,不管如何,我還是會隨嫁的,這是我的責任。」
「唉!說也說不通……你快去吧!別讓人等太久了。」英平公主笑著,「我自己回宮就好了。」說完就走,留下心寶一個人站在宮殿的長廊下。
她一動也不動,心裡想著、念著、盼著、望著。
突然,她邁開腳步,向前走去——她壓不住思念、藏不住盼望,承認吧!承認自己想他……
想他……好想……
最後幾步路幾乎是用跑的,當她跑到那片桃樹林時,天幾乎都黑了,她氣喘吁吁,看著四周,卻是空無一人。「醒之?」
她不敢喊得太大聲,怕被別人聽到,然而現場沒有任何回音,看來是沒有人在等她……他還在生氣嗎?
心寶好失望,眼眶不覺濕透,她搖搖頭,轉身想要離去——沒人在等她,走吧!走吧……
心寶轉身想走,卻在跨出第一步時,立刻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給拉住;她的心跳瞬間失速,差點要叫出來,下一秒鐘,她就落入一副寬闊的胸懷。
「心寶,是我。」
是他?真的是他?心寶動都不敢動,深怕一動,抱著她的人就此消失了,那溫暖的氣息幾乎讓她全身都軟了,一顆心再也不抵抗了,說不定此時此刻問她,她會說,她願意留下來,不隨嫁了……
「心寶,對不起、對不起……」男人的聲音沙啞,語氣裡滿滿的懺悔與歉意。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3:25
第十章
她不解,轉過身看見了他,看見了向群那張英俊的臉,臉上滿是憔悴的神情。
「為什麼要道歉……」
「我亂說話,讓你傷心了。」
「醒之……」
這陣子向群反覆思量,覺得自己真是可惡——他就是知道心寶的心,知道她的善良,他竟然還這樣逼她。
他心疼她,卻說出那樣的話,讓她如此傷心;記得公主大婚那日,他跟去看,看見心寶一個人跟著轎子走,神情是如此憔悴,眼神裡一點喜悅也沒有。
他這才痛苦的發現,他沒有成為寬慰她的心的那個人,反而帶給她痛苦與傷害。
他的歉語讓她幾乎徹底崩潰,心寶靠在向群胸前,不能自己的哭著,每一聲幾乎都要撕碎了他。
「別哭,別哭了,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向群緊緊抱著她,任由她靠著,直到天長。抬頭一望,天早黑了,四處空無一人,只有他們緊緊相擁,旁人恐怕也看不見。
這一片樹林仿佛就是他們的全部——他們就是從這裡開始認識彼此的,在這裡,他們彼此聊天、彼此交心,甚至如此刻一般彼此訴說情意。
她哭不只是為了他的道歉,也是為了自己的心,她竟如此想他,這段時問以來,她刻意壓抑腦海中的思念,但直到此刻親眼見到他,這才發現那種思念近乎發狂。
到底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深的?
向群說笑,「其實想想,我也是啊!皇上交代的任務,我也是拼了命的要完成,所以我覺得我不應該怪你,你只是想要完成太後交代的任務而已。」
心寶笑了,眼前這個男人設身處地的幫她想了一套說詞,連自己都拖下水,真不知該怎麼說他。
擦捧她的眼淚,關心問著,「你在睿王府還好嗎?」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他對睿王府有著很深的惡劣印像,難怪他抱持著先入為主的觀點,認為睿王府一定會欺負心寶。
「我沒事,我是公主的人,他們哪敢對我怎樣?」
「那長世子呢?」那家伙衝著心寶使劍,他永遠都無法忘記。
「我哪有機會見到長世子啊?」除了大婚那一天。
向群點點頭,滿足的抱著她,兩人享受這重逢的一刻,好像說什麼話都嫌多余,只要彼此相擁,感受彼此的心跳與體溫,就足以說明一切。
心寶悶著頭,不清不楚的說了一句,「我們以後……要怎麼見面……」
向群聽到了,更讓他高興的是,這是心寶問的,代表心寶也想跟他見面,代表心寶開始為他們之間著想了。「我可以潛進王府去找你。」他興致勃勃,藝高人膽大,顯然有此打算。
「你別鬧!」心寶趕緊制止他,「公主定期會回宮,每次我都會跟著回來的……公主已嫁,三世子人品好,對公主也好,我的心願已了,責任也盡了。」
「所以接下來該我了。」向群信誓旦旦、自信滿滿,「我得更努力建立功名,這樣我才能名正言順的娶你。」
這些年他一心篤定,誰都不要——不管是皇上、還是二皇子,說過許多次要幫他作媒,都被他拒絕,直到他親口說出他對心寶的心,皇上這才不再試著幫他作媒。
但皇上也說了,心寶雖然無名無爵,但她陪伴了兩個太後直至百年,居功厥偉,因此絕不容心寶隨意嫁掉。
皇上要他拿功名來娶!
這是當然,眼不就有機會——北方的烽火,就是他的功名,他要請纓……
當然,心寶不懂他的心,只知道此刻擁抱的溫暖,以為這就是幸福,就是長遠永久的幸福。
卻不知一場烽火,就要震碎掉這一切……
心寶知道這個消息時,愣了好久好久,從一開始的不知所措,瞬間轉為慌亂、驚恐。
她勉強自持,第一時間告訴自己,不能讓向群擔心,不能讓他有後顧之憂,不能讓他有所牽掛……
向群要出征了……
北方的幾個異族近年來屢次犯邊,向群為此曾經出征過數次,但前幾次因為敵方勢薄,邊亂方能迅速彌平。
但這一次,聽說狀況不同——五個邊境部族聯手入侵,北邊與西北的幾個城鎮都陷落,烽火連天,守邊的駐軍慘敗,幾遭血洗。
皇帝決定調兵出征,由華北各地調兵集結,無奈這一次調兵,屢遭擔任兵部尚書的睿王長世子,以及好幾個與睿王為伍的大將反對,勸誡皇上應該隱忍,不應與邊疆部族正面衝突。
眾口皆彈此調,皇帝難以獨斷。
這樣的說法皇帝當然不能接受,更讓皇帝覺得兵權旁落的問題嚴重,這一次調兵就可以看出端倪。
眼見邊疆告急,加上調兵出現問題,朝議時武官多是反對,於是皇帝與向群、裴策、二皇子,還有幾個親信武官密商之下,決定就由這些支持皇帝的將軍調集有限兵馬,再由向群他們一起出征,連二皇子也願意親自上陣。
他們都知道,這場仗就算反對者眾也得打,而且一定得打贏,否則將來皇上也不用再當了,一切但聽睿王及長世子即可。
要親送這些左右手上陣,皇帝也很為難,但是向群告訴皇帝,「皇上,此戰內,外俱憂,但若能戰勝,兩憂均解;睿王家攝政多年,掌控天下兵馬,收攏多少人心,睿王黨或許成群,但更有許多大將不是不效忠新主,而是因為新主尚無作為,此戰若能告捷,則新主建威,百官自會順依……睿王黨不攻自毀。」
裴策也說:「皇上,醒之說得極是,想想那宋帝趙匡胤,無須起兵就能廢了周恭帝柴宗訓,即因那周恭帝年幼無作為,眾臣將領自然倒向權臣。皇上,史有明鑒,還望聖斷。」
皇帝下定決心,頒布聖旨,由幾個親信將領率三萬兵征邊,並任命向群為副將,裴策為策士,連二皇子,皇帝都同意其隨征,以提升士氣。睿王長世子眼看皇帝決意出征,不知出於何意,便告訴皇帝,他雖不贊同出兵,但願協調將領調一千兵馬隨征。
長世子並稱,他身為兵部尚書,理應隨同征戰,但因老睿王有病在身,他請皇上准其留京,以盡人子孝道。
皇上甚為不快——一千兵馬?這睿王真當天下軍隊掛的是他家名號?但出征在前,皇帝也不想再去追究。
那晚,出征前三天,皇帝在寢宮乾明宮擺宴,宴請即將出征的將士,給大家打氣,祝福大家凱旋歸來。
這一宴,連英平公主和三世子都回宮來參加了,包括皇後、皇妃,還有即將出征的將軍的夫人們都來了。
當然也包括心寶……
只是她沒有坐在席間,反倒是忙進忙出,自願跟著幾個宮女端著酒菜進出;英平公主本來要她也坐下——這宮裡上下,沒人真當她是下人。
可是她拒絕了,她不敢坐下來,只有這樣忙著,她才能不再胡思亂想,才能滿懷祝福的送走向群。
向群終於等到了他的機會,可以為國建功、可以重振家業、可以光宗耀祖……
甚至可以凱旋歸來成為英雄,可以實踐他對她的諾言……
可是心寶的眼眶還是無法控制的濕透,她不斷趁著端酒菜的同時,揩掉眼角的淚水。
她不能哭……不能哭……
醒之就跟她一樣,他們都是認真、盡責的人,都想拼盡全力完成自己背負的使命,她要支持他,就跟他支持她一樣。
這時,向群和裴策,還有二皇子一起走了進來,三個男人間有說有笑,眾人看見他們進來,也立刻起身迎接。
英雄出少年,就是這三人在其他將領眼中的形像,尤其是向群,這趟出征,他可是朝廷倚重的主力。
向群手中拿著個東西,用布袋裝著,從外頭看不出來是啥,他走進宮殿時,四周望著,以為可以在席間看見心寶,但卻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三人就座,依舊說笑著。
突然英平起身舉杯,要向幾個哥哥敬酒致意,卻被二皇子笑說,皇上還沒來,這杯酒他們可不敢受,給擋了回去,眾人笑聲頓時傳開。
話才說完,皇上就來了;眾人起身才要跪地迎接,就被皇上擋住。「今兒個還要跪就太虛假了,各位英雄坐吧!想吃就吃、就喝就喝,今晚這兒百無禁忌。」
眾人高聲歡呼,皇上拿起酒杯要與眾人干盡,向群還在看著四周要找心寶,裴策用肘頂項他,他這才驚醒,拿起酒杯與眾人一起回敬皇上。
「祝各位英雄大獲全勝,凱旋歸來!」
「謝皇上!」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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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0 00:23:49
第十一章
眾聲高呼,這時心寶終於出現,與眾宮女一起端菜上桌;心寶端著菜來到向群的桌前,將菜放在桌前。
向群終於發現她了,「心寶?」
心寶給他一個微笑,卻因為這一停頓,讓向群看見她眼裡的淚水,向群內心一震,痛楚與離別在即的傷愁頓時漲滿胸臆。
這場出征最難熬的,就是離開她……
心寶才想退下,怕自己的傷感會害了眾人的慶祝情緒,更讓向群擔心;但就在她要離開時,皇上喊住了她。「心寶,怎麼不留下來啊?」
心寶福了福身子,「心寶不打擾各位,就先下去了。」說完趕緊離開。
向群見狀,立刻彈起身想追,又礙於皇上就在這裡。
皇上看了,則是笑笑說:「去吧!今晚你人就算在這裡,心也不在這兒啊!」
向群獲得皇帝放行,立刻撈起放在地上的那一只布袋追了出去。
宮外頭早已天黑,而心寶也早已不知去向,但是向群就是知道他該到哪裡去找她——
藏經閣旁的桃樹林……
幾乎是用跑的,甚至到最後還使出輕功,飛越重重宮殿,來到那片兩人熟悉的樹林。
果然,心寶就在那兒……
向群上前,雖然天黑了,可是他竟然還是可以清楚看見,心寶就坐在石頭上;可以清楚看見她的哀戚,因為她的淚水是如此晶瑩。
他蹲在她面前,輕輕抬起她的頭;心寶也這樣望著他,兩人四目,視線彼此不離,長長久久,甚至連眼都不敢眨,就怕一瞬,眼前的人從此不再。
不用言語,用眼神好像就說了很多話……你要加油,要保重,安全為上……只要你回來一切都好,心心念念,盼望君歸……你要保重,要多為自己想,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娶你……
心寶的淚水直掉,落在他的手上;向群看著,眼眶也濕了,他張開手臂,緊緊抱住她,手裡原本拿著的布袋跟著掉落。
「醒之,醒之……」
「別哭,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娶你……」
「我等你,你要回來……」
此後又是不言不語,兩人只借由緊緊的擁抱,分享內心的思念與擔憂,但她不說,在此刻她不願意說不好的話。
她會用接下來的日子為他祈禱,她會把全部的心力、把全部的生命都用來等待他,那是她接下來的日子唯一的目標。
過了好久好久,向群輕輕放開了她,笑看著她,自己的眼眶裡也都是淚水,他對著她說:「心寶,等我回來,皇上說了,等我一回來,就立刻讓我娶你,皇上說他會依照太皇太後與太後娘娘的遺志,收你為妹,這樣你也是公主了……到時候我是將軍,皇上會賜婚,我會名正言順用八人大轎把你娶進門……」
心寶帶著淚水笑了,「我不要當什麼公主,我只要你回來,平安回來……娶不娶我都沒關系,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平安回來……」
就算皇上不讓她嫁他,但這輩子,她有著「生死由之、來去由之」的聖旨,她誰也不嫁,管他高如天子,還是貴如權臣,她全都不要……
她只要他一個向醒之,只要他就好……
「別胡思亂想,等我回來我一定娶你……老實說,皇上和二皇子好幾次要幫我作媒,但為了你,我全都拒絕了,此生不娶你,難道要我做和尚嗎?」
她還是哭著,眼淚不斷掉落,傷心到了極點,更是害怕到了極點。
向群看著好心疼,抱著她,拍拍她的背。「嘿!別哭了,笑一個,笑一個有禮物喔!」
向群輕聲在她耳邊說著,心寶終於破涕為笑,伸出手捶了捶他:向群見她笑了,心裡也開心,拿起被他丟在一旁的布袋,把布袋打開,裡頭竟是一枝箭。
那枝箭與眾不同,箭身由竹造成,但若直接碰觸,競發覺箭身硬如鋼鐵,箭尾則有孔雀翎,通體筆直,相當漂亮。
「這是我爺爺親手打造的,別看這是竹子做的,這竹子是南山之竹,聽說爺爺找了好久,這才找到一株竹子,通體只有三節,經過打造後,剛硬若鐵。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再傳給我,一共十二枝……送給你一枝。」
心寶拿著那枝箭,「這怎麼能送我呢?你馬上就要上戰場了,這……」
「就算上了戰場,我也不會射這些箭,畢竟這是爹傳給我的;送給你只是想作為信物,等我回來,這十二把箭就可以重新在一起。心寶,要保重,要照顧自己,不要太傷心,也不要太想念我,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等我回來,我會回來……」這是他的決心,他一定要回到她身邊,他要光榮凱歸,這一趟戰役他一定要成功,不但能振興家業,還能娶得美人歸。
他一定要回來……
心寶看著箭,眼裡淚水未干,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祝福,只能在心裡深深的祝福——望君歸,此後她會耐心等待他回來,等待著他騎著戰馬,帶著勝利回來。
就算事與願違,能回來就好……
他的耳邊好像還聽到心寶說的話,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平安回來……
他一直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告訴自己,別讓心寶空等,心寶在等他啊!
人在京城,身邊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舉目四望就只有他,就只有身陷戰場上的他了……
征戰在外,馬上生涯,向群很習慣,甚至習以為常——兵的命本來就不是安享天年的命,將能生是福氣,死才是注定。
可以用馬革裹屍算命好,多的是橫屍遍野、曝曬荒郊、無人聞問,只有天地吹響悲歌,只有日月來送終……
可是心寶在等啊,她在等啊……
她是否在窗台前流著淚水等著……等到日落、等到日出,等到日又落,日復一日等著,淚水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等著,等著……
「將軍,是否真要上山?」
向群騎著駿馬跟在後頭,身旁還有二皇子,以及裴策,他們領著三千騎兵,追著窮寇三日三夜。
前一場戰役很慘烈,但是朝廷軍大敗異族聯軍,敵軍逃散,他們便追,想要一次剿清,將異族逐出疆土。
向群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追兵走的這條路往上就會上山,雖說敵軍確實往山上逃,而且只剩這一支約一千人眾,雙方差距,官軍應無不勝之理。
但是上了山,在山裡面就是狀況多、變化大,況且山的另一頭是什麼誰知道,有否敵軍接應在彼方,誰敢斷言?
領隊的主將看著四周,「劉將軍說,這座山的另一側山勢險峭,敵軍若在此山中,必無去處,依照探子事前調查,這裡的山勢確實陡峭,這一點應該沒有疑問……」
「劉將軍?劉濤那家伙帶著一千人,從頭到尾都沒出過手,也個聽令,會這麼好心給我們建議?」二皇子不屑啐道。
那個劉濤,就是那個龜縮著頭不知在策劃什麼的睿王長世子兼後部尚書薦舉隨征的將領,帶了一千人,從頭到尾有戰事,他們都避得遠遠的。
不過這也好,光看那家伙領的一下人那種龜縮樣,反倒是助長了官軍士氣,三萬兵力上下一心,非贏不可。
裴策也覺得不妥,「將軍、二皇子、醒之,我覺得有問題。」
向群點頭,「我也覺得有問題。」
主將問:「有什麼問題?」
裴策看著,「第一,就算這裡山勢陡峭,那是對我們這些外地人而言,想那些異族在此進出頻繁,說不定對他們而言,登此山易如反掌;第二……」
向群冷聲接道:「第二,那個劉濤為什麼會知道這裡的山勢?他以往並無在此鎮守的經歷,事前又未曾參與沙盤推演,他……如何得知?」
裴策點頭,他知道他想得到的,向群也想得到一向群文韜武略兼具,實在是難得的將才。
主將開始心存懷疑,「這……這該如何是好?」
二皇子一副不怕的模樣,「有什麼好怕的?就衝過去追剿一番,然後下山,大功告成。」
向群與裴策都不贊成,向群先開口,「不!將軍、二皇子,末將主張先撤,入山後情勢難以控制,敵暗我明,先走方為上策。」
裴策也點頭稱是,「我也這麼認為,不如先撒,雖然敵軍不能一次剿清,恐有後患,但繼續挺進風險過大,不如改日再戰,只是延後獲勝罷了。」
兩個人如此理智、冷靜的分析,主將立刻被說服,他下令部隊前隊改成後隊,後隊改成前隊,全員撤退下山。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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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0 00:24:14
第十二章
部隊准備前進時,情勢果然發生變化——一枝箭就這樣射出,直接射中下山隊首的騎兵,該兵當場摔下馬喪命。
部隊一陣騷動,向群立刻大聲下令,「保護二皇子,部隊圍成圈,外圍持起盾牌,內圈備妥長矛,就戰鬥位置。」
部隊迅速轉換隊形,圍成一個圓圈,最外圍的盾牌上、下兩層將隊伍包圍住,第二圈拿起長矛准備趁勢從盾牌的空隙中刺出,以求攻、守兼具。
同時,外圈向內縮,將隊伍包圍住。現場氣氛一陣緊張,每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知道自己恐怕已經深處險境中。
向群手中握著長槍,一手拉著韁繩,環顧四周。就在此時,局勢徹底改變,上百枝箭從旁邊的樹林射出。
雖然大部分的箭都被最外圍的盾牌擋住,但因為這裡畢竟是山裡,他們站在山前的一小片平原上,由上坡處射出的箭直接射入圈中,導致多人中箭倒下。
後援士兵立刻補上,堅持圍住圓圈。
就在此時,箭不再發,一聲聲呼嘯聲傳來,那異族兵果然集結而出,而且人數眾多。
裴策完全說中——這裡山勢再陡峭,但敵軍畢竟是熟悉地形。
成千上萬的士兵衝向那圓圈陣,在盾牌前被擋下,許多敵軍就被從縫隙中刺出的長矛刺殺;但對方人數太多,圓圈很快就被攻破。
現場亂成一團,彼此殺聲震天;向群持長槍向前橫掃,多名敵軍瞬間倒地,他看見在敵軍陣中那三、四名坐在馬上的將領,心知擒賊應先擒王。
他抽箭,卻發現這是爹留給他的箭!但是情事緊迫,只能對不起爹,他搭箭上弓,箭即發射,直中標的。
敵軍一名將領落馬陣亡,此時又有人自馬前攻來,向群輕松應戰,長槍一揮撂倒來兵。
這次他拿起兩箭,搭弓射箭,兩箭齊發,又中標的。一轉眼,他百步穿楊的箭法已射下三名將領,敵軍一時間也開始亂了陣腳。
他陸續再射幾箭,有中有不中,直到箭囊全空;但對方也發現他了,直衝他而來。
向群不畏戰,迎戰來敵,雙方馬上廝殺,頓時刀光劍影。
敵軍死傷甚慘,但官軍也不在話下——這場圍攻確實重挫,向群看著眾多倒地的同袍,心裡一陣感然,更覺憤恨,心知非贏不可。
不贏,那死的人不就白犧牲了?
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平安回來……
此時裴策突然大喊,「向群!二皇子……」
向群回頭一看,看見有箭飛向二皇子,他立刻調撥馬頭,直奔二皇子——這二皇子可不能有事,皇家血脈,不能有事……
可是就這樣,那箭射中了向群的左臂,他長槍一揮,許多箭被他揮開,但手臂吃痛,痛楚甚烈,讓他拉不穩韁繩,摔至馬下。
二皇子看著,也跳下馬;這時又有好幾枝箭,射中了向群的背部與左手臂,他吃力的想站起身,還想再戰,更記得自己的使命——他要戰勝,他要保護二皇子……他要平安回去……
「你個混帳,誰要你幫我擋……誰准你幫我擋……」二皇子淚水盈滿眼眶,臉上又驚又痛,扶著向群。
這時裴策也挨過來,三個人靠在一起。「醒之,你沒事吧?」
「醒之?向醒之?不准有事,聽到沒有……」
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平安回來……向群眼神渙散,不知怎的竟然全身都使不上力,仿佛全身骨頭都被打碎了一樣,他難以動彈。
勉強撐著,喘著氣,看著身旁的兩個兄弟——這兩個兄弟,他們從少兵營的時候就認識了,這場仗要輸了嗎?真的要輸了嗎?他們就要死了嗎?
二皇子大罵,「劉濤害死我們了,他根本就是設下陷阱讓我們跳……是我們自己太笨,才會被騙……」
裴策握著劍,「我們殺出去,要死也不要死在這裡……」
「對!要死也要多殺幾個,這樣才夠本!」
「醒之,撐得住嗎?」
向群左手已經完全使不上力,右手握著長槍,也頻頻發抖;二皇子和裴策看了,不禁憂心。
二皇子大罵,「向醒之!聽著,少兵營不服輸,至死方休……還有想想你的心寶,她在等你……」
「心寶……心寶……」
裴策笑著,凄惻不已的笑著,「衝衝看,沒到最後,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呢!醒之,撐著,我們帶你出去……」
「兄弟一定帶你出去,一定帶你回去……見心寶……」
心寶……心寶……
醒我會寫,你的名字好好聽……我七歲,你看起來好高……不要急,流石埋不住美玉,布袋藏不住針錐,總會有脫穎而出的一天……醒之,武官保家衛國是使命,可是戰爭畢竟殘酷,不只將士,連尋常百姓都要受害……戰火分不清誰是兵、誰是民,一有戰事,怕是軍民都逃不過……醒之,我知道你想建功,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不要當什麼公主,我只要你回來,平安回來……娶不娶我都沒關系,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平安回來……
十二月的京城竟連夜下起雨來,雨不大,但綿綿細雨不斷,總能把人打濕,更能教人身也冷了,心也寒了。
睿王府已經關閉了好一段日子了,好像從向群他們出征後,這五個多月來,一直都是這樣的狀況。
王府謝絕一切訪客,甚至也撤下了正門掛著的兩只紅色大燈籠,大門始終緊閉,甚至進出都變得不太方便。
除了公主可以自由進出回宮外,其他人好像都不能想進就進、想出就出;而她是公主身邊的人,自然進出也方便了些。
幾次隨公主回宮,都沒得到前線的戰況——沒消息或者就是好消息,或者也可以說,跟王府這裡的情況相較,前線說不定還平靜些。
前一陣子聽三世子說,睿王……薨逝的日子說不定就在這幾天了,應該拖不過過年。
睿王畢竟已經高齡七十好幾,這一年來體弱多病、臥床不起,這一陣子更是連日不曾看過他,看來他大限將屆!
皇上派人來探視了幾次,得到的答案都是——睿王人還在靜養,多謝皇上關心。但事實上,心寶並不遲鈍,再加上她跟在兩位太後身邊多年,她其實很敏銳,從府裡最近的狀況看來,睿王的病情真的不好。
但是心寶並不關心睿王的狀況。她每天想的還是人在前線的向群,偶爾忙了一天,就寢前,會從匣櫝裡拿出向群給她的那枝箭,想著、念著,直到淚濕衣衫,然後地夜無眠至天明。
白天,三世子上衙門當差,她忙著伺候公主,陪著公主聊天談心,教著公主做女紅,但做著做著,總會失神想起人在前線的情郎。
「心寶,這一針接下來該不該穿過去啊?」
「……」
「心寶?」
「……」
「向群大哥回來了!」
心寶立刻彈了起來,衝到門口去看,但她畢竟沒失了理智,一到門口才想到——
醒之怎麼可能到王府來?每回都是她進宮才見得到他。
走回室內,神情黯然;英平公主這才覺得自己玩笑開大了,連忙拉著心寶的手說抱歉。
心寶搖搖頭,沒關系,思念最苦,感謝公主給她那一瞬間的雀躍,至少讓她稍微活了過來。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等待苦、思念苦,無邊無際的想望苦,可卻不說後悔,不說不等——因為有得等,至少還有希望,至少還是個幸福。
那天晚上,晚膳剛用過,心寶陪著公主坐在房內聊著天;三世子不知去哪了,神秘得很。
公主還打趣說,反正諒他也不敢娶小、納妾。「心寶姐姐,那天我聽皇兄說,前線的戰況很樂觀,二皇兄他們勢如破竹,大勝在即。」
心寶心裡一振奮,趕緊追問:「那人呢?」
「人?哪個人啊?」故意裝作聽不懂。
「公主……」
「好啦!向群大哥很好、裴大哥也很好,二皇兄也很好,他們都平安無恙,可以放心了吧?」
心寶更加振奮,但這不是為了戰事告捷,而是為了情郎安好——女人的心太淺了,學不會男人那種志在四方的雄心壯志,只要他安好,平安無恙的歸來,一切都滿足了。
就在此時,三世子進了院落,臉上表情哀戚,他走向院落主廳,看見了公主與心寶。
公主發現他的異樣,站起身,同時電發現他換穿上一身素色衣裳。「相公,怎麼了?你……怎麼穿成這樣?」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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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0 00:24:50
第十三章
三世子嘆息,雖然不曾獲得爹親青睞,甚至遭到輕視、漠視,只因他是庶出,難登台面,但他們終究是父子,此時此刻,他只有哀思,只有思念之情,就算曾有不滿與怨恨,也化為烏有。「公主,等會兒有人拿衣服來,記得要換裝,首飾與脂粉也別施了。」
「怎麼了呢?」
「父王薨逝了!」
公主很訝異,心寶也很訝異,雖說心裡已有了准備,但聽到消息時,還是很驚訝,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接受。
公主走到三世子面前,握住夫婿的手,知道他的難過;此時此刻,既為夫妻,只能給他力量。「這一年來,爹的病況一直不好,病痛纏身,現在過去了,是去享福了,就跟太後奶奶和母後一樣,知道嗎?」
三世子含淚一笑,「我知道。」
心寶也笑著,不禁在旁提醒,「世子,是不是應該稟報皇上,還有禮部呢?」
知道心寶本來就是宮裡人,歷經兩個太後駕崩,對於此事一定有經驗,但三世子只是嘆息,「我跟大哥說了,大哥只要我什麼都別管……坦白說,王府那裡的事我使不上力,咱們只管守自己的孝就好,其他的都別管了。」
「是!心寶知道了。」
睿王薨逝的消息,只給他們帶來了一點哀傷,但瞬間消散——公主說笑安慰著三世子,甚至還惹得他笑了出來,真怕被別院落的聽到,會說他不孝,父喪之際,竟然還縱聲大笑。
但就在此時,院落大門不斷敲響,僕人趕緊前去開門,跑進來了一名身著僕佣服裝的男子,但此人並非王府的人!
那人被領進了正廳,此人神色匆忙慌亂,看見公主與三世子就跪地朝拜,起身時還看了心寶一眼。
就這一眼,讓心寶頓感不安——深夜了,此人怎會來訪公主、駙馬所居的院落?又,現在睿王薨逝,府內必定禁止訪客,他又是怎麼進來的?為了什麼事,他非得在此刻進來?有何要事要報?還是為誰傳訊?
「奴才在萬歲爺跟前當差,領了萬歲爺的旨意前來傳訊……」
「皇上?這個時候?有什麼事?」三世子問著。
那人看著三世子與公主,略有顫抖,不知該如何啟齒;接著他又看向心寶,又是這樣的眼神,讓心寶更覺不安。
公主問:「什麼訊?」
「噩訊。」
短短兩個字,像雷一樣打在眾人的心上,耳邊似乎還傳來隆隆聲響,讓人發暈,讓人覺得不真切。
心寶突然覺得她沒有勇氣去聽接下來的訊息,這段日子以來那日思夜想的盼望,那求神拜佛也希望不要發生的悲劇,難道……
公主急了,「什麼噩訊?有話就說,干嘛吞吞吐吐的?」
來人看向公主,又看向心寶,「公主……這心寶姑娘需不需要回避……」怕她聽了,會承受不住。
「回避什麼?心寶與我情同姐妹,我知道的她也都知道,你直接說就是了。」
公主沒把腦筋動到那個點上,大刺刺要來人把話說出來。
「正午時分,皇上接到前線戰報,祁焉山一戰,官軍損失兩千,向群將軍……」聲一哽,淚決堤。
三世子急忙問:「向群將軍怎麼樣?」
「向群將軍……為國捐軀了……」
心寶臉一自,全身不停顫抖,昏天暗地,眼前茫成一片——悲劇真的發生,命運真的沒有善待她……
她不能倒下,不能倒下……他沒有平安回來,他可以食言,那是他;但他要她好好照顧自己,所以她不能倒下……
天啊……
黑幕壓住了天地,曠野中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只有偶爾從耳邊呼嘯過的風聲,提醒了他們人在哪裡,提醒他們這是人間,不是地獄……
曠野中一頂一頂軍帳豎立,這裡駐扎著軍隊,每日出兵征戰,回來總有人少,戰事無情,人無計可施。
軍營旁挖了個大坑,帶得回的屍首就地掩埋,從此安息;帶不回屍首的也敬一杯酒,掛起招魂幡,盼英勇軍魂能找到回家的路。
三千兵去,兩千兵魂斷祁焉山,逃回來的只剩殘眾,連屍首都帶不回來。這一戰慘不忍睹,幾個主將都傷痕累累。
劉濤避得遠遠,想來此刻他也不敢靠近,但他們都沒有心思理會那個小人,更沒心去猜他為何會給出上山的建言。
這頂小帳內燈火通明,靠近一聽,可以聽見裡頭傳來哀呼聲,一聲一聲,愈來愈弱,弱到幾不可聞。
其他的兵都不敢靠近這帳——一來是因為剛剛戰敗,每個人緊張兮兮的戒備;二來,他們的主將就在帳裡與死神搏鬥。
向群、二皇子,還有裴策他們逃出生天——二皇子被砍了一刀,沒有大礙;裴策也被刺中一劍,也是小傷;只有向群,傷勢重到他們難以想像的地步。
向群倒在炕上,全身不停發抖,臉色蒼白,甚至轉而發青——他身中四箭,三箭射中他的左手臂,一箭射中背部,軍醫砍斷箭身,拔除箭矢後,就成了現在這樣的景像。
軍醫滿頭大汗,那箭矢上有毒,而且還是他們中原的郎中不曾見過,北方異族才在用的劇毒。
背部的傷,軍醫立刻拿刀挖除了膿血,所幸背部只中一箭,中毒不深,蔓延不快,快刀一動,迅速處理完傷勢。
但是這一挖還是讓向群吃足了苦頭——他昏了許多次,昏了,又醒,醒了再度痛昏,反反覆覆,讓一旁的二皇子與裴策看得心驚肉跳。
可是這左手臂上的傷……就很嚴重了!
箭上的劇毒幾乎到了手臂,毒量之大,很快的蔓延至整只手臂,現在向群的手部從外觀看來幾乎是發紫。
軍醫不得已,只得再度動刀,學起華陀為關公刮骨療傷一般,剖開向將軍的手臂,刮著骨上的毒。
向群痛極,渾身發顫,就算努力不喊出聲音,但是臉色已經完全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
他再度昏了過去,二皇子衝上前,從他身後頂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二皇子含淚大喊,「向群!爭氣一點,撐著……」
一聲激勵,向群像是感應到了一樣,又醒了過來,繼續進入那痛楚襲身的痛苦循環中。
裴策看著,不禁問道:「軍醫,能不能快一點?他快撐不住了……」
軍醫看著,不斷嘆息,再咬牙繼續;又反覆幾次,向群再度昏了過去,氣息愈來愈弱。
「向群,撐著……我們都回來了,我們逃回來了,你如果要死,怎麼可以死在這裡?剛剛在戰場上我們都沒死,現在也不會死……」二皇子大聲哭喊,裴策也是潸然淚下。
不一會兒,向群全身一顫,又醒了過來,他氣息微弱,嘴裡喃喃念著,似乎開始失去神智。
「你要說什麼?」裴策湊上前,看見向群動著嘴唇,卻聽不清楚——他現在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軍醫丟下了刀。
「軍醫?」
「你怎麼停了,繼續治療啊?」
軍醫哀戚的看著兩人,「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什麼叫沒有用?你不是軍醫嗎?你敢給我說沒有試試看,快點治療,不然回去我叫皇兄辦你!」二皇子惡狠狠的罵著。
但軍醫只是搖頭嘆息,同時拿出針往向群的肩胛處落針,封住了穴道,想要暫緩毒液往身體流。
裴策急問:「什麼叫沒有用?你說清楚!」
「向將軍這手臂是救不回來了!」軍醫哀痛說著,「手臂中的毒太深,整只手臂都……毀了!」
「怎麼會……你不是在幫他治療嗎?怎麼會毀了?你不要胡說!」
「毒液流得太快,連刮骨都來不及,毒已經進到骨頭裡……而且現在……這手也不能留了……」
裴策隱約發抖,「為什麼不能留……」
「再留著,毒會流向身體,最後連命都不保!」
二皇子聽著,愣了一會兒,頓時勃然大怒,拿起劍就要指向軍醫,「你個庸醫!滿嘴狗屁,我殺了你!」
裴策擋住,「二皇子,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軍醫跪地,這時向群醒了,他聽見了,雖然一直昏昏沉沉,但他這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事實,他聽見了!
「醒之……」
向群張大眼睛,看著軍醫,突然間,手好像不痛了,身體好像也都不痛了,所有痛楚和傷勢好像都消失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將軍。」軍醫跪地磕頭,然後起身,「將軍,小的先出去了,如果需要,小的會進來,進來幫忙……」幫忙斷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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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5:10
第十四章
帳內頓時只剩三人——二皇子與裴策都淚流滿面看著向群,看著他一個人半倒在炕上,眼神空洞、默然無語。
這手,不能留了……向群眼眶一濕,哀傷的淚水瞬問流出,想起自己這麼多年來馳騁沙場、殺敵無數,他想要當個英雄、想要振興家業,想要抱得美人歸,這些他都得靠這雙手,自己打造出來……
可是現在,這手不能留了。
裴策無計可施,二皇子則是下定決心,拿起一把銳劍給他。
向群看著那放在眼前的劍,內心一震。「二皇子?」
「不然能怎麼辦?難道要連命都丟了嗎?」看向向群,「向群!斷了手還是一條好漢,而且兄弟做你的手,一輩子都做你的手……」
「沒了手,怎麼做好漢……」向群絕望的聲音響起,讓兩人更心痛。
但他們都知道,為了保命,這事非做不可!二皇子甚至自己拿起劍要幫他砍,可是劍舉在空中足足半晌,始終下不了手……
把劍扔在地上,放聲痛哭,「啊——我沒用!我下不了手……」
二皇子下不了手,裴策也下不了手——向群是他們的兄弟啊!他們怎麼可能舍得傷害他,就算知道這是在救他,但也會毀了他!
這時,向群自己振起身,彎腰拾起了掉落在一旁的劍,就這幾個動作已讓他耗盡氣力。以他的傲氣,他怎麼可能允許自己身有殘缺而苟延殘喘?
他是寧可死的……
這樣的他,還能有什麼希望……「慎謀,你要寫戰報給皇上……」
「這個時候,哪還管那個……」
「不!寫,要寫,戰報裡面記得寫,向群死了……向群戰死了……」
「為什麼?」
「答應我,兄弟已經是廢人了,這是兄弟最後一個要求,」向群懇求著,近乎哀求,「斷了手臂後,不管我是不是活下來,你都跟皇上說,向群不才,向群戰死了。」
「那……那心寶呢?你想一死了之嗎?」
聽到這個名字,向群全身不自覺發抖,難以割舍,更不得不割舍——心寶是個善良的人,老天會善待她,她會有她的幸福。
「你要拿心寶怎麼辦?」
「她會有她的路走,我給不了她幸福了。」向群哀求,「幫幫兄弟,這是兄弟最後一個要求。」
裴策不願,「我不寫!」
「你寫!現在就寫!叫人送回京,皇上等著看!」向群拿自己來威脅,「你若不寫,我寧可等死!」
向群逼他,裴策無奈,只好草草拿起紙,如鬼畫符般隨意寫著「祁焉山敗,兩千眾亡,向群將軍,壯烈成仁!」,頗不甘願。
寫完後,向群還不罷休,非要他將戰報立刻送出,不准他壓著——就報他向群已經死了……
幾乎是哭喊著要人來拿,不顧現在是半夜,要傳令兵立刻啟程送往京城;回到帳內,向群已經倒在炕上。
他看著,臉上笑著,真心誠意的笑著。這戰報送出,他成了已死之人,心寶會傷心,但早晚能走出來。
拿起劍,眼前兩個兄弟包容他最後的任性,被他逼著完成這最後的無理要求,他感謝他們,至少這戰報讓他再也無顏回到京城、無顏到心寶面前,無顏當她的英雄、當她的夫婿。
「兄弟,謝謝你們,不管我能不能活,都謝謝你們……」高舉起劍,對著自己的左手臂,眼裡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劍銳利的鋒芒,向群一點都不怕,一點都不擔心。
「啊——」奮力一揮,飛濺出烏黑色的髒血,濺至五尺外,甚至濺濕了二皇子與裴策的戰袍。
他們驚呼一聲,只看見向群倒下,那斷臂就掉落在一旁,從此分離。
「醒之——」
他眼睛一閉,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振興家業的使命、光耀門楣的願望,全部成為空談,說什麼要當英雄,說什麼名正言順用八人大轎將心寶娶回,現在都成了笑話……
老天啊!斷了這一臂,於脆讓他死了吧!
心寶,心寶,心寶,對不起了……
向群食言了……
千裡外,京城睿王府,公主、駙馬別院,東側小房,心寶就坐在裡頭。日早已落,房內沒點燭火,暗不可見。
她動也不動,一身熱孝,脂粉未施,長發用粗布簡單捆綁;她手裡整理著麻布,熟練的撕開,或拿起剪子剪開,再拿起粗針,一針一針的縫,縫制出一套套的斬衰服,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也熟練到不用看就能縫制。
王府發喪,睿王薨逝。府內全部帶重孝,所有人不分奴僕還是主子,全部換上了斬衰服,像征如同雙親辭世般哀痛,是孝服中最重的。
心寶沒日沒夜的做著,三天沒睡了——這三天,她粒米未進,渴時稍微喝水,很多時候就這樣做著,縫制著斬衰服,一天下來,一句話都不說。
公主來來去去,和她說著話,卻得不到回應,只能嘆息再嘆息,心想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平復一下向群大哥陣亡的消息在她心裡所引起的哀痛。
可是心寶都不哭,她只是這樣折磨著自己……終於在那天晚上,公主受不了,跑到她房間,將她手裡所有的麻布全部收走,不准她再做。
「……」
「今晚不准你再做了!我是公主,你給我聽話,去睡……不然就好好哭一哭!」公主哭哭啼啼的抱著東西走了。
心寶手裡只剩下針,她放下針,看著四周,房內依舊昏暗,沒息燭火。
她看不清楚,卻又看得一清二楚——什麼真心假意、什麼實話謊話,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什麼命啊運的、什麼幸啊不幸的,她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站起身,頓時天旋地轉。
她跌坐在地,用爬的爬到了櫃子旁,她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只布袋,布袋裡是一枝竹箭,箭身透著寒光,光照著她眼。
抱著箭,摸著箭身,她的眼眶終於濕透;把竹箭從布袋裡拿出來,撫摸著箭矢,不能自己的流淚。
人說,見物思人、物裡有人;醒之在裡面嗎?
心寶默默流著淚,在地上爬著,繞著桌子,一圈一圈的轉,愈哭她爬得愈快,淚水跟著掉落,在地上繞成了一個圓圈。
她的手被地板磨破了,膝蓋也是,甚至流出了血,可是心寶還是不停的在地上爬走著,繞著桌子。「啊……」她發出哀鳴之聲——
醒之,你在哪?魂不是可以遠渡萬裡嗎?你來啊!我求你來啊……你留給我的到底是幸,還是不幸?是真話,還是謊話?你告訴我啊……誰來告訴我?
這是我的命嗎?
為什麼命運終究錯待了我,竟還要我咬牙吞忍?天地之間,有比我更可悲的人嗎?有比我這安然服從命運的傻瓜更傻的人嗎?
心寶放聲痛哭,在這夜裡,獨自舔舐著自己的哀傷——心已成灰、淚已流干,燭火不點,心與這房內一樣,早已難見光亮。
睿王的葬禮還有得等,皇上體恤家屬,賜了兩個喪期,並不令在下葬之日頒謐,但長世子選擇放棄最近的喪期,使得下葬的日子最快也要等到一個半月後。
睿王的喪禮,朝野關注,但也有人毫不在乎——心寶就是!
她活得行屍走肉,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變成一個沒有聲音的人,常常一整天下來都不說話。
醒之曾說她把心思全都放在自己的職責上,以前照顧太皇太後、太後娘娘,後來照顧英平公主,都沒時間理他,當然更沒時間多照顧自己。
所以這往後的日子,她要空出時間多跟醒之說說話……那箭裡有他,此後可供追思、憑吊。
公主房內,她伺候著公主和三世子用餐。服喪期,用餐一切從簡,都是冷食,不過大家心情都不好,能吃飽就好了。
最近府裡氣氛詭異,連他們住在這睿王府的人都不太敢打擾的公主、駙馬別院,都可以感覺到異常之處。
偶爾可以聽到別院傳來哀號與哭聲,聲聲驚人震天響,讓聽到的人都毛骨悚然,直捂住耳朵。
三世子與公主吃著飯,看著就站在門口,表面上是在一旁伺候,事實上心思不知飄到哪裡去的心寶,三世子低聲問著,「心寶最近還好吧?」
「前天晚上哭過了,不過還是不說話。唉!怎麼會這樣?以後該怎麼辦?」
「聽說皇上也很傷心,幾天下來朝議氣氛低落。再過一段時間吧!總要時間來平復的。」
「唉……」公主無奈嘆息。
這時,不知何處又傳來了一陣哭喊聲,甚至還聽見「不要」、「救命」的呼喊,三世子聽到了,眉頭皺得更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5:42
第十五章
「這聲音好恐怖,到底是哪裡傳來的?」公主問著。
心寶的頭也轉了過來,似乎也在好奇。
三世子無奈嘆息,「這些都是要給父王殉葬的人,舉凡沒生兒子的側妃,以及父王生前服侍過父王的婢女、下人,統統殉葬!如果不從,大哥就下令直接殉殺;聽說人數有兩百多個,從前天開始,到今天已經殉葬了四十幾個了……」
公主嚇到捂住嘴,「老天!太殘忍了吧!」「所以我才不告訴你們,怕你們嚇到……這陣子,可以的話少出門,就待在這裡。」
心寶聽著,看著門外,又聽見那一聲聲凄厲的哭喊,每一聲都撞擊在她心上,讓她幾乎要窒息。
她喃喃說著,「求生之人求不得,求死之人求不得……人之大悲……」
「心寶,你說什麼?」公主問。
她沒回話,心裡卻不斷想著——一直以來,她信賴命運,認為人的命運會為自己決定好一切。是好、是壞,是富貴,還是貧窮,都是注定好的,人只要低頭服從命運,自然能夠順利。
所以她服從命運,從不做抵抗,該到哪就到哪;可是命運終究沒有善待她,終究將她推入這痛苦的深淵中。
她決定,不要再愚昧了……她要決定自己往後該走的路……
她回過頭,對著公主與三世子跪下;兩人驚呼,要她趕快起來,有話就說。
「心寶謝過公主與駙馬的照顧,心寶決定了……」
「你決定什麼?」
「請王府不要再殉殺無辜,心寶決定代之殉葬。」
「你說什麼?」三世子大驚,講話不自覺聲調都揚了起來,這時耳邊又傳來遠方不明處的哀鴻遍野,慘叫聲不絕於耳。
「心寶決定殉葬。」不說為准殉葬,是因為她心裡另有想法——表面上,她為睿王殉葬;事實上,她是為了那個魂斷沙場的男人。
公主大叫,不停哭喊,說她絕不同意;三世子也驚到站了起來,百般勸說,直叫她打消主意。
但是誰都動搖不了她的決心……她要走自己的路,她不要再服從於命運……
心寶願意殉葬,換王府別再殉殺!
這件事,心寶當面向長世子和王妃說過——王妃就是當年下令打心寶與向群,而被送至內務府議處的王妃,聽到心寶自願殉葬,當然高興,甚至覺得是報了一箭之仇。
至於長世子也是不反對——心寶在宮裡的地位不可謂不低,照顧過兩個太後,更聽聞本來太後有意收養心寶為女,此人為父王殉葬,可謂大大增添了父王的死後哀榮。
於是公主與三世子反對,王妃與長世子贊成,甚至說,只要心寶一人活殉,剩下的百余人可以統統不死,擺明了非把心寶送進墓裡不可。
此事最後終於鬧到皇帝那兒,公主先去哭了一番,直說心寶因為向群大哥陣亡,心灰意懶,才會求死,懇求皇帝大哥留人。
皇帝也是大驚,立刻將心寶宣進宮來,當面問話。
心寶到時,渾身熱孝,跪在宮外,沒有直接進來。「心寶給皇上請安,心寶熱孝在身,不便進宮。」
「進來!都這個時候,還說這話做什麼?立刻給朕進來!」
「是!」心寶立刻起身,低著頭、彎著腰,走到皇上跟前,隨即跪地。
皇上難以按捺,立刻要她起身,直接切入重點,要問個仔細明白。「心寶,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傳出你要活殉?此事是真、是假?給朕說清楚!」皇帝急忙問著,連續提了好幾個問題。
「心寶確實要活殉,此事不假。」
「你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如果被逼,朕給你作王,你好歹是兩個太後的人,朕有責任給你當靠山……」
「沒有人逼心寶,心寶甘願活殉。」
皇帝訝異己極,不敢置信,頓時間,所有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心寶又是一跪,一個磕頭,頭重重落在地上。「皇上,王爺薨逝,王府內多人殉葬,多的是奴婢、僕人,他們都有家人、親人;心寶則是獨身,無牽無掛,心寶因此決定由心寶一人活殉,此事已得到王妃與長世子首肯,只要心寶活殉,便停止殉殺。」
「胡鬧!你是不是腦袋不清楚了?活殉那是會死人的!進到墓裡就別想再出來,這些事難道你都不知道?」
「心寶知道。」
「那你還願意?」
「心寶願意。」
皇上頓時慌了手腳,不知該說些什麼——想起這心寶,一直以為她在宮裡多年,應該最為懂事,也最為聽話,照顧著兩個太後,照顧著皇上最年幼的妹妹英平公主,皇上對她實在很感恩:這個人不是朝臣,更非皇室中人,但對皇室的奉獻卻比誰都大。
但沒想到現在她竟然如此的執迷不悟,一心求死……一心求死?「朕不答應,你是兩個太後的人,更別提太皇太後懿旨說要好生照料你,朕豈能沒好生照料你,反而讓你去殉葬,這樣朕如何對得起已故的太皇太後?」
「皇上……」
「不要再說了!你給朕回公主身邊,不准再動這種念頭。」
「王府那些殉葬的人……」
「那是他們的事,睿王府要如此暴虐無道,一心殘殺無辜,天必殛之,跟你無關。」
「皇上!」心寶聲調一揚,「求生之人不得生,求死之人不得死,人之大悲……」
「說到底,你就是求死!」皇帝怒聲,「向群死了,你也不想活了,所以你甘願殉葬,對不?」
一旁皇後走了出來,安撫著皇帝,「皇上,不要氣,不要太生氣了……心寶,快跟皇上說,你打消念頭了,你不會這樣不愛惜自己,快啊……」
「皇上,娘娘……心寶還是要殉葬……」
年輕皇帝一氣,拿起桌上的毛筆就往心寶丟,「你給朕滾出去!朕不要看到你,滾!滾出去!」
「皇上……心寶,你快跟皇上認錯啊!快啊……別這麼死腦筋了……」
「滾出去!來人啊!把心寶拉出去……」
立刻有侍衛衝進來,架著心寶往外拖,心寶不願,她還想說、還想掙扎,想懇請皇上恩准——她知道皇上拿她當妹妹,在這個節骨眼,知道她哀痛逾恆,所以才會阻止她,這是皇上心疼她。
可是這是她自己的路,是她進宮這十五年來,第一次決定走自己的路,她鼓足勇氣了,不再退縮。
被拉到殿外,侍衛立刻放開,不敢傷到她。
心寶就地跪下,伏地磕頭,嘴裡大聲念著,為自己爭取。「皇上,請成全,心寶下定決心了……」
「皇上,您還記得嗎?」心寶高聲喊著、哭著,「您的聖旨,太後娘娘的懿旨,」生死由我、來去由我「,皇上您還記得嗎?」
「皇上……心寶下定決心了,心寶要死,心寶要去;皇上,請您成全,這是心寶這輩子唯一的要求……皇上——」
從宮殿內傳來咆哮聲,「把她拖遠一點!」
心寶站起身,「皇上,心寶不敢打擾皇上,心寶在長春門外跪著,除非皇上恩准,否則心寶長跪不起。」
心寶轉過身往宮外走,走到長春門外,然後直接跪下;她一跪地,就閉上眼睛,准備長期抗戰。
聲音沒了,但皇帝依舊是又氣又傷心,都是因為這場戰爭,一瞬間事情全都變了樣——向群死了,心寶的幸福也沒了!
「皇上,別氣了。」
「朕不是氣,朕是傷心。」站起身,看著桌上那一張紙,那是十幾天前才送來的,區區十六個大字,……祁焉山敗,兩千眾亡,向群將軍,壯烈成仁……加上十天的快馬遞信,事情應該也過了二十幾天了。
向群啊……心寶要死,你知道嗎?她痛苦萬分,你知道嗎?朕該怎麼辦?該准了,了結她的痛苦;還是不准,讓她繼續無邊無際的掙扎,浮沉於苦海?
皇帝突然靈機一動,他看著那戰報——是裴策的字跡,可是卻潦草到可以,不像是裴策的個性。
前線是發生什麼事了?
「皇上,怎麼了?」
「李斯道?李斯道人呢?」
一名公公趕緊進門,立刻跪地,「奴才在。」
「你傳訊到前線去,說……心寶要給睿王爺殉葬!用飛鴿,用快馬遞信,十五天給我到,超過這個時間,叫遞信的人提頭來見。」
「奴才遵旨,只是……要傳訊給誰呢?」
「給誰……」皇帝輕輕嘆息,「朕要是知道傳給誰就好了……」
真希望一切還有轉圜,那只是他這個皇帝被騙了……他還真希望這一切只是在騙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6:16
第十六章
心寶在長春門外,真的一跪不起,任誰來勸都沒有用——皇後來勸過了,公主與三世子也來勸過了,可是心寶依舊跪著,心意依舊堅決如鐵、不動如山。
人生無非生來死去,早走晚定而已,如果生不能歡,那死有何懼?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渾身輕松。
下雨了,冬夜的雨綿綿,打濕了她全身,一陣陣寒意襲來,她不覺得苦,依舊穩穩跪在地上。
有個宮女經過,給她披了件衫,她謝過,但有與沒有都無妨,她不覺得冷、不覺得餓、不覺得渴,仿佛超脫凡世,直入雲霄,凡塵的苦痛她都嘗遍了,人世間的辛酸,她了然於胸。
其間皇上派人出來趕了幾次,但她不肯走,被拉遠了又跪回原地。第四天晚上依舊下著雨,心寶還是跪著。
終於皇帝走了出來,走出宮殿,來到長春門外看著她。「你到底是想跪到何時?」
「跪到皇上答應。」重重嘆息,「人死不能復生,你何不節哀順變,往後好好活著,人生總還有希望。」
「心寶……痛不欲生,只求解脫……」淚水盈眶。
她終於承認,要殉葬,要救那些被殉殺的人,只是其中一個理由,最重要的,還是要解了自己的困境,把自己救出來。
「你什麼人不好殉,你殉睿王?」
「皇上,心寶不是殉睿王……只是那王府兩百余口,各個無辜,求生之人尋不著生機,求死之人覓不得死路,心寶想,既然要死,順道為醒之積下這最後的陰德……」
皇帝無奈嘆息,傳訊到前線也才四天,當然等不到什麼回覆,但是眼前這裡顯然是不能再等了。
這個烈女子下定決心後,比男人還狠,一心求死,如果他不走出來面對她,等天降大雪,天寒地凍,恐怕她也可以跪到凍死。「死了,就真能解脫嗎?」
心寶含淚,抬頭望著皇帝,「心寶不知,但至少死了就不用再等、不用怕落空、不用怕失望,什麼都不用怕了……」
也是淚濕雙眼,皇帝點點頭,想了又想,終於忍痛做出決定。「好,如果你求的是解脫,那就去吧!去吧……」
心寶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心寶叩謝皇上。」
「你在宮裡這麼多年,做了這麼多的事,吃了這麼多的苦,到頭來,連該你的幸福也得不到手,朕,還有咱們皇室上下所有的人,真的都對不起你……能解脫就去吧!就像你說的,至少不會再落空了。」心寶淚流滿面,磕頭在地,「謝皇上成全,心寶……叩別皇上。」
她的路走了,再也不能回頭,就往這條路走去吧……孤獨的走來,孤獨的向前走去……
十五年宮廷生活,看盡帝王家的起落,嘗盡愛恨分離辛酸,就如黃粱一夢,生死富貴、愛恨笑淚,只在轉瞬間。
一切往事如過眼雲煙,都存在記憶裡,然後灰飛煙滅,半點不留。
她要空手上路……不帶記憶、不帶愛恨、不帶醒之;不帶太皇太後、不帶太後;不帶皇上、不帶公主、不帶宮廷;不帶錦衣玉食、不帶珠翠寶玉;不帶、不帶,她什麼都不帶……
不屬於她的,她什麼都不帶……
她安安靜靜的坐著,看著那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巳時正,距離正午只剩下最後一個時辰。
她就要上路了……
睿王的喪期就在今日——皇帝下令舉城發喪,滿朝哀悼;她身為活殉之人,將隨棺入墓,在死後也繼續伺候著主子,在陰曹地府繼續盡忠。
確定殉葬以來,天天都有王府的奴僕到公主別院外跪地哭拜,若非心寶犧牲自己,那王府的殺戮是不會停的,他們這些奴僕早成冤魂。
每天來哭拜的人多不勝數,心寶一個都不見,她安安靜靜的過著自己的日子,每天齋戒茹素,空閑的時候就誦念佛經,過著最簡單的守孝生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為誰守孝……
念一段經文,但願亡魂早點上路、安心投胎,不要在戰場上繼續魂無所依,回到該去的地方,在該去的地方相逢……
葬期前三天,她離開了公主別院,在公主的哭聲中來到靈前,就在暫歷睿王棺柩的大堂旁的小房直接住下。
三天下來,王府對她備極禮遇,吃好、穿好,一點守孝的哀簡樣子都沒有。
正如現在,出殯在即,依舊滿桌的酒菜魚肉,說是為她餞別人間,讓她吃飽上路……這路遠,得吃飽一點才走得到。
一名老伯,是府內僕人,他將酒菜放在桌上,老淚縱橫——他也是被心寶救下的人,看著心寶一身斬衰服,苴绖系腰、絞帶捆膝、足踏菅履,頭頂則以箭笄簪發,粗布捆包。
大家都知道,心寶以一人換百余人之命……
「心寶姑娘,多吃一點。」
捧著碗,點點頭,以筷就口,速度不快不慢,不多吃,但也不會什麼都不吃……此時此刻,這酒肉再好,嘗來都無味。
老伯跪地,用力磕頭,「心寶姑娘……」不禁大哭。
心寶笑著,揮揮手,什麼話都不想說。
這時,她放下碗,拿起一杯酒,離開座位,走到朝向北方的窗,在窗前舉起酒杯,不知在敬誰,然後往地上一灑。
那無依的魂啊!這酒就敬你了……
回到桌上,她不再用餐,腦袋裡一片空白,看見被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布袋,她微微一縮。「老伯,」終於開口,「能否取盆火來?」
老伯擦掉淚水,立刻去辦。
沒多久,一盆火就端了過來,放在地上。
心寶跪在那盆火前,從布袋裡取出箭,不再留戀,就這樣放進了那盆火中;箭翎瞬間燒毀了,用竹子制成的箭身也在火中掙扎,只有箭矢依舊不化。
她的淚水在瞬間滑下……
說不帶走,還是做不到,就讓她帶著這枝箭上路吧!她什麼東西都不要,就帶這把箭,只帶這把箭……
君提箭救邊關,魂斷北疆,孤魂無依……但願這火能照亮黃泉路……
心寶站起身,取起一旁的哭喪棒,走出大門;上路了……
門外,公主就站在那裡,她看著心寶,不禁大哭……
心寶看見公主,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不再回頭的離去。
公主放聲痛哭,「心寶,回來……心寶——」哭聲斷腸,幾乎倒在三世子懷裡。
三世子亦含淚望著心寶離去的堅決身影。
上路了……
送葬隊伍浩浩蕩蕩,走了好幾個時辰;心寶定在隊伍正中央,沒人敢與她並肩而行,這最中間的位置,只有她能站。
前頭是睿王的棺,後頭還有大大小小,約四十幾具一般的棺木,都是王府內不幸被殉殺的人,這些連同她在內,都要被送進睿王的墓中,從此與世隔絕。
隊伍每走一段距離,便要哭喊一番——有人帶頭,大家隨聲叫嚷著,場面反而一點都不哀凄,反而令人發噱,不過倒是沒人真有膽笑。
一路上,心寶嘴裡都念著……到了哪了,等會兒還會到啦,還剩多久就到了……等著、等著,耐心點……
不知道她是在提醒誰,是在提醒自己?還是提醒那個虛空中的人?
走著、走著……好幾個時辰都過去了,足足從午時走到了申時末,她走到筋疲力竭、汗如雨下,甚至開始用著哭喪棒撐著自己,咬著牙也要走到。
她的意志毫無動搖,這段路她非走完不可,盡管皇上告訴過她,只要她在入墓前反悔,皇上絕對會降旨救她。
但她不會反悔的……終於走到這裡了,一切的痛苦很快就會結束,她不需要再空等,不會再失望……
終於到了睿王墓的入口處——繼任為新睿王的長世子領了皇上頒贈已故睿王褒謐的聖旨,連她也有聖旨。
皇上封她為天朝女戶,此後萬古流芳、貞德永垂……這淨是虛言,但她收下,心裡唯一感謝的就是皇上的成全。
進了墓園,外頭聽見嘈雜聲,好像是睿王府的人不讓禮部跟其他各部的官員進園,她有點訝異。
睿王曾貴為攝政王,睿王的喪儀應該由禮部來負責,但看來這次睿王府自己主導了一切,朝廷無權插手。
心寶又想起了一件怪事,聽說已故睿王的遺書稱,不要三世子隨隊送葬,要他在家守孝。
三世子不來,公主自然也不來!
當時,三世子的表情既哀傷、又無奈——連自己的父親去世,都不准自己兒子送,難道父王真的那麼討厭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6:41
第十七章
進了墓園,開始有人喊著,「定快一點,還有很遠的路要趕,天黑前要進墓,快點。」
隊伍速度加快,心寶也被迫趕路。說也奇怪,這睿王墓竟然這麼大?眼前有條筆直的石板路,一望竟然不見底,也看不到前方會有什麼。
她側頭一看,路旁有著大小雕像,如果她沒記錯,這叫做石像生,有神獸、有靈鳥,也有威武強壯的武官,和風度翩翩的文官,統統雕刻得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
心寶隨著隊伍向前走著,走了許久許久,終於走完了這條不知到底有多長的路。
到了底,這才看見一座漢玉石牌坊,以及連接著的大小建物;再往下走,則又是一座碑樓,上頭高高五個大字,寫著神功聖德碑,鑿刻著滿滿的碑文,卻在碑主名號上挖空,似乎在等待日後填入。
再往前,她看見一座浩瀚巍峨的宮殿,牌匾上寫著隆恩殿三個大字;心寶心裡一驚,訝異到完全說不出話來。
再往後走,來到了方城明樓,穿越後終於來到了墳前,心寶看著,眼前一個入口,後頭隨著斜坡進入地下世界。
到這裡後,老睿王的棺槨從靈車上降下,往裡頭送;後台那四十具棺木也往裡頭送,心寶不禁懷疑,這個地下墓穴裡頭有這麼大嗎?可以安放這麼多的棺木嗎?
睿王進入地下墓穴,祭祀官也帶著王府的人進入,心寶當然也跟著走進去。那斜坡又是一長段路,慢慢向內降,他們往內走,終於來到墓穴中。
心寶看著,真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墓穴仿若地下宮殿,由一條中道串起了前、中、後三室,前兩進再分左右,那四十多具殉葬者的棺木就往第二進的左右兩廂送入。
老睿王的棺木往最內進送,安放在裡頭的正位上,身旁還有兩具棺木,應是兩位被迫殉葬的睿王側妃之棺。
這時,眾人陸續撤出,睿王離去前,還對著心寶說:「心寶姑娘,先父就托付給你了,望你好生照料,本王感激不盡。」臉上仿佛還帶著笑意。
心寶沒有回應,她只是往墓室內走,最內一進擺放睿王的棺木,中進的空間則擺著許多隨葬品,甚至包括一張雕龍王座,還有一盞長明燈。
她懂了,難怪不讓三世子來送……
「你們以為瞞得過天下人嗎?」心寶輕聲說著。
王府的祭祀官離去前,聽到了,他看著心寶,「你說仟麼?」
「神道、神功聖德碑、隆恩殿、玄宮,這些全部都是帝王禮制。睿王……還真的有狼子野心。」
祭祀官笑著,「你看得懂?真不簡單,還想說什麼,趕快說吧!」
等會兒大門一關,金剛牆一築,她就再也別想說了。有話,說給王爺聽吧!
心寶搖搖頭,不干她的事,讓外頭的人去傷腦筋;她是來死的,不是來揭發小人的。
況且不是修個皇陵,死後過過當皇上的癮,就能得到這個天下!
祭祀官走了,墓內只剩她一人。
朱紅大門從外面關閉,一道名為自來石的石牆佇立在門內,外頭有人從朱門韻門縫中伸進了一個勾杓般的器具,形狀有如北鬥七星,用那杓狀之處將那堵自來石一勾,自來石撞上朱門,從此內外兩隔、陰陽不見。
耳邊瞬間變得安安靜靜,隱約可以聽到外頭的人正在修築金剛牆,那牆築好後,睿王墓就永遠與世隔絕。
心寶站在墓室中,發現自己好像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走到這裡,真是死路一條,再也不用去想外面的事。
心寶就這樣坐在地宮的地上,安安靜靜的不發一語。她心裡霉然覺得好平靜,人生至此,說不出自己該哭還是該笑、是喜還是悲?
等吧!
走完這段路了,接下來,就是等死了。
千裡之外,北方戰線,官軍軍帳內,一個男人站在桌前,看著眼前那推演戰況的沙盤,兀自沉默。
身旁放著一個包袱,隨身之物都已收拾好了。他卸下戎裝,換穿藍色長衫,臉上的胡髭多日末刮,雖是如此,但臉色略顯蒼白,只見那男子身上藍色長衫的左袖垂在身側……
戰事已有重大進展……他該走了……
二皇子與裴策進帳時,就看到這個畫面——向群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麼,而他身旁的那個包袱,他們也看到了。
斷臂之後,他們本以為向群活不了了,但最後他還是活了下來。上天有好生之德,好人更不應有這樣的下場。
「醒之,怎麼不好好休息?」
他搖頭,看著兩個兄弟,「我要離開了。」
兩人一驚,裴策緊張問著,「離開?你要去哪裡?」
「我該去哪就去啦,朝廷以為我已經死了,我不能再留,不然你們反而變成欺君……我早就打定主意要離開,只是前陣子戰事混亂,我想幫你們的忙……現在戰事底定,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二皇子憤怒大罵,「混帳!你為什麼非得選在現在說這種話?今天不是說好要一起慶祝嗎?我們終於打贏了這場仗啊!」
這場仗,勝利來得太晚,向群已經受到重創,現在就算打贏了,也只是遲來的安慰。
裴策也勸著,「醒之,我以為經過這段時間,你已經放寬心胸了。當初若非你以自己的安危相逼,我也不會發那種戰報!我們應該一起回京,向皇上稟明,相信皇上會原諒我們的。」
向群默默無語,不肯說話。
裴策繼續說:「況且部隊這裡人這麼多,怎麼擋得住悠悠眾口?當初說流騙皇上,遲早會被揭穿……」
「所以我要離開,到時候看到我沒跟著你們回去,皇上心裡也有數,不用再多說,你們就當我死了……」
二皇子憤怒上前,一把揪住向群的衣服,「說什麼兄弟?你當兄弟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嗎?這一場仗,如果不是你給我們出主意,我們哪能打贏?」
向群傷後,多日臥床療傷。少了向群,他們反而成了群龍無首,他們就算還擁有兩萬兵,反而只能坐困愁城。
發動奇襲前一晚,他們幾個將領沙盤推演,彼此無語,連裴策也拿不出主意。
這時,幾天下來躺在床上下不了床的向群,竟然連滾帶爬的從床上下來,爬到他們面前,在眾人驚訝的眼神中,擺出了調兵進攻的陣勢。
再次攻山……
但要分兩批軍隊攻山,一前一後,前後約隔十裡。
上回他們在山上被包夾,死傷慘重。但這一次,換他們將敵軍包夾入山,兩邊夾攻,一次殲滅。
獲得計策,眾人精神一振,隔日即出發,當然向群不能去。
可是這一戰,鏖戰了五天,不但大獲全勝,敵軍全滅,官軍損傷甚少,甚至他們還大有所獲。
因為他們竟然發現,劉濤那渾小子竟與敵軍將領勾結,當場抓到他們碰面時那談笑風生的得意場景。
二皇子當場將劉濤的人頭砍下,激勵士氣,就算這劉濤是睿王的侄兒,長世子的堂兄,也照殺不誤!
而這件事,也讓裴策的心裡覺得不太對勁。
向群臉色蒼白,卻是咬牙不吭聲;他的傷勢剛愈,當然承受不住二皇子這般搖晃。
裴策看見了,立刻上前拉開二皇子。「醒之,真要這樣一走了之嗎?」他說出心裡的隱憂,「幾天前我們還在談那劉濤的事,你不覺得事有蹊蹺嗎?他為什麼會與敵軍將領見面?長世子為什麼會派他來?這次異族聯手入侵,究竟與他們有沒有什麼關系?」
「這些,我都管不著了:慎謀,你夠聰明,你可以幫皇上……」
「坦白說,醒之,皇上缺不了你,我也缺不了你。我是文官,二皇子則是皇上身邊最信任的武將,但我跟二皇子常常意見不一,文有文策、武有武略,著眼之處各有不同,這時就要靠你這個文、武兼具的將才居中調和……」
「別灌我迷湯,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好!撇開這些都不談,京城裡難道沒有什麼讓你能留戀的嗎?」他直接挑戰,要刺進向群的心裡。
二皇子覺得干嘛這麼拐彎?他直接就說:「你不想回去見心寶嗎?如果心寶得到了你的死訊,她會有多傷心啊!」
向群咬著牙,想起那個傻女人,但他還是一甩頭,「我不回去,心寶……就讓她當作我死了,我不回去……」
「你混帳!說什麼要給心寶幸福,心寶這麼多年在宮裡,服侍這個、腿侍那個的,過得這麼辛苦;她在等你回去,要跟你一起享福!你還說你不回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7:12
第十八章
「我沒有辦法給她幸福!」向群終於爆發,大聲吼著,「我手都斷了,我是個廢人了!我怎麼給她幸福?她跟著我,怎麼享福?」
裴策嘆息,「你怎麼知道呢?電許她就是在等你啊!我好後悔,不該被你一逼,就寫了那封戰報,想想心寶知道了會怎麼樣?」
向群眼神一痛,閉起雙眼,卻還是可以看見心寶的臉,心寶的眼,心寶那哀傷的表情……
離去那一夜,心寶對他說的話,還在他的腦海裡回蕩著一 我不要當什麼公主,我只要你回來,平安回來……娶不娶我都沒關系,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平安回來……
她把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了,他卻再也不能回應她;此身已殘,他承認,他再也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向群了……
拿起包袱,不再多說,「兩位兄弟,相識多年,向群永遠都不會忘記你們!向群就此告別。」准備往帳外走。
要走去哪,他心裡還沒有數,但無論如何,總有路走的。他斷了一臂,什麼雄心壯志都沒了,既然都活了,那就苟延殘喘的活著。
心寶,他此生注定虧欠;若有來生,但願上天憐憫他,再給他一次機會……
二皇子大怒,拿起劍就刺了過去;向群的手斷了,但反應不減,立刻閃開;裴策驚呼,要二皇子收手。
「你回不回去?不回去,就吃我一劍!」
向群竟不閃,「好!刺准一點,給兄弟一個痛快!」
二皇子更怒,他不喜歡這個畏畏縮縮的向群!
他知道向群斷了一臂,信心全失;他更說過,向群是為了救他才受傷,他願意永遠當向群的手臂,但就是不准向群這樣意志消沉,該死的這般意志消沉,這才不是向群!
裴策上前將二皇子擋下,「拜托,醒之才剛痊愈,真要傷到他怎麼辦?」
「我就是要好好教訓他,咱們少兵營的絕對不會這麼懦弱,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根本就不是向群……」
向群沒多說,就趁這個空檔離開,出了帳。
二皇子與裴策看到,趕緊迫出帳外,看見向群竟施展輕功,迅速飛到馬繃,准備牽出馬要離開。
裴策驚嘆,「醒之就算受了傷,輕功還是了得。」
二皇子立刻持劍追上,裴策也追上前,三人在馬棚那糾纏,沒發現主帳那兒出現一陣喧擾。
沒多久,有一名小兵跑了過來,跪在三人面前。「稟三位將軍,朝廷派人來,說皇上有旨要宣。」
向群、裴策與二皇子你看我、我看你。裴策趕緊回過神來,「人呢?」
一旁有一名小兵把人帶來,那人跪倒在地,一抬頭,看見三位將軍,眼神卻在看見向群時,訝異到差點忘記要說話!
「皇上到底有什麼旨要宣?」
「向將軍,您……您不是……」不是已經死了嗎?現在怎麼會好好的站在眼前?
向群嘆息,「就說你們應該讓我早點走……現在恐怕謊更難圓了。」
那人撲倒在地,「向將軍、裴大人,還有二皇子,皇上說……皇上說……」
「皇上到底有什麼旨意?」
那人一陣激動,「睿王日前薨逝,皇上說……」
「說什麼?」
抬頭看著向群,「皇上封心寶姑娘為天朝女戶,讓心寶姑娘……給王爺殉葬!」
眾人一驚,頓時渾身發抖。向群更是震驚,他立刻衝到那傳訊兵面前,一只手就拉起了他。「你說什麼?」他大吼。
「屬下說,睿王薨逝,皇上准心寶姑娘給王爺殉葬。」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喃喃自語,聲音破碎,幾不可聞。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手一松,傳訊兵跌落在地。
裴策趕緊追問:「睿王是什麼時候死的?」
「不知道,聽說是過年前……」
「現在年才剛過……喪期什麼時候?」
「好像……是十七!」
二皇子大聲驚呼,「那不就是九天後嗎?」
裴策再問:「是活殉,還是殉殺?」
「屬下不知道……」
老天……
向群渾身發抖,立刻衝進馬棚拉了匹駿馬,一躍上馬,立刻飛奔而去,不顧現在天已黑,策馬狂奔、絕塵而去。
二皇子與裴策你看我、我看你,也立刻拉過馬,由二皇子先追上,別讓斷了臂的向群一人上路。
裴策與幾個主將和將官交代完事情後,立刻追上。從戰場回京城,最快也要十五天,來得及嗎?
天啊……
三人連夜趕路,連奔千裡、日夜不休,遇到驛站也不敢歇腳,只能換馬再趕路,三人一共跑死了十多匹馬,整整趕了十五天路,這才回到京城。
這一路,向群沒有心思注意自己的不便,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斷了一臂——
就算不便,此刻也得便。
尤其是過了十七那天,他的心更痛——是睿王下葬的時間。經過驛站時,問過驛站官員也已證實。而這一天,就是心寶殉葬的日子!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是睿王逼的嗎?那怎麼皇上沒有替心寶作主,就這樣准了這樁荒唐事?
心寶……心寶……心寶……
向群無暇自艾自憐,腦袋裡光是想著心寶的狀況,就夠讓他發狂;心寶現在是死是活?到底是活殉,還是殉殺?
誰能告訴他?
這一路上,二皇子與裴策都不知該怎麼安慰他,尤其是初九那天一過,他們還在路上,向群的神情更加凝重,連旁人都可以看出他的心痛。
終於回到京城時,已是日落時分,三人風塵僕僕,十五天不眠不休奔馳千裡的勞累,讓他們看起來都有點狼狽。
回到京城,他們沒有直接進宮,裴策找了個朝廷的官員,問了睿王下葬的事,得知心寶是「活著」走進睿王墓,那就是活殉!
然後他們也問到睿王的墓址,也就是天壽山東北簏的山腳下,於是三人再火速趕出城,直到天黑,他們終於趕到了睿王墓。
墓圍前戒備森嚴,睿王府派了守衛來回巡邏,怕有人驚擾了老睿王在此安眠。
三人本想從旁繞過去,偷偷潛入,無奈發現,這墓大得超出他們的想像。
不從正門,繞路而行,照這墓的規模,可能會有所拖延;於是他們別無方法,只能從正門入,只能撂倒正門的守衛。
接著他們策馬長驅直入,卻發現從正門進入後,竟然策馬狂奔了好一段路,都無法望見盡頭——這石板路竟如此的長,長到有如帝陵的神道。
一路上,當然有守墓的侍衛衝出,要阻擋他們接近,但都遭到二皇子解決。終於他們一路奔馳,看見了建物。
但是他們真是亂了,不知如何是好——這竟是座碑樓,再往前走去,終於看見了一座類似宮殿的建物,那裡也有守衛,也被他們解決。
下馬看著四周,向群又慌、又亂,「該死!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是墓嗎?那墓碑在哪?他到底要到哪裡去救心寶?
老天……
裴策看著,眼角突然注意到一座磚紅色城牆,「那裡!我們去那裡看看。」
三人一同靠近,城牆裡沒有什麼建物,或者說那根本稱不上是城牆,因為裡頭只有著巨大的封土,那這裡應該就是墓。
裴策屏息,「這是睿王墓?」
老天!這睿王……修築了這樣的墓!
向群衝上前,四周看著,卻不知該如何著手,他從心慌開始心痛,甚至跪地痛哭,「心寶——」
裴策立刻理出思緒,「醒之,心寶應該就在這裡面!睿王的墓應該有建造玄宮,如果我沒猜錯,這封土下面就是玄宮。」
他沒說出心裡的訝異,此刻說這個也毫無意義,但真令他訝異,這睿王墓怎麼看都是帝陵的規模。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二皇子立刻決定,「我去找炸藥,把它炸開!」
向群立刻站起身,衝到二皇子面前,「好!就這麼辦,趕快把墳炸開。」
裴策也同意,於是二皇子立刻再策馬回奔——他是皇上的弟弟,誰敢不從?值此危急時刻,這樣的身份最好用。
他奔回宮裡,找了在軍機處值守的官員,搬出皇子的威嚴,要他立刻去找出炸藥,就算把宮裡和整個朝廷都翻過來也要找到。
兩個時辰之後,二皇子回到睿王墓,後頭跟著的人載著一車的炸藥,與向群及裴策碰面。
他果然找到炸藥,是值守官員跑到工部去找的,還說是二皇子要,如果拿不到,要他們拿頭來見;官員們嚇得要命,就算是晚上也趕緊照辦。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7:45
第十九章
向群與裴策都很振奮,可是二皇子卻臉色怪怪的。
裴策就問:「怎麼了?」
「我……我回軍機處找人,趁空檔忍不住就去乾明宮要找皇兄問個清楚,告訴皇兄向群沒死,還說我們要炸墳,可是……皇兄什麼都沒說,只說他會當作我今晚沒去找他……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真的是皇上准心寶殉葬的嗎?
裴策想著,突然一擊掌,「咱們炸!皇上也准咱們炸!」
向群看著裴策,「怎麼說?」
「你們傻了嗎?天朝女戶是皇上封的,心寶殉葬是皂上准的,皇上怎麼能說得這麼白?皇上說會當作二皇子沒去找過他,就代表今晚我們要做什麼,他都不反對!」
「是這樣嗎?」
「當然,如果皇上反對咱們炸墳,二皇子就不可能趕回來了!」裴策說著,「所以,向群,心寶會殉葬,皇上說不定也是不得不准,這裡面必有隱情。」
二皇子吩咐旁人搬下炸藥,「不管有沒有隱情,今天晚上就要炸開劉祺這個老賊的墳!」
眾人一起合力,將火藥迅速安放在封土前的位置上。
裴策說,這封土下必有地宮,只是入口已被掩埋,所以他們在放置炸藥前,必須確定好位置,以免崩落的士石反而掩蓋住了地道。
他們在封土四周將耳朵貼在土上聆聽,甚至敲打拍擊,聽著那土下的虛實,然後陸續將火藥安放好,引信也連接起來。
過了許久,火藥都已安放好,三人退至寶城外,由向群點燃引信,頓時轟天巨響,封土被炸開。
他們果然看見一個洞,那洞下原本應該是有條地道通往,但看來在封起地宮之前,已經將地道摧毀殆盡,以防外人闖入。
探頭進入洞內,可以看見裡頭有一道牆,擋住了牆後的世界。
裴策已經完全相信,這裡就是帝陵,如果沒錯,那道牆就是金剛牆,後頭就是地宮大門。
而心寶,就在地宮裡……
他們決定將封土上的洞炸大,於是再施了一次炸藥。這次洞炸得更大,三人一起跳入地洞內,平穩落地。
看著眼前的金剛牆,這次他們只覺得兩難。
裴策抬頭,看著那道金剛牆高聳幾丈,觸及地宮頂部。「不炸不行,我們挖不開的!可是炸藥也不能用太多,不然地宮會塌!」
於是他們只以少量的炸藥,在金剛牆上炸開了幾個小窟窿。然後三個人接力搬磚,向群甚至單手出掌,運著內力對著金剛牆就是一擊。
耳邊響起轟隆聲響,金剛牆上的磚掉落更多,但這道牆砌得真密,儼然就想堵死那後頭的地宮。
三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在金剛牆上弄出個大洞,讓他們可以一跳躍進了牆後的世界,當然他們也真的看見了地宮,看見了那道朱紅大門。
向群單手想推開大門,無奈動都不動。
裴策知道為什麼,「醒之,別費力了,你是推不開的!」
「為什麼?」向群氣喘吁吁——是因為他只有一只手嗎?
裴策搖頭,「你不要想偏,如果我沒猜錯,這後頭應該有一堵石牆,叫做自然石,從內擋住了大門,所以你愈推,愈是推不開。」
二皇子急問:「那怎麼辦?」
裴策看著四周,沒有發現那種器具,想來應該是入葬時用完就收走了,「帝王的梓官運入陵墓後,會用一種勾狀器具從門外將自然石鉤住,讓石牆由內堵住門,所以石牆不移開,門是打不開的。」
裴策看著四周,向群也在四周找著,卻怎麼都找不到可用的東西;無計可施,向群拿出了自己的劍。「用這個試試看。」
或許是病急亂投醫,裴策也沒轍,於是向群抽起劍,從門縫中將劍伸進去,果然抵到了一堵牆。
他一使力,費盡力量,卻發現那堵牆動都不動;他再使力,還是不濟事——果然,斷了一只手,他變得如此無力。
鏘一聲,劍竟然瞬間斷裂!
三人失望不已,頓時不知如何是好——就隔著一道牆了,趕了這麼遠的路,這才來到這裡,跟心寶就只隔一道牆了……
向群心痛至極,揮出一掌重擊大門,傳來轟隆聲響,卻只掉落些許塵埃,就到這兒了嗎?他終究救不了心寶嗎?
「啊——」
她還在等,她隱約可以感覺到自己好像愈來愈輕松,至少已經漸漸擺脫了初入墳時那種痛苦。
心寶就躺在地宮中進的地上,這裡一片寬闊,她安安靜靜躺在角落,靠著牆,眼前其實一片昏暗,但偶爾可以看見光亮。
因為這裡擺放了一盞長明燈,外型是口紅,缸裡裝滿了油,一條棉布撮成的引線就立在油中,成為整個地宮唯一的光亮。
心寶想翻身,因為她全身幾乎濕透——地宮如此悶熱,她身上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悶熱的感覺連呼吸都嫌困難。
入葬當天,祭祀官說,這地宮的空氣在長明燈的燃燒下,最多撐個幾天,到時候她就算還沒活活餓死或渴死,也會悶死在裡頭。
那長明燈的火光漸漸變小,顯見裡頭的空氣愈來愈少;心寶必須很用力,才能吸到一口氣。
這段時間……說來好笑,她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了,她開始無法動彈,只能躺在地上,等到體力漸漸耗盡。
她又餓、又渴,本以為自己會先渴死,可說也奇怪,幾天前,她好像感覺到唇邊一陣濕潤,這才發現地宮石壁在漏水,滴出來的水就這樣濺在她的臉上。
那水滴就這樣落在她的臉上,她幾乎是出自求生本能,張開嘴,任由水滴落入她口中,借此她又多苟延殘喘了幾天。
她不是怕死——都進來這裡了,怎麼可能怕死?她知道,就算靠著這水滴,她還是會死,救不了她的;只是感覺到唇邊的一陣濕潤,她還是張開了嘴,接受這一點點的恩澤。
地宮的悶熱,空氣幾乎已經完全不流通,心寶全身汗流浹背,她解開了頭巾,一頭長發四散,陪著她一同癱在地上。
陪著她進來的哭喪棒就被她扔在一旁,她身上還穿著斬衰服,但也早已不成形——又皺、又髒。
到底進來第幾天了?她已經弄不清楚了,看不見日升月落,心寶甚至以為這還只是第一天昵!畢竟,她都還沒死。
她想起來了以前李師傅說過,天上一天,人間十年!這地宮一天,外面又變成怎麼樣了呢?
李師傅……心寶想起了好多人,想起了爹、娘,還有那剛出生,她只見過一面的弟弟……她也想起了太皇太後、想起了太後娘娘……
當然,她又想起了向群,只是這一次,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干嘛哭?反正就快見到面了……他死了,她也快死了……不差這一點時間的……
只是醒之真狠,出事之後連一面都不見她……唉!非得要她去找他才行,算她欠他的啊……
那空氣似乎愈來愈稀薄,長明燈的燭火更暗了,這時,心寶發現自己臉上濕濕的,但這次不是水,她的鼻下流出了一絲鮮血。
她想伸手擦,但毫無力氣,只能任由鮮血流往嘴中,最後一次潤濕她的唇,染成一片驚人的鮮紅色。
就在此時,長明燈滅了,地宮裡終於成為一片黑暗,心寶雖然依舊睜著眼睛,卻是什麼都看不到。
什麼長明燈?哪有長明?就好像人生在世,哪有萬歲、哪有千歲;哪有萬福、哪有萬安……到頭來還是歸於寧靜,走入黑暗……
她干脆閉上眼睛,想睡一覺,永永遠遠的睡著;入宮後這一路走了十五年了,她真的累了……走到這裡,她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覺……
然而耳邊卻忽然傳來了震天聲響,像是什麼被炸開了一般,心寶甚至可以感覺到地宮忽然吹來一陣風,卷起了氣體的流動。
她忽然覺得可以呼吸了,可是她太累了,這一次她閉上眼睛,不想再張開眼睛了。
沒過多久,耳邊又傳來轟隆聲響,心寶動也不動,那聲響愈來愈近,但她還以為自己作夢,以為自己正要走上黃泉路。
她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的氣息愈來愈緩,胸口的起伏也漸弱;外頭好像更嘈雜,每一聲都是這麼真切,就這樣撞在大門上。
「啊,心寶——」
昏沉中,她一驚,手跟著一動,但僅止於此。她太累了,累到渾身難以動彈,可是這一聲呼喊,她還是聽到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8:08
第二十章
是誰?是醒之嗎?
躺下來後第一次,她想動,手用力要抬起,使著頸項用力的想抬頭,可是全身動也不動。
「心寶——」
醒之?醒之是你嗎?你在找我嗎?你等我,我馬上去找你,快了,就快了……
等了好幾天,就快了……
醒之你等我,不要再走,我找你找得太苦了……
「心寶……」
她渾身不動,但聽著這聲音,那熟悉的聲音還是讓她的眼角落下淚水,流淌在她那張蒼白的臉上。
應該就是今天了。
外頭的聲響愈來愈大聲,甚至震動到地富頂端都有灰塵被震動而掉落,但是除此之外,地宮依舊與外界隔絕,不曾開啟。
那堵擋在地宮大門前的自來石,將陰陽就這樣隔開,那堵石條牆太沉、太重,那不是人力可以搬動的。
祭祀官說,這牆擋墓裡的死人,也擋外頭的活人。
但此時,轟隆一聲,那地富大門內的自來石被推倒了,重聲撞在地上,那地宮大門瞬間敞開。
心寶一動也不動,仿佛毫無感覺,她以為有人來接她了,時間到了,跟醒之見面的時間到了。
就如年幼時,在桃樹林一樣……
「心寶——」
確實有人衝了進來,就是向群他們。任憑用什麼方法都無法開門,他們干脆走險招,拿炸藥炸,用炸藥將大門一炸,後頭的自來石受到衝擊跟著傾倒,門也分崩離析。
炸的當下,他們驚到以為地宮要崩了,可是幸好還沒。這地宮造得結實,恐怕是花了不少工夫。
向群率先衝入內,卻看見那地宮的昏暗景像,一時之間不知該往哪裡走,那裡頭真的有人嗎?老天……
眼前一片黑暗,一種恐怖的氣氛蔓延著,可是向群完全不害怕,他大步一跨向內衝去,裴策和二皇子也跟著幫他找人。
他們一路衝到最內進,那裡停放著睿王的棺柩。向群看不清楚,大聲喊著,「心寶,心寶——」
其他兩個人到兩翼去找,只發現停放著一具又一具的普通棺木。三人衝回中進,但向群走回頭時卻被絆倒。
「小心……」
向群仔細看,有個人躺在地上。二皇子取了火把來,讓大家看清楚,天啊……
那就是心寶……
向群跪倒在地,看著心寶緊緊閉起眼睛的模樣,那臉上有著汗水、血水、淚水,老天……
「心寶,心寶……」向群只剩一只手臂,但他還是費盡力氣想要將她抱入懷裡,他渾身發抖、言語破碎,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心寶,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向群淚水不斷掉落,這比他斷臂還痛。不要說斷臂,就算要砍斷他的手腳,他都不要看到這樣的心寶。
怎麼可以……她這輩子活得這麼辛苦,可是她還是這麼善良,怎麼可以讓她有這樣的下場?這是什麼命運?這是什麼狗屁命運!
心寶,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向群只能緊緊抱著她,想碰她的臉,卻沒有第二只手;他只能低下頭,用自己的臉去碰觸她的臉頰。
裴策上前,仔細看著心寶的樣子——她非常安詳的閉著眼睛,確實像是死了;他伸出手去試探心寶的鼻息,可以感覺到相當微弱。「醒之,心寶還有氣!」
向群一驚,專注凝視著心寶的臉。那張蒼白如蠟的臉上,鼻翼還微微翕張,似乎還有最後一口氣。
向群低下頭,直接對著她的口吹著氣,一只手按著心寶的後腦勺,運起內力直往裡送,想要挽救她的一絲生命。
這果然有效,只見那心寶全身一顫,重重吐出一口氣,嘴唇也發抖;向群緊緊抱住她,不斷在她耳邊說話。
心寶聽見了那熟悉的聲音,她微微張開眼。「醒之……」
你是人,還是魂……
向群終於破涕為笑,他一只手緊緊抱著心寶,嘴角有笑,但淚水還是掉個不停。
他趕上了,沒讓心寶一個人在這裡孤獨的死去,天可憐見。
他雖是高興,但更是生氣,他低吼著,「你搞什麼?兩個太後死的時候,你也沒殉葬,你給睿王殉葬?你搞什麼?」
她竟然笑著,嘴動了動,像是要說話。向群低頭想聽清楚,但聽不真切。
心寶氣若游絲,連說句話都快耗盡氣力。終於,他聽懂了——我……殉……你……
淚水再落,怎麼眨都看不清楚,索性就不眨了,他服了,此後再也不能說放手就放手!這女子把生命都交出來了,他怎麼還能懦弱?怎麼還能屈服於命運?「我帶你出去。」
心寶又昏了,她聽不懂,以為眼前的他是魂。出去,出去哪裡?算了,能見到就好了。
向群無法抱起他,又不要兄弟幫忙,他蹲低身子,一只手將心寶扛上肩頭,用左手僅存的殘肢護住肩上的女人。
在二皇子與裴策的幫助下,他們逃出了地宮,留下了一片狼籍;或許後頭還有更多麻煩,炸開了地宮,睿王府怎麼可能善罷干休?
但他不管,他要帶她走,誰都無法阻攔,否則他一定拼命!
三人確實膽大包天,按律,睿王乃親王等級,盜走親王墳一草一木,要斬下一手。若是毀及墳塋,驚動甚至傷及王爺的棺樞,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這一夜,他們都豁出去了,尤其是向群,為了救心寶,就算是滔天大罪,他也非干不可。
這一夜,值得了,至少老天爺厚待他,讓他在必要時刻救出了心寶,沒讓她真的死在地宮。
逃出來後,三人奔馳了一段距離,左思右想該到哪裡落腳?裴策知道,天一亮,恐怕王府就會有所動作。
現在心寶跟向群需要時間休息,至少爭取一點時間,別讓王府跟朝廷這麼快找到人。
二皇子有地方,他在城郊有處小宅邸,是皇上賜給他的。那裡地處偏僻幽靜,來往人少,應該可以先躲一躲。
於是三人過去那裡,向群將心寶先安置在那裡。裴策再去請大夫,給心寶好好的醫治。
天亮後,他們終於在宅邸安置下來。心寶躺在床上,始終昏昏欲睡,不曾清醒過來。
她太累,他知道,可是看她這樣睡著,向群幾乎以為她會一覺不醒,傻到他還不斷伸出手去試探她的鼻息,以確定她還活著。
大夫請來了,察看一番,認為心寶的脈像紊亂,吐納氣息不順,可能是因為身體太過疲累;多日未進食更是對身體不好,需要好生休養,好好睡上一覺,清醒後可以開始進食。
送走大夫,向群還是沒有松一口氣,他始終坐在床邊看著心寶,看著她忽然又滿頭冷汗、囈語不斷。
他心疼,卻是無計可施,只能安撫著她,說著話。知道她聽不到,但還是說著,或者他去擰條毛巾,用他僅存的手,然後回到床邊,拿毛巾幫她擦汗。
裴策與二皇子來來去去,看著心寶還在睡,向群呆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的她,他們兩人憂心忡忡,不知該如何是好。
裴策剛送大夫回去,得知京城內確實已經傳出消息——睿王墳被破壞的事情已經傳開,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現在只有皇上知道這件事,聽說新睿王已經進宮,不知皇上會如何應付?皇上應付得了嗎?
裴策與二皇子對望,彼此默然,知道外頭快要天崩地裂了,可他們只能枯站在這裡。
而這房裡頭的兒女情長也是得來不易啊!他們怎麼好意思去打斷人家?
只能繼續等,至少皇上應該揭發他們,睿王府光要找到他們,就得花上一點時間。
房內依舊安安靜靜,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半天,也許是一天;日落下去了,月升了起來,一天真的過去了。
這是地宮一天,還是人間一天……她遲疑著,於是緩緩張開眼睛,以為還是會看見一片黑暗,孰知有亮光,那光從窗外透進……窗?有窗,地宮有窗?
不!這不是地宮,這是哪裡?誰帶我來的?是醒之嗎?「醒之,醒之……」
向群一驚,立刻跪在床邊,用右手握住她的手,緊緊不放,讓她知道,他在,永不離開。「心寶,我在這,醒之在這。」
她將眼完全張開,看了看四周,這是間房,房裡有什麼不重要,因為她看見了最重要的人,就是他……「醒之,我死了嗎?」
「你個傻子,死哪有這麼簡單?」他斷了一臂,苟且偷生,想死都死不成。而她,待在地宮六日,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也是不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8:34
第二十一章
天下絕之,人自絕也沒用!
命運,太無常了……
「我沒死嗎?為什麼不讓我死?獨活有什麼意思……」她的眼眶又濕。
向群大吼,「心寶,不准再說死!你沒死,我也沒死,我們都沒死。」只是傷痕累累而已。
「你胡說!戰報說向群將軍壯烈成仁……死了,醒之死了……」
他含淚,好後悔自己在受傷當下想不開的舉動,他自覺羞慚,所以想要一刀兩斷,從此就當他死了。
可是,他以為心寶只會傷心一段日子,之後就會想開的,他沒想到她會這麼死心塌地。他死,她也死……
向群坐在床邊,用右手想把她抱起來,可是好費力;心寶發現了,但向群不氣餒,他還是努力,甚至用盡力氣,這才讓心寶躺在他的肩頭。「心寶,原諒我,我騙了你……因為我是個廢人了!」
心寶看著他,感受到他身體的溫熱,甚至可以聽見他的心跳,她好訝異,這是真的?他沒死……
「祁焉山一戰,我們中了埋伏,被騙了!我中了好幾箭,箭上有毒,毒入了骨,治也治不好,為了怕毒蔓延全身,所以我自己把左手給砍了!」
心寶眼眶淚水頓時決堤,她伸出手去抓住向群的左手臂,只是撲空,真的沒了!
向群苦笑,淚水決堤,又說:「當時我以自己的性命相逼,要裴策寫戰報,跟皇上還有你說,向群戰死了,不然我不自斷手臂,寧可等死,因為我已是個廢人了,我沒有辦法給你幸福了!」
心寶看著他,看見他那無助脆弱的模樣,這才完全想通——原來他是為了這個原因,才會說謊騙她,讓她以為他死了。
「我想你只會傷心一段時間,之後就沒事了,而我也想從此離開,不再回京城,我這個廢人,不能拖累你,我沒有能力實現我的諾言啊……我是廢人了……」
心寶淚流不已,毫不掩飾看著他,「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廢人也比死人好……」
至少他活著啊!「我在地宮裡每天都在等死,等著跟你見面!我想……你怎麼這麼狠,相愛一場,你連死了都不來看我……」
「對不起。」
「你說我殉睿王?睿王死,我連一滴眼淚都沒流……我殉誰?我殉的是你啊……」她破碎的聲音消失在嚎啕痛哭中。
那哭聲宣泄出她的恐懼與不安,他相信她是真的要死的,她連死都不怕!她怎麼有這麼堅硬的心啊?
心寶哭著,怨著他,他傻,她更傻,但都是為了對方。她舍不得啊……
她緊緊抱住他,用她的雙手環抱住他,連帶也抱住他那斷了手臂的左衣袖,想他,也是苦不堪言。
他拿振興家業當作一輩子的使命,卻變成這樣;他一輩子,滿肚子的武人傲氣,最後卻滅了威風。
命運怎的如此殘忍?
可是她不該抱怨了,活著比什麼都好,直到這一刻,她才承認,活著才有希望,才能東山再起。
但是她不後悔,因為缺了他,死也無妨,獨身一人,還不如埋身地宮,說到底,她沒有後悔……
小房內,兩人彼此互望,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日又落、月又升,久到新的一天又來臨了。
裴策與二皇子心裡急,但依舊很識相的不去打擾他們。經過這番苦難,他們難得有機會再見到彼此,怎麼好意思干擾?
盡管外面的世界到底亂成什麼樣子了,他們一點都不清楚,心裡面也沒個底,但是他們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這兩個向群的好兄弟只能待在這間小宅邸裡,記得幫向群和心寶送餐讓他們用膳,同時也讓兩人多休息。
至於外面的風暴,等來了再說吧!
心寶和向群都梳洗干淨,心寶坐在床上,看著向群幫她倒水。她喝了一杯,又要了一杯,好像想把關在地宮那幾天的渴都解了。
「喝慢一點。」向群心疼的看著她,但也心滿意足。看著她雖然臉色仍相當蒼白,但已恢復了精神,讓他高興極了。
把水杯放回桌上,心寶看著向群的背影,發現他瘦了不少,如此奔波,又受到重傷,真是辛苦他了。
尤其,他的斷臂,她看著心疼,替他心疼。
向群回到床邊,坐在椅子上看著她。沒多久,他換了位置,坐到床邊,想將她緊緊抱入懷裡,卻只有一臂可使。「以後,我再也沒辦法抱著你了。」
話說得感傷,可是心寶不管,她兩只手緊緊抱住他,「那就讓我來抱你。」
她抱得很緊,他都感覺到了,心裡不覺想笑。心寶難得這麼強勢,過去的她,一向溫溫順順的,怎會有這般主動的表現?「心寶,皇上怎麼會准你……」他說不出殉葬那個詞。
心寶靠在他胸前,悶著頭,「皇上哪有准,是我逼皇上的。」
「怎麼逼?」他好訝異,這麼個忠心耿耿的心寶,以前的她,眼裡只有她的主子、她的太後娘娘、她的英平公主,可為了求死,她跑去逼皇上……想來皇上也沒轍吧!
「不想說……」
「哦!不說就算了。」向群小心翼翼問著,「那,為什麼要幫睿王殉葬?」
心寶沉默了許久,久到他以為她又不想說時,她開了口,「反正我都想死了,就幫他們的忙有什麼關系?睿王薨逝,王府要殉殺兩百多個人……如果我殉葬,那些人可以不用死,那我也是在做功德……」
做這一點功德,可以回向給戰死在沙場上的他,讓他早登極樂……當初她是這樣想的!
「你好傻。」
心寶很不滿,抬頭看他,「那是誰害的?」
向群求饒,「是我,對不起,心寶,是我的錯,對不起……」
看著他這般道歉,又看到他那斷臂,心寶什麼氣都沒了。他也苦,這一身的傲氣都折了。輕輕碰著他左邊的肩頭,「痛嗎?那個時候……」
當然知道她指的是斷臂的時候,向群無奈苦笑,「不痛,甚至還有點解脫了。」
「為什麼?」
「那時候毒早就進入了手臂的骨頭,軍醫幫我刮骨也沒辦法去毒,那種痛是難以想像的;把手砍了反而輕松,至少活了下來,就像你說的,活下來就好了……」親眼看見她倒在地宮那個如同地獄般的世界裡,向群在瞬間也懂了這個道理。
只要活著,至少彼此還能相見;死了,那就是陰陽兩隔,再多不願,只能抱憾。
心寶心疼不已,看著他那垂著的袖子,但是更慶幸,至少他真的活著,他沒有死……他還是她的英雄。
在她即將死去之際,他來到她的面前救了她,他還是她的英雄,這沒有變,不管他變成什麼樣。
心寶看著他,想著想著,突然說:「醒之,你有看到嗎?進地宮的時候……」
向群輕輕捂住她的嘴,「別說,那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管。」
他看到了,他當然看到了,當晚情急,他不去追究,但現在愈想,心裡更篤定;但他想,那是皇上的事,跟他們無關。
心寶點點頭,緊緊偎在他懷裡。他說,她就聽,這不關她的事,他們都不管;她知道他們沒有能力管,更知道管了,他們也會惹禍上身。
況且……唉!這幾天她最不敢提的就是這件事,他們為了救她,炸了墳,以後該怎麼辦?
睿王府能不追究嗎?那個新的睿王,以前就跟醒之有過節,他們會放過醒之嗎?
把她救出來,似乎反而不是什麼好事……會不會一個死劫逃過,卻躲不過下一個?
「別胡思亂想,現在你只管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都不要管了。」向群知道她心裡亂,剛從死裡逃生,更知道聰明如她,一定已經想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此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擾!
兩人愣了一會兒,向群才想起身,拿起放在不遠處桌上的劍,立刻有人衝了進來。
來人不是裴策,也不是二皇子,而是一群他們都不認識的人,每個人都身穿官服,很明顯都是官差。
裴策跟二皇子這時也都衝了進來,兩人都拿著劍,擋在向群與心寶面前。
「醒之,我掩護你們,你們快走!」向群一只手臂緊緊抱住心寶,手無寸鐵,但也想拼了,這時,來人的頭頭站出來,對著他們叫囂。
「大膽狂徒,竟敢炸毀睿王墓,我奉命要來逮捕你們歸案,乖乖跟我回去,不然有你們苦頭吃!」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9:17
第二十二章
一旁卻另外有一名年輕男人站出來,「向群、裴策,我是天子衛隊的人,你們破壞睿王墓之事,皇上已經知道,皇上下旨要我等將你們緝拿歸案,皇上將親自調查此事,還不隨我回宮,向皇上認罪?」
先前站出來的那個人是睿王府派出的人,他很不滿,「這是睿王府要抓的人,應該移給睿王府處置……」
「皇上說過了,這是皇上的欽犯,誰要敢動他們,就是抗旨!」天子衛隊的人對著向群他們說:「還不快束手就擒,隨我回宮裡向皇上認罪?」
話說得嚴厲,但卻是話中有話,裴策聽出來了,他立刻丟下手中的劍,跪地,「罪臣該死,罪臣願回宮領罪。
向群很訝異,裴策對他一眨眼,他立刻了然,也跪地認罪。
裴策的眼神裡對他示意:皇上要救他們啊!皇上已經出手了……
那王府的人對這樣的處置很不滿,認為二皇子也該一並帶回,立刻被天子衛隊的人怒聲訓斥。
「大膽!二皇子是何許人也?容得你誣賴指認?」字字句句衝著對方,「二皇子是皇上胞弟,是皇親國戚,怎麼可能犯此重案?」
「可是……」
「不要再拖延,皇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但是對方還是不甘心,「這個心寶也應該帶走。」
天子衛隊卻說:「皇上沒點名心寶姑娘,我不敢自作主張,否則就是假傳聖旨,責任你要負嗎?」
對方完全被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好完全接受安排。由天子衛隊將人押回,而且是押到皇上面前受審。
這樣一來可就糟了。王爺原先派出大批兵馬,務必要在皇上找到向群他們前,由王府方面先找到人,然後滅口……
向群與裴策起身,准備離去,向群離去前回頭看著心寶,眼神裡淨是安撫,也有著祈恕。
向群向二皇子一拱手,「二皇子,心寶拜托你了。」
「我知道,你們先去見皇兄,我把心寶安置好之後,會立刻進宮與你們會面……不會放你們獨自面對,咱們一起跟皇兄把話說清楚!」
向群點頭,准備離去。
但心寶突然哭喊著他的名字,「醒之——」
向群全身一顫,回頭看她,看她滿眼是淚,被衛隊擋開,不准她跟上,不准她追,當然也無法靠近他。
心寶跟著追出房門外,任憑二皇子怎麼安慰她都沒用,心裡一陣空前的恐懼陡升,讓她連呼吸都沒有辦法。「醒之……」
天啊——她害慘他了!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皇上果然安排好了一切!
炸了睿王墳後,他們在這個小院落裡待了這麼多天,外面早已天翻地覆,朝廷要找他們,睿王府的人要找他們!
其實向群他們自己心裡知道,外頭的人很快就可以聯想到是誰干的,畢竟殉葬的人是心寶,全天下能冒著殺頭危險也要衝進墳裡救她的人,恐怕也只有他向群。
這一點,稍做聯想大概就可以想明白。
所以大批人們衝進來時,向群一點都不意外。倒是皇上的舉動讓他很振奮,所以他不做任何抵抗,跟著天子衛隊的人走。
二皇子保護著心寶。向群可以很放心。而二皇予也不負使命,手持著劍護送著心寶准備離開。
一出了大門,立刻有幾個人跟上,表明是皇上指派要保護二皇子「安全」。
顯然皇兄已經料到,恐怕睿王府會對他們不利,或者說是對心寶不利。
他想了想,此時此刻,恐怕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安置心寶,這也是二皇子這段日子以來聽說的,聽說皇上前一陣子才采取的行動——
要英平公主跟三世子從睿王府搬出來,住進駙馬府中!
於是二皇子帶著心寶,坐著馬車要趕到駙馬府。
這一路上,心寶一直問著,臉色慌亂。匆忙,「二皇子,醒之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醒之為了救我,破壞睿王的墳,皇上會怎麼辦他……」
「心寶,你先不要擔心這些事。」看著車窗外,京城道路街景一如往常,「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之後我立刻趕回宮去探虛實,你不要擔心。」
「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二皇子想都沒想,立刻拒絕,「不可以!心寶,你聽清楚了,醒之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來,你想睿王府會甘願嗎?說不定長世子那小子腦袋裡想的就是要再把你抓回去殉葬!」況且她什麼都看到了,睿王府怎麼可能放過她?
「……」
「所以接下來,你就乖乖待在這裡,這裡很安全。」
心寶也看著密外,「這裡是哪裡?」
「駙馬府,皇兄要英平和三世子搬出睿王府,另外給他們找了奎宅邸,這裡絕對安全,想那睿王府也不敢堂而皇之這樣侵入駙馬府抓人。」
繞過了寬敞的京城大街,馬車鑽進了小胡同,顯然是不想走正門,他們繞到了駙馬府的偏門,在偏門前停下馬車。
二皇子先跳下車,立刻上前敲門。來人開門,看見是二皇子,嚇到立刻跪地請安,二皇子不耐煩的擋下。
「現在做這個干什麼?」他回到車內,拿了件鬥篷給心寶穿上,讓她下車。鬥篷幾乎罩住她全身,讓旁人看不清楚她的臉。
她終於進到了駙馬府,可是心還停留在向群那裡。他現在好嗎?到了哪了?
怎麼辦?皇上該怎麼追究此事?
這都是她害的,醒之若非要救她,也不會做出破壞睿王墳這樣的事!按律這是死罪,睿王府一定不會善罷干休。
才進了駙馬府,那英平公主一接到消息,立刻衝了過來,看見心寶時,臉上充滿著驚喜,眼眶立刻浮現淚水。
公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發呆半晌,立刻衝上前去,緊緊抱住心寶,頓時放聲大哭。
心寶含淚,也緊緊抱住公主。此生竟然還有機會相見,人要求死,即便意志再堅,天若不准,也是枉然。
「心寶,你還活著,真好。」
「公主……」
英平緊緊抱著心寶不放,天知道這段日子以來,她每天想到心寶就是哭,哭心寶命苦、哭老天不顧好人。
老天,當她聽到睿王的墳被破壞,甚至地宮被闖入,裡頭沒有心寶的蹤跡時,她有多高興,雖然老睿王好歹也是她夫婿的親爹,可是她還是為心寶有此生存的機會而高興。
現在她終於親眼看見心寶安然,英平公主放下心中的大石。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嫌多余,她只能與心寶緊緊相擁。
三世子在一旁也看得很感動,殉葬之事,他本就不贊成,如今心寶能生,更是令人振奮。
只是那宮裡頭,現在大概已經大亂了。
二皇子對著英平公主說:「英平,從現在起,心寶就先住在你這裡,你們要好好照顧她、保護她。」
「保護」二字說得重,英平與三世子都聽懂了,點點頭,他們知道,心寶沒殉成,恐怕睿王府是不會善罷干休的,豈有入了墓,還能活著走出來之理?
但是二皇子知道不只如此,心寶是少數看過那睿王墓與玄宮格局的人,就衝著這一點,睿王府應該就不會放過她!
「皇兄,接下來怎麼辦?」
二皇子搖頭,他也不知道,「我要先回宮,看看皇兄要怎麼處理?」
「二皇子,我……」
知道她要說什麼,立刻拒絕,「不可以!我說過了,此時此刻,你別露面最好,最好讓世人忘了你:你就在這裡待著,有什麼消息我們都會回報。」說完,二皇子再交代了一些事情,立刻就走了。
心寶不能跟,但她的心幾乎都飛到了宮裡,飛到了那個男人身上。
接下來,還有難關要過,這一關,甚至更難過……
向群與裴策被押回宮裡,在朝廷掀起一波爭辯,新的睿王爭取交給王府懲處發落,以平遺族之憾;朝廷上下異聲不斷,有人贊成交由王府嚴懲,也有人認為此乃欽犯,應由國朝法典懲之。
最後,皇上決定將兩人交由六部九卿公議,並且關押在大內監牢中,派天子衛隊嚴加看守,這擺明是拒絕了睿王府的要求,皇上就是不放人!
那天夜裡,夜很深了,皇上在乾明宮內,坐在書案前專心的看著奏折,戴著玉扳指的手,指節輕輕叩在桌案上,仿佛在算著什麼。
時間很晚了,已是戌時,宮內幾乎都安靜了下來,尤其這皇帝寢富,更是什麼聲音都不敢發,只有皇帝老子用指節輕敲桌面,低沉的叩聲,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29:42
第二十三章
這時,一名太監進門,跪地,「皇上,人來了。」
「帶進來!」
來人是向群、裴策,還有二皇子。
人到齊後,皇上吩咐,「把乾明宮給朕看牢了,要是有人膽敢闖入,聽到任何一句不該聽的話,朕必殺之,去吧!」
「遵旨!」
大門關閉,四周的侍衛都撤了,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皇上站起身,站到向群面前,看著他,也看到了他那只斷臂,眼神一暗,不禁感嘆萬分。「醒之,你辛苦了。」
「奴才不敢。」
「可你也真傻……這假造戰報欺君,該怎麼議處啊?」
裴策立刻下跪,「皇上,這都是奴才的錯,奴才認罪,與醒之無關……」
「好了!朕沒說完,就這件事,朕寧可被你們騙,雖然斷了一臂,只要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奴才受教了。」
皇帝走回書案,坐回主位,看著奏折,嘴裡說著,「聽說你們殺了劉濤?」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二皇子大方承認,「皇兄,是我殺的,那劉濤戰前與敵軍將領往來,一副有說有笑的樣子,我氣不過,一刀就砍了他。」
「這個說詞不好,什麼叫作你氣不過?」
裴策趕緊說:「奴才想,那劉濤陣前與敵軍往來,犯了勾串敵軍之重罪,按律當斬。」
皇上對著自己弟弟說:「學著點,這才是說話之道。」
裴策接著又說:「皇上,這劉濤為何與敵軍有往來?他是睿王府派出的人,一路上卻從不參戰!奴才懷疑,劉濤乃至於整個睿王府都跟敵軍有關,甚至奴才大膽猜測,這次敵軍來犯,聯絡數個部族一起行動,實所罕見,睿王府與此必有干系。」
「醒之,你怎麼看?」
向群想了想,「祁焉山之戰,主將對劉濤並無戒心,聽了他的建議,又沒先征詢過我們,一逕往山裡打,這才遭到圍困。雖然我們幾個主將求戰心切,自己操之過急,這才敗下陣來,但劉濤給的攻山建言確實有異。」
「好!朕記在心裡了。」
裴策趕緊接話,又是一報,「皇上,咱們破壞睿王之墳一事雖是滔天大罪,但實乃不得已之舉,當下若不破墳,則心寶姑娘必死無疑。」
「朕知道,所以那一晚,二皇子來問朕時,朕沒說什麼。」
「可是也因為這次破墳,這才有驚人發現。」
「怎麼說?」
裴策看了向群一眼,示意要向群說。
向群沉思,這才開口,「睿王墓規制浩大,造有地宮,完全就是……帝陵的規模,從神道、到寶城寶頂,全部都采帝王之制。」
皇帝聽了,嚴肅沉默不語。
裴策又說:「皇上,奴才這陣子左思右想,認為這睿王確實有著狼子野心。國朝自開國以來,列祖列宗的陵寢,從天壽山向西南麓次第修築,父子相依、昭穆並列;可這睿王之墓刻意築在天壽山東北麓,顯然有奪我龍脈,自成格局之意。」
裴策看著皇帝沉默不語,又繼續說:「按睿王墓之規制,顯然不是一天、兩天修築而成,臣聽睿王墓附近的住民得知,早在睿王還是攝政王時就開始造墓,耗時六年、費資甚巨,當時睿王是攝政王,天下盡在他的掌控中,修築這樣的墓根本沒有困難。」
皇上聽著,看著裴策,一雙眼睛直盯著他。
裴策再說:「皇上,奴才們的生死事小,但這睿王有逆心,謀國而立的意圖事大。」
「朕知道了。」
向群又說:「皇上,奴才不怕死,過了祁焉山那一關,也沒什麼好怕的。但是請求皇上保全心寶,不管如何,不要讓她再入墓,奴才想……睿王一定不會善罷干休……」
「朕知道,朕會作主,你不用擔心。」皇上看著奏折,「朕交辦了,要六部九卿去公議你們,還要旁人把大臣們說的話一句一句給朕記下來……朕要知道,有哪些大臣是站在睿王那邊,主張把你們交給睿王議處的。這些人無視國朝法典,淨是睿王黨徒,朕要揪出來!
朕忍得夠久了,老睿王還在的時候,那老家伙至少還知道收斂,還知道有朕這個皇上在,讓朕抓不到把柄,連這修墓之事,朕也無從得知;但現在的長世子儼然以權臣自居,號令結黨、毫不避諱!朕再忍下去,這江山也不要坐了。」
顯然,皇上對於出兵前,那擔任兵部尚書的長世子,也就是現在的新睿王不配合,還鼓動朝臣將領群起反對一事,顯然始終耿耿於懷。
皇帝心知,這長世子不是不願出兵,而是不願出他的兵。他是要逼皇帝調自己的親信部隊出兵,然後統統戰死北方,包括向群、裴策還有二皇子,全部死在戰場,這樣一來,皇上身邊沒有親信部隊,睿王的勢力自然能夠坐大。
從此來看,恐怕連北方的戰事都跟睿王有關,皇帝大膽推測,睿王煽動戰事,將皇帝的親信部隊送往北方送死,如果計謀成功,此後皇上要調兵遣將,只能聽睿王的。因為皇帝身邊,已經沒有可用之兵,其他部隊統統都是聽睿王的。
於是皇上下定決心,「向群、裴策,你們聽著。」
「奴才在。」
「朕要你們開始調查睿王的一切不法圖謀之舉,二皇子會幫助你們。你們白日雖然只能關在大內監牢,掩人耳目;但日落後即可自由出入,到各地去調查,朕要徹底將睿王定罪,包括睿王僭越禮制築帝陵,北方戰事圖謀勾串,以及二十年來睿王在朝中結黨營私、權勢橫天、殘害忠臣之事,這些朕要你們調查得一清二楚,沒有半點掩飾。」
「奴才遵旨。」
話說到這當頭,大伙氣氛這才輕松了一點,皇帝與這些人寒喧,畢竟許久不見,甚至經歷了生離死別,尤其是向群,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著他。
皇帝殷切詢問向群的傷勢,讓向群很感動,也很愧疚。
皇帝甚至還安慰他,「醒之,你本是文武雙全之才,不要再固執偏廢,不作武將。依舊可是良臣。況且斷了一臂,還有一臂,你應該趕快振作起來,知否?」
向群單膝跪地,「謝皇上教誨,奴才慚愧,奴才知道了。」
「這一臂使來,是否有不便之處?」
向群苦笑,「一開始有,但奴才現在還在學著一臂使劍,慢慢在習慣。」
「那就好、那就好……」皇上滿是感慨,「你們都是朕最相信的人,將你們送上戰場,朕也是百般無奈啊!想來,其實那時,說不定連朕都中了睿王的計謀!將你們調往前線,就是要讓朕身邊再無近臣,這一招狠啊!幸好蒼天有眼……」
「皇兄,睿王那老頭我還不敢講,但現在這小子當睿王,肯定成不了氣候。」
向群笑著,「二皇子快人快語,但真是一語中的。」
皇帝笑著,「二皇子……該給你封個親王了。你也二十五歲,再讓人叫你二皇子也不太像樣;朕都有子嗣了,二皇子該換人當了,你以後就是靖王,為朕靖亂,靖王……」
「叫什麼都一樣,反正沒差。」
眾人笑著,氣氛融洽到可以,說不定讓旁人看了,還會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本以為皇上要親自訊問,親自責罵這群狂妄大膽之臣,沒想到竟然如此和睦。
「醒之,心寶還好吧?」
向群點頭,「也是逃過一劫,老天有眼。」
想起那晚,心寶跪在長春門前,皇帝很是感嘆,本以為這心寶也是死定了,沒想到,天意難料更難違。
「心寶她……」皇上才想說那晚的事,外頭就傳來人聲,似乎有事要報,皇帝不太高興,「當朕說的話是耳邊風嗎?」
「奴才該死!可是宮門侍衛傳來消息,說是心寶姑娘就跪在宮門外,要求見皇上;現在夜深了,侍衛們不知如何是好,來請皇上旨意。」
「又來了……」皇上看著眾人,「去把她帶進來吧!」
向群一臉訝異,看著皇帝,又看向門口。
皇上對向群等人說:「你們先回避一下,聽聽看心寶要說什麼?」
向群等人只好躲到一旁,向群心急又擔心,想這心寶怎會深夜一人離開駙馬府,要求見皇上,她是要說什麼……
沒多久,心寶從宮門外被帶到了乾明宮晉見皇上,跪在皇帝面前,這一見恍如隔世。
那一夜就跪在這裡求,求的是皇上准她死:沒想到最後沒死成,又得來求,說來也好笑,生、死竟然可以這般兒戲。「心寶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30:05
第二十四章
「起來吧!」
「謝皇上。」
心寶站在皇帝面前,皇帝看著她。相較於之前,心寶瘦弱許多,歷經一場生死大劫,這也是理所當然。
皇上笑了笑,「人怎麼能與命抗呢?」
心寶苦笑搖頭,「皇上說得是,心寶糊塗了。」
求死,不得死!她說過,求生之人不得生,求死之人不得死,人之大悲;現在看來,也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生、死,真的是注定好的,就這一點,只能服從命運,不然就跟她一樣,想死,幾乎一腳踏進鬼門關了,還是被趕出來。
「今天又想要來跟朕說什麼昵?」
心寶突然又下跪,「皇上,不知道皇上要怎麼處置醒之?」
皇上一臉嚴肅,「如果朕說,依律來辦,你要如何?」
心寶一慌,「皇上……」
「皇律說得很清楚,親王之墓,盜者斷手,損及靈柩者死!朕身為皇帝,自當依律來辦,以身作則。」
心寶心驚膽跳,「皇上,如果醒之為了救我,發現了睿王的驚人秘密,甚至救了您的江山,還是該死嗎?」
「此話怎講?」
「皇上,心寶進了睿王的墓,這才發現那墓內的真相。睿王以帝王之制造墓,從神道、神功聖德碑、隆恩殿、寶城寶頂到地宮,全部都是帝王喪儀禮制,睿王圖謀之心已經是昭然若揭。」
這些皇帝當然都已知道了,只是他還是安安靜靜聽著心寶說。
心寶見皇上毫無回應,只得再說:「若非醒之炸墳救了心寶,這一些事情恐怕都無法公諸於天下,讓眾人皆知,則睿王的野心,僭越禮制的惡舉永遠不被人知。」
皇帝笑著,「心寶,你怎麼會對皇家的喪儀禮制這麼了解?」
「心寶年幼時,曾經讀過藏經閣的密檔,當時讀只覺得好玩,這才知道皇帝陵寢的布局,以及建造的實錄。」
「好個博學多聞的女子,朕佩服。」
這地宮的建造是皇室的機密,若非負責掌管喪儀的禮部與建造的工部,恐怕都不得而知。
心寶要的不是皇帝的稱贊,「皇上,醒之是為了救心寶才會犯律,但也因此才能揭開睿王的真面目……」
「如果朕說,睿王僭越是一回事,向群破壞睿王之墓又是一回事,向群非辦不可,你要怎麼辦?」
「皇上……」心寶心裡一團亂,「是非要醒之拿命來抵嗎?」
「有此可能。」
「那心寶隨之。」
皇帝一愣,「心寶,你已經逃過一劫了,還要這樣不珍惜生命嗎?」
「心寶殉葬,就是因為心寶以為醒之死了,心灰意冷,別無所求,但求一死;如果最後醒之非死不可,那心寶自該隨之,義無反顧。」
皇帝嘆息,「你怎麼還是這麼固執?那如果朕還是說不准呢?你是不是又要到長春門外跪個三天三夜?」
「不用,」心寶含淚,嘴角揚起苦笑,「心寶入墳而未死,其實早就是已死之人,如果醒之因此獲罪,心寶隨之,也只是走完心寶該走的路而已,不用再求皇上。」
「心寶,你一個弱女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決心?」
心寶跪著,想起了過去的點點滴滴。這些年來,醒之一直陪在她身邊,雖然她的心思一直都放在主子身上,顧著太皇太後、太後、公主,無暇顧及自己,更遑論顧及醒之。
現在,如果醒之只有死路一條,那她就只能跟著。
她只能這樣彌補他,從今爾後陪著他,專心一志的陪著他,不用再分心顧著別人,眼裡、心裡都只有他。
心寶不回答,只是跪地磕頭,然後起身,准備離去;皇帝看著,不禁一陣感嘆,「好烈的女子啊……」
心寶離去,卻在走出宮門前,回頭看著皇上,「皇上,心寶入墳卻未死,醒之破墳救人,心寶與醒之一定讓皇上很為難吧。心寶不怕死,入了墳又出了墳,心寶早就看破,這輩子心寶已經夠了,能獲得太後的垂憐,更能獲得醒之的愛,心寶余願足矣。若真要醒之拿命相抵,也請通知心寶,心寶會自我了斷。」說完,她就出了門。
她的一番話讓皇上又是一嘆,這個女人如此剛硬,其決心幾乎是難以撼動。
皇帝突然說著,「出來吧!都聽到了吧?」
向群率先從裡頭走出,看著那緊閉的宮門,心裡一陣激蕩。他不敢相信心寶竟有如此勇氣:只身進宮,對著皇上一番愷切陳詞,只是為了救他。
心寶啊……
皇上突然說:「那一夜,心寶就是這樣,跪在這裡求朕准她殉葬!」
向群一聽,頓是一驚。
「她說,求生之人不得生,求死之人不得死,人之大悲……是什麼樣的心境讓她可以說出這樣的話?」皇帝說著,看向向群。
向群則是默然,心裡卻喃喃念著心寶的名,心寶,你好傻……
「朕氣到拿起桌上的筆就丟向她,要她滾出去,誰知道心寶竟然轉到長春門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外頭下著雪,朕派人趕她,她也不走,毫不退縮,想來雪再冷也比不過她心冷!」
「心寶她……」向群一臉痛苦。
裴策與二皇予也很是驚訝,不敢相信心寶竟然如此剛烈,一心堅決之後,誰都難以撼動。
「你一定怨過朕,說朕怎麼能准?但在當下的情況,朕是真的想,好吧!如果真的這麼痛苦萬分,就讓她解脫吧……」
向群眼眶一紅,淚水都快要掩藏不住。
皇上看著他,「醒之,這麼好的女人,你要珍惜啊!」
他知道,向群真的知道,這樣一個女人,不只是生相守,死也相隨,歷經這場人生大悲,他的心更是篤定。
待這一切混亂都過去後,他會給心寶承諾,他不能退縮、不能自慚,定要鼓足勇氣,帶著心寶走出他們的新人生。
心寶離開皇宮。一個人步履蹣跚,慢慢走著。天已經黑了,她的心裡也沉得很,一如這漆黑的夜,完全看不到光明。
出皇宮時,有名侍衛知道她是誰,問她,「心寶姑娘,是不是要為您備轎?這麼晚了,您要去哪呢?」
心寶看著那人,一身戎裝,她的心裡一陣凄涼。因為她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當年的向群,那個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
她搖頭,謝過了對方,繼續一個人走在黑夜裡,她怎麼來,就怎麼走,不麻煩別人,也不要別人陪。
短短幾天,與向群相逢,恍如隔世,這是幸啊!可是也才短短幾天,兩人就此分離,不知何時才能相聚,這是不幸啊!
她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所幸心寶的一顆心篤定得很,現在,任誰也不能拿生,死來威脅她,生、死她都不怕!
只是心裡還是略有遺憾,醒之是為了救她,才會身陷囹圄。他炸墳,侵入睿王之墓,種種舉動如果稱得上不智,那也都是為了她。
她害了他啊……
走在街道上,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今天夜裡,她偷偷離開駙馬府,趁著公主與三世予不注意時,出府想要入富。
入宮想要向皇上稟明一切,想要為向群求情,可是看來好像沒有發揮作用,現在她該怎麼辦?
心寶走在路上,眼眶一濕,淚水跟著滑落。此刻的她,非常茫然,不知該如何是好,前途茫茫,她與向群又該怎麼辦?
她走得好累了,此刻的她,也不想回去駙馬府,她累了,就地坐下,休息一下吧!
於是她直接就坐在路邊,埋著頭哭泣著。
此時,天空一陣轟隆,突然下起了雨,春夜的雨,雨勢相當驚人,幾乎瞬間打濕了她。
心寶不怕,只是繼續哭,混著雨水,讓自己的哭聲掩蓋、消失在雨聲中,她可以放開束縛,不停的哭泣。
邊淋雨,邊哭得昏昏沉沉,眼前顯得有點模糊,讓人看不清楚。但就在此時,一旁突然傳來聲響!
她本無心察看,只想趕緊收拾眼淚,准備離開,但就在她站起來的同時,她被不知名的力量用力一擊,整個人摔落在地。
「嗯……」她渾身痛楚。
「心寶姑娘,對不起了,我們必須解決掉你。」
「你們是誰……」
「我們是睿王府的人,奉命要取你的性命。」
心寶想要振起身子,卻發現身體疼痛,「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太多秘密了。」
心寶眼前天旋地轉,她覺得很昏,看也看不清楚,自然她也沒看見,前方的人已經抽出了劍,准備解決掉她。
「啊——」
那人持劍就要刺向她,心寶依舊倒在地上,動也不動,就算心裡想要逃,身體也沒力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30:36
第二十五章
咬著牙,忍耐著那即將上身的痛楚,她不怕死的,死只是一個過程,忍一忍就過去了……但是過了許久,只聽到鏗鏘一聲,那以為要來的痛楚並沒有發生,心寶朦朧的眼才想看著,卻是看不清楚。
眼前的景像朦朧,心寶好像看到一個人擋在她前方,為她擋住那群殺手的攻勢。
此人背影高大、氣勢卓然,讓她想起了許多年前,在睿王府,那個為她擋鞭的少年……
可是他只有一臂,那左袖揮飄在空中,也被雨淋濕;另一手則持劍,氣勢完全不弱。
他是來救她的嗎?
是醒之嗎?心寶笑著,心滿意足的昏了過去,昏過去前,嘴裡還喃喃念著,「醒之,醒之……」
站在她前方的男人就是向群!他右手持劍,但氣勢卻毫不遜色。他高大的身材站在這群王府死士面前,以一擋百,反教人畏懼。
他聽見了心寶微弱的呼喊,心下一緊,立刻回頭,丟下這群人,奔到心寶身邊,察看她的狀況,發現她昏了過去。「心寶,別怕,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他單手將人攔腰抱起,扛在肩頭,然後將她安置在屋檐下,不讓她淋雨;等到將人安置好,那群死士已經等不及,衝了過來,准備交手。
想他們每個人都好手好腳,會比不過一個斷了手的廢人嗎?
向群眼裡精光一閃,殺戮的氣息四起,想傷心寶?踩過他的屍首再說!
這輩子,他就算斷了一臂,就算真成了廢人,也要擋在心寶前面,保護他最心愛的女人,放馬過來吧!
向群就這樣單手持劍,站在眾人面前,也不在乎自己淋著雨,與那些想要傷害心寶的人對峙,氣氛一觸即發。
那群人原先還弄不清楚此人是誰,但看他斷了一臂的樣子,立刻了然,這家伙也是他們睿王府要找的人,只可惜被朝廷先截走了。
他就是向群……既然來了,那就一並處理!
「向群!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就不要怪我們心狠手辣!」
向群毫無畏懼,對自己被認出來更是一點都不意外。現在的他,有著太明顯的特征,但也因此,想殺人的不只他們,他向群也想。
他請求皇上讓他追出來,條件是不能讓他人發覺他從牢裡被放了出來,所以這些人看見了他,自然也該死。「那就要看你們有沒有這個能耐。」
對方似乎覺得這話好笑,更是口氣狂妄,「你一個斷了手臂的廢人,還有什麼能耐跟我們鬥?」
向群舉起劍放在面前,用牙將右手腕上的束帶咬緊,「那就放馬過來吧!」
對方一群人一窩蜂衝向他,向群毫無懼色,動也不動,直到來人近身,他持劍放平,劍鋒約與腰部齊高。
「殺了這家伙……」
向群眼中精光突現,他手一揮,身子隨即向前衝去,衝入了對手群中。對方五、六把刀,竟然都難近他身,反倒是他的劍使得游刃有余。這段日子,他常練習著單手做事,但就是沒想過單手使劍殺敵,現在看來,心裡雖然還有點不篤定,但身手倒還是相當俐落。
況且心寶就在身後,他不能輸,一定要殺光敵人,這才能安全將心寶帶走……
劍一揮,對手倒下一人,趁著對方的刀砍來之前,閃過,然後趁勢再一揮劍,對手又倒下一人。
他衝出了對手的陣群中,對方倒下了四個,而他毫發無傷,劍上倒是沾滿了鮮血;對手看著,略顯驚慌,有人似乎想要落荒而逃。
這個向群太厲害,斷了一臂,功夫依舊高強:他們一行六個人,瞬間只剩下兩個,此時不走,怕是小命不保。
那剩余兩人想走,但向群不准,一起身,飛到兩人面前,迅速出劍。對方兩人一起出刀,以為可以壓下向群,可是還是無用,最後連他們也倒下了。
向群收起劍,看著那倒下的所有人;他頭也不回,回到了安置心寶的屋檐下,心寶還在昏睡著。
看著心寶,向群的臉色略顯柔和。他彎腰,用一臂將心寶扛上肩頭,接著使出輕功,飛起身消失在夜雨中。
他想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聽皇上說,現在公主已經搬出睿王府,與三世子一起住在駙馬府內。
就去駙馬府……
向群停在一道高牆面前,翻身就進了牆內。這裡就是駙馬府,他閃躲著那森嚴的戒備侍衛,他知道這些侍衛表面是在守衛駙馬府,其實皇上也是要保護心寶的安全。
向群將心寶扛在肩頭,卻不知該把心寶往哪問房送?他可以感受到肩上的她全身濕透,甚至開始發抖。
向群心急,只得停在一處院落,然後將心寶放在一旁的長廊下,這裡應該是洗衣的地方,因為有許多的衣物懸掛在長廊底下。
這夜雨不得大,長廊下的衣物些許都被濺濕了,但向群已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將衣物拿來就用。
向群拿著這些衣服將心寶緊緊包住,以免她受了寒;心寶像是感覺到了,不再這麼劇烈發抖,眉頭也微微舒緩。
向群忍不住將心寶緊緊抱入懷裡,「心寶,別怕……沒事了。」
「醒之,醒之……」她在囈語。
向群全身一顫,感到心疼莫名,她還在擔心著他嗎?老天!現在他到底該怎麼跟她說這一切?
向群就只能這樣緊緊抱著她,然後運起內力源源不絕輸入她的體內,為她驅走體內的寒意。
就在此時,他似乎可以聽見一陣喧擾,好像有人正在走近;向群心裡一陣緊張,他不能再留了。
「醒之,怎麼辦?」
向群非走不可,他不能讓任何人發現皇上准他夜裡出牢,在沒有將證據調查齊全之前,更不能讓睿王府的人知道,白日他關在牢裡,只是皇上在虛應故事,安撫眾人罷了。
所以他不能被發現,甚至他也不能跟心寶說。
「這裡剛剛有聲音。」
「快去看看!不要是宵小跑進來了。」
向群知道不能再留了,他最後一次親吻了心寶的臉頰與她那毫無血色的唇,心疼她如此無助害怕的樣子。
然後他放手,依依不舍,卻又不得不走;向群狠下心,轉過身,施起輕功,然後一瞬間飛越了高牆。
但他沒有立刻離開,他停在牆頭,看著院裡的狀況。
果然有人趕到,手裡提著油燈四處察看,看見了心寶倒在長廊下,很是訝異。
「老天!心寶姑娘怎麼躺在這裡?」
「是不是有人闖入要劫走心寶姑娘?」
「天啊……快!快點稟報公主和駙馬!」
駙馬府的下人一陣驚惶,幾個人去通知主子,幾個人去抱了大棉被,將心寶蓋住,沒多過久,公主與三世子立刻衝了過來。
「心寶怎麼會在這裡?」
幾個下人你看我、我看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公主好著急,「是不是睿王府的人要來劫走心寶?」那些個小人,拿心寶殉葬,心寶沒死成,就放話要心寶再度入墓;那個長世子,就算是她夫婿的長兄,她也得說,那家伙真是個泯滅人性的畜生。
三世子則是說:「公主,趕快先將心寶送回房換衣服,我看她全身都濕了,這樣下去,一定會生病的。」
「對!對!對!來人,你們還杵著干什麼?趕快把心寶送回房去啊!」
「是!」幾個下人趕緊動作,一起將心寶抬起送回房。
人在牆頭上的向群都看到了,心裡松了一口氣,知道今晚有人照顧、保護心寶了,可是心裡還是有點低落。他又待了--會兒,這才離去,回皇宮內覆命。
心寶回到房內後,被安置在床上,她沉沉睡著。
公主著急,立刻喚來太醫給心寶察看。太醫只說,心寶沒生病,但是淋了雨,受了點寒,要好好休息。
婢女已幫心寶換上了干爽的衣物,頭發也擦干了,她正安穩的躺在床上睡著。
公主坐在床邊看著,心裡滿是疑惑,「心寶不是一直待在房裡嗎?怎麼會淋得全身濕呢?難道她跑出府了嗎?」語氣又急、又亂。
三世子安撫妻子,說道:「這恐怕得等心寶醒了問她才知道,現在不要急,讓她安靜休息吧!」
公主點頭,只得跟著夫婿離開。一切都要等到明天才知道。
心寶睡了一夜,直到隔日日上三竿,這才清醒。她一眨動眼睛,一旁服侍的婢女立刻驚動,衝出門去稟報公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31:03
第二十六章
心寶醒了,看著四周,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了,可是……她怎麼回來的?是誰送她回來的?她怎麼逃過昨天那一劫的?
是醒之?
「醒之?醒之——」她喊著,當然沒有人回應。
這時,公主與三世子都衝了進來,看著心寶那副慌亂坐在床上的樣子。
「公主,醒之呢?醒之呢?」
公主安撫她,也有一點難過,「心寶,向群大哥還被關在大內的牢裡。」
是嗎?是這樣嗎?可是,可是……「可是我昨天……」
公主卻搶先問了,「心寶,你昨天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個人淋得全身濕?還躺在後院的長廊下?」
「我、我昨天一個人進宮想要去求皇上,後來我離開了,我走在路上就昏了過去。」
「那,是真的有人送你回來。」三世予是這樣認為。
心寶用力點頭,她雖然昏昏沉沉,可是她一直隱約可以聽到聲音,她聽到了打鬥的聲音,甚至聽到醒之講話的聲音。
那聲音好清楚,低沉得好好聽,一如他過去每次安慰她時說話的聲音,所以她才能這麼放心,確信自己逃過了一劫。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被醒之抱了起來,扛在肩上。那就是醒之啊!醒之斷了一臂,只能這樣對她。
她安然回府,她以為這就是醒之的功勞,可是她沒有看到醒之,又聽說醒之正被關在大內牢裡,老天,這到底是夢,還是真實?是她太思念醒之了嗎?
心寶的疑惑當然不是假的,那一夜確實是向群救了她。事實上,從那一夜開始,向群與裴策他們,幾乎展開了晝伏夜出的生活,開始調查有關睿王府的一切。
首先,他們就要理清有關這次北方戰事,到底睿王府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們深夜密訪了許多大將,當然每一個都被他們的出現嚇了一跳;他們手握聖旨,把那些有問題的大將軍當晚就帶走。
透過密訪,他們可以勾勒出輪廓,認定這次北方異族入侵,確實就是睿王府的傑作。
他們眼見皇上身邊開始有了軍隊勢力,為了能更徹底的控制皇帝,才決定勾結北方異族入侵,趁此機會讓被派上戰場的皇帝親信軍隊全軍覆沒。
在整個天子衛隊的協助下,他們幾乎碰不到什麼阻礙,深夜還可自由進出理應戒備森嚴的大臣家中。而他們也挖出了那睿王在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更認定那已故的老睿王,絕對不是他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謙卑忠誠。
「老睿王是個老謀深算的狐狸,在朝中廣結勢力,所以許多朝臣都是他的人馬:甚至聽說老睿王在攝政期間,那入仕之讀書人,還有人自稱是睿王門生。」向群這樣說著。
他與裴策,還有二皇子……現在要稱靖王了,一起走在深夜的路上,這一夜,他們又押下了幾名大臣,甚至扣住了許多這些大臣與睿王間往來的書信,以及睿王贈與的昂貴首飾。
靖王原先是可以不用跟著,但封了靖王,畢竟骨子裡還是那個個性衝動的二皇子,知道兩個好兄弟要一起調查此事,自然要跟。
裴策綜合了這段日子以來的調查結果,「從此看來,恐怕建造睿王墓也是老睿王的主意,他想要過過當皇帝的癮。不過這倒也不一定,或者說睿王也是個迷信的人,以為風水可以直接換成他的江山。」
向群這樣問著,「皇上還有沒有什麼指示?咱們這段日子夜間行動,應該有人已經在懷疑,咱們其實沒有被關在牢裡吧?」
就算一開始他們保密到家,把大臣帶了就走,不露真面目,但久而久之,也一定會被懷疑。
「不怕,反正咱們白天就回牢裡,還怕他們說什麼?最重要的是,咱們這段日子的行動有兩個目的,皇上說了,把那些幫著睿王與北方異族互通聲息的大臣,還有那些暗中幫睿王造墓的大臣,統統一網打盡。」
向群接話,「另一個目的,就是讓那些與睿王交好的大臣能棄暗投明,看清睿王的真面目……只是咱們這樣步步進逼,相信睿王也知道了吧?」
靖王還是那個論調,「老睿王說不定會有對策,但現在這個睿王絕對沒轍。」
就是瞧不起那個臭小子。
裴策笑著,「我也是這麼認為,坦白說,老睿王是個是智多謀的人,或許可以坐這個江山。但現在的睿王沒這個能力,老睿王造墳,反而害慘了自己人。」
「可是還是要防,現在的睿王會不會被逼急而失去理智,做出一些難以想像的事?咱們還是要小心。」
「說得對!」
三人走著,深夜中,他們竟然經過了駙馬府。向群停下腳步,在後院的高牆下駐足,他想走、該走,卻是走不開!
裴策和靖王看著,覺得好笑。裴策上前說:「進去看看啊!」
向群有點狼狽,有點不好意思,「不行!咱們先回去給皇上覆命吧!」
靖王笑著,「少來!想進去就進去,兄弟又不會笑你。」
「就是,醒之,就跟上回一樣,記得天亮前回宮就好。去吧!你每次出宮時,就算在執行任務,總是左思右盼的,去吧!」
向群迫不及待,「那兩位兄弟多擔待了,幫我向皇上稍做解釋,向群天亮前一定回宮。」話才說完,立刻縱身一躍,跳進了牆內。
靖王還笑著,「真是迫不及待啊!」
向群進入駙馬府,與上回來此相隔已經十多天。老實說,他還是不知道心寶的房間在哪裡。
上回來,匆忙就要走,當然沒機會弄清;所以他只能站在長廊下,望著那偌大的駙馬府邸,輕聲嘆息。
他動身去找,就跟這段日子以來,他潛入各大臣的府邸抓人一樣,既要躲過侍衛的耳目,也不能驚動眾人,必須找到那些大官深夜可能待著的書房與臥房,他已經練就一番功夫。
向群穿過長廊,感覺到有人可能走來,他立刻躲到梁柱後頭,或是干脆縱身一躍,跳上屋頂。
終於他在轉角處聽見有人喊了心寶的名,是個婢女。這裡一走就是心寶的房,那婢女在心寶的房間進進出出,一向群本來還想等她走,但那婢女顯然是專門服侍心寶的下人,過了一刻鐘都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向群心急,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又是一跳,落在心寶房前的庭院內,從背後按了那婢女的一個穴道,讓那個婢女瞬間一昏。「對不起。」
「是誰?」
向群將婢女安置在角落,這時,心寶打開了門,立刻就看見了他。是醒之,老天!醒之真的來了……
向群立刻走向她,進了她的房,身後的門慢慢掩上。
心寶一雙眼睛直盯著他望,似乎想確認他是真、是假;向群知道,他直接走上前,將心寶攬進懷裡。
「是你,真的是你?」那一夜真的不是她在幻想,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體溫、寬闊的胸膛,真的是他。
向群很滿足的抱著她,聞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我不能久留,天亮我就得回宮。」
「不,你留下,你留下好不好?」她求他。
「心寶?」
「留下,我求你。」不要讓她再以為自己是作夢了。
他聽著她的哀求,痛苦萬分。他低頭吻住了她,讓他們氣息相通,彼此感染對方炙熱的情意。
心寶毫不閃躲,甚至主動回應。她知道,此時此刻,再故作嬌羞也毫無意義,他們走過了這麼遠、這麼痛的路,才走到現在這裡。
如果還有機會溫存,那就接受吧。
心寶緊緊抱著他,她知道他只有一臂,只能這樣攬著,但這樣不夠,她希望緊緊的擁抱,不要有一絲一毫間隔。
向群感受到她用力抱著他,他心疼,知道她內心的恐懼。好吧!留下吧!反正這也是他心裡的願望。
心寶親吻著他,甚至拉扯著他,兩人往床邊走。向群無力抗拒,心寶決定了一切,他只能順從。
順從她,也順從自己,「心寶……」
「醒之,跟我在一起。」她說著。
向群看著她,再也不忍了,他只有一只手,將心寶放倒在床上,然後解開了心寶的羅衫。
他解開自己的衣物,其實他也已經很熟練單手操作,但心寶還是幫著他,這讓他很感動。
終於兩人袒裎相見,彼此幾乎可以觸碰到彼此滾燙的身體。
「醒之,愛我。」
向群根本就不可能抵抗這樣的要求。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是他心裡最美的依戀,他本來就下定決心要娶她為妻,此生他只要她陪伴,再也不要其他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31:26
第二十七章
他很蠢,蠢到曾經想要放棄,只因為自己的殘缺;可是心寶更蠢,她蠢到為了根本沒死的他而甘願殉葬。
「心寶,我愛你。」
「我也愛你。」
他終於進入了她,與她結合為一。他們仿佛自始就不曾分開過,未來也不會分開,那仿佛黑夜吞沒了大地、仿佛大海接納了江河,情愛與欲/望掩蓋了一切,也成就了一切。
這一夜狂熱如火燒,他們只能引火上身,無法自拔。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一番歡愛好像過了好久,以為天快亮了,可是看向窗外,天還是暗的。
向群將心寶單手抱著,心寶則靠在向群的胸膛上,彼此念著那激/情,回味著彼此結合為一的相契。
「醒之,那一夜是你嗎?」
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向群微微點頭,「是我。」
心寶好高興,「我就知道,你為什麼不現身?」
「我不能被人發現,我是偷偷出宮的。今天也是,皇上准我出宮,找你。」向群在她耳邊說著。
心寶嘆息,這一刻的寧靜真是太美好了。縱使她知道,往後還有更多難關要過,甚至最大的難題都還不知如何解決,但是她還是想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就這樣埋首在此刻的溫存、幸福中就好。
就是因為這一刻太難得了,心寶才希望干脆就停留在這一刻,讓他們永遠都保有這一刻。
她不要再當心寶了,她只是個平凡的女人:而他也不再是向群,只是個平凡的男人,是她的夫、是她的天。
「醒之,不要回去好不好?」她這樣說著,聲音破碎而顫抖。
向群聽了心都痛了,心寶如此擔心著他,他真是不該,可是他不能不回去啊!
「醒之,咱們一起離開這裡好不好?」心寶哭求著,「咱們離開這裡,去過咱們的生活,你不要再回去了好不好?」
別再回去送了這條命,他已經傷了一臂,已逃出生天,怎能再去送死?都逃了出來,不如就走吧!
向群安慰著她,「心寶,我答應了皇上夜裡才能出來,我若是一走了之,只是讓皇上為難,心寶,你懂嗎?」
「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會丟了命的。」心寶很後悔,「我寧可不要破墳、不要來救我,也不要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破壞睿王的墳,那是死罪啊。」
她哭得不能自己,向群只能抱著她,安慰她,「乖!心寶,我不會有事的,有些事我還不能跟你說,但是請不要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你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心寶……」
心寶看著他,「我再問你一次,是不是決心不跟我走,一定要留下?你今晚來找我,我很開心,可是我不要這樣只能提心吊膽的過活,醒之,告訴我,跟不跟我走?」
她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向群心痛,不知如何是好;心寶則是看著他,眼裡第一次有著逼迫。
「心寶,我不能讓皇上、讓裴策、讓靖王為難,我必須回宮。」向群說得很艱難。
心寶看著他,淚水就這樣掉落,他還是要回宮?即便是回去送死也好嗎?那他今晚干嘛來?
罷了!今晚他能來,她就已心滿意足了,反正她的心早就篤定,正如他,一心也早已篤定。
他生,她陪他生。他死,她隨他死……心寶不再說話。
向群看得好心疼,也好心急,他親吻著心寶,「心寶,相信我,一切都會過去的,我不會有事的,真的,相信我。」
「我知道。」心寶也吻上他,挑動了彼此之間才剛熄滅的欲火,然後再度狂熱燃燒,將兩人都卷入了欲/望中,彼此無法自拔。
他在安慰他,她不要這種安慰。她聽太多了,人生不是什麼事都能安慰得了,有些遺憾與痛楚,只有自己知道。
又是一番激/情,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到了寅時初,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向群要回去了。
心寶安安靜靜的把淚都擦干,向群著衣,她安安靜靜的伺候著他,幫他穿上衣服,系好衣帶。
然後她讓向群坐在床邊,心寶跪在地上幫他將靴子穿上,然後向群站起身,心寶幫他將劍系上。
「心寶……」她很安靜,讓他有點心慌。
她突然說:「好久沒回去桃樹林,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去一趟?」
坐在樹下看著書,聽著他說話,讓他教她寫字……原來他們也曾經歷過這麼美好的童年時光。
命運,真難掌握。
如果她乖乖死在地宮裡,一切就沒事了。
向群抱住她,知道自己完全無法安慰她心裡的恐懼與憂心,只能借由擁抱,想要化解她心裡的不安。
該怎麼說這局面的混亂?況且睿王府一定不會放過她,她對地宮的狀況也是知之甚詳,怎麼可能放過她?
向群走了,趁著外頭天還是黑的,他必須離開,若在天亮前無法趕回宮,回到牢裡待著,恐怕又會有另外一番風波。
他回頭看了站在門邊的心寶一眼,依依不舍的離去,心寶看著,突然腳軟,整個人癱坐在門邊,渾身發抖。
她留不住他,也帶不走他。
那好吧!她等,等到時間來到……她等過,那在睿王府等著殉葬的日子她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不能等的呢?
等,就算是死,也等……
醒之不會孤獨上路的,這一次她會陪他、等他。隨他……
從那一夜過後,向群就沒來過了;心寶還在等,卻是每個晚上都撲空,她等著,深怕會等到什麼壞消息。
這一、兩年來,壞消息已經多到讓她都麻痹了,可是每次聽到壞消息,她還是會渾身發抖。
向群跟長世子比武、向群出征、向群陣亡、向群破墳、向群被逮……每個消息都是壞消息,都讓她渾身不停發抖,冷到連心都寒了。
這一陣子,她常常想起太皇太後。老娘娘總愛說她,要她培養泰山崩予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勢。她很努力學,學到後來才有點像樣。
可是扯到向群的事,那比泰山崩於前還要讓她震驚,可以說,那簡直就是天崩地裂!
記得剛接到向群陣亡時的消息,那一段日子,她過得行屍走肉,痛到連哭都哭不出來。夜裡她常睡不著。整夜都張著眼睛,仿佛可以看見向群在戰場上浴血廝殺,痛苦掙扎的模樣。
最近,她好像又看見了這樣的畫面。
向群啊,這輩子她再也逃脫不了這個男人的牽絆了,真要死,若他真逃不過死劫,那就一起走吧。
那天夜裡她呆坐在椅子上,外頭突然傳來聲響,她心一驚,知道這絕非向群來了,因為來者不善。
果然,下一瞬間門就開啟,心寶站起身,看見幾名彪形大漢,她還可以看見原先照顧她的婢女已經例在血泊中。「睿王的人嗎?」
「心寶姑娘真是聰明。」
「殺人不眨眼,當然是睿王的人。」想起那殉殺的慘狀,她終生難忘。
現在的她,竟然也有老娘娘說著那種面不改色的氣勢,因她連死都不怕,還會怕這一票惡人嗎?「要做什麼?」
「奉睿王的命,殺你滅口。」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太多秘密了。」那人說著,「順帶告訴你,皇帝已經下令將裴策與向群斬首,給老睿王祭墳!」
心寶渾身一顫,想要勉強自己鎮定,但她還是難掩渾身發抖,不能自持,她深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什麼時候?」
「就在明天!」
這一天,終於來了?
果然逃不過命啊。心寶竟然笑了,「現在殺我嗎?還是再把我送進墳?」
幾個人突然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們好像也聽王爺說過,要把這個心寶再押進墳裡面殉葬。
那到底該不該現在把人殺了?
「怎麼辦?王爺好像也說過,要把她活抓,抓進墳裡殉葬。」
「王爺的命令前後不一,到底該怎麼辦?」
想起王爺最近,不知是局面太緊張還是怎樣,竟然前天才大聲嚷嚷要把心寶姑娘押進墳裡殉葬,今晚又說要把心寶給滅口,他們到底該執行哪個命令?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
心寶笑著,「快決定啊!王爺到底是怎麼說的?」
那群人的頭頭做了決定,「這樣吧!先抓回去,活人才好交差。如果王爺說押進墳裡,那至少咱們抓了個活人回去;如果王爺說要殺了她,到時候再殺也不遲!」
「就這麼辦。」於是他們將心寶打昏,將她帶離駙馬府。來無影、去無蹤,府內除了那不幸遇害的婢女,竟然無人得知。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31:54
第二十八章
心寶知道,就算要再死一次,她也不怕。沒有醒之,她不想獨活。她獨活太多年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誰而活。
醒之,我就來了,你等我。
咱們相約同行,等我,心寶就來了。
皇帝確實准了睿王府的要求,下令將向群與裴策一律斬首示眾,以平遺族之怨;也准了睿王的要求,用向群與裴策的人頭來給睿王祭墳。
但是皇帝也提出要求,「朕要親自祭拜老睿王。」
就這個要求讓新睿王很清楚,該是攤牌的時候了。此時此刻,不容再遲疑,若是讓皇帝看見了那睿王墓的規模,肯定不會罷休。
本來老睿王工於計謀,早就想好了皇帝親自祭拜的這一天可能來臨,另外在現在的睿王墓不遠處,修築了一座假墳,就當作是睿王的墓,來欺騙世人。
但是這個新睿王心一狠,決定走險招,不用假墳,他決定直接帶著皇帝到隆恩殿上去祭拜,然後……弒君!
畢竟睿王墓是他睿王家的地盤,地形、地勢他很清楚,他可以妥善安排,在四周的制高處,例如實城上方安排神箭手,射殺皇帝和他的人馬;或者是將皇帝和他的人馬關進隆恩殿內,直接放把火燒了!
他心想,只要能將皇帝殺了,然後對外宣稱皇帝遭到逆賊遇刺身亡,再讓皇帝那兩歲小兒登基,依照睿王府在朝中的勢力,一定會由他來擔任攝政王。
睿王想,這一次,他不會像他爹一樣,乖乖做了將近十年的攝政王,然後一無所獲的交出權力,他要仿效趙匡胤廢掉周恭帝柴宗訓自立為帝。
若沒有他們睿王府劉家,現在的皇帝能坐穩這個天下嗎?
天下該是他們劉家的!
行刑這一天,裴策與向群坐著囚車,直接從大內運出,運往了睿王墓;兩人臉上毫無驚恐,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命運。
囚車先到,就到了睿王墓內的隆恩殿,兩人被帶下了囚車,身上穿著囚服,五花大綁、動彈不得。
隆恩殿上已經備妥了祭祀用的各類祭品,還准備兩口金盆。
睿王人已經到了,就站在一旁。「等會兒你們人頭落地,就用這盆來裝你們的血,然後混泥,給家父的墳築金剛牆。」
向群看著眼前這人,回頭與裴策對望一眼,兩人眼裡都是笑意,向群又回頭看向他。「你一點都不擔心嗎?皇上就要來了,你不怕皇上看到這裡的狀況嗎?」
睿王哈哈大笑,神情看起來狂亂異常,似乎瀕臨瘋狂,「我會怕?當初會造這墳,我們心裡就有數了,這是我劉家的開國皇陵!」
裴策嚴肅的看著他,「你比不上你爹,你爹好歹還懂得收攏人心,你以為現在朝中大臣還會支持你嗎?」
若是睿王府私造帝陵、勾結北蠻,黨同伐異之事攤在滿朝文武百官面前,睿王黨還撐得下去嗎?還有多少人敢自稱睿王門生?
睿王不禁大笑,似乎真的一點都不害怕,他以為自己的計謀天衣無縫,這樣無知,連向群與裴策都替他覺得可憐。
就在此時,皇帝到了,一旁的侍衛高喊,「皇上駕到一一」
皇帝帶來的人馬不算多,只有十幾個侍衛。
這讓睿王更是篤定,今天、這裡,就是皇帝的斷魂處,想他在四周所布下的兵馬、安排的殺手,就足以將所有人都解決。
皇帝下了龍輦,看著這四周的景像,臉上沒有一絲不豫之色,至少皇上內心的不快沒有顯現出來。
方才一路走來,經過神道,看著那一尊又一尊的石像生,走過漢玉牌坊,來到這裡的隆思殿,向後望去,後方似乎就是寶城寶頂,雖看不見封土,但大概可以猜測那裡就是睿王墓。 ,
果然,就如同向群和心寶所言,這墓確實是帝王規制。
想來諷刺,他是當朝天子,十二歲繼位至今已有十余載,國民生計艱難,他對於造自己的陵寢一事一再推遲;可這攝政王竟在國有幼主、民間災荒頻仍之際,耗費巨資造了這墓。
先別說什麼僭越帝制、狼子野心,如此無視民瘼、一意孤行,也是天理難容。
侍衛守在皇帝身旁,「皇上,請小心。」
「上去吧!朕就不信,這個睿王比朕還有資格坐這個天下!」皇帝一派輕松,一點害怕也沒有,就這樣步上了台階,眼前就是隆恩殿,依照帝王陵寢制度,先皇的陵寢均會建造隆思殿,供將來的皇帝與皇族後裔祭拜。
站在隆恩殿前,向群與裴策都跪下了,只有睿王不跪,皇帝當然清楚他要攤牌!
皇帝臉帶笑容,大喊著,「攝政王,朕來祭你啦!」向前走,跨進了隆恩毆內,殿門頓時關閉。
殿前平台上,兩個劊子手上前,對著向群與裴策的脖子,准備要砍下去!
向群與裴策跪地,兩人彼此對望一眼,就在刀即將吻上脖子之際,向群左肩一動,原先將他五花大綁的繩索竟然松了!或者該說這斷臂救了他一命,原先該綁牢的繩索,因為手臂斷了,也綁不牢了。
身子一側,他一轉身,一腳將身後的劊子手踢開,接過從劊子手手中落下的大刀,一把劃開裴策身上的繩索,接著揮砍一刀,擊倒了另一名劊子手。
裴策也撿起一旁的大刀,雖然是他是文官,但有著向群和靖王這兩個好兄弟,他的拳腳功夫也不能太差。
睿王就站在一旁,沒有走進隆恩殿隨皇帝祭拜,但是他陰惻惻的看著向群與裴策,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你笑什麼?」
睿王沒有說話,向群立刻感覺到詭異,就在此時,裴策驚訝不已的喊著他,向群眼神一轉。
天啊!隆恩殿竟然冒出黑煙,燒了起來!
睿王哈哈大笑,向群來不及顧他,立刻衝到殿門前,要救出那困在裡面的皇上,這個睿王果然跟他們說的一樣,打算弒君!
這一切都是他們計劃好的,處斬本來就是假,他們事實上是要逼睿王府現出原形!所以他們早就安排了一切,只是皇上親臨不在他們的意料中,這是皇上自己堅持要來的。
不知是什麼機關讓殿門幾乎無法打開,向群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裴策也是,兩人不知如何是好。
向群心急,站在正殿門前,怒吼一聲,奮力一揮掌,對著大門就是一擊,彷如地震般,大門不斷震動,但依舊完好如初。
看著大火開始燃燒,隆恩殿兩旁的配殿都已被火焰吞沒,向群的心更急。
這時靖王也趕到了,他大怒,與向群兩人合力出掌,聯手想要破壞大門。
「一,二,三,出掌!」
大門震動得更厲害,經過一陣天搖地動,終於將門打開,兩人衝了進去,正好看見皇帝立在黑煙中,對著正殿中的牌位祭拜著。
向群、裴策還有靖王,衝到了皇帝身邊,將皇上拉著就走,皇上手裡的酒還來不及倒地,就被帶到了殿外。
睿王看著,不禁心裡一慌,但他趕緊冷靜,他還有神箭手可用,不急……不能急……
將皇上護送到安全的地方,向群他們幾乎都被黑煙給熏黑了,倒是皇帝還一身安好、一派輕松,手裡拿著那杯酒,不能在牌位面前酹地,只好到殿下方酹地。
酒杯交給一旁的人,「攝政王畢竟為國為朝做了許多事,可惜啊!名利薰心,教子不嚴……為了權位,連戰火都可以點燃,耗盡民脂民膏,造了這只有空殼的墳,還怕讓人發現!攝政王,你一輩子聰明,怎麼就敢在這一關過不去呢?」
睿王冷冷笑著,他不多說,手一揮,似乎想向那安排在寶城寶頂上的人下令,要他們對著目標開始放箭。
可是,沒有反應!
睿王以為對方沒看見,手再一揮,還是沒反應,他心裡終於開始急了,都到了這一步,怎麼能出錯?皇帝沒死,一切都白玩了!
皇帝沒死,他就不能跟他爹一樣也當上攝政王,然後當上皇帝、廢幼主,自己當皇帝……所以皇帝得先死啊!眼前這群人統統得先死!
向群冷哼,「不用叫了,他們全部都被制伏了。」
睿王一驚,回過頭看向那寶城上方,他看見了那些他安排在那裡的箭手一個個摔下樓,站在樓上的都是天子衛隊的人。
「睿王,你還不認輸嗎?」
「不可能,不可能……你們怎麼可能這麼好運?怎麼可能……」他與北蠻掛勾,進逼邊疆,讓皇帝不得不出兵,然後掌控天下兵馬的他拒絕派兵,讓皇帝非得派出自己的親信部隊,他想借此削弱皇上的軍力,鞏固自己的勢力,可是他沒有成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32:19
第二十九章
現在他安排的一切又沒成功,怎麼可能?他們已計劃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沒成功?
皇帝看了直搖頭,手一舉,一旁的靖王看了,立刻也舉起手中的一面旗,似乎是在發號施令。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轟隆聲響,從天壽山的方向直衝往寶城下方的封土,似乎打中了睿王墓。
睿王看著竟然哈哈大笑……笑聲飄揚在風中,更顯詭異。
睿王府的人將心寶押著,暫且留了她一命,沒立刻把她殺了,他們將人押回府,問王爺該怎麼發落。
睿王這段日子以來像是失了神一樣,顯得瘋瘋癲癲的,但他看著心寶,卻突然像是恢復了理智一樣,「心寶?這次沒這麼好逃了……把她押到地宮去等死吧!」
心寶沒說話,覺得睿王看起來挺古怪的,心神狀態似乎不寧,後來睿王沒時間理她,似乎急著出門,下人依令將心寶押走。
於是他們出發前往睿王墓,聽說睿王墓那裡管制森嚴,王府今天不知又要做什麼事?
「大概跟向群和裴策要斬首有關。」
被五花大綁的心寶倒在車上,一聽到熟悉的名字,立刻湊上前問:「你們知不知道向群什麼時候行刑?」
得到了不確定的答案,心寶好失望,她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看著窗外,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也就是神道。
說也奇怪,這裡她也才走過一回,竟然說得上熟悉,兩回來這裡都是為了死,真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
向群現在在哪了?行刑了嗎?千萬要等她啊。
車馬轅轅,行走過漫長的神道,跟前淨是熟悉的景物,可是卻在來到那隆恩殿時,發現了不尋常的景像。
從遠處望去,就可以看見隆恩殿似乎冒出黑煙,好像著了火,心寶從車窗向外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一一黑煙蔽天,景像十分駭人。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連睿王府的下人都有點害怕,打算繞過去,不敢直接經過隆恩殿,於是他們下車,押著心寶准備用定的,從一旁的樹林走到寶城。
心寶就這樣向前走,腳步有點蹣跚,她特別覺得疲累,不知為何又走上了同樣的路,這一趟她特別覺得累。
或許是被綁著不好走路,她已經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就在她抬起頭時,竟然從樹林後面看到了那隆恩殿前方的狀況。
那是……
「醒之,醒之一一」心寶急得大喊,她看見醒之了,醒之……醒之怎麼站著?手裡還拿著刀,不是要斬首嗎?難道不是嗎?
皇上赦免了嗎?一定是,皇上寬厚仁慈,一定是赦免醒之的罪了,「醒之……」
押著她的人當然不可能放她一馬,立刻將她押著,「你吵什麼?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想逃嗎?」
一旁有人拿條毛巾往她的嘴一塞,不讓她繼續叫喊,免得引起旁人注意,然後趕緊拉著人往寶城前進。
一路上,心寶不斷掙扎,她想大叫,她想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醒之沒事了是不是?醒之是不是逃過一劫了?
醒之……可惜距離太遠,向群並沒有聽到她的叫喊,心寶也終究離開了隆恩殿旁的樹林,往寶城寶頂邁進。
終於到了目的地,寶城內有著封土,封土不就是地宮,那裡還留了一個大洞,就是上回向群他們為了救她時,用炸藥炸出來的大洞。
站定在洞穴面前,心寶看著,顯得有些害怕,那洞穴底部距離地面好像有幾尺那麼高,上回老睿王的棺進了地宮後,由地面進入地宮內的通道就已經毀壞了。
「別怪我們啊!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那人將心寶用力一推!
心寶連叫都叫不出聲音來,只能直直的摔入洞穴內,跌落在泥土地上,她捧得全身都痛,但好險沒有太重的傷勢,她奮力爬起身,嘴裡依舊塞著布,怎麼都叫不出聲音來。
「嗚,嗚嗚……」她試圖發出聲音,但成效不彰,當然沒人聽到,她好氣餒。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她一顆心還是掛在向群身上,他現在沒事了吧!應該沒事了,剛剛瞧見他已經可以站著,手裡還拿著刀,似乎是在保護著誰……
僅只一眼,看出看不清楚,心寶還想多看幾眼,只是現在她又回到了這幾尺深的地穴中,身後就是差點要了她的命的地宮。
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
「轟隆一一」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聲轟隆聲響,眼前則是塵上飛揚,心寶嚇了一大跳,下意識的趕緊退後,退到了金剛牆與地宮大門前。
一瞬間,大量的土石從眼前崩落,掩蓋住了那唯一對外的出口,墳又這樣封了起來,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心寶只能不停的退、退、退……
那轟隆聲響也是從天壽山上傳來的,靖王調來了紅夷大炮,就對准了寶城及封土。
靖王說,干脆一次炸毀這墓,了結這睿王的叛逆之心。
皇帝要徹底粉碎睿王的一切希望,所以出同意炮轟。事實上,他們也打算以此壓制,如果睿王敢調自家軍隊,這大炮營隨時待命。
睿王看著隆恩殿後寶城那兒揚起漫天煙塵,他先是驚恐,甚至憤怒,對著皇帝大喊,「大膽狂徒!竟敢毀我皇家祖墳,該當何罪?該死!還不住手……」他憤怒狂吼、披頭散發,任人看了就怕,裴策看著,對著皇上說:「皇上,這睿王已經瘋了。」
皇上嘆息,「他決定興建睿王墓、與北蠻勾結時,就已經瘋了,不是現在才瘋的!」
靖王問皇帝,「皇兄,要不要繼續?」
手一揮,「繼續轟,朕要粉碎了他的幻想。」
靖王再揮一旗,要大炮營火力全開,對准寶城就是一陣猛轟,頓時所有炮管都對准了,火力源源不絕。
就在此時,睿王竟然放聲狂笑,「哈哈哈——」
向群聽到這笑聲,頓時覺得有著一絲怪異,「你在笑什麼?」
「轟啊!轟啊!快!把人給炸死,快!」
「人?誰?你說的是誰?」
靖王一臉不屑,「你管他說誰,這家伙瘋了。」
連裴策也說,別去在乎睿王的話,但向群就是覺得怪,覺得不對勁。
突然,睿王又說話了,他蒼白的臉上有的是陰森的笑容,「快!把人炸死了,反正她本來就該死在裡面,她要去給我爹殉葬啊……」
向群臉色一白,持刀衝上前去,一把揪住睿王的衣服,「你說誰?你說的到底是誰?」
該死!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心寶啊!她自己願意給我爹陪葬的!哈哈哈……炸!趕快把她炸死吧!」
向群心裡愈來愈慌,睿王看著,不禁哈哈大笑,「我剛剛才派人把心寶往墳裡送!炸啊!是你把她炸死的!哈哈哈,她是死在你手裡的……」
向群臉色蒼白,狂吼一聲,拿起手中的刀一揮,立刻將睿王的人頭砍下,讓那恐怖的笑聲完全消失,耳邊頓時只剩下風聲,還有那恐怖的炮轟。
即便身上沾著血,向群慌亂的扔下刀,邁開腳步就要往寶城的方向衝。他害怕,他好害怕,怕這瘋子說的是真的!
裴策看到了,立刻上前要攔他,「醒之,別自亂陣腳,他只是在嚇我們,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他一把將裴策推開,就要往前衝。
這回換靖王攔他,「這家伙是瘋子,他只是在嚇唬我們,心寶在駙馬府不是嗎?駙馬府這麼安全,怎麼可能有事?」
「你們讓開!」他要自己去看,他要親眼看到才算數,於是他不顧死活,直往炮火的方向衝,著實讓裴策他們嚇了一跳。
連皇上都喊著要他停下。「向群,停下來?你不要命了?睿王幾句話你就被嚇到了?該死!給朕停下來。」
就在此時,身旁有人騎馬奔來,馬上有人氣喘吁吁跌落,對著皇帝就是跪拜,「皇上,奴才有要事要報……」語氣緊張,甚至有著顫抖。
「什麼事,等一下再說!」皇帝還在關注著向群的狀況。
但那人等不及了,磕頭在地,隨即將他要說的話統統都說出來。「皇上,駙馬府稟報,心寶姑娘昨天夜裡失蹤,服侍的婢女也被殺了,三世子說,心寶姑娘可能被睿王府的人給劫走了!」
皇帝一聽,震驚不已,「你說什麼?」
向群一聽,臉色鐵青,揮開了攔住他的裴策與靖王,立刻向前奔去,那裴策也是亂到慌了手腳,靖王也是。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32:45
第三十章
耳邊炮聲仍然響著,皇上先驚覺過來,大喊著,「停!給朕停了,不要再轟了!停一一」
靖王立刻對著天壽山的方向揮旗子,可是這一次大炮營的人竟然沒有馬上看到,又發射了好幾炮,直到山上的人驚覺,這才趕緊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片煙塵,鼻子可以聞到火藥味,耳朵甚至還有炮聲回響著,眾人心裡七上八下,更是不敢置信。
向群率先奔到寶城前,說寶城,那已經不是寶城了,在炮火的轟擊下,現場亂成一團!
寶城已毀,封土崩塌,一切亂成一團,睿王耗費巨資建造的身後世界,一瞬間土崩瓦解,更恐怖的是……可能連……
向群跪在地上,用一只手去挖著那土堆,封土已經被炸平了,顯見那大量的土塊早就已經崩落到地下世界去,恐怕已經將地宮給埋平了。
「心寶,心寶……」他奮力挖著,可是他只有一只手,速度很慢,他奮力挖開土堆,手都流血了也不停。
該死!該死,他為什麼沒有兩只手……
裴策與靖王趕到時,看到這個畫面,也跟著跪在地上幫忙挖;三個人、五只手,面對這轟擊之前還高得像座山的封土堆,其實一點辦法都沒有。
皇帝也看到了,立刻吩咐派人來挖,把這封土堆給挖開,真希望那消息不是真的,那只是睿王死前的狂言。
心寶不在裡面……
「心寶,心寶……」撐著,醒之來救你了。
心寶啊一一
睿王死了,消息傳遍朝廷,有關睿王以及老睿王生前的許多不仁、不義之舉,包括這僭越禮制修築帝陵,勾結北蠻煽動戰事,黨同伐異殘害忠良,統統攤在陽光底下,瞬間使得朝中的睿王黨樹倒猢照散,就連本來自稱是睿王門生的些讀書人也立刻改口,跟著六部九卿各衙門、各官員一起批鬥睿王。
可是向群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些事情上面,從那天起,他一直待在睿王的墳裡挖著、挖著……剛開始只有他,還有他的兄弟,後來皇上調了好多人手給他,幫他的忙、幫他挖。
他一個人、一只手,挖起來慢,但一大堆人幫著他挖,慢慢的就挖開了那大量的土堆,重新呈現了地宮的世界。
可是也已經過了十天!
等到向群人進入地宮時,十天已經過去,心寶,心寶她……
地宮內當然是一團亂,向群領著人在地宮內將那崩下來的土石一簍筐、一簍筐的運走,還原出那地宮的面貌。
裴策跟著他一起善後,上回進來,他們無心仔細察看,只為了救走心寶,但這回,他們同時也領了皇帝的命,要調查地宮內的狀況。
但向群心不在此,他每搬開一塊石頭都是膽戰心驚的,深怕看見心寶的人,有時候他在石頭堆中看見了屍體,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卻在仔細看清楚後,才發現那是本來給睿王殉葬的人的屍首。
從前進、到中進,他們查出了許多的陪葬品,甚至包括那座雕龍王座,那一件件特別編織的龍袍、龍冠,甚至還偽刻了龍印,坐實了睿王心存謀反的鐵證,這些全部都被搬了出來,一件件統統攤在眾人面前。
皇帝甚至要所有的文武百官,統統到睿王墓前去看看那些東西,讓所有人都知道這睿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讓大家知道所謂功忠體國的攝政王,也只是貪慕權位的人罷了。
可是向群也不管,什麼陪葬文物、什麼謀逆鐵證,他統統不管,他只想要找到心寶,可是他又怕找到心寶,怕在那土石堆中看見心寶的人……或是看見心寶的屍首。
經過了一個月。他們終於將地宮的最內進給挖開,將睿王的棺柩移出,然後將所有給睿王陪葬的人也一並移出,都交給皇上發落。
他的心都冷了,因為他們在土石堆裡,其實發現了好幾具血肉模糊,已經難以分辨身份的屍體,有男、有女,都因為土石崩落的擠壓而面目全非。
向群渾身發抖,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想承認,更不敢承認那就是心寶……天啊!心寶一輩子這麼辛苦,最後苦盡甘來了,卻沒有好下場,他不承認!他絕不承認!
該死的人是他!
他食言了,說什麼要給心寶幸福,卻來不及實踐諾言,心寶就這樣,這麼孤單的走了!
他這一次,沒有來得及救她……
向群站在那空無一人的地宮內,地宮已經全部挖空,所有土石都已清除,連一具具棺木都搬了出去,這裡已是空空如也。
當然連屍體都沒了,更不要說有心寶。
看來,命運已經定了……向群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決堤,一滴滴掉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甚至落在地上。
他就站在地宮的中進,那一晚他就是在這裡救了心寶,當時心寶就躺在那裡,氣息奄奄,已經一腳踏進了鬼門關,可是他還是救了她,但這回……
裴策拍著他的肩膀,「醒之,走吧!」
「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
裴策眼眶紅了,還是只能說:「走吧!走吧。」他拉著向群的手,要帶他離開。
這一個月都過去了,皇上已經下旨,決定好要怎麼處理這裡,當然是不會留,所以他們不能再待。
可是,向群推開了他。
「醒之?」
「讓我靜一靜,你先走吧!」
「答應我,你不會做傻事。」
「……」
「醒之?」
「你先走吧!」
裴策看著他,他頹喪痛苦,一雙眼都紅了,淚水倔強的不掉落,這段時間裡他都待在這裡,臉上長滿了胡髭,頹廢已極。
裴策轉身,留給他一點安靜的空間。
向群看著,搖頭,淚水崩潰掉落,他咬著唇,不敢哭出聲,但還是壓抑不住喘息。
他身體一軟,滑落跌坐在地,看著眼前這昏暗的地宮,心寶就是在這裡准備殉他的。
他向群,這輩子竟沒讓心寶過過一天好日子,沒讓她平穩的過、開心的過,他總想著要光耀門楣、要振興家業,於是馬上奔馳,戰場逞雄,獨留心寶一人擔心受怕,淚濕到天明。
如果有機會,他不要了,他只要跟心寶安安穩穩的過下去,他覺悟了,老天,求禰,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向群擦著眼淚,不停哭泣著,就在此時,他好像聽見了耳邊傳來聲響,像是石頭的撞擊聲。
向群抬起頭,一雙淚眼看向前方,那前方的石壁上竟然閃著光亮,原來是水,這水從石壁裡流了下來。
「怎麼會有水?」這裡的封土造得結實,若不是用大炮轟炸,可能風吹日曬雨淋都穿不透,怎麼會漏水?
向群去碰了碰那石壁,整個地宮的石壁都是由一大塊、一大塊的石頭所砌成,他手一碰,輕輕一敲,立刻聽出怪異的聲音。
好像是空心?
他手抓著那塊石塊的四周,輕輕一搬,老天……竟然搬開了?
他搬開石塊往裡頭一看,不禁更是震驚,怎麼會有這樣的事?這是巧合,還是經過特別設計?
「醒之,該走了!」裴策在外頭喊。
向群將石塊放回去,整個人若有所思,立刻往外頭走,離開了地宮大門,利用繩索,一躍回到了地面。
他看著那早已塌掉的封土,以及孤然聳立的寶城城樓,突然他看向遠方,遠方就是天壽山,說遠但也不遠,炮打得到、人走得到……
人走得到……人走得到?人走得到!
裴策搭著向群的肩,「咱們走吧!皇上已經決定好怎麼處置這裡了,看來是一磚一瓦、一單一木都不留。」
「……」
「醒之?」向群像是被驚醒似的,他什麼都沒說,向前奔去,一躍上馬,拉起韁繩,什麼都不理、什麼都不管,拋棄一切、放下所有。
「醒之?你要去哪裡,咱們要一起回宮向皇上稟報啊!醒之一一」拉起馬頭,向群什麼都聽不到了,他只聽到自己的心正在加速跳動,馬兒向前奔去,不回頭也不遲疑。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他不能再猶豫,他為心寶做出這個決定,為自己往後的人生做出這個決定!
馬兒遠離寶城,遠離那燒毀在大火中的隆恩殿,遠離漢玉牌坊,遠離了神道,遠離了這引起一切紛擾的睿王墓,甚至遠離了皇宮、遠離了皇上、遠離了公主、遠離了駙馬府,遠離了榮華富貴,遠離了一切的一切……
他要去找他們的桃樹林……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9-30 00:33:15
尾聲
睿王權傾朝野十余載,國有幼主,攝政當道,佐國輔君,難謂無功……利欲薰心,忠節難保……
僭禮修墓,挪用官銀,所費不貲,強征民夫,死傷萬余,睿王薨逝,殉葬者眾,不知凡幾;地宮配殿,棺木層疊,甚以活殉,祖制崩毀,無道失德,殘虐已極,入神共憤……
攝政數載,黨同伐異,結納近臣,殘害忠良。禮部侍郎、兵部侍郎、工部尚書、侍郎,御史官,忠臣良士不與之同謀者,盡為其所害。睿王之徒六部可見,非我黨人,其心必異……
王府豢養官軍如家軍,兼掌兵部,無視君令,調兵遣將,帝旨無用,盡在府令,非睿王,無將敢行,勾結此蠻,輕啟戰端,消滅異己,計謀百端,惡害叢生,百姓塗炭,禍及無辜,僅為睿王一己之私……
渚等罪刑,帝日:「覽之不勝驚駭。」謀逆之罪,罪及九族,帝念睿王攝政苦勞,佐理朝政,功不可不論。
帝令,老睿王奪墓,擇地另葬,草席裹屍,無棺無碑,不封不樹,後人無從祭拜。並奪勛,廢爵,撤詮,身後哀榮盡歸流水。
睿王長世子謀逆弒君,鞭屍,掘坑半尺,覆土一層埋之,任往來人馬踐踏,以茲警惕……睿王府長世子之房不殺,悉數廢爵,貶為府奴。
帝令三世子承襲爵位,封為睿王;英平公主為睿王妃,以小宗繼大宗,以庶為嫡。
帝令睿王墓毀之絕之,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碑一牌,禮器盛皿,喪物葬器,雕梁畫棟,飛檐走壁,勾心鬥角,鏤簋朱弦,山棄藻挽,悉數不留。
帝封近臣裴策任禮部尚書,重訂天下禮制,封靖王為九千歲王……封太子……追封太皇太後、太後詮號……
帝追封心寶為已故太後螟蛉義女,為福滿公主……
這段山路很難走,說是山路,但兩旁的高聳岩壁卻反而讓人以為置身峻谷中,或許是古書讀多,還希望走出這峻谷後,看見的就是桃花源。
一頂轎子就這樣行進在峻谷中,前方兩匹馬走著,後頭也有著一群人,護衛著那隊伍正中的轎子,顯見轎中坐著的人非富即貴。
這峻谷最窄處只剛好能通過那一頂轎子,最寬的地方不過三匹馬可以並行,真讓人難以想像,那外面的世界是否真能像古書說的一樣,豁然開朗?
轎子裡面的人閉著眼睛養精蓄銳、氣息和緩,一點都不因為這樣的趕路而覺得不耐煩。
前頭的人騎著馬,調撥馬頭,靠近了轎子,那馬土的人留著大胡子,看起來有點凶神惡煞,「皇兄,前面就快到了,您再等一下。」
轎子裡面的人傳出笑聲,「一個時辰前你也是這樣說的……朕不急,咱們都不急。」
他倒是要來看看這是個什麼樣的好地方,讓那對男女寧可離開朝廷,也要到這裡來窩著。
那大胡子,當然就是靖王,他駕著馬回到了隊伍前頭,身旁也騎著馬的人就是裴策。
「皇上怎麼說?」
「不急!不急!慢慢等吧!」
裴策笑著,「這就是咱們主子會說的話啊!」
「我倒是很急啊!」靖王嘆氣,「醒之那家伙怎會住到這種地方來?」
「這種地方?」裴策看著那峽谷,可以想見穿出去後的世界會有多寬闊……他們一直期待這樣一個世外桃源吧?
十五年了啊!
向群離開十五年了,皇上與他們這幾個兄弟一直在尋找他,不甘心也舍不得像向群這樣的將才就這樣埋沒在民間。
向群剛離開的時候,皇上氣得很,大罵要他不要回來了,一回來立刻問個欺君之罪,砍頭示眾;可是隨著時光流逝,他們開始為向群心疼、為心寶心疼,心寶是生、是死,他們其實一直沒個確切答案。
這回聽說心寶沒死,聽說這裡有個斷了一只手臂的男人,帶著一家人住在這個世外桃源。
他與靖王本來就說好要偷偷來看,誰知被皇上聽到了消息,也動身來了。
果然,再過了沒多遠的路,他們終於來到山谷出口,一看見那谷外的世界,不禁訝異,這世上真有這麼美的地方?
那裡一片寬闊,有草原山坡,也有水稻農田,有牛羊放牧,也有小池漁獵,與方才在谷裡的景色差太多了。
到了這裡,坐在轎子裡的皇帝也看見了,他示意停轎,下了轎子,看著眼前的景色。「難怪啊!朕要能選,朕出要在這裡,不回宮了。」
「皇兄,那可不行,咱們這群人裡面,就您沒這個命啊!」靖王說笑著,「況且您這真命天子,只有皇宮才養得起。」
「你倒是愈來愈會說話,跟慎謀學壞了?」
裴策趕緊求饒,「皇上,奴才不敢。」
皇上哈哈笑著,沾染了這世外桃源的氣氛,也開心了起來;裴策這時看著四周,眼前可是一片寬闊的景色,有好多幢農舍。
「該往哪找呢?」
皇帝看著四周,他突然看見有幾個小孩玩耍著,從他們前面經過,孩子年紀都不大,大概六、七歲,帶頭的是個小男孩,一張臉漂亮得不得了。
皇上將孩子攔下,「小朋友,叔叔跟你們問個問題。」
「好一一」小朋友沒戒心,高聲應和。
「叔叔問你們找個人……有沒有人看過這附近住了一對夫妻,男的……斷了只手臂,長得高大魁梧;女的長得漂亮、聰明伶俐?」
那小男孩臉上閃過一絲異樣情緒,皇帝看見了,那小男孩說,「有!我看過,我帶你們去。」
皇帝笑著,乖乖跟著,其他人也都跟上。
偌大的農舍,前面就有著一片農田,後頭則有著草原山坡,最顯眼的是,農舍旁種了好多株桃花樹,風一吹,桃花花辦漫天飛舞。
男人一手扛著鋤頭,走出了門,後頭跟著兩個男孩,兩個孩子長得跟男人很像,年紀都十二、三歲了。
「心寶,我下田去了。」
「娘,我們跟爹下田去了。」
一名漂亮的中年婦女從房舍後頭走出來,頭上包著布巾,一副農家婦人的模樣,那眼底有著滿滿的幸福。
她趕緊拿出一個包袱,裡頭放著吃的、喝的,讓爺兒三人帶去田裡,邊工作,餓時可以吃。
「心寶,小心一點,小心肚子。」
那就是心寶,她又懷孕了,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後,現在又懷孕了,她與向群就住在這個世外桃源,屋旁就有著那令人懷念的桃花樹,全都是夫婿種出來的。
向群疼愛的看著她,能重新得回她是上天恩賜,沒想到那睿王墓竟然被修墓的工人開了個密道,直通天壽山的密道。
顯見睿王在修墓時,必定是百般欺壓民夫,甚至聽說修墓完成後,為了要隱藏秘密,成千上萬的民夫被殺了。
可能就是因為這般暴虐,讓修墓的工人在一氣之下,干脆給墓開了個通道。
那睿王最後終究沒能借由攝政來奪取這個江山,說不定就跟這墓「破了個洞」,龍氣盡泄有關……
但最讓向群心疼的是,心寶第一次入墳時就知道有那個洞,但那時的她一心求死,沒借這個機會逃走。
當大炮營轟炸睿王墓時,心寶即時躲進了地道中,沒被崩落的土石壓死,她在地道裡拼命爬著、爬著,這才脫困。
向群就是看見了那個密道,這才恍然大悟,趕緊駕馬到四處去找,終於在山的那一頭找到了費盡千辛萬苦才逃出墓穴的心寶。
當下,他立刻帶著心寶離開京城、離開這一切,去追尋他們的人生、尋找他們的幸福。
他不再執著,什麼振興家業、光耀門楣,統統都不重要了,有了心寶,他的人生才算完滿,任何功名利祿、官職勛爵,統統比不上一個心寶。
現在他和心寶帶著這麼多個孩子住在這個世外桃源,他帶孩子下田,心寶操持家務,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晚上,他和心寶一起帶著孩子讀書,他也會教兒子習武,幾個孩子都長得又健康,又快樂。
「醒之,你出要小心一點。」心寶叮囑著,看著另外兩個兒子,「你們要幫著爹,知道嗎?」
「我們知道。」
爹斷了一臂,聽說以前爹是大將軍,打仗時斷了一臂,可是爹毫不氣餒;娘總說,男人就要像爹一樣,即便斷了一臂,也要堅強振作,也要努力活著。
況且爹就算斷了一臂,還是高手中的高手,使起劍來依舊行雲流水,舞起刀來依舊虎虎生風。
送走了向群和兩個兒子,耳邊還可以聽見爺兒三人彼此笑談著,說著讀書心得、談著武功招式。
心寶准備繞去洗衣,等會兒要做午膳。
看著那桃花樹,她其實偶爾會想起前半生自己經歷過的一切,但她不是懷念,更沒想過要回到過去的自己,現在的生活,她已經很滿足了。
「娘,娘……」一個小男孩帶著小女孩跑向她。
心寶頂著肚子,接住了兩個衝向她的孩子。這是她和醒之第三個兒子和唯一的女兒。「你們兩個小的,你們的爹跟兩個哥哥一早就下田做事了,你們還在玩?」
「娘,那裡有人要找爹跟您。」
心寶順著孩子的手看向了來人,一看,她一驚,不敢相信這個人會來!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田裡也傳來了向群哈哈大笑的聲音,「你們兩個小兔崽子,說到使劍,你們想贏我,再等個幾年吧!」
「爹!那可不一定喔!」
心寶看著那人,臉上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應該行禮如儀,就算不跪地磕頭,也應該欠身請安,這將近二十年的習慣,從太皇太後、太後到皇上,她怎麼可能忘記?
可是她看見了來人就是不行禮,也不欠身請安,她只是帶著微笑點點頭。
那人也看到了!皇上帶著笑容轉身,准備離去,「咱們回去吧!」
裴策與靖王心驚,「皇上?」
「皇兄?就這樣走嗎?沒見到向群啊!」
皇上笑著,「走吧!不是每個人的幸福都要靠著榮華富貴的。」
心寶的態度說得很清楚了,她不是宮裡的人!在這個世界裡,她過得更快樂,看來向群也是。
所以,就不強求了。
「可是……」
「一個對朕給她的福滿公主一點興趣出沒有,一個對於當駙馬、當大將軍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這樣的兩個人,朕真的拿他們沒轍啊!」
裴策聽著笑了,君臣三人向前走。
裴策回頭看向心寶,心寶不再看他,只是專心的幫孩子們洗著腳,要帶孩子們去吃早飯,她也對著孩子說著話,一副慈母的形像。
他聽見了孩子問:「娘,那是誰啊?為什麼說要找爹跟您呢?」
「娘……」
心寶不語,但臉上帶著笑容,過去種種有如南柯一夢,夢醒了,竟然還懷疑著過去的點點滴滴,究竟是真、是假?
真跟假,一點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這桃花樹是真的,是醒之親手為她栽的,她要在這裡跟醒之長相廝守。
這才是他們想要的桃樹林……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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