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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寧]回到愛起點[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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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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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寧]回到愛起點[全文完]
回到愛起點
作者:裴寧
「耿晴雪的靈魂被困在那個平行宇宙裡,
我們需要你去把她帶出來。」
「你的意思是……如果沒人帶她出來,
小雪會一輩子被困在那裡,就算死也不得解脫?」
守護天使?平行宇宙?
這是哪門子的新型詐騙手法?
就算真有神的存在,祂應該看他很不順眼吧。
好不容易還完家裡欠的債,終於要回國與學妹重逢,
她卻出了嚴重的車禍,徘徊在生死邊緣。
現在還跑出兩個奇裝異服、與他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怪人,
講了一堆讓他頭昏腦脹的話,
而且……身上居然真的有長翅膀?!
雖說在這兩個兩光天使的指引下,
他真的從那個世界「救回」了心愛的學妹,
但蘇醒後的學妹好像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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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1:32
序幕
天堂,不只是人類想像中的永久樂土,更是天使們的工作場域。
今日的天堂非比尋常地熱鬧,因為這是一季一度守護天使們回天堂向上帝彙報的日子。來自人界各處的守護天使們按著各自被排定的時間,一一到天堂中央的大集會廳報到,向上帝彙報他們所守護的人類這一季過得如何。
「呼,七十幾億個天使輪流報告真不是蓋的。」一名黑發挺鼻的守護天使隨著一大群膚色發色各異的守護天使步出集會廳,忍不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展翼,你還沒結束吧,你不是還有『定居北美亞洲區守護天使研習會』要參加嗎?你加油,我們先回去了。」其中一名棕發藍眼天使拍了拍那名喚展翼的天使的肩膀,再往前走幾步,便跟其他同伴一起消失在一道無形的小門中,打道回人界。
「……唐宇星啊唐宇星,你就不能回台灣定居嗎?」展翼看著紛紛離去的同伴們的背影,隨口抱怨了兩句,雙腳還是認命地往研習會場走去。
才走沒兩步,就被一名負責傳話的天使攔下。
「展翼,研習會不必參加了。大天使找你,在拉斐爾會議室,你快去吧。」
「咦……」怎麼回事?大天使不是最重視出席率的嗎?「我馬上去。」
一步入會議室,只見黑發的亞洲區大天使坐在白色階梯上的主座,除了大天使座位旁立著的兩名護衛天使,階梯下還站了一名俏生生的黑色短發天使;看那略帶驚惶、不敢直視其他天使的小兔子眼神,他想應該還是個實習天使吧。
「大天使,展翼在此聽候差遣。」展翼在白色階梯前單膝跪地行禮。
「嗯,展翼,時間有限,我只能跟你長話短說了。」大天使正垂著眼翻看剛送來的實習生成績單。「耿晴雪的守護天使剛剛彙報完突然說要辭職,十二個小時過後她就正式離職。」
「耿晴雪?不會是那個耿晴雪吧?」展翼瞪大眼。
他守護的那名喚唐宇星的男子心中牽牽念念的女子就叫這個名字啊。
「就是那個耿晴雪。」大天使不再多給展翼發問的時間,繼續開口道:「現在各部門都鬧天使荒,沒別的天使能來長期支援,但人類不能太久沒有守護天使在身邊,我只好把腦筋動到實習天使身上了。」說著長指一指階下纖瘦白皙的女性實習天使。
「她叫雲彩,這一期女性守護天使的第一名實習生,就由她來接替。雖然她還有兩門訓練課程還沒完成,但目前為止各方面表現都很優秀,不輸給當年的你。我希望你趁交接前的這十二個小時,再幫她惡補一下還來不及學的東西,然後,准時送她去交接。」
這是前所未聞的任務,展翼傻了,一時間只能跟大天使大眼瞪小眼。
「大天使,那我的守護工作……」展翼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大天使拿過一旁護衛天使遞來的資料,彈彈手指道:「唐宇星現在人應該到舊金山機場了,一個半小時後會搭上直飛台灣的班機,接下來的十三個小時都會在機上。你不在的這段期間,我會請機上的守護天使們幫忙注意著他,等你結束了就馬上回他身邊,不必回來跟我覆命。如果交接順利,他下飛機前你就能回去了。」
階上的大天使說得一派輕松,階下的守護天使們聽得冷汗直冒,這……真的沒問題嗎?
「還有什麼問題嗎?沒有的話,我要去主持研習會了。」說著快步走下階梯。
「最後提醒你們一次,」擦身而過時,大天使停步叮囑:「交接絕不能出差錯,否則被守護的人類可能會遭受嚴重的攻擊,這點希望你們謹記在心。」
「是。」沒敢多說什麼,展翼與雲彩對看一眼後同時回應,目送大天使離去。
這年頭,天使也不好當啊!展翼嘆了口氣。
近代人口暴增,讓守護天使一職的需求擴張到誇張的數字,連帶影響其他職位的天使也跟著缺人,若是哪個天使決定辭職不干投奔墮天使集團,那便是這樣的一番兵荒馬亂。瞧瞧!現在連還不知靈界險惡的實習天使都要拉上來頂著了。
覷了一眼跟他一樣不知所措的小學妹雲彩一眼,展翼搔搔黑亮的短發,率先打破沉默:「嗨,學妹,我叫展翼。展翅高飛的展,六翼天使的翼,很高興認識你。」
「學長好,我是實習天使雲彩。白雲的雲,彩霞的彩。那個……我還有兩門訓練課程沒修完,就麻煩你幫我好好惡補嘍。」上司一走,剛剛還不敢多話的小實習天使很快就恢復笑顏,笑出頰上的小梨渦來。
嗯,是個可愛的小學妹,這任務看來也不是太壞。展翼揚起唇角。「是哪兩門?高速交通工具守護實作跟意識與靈魂?」
「就是這兩門,後半部分我還沒學到,就麻煩學長提點了。」雲彩雙手合十做請托貌。
「沒問題,那就先從『高速交通工具守護實作』開始吧,我們先去實習教室,中間有空的話,我再跟你解釋你要守護的耿晴雪跟我守護的唐宇星有什麼糾葛。不過這兩門課的後半段有太多重要的東西要學了,教得完我就該哈裡路亞了……」
天使學長帶天使學妹消失在會議室門外回廊的熙來攘往中。
臨時替換一個守護天使的小插曲,不至於影響人界的秩序,只要一切順利接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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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1:50
第一章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唐宇星拉著沉重的行李走進機場大廳,腳步卻是輕快的。
因為,再十幾個小時之後,他便能回到那座熟悉的亞熱帶小島,見那個他思念已久的人。
排隊等著托運行李的人龍拐了好幾個彎,以比蝸牛稍快一點的速度前進著;但這完全不影響唐宇星的心情,他排在隊伍尾端,從口袋中掏出手機確認時間。
很好,海的那端新的一天剛開始,現在打給那家伙正好。
雖然那家伙百分之百還在賴床,但他必須接這通電話,誰叫他過去兩天都不接電話也不回訊息,被美妙的電話鈴聲喚醒也只是剛好而已。
唐宇星按下通話鍵,好整以暇地聽著鈴聲在聽筒中響起。
「……喂?哪位?」
「阿霽,是我。醒了沒?」
「還--沒--」名喚阿霽的男子沒好氣的,「唐宇星,我半夜兩點才到家,你最好有什麼重要到不行的事,不然我要掛了。」
「兩件事。第一,公司決定派我去台灣支援你,今天晚上就到。」
「是喔……」聲音悶悶的,聽起來像是把臉埋進枕頭的結果。
「第二件事,你能來接我機嗎?我想見她。」
「……第二件事確定只有一件事?」呵欠聲傳來。「我怎麼聽到兩個毫無關系的句子。」
「有關系。這次,我打算跟她告白。」
唐宇星淺淺勾起唇角,把手機拿離耳朵十公分,等著另一端可預知的驚嚇大爆發--
「你剛剛說什麼?!」隔著大半個地球,驚訝的吼聲還是一路衝出話筒,絲毫不見稍減。
「你、你、你剛剛是說,你終於決定要向小雪告白了嗎?」
嗯,總算清醒了,可以進行正常人的交談了。
「不只是告白,如果順利的話,我希望這半年出差結束後,她願意跟我一起回美國生活。」
「你就這麼肯定我妹會答應?你哪來的自信?」話題女主角耿晴雪的哥哥本尊--電話另一端的耿霽忍不住質疑。
「不是肯定,只是我會盡一切努力讓它成真。」
唐宇星一字一句認真回答,是對她家人的坦誠,同時也是對好友的宣告。
「……兄弟,這是我第一次想質疑你的自信心。」終於醒透了的耿霽有些幸災樂禍的,「依你們倆過往的記錄,我極度懷疑你可以半年搞定這事。」
唐宇星不置可否地微笑,一面移動自己的行李,隨人群往隊伍前方推進。
「好了,成不成功是我的事,這個忙你幫不幫?」
「我真的挺感動的,為了愛,你連坐我開的車都能忍受。」
「我沒有說我能忍受。」唐宇星打斷好友的妄想。「去程讓小雪開,回程我開。」
「嘖!我有說我能去了嗎?」耿霽不滿,隨即又嘆了口氣。「這幾天被客戶綁在他們公司解Bug,十點能走人都是奢望,今天我看也逃不掉。媽的,這些台灣公司到底有沒有職業良心啊,哪有人工作到這麼晚的!」
「這麼慘?難怪公司會提早派我過去,你再撐一下,我馬上過去解救你。」兩個月前才調到台灣分公司的耿霽的慘狀他也有耳聞,但沒想到會這麼離譜。
耿霽又抱怨了幾句工作上的事,像是買他們公司晶片的台灣系統廠商開出什麼強人所難的要求,還是自己接下的台灣分公司應用工程部初代經理根本是客服兼賣笑之類的,唐宇星一一聽了,意思意思安慰了幾句,唇角卻悄悄上揚。
聽起來工作確實棘手,但這代表他有正當理由留在台灣更久,而這正是他所期盼的。
雖然很想一下機就見到她,但如果不行,他可以等;反正七年他都等了。
「既然如此,就算--」
「那不然我直接叫小雪去接你吧,你也知道她的工作通常都很准時下班。」
想到一下飛機就能見到那張思念已久的笑臉,唐宇星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些,深呼吸一口氣後才開口:「一個女孩子這麼晚出門不好吧?」
「新竹桃園單程不過四、五十分鐘,又不是天涯海角,她也這樣接過我好幾次了。」短暫停頓後,耿霽又道:「我已經盡我最大誠意幫忙了,不要拉倒,到時候不要跟我哭訴你追不到小雪。」
「你確定你叫耿霽?我記得多年前某人曾警告過我不准隨便對他妹出手。」
「廢話!那時候小雪還是高中生,跟家教老師談戀愛像話嗎!我爸絕對第一個打斷我們的腿。」耿霽哼了一聲。
「小雪上大學後我哪時干涉過你了?結果這麼多年了你們也不知道在搞什麼,我真的不想看到我媽逼小雪去相親的那一天,也不想未來得幫獨居老人的你把屎把尿。為了我的將來,看來我只有幫忙這個選擇了。」
把屎把尿?這家伙還真有臉說。
「……那我就多謝你的情義相挺了。」咽下腹誹,唐宇星決定不要跟心智年齡還在幼稚園階段的人一般見識。
「就這樣吧,我等下就跟小雪說一聲,再傳訊息給你確認。」語畢爽快收線。
唐宇星滿意地收起手機,走向正好輪到他的托運櫃台,迅速完成登機報到跟行李托運後,通過安檢,踏入繁忙的舊金山國際機場國際線航廈。
看著穿梭在長廊間的各色旅客,跟透過大片玻璃窗斜斜灑落在室內一角的加州陽光,忽然想起七年前舍棄所有,來到這個城市求學的自己。
七年前,為了盡快還清父親經商失敗的負債,他舍棄了故鄉讓人依戀的一切,一退伍便接受一所知名大學的獎學金來到這個城市求學;兩年後他毅然放棄原本直攻博士的目標,把握機會加入一群前輩及朋友在矽谷創立數年的小公司。
他夠幸運,這五年來公司獲利得很快,在美國那斯達克證券市場掛牌上市後,股價不知翻過幾倍,他們這群元老級的工程師,靠著手中的持股,個個都存下了一筆不小的積蓄,他也在今年達成還清債務的目標,還在灣區買了棟房子。
如今,他終於有能力去追回他曾經不得不割舍的--她。
當年的他,心知自己必須負笈遠去,所以不曾對她開口表白,因為覺得自己歸期未定,家裡的債務也不知何時能還清,說什麼要她等他這種話太自私,不如不說。
這七年間,兩人的聯系卻也沒斷過。靠著發達的網路跟偶爾的電話,還有一直和他在同一個城市求學工作的耿霽的傳話,他知道她七年來也一直單身。
這讓他心中當年親手澆熄的火苗再度燃起。
他希望這一次上帝可以對他仁慈一點,不要再有什麼事阻攔他們。
外衣口袋忽然傳來一陣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拿出手機一看,是耿霽傳來的訊息:「小雪說沒問題,你再丟訊息跟她確認要怎麼約吧。」
「謝了,兄弟!」他簡短回覆完,確認過時間,就往登機門走去。
美西現在是下午五點多,台灣那邊是隔天的早上八點多,小雪大概已經要出門上班了吧?
想了想,他邊走邊打了封簡單的訊息告訴她班機到達時間,還有到台灣後的聯絡號碼,然後送出。
「收到!旅途平安,到時見!」不出幾秒,海的彼端就傳來簡單默契的回應。
手機螢幕閃現的只字片語,讓唐宇星不自覺地泛起微笑。
「不要學你哥開快車,請平安出現在我面前。」
「是,遵命~」文字後面還附上了一個吐舌的卡通人物。
他唇角的弧度加大,盯著她的回覆半晌,才把手機調成飛安模式,提起隨身行李加入登機行列。
隨著飛機在一陣轟隆聲中遠揚,沿岸夕照下閃閃發亮的海灣景致漸漸隱沒在重重雲層中,靠窗而坐的唐宇星嘴角微揚,凝望窗外被夕陽照得璀璨生光的雲海半晌,然後垂下修長眼睫,任思緒飛向海的彼端。
那個笑起來有甜甜梨渦的女孩,心裡是否仍然有他?
※ ※ ※
學長要回來了!
是真的嗎?
突然接到通知,耿晴雪到現在仍感覺很不真實。
數不清是今天的第幾次,她打開手機螢幕,反覆確認那短短訊息的存在。
「晴雪,」男同事的聲音傳來,「方便打擾一下嗎?」
耿晴雪連忙把手機放回桌邊,看向工作隔間外的同事。「畢德,有什麼事嗎?」
「那個,昨天謝謝你加班把要給外國客戶的技術文件翻譯完,真是幫大忙了。」
「那沒什麼,有趕上交貨就好了。」
「再怎麼說也是害你加班了,這樣我很過意不去。」
「我只多留了一個小時而已,你不必介意。」跟他們研發部的工程師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
「那怎麼行!讓你一個女孩子晚歸我覺得很罪過。不然我晚上請你吃頓飯,最近這附近開了一家不錯的簡餐店。」畢德笑著摸了摸抓得有型的劉海。
「真的不用這麼客氣。」晴雪苦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而且今晚我剛好不方便。」
「那看你什麼時候有空,一定要讓我還這個人情。」有人無視委婉的拒絕。
「等著要還小雪人情的人都可以繞公司三圈了。畢大工程師,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艷麗美人從隔壁半人高的隔間探出頭,向晴雪比了個「走吧」的手勢。
「不好意思,我們要去員工餐廳吃午餐了,你應該不會有興趣加入我們吧?聽說研發部今天已經訂好便當了。」說著便巧笑倩兮地拉著晴雪走出辦公室隔間。
「采彤,多謝你的救命之恩。」按了往下的電梯鈕,晴雪呼出一口長氣。
「我們技術文件組的額外工作總找上沒男友的你,偶爾總要讓我回報一下,不然我怪良心不安的。」柯采彤撥動一頭大波浪卷發,踏入電梯。
到了位於地下一樓的員工餐廳,兩人在自助餐食台夾了幾道菜,秤重結帳後,選了一張空桌坐下。
「說真的,不提那個白目的畢德,我們公司排隊想追你的單身優質男工程師也算不少,你真的不考慮挑一個試試?我都替你覺得可惜了。」
「覺得可惜的話,你可以自己試試看啊。」晴雪微笑建議,被柯采彤笑拍了一記。
「說什麼呢,我已經過了那種熱中愛情游戲的年紀了,只要我家書揚開口,我隨時都可以嫁。」提起自己在研發部的工程師男友,柯采彤露出嬌羞笑容。
「是是,我知道。」晴雪笑著拆開免洗筷開始用餐,對柯采彤提到男友時散發的粉紅泡泡習以為常。
「你啊,實在是讓人搞不懂。」柯采彤搖搖頭,舉箸夾了點炒時蔬入口。
唉!四年前她們兩個一起進這間陽盛陰衰的科技公司時多轟動啊,一個艷麗一個甜美,通殺整間公司的單身男性,他們這由OA屏風隔成的小小技術文件組差點給踏平了。
不知誰還給她倆取了個有點俗的外號叫紅玫瑰與白玫瑰;後來她紅玫瑰柯采彤先一步遇到真命天子,談起辦公室戀愛後,就只留白玫瑰耿晴雪獨挑大梁了。
沒想到耿晴雪居然無視男同事們前僕後繼的攻勢,四年來過著極為規律的生活:每周五個上班日中,其中四天一下班就回家,埋首她的兼職翻譯;剩下的一天,就跟其他同事一起參加公司的社團活動或聚餐。
明明也不是沒在跟周遭的人社交,但就是與緋聞絕緣。四年過去,別說桃花了,就連一朵喇叭花都沒開出來,令所有同事摔碎一地眼鏡。
條件不錯,也不乏追求者的耿晴雪,究竟為何一直都沒有死會,這勾起了她無限的好奇心。
同事四年間,在她的旁敲側擊之下,才套出原來小宅女耿晴雪早有一個特別的「好朋友」,對方偶爾會跟她聯絡,或捎張國外的風景明信片來,英文署名結尾是Tang,據說跟晴雪一樣是T大畢業的,現在人長住美國,除此之外資訊一概缺乏,於是被她命名為T先生。
「要解決你現在這種追求者不死心的困擾,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交個男朋友。」用完餐,柯采彤仍繞著同個話題打轉。
「那也太本末倒置了吧。」晴雪瞪大杏眼。「為了這種理由隨便將就?」
喲,看看這小妞眼光多高,要達到T先生的水准就有這麼難?
「是是是,我知道你一點也不想將就。那你的T先生打算讓你等到什麼時候?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
「他跟我就是一般的朋友,沒有什麼等不等的。」晴雪快速否認。
「好一般的朋友喔。那你看我傳給你的訊息怎麼不會傻笑?」柯采彤指著晴雪左手上正亮著的手機螢幕。「別以為我沒注意到,你一整個早上看了幾次手機你自己說。」
「那是因為……我今天晚上要去接機,我怕忘了,隔段時間要提醒自己一下。」
「少來。」柯采彤完全不買帳,完全不費力地指出那張緋紅臉蛋已經出賣了她,決定把重點放在更重要的資訊上。
「所以說,T先生要回來啦?好想看本尊喔。」
「T先生是哪位?」溫潤的男聲響起,一臉斯文的男子在柯采彤身邊坐下,一手不避嫌地攬上她的腰,另一手還不忘跟對座的晴雪打招呼:「嗨,小雪。」
「寶貝,你怎麼會來?你們研發部今天不是訂便當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可以拿來跟我女朋友一起吃吧?」方書揚把便當擺上桌,抽出免洗筷。「我可不想中午吃飯也要跟一堆不解風情的男人討論程式碼,你們這邊的話題感覺有趣多了。剛剛你說什麼T先生?這名字聽起來像周刊爆料用的假名。」
「喔,那是小雪的神秘男性友人,姓氏開頭是T,所以我叫他T先生,好像認識十幾年了,會不會你以前見過?」柯采彤想起男友跟小雪是高中時社團的舊識。
「T開頭的姓?我想想。」方書揚很配合地開始思索。
「書揚應該沒見過,他不是吉他社的人,也不同屆。」為防方書揚往錯誤的方向猜測,晴雪連忙澄清。
好悲慘,為什麼自己需要出來澄清?她又不是八卦周刊的女主角。
「太可惜了,我真想知道T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小雪無視公司裡這麼多的追求者。」
晴雪已放棄去阻止柯采彤一向過剩的聯想力,只慶幸方書揚並不算認識唐宇星,沒什麼資訊能提供給愛八卦的采彤。
「啊,等等,該不會是舞會上那個學長吧?」方書揚忽然拿筷子敲一下桌面。
不會吧?這樣他也記得?
「你見過?」柯采彤嗅到八卦的味道,雙眼亮晶晶。「是個怎麼樣的人?」
「聽說是高我們兩屆的學長,我只有遠遠看到,印像中是個氣質滿出眾的人。該怎麼說……就是絕對非池中之物的感覺。」
嗯,好吧,她喜歡方書揚對他的評價。
晴雪嘴角的線條不自覺柔和起來。
「你看她的表情,就說T先生是她的心上人還死不承認。」柯采彤對男友耳語道。
「是啊,但他們沒在一起是有原因的吧,我們當個稱職的觀眾就好,愛情自有天意。」
※ ※ ※
午休過後,耿晴雪命令自己不能再打開手機反覆看那幾句短短的對話,專心把早上未完成的原文說明書其中一章的剩下段落翻譯完,整章再校對過一次之後,存檔寄給負責統整的同事。
再次抬頭,已是晚上六點,附近的同事們大多准備下班了。
她是科學園區一家小有規模的科技公司底下的技術文件工程師;工程師這個稱謂其實只是好聽些,工作內容就是替公司撰寫、翻譯或編輯技術文件,再加上有時幫公司寫些文稿,工作性質單純,不像有同業競爭壓力的工程師們加班加到成為家常便飯;她通常跟負責行政的同事們一樣,時間到了就可以下班。
關上電腦螢幕,她將桌面上的文件整理歸檔後,才又打開還停留在對話訊息頁面的手機螢幕,看到手機上方顯示的時間才剛過晚上六點,想想還有大約三個小時才要出發去接機,便決定先回家梳洗用餐。
驅車回到家,先快速洗去一天的疲憊,再換上乾淨的外出服,正巧趕上媽媽煮好晚飯。
「你哥跟你爸今天也得加班,我們先吃吧。」
「好。」晴雪幫忙布了碗筷之後,便和母親一起坐下吃飯。
「小雪,晚上還要出門啊?」耿母驚訝地看著女兒換上的外出服。
「嗯。宇星學長今晚的飛機回來,哥哥沒空去接,叫我代他去。」
「宇星要回來啦?怎麼你哥都沒提過?」耿母神色微微一動,對於這個跟她兩個孩子都有交情的男孩,她一點都不陌生。
「我也是今天早上要出門的時候,哥哥才匆匆忙忙跑出來告訴我的。」想起當時哥哥一副什麼大好機會來了的模樣,她忍不住失笑。
耿母將女兒不經意流露的喜悅神態看進眼裡,不動聲色地繼續探問:「你哥哥有沒有說宇星這次回來要做什麼?要回來多久啊?」
「他沒說,但大概是派來支援哥的新工作的吧。」她照常理推測。她那大哥沒頭沒尾的只說了另一個重點。「聽說這次要待至少六個月。」
耿母的眼睛亮了起來。「可以待這麼久啊,那別忘了請人家來家裡吃飯。你哥哥過去七年在美國不知道受了人家多少照顧。」
這是實話。耿母深知自己那個生活白痴又挑嘴的兒子是怎麼在美國生活七年而沒有餓死、或是被自己制造出來的髒亂給髒死,真是多虧了那個細心的孩子。
「好,我會記得轉告他。」晴雪默默低頭吃飯,不再接話,暗自希望母親不要又把話題繞到她身上……
可惜天不從人願,耿母心中關於孩子們的回憶齒輪一旦被觸動,就一定要轉到底。
「還有你呀!當年要不是宇星當你的數學家教,你T大外文系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考上。」
那個姓唐的男孩簡直是數理白痴的晴雪的救世主。當年高三的哥哥耿霽,看到乖乖去補習班的妹妹那令人瞠目結舌的高一上數學成績,知道自己沒耐心也沒時間教,只好死馬當活馬醫,找了升大學已十拿九穩的班上第一名--唐宇星,來搶救妹妹慘不忍睹的數學成績。
沒想到晴雪這只數學死馬還真被唐宇星給醫活了。
不僅如此,晴雪數學成績有起色,信心也跟著來,成績從此突飛猛進,高三指考順利考上心目中的第一志願T大外文系。
多年後耿母回想起來,都還暗自慶幸當年大膽聘請還是高三生的唐宇星當女兒的家教,這可說是改變女兒一生的決定。
不過,說到這裡……
「你都當了宇星T大的學妹,又進了同個社團,怎麼那時候都不跟人家交往看看呢?」
「媽,我跟學長一直都只是朋友啦!不要講得好像我們有什麼可能一樣。」
沒有才怪!
耿母翻個白眼。
她一路看著這兩個孩子成長中的蛛絲馬跡,再加上兒子耿霽不時提供的情報,她不相信女兒和那個高帥沉穩的男孩之間一點火花都沒有燃起過。
算了!往事休提,耿母決定展望未來。「以前的事那就算了。你今年也三十了,該考慮認真找個對像了吧?」
「媽,我今年是二、十、八,現在沒有人在算虛歲啦。」晴雪第一萬次糾正母親異於常人的年齡進位法。
「我就是算虛歲的。」耿母不容質疑。「到你這個年紀,再不好好考慮自己的終身幸福,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
唉!想她也給女兒生了個不是太差的外貌,心形臉蛋上的一雙眼睛又大又明亮,加上完全拷貝自老媽不畫而黛的柳眉跟小巧挺直的鼻梁,笑起來唇邊還有兩個小梨渦,組合起來雖然不敢自誇天仙絕色,但甜美可喜是絕對無庸置疑的。可為什麼都到了二十八歲了也不見她交過一個男朋友?每天下了班就只會往家裡窩,這教身為母親的怎能不操心?
「媽……」晴雪一臉求饒。
女兒的心思,身為母親的多少能猜到幾分,還不就是跟那個姓唐的男孩有關。
「小雪,媽媽只是希望你能早點找到自己的幸福,如果有哪個人讓你掛心,要問問自己心裡的聲音,不要遲疑不前啊。」耿母沒說破,留給女兒自行去參悟。
晚飯過後不過七點半,離出發接機的時間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耿晴雪便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窗邊的木質平台上,抱著大熊玩偶,一直盯著窗外發呆,試圖從紛亂的腦中理出個頭緒。
從今天早上開始,蟄伏在她心底的那抹高瘦英挺的影子好像被以他為名的咒語召喚出來,在她腦中縈繞不去,讓她靜定已久的心湖掀起一陣又一陣漣漪,旁觀者的鼓噪更讓她原本就紛擾的心更加紊亂。
怎麼好像每個人都認定她喜歡他,或是他們應該在一起?
她承認唐宇星對她而言確實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沒有別的異性朋友可以取代他在她心裡的位置;但,就連她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更何況他已經離開她的生活圈這麼久了……
但你們一直保持著聯絡,不是嗎?
心底突然有個小小的聲音說。
那只是好久不見的朋友間的問候而已。
另一個聲音馬上反駁。
只是這樣嗎?那你現在的煩躁是怎麼回事?
小小聲音質問著。
我不知道!一定是今天大家都逼問我,太煩人了!
另一個聲音帶點惱羞成怒的。
可是,你很喜歡他吧?
小小聲音說。
他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當然喜歡他啊……
另一個聲音逃避著。
那如果,你發現他對你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呢……
「啊--我不知道!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晴雪把頭埋在軟乎乎的熊頭後大叫出聲。
一陣發泄過後,她對著大熊玩偶忽然失笑出聲,覺得自己剛剛的內心小劇場很無謂。
她不需要煩惱那些事的,再怎麼說他都要回美國生活,回台灣出差的半年期間,他們可能碰不上幾次面,半年過去,他們都會回到各自的生活之中,一切照舊,他們還是天各一方的老朋友。
對!就是這樣!她只要整理好此刻浮動的心緒,好好的把這趟接機任務完成,然後就像以前一樣,跟這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見見面敘敘舊,這樣就行了。
下定決心後,晴雪抬眼看了下書桌上的時鐘,瞬間杏眼圓睜。
居然八點半了,她打算九點出門的。
「快點快點,簡單打扮一下就好了。」
一邊自言自語,她坐到梳妝台前,簡單地上了點蜜粉,再輕掃粉色頰彩,最後以有潤色效果的護唇膏作結;她膚質不錯,如此的一點妝扮就已讓她容光煥發。
晴雪又動手整理了一下俏麗的及肩短發跟斜劉海,再次檢視身上的外出服是否跟現在的妝容搭配,然後看向鏡中的自己。
「很好,耿晴雪,這樣就行了。」她點點頭,似乎在為自己加油打氣。
八點五十五分。晴雪再度確認時間,然後拿起車鑰匙、手機跟錢包丟入紅色小羊皮斜背包,將包包甩上右肩,打開房門從二樓小跑步到一樓玄關,正想開門,門卻應聲而開,原來是耿父正好到家。
「晴雪,這麼晚了還要出門啊?」耿父有絲驚訝。
「嗯。幫哥哥接宇星學長的機,接完就回來。」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耿父微一挑眉,但沒多表示什麼,只道:「開爸爸的車去吧,你那輛小車上高速公路危險。」說著便掏出車鑰匙塞到女兒手上。「這麼晚了,開高速公路要小心,接到了就早點回家。」
「好,謝謝爸!那我出門嘍。」
晴雪把父親的BMW從車庫中開出,不到十分鐘,車子已經在國道一號上奔馳了。
晚上九點多的國道一號,仍有一些科學園區剛下班的小客車加入,偶爾還有幾輛國道客運或大貨車穿梭其間,但車行還算順暢。
在夜色中不斷後退的路燈,悄悄將她的思緒帶回過去。
上次跟學長見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對了,大概是一年半前吧,他跟哥哥趁著美國聖誕假期一起回台灣,他來家裡吃了頓飯,然後哥哥提議一起去市區走走,結果他們三人到了市區,哥哥就不知跑去哪裡,只留下他與她,在河畔散步了兩個小時。
學長真的好奸詐喔。
每當她覺得他在她心中的身影快要淡去時,他就會很適時地讓她想起,原來他在自己心裡仍然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他赴美七年,回來的次數不超過四次,但那幾次短短的會面,還有偶爾網路傳來的訊息與越洋明信片,就像一條透明絲線,將他們兩人輕輕系住,即使相隔千山萬水,牽絆卻總不斷。
打開那道以他為名的心鎖,屬於兩人的共同回憶便如潮水般湧入晴雪心頭,淹沒了那七年的荒蕪,重新潤澤她久疏照護的心田,還有深埋其下的情感種子。
上次單獨去接學長是多久以前了呢?她記得她在車站出口等著,學長一看到她,一對深眸笑得像有星芒在眼底跳躍,讓她心髒漏跳好幾拍……
啪搭!
一大滴雨水忽然撞上擋風玻璃,拉回晴雪漫游的思緒,接著,一陣傾盆大雨突地倒瀉下來,模糊了前後左右的路況。
她連忙打開雨刷,並試圖將車速慢下來,但雨勢實在太過凶猛,除了前車車尾燈的點點紅光外,其余什麼都看不清楚。
不知道這樣她會不會遲到……
就在此時,對向車道的大貨車突然打滑,整輛車失速向前方的分隔島飛撞過來,黃澄澄的車頭燈在大雨朦朧中劃出一道狠惡的弧線。
來不及了!
大貨車車頭無情地撞碎中央護欄,車在內線道的晴雪想閃避,車尾卻無法控制地往左飄甩,車身斜斜撞上護欄,一路前衝直到撞上大貨車--
大雨聲。
雨刷仍舊運作的刷刷聲。
還有……誰在說話?
「學妹!她看起來沒有外傷,你先護住她的內髒跟腦部。」一個陌生的男聲。
「展翼學長!她快昏迷了,我們必須趕快讓人將她送醫!我維持不了太久!」一道慌張的女聲。
「我知道,我正在試!」男聲似乎帶著怒氣。「可惡!為什麼還沒交接就溜走了!我沒見過這麼不負責任的守護天使!」
然後,晴雪的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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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2:13
第二章
「那個,昨天謝謝你加班把要給外國客戶的技術文件翻譯完,真是幫大忙了。」
「那沒什麼,有趕上交貨就好了。」
「再怎麼說也是害你加班了,這樣我很過意不去。」
「我只多留了一個小時而已,你不必介意。」跟他們研發部的工程師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
「那怎麼行!讓你一個女孩子晚歸我覺得很罪過。不然我晚上請你吃頓飯,最近這附近開了一家不錯的簡餐店。」畢德笑著摸了摸抓得有型的劉海。
「真的不用這麼客氣。」晴雪苦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而且今晚我剛好不方便。」
「那看你什麼時候有空,一定要讓我還這個人情。」有人無視委婉的拒絕。
「等著要還小雪人情的人都可以繞公司三圈了。畢大工程師,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艷麗美人從隔壁半人高的隔間探出頭,向晴雪比了個「走吧」的手勢。
「不好意思,我們要去員工餐廳吃午餐了,你應該不會有興趣加入我們吧?聽說研發部今天已經訂好便當了。」說著便巧笑倩兮地拉著晴雪走出辦公室隔間。
「采彤,多謝你的救命之恩。」按了往下的電梯鈕,晴雪呼出一口長氣。
「我們技術文件組的額外工作總找上沒男友的你,偶爾總要讓我回報一下,不然我怪良心不安的。」柯采彤撥動一頭大波浪卷發,踏入電梯。
到了位於地下一樓的員工餐廳,兩人在自助餐食台夾了幾道菜,秤重結帳後,選了一張空桌坐下。
「說真的,不提那個白目的畢德,我們公司排隊想追你的單身優質男工程師也算不少,你真的不考慮挑一個試試?我都替你覺得可惜了。」
「覺得可惜的話,你可以自己試試看啊。」晴雪微笑建議,被柯采彤笑拍了一記。
「說什麼呢,我已經過了那種熱中愛情游戲的年紀了,只要我家書揚開口,我隨時都可以嫁。」提起自己在研發部的工程師男友,柯采彤露出嬌羞笑容。
「是是,我知道。」晴雪笑著拆開免洗筷開始用餐,對柯采彤提到男友時散發的粉紅泡泡習以為常。
「你啊,實在是讓人搞不懂。」柯采彤搖搖頭,舉箸夾了點炒時蔬入口。
唉!四年前她們兩個一起進這間陽盛陰衰的科技公司時多轟動啊,一個艷麗一個甜美,通殺整間公司的單身男性,他們這由OA屏風隔成的小小技術文件組差點給踏平了。
不知誰還給她倆取了個有點俗的外號叫紅玫瑰與白玫瑰;後來她紅玫瑰柯采彤先一步遇到真命天子,談起辦公室戀愛後,就只留白玫瑰耿晴雪獨挑大梁了。
沒想到耿晴雪居然無視男同事們前僕後繼的攻勢,四年來過著極為規律的生活:每周五個上班日中,其中四天一下班就回家,埋首她的兼職翻譯;剩下的一天,就跟其他同事一起參加公司的社團活動或聚餐。
明明也不是沒在跟周遭的人社交,但就是與緋聞絕緣。四年過去,別說桃花了,就連一朵喇叭花都沒開出來,令所有同事摔碎一地眼鏡。
條件不錯,也不乏追求者的耿晴雪,究竟為何一直都沒有死會,這勾起了她無限的好奇心。
同事四年間,在她的旁敲側擊之下,才套出原來小宅女耿晴雪早有一個特別的「好朋友」,對方偶爾會跟她聯絡,或捎張國外的風景明信片來,英文署名結尾是Tang,據說跟晴雪一樣是T大畢業的,現在人長住美國,除此之外資訊一概缺乏,於是被她命名為T先生。
「要解決你現在這種追求者不死心的困擾,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交個男朋友。」用完餐,柯采彤仍繞著同個話題打轉。
「那也太本末倒置了吧。」晴雪瞪大杏眼。「為了這種理由隨便將就?」
喲,看看這小妞眼光多高,要達到T先生的水准就有這麼難?
「是是是,我知道你一點也不想將就。那你的T先生打算讓你等到什麼時候?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
「他跟我就是一般的朋友,沒有什麼等不等的。」晴雪快速否認。
「好一般的朋友喔。那你看我傳給你的訊息怎麼不會傻笑?」柯采彤指著晴雪左手上正亮著的手機螢幕。「別以為我沒注意到,你一整個早上看了幾次手機你自己說。」
「那是因為……我今天晚上要去接機,我怕忘了,隔段時間要提醒自己一下。」
「少來。」柯采彤完全不買帳,完全不費力地指出那張緋紅臉蛋已經出賣了她,決定把重點放在更重要的資訊上。
「所以說,T先生要回來啦?好想看本尊喔。」
「T先生是哪位?」溫潤的男聲響起,一臉斯文的男子在柯采彤身邊坐下,一手不避嫌地攬上她的腰,另一手還不忘跟對座的晴雪打招呼:「嗨,小雪。」
「寶貝,你怎麼會來?你們研發部今天不是訂便當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可以拿來跟我女朋友一起吃吧?」方書揚把便當擺上桌,抽出免洗筷。「我可不想中午吃飯也要跟一堆不解風情的男人討論程式碼,你們這邊的話題感覺有趣多了。剛剛你說什麼T先生?這名字聽起來像周刊爆料用的假名。」
「喔,那是小雪的神秘男性友人,姓氏開頭是T,所以我叫他T先生,好像認識十幾年了,會不會你以前見過?」柯采彤想起男友跟小雪是高中時社團的舊識。
「T開頭的姓?我想想。」方書揚很配合地開始思索。
「書揚應該沒見過,他不是吉他社的人,也不同屆。」為防方書揚往錯誤的方向猜測,晴雪連忙澄清。
好悲慘,為什麼自己需要出來澄清?她又不是八卦周刊的女主角。
「太可惜了,我真想知道T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小雪無視公司裡這麼多的追求者。」
晴雪已放棄去阻止柯采彤一向過剩的聯想力,只慶幸方書揚並不算認識唐宇星,沒什麼資訊能提供給愛八卦的采彤。
「啊,等等,該不會是舞會上那個學長吧?」方書揚忽然拿筷子敲一下桌面。
不會吧?這樣他也記得?
「你見過?」柯采彤嗅到八卦的味道,雙眼亮晶晶。「是個怎麼樣的人?」
「聽說是高我們兩屆的學長,我只有遠遠看到,印像中是個氣質滿出眾的人。該怎麼說……就是絕對非池中之物的感覺。」
嗯,好吧,她喜歡方書揚對他的評價。
晴雪嘴角的線條不自覺柔和起來。
「你看她的表情,就說T先生是她的心上人還死不承認。」柯采彤對男友耳語道。
「是啊,但他們沒在一起是有原因的吧,我們當個稱職的觀眾就好,愛情自有天意。」
午休過後,耿晴雪命令自己不能再打開手機反覆看那幾句短短的對話,專心把早上未完成的原文說明書其中一章的剩下段落翻譯完,整章再校對過一次之後,存檔寄給負責統整的同事。
再次抬頭,已是晚上六點,附近的同事們大多准備下班了。
她是科學園區一家小有規模的科技公司底下的技術文件工程師;工程師這個稱謂其實只是好聽些,工作內容就是替公司撰寫、翻譯或編輯技術文件,再加上有時幫公司寫些文稿,工作性質單純,不像有同業競爭壓力的工程師們加班加到成為家常便飯;她通常跟負責行政的同事們一樣,時間到了就可以下班。
關上電腦螢幕,她將桌面上的文件整理歸檔後,才又打開還停留在對話訊息頁面的手機螢幕,看到手機上方顯示的時間才剛過晚上六點,想想還有大約三個小時才要出發去接機,便決定先回家梳洗用餐。
驅車回到家,先快速洗去一天的疲憊,再換上干淨的外出服,正巧趕上媽媽煮好晚飯。
「你哥跟你爸今天也得加班,我們先吃吧。」
「好。」晴雪幫忙布了碗筷之後,便和母親一起坐下吃飯。
「小雪,晚上還要出門啊?」耿母驚訝地看著女兒換上的外出服。
「嗯。宇星學長今晚的飛機回來,哥哥沒空去接,叫我代他去。」
「宇星要回來啦?怎麼你哥都沒提過?」耿母神色微微一動,對於這個跟她兩個孩子都有交情的男孩,她一點都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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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2:27
第三章
「我也是今天早上要出門的時候,哥哥才匆匆忙忙跑出來告訴我的。」想起當時哥哥一副什麼大好機會來了的模樣,她忍不住失笑。
耿母將女兒不經意流露的喜悅神態看進眼裡,不動聲色地繼續探問:「你哥哥有沒有說宇星這次回來要做什麼?要回來多久啊?」
「他沒說,但大概是派來支援哥的新工作的吧。」她照常理推測。她那大哥沒頭沒尾的只說了另一個重點。「聽說這次要待至少六個月。」
耿母的眼睛亮了起來。「可以待這麼久啊,那別忘了請人家來家裡吃飯。你哥哥過去七年在美國不知道受了人家多少照顧。」
這是實話。耿母深知自己那個生活白痴又挑嘴的兒子是怎麼在美國生活七年而沒有餓死、或是被自己制造出來的髒亂給髒死,真是多虧了那個細心的孩子。
「好,我會記得轉告他。」晴雪默默低頭吃飯,不再接話,暗自希望母親不要又把話題繞到她身上……
可惜天不從人願,耿母心中關於孩子們的回憶齒輪一旦被觸動,就一定要轉到底。
「還有你呀!當年要不是宇星當你的數學家教,你T大外文系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考上。」
那個姓唐的男孩簡直是數理白痴的晴雪的救世主。當年高三的哥哥耿霽,看到乖乖去補習班的妹妹那令人瞠目結舌的高一上數學成績,知道自己沒耐心也沒時間教,只好死馬當活馬醫,找了升大學已十拿九穩的班上第一名--唐宇星,來搶救妹妹慘不忍睹的數學成績。
沒想到晴雪這只數學死馬還真被唐宇星給醫活了。
不僅如此,晴雪數學成績有起色,信心也跟著來,成績從此突飛猛進,高三指考順利考上心目中的第一志願T大外文系。
多年後耿母回想起來,都還暗自慶幸當年大膽聘請還是高三生的唐宇星當女兒的家教,這可說是改變女兒一生的決定。
不過,說到這裡……
「你都當了宇星T大的學妹,又進了同個社團,怎麼那時候都不跟人家交往看看呢?」
「媽,我跟學長一直都只是朋友啦!不要講得好像我們有什麼可能一樣。」
沒有才怪!
耿母翻個白眼。
她一路看著這兩個孩子成長中的蛛絲馬跡,再加上兒子耿霽不時提供的情報,她不相信女兒和那個高帥沉穩的男孩之間一點火花都沒有燃起過。
算了!往事休提,耿母決定展望未來。「以前的事那就算了。你今年也三十了,該考慮認真找個對像了吧?」
「媽,我今年是二、十、八,現在沒有人在算虛歲啦。」晴雪第一萬次糾正母親異於常人的年齡進位法。
「我就是算虛歲的。」耿母不容質疑。「到你這個年紀,再不好好考慮自己的終身幸福,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
唉!想她也給女兒生了個不是太差的外貌,心形臉蛋上的一雙眼睛又大又明亮,加上完全拷貝自老媽不畫而黛的柳眉跟小巧挺直的鼻梁,笑起來唇邊還有兩個小梨渦,組合起來雖然不敢自誇天仙絕色,但甜美可喜是絕對無庸置疑的。可為什麼都到了二十八歲了也不見她交過一個男朋友?每天下了班就只會往家裡窩,這教身為母親的怎能不操心?
「媽……」晴雪一臉求饒。
女兒的心思,身為母親的多少能猜到幾分,還不就是跟那個姓唐的男孩有關。
「小雪,媽媽只是希望你能早點找到自己的幸福,如果有哪個人讓你掛心,要問問自己心裡的聲音,不要遲疑不前啊。」耿母沒說破,留給女兒自行去參悟。
晚飯過後不過七點半,離出發接機的時間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耿晴雪便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窗邊的木質平台上,抱著大熊玩偶,一直盯著窗外發呆,試圖從紛亂的腦中理出個頭緒。
從今天早上開始,蟄伏在她心底的那抹高瘦英挺的影子好像被以他為名的咒語召喚出來,在她腦中縈繞不去,讓她靜定已久的心湖掀起一陣又一陣漣漪,旁觀者的鼓噪更讓她原本就紛擾的心更加紊亂。
怎麼好像每個人都認定她喜歡他,或是他們應該在一起?
她承認唐宇星對她而言確實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沒有別的異性朋友可以取代他在她心裡的位置;但,就連她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更何況他已經離開她的生活圈這麼久了……
但你們一直保持著聯絡,不是嗎?
心底突然有個小小的聲音說。
那只是好久不見的朋友間的問候而已。
另一個聲音馬上反駁。
只是這樣嗎?那你現在的煩躁是怎麼回事?
小小聲音質問著。
我不知道!一定是今天大家都逼問我,太煩人了!
另一個聲音帶點惱羞成怒的。
可是,你很喜歡他吧?
小小聲音說。
他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當然喜歡他啊……
另一個聲音逃避著。
那如果,你發現他對你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呢……
「啊--我不知道!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晴雪把頭埋在軟乎乎的熊頭後大叫出聲。
一陣發泄過後,她對著大熊玩偶忽然失笑出聲,覺得自己剛剛的內心小劇場很無謂。
她不需要煩惱那些事的,再怎麼說他都要回美國生活,回台灣出差的半年期間,他們可能碰不上幾次面,半年過去,他們都會回到各自的生活之中,一切照舊,他們還是天各一方的老朋友。
對!就是這樣!她只要整理好此刻浮動的心緒,好好的把這趟接機任務完成,然後就像以前一樣,跟這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見見面敘敘舊,這樣就行了。
下定決心後,晴雪抬眼看了下書桌上的時鐘,瞬間杏眼圓睜。
居然八點半了,她打算九點出門的。
「快點快點,簡單打扮一下就好了。」
一邊自言自語,她坐到梳妝台前,簡單地上了點蜜粉,再輕掃粉色頰彩,最後以有潤色效果的護唇膏作結;她膚質不錯,如此的一點妝扮就已讓她容光煥發。
晴雪又動手整理了一下俏麗的及肩短發跟斜劉海,再次檢視身上的外出服是否跟現在的妝容搭配,然後看向鏡中的自己。
「很好,耿晴雪,這樣就行了。」她點點頭,似乎在為自己加油打氣。
八點五十五分。晴雪再度確認時間,然後拿起車鑰匙、手機跟錢包丟入紅色小羊皮斜背包,將包包甩上右肩,打開房門從二樓小跑步到一樓玄關,正想開門,門卻應聲而開,原來是耿父正好到家。
「晴雪,這麼晚了還要出門啊?」耿父有絲驚訝。
「嗯。幫哥哥接宇星學長的機,接完就回來。」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耿父微一挑眉,但沒多表示什麼,只道:「開爸爸的車去吧,你那輛小車上高速公路危險。」說著便掏出車鑰匙塞到女兒手上。「這麼晚了,開高速公路要小心,接到了就早點回家。」
「好,謝謝爸!那我出門嘍。」
晴雪把父親的BMW從車庫中開出,不到十分鐘,車子已經在國道一號上奔馳了。
晚上九點多的國道一號,仍有一些科學園區剛下班的小客車加入,偶爾還有幾輛國道客運或大貨車穿梭其間,但車行還算順暢。
在夜色中不斷後退的路燈,悄悄將她的思緒帶回過去。
上次跟學長見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對了,大概是一年半前吧,他跟哥哥趁著美國聖誕假期一起回台灣,他來家裡吃了頓飯,然後哥哥提議一起去市區走走,結果他們三人到了市區,哥哥就不知跑去哪裡,只留下他與她,在河畔散步了兩個小時。
學長真的好奸詐喔。
每當她覺得他在她心中的身影快要淡去時,他就會很適時地讓她想起,原來他在自己心裡仍然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他赴美七年,回來的次數不超過四次,但那幾次短短的會面,還有偶爾網路傳來的訊息與越洋明信片,就像一條透明絲線,將他們兩人輕輕系住,即使相隔千山萬水,牽絆卻總不斷。
打開那道以他為名的心鎖,屬於兩人的共同回憶便如潮水般湧入晴雪心頭,淹沒了那七年的荒蕪,重新潤澤她久疏照護的心田,還有深埋其下的情感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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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2:38
第四章
上次單獨去接學長是多久以前了呢?她記得她在車站出口等著,學長一看到她,一對深眸笑得像有星芒在眼底跳躍,讓她心髒漏跳好幾拍……
啪搭!
一大滴雨水忽然撞上擋風玻璃,拉回晴雪漫游的思緒,接著,一陣傾盆大雨突地倒瀉下來,模糊了前後左右的路況。
她連忙打開雨刷,並試圖將車速慢下來,但雨勢實在太過凶猛,除了前車車尾燈的點點紅光外,其余什麼都看不清楚。
不知道這樣她會不會遲到……
就在此時,對向車道的大貨車突然打滑,整輛車失速向前方的分隔島飛撞過來,黃澄澄的車頭燈在大雨朦朧中劃出一道狠惡的弧線。
來不及了!
大貨車車頭無情地撞碎中央護欄,車在內線道的晴雪想閃避,車尾卻無法控制地往左飄甩,車身斜斜撞上護欄,一路前衝直到撞上大貨車--
大雨聲。
雨刷仍舊運作的刷刷聲。
還有……誰在說話?
「學妹!她看起來沒有外傷,你先護住她的內髒跟腦部。」一個陌生的男聲。
「展翼學長!她快昏迷了,我們必須趕快讓人將她送醫!我維持不了太久!」一道慌張的女聲。
「我知道,我正在試!」男聲似乎帶著怒氣。「可惡!為什麼還沒交接就溜走了!我沒見過這麼不負責任的守護天使!」
然後,晴雪的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章】
這裡是哪裡?
耿晴雪環目四顧,周圍盡是霧氣蒸騰,什麼也看不清楚。
「哈啰,有人嗎?」她開口探問,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她慢慢往前走了幾步,雙手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忽然觸到一個冰涼的平面,指尖沿著平面往下,撫上一小段隆起後,發現了一個握把,她心一橫,將握把拉開——
霧瞬間散去。
這,不是爸爸的黑色房車嗎?
定睛一看,晴雪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空曠筆直的大馬路上,路兩旁一片荒蕪,剛剛打開的門,原來是父親車子的車門。
「晴雪,快上車。」不知從何而來的嬌嫩女聲在晴雪耳畔響起。
「你是誰?」她四處張望,沒看見任何人。
「快上車!他們發現你了!」
女聲急急催促,晴雪回頭,看到幾個人影從不同方向朝她狂奔過來,情勢不容她細究,趕忙跳上駕駿座,關上車門,車子一發動便衝了出去。
「我該往哪裡去?」
晴雪驚恐地發現有人正用力地拍打車身,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跟著她的車速。人類怎麼可能跑這麼快?!
「別慌,過了前面那道拱門他們就傷不了你。」女聲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去那裡等他,沿著路走到底就是了。到了那裡,你就會知道該做什麼。我只能陪你到這裡,保重!」
「等等!你說的『他』是誰?」
再沒人回答她,只有窗外拍打車身的人影仍緊緊相隨,而前方高聳的白色拱門已經在望。
晴雪一咬牙,將油門踩到底,終於在衝過拱門那一刻甩脫那些糾纏的人影。
以著原有的車速,第一個岔路口很快就出現,眼前開展出的景色勾起了她的印像,她忍不住踩下煞車,沒繼續往前開。
這裡,似乎有件她該完成的事。
唐宇星在機場苦等了近一小時,才接到耿霽的通知。
他馬上攔了輛計程車去醫院。醫院距機場不遠,四十分鐘後他抵達急診室門口,遠遠瞧見耿父耿母一臉憂心地跟在護理師身後,他立刻快步跟上詢問。
「耿伯父、耿伯母,小雪現在怎麼樣了?」
耿父見到唐宇星,臉色微微一沉,對妻子示意後,便先行跟著護理師離去,留下耿母向他解釋。
「小雪昏迷了,醫生剛剛幫她照完腦部斷層掃描,說是……說是顱內有出血的現像,要緊急動手術,我跟你耿伯父現在就是要去簽手術同意書。」
唐宇星一時間沒了聲音,不願意相信自己聽到的。
耿母又道:「她一點外傷都沒有,可就是撞到頭了,躺在病床上像個洋娃娃似的,不管我們怎麼叫她都沒有反應……」說著說著哽咽得無法再往下說。
不久,耿霽也從客戶那邊趕來了,正好趕上晴雪進開刀房的前一刻;耿家人與唐宇星目送意識昏迷的晴雪被推進開刀房。
看著毫無生氣躺在推床上的晴雪,唐宇星覺得仿佛有一雙尖細的爪不斷戳刺著他的心髒,讓他快要無法呼吸。
手術室的門重重地闔上,「手術中」的指示燈亮起。
「耿伯父、耿伯母,對不起。」唐宇星忽然走到耿父耿母面前,表情嚴肅地鞠躬道歉。「這都是因我而起,我會負起所有責任。」
「爸、媽,其實是我的錯!這主意是我出的。」
耿霽也良心不安地跳出來,伸手想扶起唐宇星,他卻固執地不肯起身。
「好了,別爭了,不是誰的錯。」耿父溫和但威嚴的聲音響起。「明天還要上班,你們早點回去休息,這裡我們守著就好了。」
「伯父,請讓我留下,我想等小雪出來。」不然他的心怎樣都無法平靜。
「我也是。」耿霽也是一樣的心情。
「好吧。」耿父不再多言,他相信孩子們自有分寸。
這一夜,再沒有人有心情交談。夜,仿佛無止盡……
轟隆、轟隆、轟隆……
一陣規律的隆隆聲突然進入唐宇星的感知中。
感覺仍有些疲倦,他緩緩睜開眼,往四周掃視一圈,發現自己在一列火車上。
他在這裡做什麼?
想耙耙頭發,卻發現自己的頭發變得異常的短,再看到躺在腳邊的墨綠色旅行袋,不知為何,他忽然明白了過來。
今天是他下部隊後第一次放假。
他的老家在新竹,卻偏偏分發到了台東當兵,周五晚上一放假,只能搭夜車回家,在火車上睡了一晚,難怪感覺有些疲累。
沐浴在晨光中的街景漸漸熟悉了起來,不久,火車停靠在那座故郷的車站。
他背起軍綠色旅行袋,一身便服輕裝走出檢票口。
「宇星學長,早安哪!」一聲很有朝氣的問候,讓他驚訝地抬起眼來。
「小雪!」那張思念的笑臉才映入眼底,他便感覺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你怎麼來了?」
晴雪笑而不答,剪得短短的發襯得心形臉蛋上那雙笑彎彎的眼與唇邊那對小小笑渦更加搶眼,看得他目眩神迷。
出於一種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情動,他長手一伸,將那個甜甜笑著的女孩擁進懷裡,緊緊的,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一樣。
「……學長?」
「傻瓜,不是說我回來一定會去找你嗎?還自己一個人一大早跑來車站。」他輕撫著她的發絲,沒來由地覺得自己一顆懸著的心漸漸歸位。
「就……很久沒有跟你一起吃早餐了嘛。」晴雪從他懷中抬頭,臉有些紅紅的。「一起去吃好不好?」
「好。」
「……學長,你不放開我,我們要怎麼離開這裡啦!」
他有些依依不舍地松開懷抱,改牽起她的手,兩人走出晨光中的車站。
「你想吃什麼?西式還是中式的?」
「給你選吧,我都可以。」
兩人最後在路邊的早點攤買了水煎包跟豆漿,散步到車站附近那片綠樹成蔭,由舊時護城河遺跡整治而成的美麗親水河畔,尋了一處能看到潺潺流水的石階,坐下享用早餐。
「學長,你好像曬黑了不少,頭發也變長了一點呢。」
吃完水煎包,晴雪手上拿著一杯冰豆漿,邊喝邊打量他。
「不習慣嗎?」看著她無意識咬吸管的孩子氣習慣,他忍不住微笑。
「不會啊,只是你入伍以前是偏斯文路線的,現在嘛……」她小嘴放掉吸管,認真搜索著形容詞。
「現在是?」他挑起一雙長直的濃眉。
「你變成小平頭又曬得比較黑,嗯,好像改走猛男路線了唷。」語畢忍不住低頭偷笑,似乎覺得這樣形容他很有趣。
「那請問這位小姐,你還滿意嗎?」他勾起一抹笑,低首到她面前,她一抬頭,兩人鼻尖便微微相抵,他滿意地看著她薄嫩雙頰渲上粉色。
兩人的鼻息互相騷亂,她馨甜的氣息充斥在他鼻腔之間,他的目光從她緋紅的臉蛋一路下移,停在淡粉的櫻唇上;他發覺自己的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幾乎就要失去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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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2:49
第五章
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起,打斷了這個如幻似魅的時刻。
「是我弟。」他看一眼手機來電顯示,這家伙真會看准時間打電話!
「那你快接吧。」晴雪別過紅透的臉,氣息跟他一樣不穩。
他接起手機,與弟弟簡短交談數句,便收了線,帶點歉意地看向晴雪,「小雪,抱歉讓你專程過來卻不能多陪你,我得先回家一趟。」
晴雪笑著搖搖頭。「沒關系,放假回家陪陪家人是應該的嘛,我們一起吃過早餐了啊。」
他撫上她紅暈初退的小臉,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點了一個吻。
「我先送你回家,晚點再打電話給你。」
「不用了,我有開車來。」晴雪指向路邊一輛黑色房車。
唐宇星忽然覺得一陣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學長,一起上車吧,我就是來接你的啊。」晴雪往車子走去,一面回頭向他招手。
他看著她緩緩接近車子,心中無以名之的不安逐漸加熱升溫,直到她手伸向車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
不!不對!
如果他還在當兵的話,小雪應該還沒考到駕照才對!
腦中忽然浮現她蒼白地躺在醫院推床上的畫面,他心一凜,再也無法克制地放聲大喊——
「不!不要上車!小雪!」
「不要!」
唐宇星猛然睜眼,定睛一看,卻發現自己坐在醫院的長廊上,周圍安靜得只聽得到空調轟隆隆的運轉聲,身邊的耿霽正關切地看著他。
「怎麼了?你還好吧?」
他揉揉額角,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沒事,只是作了個夢。」
但那個夢太過真實,完全像他回憶中的往事,只除了最後出現車子的那部分。
他看向手術室門口上方依然亮著的指示燈,還有長椅另一端面露疲憊、正在閉目養神的耿家父母,突然明白昨夜理智難以接受的那一切,才是現實。
如果有命運之神的存在,那祂顯然有著頗為惡劣的幽默感。先是讓他從生活無憂的天之驕子,變成一肩扛起自己跟弟弟生活開銷的大哥;再來讓他為了幫家裡還債,不得不放下心愛的女孩,出國拚一個機會;現在當他還完了債,想回頭追回心愛的女孩,她卻出了嚴重的車禍,生死未蔔。
不過,他從不是輕易認輸的那種人。逆境之於他,早已是家常便飯,只要還有努力的空間,他就不會放棄。
只是,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的努力能有多少分量。
面對生命的未知與脆弱,他第一次在心中誠心向上天祈禱,求上天把她留給他,別就這麼帶走她
「快六點了。」耿霽看看手表,站起身伸展一下四肢。。
清晨的醫院一角,很靜,空氣中只有低而規律的機械運作聲,還有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飄散在這仿佛靜止的空間裡。
「啪」的一聲,手術室門口的指示燈熄滅,打斷了剛剛的恆定,唐宇星和耿家人幾乎是同時察覺那一聲細微的騷動,所有人一站起來,手術室的門便開了,身著綠色手術服的執刀醫師率先走了出來。
「醫師,請問我妹妹的手術順利嗎?」耿霽立刻上前探問,眾人也關切地圍在他身後。
「手術算是成功,我評估存活率大約有百分之七十。」醫生拉下口罩。
「剛剛的開顱手術,已經把腦部CT片子上病患右腦可見的血塊都取出來了,目前看起來沒有繼續出血的情形,接下來的三個星期是關鍵,需要密切觀察她的恢復狀況。」
「醫師,那請問,我女兒醒來的機率大嗎?」不曉得該怎麼解讀醫生的話,耿母單刀直入地問。
「抱歉,耿太太,這個問題我也無法肯定地回答你。」醫生無奈地看了他們一眼,似乎早已被問過這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千百遍。「人腦是人身上最精密的器官,我們現在對它的了解還有限。我只能說,她直到手術前瞳孔都沒有放大,是非常值得慶幸的現像;我們已經盡力做了最佳的急救處置,接下來我們會密切觀察她意識恢復的狀況,希望一切能夠順利。」
「醫師,謝謝你,辛苦了。」耿父向醫生鞠躬致意,握住妻子的手安撫輕拍。
「不會。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醫生推了下銀邊眼鏡,微笑致意後便提步離去。
耿家父母被護理人員帶著去補辦一些入院的手續,手術室前只留下耿霽陪著行李都還帶在身邊的唐宇星。
「累了吧?」耿霽看向好友以及放在長椅旁的行李箱,他也真是折騰了一夜。
「忍耐一下坐我的車吧,我先載你到飯店checkin,今天的行程不趕,早上梳洗休息一下,下午我們再去客戶那邊。」
「好。」他這次沒拒絕好友的好意,實在是這二十四小時來他身心的疲倦已經累積到了一個極限。「你等我一下。」
唐宇星向耿霽微一點頭,便向前追上已經走遠一段距離的那位執刀醫生。
「醫師,麻煩請留步。」
「還有什麼問題嗎?」
「請問,還有沒有什麼是我們可以為她做的?」他不想只是聽天由命。
看起來像是個痴情的男朋友呢。醫生微笑,一邊把雙手插進白袍的口袋內。
「雖然不一定奏效,不過可以多跟她說說話,讓她多聽熟悉的人的聲音。」
就只有這樣?唐宇星心下不禁有些失望。
像是看穿了他的失落,醫生忽然附在他耳邊低聲道:「其實,我個人是相信醫學還存有很多無法解釋的領域。只要你不會燒了病房還是儀器,再怎麼奇怪的方法都可以試試看啊,只是不要說是我教的就好。」
語畢,有著奇怪幽默感的醫師揮揮手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一整天,唐宇星的行程非常緊湊。
早上耿霽先載他到本來就預訂入住的飯店checkin,他快速地衝了澡後,趁著精神還可以,把稍晚要去拜訪的客戶往來的e-mail記錄與相關技術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倒上床補眠,直到中午耿霽提著便當來找他。
兩人趁吃便當時討論客戶最近一直抱怨軟體開機畫面會死當的問題,下午一點出發去拜訪客戶,跟一群工程師一起盯著上千行可能有問題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偵錯,直到晚上七點半所有人都累得無心再戰,他和耿霽才暫時脫身,決定趁這個空檔趕去加護病房探望晴雪。
加護病房一天有早午晚三次會客時間,每次都只有短短半小時,唐宇星這才發現自己其實也有不輸耿霽的賽車手潛質,居然讓他倆趕上了晚上探病時間的最後十分鐘。因為一次只容許兩人進入病房,便連忙跟已在裡面的耿家父母交換,穿上隔離衣、戴上口罩進去探視。
十分鐘一下就過去了。他們出來後簡單地跟耿母聊了一下,才知道晴雪現在的麻藥還沒退,人還在昏睡狀態,無法重新評估昏迷指數,而且有點發燒和水腫,但醫生說這都是正常現像。
總之,生命跡像穩定,其它的都還需要密切觀察。
因為客戶的問題還沒解決,他就又開車載著耿霽回客戶公司繼續再戰,一直到晚上十二點,所有人都不得不同意他們遇到的問題不是一個晚上能解決的,他跟耿霽才再度走出那棟好像會吸干人精力的邪惡大樓。
好累!他從沒感覺那麼累過。
走進飯店浴室內的淋浴間,唐宇星扭開蓮蓬頭,讓熱水直衝上他肌理分明的頸背交界處,藉此舒緩一天的疲憊。
在熱氣氤氳的小隔間裡,忙碌了一整天的思緒終於慢慢沉澱下來,唐宇星腦中不經意浮現晚上去加護病房探病的情景。
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的小雪,因為手術的關系,一頭烏黑頭發被剃光,頭部被白色紗布給包滿,又接了好幾條不同儀器延伸出來的管線,呼吸器跟鼻胃管占據了她的口鼻,為她提供維持生命必須的氧氣與營養;雖然沒有明顯的外傷,身上也接著一些管線,形形色色的儀器在她身後規律地運轉著,仿佛這樣才能使她嬌小的軀體繼續運作。
麻藥未退的她只是一個勁地昏睡,水腫使她原本巴掌大的小臉變得有些豐腴,長而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圈弧形暗影,更襯出她臉色之蒼白,原本櫻紅的雙唇也黯得令人心驚,完全失了他記憶中的紅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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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3:00
第六章
他和耿霽試著和她說話,但說了幾句便覺得無法繼續下去;男人本來就是不善言辭的動物,尤其當對方無法回應時,自言自語就變成了一件艱巨的任務。
多希望能趕快再聽到她的聲音、看見她平安無恙的笑臉。
可是,現在他連她會不會庭醒都無把握。
他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像是終於到了臨界點,他猛地抬手掃下淋浴間角落架上的瓶瓶罐罐,將蓮蓬頭抓起,往牆面用力一摜,開始對著貼著瓷磚的牆壁奮力捶擊。
碰、鏘、碰、鏘、碰、鏘……
一拳又一拳,拳頭撞擊牆面的悶響,與感受到牆面衝擊而與之共振的浴室拉門發出的金屬相擊聲,回蕩在整間浴室中。
然後,碰撞的聲響漸漸停了,只剩下淅瀝瀝的灑水聲。
他抱著頭,頹然靠坐在淋浴間的一角,任水柱灑得他一頭一臉。
「小雪……對不起……」破碎嘶啞的男聲傳出。
如果他能克制自己想早一點見到她的欲/望,別讓她代替耿霽來接他,現在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他無法不這樣想,即使理智知道自責也無濟於事。
又安靜了一會兒,他才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起身收拾剛剛制造出的混亂,很快地衝好澡,換上浴袍離開浴室。
他住的飯店離園區很近,也是附近少數的高樓,展望不錯。他走向閃燦著窗外深夜街景的落地窗,看著這座他出生、成長、與她相遇的城市。
即使父親與弟弟早在弟弟北上念大學的那一年搬離這座城市,這裡仍然是他心裡認定的故鄉。除了有太多成長的回憶,也因為,她在這裡。
太多回憶忽然湧上心頭,讓他既喜又悲難以招架,他決定在睡意來襲之前用工作來轉移自己的思緒,他今天已經承受夠多的情緒起伏了。
他打開筆記型電腦,正要開啟工作用應用程式時,房門卻忽然「叩叩」
地響起。
這麼晚了,會是誰?
唯一可能來找他的人是耿霽,但那家伙脫線歸脫線,真的有急事至少會先打通電話來,他的手機並沒有未接來電,所以不可能是耿霽。
叩叩。房門再度被敲響。
不會是什麼深夜劫匪之類的吧?現在台灣治安有這麼差嗎?久居美國的唐宇星忍不住用了美國思維來推斷。
他走近門上的窺孔往外探看,門外卻空無一人。
仿佛洞悉了他的行動,等他走回電腦前坐定,房門又被叩叩地敲了兩
聲。
「這是在搞什麼!惡作劇也要有限度!」
從不信邪的唐宇星,一怒之下便用力打開房門,卻發現面前站了一個及肩短發、心形臉蛋、杏桃大眼、身高剛好到他鎖骨的俏生生女孩——
那是一個跟小雪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
【第三章】
「你……到底是誰?」
唐宇星幾近失禮地盯著面前這個酷似耿晴雪的女孩,問話的聲調卻因為那張思念的容顏而柔軟許多。
「她是耿晴雪的守護天使,雲彩。」雲彩身後走出一名與唐宇星同高的男子。
目光移到男子身上,唐宇星這才真正看傻了眼。
男子有一頭墨黑短發,方正的額頭,一雙長而直的劍眉,鼻梁很挺,唇形偏薄,深邃雙眸裡有著微淡的淺棕色眼珠,定定盯著人看時原來這麼有壓迫感——那是他自己的臉。
決定不等唐宇星從震驚中恢復,男子直接自報身分:「而我叫做展翼,是你唐宇星的守護天使。初次見面,抱歉,我們也不想這樣嚇你,所以剛剛才先敲門。」
「我一定是太累了——」
唐宇星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試圖把門甩上。
可惜展翼早一步猜到了他的心思,眼明手快地把門板抵住。
「欸,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不過我們是為了你的小雪的事情才在你面前現身的,你請我們進去坐一下可以嗎?」
究竟眼前所見是真實存在,又或是自己疲累過度的幻覺?唐宇星不太確定該怎麼定調比較好。
「唐先生,這是攸關晴雪能不能脫離昏迷的急事,請你讓我們進去說好嗎?」雲彩終於開口,懇求的大眼瞅著唐宇星。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張肖似晴雪的面孔上,雲彩也定定地回看他,但她眼中沒有任何他熟悉的情感。即使心中曾經掠過一絲不切實際的奢望,他也明白面前的女孩不是他心裡的那一個。
但,即使只是面貌與她相同,也已莫名令唐宇星卸下了少許心防。
算了,雖然荒謬,聽聽又何妨?
不論是誰從哪找來這麼神似的兩個人,又是怎麼知道小雪昏迷的事,他們確實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決定聽聽這對詭異的男女要說什麼。
唐宇星把身子一側,讓出門口的通道。
「好吧,兩位請進。」
展翼跟雲彩進了門,唐宇星反手把門帶上,向房間一角的長沙發比了個請坐的手勢,自己則在旁邊的另一張單人沙發落坐。
「抱歉,能請兩位再解釋一次你們是誰、又為何而來嗎?」唐宇星不想浪費時間寒暄,直接切進正題。
就知道他沒這麼容易相信。展翼在心中嘆口氣,臉上還是不動聲色地微笑回應:「我叫展翼。展翅的展,羽翼的翼。是你唐宇星從出生到現在為止的守護天使,而她——」
「我的名字叫雲彩。白雲的雲,彩霞的彩。是昨天才接任耿晴雪守護工作的新任守護天使。」
好像什麼也沒解釋到,只是改述了一遍剛剛在門口說過的話……展翼苦惱地搔搔頭,正想著要從哪裡開始解釋起比較好,就聽到唐宇星開了口——
「守護天使?這是哪種我沒聽過的新型詐騙手法嗎?」聽起來實在太詭異了。
怎麼可以這樣污辱他們神聖的工作!
「才不是什麼詐騙手法!我們是真真正正天堂派來的天使,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守護天使在保護著!」展翼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我會跟你長著同一張臉就是因為我是你的守護天使!而你能夠平安活到今天,就是因為我展翼一直都盡忠職守地在保護你不受到非命定的疾病或意外的傷害!請不要隨便詆毀我們的工作好嗎!」
唐宇星沒料到這個跟自己長相幾乎相同的男子竟會如此激動,如果是來詐騙的,那他未免演得過分賣力。
雖然他向來不太信鬼神之事,但看在這事跟小雪有關,他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好。口說無憑,能請你證明給我看嗎?」
「證明?那還不簡單!」展翼雙眼一亮。對喔,他剛剛怎麼沒想到!
展翼轉身向雲彩說道:「學妹,等一下我們一起數到三,變身給他看,可以嗎?」
雲彩點點頭,兩人一起同聲讀秒:「一、二、三——」
如果這是一場魔術,那這絕對是唐宇星一生中看過最精采的變身表演。
剛剛還做一般人裝扮的展翼跟雲彩,在讀秒完的那一瞬間,不曉得怎麼辦到的,居然變成一身白袍!白袍的布料十分輕柔且微微反光,樣式簡單,不分男女都是圓領的長袖連身白袍,只在腰間用一條金色繩子以平結系住,垂下的繩子尾端有金色的穗,在房間的燈光下,和白袍一起發出金沙般的細致反光。
但那不是讓唐宇星吃驚得說不出話的主要原因。
就在展翼跟雲彩轉身之後,唐宇星才發現,兩人背上都有著一雙長長的白色翅膀,翅膀似乎是從肩胛骨的部位延伸而出,雖然現在看起來是收著的狀態,但依然垂到大約是膝蓋後方的高度,上面覆蓋著羽毛,就像是一對超大的鳥類翅膀長在人背上一樣的栩栩如生。
「如何?這樣你能相信了嗎?」展翼回身和唐宇星面對面,研讀他的表情。
似乎是有點動搖了,但,就他展翼多年來的貼身觀察,這男人不是普通的鐵齒,若沒拿出決定性的證據來佐證,是沒希望說動他的。
就見展翼從袖口掏出一本金色封面小書,快速地翻了翻,忽然停在某一頁,他彈了彈手指,朝唐宇星玩味一笑。
「我說過,我是從你一出生就跟著你的守護天使,所以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這裡都有記錄。」揚了揚手上的金皮小書。「舉個例,你的初吻是在——」
展翼附在唐宇星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只見唐宇星面色微變,狼狽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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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3:10
第七章
「如果你還不信,我隨便你問。」展翼聳聳肩。「看你是要問最後一次尿床,還是第一次看A片——」
「可以了。」唐宇星連忙阻止他。「我們進入正題吧。」
即使理智上還是覺得難以相信,但面對眼前超現實的景像,唐宇星確實也不知該作何解釋。
甩開方才的驚訝,唐宇星決定直搗自己最在意的問題核 心:「所以,你們來找我,到底跟小雪有什麼關系?」
「我很高興我們終於能談正事。」展翼微笑,一邊在心裡歡呼感謝上帝終於讓這個鐵齒男軟化。
「你不介意我們變回一般人的樣子吧?這樣才好坐下來說話,不然翅膀很礙事。」心情一好,展翼又恢復多嘴的性子。
唐宇星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兩個閃亮亮的天使瞬間變回一般人的裝束,像之前一樣地坐回長沙發上。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們,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並不容易。」展翼正色道。
「我們今天來找你,是希望能夠彌補我們職務上的疏失,以致對耿晴雪小姐造成的傷害。」
唐宇星神色一凜。「職務上的疏失?你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耿晴雪原本的守護天使昨天忽然辭職不干了,上頭便找了她——」說著一指身旁的雲彩。「來接任這個位置。」
「原本我被指派的工作,就是幫她做職前訓練,然後親眼看著她們順利交接。」展翼盡力想講得淺白易懂一點。
「但是當昨晚九點出頭我送她去交接的時候,前任天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就我們的行規這樣是不對的,所以我們一時間找不到耿晴雪的蹤影。」
「昨天晚上九點?」聽到這個時間,唐宇星隱約猜到了答案。
展翼嘆道:「對。正是她開車出門的時間。」
「我們守護天使的能力是有極限的,如果不是一開始就跟著一起上去,只要交通工具的速度超過我們飛行的速度,我們就追不上。就那麼剛好,那個時間,耿晴雪已經開車上了高速公路,我們一路拚命追蹤,等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
看著唐宇星瞬間緊繃的神色,展翼忽然不忍心再說下去。
「對不起,這都是因為我們的疏失。」靜默很久的雲彩忽然開口,眼眶有些泛紅。「這場車禍是不應該發生在她生命中的。」
展翼拍拍小學妹的手,代她說下去:「正因為如此,我們的上司給了我們一個特別許可,讓我們來找你,一起幫助耿晴雪脫離險境。」
「我?怎麼做?」唐宇星不自覺挺直背脊,專注地盯著展翼跟雲彩。
展翼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卻道:「你今天凌晨在醫院等耿晴雪開刀的時候,是不是作了一個很像是回到過去的夢?」
「我是作了個夢。」前半段的夢十分真實,但他記得最後的結尾很詭異。
「能告訴我你夢到的場景是什麼嗎?」
「我當兵下部隊第一次放假的時候,小雪來車站接我。」為什麼問這個?
「糟糕。」展翼喃喃自語。「這場景有點晚。」
「你說什麼有點晚?」
「沒什麼,那點小事我還能解決。」展翼連忙安撫他。「那其實不是夢,是我們在你身上做的一個小實驗,實驗結果很成功。」
「實驗?」一下神怪一下科幻,這是在挑戰他的理智極限嗎?
「那是屬於耿晴雪的平行宇宙,我們把你送進去,想看你能不能勝任帶領她走出迷宮的任務,結論是你是最佳人選。」
「你在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很簡單,耿晴雪的靈魂被困在那個平行宇宙裡,我們需要你去把她帶出來。」
早晨的陽光透過未拉緊的窗簾穿入室內,在白色大床周圍產生了數處耀眼的反射,照得床上男人不悅地發出一聲咕噥,翻了個身。
怎麼這麼快天就亮了?他覺得他根本沒睡多久。
都是那個話多的家伙,他從沒見過這麼啰嗉的男……不,自稱天使的家伙。
等等!
那真的不是夢嗎?
唐宇星從白色大床上抬起頭來,看著床頭櫃上擺著一條煉著一個天使形狀墜飾的金色項鏈,一分鐘過後,確定項鏈沒有消失,他又翻身仰倒在床上。
很好,這至少證明了他不是因為精神衰弱而產生幻想。
這表示,他昨夜看到聽到的那些光怪陸離的事都是真的?
忽然失了睡意,唐宇星翻身坐起,左手一把抓過項鏈湊到眼前端詳。
那是一條很古樸的項鏈,金屬鏈子比一般的稍寬而粗一些,墜飾上雙手合十、展開一對翅膀仰望上方的天使形像,是以簡筆刻畫出來的,雖然沒有任何細部雕琢,卻栩栩如生,令他聯想到昨夜親眼看到的天使。
昨晚那個跟他長著同一張臉的多話天使說,這當作暫放他這裡的信物,證明他展翼所說過的話不假。
他仿佛又看到展翼站在他面前莫名認真的樣子。「你所夢到的那個夢,其實是耿晴雪在非物質平行宇宙的靈魂活動。一般來說,人類在肉體運作速度極慢時,靈魂會進入屬於自己的平行宇宙活動,譬如睡覺作夢的時候;而當肉體運作速度恢復時,靈魂會自然回到這個物質世界來。」
「但許多昏迷的人,因為肉體對靈魂的牽引力量減弱,單靠自己很難找到路回來,就像被困在自己蓋的迷宮裡,耿晴雪現在便是這個狀況。」
「你有自由選擇要不要相信我們、跟我們合作,但有一點我必須先告訴你:我們被允許讓你進入屬於耿晴雪的平行宇宙的時間有限,等這條項鏈消失的時候,我們的提議就算失效。這樣你明白嗎?」
頓了一頓,展翼又道:「如果你決定要跟我們合作,那就將這條鏈子戴上身,然後呼喚我。我幾乎任何時間都在你附近,只要你找一個沒有其他人會看到的地方,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就能在你面前現身。對了——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吧?」
握住鏈子的左手忽然緊了一緊,唐宇星盯著因為鏈子被拉緊而開始晃動的天使墜飾數秒,才放低了左手,走到鏡子前,雙手解開扣環,把項鏈戴到身上。鏈子有些長,直垂到他淺麥色、微微賁起的胸膛上緣。
先去看看她再說吧。
心意已定,他走進浴室快速完成晨間鹽洗,再到行李箱中翻出襯衫跟長褲換上,然後拿起手機打給耿霽確認今天的行程。
雖然今天是周六,但因為客戶方表明他們有時間上的壓力,所以他跟耿霽早上還是得趁著美國總公司周五的上班時間,和客戶方以及自己公司的工程師一起越洋討論可能的解決方案;如果順利的話,下午他們便可以先離開,去醫院探望晴雪。
整個早上就在工作當中度過,很幸運地他們順利討論出了幾個可以嘗試的方案,接下來就等美國總公司的RD工程師下周一上班後回傳修改過的程式碼。
中午時分,耿霽接到母親的電話,要他回家幫忙找一些晴雪平常常聽的音樂帶去醫院播放,他便載著耿霽回到耿家,兩人進入晴雪的房間搜尋。
身為工程師的他們很快便搜出晴雪電腦中所有的音樂檔,也把房中找到的幾片CD的音檔復制到電腦中,一起傳到隨身碟裡,再從耿霽房間裡搜出一個可以播放外接音檔的攜帶式音響後,便動身前往醫院。
兩人到達加護病房外的走廊時,會客時間還沒開始,耿母正在和剛來巡完房的主治醫師交談。
「……你也不用太失望,耿太太,雖然她的昏迷指數還是停在六,只對疼痛刺激有些反應,但我們可以再觀察個幾天看看。」主治醫師的聲音傳來。「我們今天有再照過一次腦部斷層,並沒有看到新的出血,至少這是個好現像,表示她的狀況漸漸穩定下來了。」
兩人走近時,主治醫師看到耿霽手上的攜帶式音響,微笑著向兩人點了點頭。「很好,讓病人聽聽喜歡的音樂吧。不過提醒你們病房內的插座是不能使用的,音響記得要裝電池才行。」說著便要告別。
醫師經過唐宇星身前時,停下腳步多看了他一眼,隨即拍拍他肩膀後離去。
唐宇星不自覺地抬手摸上襯衫的第三第四顆扣子之間。
還好,項鏈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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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3:19
第八章
會客時間很快就到了,耿霽先陪著耿母進去,把音響設定好開始播放音樂後,便出來讓剛趕來的耿父先入內探視。過了十多分鐘,才換他和唐宇星進去病房。
「小雪,你老哥我,還有你的宇星學長來看你嘍。」耿霽一進病房,便故作歡快地大聲說道。
「小雪,是我。今天有沒有好一點?」唐宇星走到病床旁,在她耳邊說話。
「小雪,喜不喜歡現在的音樂?這可是我們兩個特地跑回家找給你的喔。」耿霽說著便把音量調得大聲一些。
一首情歌輕柔的前奏正響起,唐宇星眼神一暖。「小雪,你聽,這是你高中時最喜歡的那一首『SomewhereoutThere』。」
溫暖的女聲仿佛站在月下低聲唱起歌來,不久後換成一個醇厚的男聲獨唱似是回應,接著男女輪唱有如互訴衷情,將曲調越唱越激昂,最後男女深情合唱,像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滿結局。
但床上的晴雪像是什麼也沒聽到一樣,靜靜地沒有反應。
「阿霽,剛剛那首歌幫我再放一次。」唐宇星緊盯著晴雪木然的睡顏說道。
醉人的曲調再次在病房中響起。
「小雪,你聽到了嗎?」他目光緊鎖著她深垂的眼簾,一瞬也不瞬,希望能發現什麼細微的變化。
曲中的男女主唱又經歷了一番悲喜來到曲尾,床上的人兒依舊毫無動靜,只有胸脯隨著呼吸器的節奏緩緩起伏。
「我很想再聽你唱這首歌給我聽,你快點醒來好不好?」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不穩。
「宇星……」耿霽想說些什麼安慰好友,卻看到唐宇星突然起身准備離開。
「阿霽,抱歉,我想自己先回飯店,今晚就不再來看小雪了。」
語畢,不等耿霽回應,便直直走出病房。
他不想等了。
與其被動地等待奇跡出現,他寧可放手一搏。
就讓他無謂的理智下地獄去吧!
他想趕快見到會笑會說話、清醒的小雪,不管用什麼方法!
回到飯店房間後,唐宇星便立刻呼喚展翼,告知展翼他決定參與的決定。展翼聽了,便盡責地開始跟他解釋他該做的事以及應該注意的地方。
「呃……所以,我剛剛說的你都有聽進去嗎?」
「有。」唐宇星眼也不眨的。
也答得太干脆了點吧……這種完全不知道怕的反應還真令人擔心啊!展翼在心裡暗嘆。
「那你可以復述一遍我剛剛說的重點嗎?」
「小雪的靈魂現在被困在她過去的回憶場景所組成的平行世界裡,因為在車禍前她最後想到的人是我,所以她被困在跟我有關的記憶場景中。場景彼此之間如迷宮般相連著,找到各個場景的出口,才能一層層走出那個世界,我的任務,就是引導她找到並跨越各個場景的出口。」
「停,七十分。」這是在背書嗎?展翼翻了下白眼,決定來個再教育。
「我再提醒你一次,這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簡單任務,你會遇到的狀況可能千奇百怪。當然,最好的狀況是你找到她,然後兩個人一起快樂地向出口奔跑,迎向美麗的新場景——但你也可能會遇到無法帶走她的狀況——記住,不論你有沒有帶她通過出口,只要你有進去那個世界陪伴她,對她就會有一定程度的幫助。」
「總之,重點是『順勢而為』。在那個世界是她說了算,你必須讓事情照著耿晴雪記憶中發生的流程走,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若你引導得順利,那個世界裡的時間會隨著場景的變換而推進,也會跟現實世界的時間越來越接近,那時再來計畫讓她跨越宇宙交界的對策。」
還有什麼該叮嚀的?展翼想了想,才神色嚴肅地補充:「在那裡面也有可能遇到不想讓她走出那個世界的力量,你必須保護好你自己,才有辦法把她救出來。我只能有限度地從旁協助,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知道嗎?」
「我知道。」
「那麼,等你准備好了,就躺上床吧。等你下次有意識的時候,就是進入平行宇宙了。」
展翼向房內的白色大床彈指施法,跟唐宇星點頭示意後,便消失在空氣中。
唐宇星也不浪費時間,換上睡袍後,便翻身上床。一分鐘後,他的呼吸便已規律而緩慢,像是沉入夢郷……
這就是小雪所在的平行宇宙了嗎?
唐宇星舉目四顧,周圍的迷霧漸漸散去,他看到面前矗立著一棟紅瓦白牆的三層樓獨棟別墅,而他正站在別墅前小花園外的歐式鏤空雕花鐵門前。
這是耿家,雖然看起來比現實中新了不少。
他該進去嗎?
他後退兩步,想將房子內的動態觀察得更仔細些,卻沒想到腰間撞到了東西,東西傾倒發出「匡當」一聲。
他回頭一看,發現自己撞到一輛眼熟的黑色中古變速腳踏車,他扶起腳踏車,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是高中時的卡其制服,記憶瞬間回流——
這是他第一次來耿家家教的那一天。
他記得他騎了一段路才到在半山上別墅群社區裡的耿家,耿伯母很熱情地請他一起用了晚飯,然後他便進房領教小雪那令人不敢恭維的數學程度。
正回憶的同時,唐宇星面前的雕花鐵門突然開了,別墅主屋的大門也同時打開,一對少男少女跑了出來,正是耿家兄妹倆。
正確來說,是耿霽一馬當先地跑過來,而晴雪踏著自成一格的悠哉步伐,不慌不忙地跟在哥哥後面走過來。
唐宇星心一跳,目不轉睛地盯著朝他翩翩走來的少女。
少女堅定地按著自己的速度緩步前進,仿佛世界上沒有什麼值得她著急的事。
小雪,真的是小雪。健康無缺的少女版小雪。
「宇星你來啦!騎這麼遠才到我家真是辛苦你了,快進來吧。」
耿霽拉開鐵門,示意唐宇星把腳踏車停進車庫外的水泥車道上,卻發現唐宇星定定地盯著身後的晴雪。
「喔對,我應該先介紹一下。」耿霽側身讓妹妹站到自己身旁。「這是我妹,她叫耿晴雪,大家都叫她小雪。小雪,這是我幫你找的數學家教……別低著頭,抬起頭來跟人家打個招呼啊。」
「阿霽,沒關系。」知道她怕生,唐宇星主動開口「你好,小雪,我是唐宇星。」
晴雪聞聲迅速拾頭,兩人眼神交會的瞬間,她的雙眼微微睜大,脫口而出:「學長……」
「沒禮貌!什麼學長,叫老師。」耿霽敲了妹妹一個爆栗。
「可是……他——」
晴雪撫著被敲的地方想抗議,卻被唐宇星打斷。
「沒關系,叫我學長就好了。」
她認出他了嗎?即使這個場景應該是他們的初識,小雪的意識卻是現在二十八歲的她吧?她就算認得他,也不奇怪。
只是,展翼說要照著過去事情發生的流程走,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打斷她的疑惑比較好,他不想第一次來這裡就出亂子。
「學長好。」晴雪倒是從善如流,沒再探究下去,還對他笑出了一個像是不好意思的表情。「先老實跟你說,我的數學程度真的很不好,只好請你多多指教了。」
「她的數學程度根本是鬼見愁等級的。」耿霽走上前搭住他的肩。「走吧,宇星,我媽說先吃飯,才有力氣對付這個家伙。」說著便帶他穿越小花園往屋內走。
接下來的晚餐跟他記憶中的一樣,感情好的耿家兄妹邊吃邊鬥嘴,熱情的耿伯母一直幫他添飯添菜的,在科技公司擔任高階主管的耿伯父雖然工作忙還沒有回來,但也打了通電話關心家人的動態,整頓飯餐桌上毫無冷場,令人感覺得到耿家是一個非常和樂的家庭。
他還記得自己當年那種羨慕又有點嫉妒的心情。
他父親本是個小有所成的建商,雖然他的母親早逝,但父子三人一直也都過著不虞匱乏的生活。直到他升高三那年暑假,父親的建設公司因為一件失敗的建案造成資金周轉失靈,原本安逸的生活忽然變了調——公司倒閉不說,更欠下大筆債務。為了還債,父親只得賣掉所有值錢的財產,父子三人租了市郊一間廉價的老公寓,靠著父親轉行開計程車的收入還債兼勉強度日,也從此開始他未曾體驗過的貧窮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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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時剛遭逢家變不久的他,對於擁有美滿又富足生活的耿家兄妹,有種說不出的羨慕卻又嫉妒的復雜心理。
忘了是什麼時候不再有那種幼稚的想法,現在的他,只覺得能認識開朗又善良的耿家兄妹是他的幸運。
「宇星學長,我哥在學校是不是也是又亂又不愛干淨啊?」像想跟他拉近距離似的,晴雪鼓起勇氣把話題丟給他。
「耿晴雪!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家伙!」耿霽作勢要捏妹妹的蘋果臉。
「好了好了,都上去念書了。」耿母連忙制止孩子間的笑鬧,轉身向唐宇星笑道:「宇星啊,就麻煩你教教我們家小雪數學該怎麼念才會進步啊,耿媽媽等一下再給你們送水果跟飮料上去。」說著便把孩子們都趕上樓。
他跟著晴雪進了她位於二樓的房間,一進門右半邊是她的書房,書房右側是一張嵌在牆上的白樺色木質長書桌,書桌後方約兩公尺是一面同色系的系統書櫃,書櫃後以一道裝飾牆隔開,左半邊的房間才是臥房。
「學長請坐。」
晴雪在靠窗的位置坐定,並招呼唐宇星在她右手邊的位置坐下。
她抽出數學課本跟參考書,翻翻找找。「我們現在應該是上到……咦!是哪裡啊?」
「數列與級數。」唐宇星好心地接過書,拿起筆開始在課本上勾勾寫寫。
「學長,你怎麼比我還清楚?」晴雪有點疑惑地看著他。
「這就是為什麼我可以當家教。」一句話堵住她的疑問。
「那你不問我哪裡有問題嗎?」不死心地追問。
「我知道你沒有哪裡是沒問題的。」他有點壞心地嘴角微揚,不意外看到她低頭掩住小臉。
「只要你現在把數學給學好,以後上大學就可以盡情地做你想做的事,再也不用管數學了。」一邊在課本上作劃記,他看似不經意地丟出這句話。
「真的嗎?」晴雪聞言,松開搗臉的雙手,一雙大眼變得晶亮。
「千真萬確。」看著她仿佛瞬間燃起一線生機的小臉,他不禁莞爾。
她的反應,跟當年一模一樣。
「來吧,我們從頭教起。」他將課本放下,攤在她面前。「我們先來看怎麼求等差數列。考這個的話基本上會出的題型只有三種:問你第幾項的值是幾、插入的n個數的總和,或是數列全部的總和是多少。」
晴雪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學長,你好像補習班名師喔,好厲害。」
這都是拜你所賜啊。當年為了教會她,他把整套高中數學的題型考點都整理出來,讓他到今天都還忘不了。
看著她傻楞的可愛小臉,唐宇星壓下偷捏她俏挺鼻尖的衝動,神色力持淡然地開口:「我先跟你講解一遍解法,然後再勾一些例題給你做。」
他一題一題地跟她講解觀念跟公式還有解法,每一題講完就馬上讓她做一題題型相同的練習題,確定她都弄清楚了以後,又勾了一些進階的習題讓她練習。
她一定把高中數學都忘得精光了吧?看她咬著筆蓋苦思的樣子就知道。
唐宇星看著晴雪認真做題目的側臉,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快完成家教的任務了,下一步呢?
思及此,唐宇星決定到房間外探勘一下,看看是否有什麼線索,便向晴雪借口說自己想去洗手間,走出她的房間。
耿家看起來似乎毫無異狀。
耿霽在隔壁房間念書,耿伯母在樓下客廳看著連續劇,也沒有哪裡看起來多了一道門還是一扇窗,甚至連廁所的抽水馬桶都能正常運作。
十分鐘後,他只好放棄探究的想法,決定回到原本的場景,等待展翼所謂「時間到了自然知道」的下一步發生。
一回到晴雪的房間,卻發現她趴在參考書上,枕著手睡著了。
「小睡豬。」他輕聲笑罵,卻小心翼翼地在她身邊坐下。
她以前就是這樣,晚餐後的一小時內必定昏睡,睡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又能神清氣爽地繼續上課。
不記得是何時開始的,他愛上這段短短的安靜時光,這麼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就讓他覺得心情平靜。
唐宇星不自覺地一手支著頰,貪戀地以眼神描繪晴雪熟睡的側顏。
好久沒看到小雪高中時期的樣子了,這令他有種懷念的感覺。那是發禁還沒完全解除的年代,她留著一頭清爽的及肩直發,襯著還有些嬰兒肥的紅撲撲蘋果臉蛋,雖然還有些稚氣未脫,卻已經可以預見到不久的將來,會有不少男孩為她甜美的外貌傾心。
晴雪輕輕移動了一下枕在手肘上的頭,一綹發絲無聲滑到她臉頰上;唐宇星再也克制不住想觸碰她的渴望,右手輕柔地撫上那綹淘氣的發絲,替她輕攏到耳後,露出她貝殼般的右耳耳殼。
觸碰她的感覺真好,令他幾乎不想收手。
其實一開始來家教的時候,他對她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想法,這對他而言只是一份分擔家計的工作,她不過是耿霽數學不好的妹妹。
當時初逢家變有些憤世嫉俗的他,有時甚至會故意出很難的題目刁難她,看著她苦惱的樣子來滿足自己僅存在學業上的優越感。
但她一點都不介意他偶爾的壞心眼,當然也可能是太過遲鈍所以沒發覺——總之,她不曾抱怨過任何一個他丟給她的難題,總是努力面對挑戰,沒多久他就放棄了欺負她的惡趣味,認真幫她提升數學程度。
對她的了解,隨著時間而增長,漸漸發現她的美好,好感一點一滴累積,成了深深的在意,他才開始有了情不自禁的感覺。但是……
但是現在誰也不在。
而他,已經太久沒有不受打擾地和她在一起。
只要一秒鐘就好,他想輕輕地順著她的發絲,撫上她即使在睡夢中也像噙著笑意的臉龐,就像多年前他看著她小睡的那些夜晚一樣。
他是如此迫切地需要確認她的存在,並非只是自己幻想過度的產物。
是的,他需要這麼做。
像被施了咒似的,他有些入迷地任自己的指背輕掃過晴雪的學生短發,沿著發絲滑上她下顎柔美的線條,最後停在她水嫩的側臉上,那溫暖、真實的觸感令他心跳加速——
「你在對她做什麼!」
耿母驚叫聲響起,她手上放著水果跟飮料的托盤應聲落地。
「……媽?」
「我——」
唐宇星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便感到眼前一黑,有一雙爪子狠狠地朝他腦門抓了過來!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間,有一雙手迅速將他扯離所在的空間,接著,一道刺眼的光線鑽入眼皮……
【第四章】
「我有沒有叫你不要輕舉妄動!」
唐宇星一睜眼,便見到展翼氣呼呼地站在床邊開罵。
「我失敗了?」
唐宇星抬手遮住刺眼的陽光,起身靠坐在床頭,看來已是隔天早上了。
「你剛剛差點就沒命,你說呢?」展翼懊惱地揉亂一頭黑發。「要不是我及時把你拉出來,你就永遠都困在那裡了!」
「這麼嚴重?」唐宇星為了一陣突來的刺痛而皺眉,抬手撫上隱隱抽痛的前額,這才認知到任務比他想像中更加險惡萬分。
「當然嚴重!你以為那裡是讓你回到過去的游樂園嗎?我說過你會碰上不想讓她出去的力量,差點連你都要被抓了知不知道啊!」
啊啊啊啊差點把他嚇瘋了!展翼余悸猶存地撫著胸口。
「抱歉,是我太大意了,我以為沒人會看見。」
「你是太大意了,人家設個看似四下無人的陷阱你就乖乖跳進去!你必須要更有警覺心一點。」心情終於稍稍平復一些的展翼終於能控制自己的音量。
「你說那是陷阱?」唐宇星心一凜,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是,最常見的平行宇宙陷阱之一。」展翼嘆氣,看來還是該跟他說清楚那個世界的復雜潛規則,原本希望他不必知道的,看來不說不行。
「那些不想讓人出去的力量,究竟是什麼?」唐宇星率先問出心中疑問。
展翼把視線調向遠方,思考了一會兒才決定好該如何措詞。「就像有的人類會見不得別人好,靈界有的靈體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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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展翼看了唐宇星一眼,見他雖然震驚,卻是一臉專注的神色,才決定繼續說下去:「當人的靈魂身陷在平行宇宙裡出不去時,自然而然就會有不甘寂寞的靈想要抓住他們來作伴。畢竟,只要是人,肉身都有消亡的一天,等到那一天,他們便有機會更容易地抓住那些原本就受困在那裡的靈魂。」
這些訊息太過衝擊,唐宇星靜默了好一會才能消化。
「你的意思是……如果沒人帶她出來,小雪會一輩子被困在那裡,就算死去也不得解脫?」
「正確來說,她還是必須自己走出去。」展翼解釋道。「但是以她的狀況,沒有人帶領,很難憑一己之力找到正確的路走出來。最壞的狀況,就像你剛剛說的那樣,一輩子受困在那裡。」
展翼真希望自己能不必對他說這麼殘酷的實話,但天使是不能說謊的。
聞言,唐宇星怒氣突生:「你們不是守護人類的天使嗎?為什麼連無辜的靈魂都救不了!這算什麼?」
「你聽我說,」展翼直視唐宇星盛滿怒火的眼。「靈界有它運作的規則,我們守護天使不能進入平行宇宙太久,因為怕我們離開被守護者肉體附近的時間太長,肉體反而會被攻擊而失去生命,而維持你們的生命才是我們最重要的職責。」
展翼嘆口氣。「所以非物質界的平行宇宙是一個我們很難使上力的灰色地帶,這也是我們為什麼找上你——只要我把你的身體顧好了,你可以在裡面引導她的時間比天使們長得多,而且你在她心中有著比我們更重要的分量。」
唐宇星聞言,揚起一抹苦澀的笑。「說實話,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對自己這麼沒有把握。」
他在她心中依然重要嗎?他又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帶她出來嗎?
現在想想,便覺得自己回國前誓言要追到她的信心真是毫無根據。
「這不像你啊,老兄。」展翼試著讓氣氛輕松一點。「往好處想,最壞的情況你已經遭遇過了,之後只要謹慎一點,應該都能避開。而且好消息是,耿晴雪並沒有躲著你,只要她願意跟你走,要平安走出來就沒有那麼困難。」
「謝了,你有點安慰到我了。」唐宇星勉強勾起唇角。
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響起,唐宇星拿過一看,是耿霽,便馬上接了起來。
「阿霽,什麼事?」
「兄弟,是好消息啊!我媽剛剛打電話來說,小雪的昏迷指數進步了!」耿霽欣喜的聲音傳來。「小雪的手腳開始有反應了!」
「真的嗎?」唐宇星高興得幾乎握不住手上的手機,控制不住興奮地跳下床來回踱步。
所以,他並沒有白白進去走一遭嗎?
「是真的!不過我也想親眼看到,下午的探病時間要不要一起去?」
「那當然!你要出發的時候別忘了找我。」
這通電話便在歡天喜地的氣氛下結束了。
「好消息?」展翼看著唐宇星藏不住的笑容,微笑問。
「嗯。她的昏迷指數進步了一分,至少四肢開始有反應了。」雖然只是小小的一點進步,但這已經足夠激勵他繼續努力下去了。
「我就說嘛!要平安走出來沒有那麼困難啊!」感染到唐宇星興奮的心情,展翼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還向著天空作了一個勝利手勢。
唐宇星忽然開始有點喜歡這個長得像是他孿生兄弟的率真天使了。
「是誰剛剛還罵我不該擅自行動的?」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後,唐宇星終於有了說笑的心情。
「我沒想到你走險招居然能出奇制勝啊!」展翼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大大的笑容收回來。「不過我還是要說,拜托你下次不要再掉進陷阱了,我可沒有把握每一次都救得回來啊,小心駛得萬年船你懂嗎?」
「好,我明白,我之後一定小心。」唐宇星連忙制止可能出現的長篇訓話。「我下午會去看她,晚上回來後,你可以繼續帶我進去那個世界嗎?」
「當然沒問題。你知道該怎麼找我,晚上見。」展翼咧嘴一笑,向他擺擺手,便如一陣風般消失在空氣中。
冬日午後暖而宜人的陽光。
空氣中男男女女的興奮躁動。
大型音響源源不斷送出的搖滾樂音。
唐宇星發現自己正站在外牆鋪滿白色瓷磚、熟悉的挑高方形建物前,看著左右一群群穿著正式、魚貫走入建物的少男少女,還有自己一身正式的打扮,記憶瞬間鮮活起來。
這是小雪高二那一年的省中女中聯合聖誕舞會吧。
當年他費盡心思弄到門票,就為了來看她登台表演。
站在舞會會場入口,他的心情卻無法如當年一般飛揚。
什麼場景不出現,偏偏出現個一次有上千人、場面隨時都可能失控的!
算了,他又哪有選擇的余地?只要小雪的狀況能繼續進步,再危險也值得一試。
深吸口氣,他走近禮堂門口的驗票處,把口袋中摸到的門票跟學生證亮給驗票者看,轉眼便進到了會場。
一進會場,便是一片銀白色主題風的布置,整個大禮堂的天花板都拉滿了白色長紗跟銀白色的彩帶,還有大型的雪花跟月亮與星星之類的亮銀色大型吊飾垂吊其間,舞台上四個閃閃發亮的銀色大字解答了今年的舞會主題:雪色情迷。
對於這個舞會,他並不陌生,因為他也是省中校友。每年聖誕節前後,有悠久交誼的兩校便會聯手主辦舞會,讓各為市內男女升學名校的兩校學生有個可以跟異性交流的機會。
唐宇星攔下一個舞會的工作人員,跟他問到了活動流程,確定晴雪的吉他社表演大約一小時後才會登場,便到邊上找個可以坐下的地方,靜靜觀察舞會動態。
小雪現在應該在後台准備著,等她表演完再去找她吧。唐宇星搜索著記憶中關於當年舞會的片段,卻總覺得記不全,便決定順勢而為,先不輕舉妄舞會在兩校校長簡短致詞後,便由兩校班聯會開舞,一開始場內的學生們還有點放不開,真的在跳舞的人不多,氣氛不算熱絡;但之後安排的表演巧妙地點燃了場內的氣氛,熱舞社、熱音社的現場表演,讓台下上千名男女學生們漸漸開始隨著音樂擺動嘶吼了起來,把舞會推上一波小高潮。
注意到晴雪的表演時間快到了,唐宇星開始不動聲色地往舞台前卡位。
在一片忘情的尖叫嘶吼聲中,主持人的聲音奮力地穿越了高分貝的喧鬧,透過大型音箱傳送了出來:「各位同學,剛剛的表演精不精采?」
「精采!」台下群眾熱情地回應。
「那大家想不想跟旁邊的帥哥正妹手牽手?」
「想!」台下出現了此起彼落的尖叫與口哨聲。
「那麼,讓我們歡迎兩校吉他社的同學,為我們聯手帶來一首最適合手牽手一起聽的情歌——」主持人轉身往舞台中央一比,讓燈光正好打在已經就緒的表演者身上,才緩緩一字字地念出歌名:「somewhe「eoutThere。」
台上的晴雪穿著一身應景的白色蕾絲與紗質拼接而成的小洋裝,斜背著吉他在胸前,站在架好的麥克風後,向左右一起表演的木吉他、電吉他、還有木箱鼓手點頭確認後,便由她的木吉他和另一支電吉他一起撥下纏綿婉轉的前奏。
唐宇星屏息等待著她開口唱出第一句的時刻——
(皎潔月色下的遠方某處)
(有個人今晚正在思慕著我)」
會場似乎瞬間安靜了下來,像被施了魔咒一樣,上千人一起靜靜地聽那個甜美的聲音唱著,仿佛打斷那抹歌聲會褻瀆了什麼似的。
不久,對唱的男聲加入,所有人才不約而同地吐出屏息過久的那一口氣,但等那個女聲再次開口,全場又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簡直像魔法一樣,全場都被晴雪甜美中帶著力量的歌聲給緊緊抓住,沒人有余暇說一句話。
唐宇星沒想過自己能再度見證這個令他永生難忘的時刻。
台上全心投入在歌曲中的晴雪,不論是專注地彈著吉他像個音樂天使的樣子,還是開口唱歌甜美卻爆發力十足的樣子,都美得令人移不開目光,散發出只有她才獨有的,溫柔中帶著剛強的矛盾美。
在全場為她痴狂的那一首歌的時間,他回憶起當年那個懵懂大男孩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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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3:55
第十一章
這個女孩對自己而言是特別的存在。
而他一點也不想跟任何人共享她的美好。
當歌曲進行到最後一段男女合唱而漸弱的部分,只聽到兩股聲音先如浪潮激蕩出洶湧浪花,再如漸漸消停的海潮般,聲音越來越幽微,直到完全靜止。
場內有一秒鐘的靜默,然後排山倒海的掌聲跟叫好聲便爆了出來——
「太棒了!」
「安可!」
「女主唱好正!」
表演的四個人花了好幾分鐘接受聽眾的歡呼才成功謝幕,其中又以女主唱耿晴雪收到的歡呼聲最多。
當晴雪在後台收拾好表演器材,准備回到舞會會場時,唐宇星已經在休息室門外等著她了。
「表演得很棒。」他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我被你收服了。」
「你真的來了!」晴雪驚喜地跑到他面前。「我剛剛太緊張,台下人的臉一個都看不到,沒想到你真的在。」
「別擔心,你的表現已經風靡全場了,我敢保證從今晚開始你榮登省中的新任女神。」
「什麼女神啊,這種話鬼才相信。」晴雪被他誇張的用語逗笑。
「真的。不信你等一下走出去,一定有一堆男生前僕後繼地要跟你邀舞。」他刻意強調著,悄悄觀察她的反應。
晴雪聞言臉垮了下來。「你陪我偷偷溜走好不好?我是個舞痴,可不想踩爛別人的腳。」要不是要表演,她大概不會來參加舞會吧。
「不然這樣吧,我的腳借你踩沒關系。」
「嗄?」晴雪一時沒意會過來,呆呆地任唐宇星把她的手挽進臂彎。
「走吧,跳慢舞的時間剛好到了。」
他牽著她往會場走去,一路上接收到不少羨慕又忌妒的眼光,讓他嘴角跟當年一樣得意上揚。
找到一塊比較不擁擠的區域,唐宇星對晴雪優雅地伸出左手邀舞,「耿晴雪小姐,我有這個榮幸跟你一起跳一支舞嗎?」
看著面前穿著英挺、風度翩翩的男子,晴雪有種似曾相識的心跳加速感,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裡。
「踩到腳我可不負責喔。」
他微笑地用右手把她攬近一些,並引導她把左手放到他的右肩上,形成標准的社交舞准備姿勢。
「你只要跟著我跳就好了,會踩到腳都是男伴不會帶舞。」
認准音樂的節奏,拍子一到,他便帶她舞起了最簡單的慢三步華爾滋。
「你好會帶舞。」晴雪真心贊嘆著,這應該是她最久沒有踩到舞伴腳的記錄。
他以右手腕引導著她下一步的方向,一邊笑道:「別忘了我也是省中畢業的,這種簡單的社交舞有什麼難的?你哥也很會跳。」
「我哥?」晴雪好奇地睜大眼,任他帶著自己往右輕轉。
「你別看他平常那樣,打扮起來還人模人樣的。」他將她穩穩接回臂彎中。「高一時我們同時當選舞會王子,我還得跟他平分獎金。」
「原來我有幸認識兩位舞會王子。」晴雪看著面前英挺的男子輕笑。
「那你們是怎麼變成朋友的?」
「高二剛好跟他分到同一班,一開始兩人互看不順眼,打了幾次架,就不知不覺變成朋友了。」他聳聳肩,不知該如何解釋男人間的友情。
也還好有了耿霽這個朋友,讓他高三遭逢家變後,很快就有了自食其力的管道,還因此認識了小雪。
唐宇星現在回想起來,若不是剛好認識了開朗善良的耿家兄妹,那一段生活劇變的陣痛期,恐怕無法如此順利地撐過去。
他希望,她也能撐過車禍的考驗,盡快變成像他面前這樣健康亮麗的樣子。
思及此,他不自覺地把晴雪攬得更近一點。
「學長,怎麼了?」晴雪偷看了一下旁邊三三兩兩起舞的身影,只有他倆貼得最近,他們已經開始引人注意了。
唐宇星也注意到了周圍的注視,不動聲色地帶她往人少的角落舞去。
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什麼意外發生,他希望可以就這麼維持平安到結束。
雖然擁她在懷的感覺真好,讓他有點舍不得放開。
「你今天很漂亮。」他貪戀地看著她燙得微卷的短發,上了淡妝的心形臉蛋,還有穿著米白色小洋裝跟同色系踝靴的窈窕身影,多麼希望此刻是真。
「謝謝。」晴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才又道:「你今天穿這樣也很好看,很適合你。」一八二的衣架子身材穿上襯衫更顯得挺拔。
「那麼,跟我走好不好,小美女?」他在滑步時趁勢摟近她,俯在她耳邊低聲施展美男計。
被他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晴雪一時紅了臉,心一慌,便肢體不協調地踩上他的腳。
「噢,對不起。」晴雪羞愧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兩人相視一笑。「我警告過你我是個危險分子的。」
慢舞的音樂正好停了,接續的是快舞的激烈節奏。
「還想跳嗎?」
他看著懷中的她,只見她笑著搖了搖頭,兩人便很有默契地一起退出舞池;之後也有一些不識相的高中男生想來找晴雪邀舞,不過都被唐宇星占有似的凶惡目光給嚇得打退堂鼓。
不管是高中小鬼還是不懷好意的惡靈,他都跟當年一樣,沒打算跟誰分享她。
眼見又有一批蠢蠢欲動想來邀舞的人,唐宇星皺了下眉頭,一言不發地摟住身旁晴雪的腰際。
「學長……」晴雪的臉紅透,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
「不這樣怎麼嚇阻得了那些豺狼虎豹。」他不太痛快地哼了一聲。
雖然臉蛋不受控制地臊紅著,晴雪卻沒有試圖掙脫,只是拉了拉他的衣角,甜甜一笑,「那我們聽完卡拉OK大賽前三名的表演就走好不好?」
「不能現在就走嗎?」他皺眉,希望早點將她帶離這個危險場景。
他們也跟當年一樣跳過舞了,應該已經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該做才對。
「第三名是剛剛跟我合唱的省中吉他社社長,他叫我跟其他社員一定要留下來聽他唱歌,就當捧個場好了。」晴雪合情合理地解釋道。
看在她願意主動跟他走的份上,唐宇星只好按捺下不情願,只是將她又摟得緊了一點。「那聽他唱完馬上就走。」
卡拉OK大賽前三名的表演隨即登場,三位得獎者依照名次上台獻唱自己的比賽得獎歌曲,一直注意著四周環境的唐宇星發現剛剛還毫無動靜的禮堂門口此刻正透出奇異微光,立即明白那應該就是展翼所說的出口。
該離開這場景的時候到了,這次他不想再失敗。
「唱完了,我們走吧。」一等第三名唱完最後一句,唐宇星便迫不及待地護著她往門口移動。
此時,台上還拿著麥克風的第三名表演者,並沒有把場子交還給主持
人,忽然脫稿演出:「各位同學,謝謝大家的熱情支持,我省中吉他社社長方書揚,想趁這個機會向我喜歡的女生告白。」
台下的觀眾陷入一陣瘋狂的尖叫鼓噪。
唐宇星想護著晴雪盡快擠到門邊,但因為人太多總是阻礙重重。
該死!可以叫這些人不要擠來擠去嗎?
「今天跟我一起唱『somewhereoutThere』的女中吉他社副社長耿晴雪,」青澀的男聲透過大型音箱,清楚地傳到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我喜歡你!請問你願意跟我交往看看嗎?」
他不記得有這回事!
唐宇星心一凜,連忙把晴雪往懷裡藏,奮力往門口前進。
但已有眼尖的人發現晴雪的身影,指著他們往門口去的身影大叫:「女主角在那裡!別讓她跑了!」
唐宇星看向晴雪驚慌的大眼,知道她的記憶裡一定也沒有這個橋段,這想必是那群不懷好意的東西的脫序演出。
人群往他們所在的方向濟了過來,讓摟著晴雪的他一個跟槍,差點和她衝散,唐宇星連忙穩住自己,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我們得逃出去。」
晴雪毫不遲疑握緊了唐宇星的手,兩人以橄欖球員達陣似的衝勁奮力跑向門口——
【第五章】
奇怪,自己到底為什麼要跑?
耿晴雪發現自己正跑過古色古香的巴洛克式回廊,前頭還有一個跑得比自己更快的短發女孩。
「等一下,我們這是要跑去哪裡?」晴雪開口想叫住前方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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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4:05
第十二章
前方的短發女孩跑得好快,轉眼就出了建築物的側門,這才回頭看她一眼;從女孩充滿活力的笑容跟深邃輪廓,晴雪認出她是她外文系的同學黎玲。
「網球社的體驗社課啊!錯過就沒有入社的機會了!」黎羚等晴雪也踏出門口,便一把拉起她的手一起跑。「今天西洋文學概論居然這麼晚才下課,看來我們沒空吃晚餐了,先去網球場再說吧!」
網球社?體驗社課?
周圍掠過的校園景致與躍入眼簾的網球場圍籬,讓她的記憶瞬間蘇醒——
對了!是學長邀她來參加的。她雖然很爭氣地考進這間大學當他的學妹,但兩人不同系,學長除了上課念書外還要忙著打工兼家教,他們的交集反而比以前一周一次的家教時間還少;正感到有點惆悵的時候,學長的邀約就來了,她幾乎是沒有考慮就答應了。
不過,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依自己肢體不協調的程度,就真的只是來純體驗,促進身體健康兼見見學長而已,她並沒有打算要入社。
兩個女孩跑進網球場,總算趕上了社課開始前的最後一刻,兩人向負責的社團干部報到之後,一群新生便在球場中央集合聽社長致詞。
「各位新生大家好,我是網球社社長,數學系大三的金若仁,外號筋肉人。」說著秀了一下手臂上強健的二頭肌,引起一陣笑聲。「很高興今年有這麼多人來參加我們網球社的體驗社課,現在我們就分成男女兩邊,進行基礎動作的教學。」
晴雪隨著黎羚一起排到女生那邊等著領取球拍,一邊四處張望,尋找唐宇星的身影。
奇怪,學長還沒來嗎?
「你也注意到了嗎?在場的女生真是多得不合理。」黎羚以為耿晴雪跟自己是在注意同一件事,指了指她們在排的超長隊伍,還有場外那一張張嬌顏。「聽說網球社的台柱除了社長之外還有一個超帥的學長,我怎麼沒看到哪裡有帥哥了。」
黎羚的直率讓她忍不住笑了,仔細一看,網球場內外還真的好多女生。
超帥的學長,怎麼想都是……
「你也是為了這個原因來的嗎?」晴雪忍不住好奇開口問了這個問題。
黎羚爽朗大笑。「不是啦!我想跟我姊打雙打,我們是雙胞胎,不利用這個優勢多可惜。」說著指向網球場底線已經領到拍子站定的一個高姚身影。「那個站在底線、穿藍色上衣的女生就是我姊,叫黎真,資工系的。」
「那你呢?為什麼想加入網球社?」黎羚打量著外表纖柔的同學,一臉不相信耿晴雪會是運動健將的表情。
「我沒打算要加入啦……」晴雪老實道。「就只是來體驗一下。」
兩個女孩沒有再多聊的機會,她們領到球拍,網球社的學長姐便要各人找一方空地站好,先由社上負責教學的干部講解基本的正手拍動作。
講解完,就是揮空拍練習。晴雪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動作還挺有架勢的,
她的肢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協調了?還是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此時,球場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晴雪心一跳,直覺抬眼往入口處一看,映入眼中的高挺身影蒸發了她心中其它思緒。
啊,學長終於來了,他看起來有點緊張,是因為遲到了嗎?
她偷偷向他揮手一笑,唐宇星原本不安的目光一見到她,變成不可思議的柔軟;他長腿一跨,大踏步向她所在的新生女生組走了過來。
「抱歉我遲到了。」唐宇星向負責教學的人打了聲招呼。「牟牟,揮拍練習應該進行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開始練原地拋擊球了?我來喂球。」
「哪能讓你這麼輕松!」被喚作牟牟的男子一笑,丟給唐宇星一支球拍。「你先示範幾次給學妹們看。」
唐宇星也不啰嗦,拿著球拍就在底線站定,等牟牟喂的球一來,行雲流水地一揮拍就把球打過網,一連打了好幾球,姿勢既優雅又充滿力道,讓一群新生都看直了眼。
球場上的學長,果然很帥。
晴雪覺得心跳有種熟悉的加速感,還有點莫名的懷念,讓她一時失了神。
「小雪,該你了啦。」
等到排在晴雪身後的黎羚看不下去,拿球拍戳戳她肩頭,她才發現唐宇星早站在發球線上裝滿螢黃色網球的球籃旁等著她。
晴雪連忙跑到發球線後站好定位。
「還記得怎麼打嗎?揮一次空拍我看看。」唐宇星評估似地笑看著她。
晴雪依言做了個正手揮拍,有模有樣。
「姿勢不錯。」他勾起一個贊許的微笑。「那來打打看吧。」
晴雪點點頭,聚精會神地等他將球拋到自己面前,然後揚手揮拍——
球以奇怪的路線軟軟地飛了出去,撞到網子後滑了下來。
唉,就知道剛剛只是自我感覺良好而已,她耿晴雪依然是運動白痴一枚。
她嘆口氣,轉身就要走回去排隊。
「等等。」唐宇星喊住她。「你剛剛忘了用腰力,只用到手的力量所以打不遠,再打一球試試。」
晴雪回頭,看到他鼓勵的眼神,一股熟悉的暖意流入心頭,她深吸一口氣,走回發球線站定,朝他點點頭。「學長,我准備好了。」
這一次,她將他的叮嚀謹記在心,在揮拍過程中注意腰部力量的融入——
球扎實地打在拍面上,劃出一道漂亮弧線,可惜彈道略低,以一顆球的距離掛網。
「很好,就是這樣。」他寵溺地上前揉了揉她的發。「下次就會過網了。」
全場女性的目光瞬間如冷箭般射來,晴雪連忙逃回排隊練打的隊伍尾端。
學長真的是女生注目的焦點。晴雪深切認知到這一點。
想想也對,學長長得那麼好看,功課又好,打起球來更是帥到天理不容,要吸引愛慕的眼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只是,學長的好,其實不是外在的這些天賦或成就,而是他面對人生挑戰時的不服輸與努力,以及照顧家人的責任心,真正知道他這一面的人又有多少呢……
「耿晴雪同學,你要不要解釋一下你跟傳說中的帥哥學長到底什麼關系?」不知何時又排回她身後的黎羚一只長手勾上她肩頭。
「他是我以前的數學家教。」她小聲對黎羚耳語,不想引起其他人注意。
「不止吧?」黎羚挑起一雙英氣濃眉。「我真的不算太八卦的人,但是他剛剛對你的態度明顯不同,你是唯一一個連打兩球的人耶。」
「那是因為我打得爛吧?」晴雪對自己的缺乏運動細胞相當看得開。
「你自己看。」黎羚長指一伸。「現在輪到的那幾個女生,每個都比你剛剛打得還爛,學長別說沒讓她們打第二球,連一句話都沒指導她們哩。」
晴雪看著場上那個以別扭姿勢揮空的女孩被唐宇星無視後,瞪了自己一眼才悻悻然走回隊伍尾端,瞬間無言以對。
「我都快看不下去了。」黎羚搖頭嘆氣。「如果等一下新入社員抽簽都抽到這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社員,那我會想哭。」
她們又打了一輪原地拋擊球,才改變送球方式,練移位拋撃球跟網前送球。因為新生人數眾多的關系,等三種練法都輪完,社課時間也逼近尾聲了。
「各位學弟妹,因為想入社的新生人數太多,我們必須用抽簽來決定能加入的名單,請有意入社的學弟妹把自己的名字跟系級寫在我們發下去的紙條上,我們馬上要來進行抽簽了。」筋肉人社長大聲宣布,其他干部則幫忙發著紙筆。
網球社……還是不太適合她吧,她已經可以預見自己在這裡掙扎求生的樣子了。
晴雪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卻被唐宇星未蔔先知般看穿,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不想加入網球社嗎?這樣以後我們就沒什麼機會見面了。」他丟出當年的殺手锏,一邊微笑遞出紙筆。
學長怎麼可以用這種好看得過分的笑容說出這麼無情的話……可惡。
但晴雪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大忙人,兩人的科系又天差地別,除了社團,他們也許不會再有其它機會在校園生活中交集。
舍不得。就這麼斷了的話,她還是舍不得。
憑著一股不知打哪來的衝動,她接過紙筆,寫下自己的名字跟系級交給他。
「如果抽中,我就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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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4:15
第十三章
如果只比十分之一多一點的中簽率也不能切斷他們的聯系,那她願意試著克服自己的運動白痴症。
「好。」他笑看著她,眼神深邃溫暖。
他當然明白她的掙扎,但她做出了跟當年一樣的選擇,這讓他很高興。
她沒有變,還是那個心裡有他的小雪。
唐宇星幫她把折好的紙條丟進傳過來權充簽筒的方形紙盒,又走過去跟社長說了幾句話,便帶笑踅回她身邊。
「抽中的話,等一下我請你吃消夜。」如果他沒記錯,當年抽完簽後,他確實帶她去吃了消夜,這正好可以當作帶她脫身的策略。
「這麼好?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下。」晴雪不知他的計較,笑得開心。
「各位學弟妹,我們要開始抽簽了,請大家過來這裡集合。」社長揚起手中的方形紙盒,用力搖了幾下,便把一只黝黑大手伸進盒子裡,摸出第一張簽條。
「第一位,外文一,黎羚!」
隨著名單一一抽出,仍然沒有叫到她的名字,晴雪發現自己的心下沉了一點。
其實自己參加網球社的樣子也不是那麼難想像,只要有學長在,再怎麼辛苦的過程應該都會變成很不錯的回憶吧。不過,沒抽中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了。
晴雪回頭看唐宇星如刀鑿般英挺的側臉,卻見他臉上掛著一抹篤定的微笑。
等等,這場景似曾相識……
晴雪的心跳開始瘋狂加速。
她的簽運一向不怎麼樣,除了——
「最後一支簽,」社長大手展開折得整齊的簽條。「外文一,耿晴雪!」
除了大學社團這一次!
「走吧,我們去吃消夜慶祝你成為網球社的一員。」唐宇星抓起她的手就往球場出口跑,像是生怕有誰會來追一樣。
「學長,為什麼急著走?」
為什麼他好像早知道結果?而她自己好像也有預感?
唐宇星沒回答她,而是帶她在自己的黑色自行車前站定,解開U形鎖,踢開腳架,率先坐上前座。「上來吧,你哥已經在校外等我們了。」
隱約似乎有個模糊的記憶確認他所言不假,晴雪坐上後座,正想抓住凸起的扶手,唐宇星一雙大掌便伸過來,將她雙臂牢牢環在他腰間。
晴雪覺得全身血液似乎瞬間都集中到臉上,雙頰一陣熱辣辣的紅潮浮起。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抱著學長了,可是不對啊!這應該是第一次才對吧……
「抱好,我們要出發了。」唐宇星確認她的手有環緊,便快速騎上校園小徑。
晴雪感受到雙臂下環著的急促心跳,搭配他飛快的車速,感染到由他而來的那份緊繃,忘了方才一閃而逝的迷惑。
「宇星學長別走啊!」
一陣嬌喊聲傳來,晴雪回頭,才發現剛剛在場內外用犀利眼神注視唐宇星的迷妹們正朝他們的方向跑過來。
「學長,你的崇拜者好熱情……」
「別理她們!」
是崇拜者才怪,只是披著那樣的偽裝罷了!唐宇星在心裡飆著精采的髒話。
看到二十公尺外校門口的區域在黑夜中隱隱發著光,唐宇星深吸一口氣,做好全力衝刺的准備。
「小雪,抓緊我,我們出校門去!」
才入社第一天就這麼刺激,看來她大學的社團生活應該精采可期。
晴雪抱緊他的腰,一陣強風撲面吹來,她將臉靠在他寬闊溫暖的背,自行車快速衝過了校門。
她環抱著的溫度,也在那陣強風中被吹散。
耿晴雪覺得自己的肺快要爆炸了。
「學弟妹!這是訓練心肺功能的大好機會,大家不要放棄,踏板給他用力踩下去就對了!」
筋肉人社長瘋了,這裡是路的上坡好不好!
晴雪已經累到想不起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只知道她是跟網球社來花蓮社游,然後不幸遇到社長大發神經提議要從花蓮市區騎自行車到鯉魚潭來回,她好不容易撐過去程,現在這個回程的上坡真的快把她擊潰了。
「小雪,你還撐得住嗎?」黎羚慢下車速回頭關心已經落在隊伍尾端的她。
「沒關系,我騎慢一點,你們先走沒關系。」既然參加了運動型社團,她知道唉唉叫要人等有多不上道,沒體力至少要有毅力。
「好吧,我們會在市區的出租自行車店等你,真的不行就打手機過來。」
黎羚叮嚀完,便回頭猛踩踏板,三兩下就追上前面的社員,一起消失在下個轉彎。
不管了,先下車用走的,走完這個上坡吧。
晴雪下了車,將自行車往路邊牽,再一步一步把自己跟車子都往上坡推。
像她這種四體不勤的人到底為什麼會想不開加入網球社啊?她邊推車邊嘲笑自己。
好吧,她承認她動機不純,是為了能見到學長。
平常都有學長罩著她,社團生活倒也不至於太難熬,但這次社團出游學長因為家教學生學測在即需要考前總復習,不能跟大家一起出發,要今天晚上才會到。
學長,拜托你趕快出現,不然我可能在見到你之前就被操掛了。
好不容易脫離了差點讓她倒退嚕回河谷的上坡路,晴雪重新坐上自行車,在筆直平坦的鄉間小路上騎了起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她方向感不是太好,天一黑,就更認不出路來。
晴雪一路順著大馬路騎,卻覺得越騎越陌生,怎麼看都不像來時路,心一慌,剛剛還能勉強支持的體力便瞬間發出低電源警訊,每踩一次踏板都像要用盡全身力氣,淳樸的鄉間道路也沒看到店家或路人能問路,她勉強支撐到路邊的一個候車亭,下了車,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想撥電話討救兵。
「不會吧……」看著怎麼按都按不亮的螢幕,晴雪欲哭無淚。
她又找了自己衣服的口袋跟自行車的置物袋,確認自己身上連拿來打公共電話的一塊錢都沒有,這才絕望地癱坐上候車亭的木質長凳。
她真的累翻了,拚命跟著一群運動健將的車速真的很耗體力。事實上,她覺得自己能騎到回程才被甩掉已經很了不起了。
不管了,就在這裡休息到體力恢復再說;學長不在,養足精神才能自救。
什麼時候才會有人發現她迷路了呢?學長在的話,一定立刻就來找她……
晴雪將頭靠在候車亭的牆邊閉目養神,朦朧中只有一個念頭:
好想見你,學長……
似乎過了好一陣子,至於多久晴雪也不是很確定,一道聲音衝破迷霧進入她的意識:「小雪,醒醒,是我。」
聲音好有臨場感,難道是思念學長過度的幻覺?
「小雪,你沒事吧?」
撫上她臉頰的大手好溫暖,那觸感太真實,讓她忍不住睜眼想一探究竟——
「學長!真的是你!」
不是幻覺,唐宇星擰得死緊的眉頭跟寫滿關切的黑眸,就在她眼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沒受傷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唐宇星仍不放心地瞅著她。
「只是騎車騎得太累又迷路而已。」晴雪羞愧地搖搖頭,隨即又笑開。
「謝謝你來找我,學長。」
見到她的笑容,唐宇星緊繃的面容才舒緩下來,拿她沒轍似地捏捏她粉頰。
「沒事就好。」
「咳咳。」候車亭外傳來一陣不甘寂寞的清喉嚨聲。「我說學妹,再怎麼說也是我把你想見的人帶來的,你們能不能等我走了再放閃?」
晴雪這才發現筋肉人社長正跨坐在一台三五機車上,一臉受不了地看著他們搖頭。
「也謝謝你,社長,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晴雪誠心道謝。
「不用謝,我只是遵照你的意願把人帶到,再加上被某人威脅。」筋肉人社長無奈地揉揉眼窩。「這裡沒我的事了吧?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唐宇星喚住筋肉人社長准備發動機車的身影。「想跟你借這台機車,不介意吧?」一手很故意地輕觸他胸口正中衣料的突起處。
「姓唐的,你真的很得寸進尺。」筋肉人啐了一聲,卻沒有反抗地下了機車。「我騎這台自行車回去總行了吧?」說著走向晴雪腳旁的自行車。
「學長,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晴雪被弄糊塗了。
「在說我們社長『本人』多有義氣,願意把機車留給我們,我們快向社長道謝。」唐宇星的笑有絲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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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4:27
第十四章
「對,『我』有義氣到自己都快受不了。」筋肉人一臉自暴自棄。「下次有機會我一定要扮成一個壞一點的人。」跨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我先走了,兩位請自便。」
「慢走。」唐宇星愉快地確認自行車騎遠後,便走向機車,拿過安全帽遞給她。「我們也離開這裡吧。」
等晴雪戴好安全帽跨上後座,雙手乖乖地環緊他的腰,唐宇星便催動油門,在省道上奔馳了起來。
他們不久便騎進市區,唐宇星卻沒往當年他們投宿的旅館而去,反倒一直騎過長長的市區。
「學長,我們要去哪裡?」注意到街景又從熱鬧回歸為寂靜,晴雪疑惑問道。
「帶你去一個你很喜歡的地方。」也是他永遠忘不了的地方。
他們迎著海風前進,最後拐進一條聞得到海潮味的小路,一直騎到路底,唐宇星停好機車,伸手取下自己與晴雪頭上的安全帽。
「我們到了。」
海浪聲氣勢磅礡地在耳中回響,鹹鹹的海水味同時鑽入鼻腔,晴雪驚喜地轉身,看見月光下美麗的太平洋。
「是海耶,好漂亮!」她一向喜歡海洋,開心地就想往海邊跑去。
唐宇星及時拉住她的手不放。
「別亂跑,晚上海水冷。」他牽著她走上步道,才不舍地放開手。
他大手殘留在她掌心的溫度,月牙海灣盡頭像耶誕彩燈的帶狀城鎮燈火,海面上隨著浪潮起伏的點點漁火,配上海浪撞在礫石岸上發出的喀啷喀啷聲,勾起她模糊的回憶。
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應該在這裡跟學長說。
是什麼呢?
晴雪回頭看著唐宇星在月光下凝望大海的側臉,心中一道熟悉的念頭被觸動,迎著海風,她直覺地脫口而出:
「學長,你應該去海的另一邊,發揮你的聰明才智。」
唐宇星心口一熱,他記得這句話。
當年的小雪也說過。
「為什麼這樣想?」他沒回頭看她,只是繼續盯著夜色下的海洋。
過了快十年,她的想法沒有改變嗎?沒後悔過她曾經這麼說?
他莫名地想知道答案。
「你那麼優秀,每學期都拿書卷獎,等你大學一畢業,只要你丟個申請,國外的一堆名校一定捧著獎學金歡迎你入學。」
她軟軟的聲音,卻一字一句穿越海風鏗鏘地傳來。
「等你拿到學位,國外有很多高薪的工作在等著你,比起留在國內念書工作,有效率多了。」
她和他都心照不宣,所謂的效率指的是什麼。
「誰跟你這麼說的?」
現在想想,她當年的這個建議實在成熟到不像一個大一學生會說出來的話。
他忘了當年自己有沒有問過這個問題,就算有,他也忘了答案。
「我爸。我聽過他跟我哥說過類似的話。」
原來如此。耿伯父是科技業的前輩,從現在的結果來看,這個建議確實中肯。
「你對我這麼有信心?」
「那當然!你是T大怪物系裡打敗眾怪物的魔獸之王不是嗎?」
唐宇星被她「真情流露」的贊美給逗笑。「謝謝你的贊美,我受寵若驚。」
她一直是他最忠實的支持者,時光沒有改變這件事。
這個認知讓他心情非常愉快。
若不是小雪當年這麼推了他一把,他也許不敢作出國求學這種看似有錢人家孩子才作得起的奢侈大夢。
而,如果他沒有赴美求學,現在他和她之間不曉得會是怎樣?
大概……更加地不可能吧。
他不認為他能比現在更迅速地還完債務,若債務不解決,其他的人生追求對他而言都太遙遠。
「那你呢?如果我跟你哥都去美國了,你不想一起來嗎?」
他的聲音很平穩,只有他自己才感覺得到,極力想隱藏在浪潮聲下的在意。
「……我一定會很想念你們兩個的。」濤聲中,晴雪的聲音似乎有些愀然不樂。「但是我以後想走翻譯路線,很多學長姐都說出國不是必要的,留在台灣念翻譯所,反而能更早建立自己在翻譯界的人脈。」
「還有,我想一個人試著獨立。你跟哥哥都太保護我了,會寵壞我的。」
她知道自己有些內向,不太擅長人際關系間的應對,尤其是面對陌生人的時候。只是在家有父母兄長寵著她,來到社團又有學長罩她,所以她就算大部分時間躲在自己的舒適圈裡也無妨。
但她不能總是活在他們的保護傘下吧!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成為融入社會的一分子,至少不要成為一個只能關在家獨自作業的孤拐宅女,然後死了以後屍身還被養的貓咪吃掉之類的。
雖然,她明白自己一定會非常想念眼前這個愛捉弄她、卻總是把她的事放在心上的……學長。
唐宇星帶她在步道旁的石堤坐下,兩人靜靜看著潮起潮落,好一陣子,誰都沒再開口。
他發現自己此刻的心情,竟如此相似地與當年的心情重迭。
想要她在自己身邊,所以當年他總是費盡心機地把她留在視線範圍內,不讓其他人有機會發掘她的美好。
她的善體人意、她的溫柔從容,甚至是她傻傻好欺負的性子,是他在壓力重重的現實生活中珍貴的喘息之地。只要她在身邊,即使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靜靜地存在同一個空間裡,他也能暫時放松下來,獲得重新面對生活的勇氣。
只是,當年的他,終於也走到了不得不割舍的岔路口。
留在台灣,他可能一輩子都還不清家裡的債務,一個毫無資本的青年,就算在校成績再好,未來就業後的薪資成長速度,也比不上他家債務利息增加的速度。
他沒辦法就這麼看著辛苦還債而日漸蒼老的父親,一輩子陷在還債又欠債的無限貧窮回圈中。
當她說出這個建議的那一刻,唐宇星就明白她是對的。
當年,在這片海之前,他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他必須去,即使那是一場豪賭。
第二,他想要她。他要成為給得起她幸福的男人,然後回來找她。
「好,我會去,然後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回來。」
唐宇星伸手握住身旁她的小手,緊緊地十指交扣,跟當年許下同一個、只有他自己才明白有多慎重的承諾。
「我也會好好努力。」晴雪微笑說道,因為他緊握的手,心跳開始不規則地加速。
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吧?她就是知道,從此之後,學長總是握著她的手不放。
牢牢握著,直到他不得不放手的那一天。
他沒說出口的話,是否隱藏在這雙交握的手裡,而她以前從未察覺?
感受著陌生的心情騷動,晴雪心底有一顆冬眠已久的種子像是被喚醒,並迅速冒出芽來,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讓那株小芽放肆地滋長起來。
唐宇星回頭看她;今夜的月光像有魔力,讓她潮紅的臉蛋更添幾分嬌美,他克制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撫上她唇邊的梨渦,然後是那兩片上揚的櫻唇……
好想吻她,雖然現在還不是時候,但他從進來的第一天就開始忍耐了……
他情難自制地靠近她,晴雪也因為他專注的凝視而動彈不得,終於,兩人的鼻尖相抵,對方的氣息放肆地在鼻腔中魅惑著神智,只要任何一方往前移動寸許,雙唇便會相遇——
「先生小姐,你們這麼晚在這裡干嘛?」
喝斥的男聲伴著手電筒的強光照來。
唐宇星先恢復視覺,看清楚站在面前的是身著制服的海巡人員,他不敢大意,將她護在懷裡。「我們只是在看夜景。」
「冬天來看夜景?還是來接應走私的?跟我回分隊一趟再說!」
該來的攔路虎躲不掉,看來是要存心刁難了。
唐宇星也不驚慌,一手緩緩摸上頸上的項鏈,瞬間抽出胸口的天使鏈墜,海巡男尖叫一聲,連忙遮住眼睛痛呼:「把那個東西拿開!拿開!」
果然有效。
除了他跟小雪,這裡的其他人似乎都怕這條項鏈,拿出來可以暫時鎮住他們一陣子——這是稍早他剛進到這個場景,跟筋肉人社長周旋時發現的事,「小雪,我們走!」他拉起她跑上步道,一邊跑一邊搜尋著出口。
奇怪,這附近可見的涼亭、觀景建築都不像是出口,並沒有那種特殊的光芒。這次,出口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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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4:37
第十五章
「你們兩個,別跑!」海巡男似乎恢復了視力,叫囂聲遠遠傳來。
「學長,他追過來了!」晴雪有些驚慌地握緊他的手。
唐宇星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出口不在岸邊,難道是在……
「小雪,你相信我嗎?」唐宇星的眼神定定盯著遠方的一點,表情有點震驚。
喝罵的聲音越來越近,晴雪無暇多想,決定順從自己的直覺:「當然。」
「好,數到三跟著我跑,無論如何絕對不要停下來。」唐宇星快速地吻了一下握在掌中的小手。「往那個方向,一、二、三,跑!」
兩人跑下海灘,往海浪拍岸的潮間處跑去。
「別怕,我們要跑到月光最亮的那裡!」浪潮剛退的海灘上,有一塊區域異常地明亮,唐宇星腳下不停,想趁下一次浪打上來之前跑到那裡。
出口的地方真的可以再奇怪一點!唐宇星忍不住在心裡咒罵。
「啊!」晴雪一個蹌跌,還好唐宇星及時回身扶住她,眼看下一波比人還高的浪已近在眼前,細碎的浪花打在皮膚上傳來一陣冰涼,兩人搶進那一方明亮的區域——
浪重重打在礫石灘上,等潮水再次退去,海灘上已找不到任何發亮的區域。
【第六章】
「小雪,我們又來看你了。」
工作准時結束的周五晚上,耿霽與唐宇星又來到加護病房探視。
病床上依舊昏迷的晴雪,因手術而產生的水腫已經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圍繞在病床上的一圈冰枕,透露著她正在發燒的訊息。
這個畫面使唐宇星相當地不好受。「她這樣發燒,是正常的嗎?」
「啊,小雪的眼睛在動!」耿霽驚喜地大叫,完全顧不著回答問題。
「小雪,你聽得到嗎?我們每天都有來看你喔!我是哥哥啊!」
耿霽一陣興奮的胡言亂語之後,晴雪的雙眼又倦極似地闔上。
「可惡!剛剛只是碰巧而已嗎?」耿霽懊惱道。
「我記得小雪之前眼睛不會這樣轉動——」唐宇星瞬間啞然,不可置信地跟耿霽對望了一眼,目光才又鎖回床上的人兒——
晴雪的眼睛又張開了,搜尋似地持續滾動幾秒,又緩緩閉上。
為了證實心中的猜測,唐宇星再度開口:「小雪,你聽得到我嗎?」
晴雪的雙眼再度睜開,向四周不斷地掃視。
雖然她的目光還無法鎖定在音源的方向,但眼睛確確實實地在動著,不像前幾日都只能無神地盯著同一個地方。
「小雪對你的聲音有反應!」耿霽也在瞬間心領神會。
「小雪,我在這裡。」唐宇星伸手握住她微燙的手,試圖與她的眼神交會。
他知道,即使與她眼神相會,也不一定代表她真的看到了什麼。
但是,他感覺得到,小雪一步步地離他越來越近!
巧合也好,努力得償也罷,只要他有進入那世界的隔日,就能看到她的進步。
「雖然醫生說她現在的反應都還不能稱作『有意識』,但我覺得小雪的狀況真的越來越好了。」耿霽繞到床的另一邊握起妹妹另一只手。「加油啊小雪,等你醒來,有好消息在等著你呢——是吧?」
耿霽轉向唐宇星的目光突然變得嚴肅,眼神中有著對好友的探問,也含著兄長愛護妹妹的保護欲。
「當然。」唐宇星坦然無懼地回應耿霽尋求承諾的視線。
不論未來究竟如何開展,他放手追求她的決心不會改變。
他捏捏她的手,感受她真實的存在。
被兩個深愛她的男人圍繞著的晴雪,杏眼仍是漫無目的地巡視著,但唇畔隱約有著上揚的弧線,像極了一抹微笑。
把握會客時間結束前,越來越熟悉探病流程的兩人又跟她報告了些最近發生的瑣事,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加護病房,與耿母打過招呼後,唐宇星便決定直接回旅館。
他迫不及待要再進去那個世界了,也許下次就能帶小雪出來也說不定。
叮咚一聲,唐宇星發現自己正步出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手上還提著一袋飮料。
正確來說,是酒精飲料:一罐水果汽泡酒,還有一罐海尼根啤酒。
確認了袋中的飲料種類後,便明白自己這次回到了何時何地。
是那一夜。
他告訴她自己確定拿到國外入學許可的那一夜。
他還記得當年自己是多麼需要酒精的幫助,才能開口對她說這個消息——雖然這明明就該是個好消息。
他熟練地過了馬路,走進校園,沿著路燈的微光,往學校中心的圖書館走去。
他們約在總圖的階梯廣場前,他記得。
這一夜的每件事,他都清清楚楚記得。
也許,她也印像深刻,所以他現在才會重回這裡?
懷著錯綜的思緒,他來到約定的廣場,一抹娉婷身影也在此時映入眼底。
「學長!你好准時。」晴雪笑著朝他走來,微卷的長發在夜風中翻飛。
「什麼事這麼急著要找我?」
「先找個地方坐。」他沒回答她的問題,拉著她尋了一處沒人往來的階梯坐下,拿出罐裝汽泡酒遞給她。「陪我一起喝吧。」
晴雪接過鋁罐,看清是酒精飮料後,驚訝開口:「學長,今天有什麼值得慶祝的好事嗎?你很久沒讓我喝酒了耶。」
「算是吧。」唐宇星打開自己那罐啤酒,喝了一口,才繼續道:「有件事想第一個讓你知道。」
「真的嗎?那快說出來讓我替你高興一下。」晴雪打開汽泡酒拉環,笑著喝了一小口。
「我……」也許是剛剛那口酒余下的苦澀,讓他像當年一樣遲疑著不想開口,深呼吸了下,他強迫自己說出:「我收到我最想去的那間學校的入學許可了,是包含全額獎學金的Offer。」
晴雪沒有馬上回話,而是又啜飲了一口手上的汽泡酒,才以一種罕見的興奮語氣說道:「那真是太棒了!學長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她和當年有點不一樣……
將那一夜牢記在心的唐宇星立刻敏銳地察覺。
「為了慶祝這個好消息,我們來干杯吧!」晴雪突然笑著舉起鋁罐,碰了唐宇星手上的鋁罐一下,便喝下好大一口。
「小雪,別喝那麼急!」唐宇星急忙拿走她手上的汽泡酒阻止她牛飲下去,她酒量不太好,喝這麼急著實讓他心驚。
他想起當年她也是喝下半罐後,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啊,學長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喔!」晴雪歪著頭指向夜空。「你出國以後,看到的月亮會不會更圓呢?聽說因為緯度的關系,國外的月亮真的比較圓呢,呵。」說著一顆小頭顱便倒向他肩上。
「小雪?」
她這一靠使他驚訝,向來都是他主動拉近兩人距離,這是第一次由她主晴雪搖頭晃腦地,差一點就滾下他肩頭,還好唐宇星眼明手快摟住她。
不過,看來她是醉了……
「我送你回去吧,能站起來嗎?」扶起靠在他身旁已經歪歪倒倒的她,唐宇星好氣又好笑。
「我不要回去,我還想多看看跟你一樣的月亮……」似乎帶著醉意的晴雪,喃喃著意義不明的話語。
她絕對醉了,比當年還快。
「傻瓜。」他的聲音不自覺放軟。「你靠著我,我們邊走邊看月亮好不好?」
「好。」晴雪像個孩子,乖乖任他攙扶站了起來。
依著記憶,唐宇星扶著晴雪往她校外租屋處前進,一邊安撫著身旁時而扭動時而聒噪的人兒,走了好一陣子,總算到了她小套房所在的電梯大廈門口。
時值大四的晴雪沒抽到宿舍,便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電梯小套房,他從她包包裡找出門禁卡開了一樓大門,再將她一路扶進電梯內。
「啊,看不到月亮了……」電梯門闔上的同時,晴雪突然掙扎著想走出去。
唐宇星迅速伸手勾住她的腰,將她拉回來,抱了個滿懷。
「小雪,乖,看我,我就在這裡。」帶些無奈與寵溺的,他低首在她額上印下一吻,施咒般地止住了她的掙扎。
「學長……」晴雪一雙大眼迷蒙地看著他,不知是醒是醉。
「我們到了。來,跟我走。」電梯在晴雪小套房的樓層開啟,唐宇星半哄半騙地把晴雪帶到她的小套房門口。
「學長你要去哪裡?」看著唐宇星開門的背影,晴雪不知何故緊張了起來。「你要走了嗎?」
「小雪,我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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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4:49
第十六章
唐宇星還來不及安撫她,晴雪竟伸手從背後環抱住他。
「你還會回來嗎?我是不是要等好久才能再見到你……」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主動親近他,唐宇星無法克制自己的心髒瘋狂跳
「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在成長了……可是你知道嗎……」句尾已帶點鼻音。
原來壓抑思念的不止是他,原來她也是在意的。
雖然他不曉得是什麼使得她與當年純粹喜悅的反應不同,但他很高興她終於也與他有同樣的心思。
他回身與她相對,看著她漾著水光的雙眸和泛紅的鼻頭,心一動,輕輕撫上她的頰。
他還記得自己當年就在這裡,趁著她的醉意,吻了她,把所有無法訴諸的情意以一吻封緘。
「小雪……」他以唇覆上晴雪白晰的額頭,然後是微紅的鼻尖,輕道:「我不會走,再也不會了。」
然後,覆上他思念已久的粉嫩唇瓣。
久違的親密接觸在兩人的感官中爆出驚人的火花,唐宇星不自覺地將她摟得更緊,熾烈地以唇舌向她索求更多;起初晴雪只是本能地回應著他的熱情,隨著一波比一波更激烈的情潮,原本渾沌的思路受兩人間流淌著的電流刺激,漸漸清明過來。
學長……正在吻她!
好想離他更近、更近、更近一點……近到可以消去所有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距離感……晴雪順著心裡的渴望,開始主動回應他的吻。
她的主動像引信,引爆了他埋藏已久的激 情,他一手推開早已敞開的房門,環著她進門,一腳踢開房門,摟著她倒在房中小小的單人床上。
太久了,七年真的太久了,久到讓他幾乎失去她。
他的吻像雨點,落在她的眼、她的鼻尖、她的唇、她唇角的笑渦,然後一路從她白嫩的耳後吻向鎖骨——首次決堤而出的驚人情潮衝擊得她無力抵抗。
晴雪敏銳地感受著他每一個吻在她身上激起的戰栗,然後,看著他起身,一向平靜的黑眸中有火焰在躍動。
就在他再度俯身下來的那一瞬間,掛在他胸口的項鏈突然滑出領口,在兩人之間來回晃動著,仿若小小天使正在兩人間祈禱。兩人的視線都移到項煉上,唐宇星先行回神,下一刻便翻身下床。
「該死!我到底在干嘛!」他踱步到落地窗邊,拿起天使形狀的鏈墜用力敲了自己額頭一下。
他居然一時忘了自己是在迷宮般的虛幻世界裡,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學長?」忽然被拋下的晴雪從床上坐起,氣息有些不穩地疑惑看他。
唐宇星看著天使鏈墜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才往床邊走去。
「對不起,小雪,剛剛是我失控了。」
「嗯。」她雙頰還有些未褪的紅潮,低應一聲,悄悄揚起唇角線條。
原來,自制力超強的學長,也會為她而失控。
「我剛剛想表達的是,」唐宇星在床邊的小沙發坐下,與她對視。「不管我離開多久、多遠,我一定會回來,而且不會再離開。」
「真的?」看著他無比認真的眼神,晴雪感覺自己的心震動了一下。
「真的。」他伸手握住她雙手。「我只是為了要再次回到你身邊,必須暫時離開一陣子。」停頓一下,終於將當年沒說的話說出口:「你……願意等我嗎?」
他說了,終於。
笑渦浮現在晴雪唇邊。「好,我答應你。」
他既然如此坦誠,她便想好好珍而重之地完成他的請求。
「謝謝你,小雪。」他坐上床沿,不帶一絲情欲地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當年他忍住沒說出口,不想將她的青春一起投注在自己的人生豪賭中,沒想到她卻沒有離去,在七年後仍舊笑著答應他任性的請求。
這樣的女孩,他不會再放手了。
「不用謝。」晴雪靠在他胸前輕笑。「我總覺得自己早就在這麼做了耶。」
唐宇星聞言一楞,她發現這個世界的不合理之處了嗎?
「如果我說,你在另外一個世界真的這麼做了,你會相信嗎?」
「另外一個世界?」晴雪睜大眼。
不等唐宇星回答,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耿小姐,我是房東太太啊,請你開個門好不好?」
「別去!那不是真的。」唐宇星緊抱住她,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耿小姐,有人檢舉你帶異性留宿,請讓我進去檢查一下!」門外的聲音催促著。
為什麼房東會忽然出現?又為什麼學長說那不是真的?還有,另外一個世界是怎麼回事?晴雪一時之間混亂至極。
「耿小姐,你再不開門,我要用我的備用鑰匙開門了!」門外下了最後通牒。
「學長!」晴雪驚惶地抬眼看向唐宇星。
「別怕。只要你不讓她進來,她就進不來。」
再怎麼說這裡的一切都是小雪說了算,外面的家伙如果真有本事,才不會來求她開門。
果不其然,不管外面的聲音如何威脅利誘撂狠話,房門依然文風不動。
但他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下一個出口在哪裡?
唐宇星以目光搜尋整個房間,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地方,卻沒看到任何發光的出口。
「這不可能。」唐宇星煩躁地吐出一口氣,沒道理找不到出口!
「學長,你在找什麼?」
他看了同樣不安的晴雪一眼,決定向她坦白:「我知道這聽起來一定很荒謬,不過我在找一個會發光的出口,我們必須從那裡出去,才能甩掉門外那個家伙。」
是有點匪夷所思。不過跟門外那個已經開始瘋狂叫囂的「房東太太」比起來,好像又沒那麼荒謬了。
看著他再真誠不過的目光,晴雪決定相信他。
「那不然我們關燈找吧,也許是燈太亮了看不出來。」
唐宇星伸手關掉燈,房內一片漆黑。
「學長,那個,落地窗好像在發光……」
他也看到了,在關掉日光燈後才顯現出來的,落地窗四周的微光。
「小雪,你願意相信我嗎?」黑暗中,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們一起從那裡走出去。」
「這裡是十七樓喔,學長……」晴雪好心提醒他。
「我知道。我保證不會讓你受一點傷。」
敢情學長其實是超級英雄的一員?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帶我走吧。」
晴雪把手交給他,任他牽著走到窗邊,唐宇星推開十七樓的落地窗,一陣強風襲來,他回頭給她一抹安撫的微笑,拉著她踏出後有追兵的小套房……
【第七章】
學長顯然不是超人還是蜘蛛人之類的超級英雄。
這裡是哪裡?
而且為什麼她全身痛得要命?
甫清醒的晴雪雙眼來回巡視,映入眼簾的只有白色的天花板、粉色的床單、還有似乎是接在自己身上的一些管線,空氣中還有一股淡淡的藥水味。
這裡是……醫院?
等等!她該不會真的跟學長從十七樓跳下去吧?!
那學長人呢?他還好嗎?
晴雪試圖轉動頭想往旁邊看,卻發現用盡全力後,頭移動的幅度還不如眼睛能看的幅度,想從床上坐起來,手腳卻只能沒用地抖動,只好沮喪地放棄。
糟了,自己的狀況好像真的滿糟的,她這樣算是癱瘓了嗎?
「小雪,爸爸媽媽來看你了。」正在沮喪中,晴雪忽然聽見母親的聲音,追尋著腳步聲,晴雪看著父母的身影走近。
爸媽的穿著好奇怪啊……為什麼要加上口罩跟隔離衣?
「小雪,今天精神不錯喔!會看人了呢。」耿母走到床邊,摸摸她的手。
媽的意思是她已經入院一陣子了嗎?她到底昏迷了多久?
「小雪,今天有沒有好一點?」耿父站在耿母身後溫言問候。
她很想回答父母的話,但說話的企圖變成一陣長長的咳嗽。
「不急不急,醫生說慢慢就會恢復了,不要灰心喔。」耿母捏捏女兒的手安撫她。
知女莫若母,她有好多話想問卻開不了口,真的挺灰心的。
晴雪用盡最大的努力,終於用手回握母親的手,這似乎是她現在唯一能傳達情緒的方式了。
「小雪,你可以握住我的手了!等下媽媽去跟醫生說你又進步了!」耿母驚喜地提高音調。
晴雪看著父母為了自己簡單的一個握手,開心得像看到小孩踏出第一步的父母,不禁覺得有點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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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5:00
第十七章
她得趕快好起來,別讓父母為她擔心。
也許是察覺了女兒的情緒低潮,耿母拍拍女兒的手,說道:「對了,今天你哥哥還有宇星也過來看你了,等一下他們就會進來喔。」
學長來看她?他沒受傷?
過於震驚的晴雪無法再專心聽父母之後的話,滿腦子疑問地等著唐宇星出現。
當那個無法錯認的高挺身影終於出現在病房門口,晴雪能做的只是瞪大眼睛一路看著他走過來。
他們是一起從十七樓的落地窗出去的,怎麼可能只有她一個人受傷?
難道是她記錯了嗎?
不過,還好他沒事。
從一進病房便注意到她的視線緊緊跟著自己,唐宇星露出了欣喜的眼神,上前握住她的手。「小雪,早安。你認得我了嗎?」
她捏捏他的大手作為回應。
口罩遮去了唐宇星的表情,一雙沒被遮去的眼中卻掩不住喜悅光芒。
「阿霽,小雪剛剛捏我的手!」
「小雪我也要!知道我是你哥的話就快點捏我一下!」耿霽拉過她另一只手,湊熱鬧地加入。
晴雪也不偏心地給了哥哥回應。
「小雪也認得我,哼哼!」
「小雪,再捏我一下,別讓你哥太得意。」
看著兩個她生命中重要的男人,像大男孩一樣在自己面前爭風吃醋,晴雪不禁在心裡微笑。
總覺得哥哥跟學長似乎不是第一次來探望她,但是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她的記憶好混亂啊,什麼都想不起來……
頭有點痛,晴雪閉上眼深呼吸,感覺唐宇星輕輕捏了她的手一下,他溫柔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累的話就休息一下沒關系,來聽我們帶來的音樂吧。」
喔,這麼貼心,還有音樂聽。
音樂的前奏緩緩流瀉出,晴雪不自覺凝神傾聽,似乎有一幕幕畫面在腦中閃過,她卻抓不住,直到柔美的女聲唱出第一句歌詞——
「(皎潔月色下的遠方某處)」
她聽過這首歌!
她在舞會上表演過!學長也有來看!
晴雪猛然睜眼,對上的便是唐宇星凝視著她的那雙深邃黑眸。
學長,你一定記得,對不對?
快告訴我我沒有記錯!
想說話卻說不出的晴雪,又化為一陣激烈的咳嗽。
唐宇星撫著她的手安慰她:「小雪,你記得這首歌對不對?你高中時在舞會上唱過這首歌,大家都被你迷倒了。」
她當然記得,甚至覺得好像只是幾天前的事,她覺得自己的時間觀似乎也變得很錯亂,怎麼辦?
看著她似是皺眉煩惱的眼神,耿霽不忍,提議道:「那不然我們換一首歌吧?」
不,她想——
「不,讓她聽吧,她一定在試著想起什麼。」唐宇星替她說出心聲。
學長真了解她,雖然她現在連自己都不怎麼明白自己。
他們再把那首歌放了兩次,但她沒再回想出更多重要的事情。
「慢慢來,也許多聽幾次就會慢慢想起來了。」唐宇星揉揉她手心,站起身。「會客時間要結束了,我們該走了,晚點再見。」
雖然不舍,晴雪也只能目送兩人離開病房。
然後,她像是用盡全身的精力,沉沉睡去。
「你非得在醫院的無障礙廁所叫我出來嗎?」影未現聲先至,展翼悶悶的聲音傳來。
「有點急事想問你,不然你告訴我醫院裡還有哪裡不會被人看見。」唐宇星沒心情跟他爭論這種小事。
「好吧。」身影終於浮現。「你想問什麼?」
「小雪這樣算是脫離那個世界了嗎?我想她能認出我了,可是……我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對勁。」
「這是個好問題。」展翼托腮尋思。「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所以這沒辦法由我回答,畢竟我不是她的守護天使……」
「你沒辦法知道?」這個兩光天使!
「你讓我把話說完嘛。我是沒辦法知道,但我們可以問問耿晴雪現在的守護天使啊,剛好你人在醫院,我可以叫她暫時過來一下。」
「她不在小雪身邊沒關系嗎?」他可沒忘記出車禍的原因。
「放心,我會找其他天使暫代她的工作。」
展翼右手食指摸上右耳的金色耳釘,手指在耳釘上摩挲了兩下,便開始對話:「學妹,我是展翼,你現在抽得出身嗎?有點事找你,來一下醫院五樓的無障礙廁所可以嗎?」
唐宇星聽不到對方回答的聲音,只聽得展翼又道:「加護病房區的守護天使請注意,我是展翼。我們的小學妹雲彩現在需要職位代理天使,只要二十分鐘,下季彙報時我會請大天使幫大家酌量加特休時數的。」
「搞定。」展翼放下右手,轉身面對門口,一抹柔美身影正好在此時現身。
「展翼學長,什麼事急著找我?」雲彩驚訝地發現唐宇星的目光也盯著自己。
展翼指了一下唐宇星。「他想知道耿晴雪到底走出迷宮了沒。」
「這樣啊……等我一下。」只見雲彩從懷裡掏出一本像是筆記本的東西,翻閱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從觀察到的數據上看來,她應該還有一部分的靈魂被困在那個世界裡。」
「一部分?」唐宇星蹙起一對劍眉。
「學妹,這是你沒上完的『意識與靈魂』最後一部分,你現在能夠解釋給她聽了嗎?」
「嗯。」雲彩點頭,轉頭面向唐宇星。「人的靈魂分成好幾個部分,各負責自我意識、六感感知,還有肉體操控這三大類功能。現在晴雪小姐六感感知與肉體操控的靈魂已經大致上回到真實世界,但自我意識還在兩界間游走,所以她還無法有效地操控自己的身體。」
「那如果我再去那裡帶她,她會繼續進步嗎?」
「你可以帶她到接近宇宙交界的地方,但最後一步必須由她的自我意識自己決定走出來,才能完全脫離那個世界,走出來之後,有些太久沒使用的感官跟肢體需要一些時間與靈魂重新磨合才能恢復。」換言之,他的帶領並不是萬靈丹。
「解釋得很好,學妹。」展翼欣慰地看了一眼越來越有大將之風的雲彩,轉頭看向被這些超乎想像的資訊弄得更加迷惑的唐宇星。「從這個狀況看來,你還有最後一點的努力空間。能不能說動她自己走出那個世界,大概就看這一次了,好好想想你的策略。」
「好,謝謝你們的解釋。」
「如果你這次成功,之後會有一些問題要面對,有些話我就趁現在先說了吧。」
展翼難得嚴肅的語氣引起唐宇星的關注,他認真盯著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
「在平行宇宙裡發生過的事,你最好不要和任何人透露。」
「包括小雪本人?」
「尤其不能讓她知道。」
「給我一個理由。」
「這畢竟是極端例外的做法,為了維持靈界的秩序,這事不宜張揚。若是傳出去,可能會有不懷好意的靈體聞風而來,伺機再把她拉回那個世界困住。」
「都已經出來了,為什麼還會有被拉回去的危險?」
「靈界是很復雜的。」展翼嘆口氣,努力想跟這個麻瓜人類解釋。
「有的人一旦接觸過一次,之後就會有容易和那個世界感應的特殊體質,尤其是當你將那個世界的事宣之於口的時候,就像在對靈界下邀請書,會引來一堆寂寞想找伴的靈;有些身體或意志比較虛弱的人真的會被帶走。雖然不是每個人運氣都這麼差啦,但如果不幸發生這種狀況,我沒有權限再帶你進去第二次了。」
唐宇星胸口一窒。
他無法承受小雪再度被困在那個世界,而他甚至不能去找她,只能放她在那裡孤單一人,即使肉體消亡,靈魂仍不得解脫。
如果說出來可能導致如此嚴重的後果,那他情願讓秘密永遠埋藏。
「好,我答應你,一字不提。」
「那就太感謝了。老實說與你合作還滿愉快的,大天使……也就是我上司,也對你的表現贊不絕口喔,他叫我任務結束之後一定要寫成報告給大家傳閱呢。」
雖然這男人有時候還挺不客氣,但展翼想到他跟自己一起挑戰了天使界前所未聞的任務,讓自己在其他天使面前連帶地也走路有風起來,就不多跟他計較了啦。
「我相信你能把耿晴雪平安帶出來,加油!」展翼拍拍唐宇星的肩。
「唐先生,我也相信你能成功,我會在晴雪小姐身邊為你們祈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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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5:11
第十八章
雲彩朝唐宇星鼓勵一笑後,轉身向展翼點頭致意。「學長,那我先回去了,我想早點把觀察報告寫完。」語畢,一抹纖白便消失在門邊。
「那我也不吵你了,若有問題還是可以找我。」展翼看了一眼安靜下來的唐宇星,知道無需再多說什麼,便也悄悄隱身,留給他安靜思考的空間。
放手一搏是嗎……該用什麼方法說服小雪跟他走?
晴雪發現自己站在家門外的信箱前,正伸手打開信箱。
「啊,學長寄明信片來了。」她微笑從信箱中拿出唯一的信件,迫不及待翻到正面,雄健有力的字跡映入眼簾——
我被派到巴黎出差
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了
想讓你也看看花都的景色
你看,這裡的風景和你想像中的一樣美嗎?
「每次都寫一樣的東西。」晴雪嘴上抱怨,唇角卻浮現笑渦。「學長大傻瓜。」
帶著笑,晴雪走過連接鐵門與主屋的石板小徑,進了家門,回到自己二樓的房間,把明信片放在書桌一角,拿起手機仔細地把正反面都拍照留影,再把明信片釘上書桌前布告欄一隅。
舊金山、洛杉磯、西雅圖、紐約、費城、多倫多、雪梨、東京、首爾、法蘭克福、佛羅倫斯、倫敦、巴黎……學長每到一個新城市,就會寄一張明信片給她,感覺她也跟著他環游世界似的。
雖然他每次寫的內容翻來覆去總是哪幾句話,但他本來就不是舌粲蓮花的那種人,可能也不擅長寫信吧,至少他總是想到她,這已經讓她很高興了。
「小雪啊,你不是要去咖啡店工作嗎?爸爸要出門了,順便載你去吧。」父親的聲音從房門外傳來。
咖啡店?晴雪一楞,然後看到書桌上散亂的參考資料跟原文小說,忽然連結了起來。
是了,她上班之余一直有在接譯案來做,這次接了一本英文小說中譯的案子,跟編輯約好的交稿時間快到了呢。她平日晚上都待在家裡譯稿,周末通常會去咖啡店,換個環境工作,也透透氣。
匆忙收拾了該帶出門的東西,晴雪便與父親一同出門,往市區的咖啡店去。
「爸爸晚點再來接你回家。」耿父說完,便開車離去。
晴雪進了店,找了個僻靜的位置,點好飲料,便把電腦、小說和參考資料拿出來,准備開始上工。
「咦!這題我明明很有把握的,為什麼答案是錯的啊?」青春的女聲傳來。
「我看看……你啊,一開始的負號忘記加上去了,後面計算當然全錯啊。」年輕的男聲中帶著笑意。
聽到熟悉的對話,晴雪抬眼,看到咖啡店另一桌坐著一對高中女生和大學男家教的組合,忍不住微笑。
好像才不久以前,自己跟學長也是這樣呢。
曾以為他的陪伴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過,他們終究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從此各自在不同的天空飛翔。
理智上,她希望學長能去國外改變他的人生,她知道他有能力做到,而自己也有自己的目標要追尋。
於是,她鼓勵他,也鼓勵自己,去追求不同的理想。
她沒料到的是,原來當那個總是在自己身邊的人不在了,生活的滋味竟都變淡了。就算她拚命告訴自己過一陣子就會習慣,試著交新朋友、挑戰新事物,時光流逝,卻始終無法彌補他不在所帶來的空缺感。
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會寂寞,其實也會……想念他。
想念他耐心指導她時的溫柔,想念他笑著聽她說話的樣子,想念他的大手牽著她手時那種滿滿的安心感……
現在才說想念他,是不是太晚了?
晴雪忍不住點開手機裡的相片資料夾,跳出的是一張張他寄來的風景名信片的照片;從今天收到的巴黎,直到一開始的舊金山,風景不斷遞嬗,他的文字內容卻總是一樣的格式:我到哪裡了、很快要去做什麼、想讓你看這裡的風景,最後以反問她風景如何作結——她總想著如果下次他可以多寫些什麼就好了,為什麼總是千篇一律地寫一樣的話呢?他就沒有別的話想跟她說了嗎?
她把照片中他的字跡放大,盯著他好看的字體出神半晌,卻在一瞬間忽然坐直,眼睛直瞪著手機螢幕。
等等!她剛剛是不是看到……
為了確認自己不是眼花,她伸出一只手遮住大部分的字體,只留下以橫式書寫、對齊得整整齊齊的四句句首的字。
晴雪急急地翻出每,張明信片的字跡,一張也不放過地確認。
果然,沒有例外,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寫的都是——
我很想你
她不知道是該先為自己的遲鈍汗顏,還是為他的迂回笑嘆。
「學長,你真的是個大傻瓜!」晴雪笑罵,眼前的霧氣早已模糊她的視線。
「他的確蠢,居然就這麼丟下你一去七年。」帶點嘲弄的男聲響起。
「你以為時間和距離不會改變一個人嗎?都過了這麼久,他早就不是以前的他,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
是誰?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晴雪抹去眼角的水氣,定睛一看,卻是當年舞會一起表演的省中吉他社社長、同事采彤在研發部的工程師男友——
「方書揚,你怎麼會在這裡?采彤呢?」
「我等這個機會很久了。」被喚作方書揚的男子眼神深沉地直盯著晴雪。
「終於又有我再出場的機會,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跑走。」說著便伸手攫住晴雪雙肩。「忘了那個總是拋下你的男人,跟我走!我可以永遠陪著你!」
「你在說什麼?放開我!」晴雪驚恐地掙扎,卻敵不過對方的力氣,眼看就要被他強摟入懷——
「放開她!」
帶著怒氣、卻令她無比安心的聲音傳來,下一秒,晴雪便脫離方書揚的箝制;定睛一看,不知從何處現身的唐宇星與方書揚扭打成一團。
「學長!」晴雪又驚又喜,為什麼連人該在國外的學長都出現了?
三兩下便占了上風的唐宇星,一手將方書揚壓制在牆上,一手掏出胸前的天使鏈墜。
「識相的話就快滾,不然會發生什麼我不保證。」
「哼。」方書揚轉頭避開視線,仿佛鏈墜很刺眼。「你也只能囂張到今天了,你知道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嗎?如果你失敗,她就會永遠待在這裡陪伴我們,聽到沒?永——遠——」
唐宇星克制住自己再揍他一頓的衝動,松開壓制,沉聲開口:「滾!別讓我再說一次。」直到方書揚不情願地走出咖啡店門,唐宇星才回身衝回晴雪身邊。
「小雪,沒事吧?他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短時間經歷感動、恐慌、驚喜、擔憂多種情緒的晴雪只是搖搖頭,眼眶微紅地起身,揉身往他懷裡靠去。
兩人靜靜地感受對方的存在好一陣子,才有辦法再開口說話。
「學長,我好高興你來了,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好。你說,我聽。」
「我終於發現你想跟我說的秘密訊息,在你寄給我的那些明信片裡。」
「哦?」唐宇星泛出微笑。「你看到什麼訊息?」
晴雪離開他溫暖的懷抱,轉身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明信片的相片,另一手遮去大部分的字跡,只留下每句的第一字給他看。
「告訴我,我猜對了嗎?」
他藏不住眼底的笑意。「恭喜你終於解開我的秘密訊息。」雖然比他預期的花了更久一點的時間。
晴雪既開心又有點害羞地笑了。「那……可以請你親口對我說出答案嗎?」
唐宇星俯下身來與她平視,直望入她瞳眸深處,低聲開口:「我很想你,一直都是。你呢?」
晴雪有些羞窘,卻沒逃避他專注的目光。「我也……很想念你,學長。」
她終於承認了,承認她和他有一樣的心思。
他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啊。
唐宇星極力控制自己心中的狂喜,緩緩靠近她的唇,在那裡點下一個輕柔的吻,隨即像是怕自己失控似地收回,改將她擁入懷中。
晴雪的臉頰往他胸前靠近,隨即感到鼻尖一陣冰涼,才發現自己碰到他胸前作工古樸的項鏈鏈墜,她將鏈墜放上手心細細端詳。「學長,我不記得你有戴項鏈的習慣,怎麼開始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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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5:23
第十九章
「只有戴上它我才能回到這裡找你。」既然是最後一次,他決定直言不諱。
「這麼神奇?」晴雪從他懷中驚訝地抬頭看他,不久前感受到的不對勁感又躍入心頭。「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從美國搭飛機回來找我的嗎?」
「不,我早就回到台灣了,在另一個世界,我是從那裡過來找你的。」
晴雪隱約想起他似乎提過關於另一個世界的事,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那,我們現在在的這個世界是?」手心上的鏈墜似乎微微發熱起來,晴雪感到自己的心跳也跟著不安地加速。
「這裡是非物質界的平行宇宙,不是我們生活的那個真實世界。」
注意到咖啡店裡人群似乎越來越多,唐宇星明白他的時間快用完了,他有些急促地道:「小雪,你仔細回想,在這裡的時空銜接是不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明明昨天我才跟你說要出國念書,今天我們就都變成社會人士——」
「小雪,爸爸來接你回家了。」耿父的聲音冷不防從門口響起。
「爸!」晴雪驚訝地看著店門口一臉慈祥的父親,然後感到手心一熱,發現自己手上的天使鏈墜正發出金黃的微光,漸漸變得透明!
「小雪,我必須離開這裡了……」
與她一同看著整條項鏈漸漸消失,唐宇星把握最後一刻貼近她耳邊輕聲道:「待會你會聽到你高中舞會唱過的哪首『somewhereoutThere』,那是我從另外一個世界放給你聽的。我不能再來找你了,你也不該再待在這裡,這裡不是活人能久待的地方,等等跟著我離去的方向走。」
語音方落,唐宇星就像被一股天外來的力量拉走一般,不得不松開懷中的她,整個人被扯向店內另一側落地窗的方向,像是要直撞上去!
「學長!」晴雪眼睜睜看著他的背脊就要撞上落地窗。
「來另一個世界找我——」他只來得及說這一句話,人便消失在從落地窗發出的一陣強光中。
待強光消逝,晴雪再定睛一看,早已沒了他的身影,余下那扇仍完好無缺的落地窗,邊緣微微發著光。
這一切都太超現實了,她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晴雪強迫自己深吸了好幾口氣,讓一團亂的腦子沉澱下來。
這太不對勁了。咖啡店內滿滿的客人,沒有一個人為了剛剛學長消失的過程面露驚訝,甚至沒人因她驚叫出聲而看她一眼,像是根本沒人注意到剛剛的騷動。
或是,他們裝作沒注意到?
「小雪,還不回家嗎?」耿父催促的聲音傳來。
「爸,你剛剛有沒有看到學長忽然不見了?」晴雪試探問道。
「你在胡說什麼?」耿父一臉不解。「快上車。我們要錯過媽媽的開飯時間了。」
不可能的!
她手上還殘存鏈墜的熱度,唇上還留著學長的氣味,不可能是她的幻
覺!正在此時,熟悉的曲調在店內響起。
「 (遠、萬某處,有人正在祈禱)
(析禱我們將能找到彼此)
(在那廣大而遙遠的彼方)」
聽著歌聲,晴雪發現淚水從自己眼中不斷滑落,一幕幕畫面終於在腦海中變得清晰:從那場他們一起逃走的舞會,到最後自己躺在醫院,他握著她的手,一起聽這首歌……
她怎麼會忘了?
又怎麼會在這裡像個沒事人一樣?
她明明該躺在醫院,不該在這裡活蹦亂跳的!
「小雪,你在搞什麼?跟我回家了!」耿父失去耐性地衝過來揪住她的手。
「不,放開我!」
這個男人不是她的父親!父親從不曾對她如此粗暴。
掙脫男人的手,晴雪想往那片發光的落地窗跑去,卻發現所有店內的人圍成一圈,擋在她四周,不讓她有機會脫逃。
「你們在干什麼?讓我過去!」
「你應該留在這裡,不是回到那個你可能要住一輩子醫院的世界。」剛剛被趕走的方書揚回到人群中對她喊話。「在這個世界,你可以永遠無病無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是很好嗎?而且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絕不會離開……」
「學妹,那家伙那麼陰險有什麼好的?要打網球這裡也有很多人可以教你嘛。」筋肉人前社長的身影也出現了。
「閉嘴!」晴雪難得動氣地大吼。「我才不要待在這個虛幻的世界!我再說一遍,給、我、讓、開!」
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的心,她沒辦法再待在沒有他的世界。
她的命令讓一部分阻擋她的人遲疑地退了下去,但剩下的人很快便牽手將她圍困在更小的圓圈內。
落地窗周圍的那道微光漸漸黯淡了下來,直到幾乎看不見。
「不!不要!等等我!」晴雪感到自己像沉入絕望的沼澤,在即將滅頂窒息的那一刻,忽然湧現一股求生意志般的力量,讓她撞開困住她其中兩人牽著的手。
她突破人牆往落地窗跑去,向落地窗一伸手,卻只摸到冰涼的玻璃平面。
「讓我過去!拜托,讓我過去!」她不死心地拍著窗面,把手拍得都發疼了,厚厚的玻璃依然沒有消失,像在嘲笑她的徒勞無功。
來不及了嗎?
「放棄吧。」方書揚的聲音如鬼魅般在她身後響起。「這個出口一關,你就不可能完整地回到那個世界了。還不如接受事實,好好在這裡待下來,享受另一個新人生。」
「我不要……」晴雪平貼在窗面上的雙手緩緩縮握成拳,萬念倶灰地將額頭抵上冰冷的玻璃,淚水開始積聚在長睫之間。
她還有好多話想跟他說,好多錯過的歲月想一一彌補,好多好多……
如扇般的翹睫終於承受不住悲傷的重量,一滴滴剔透的淚珠脫離睫尖往下跌落,落在窗框邊,反射出框緣那微弱到令人難以察覺的光芒,微光瞬間增強!
晴雪突然失了依靠,往前跌落……
【第八章】
「小雪,有沒有吃飽?還要再吃一點嗎?」喂女兒吃完副食品的耿母問道。
「不用,飽了。」
「好,那我們來喝藥,喝完藥,宇星就來看你了。」
晴雪皺著眉一口口吞下餐後必喝的液狀西藥與中藥。
噢!從藥的難吃程度來判斷,她想她真的回到真實世界了。
距離她被醫生判定「清醒」已經十天了,她也早在兩周前就排除發燒跟發炎的狀況,得以轉到普通病房,終於不用只能在一天三個短短的探病時段才能見到親友。
晴雪感覺自己就像作了一場很長的夢,夢醒後,身體像是與靈魂疏離太久,有些不聽使喚。
剛開始有意識的那幾天,她躁動得厲害,無法控制四肢力道亂揮亂打,護理師只好把她的手腳固定在床邊,以防她不小心跌下床。
她的語言表達能力也是。一開始她想說話,開口卻都變成一堆無意義的亂吼,讓她挫折極了。
還好她恢復得很快,不過將近兩個禮拜的時間,她已經可以控制自己的四肢動作,甚至下床站一陣子,也能以簡單的句子和他人溝通。
自己能恢復得這麼快,除了父母細心的照顧外,也少不了學長跟哥哥每天探視的功勞。不論工作再忙,他們一定會抽出時間來看她,學長還會很有耐心地陪她說話,讓她練習表達自己。
身邊的人都說她跟學長很久沒見面了,但她卻不這麼覺得。也說不上為什麼,有一種和他特別親近的感覺,他的出現是她現在每天最期待的時刻。
喝完藥,又喝了口水衝淡嘴中的苦味,晴雪坐直身軀,期待地看著病房門口。
「媽,我會醜嗎?」冷不防地,晴雪冒出這麼一句話。
女兒的心思做母親的哪會不懂?耿母笑著摸摸女兒的臉。「你美極了,一點也不醜,在他眼裡你就是最美麗的。」
像是得到保證就安心了似的,晴雪笑出淺淺的梨渦;唐宇星一進病房看到的便是她燦爛的笑顏。
「學長,早。」晴雪笑看他往病床邊走近。
「小雪,早安。」唐宇星也回以微笑,雙眼仔細地觀察她,評估她今天的氣色如何。
「宇星,周末不多休息還這麼早就來了,真是辛苦你啦。」
「我不辛苦,您比較辛苦。」唐宇星走到床邊,將自己帶來的東西放在床邊的櫃子上。「阿霽今天睡晚了,等一下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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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5:34
第二十章
「這樣啊,正好我有東西忘在家裡,我去打個電話叫他等會一起帶來。」
與耿母告別後,唐宇星拉了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轉身與晴雪說話。
「小雪,今天早上做了些什麼事?試著說給我聽好不好?」
「一樣啊。」晴雪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早上起床,擦臉,醫生來看我,吃早飯,喝苦藥,然後你來。」她以自己能找到的詞彙簡單描述。
她濃濃的無聊語氣逗笑了唐宇星,他明白她有多討厭一成不變的事物,轉身從櫃上的袋子裡拿出平板電腦。
「那我們今天來看點以前的照片,這總不無聊了吧。」
「不無聊,想看。」晴雪興致高昂地盯著他將照片檔案打開,把平板電腦在橫跨床上的小桌安放好,然後小心翼翼地坐上床邊與她並肩。
唐宇星先開了她高中舞會時的照片給她看。
「你看,你那天打扮得這麼漂亮,要去哪裡?做什麼?」
晴雪盯著照片思索了好幾秒,才遲疑地回答:「舞會?」
「嗯,你說對了。還有呢?」唐宇星滑動螢幕,讓她看另一張,他和她舞會當天的合照。
「喔,跳舞,跟學長。」她的小臉被笑容點亮。「我不會,可是,學長會。」
「等你好了,我再教你跳舞好不好?」他被她的笑容感染好心情。
晴雪笑著點頭,依樣畫葫蘆地伸手滑動螢幕,讓相片跳到下一張,是自己在台上表演的樣子。
「我彈吉他,跟他一起,唱歌。」晴雪指著和她一起在相片中的男孩。
看到那張不久前才在迷宮中交手過的臉,唐宇星本能地感到不快,為了幫助晴雪恢復記億,他命令自己若無其事地開口:「那是誰?記得他的名字嗎?」
「方書揚。」晴雪立刻回答出來。「社長,吉他社。」
這麼一個多年前的路人甲,小雪居然能馬上回答出來……往好處想表示她的記憶沒受損太多,但唐宇星莫名地就是感到有點復雜。
「那你記得我的名字嗎?」
「學長啊。」她笑。
「我是說我的名字。」已是壓低聲的不悅語調。
「嗯……」晴雪偏頭作思考貌,讓他的臉瞬間黑掉一半。
「你真的忘記了?」臉色鐵青。
晴雪笑著伸手撫上他打結的眉間,小臉湊近他耳邊:「唐、宇、星。」
「小雪!」他無奈地看著笑倒在他懷裡的晴雪,有一瞬間他真的被她騙過了。「你也懂得捉弄人了。」
「學長,不會忘記。」晴雪抬頭看著他甜笑,指向照片:「方書揚,告白,學長,救我。」
她記得!在舞會裡發生的意外。
唐宇星看著她的笑臉,記起展翼的警告,努力想掩飾自己的驚訝。
無論如何,不能說。
「方書揚沒有跟你告白吧。」他調開視線。「我救了你這個小舞痴倒是真的。」
「不對。」晴雪想解釋,但還在恢復的腦子找不到更好的敘述法。
「我們來看別的照片吧。」唐宇星翻出下一張照片。
學長,在隱瞞什麼?
她的記憶或許還處在混亂不可靠的狀態,但學長回避的態度實在太明顯。
晴雪望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出神。
「小雪?」見她對新照片沒有反應,唐宇星這才發現她盯著自己發怔。
「累了嗎?我們可以休息一下。」
她搖搖頭,然後有些喪氣似地把頭垂下。
唐宇星伸出一只大手,包覆住晴雪靠近他身側的那只小手。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覺得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很挫折,沒關系,我會陪著你。」
從他身上傳來的溫暖透過掌心,源源不絕傳遞到她心底,奇異地舒緩了她孤立無援的感受。
「那我們繼續來看相片好不好?」
「好。」晴雪輕靠上他肩頭。
也許,真的只是她多心了,學長明明這麼關心她。
「呃……抱歉學長,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一個遲疑的女聲打斷兩人手牽手依偎的甜蜜時光。
唐宇星抬眼,看到一個打扮亮麗的年輕女子,眉宇間依稀還留有當年的英氣,迅速掃一眼正顯示在螢幕上的相片確認後,淺笑道:「沒事,我們正在看照片,剛好要看到網球社的照片你就來了。」
「小雪,記得她是誰嗎?她也在這張相片裡,你找找看。」
晴雪看看站在床尾、剪了一頭俐落短發,五官深邃、小麥膚色、化了合宜淡妝的都會女子,再看看照片中一群穿著運動服的網球社員,幾經比對,終於從女子那一雙英氣飛揚的眉和爽朗的笑容找出連結。
「你是……」她指著照片中一個頂著男生頭的運動型女孩。「雙胞胎,妹妹?」
「噢小雪,你真是太棒了!我變這麼多你都認得出來!」女子感動得想衝上前熊抱晴雪,但忌憚著唐宇星強大的守護者氣場,只好克制住自己。
晴雪被女子的活力帶動,笑出聲來。「名字……嗯……羚羊?不,不對。」她努力搜尋還沒整理好的腦中資料庫。
「哈哈!雖不中亦不遠矣。我是黎羚啦,你就記梨子跟羚羊好了。」黎羚走向床邊,拖了把椅子想要坐下。「學長,你不介意我坐這裡吧?」
「你們聊吧,我待會再回來。」唐宇星摸摸晴雪因為故人造訪而明顯興奮的小臉,起身將場子留給女孩們去敘舊。
「小雪,抱歉現在才來看你。我前幾天才聽說你出車禍的事,就想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地方。」
「謝謝。你來,就開心。」
「我是說真的。」黎羚在床邊落坐。「我現在在台北的醫院當語言治療師,語言復健的話多少可以幫上一點忙。我想你應該也有安排語言治療的療程吧?我可以周末的時候來陪你一起練習或是想些新的活動做,多練習恢復得更快。」
感受到朋友溫暖的心意,晴雪笑著握住黎羚的手。「謝謝。」
「不用謝。」俠女性格發作的黎羚搖搖頭,忍不住偷捏一把晴雪帶著小梨渦的笑顏。「誰叫你這麼可愛,網球社的吉祥物女孩。」
乍看內向怕生的小雪其實有種令人舒心的特質,也難怪宇星學長早就先下手為強把人家給預訂走。
說到這個忍不住就想問一下……「小雪,你跟學長終於在一起了嗎?」
網球社七大不思議之首總算終結了嗎?
「在一起?」晴雪皺眉表示不理解這個多義動詞。
「我的意思是,學長現在是你的男朋友嗎?」
「不是。」晴雪搖頭,如果她對「男朋友」這個詞的理解沒錯的話。
不、會、吧?!
當初大家一直以為他們是一對,結果男主角忽然出國深造去,女主角居然安之若素地留在台灣繼續攻讀研究所,也不見她為情傷風憔悴,令所有數年間被兩人甜蜜互動閃瞎眼的社員們百思不解,是以成為網球社不思議事件之首。
不過,在黎羚看來,他們早就算是一對了。只是學長太腹黑,小雪又太遲鈍——有哪個學長會規定學妹坐後座時要緊摟著自己的腰、逮到機會就牽起學妹的手不放?宇星學長如此不遺余力地宣示主權,不就是希望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就算事隔多年,剛剛學長對小雪表現出的那種保護欲跟親密感可不比當年遜色,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不會錯認的。
只是,多年後女主角似乎依舊毫無自覺……
要到什麼時候小雪才會明白宇星學長的心意呢?
晴雪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好轉,唐宇星的心情卻一天比一天焦躁。
自從晴雪回到這個世界,他們獨處的機會變少了,除了耿家人每天來陪伴之外,熱情來探訪的親朋好友更占去了大部分的周末時光——這加起來也正是唐宇星工作之余能來的時間。
轉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個周末,唐宇星自願提早到醫院接替耿母的看護工作,希望能多偷得一點兩人獨處的時光。
「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帶你到外面曬曬太陽?」難得沒人打擾的周六早上,唐宇星心情大好。
「好啊。」晴雪回以微笑,乖乖等著他打點好輪椅。她雙腿雖沒在車禍中受創,但畢竟負責控制的大腦剛動過手術,肢體要恢復到控制自如尚需一段時間,想去遠一點的地方還是以輪椅代步比較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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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5:44
第二十一章
小心翼翼地將晴雪安置在椅面上後,唐宇星的手才放上握柄,就聽到一道嬌滴滴的女聲響起:「小雪,你們要去散步啊?」
唐宇星背脊一緊,嘆口氣,回身面對聲音的主人。
「柯小姐,最近常見到你。」
就算是姐妹淘,有必要每個周末都來跟他搶小雪嗎?
柯采彤笑得一點也不心虛。「唐先生,你也挺早的,真是有心。」
「敝姓唐。」不要再用奇怪的化名稱呼他了。
「采彤,一起散步嗎?」渾然不覺氣氛微妙的晴雪向柯采彤一笑。
「當然。我們走吧。」無視唐宇星投來的銳利眼神,柯采彤笑咪咪地自動往病房外走。
三人一起走到了爬滿九重葛的中庭回廊,晴雪說口渴,唐宇星便從善如流地自願去買果汁給她喝,留給姐妹淘一點說體己話的時間。
「可以讓她起來走走,但請別讓她受傷。」簡短交代完,唐宇星便先行離開。
他明白,讓小雪見不同時期的朋友是好的,這些刺激都有助於她恢復得更快,也能幫她更有效地重新適應這個世界,所以他願意將時間與她的親友分享。
但他不認為每個來探病的人都對小雪有益,尤其是那些她公司的男同事們。就算柯采彤沒有像廣播電台一樣一直跟他強調,他也看得出大部分來探病的男同事都是小雪的追求者,或至少曾經是。
他承認,這才是他近來焦躁不安的主因。
倒不是他對自己沒自信,只是看到那麼多人在覬覦小雪,而他卻不能以「男朋友」的身分光明正大要他們死心,這讓他相當不痛快。
小雪才清醒不到一個月,他知道自己不該太急,但經歷了那個世界中的親密相伴,他已無法像過去一樣壓抑自己想擁有她的念頭。
衝動的情感與壓抑的理智不斷衝突,他不曉得自己還能忍耐多久。
買完果汁回到中庭的唐宇星,沒想到會看到令他差點爆血管的畫面——
「晴雪,握住我的手,我陪你一起走。」他沒見過的男人正摸上小雪的嫩手!
「那家伙是誰?」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只鹹豬手,唐宇星的聲音比零度還低。
柯采彤玩味地看著跟他低溫語氣相反、那快火山爆發的表情。
「我們公司的同事畢德,追小雪追得最勤的一個。」
「他敢再握下去,我會讓他後悔。」
「啊,他可能聽到你的恐嚇了。」柯采彤看著畢德松手轉身想拿起放在一旁的花束,身側的唐宇星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移到晴雪身邊。
「小雪,果汁買回來了,現在想喝嗎?」他一手再自然不過地牽起晴雪的手。
「嗯。」晴雪笑著點點頭。
唐宇星打開果汁罐,插入吸管,把吸管遞到她唇邊,讓她啜了一口,自己也就著同一根吸管喝了一口,再把吸管移回她唇邊,耐心地喂她喝下第二口、第三口……分食完整瓶果汁後,還用拇指拭去晴雪唇角殘留的果汁,然後舔去自己指上的汁液,整個過程完全旁若無人般地自在。
別說被晾在一旁的畢德,就連隔岸觀火的柯采彤都覺得自己的存在仿佛是多余的。
「抱歉,剛剛沒注意到你,請問是小雪的同事嗎?」唐宇星好溫和地朝畢德打招呼。
「是……」目睹兩人親密舉動的畢德還未自打擊中恢復,一手顫巍巍地遞上呆捧著好久的一大束白玫瑰。「祝你早日康復,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唐宇星代晴雪接過花。「那就不送了。」
算這家伙識相,下次再發生這種事他可不會這麼客氣!
轉眼間,晴雪轉到普通病房已經一個半月了。
在家人跟唐宇星的用心照料陪伴下,她不論生理或心理層面恢復的狀況都很理想,而積極的語言治療和黎羚熱心的額外幫助,也已使她的語言能力恢復到能夠進行正常口語溝通的水准。醫生已經預告再過幾天就能出院回家,之後只要按時回醫院復診追蹤跟繼續復健療程就行了。
在這段期間,許多親朋好友紛紛來探視,幫她恢復了不少車禍後變得十分混亂的記憶,使她越來越有回到這個世界的真實感。
不過,她也不是沒有煩惱就是了。
在她腦中關於唐宇星的部分記憶異常地混亂——她腦海中的印像,似乎和唐宇星及周遭人告訴她的有著微妙的不同,她不曉得哪個才是真的。
這使她很煩惱。
如果是她記錯了,那她現在看到學長時心裡自然浮現的那種親密感,不就等於她自己幻想出來的嗎?把自己的感情建構在幻想上,怎麼想都太自作多情了。
周六下午,她把辛苦照顧她一個禮拜的母親趕回家休息,現在她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自理,就算自己待在醫院半天一天也不成問題,只是母親不放心,每天總是想來陪她。剛好今天下午宇星學長會來一直陪她到晚上,她才好不容易說動母親大人回家好好休息。
學長還沒來,所以她決定自行放風,出去曬太陽;也許外面的空氣能使她的頭腦更清楚一點。
「天氣真好。」坐在醫院中庭長椅上曬太陽的晴雪,閉上眼像一只慵懶的貓享受著久違的日光浴。
「不好意思,你是晴雪嗎?」
美好的獨處時光被一個有點熟又不太熟的男聲打斷,晴雪睜開眼,看著男子思考半晌,終於從腦中的人臉資料庫成功辨識來人的身分。「你是……方書揚?」
「你還認得我真是太好了。」方書揚斯文的臉上似乎松了一口氣。「抱歉這麼晚才來看你。喏,祝你早日康復。」把一束包裝得精致優雅的白玫瑰遞給她。
「謝謝。」晴雪哭笑不得地接過花。「你知道嗎?過去這一個半月,是我人生中收過最多白玫瑰的日子了。」
「誰叫你是我們『聯星科技』的白玫瑰,同事們來探病,感覺就該送這種花。」方書揚笑著聳聳肩,想起來探病的同事們提過的一件趣事:「聽說第一個送白玫瑰的畢德壯烈成仁了?」回到公司還消沉了好一陣子,可見受到的打擊不小。
這個消息一傳回公司,立刻在單身的男性工程師間傳遍——任何肖想聯星之花耿晴雪的人都可以死心了,原來佳人早已死會,人家有個從硅谷回來、又高又帥的男朋友。
「噢,別再提那件事,我對特地來探病的畢德真的很不好意思。」
晴雪把臉埋到花朵中遮羞。每個同事來都要虧一下這事,她當時真的沒意識到兩人的舉動在外人看來有多親密,現在說學長不是她男朋友大概不會有人相信她了。
她一直知道學長很保護她,這段期間他的照護陪伴她也點滴在心,但車禍後不過才兩個月,對她而言,世界還在一點一滴地重組,關於感情那部分,腦中混亂的回憶如千絲萬縷,她還沒有能力去釐清自己的感受。
「晴雪?你還好嗎?」看她臉埋在花束裡久久沒抬起,方書揚在她身邊的長椅坐下,關心道。
「啊,沒事,不好意思。」晴雪抬起頭來。「對了,采彤怎麼沒和你一起來?」
方書揚臉上突然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其實我今天來找你,是有點事想跟你請教。」
「跟我?」一開口,晴雪便意會過來。「采彤的事?」
方書揚點點頭。「前一陣子她提了結婚的事,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讓她很難過,我們已經冷戰快一個月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難怪這陣子采彤常往她這兒跑,她還以為方書揚在爆肝加班沒空陪女友呢。
「那你的想法呢?」
「我真的很喜歡她,想永遠跟她在一起。」方書揚認真道。「雖然之前我還沒想過結婚的事,但仔細想過之後,我想也是時候了。」
「那很好啊,還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現在她不相信我是發自內心想跟她結婚。」方書揚苦惱地搔搔頭。「不管我怎麼說她都不相信,我實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想你是她在公司裡最熟的女同事,也許能給我一點有用的建議?」
「原來如此。」晴雪看著為情所苦的同事,笑了,偏頭尋思片刻。「采彤沒跟我說過什麼,但她是個愛面子的女生,我想你必須用比較極端的手段來表現你的誠意才行吧。」
「極端的手段?」方書揚的額頭上仿佛冒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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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5:54
第二十二章
「譬如說,策劃一場精心的求婚,然後在大庭廣眾前跟她大聲求婚之類的,我想她應該會很開心。」晴雪說出柯采彤曾跟自己聊過的理想求婚,好笑地看著方書揚悲慘的臉色。
「這純屬建議而已,覺得為難的話,你可以不用照做。」
「沒關系,我做,只要她喜歡。」方書揚一臉豁出去的表情,思索半晌,忽然起身,單膝跪地。「你看這樣可以嗎?『你是我眼裡最美的女人,我只愛你一個,請嫁給我』。」
晴雪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逗得笑出聲來。「很好啊,聽起來不錯呢。」
「真的——」方書揚欣喜地伸手握住晴雪的手,然後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尷尬,「……嗎?」
晴雪才感覺背後的陽光被擋去,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進另一只大手裡,充滿火藥味的低沉男聲響起:「我想這個問題還輪不到你來問。」
「學長,你誤會了啦——」沒給晴雪解釋的機會,唐宇星拉著她就離開現場。
啊,完蛋了,學長連回頭看她一眼都不肯,他絕對是在暴怒狀態。
「學長,你聽我說……我知道剛剛看起來很容易令人誤會,但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好喘!學長走太快了。「他只是在練習怎麼跟女友求婚而已,他女友就是常常來看我的那個采彤啊!」
唐宇星在爬滿桃紅色九重葛的回廊下突然停步,轉身面對她,透過花葉間灑下的夏日艷陽將他的臉切割成光影交錯的許多碎片。
「有時候我真的很氣你這麼沒有神經。」他開口,極力克制自己的音量。「你居然對一個曾經跟你告白過的男人這麼沒有戒心。」
咦!一抹思緒如流星般閃過,晴雪沒能抓住。
先不管,回話要緊。「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兩人都在討論結婚了呢。」
「你不懂男人,那不保證他對你就沒有企圖。」唐宇星臉一沉。「過去這一個半月,來探望過你的三十幾個男同事,我敢說他們全都追過你。」
「可是我都沒有接受啊。」怎麼扯到那裡去了?
「不是那個問題!」唐宇星氣惱地將她鎖入懷裡。「我要怎樣才能讓你明白?」
他真的快到臨界點了。
這一個半月來,他看著在他們分開的七年間晴雪所認識的異性朋友一一來造訪,他才意識到曾經覬覦過小雪的男人有多少,有的甚至還沒放棄!為了幫助她恢復記憶,他只能忍下趕走那些豺狼虎豹的衝動,陪著她見那些異性朋友,看著她回想自己無法參與的那七年時光。
只要是為了小雪能早日康復,這些他都能忍,但他不能忍受膽敢在他面前覬覦小雪的家伙!自從教訓過第一個帶白玫瑰來的那家伙後,之後來的人果然收斂不少,直到剛剛。
那個姓方的路人甲,憑什麼對小雪說求婚詞?還敢握她的手!
管他是練習還是認真的,這種行為都太超過了!
他都還沒說,哪輪得到那個路人來說!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這樣下去,沒防心的小雪,說不定哪天真的會被糊裡糊塗地拐走。
他無法再這樣傻等下去了,他需要一個承諾。
「小雪,」他松開懷抱,低頭堅定看入晴雪雙眸。「我們訂婚好不好?」
「學長你……剛剛說什麼?!」
他們連交往都還沒有,這未免跳太快了吧?
「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就結婚,然後我們一起回美國生活。」他再度收緊環繞住她的雙臂,低頭就想吻她。
等等!這太瘋狂了!學長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晴雪連忙以雙臂抵住他下探的肩頭。
「學長,你這樣我沒辦法答應你。」
【第九章】
「認識你這麼多年,從沒看你這麼陰陽怪氣過。說吧,你跟小雪到底怎麼了?」
上班日的中午時分,園區附近各式餐廳林立的那條街照例擠滿了出來用餐的人潮。走平價風格的家常簡餐店內,耿霽夾起炸得香酥的排骨肉片咬了一口,向對面陰沉到影響自己食欲的唐宇星提出抗議。
唐宇星拿起白色塑膠杯一飲而盡附贈的冰紅茶,開始埋頭進攻自己的牛腩飯,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老天!誰來可憐可憐他!他已經對著這張要死不活、陰沉到家的撲克臉一個多禮拜了!耿霽好想拿頭撞面前印滿桃紅大花的折迭餐桌,看這樣世界會不會變得彩色一點。
他不懂啊,小雪上禮拜出院,開始在家休養的日子,這怎麼想都該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吧?但這家伙從小雪要出院的前幾天就一直沉默到現在,除去工作上必要的交談,幾乎不多說一句話;連每天去耿家探望小雪時也化身門神,打過招呼看過人就走,好像只是去展現存在感似。
他們的工作順利得很,目前負責的客戶已准備量產,他們即將轉進另一家新合作的公司支援——況且他也沒看過對面這位大學四年霸占書卷獎得主位置、出國後每年拿獎學金像吃飯一樣簡單的怪物好友露出這種凡人才有的煩惱表情。
想也知道,對各項技能幾乎滿血的無敵戰士唐宇星而言,唯一能對他造成這等重傷害的,也只有自家那個看起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的可愛妹妹了。
只是耿霽真的搞不懂為什麼。
小雪跟宇星不是前一陣子看起來大有進展嗎?自從小雪清醒後,宇星每天都去探望,兩人間那種更勝以往的親密氛圍,周遭的人都看在眼裡——從他老媽每天樂呵呵地留時間給他們獨處,跟他老爸三不五時偷偷露出的那種女兒要被搶走的黯然表情就知道了。
「你不說沒關系,但求你不要再擺這張死氣沉沉的臉到處嚇人,這樣就算是小雪,都要被你嚇跑了。」耿霽夾起排骨用力再咬了一口,泄憤似地開始狼吞虎咽。
又是半晌靜默,唐宇星才放下筷子,突兀開口:「小雪拒絕我了。」
「嗄?」對面的活死人剛剛說話了嗎?
正把最後一口排骨飯塞進嘴裡的耿霽疑惑地抬頭,連忙吞下阻礙他發聲的食物。「你剛剛說什麼?」吞太急了,趕緊喝口紅茶順順氣。
「我跟小雪求婚,她拒絕了。」唐宇星面無表情地重復一次。
「咳咳咳咳……」這一驚不小,到了喉嚨裡的會厭軟骨都嚇得忘記該在吞咽時關上的程度,耿霽差點被衝進氣管的紅茶給嗆死。
好不容易從嗆死的危機中解除,耿霽終於有辦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驚訝,「不會吧,車禍才剛過兩個月耶,你什麼時候這麼沉不住氣了?」
「有人先向她求婚了,雖然似乎不是認真的。」
「所以你就暴走了?」耿霽依照對好友的了解推論。
難怪。平時宇星絕對是他們兩人中冷靜睿智的那一個,唯獨關於小雪的事是例外,只要哪個不長眼的膽敢踏入他這塊領地,他的防御本能就會馬上啟動,把所有具威脅性的雄性動物都趕出他的勢力範圍,就跟動物星球頻道上非洲大草原的獅王差不多。
換句話說,這家伙是個不折不扣的醋壇子——這也是為什麼小雪大學時代都沒發現自己其實是頗受矚目的校園美女,因為在神經比碗口還粗的她察覺到對方是追求者之前,宇星早就不動聲色地讓對方知難而退了。
看著好友陰沉難霽的頹喪臉色,耿霽終於明白這次的問題所在。
「這是小雪第一次拒絕你,是吧?」而且還是拒絕每個男人要用盡所有勇氣才能說出的求婚,對一向無往不利的宇星來說想必打擊不小。
唐宇星懊喪地耙耙頭發。「經過這些日子,我以為小雪終於也跟我有一樣的想法,但那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那個世界裡的互訴衷情,終究不算數嗎?
「別悲觀到開始自暴自棄了啊,那不像你。」耿霽開始玩起手邊的免洗筷塑膠套。「你和小雪之間有一種即使時間或距離都切不斷的連結,只要看過你們相處的人都明白。」
曾經,他也是這樣以為的,但事實是他被拒絕了。唐宇星斂眉不語。
「從我個人的觀察以及最近獲得的情報來看,我不認為你是在唱獨角
戲。」唐宇星聞言抬頭。「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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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6:08
第二十三章
「會拒絕有很多其它可能的原因,而這個原因也許是你一直以來的盲點。」如果那個女大十八變的小學妹黎羚告訴他的情報可靠的話,呃……或者說他的理解正確的話。
「盲點?」唐宇星更加不解。
「你知道,我一直不懂你當初為什麼不跟小雪告白。」耿霽將結成中國結狀的免洗筷套放在桌上,煞有其事地幫它調整外觀。「小雪是個很有定性的女孩子,即使你什麼都沒說,她也以自己的方式等待了七年。」
第一次和耿霽開誠布公地討論這個話題,唐宇星不禁啞然。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他當年只是沒有把握自己是否能成為有能力給她幸福的男人……
耿霽看著唐宇星欲言又止的表情,決定放好友一馬。「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如果你不能坦誠地和對方討論,都自己一個人做決定,是玩不起來的。」
耿霽掏出餐費壓在收據上,准備起身離開,卻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坐回位子上,表情難得嚴肅了起來。
「身為小雪的哥哥,我能理解她在這種狀況下無法接受任何告白的心情。我希望她的追求者能更有耐性一點,給她時間自己做決定;身為你的好朋友,我希望你不要因為這種小打擊就消沉喪志,拿出你最擅長的耐心來,我很看好你的——喔,還有,不要再擺那種死氣沉沉的臉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比你先需要叫救護車。」說完便起身准備要走。
唐宇星扯出這一個多禮拜來的第一抹笑容,也站起身。「阿霽,謝了。」
「不用謝,我這也是在自救。」耿霽恢復一貫嘻嘻哈哈的態度,搭住好友的肩膀一起走出餐廳。
一踏出冷氣強力放送的小店,夏末炙人的熏風刮面吹來,唐宇星感覺仿佛這一個多禮拜來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城市的酷暑,抬頭看了一眼萬裡無雲的晴空。
坦誠和耐心啊……他到底該怎麼做?
只要有心,四個月就辦成一場婚禮也不是不可能。
車禍半年後,晴雪參加了一場婚禮——當然不是她自己的,是她的同事柯采彤跟高中社團舊識兼同事方書揚的婚禮。
「小雪,來跟吉他社的坐一桌吧!」遠遠看到高中社團同學向自己熱情招手,晴雪向身旁的同事說聲抱歉,決定去找吉他社的眾人敘敘舊。
「小雪,抱歉最近太忙都沒再去看你,現在恢復得怎麼樣了?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呢!」晴雪才剛坐下,車禍後來探望過她的當年女中吉他社社長便關心地仔細端詳她。
「都還不錯啦,就只剩下這裡比較慢一點。」晴雪指指自己戴著軟呢帽的頭頂,現在還是稍短的小男生短發。「等頭發再留長點,就不會看到手術的疤了。反正現在是冬天,戴個帽子不會太奇怪。」
「真是辛苦你了,即使這樣你還是很美。」社長憐惜地抱抱她。「對了,在座的人你都還認得嗎?都是我們同一屆省中女中兩校吉他社的干部,要不要幫你重新介紹一下?」
晴雪看看同桌的人,有些認得有些認不太得,便笑道:「好啊,我現在的記憶不是很可靠,就麻煩大家幫我恢復一下記憶吧。」
同桌的人照順時針方向對晴雪自我介紹了一圈,接著男生們各種千奇百怪的問題開始出籠:
「等一下要不要載你回家?我有開車來!」前省中副社長問道。
「需不需要每天去陪你聊天憶往事?我都有空!」前省中公關問道。
「忘記吉他怎麼彈的話,我可以教你,當作復健。」前省中教學組長說道。
「停!你們這些家伙死了這條心吧,人家小雪早就有學長了,你們還單身的就去報名婚友社,有女友的就回家跪算盤!」女中社長連忙出來制止男生們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提議。
「學長?不會是當年舞會一直霸占小雪不讓其他人邀舞的那一個吧。」
會場燈光忽然熄滅,眾人不由自主地聚焦舞台前投影機的投影,輕快的情歌響起,開始播放新人的交往過程MV,眾人一時停止交談,帶點好奇地看著新人的愛情故事,三不五時來句評論:「什麼,書揚這家伙,居然讓人家女生先告白。」
「他以前就是這麼龜啊。」
「還好求婚是他主動,不然新娘會記恨一輩子吧。」
MV結束,新人從宴會廳門口華麗登場,新郎背著一把吉他,新娘手拿麥克風,兩人一邊合唱著定情曲,一邊往會場前方的舞台走去。上了舞台,新郎再度向新娘告白:「采彤,謝謝你願意嫁給我,我愛你。」
「這家伙,終於有勇氣說了,總算沒白活這十幾年。」坐在晴雪左手邊的前省中副社長突然有感而發。
「終於?」晴雪不明白他的意思,方書揚不是早就跟采彤求過婚了嗎?
「啊,那件事你不知道吧?」副社長看著她神秘一笑。「現在說出來應該沒關系了,我們偉大的省中吉他社社長方書揚,當年在舞會上其實本來准備要告白的。」
告白?這個關鍵字突然挑動了晴雪某根記憶神經。
「對對!我還記得!」省中公關也來湊熱鬧。「結果表演完觀眾反應太熱烈他沒機會說,想說等卡拉OK大賽頒獎時再告白,就這麼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拜托,什麼一失足成千古恨!」女中社長也加入評論:「就算他真的說了,他也不是小雪那個帥學長的對手吧!還是早點放棄得好。」
咦!
大家的意思是,方書揚當年並沒有跟她告白嗎?
「不是這樣說,那是高中男生的浪漫嘛。」省中教學組長也忍不住發言。「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我現在想起小雪那個學長不讓其他男生靠近一步的凶殘目光,都還會不寒而栗呢,哈哈!」眾男紛紛點頭附和。
當年青澀的往事,在酒席間盡付笑談中。
「小雪,你跟那個家教學長還在一起嗎?」不知誰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正在疑惑自己的回憶顯然與事實不符的晴雪沒接收到這問題。
「我上次去探病有看到那個學長,對小雪照顧得超無微不至的!」女中社長代她發言。「小雪,你真的可以考慮嫁了,這種不離不棄的男人太難得了。」
說到嫁人……學長幾個月前才在一時衝動下跟她求婚呢,惹得學長大爆炸的罪魁禍首正是今天的新郎方書揚,學長說她對跟她告白過的男人太沒防心——
等等!剛剛吉他社的大家不是說當年方書揚並沒有對她告白嗎?
學長又不認識任何吉他社的學弟,不可能連方書揚的企圖都知道吧?
……為什麼學長對這件事的記憶跟她一樣?
晴雪陷入困惑,試圖從腦中搜索關於舞會的記憶,卻驚訝地發現兩個版本的記憶在腦海中印像同樣鮮明,她反復思索,不明白為何兩邊都如此真實。
「小雪?」女中社長喚醒神游已久的晴雪,替她夾了一筷清蒸石斑到盤裡。「怎麼了?你都沒動筷子,多少吃一點吧,等一下新娘要第二次進場了呢。」
「喔,謝謝。」晴雪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的盤內已排滿各種菜肴,顯然大家發現她在發呆,自動自發地幫她都留好了一份,她感激又汗顏地拿起筷子開始享用。
燈光很快又暗下來,穿著火紅雪紡深V長禮服的新娘在聚光燈下性感登場,和新郎一邊發送著婚禮小物一邊往舞台前進,衝上紅毯索取的賓客過於踊躍,新人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僅僅推進了幾公尺,等到手上的小物發完,終於突破人群走上舞台。
「接下來要抽捧花了吧。」坐在晴雪右手邊的女中社長一副識途老馬的樣子。
「啊,對了,抽捧花!」晴雪連忙吞下最後一口食物,喝口茶,再拿紙巾拭淨嘴角。
她差點忘了,采彤指定要她當抽捧花的班底。
她本來對這種活動並沒什麼執念,想要婉拒,但采彤說上次方書揚害得她和學長鬧得不愉快,堅持要她參加,說一定要讓她沾沾喜氣去掉車禍的霉運;盛情難卻,她只好答應。
很快地,司儀宣布抽捧花的活動即將開始,一一唱名新娘的口袋名單,晴雪如預料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認命地離座走上台。
「小雪,來,拿一條吧。」柯采彤見晴雪沒有和其他參加者一樣伸手挑取一條綁在花束上的金色蕾絲緞帶,便主動塞給她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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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好了,那現在我們一起數到三,拉動手上的緞帶,看看下一位幸福的新娘會是誰。一、二、三——」司儀下達指令,眾姝一齊握緊緞帶向後拉。
咦!拉不動?晴雪慢半拍地看著手上的緞帶連到捧花束起的莖部。
「我們恭喜這位幸運的小姐抽中捧花!大家紅包要准備好了,下一位結婚的就是她嘍!」司儀非常專業地起哄。
晴雪接過捧花,看向正朝她燦笑的美艷新娘,忽然明白了過來。
「這算作弊吧?」趁著柯采彤靠過來跟她合照的時候,她悄聲道。
「那有什麼?我就希望把我們全部的幸福都傳給你跟T先生,就當作是我們前陣子常去打擾你們的回禮吧。」柯采彤朝她眨眨眼。「好不容易回到身邊的幸福,不要再輕易放手了。」
看著和新娘敬酒服一樣火紅的紅玫瑰捧花,晴雪眼眶泛出霧氣。主持人要她說些祝福新人的吉祥話,她好像不知所雲地說了「百年好合」還是「早生貴子」之類的陳腔濫調,便匆匆逃下台,怕被人發現她的失態。
她沒直接回座位,先去洗手間平復自己的情緒。
她是怎麼了?居然聽到一句祝福的話情緒就這麼激烈起伏。
趁著洗手間正巧無人,晴雪對著鏡子拿下頭上的軟呢帽,輕輕摩挲著短發下依稀仍能看出的手術刀疤的凹凸。
也許,她是如此地渴求幸福,卻又沒信心現在的自己是否能得到吧。
車禍之後,她的身體狀況當然不如從前——以前就不傲人的體力變得更差,更容易覺得疲倦;本來就不管用的方向感更像被清空,走遠一點就迷路;至於記憶就更不必提了,釐不清的地方太多——她常感到既挫折又迷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這樣的她,連過去的八成完美都不到,還很不知好歹地拒絕了唯一的求婚,因為她不想讓彼此因為一時衝動而後悔。
自從那次求婚被她拒絕後,學長便沒再提過結婚的話題,他們又恢復了往常的相處模式,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學長依舊每天來看她,有空的話,就陪她到家附近的小公園走走說說話,再沒有什麼逾矩的舉動。
他不再提結婚的事,一方面她松了口氣,另一方面卻又感到莫名失落——他只是一時衝動才求婚的嗎?他後悔了嗎?還是他只是覺得對她出車禍有責任,所以沒辦法丟下她不管?
另一方面來說,學長這幾個月來的體貼用心,她也不是毫無感覺。除了工作,學長幾乎是一有機會就往耿家跑;即使再忙,也堅持要見她一面才走;休假時更會想盡各種適合出游的地方帶她出外透氣。
不擅表達自己情感的學長,似乎想用行動傳達些什麼,但她總不敢確
定。
患得患失,就是她這幾個月的寫照。
雖然到現在才開始體會這些女孩心事是慢了好幾百拍不止,但車禍後的騷亂漸漸沉澱後,她才看清學長在自己心裡有多重要,重要到她漸漸開始害怕一切都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
不知為何,她十分在意那個關於當年舞會的謎,學長為什麼會跟她有一樣錯誤的印像?又為什麼之後每次提到這件事學長總是避重就輕?她總覺得學長似乎有意隱瞞什麼,像在兩人間設下一道她無法跨越的高牆。
這使她相當介意。
學長盛怒下無意出現的矛盾說辭,更顯得他冷靜時過於迅速的反應十分可疑,好像早已決定面對她的質疑時要如何應答——不論任何質疑,一概否認到底。
那些往事的歧異也許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這種無法坦誠相對的感覺就像一根刺,梗在她心裡,令她無法忽視。
「如果你真的那麼在意,那麼我給你一些提示吧。」柔柔的女聲忽然響起。
晴雪回頭探看,洗手間仍然只有她一人。
她的車禍後遺症多了幻聽這一項嗎?
「抱歉,在這裡我不方便現身,請相信我沒有惡意。」女聲再次響起,莫名地有種令人安心的魔力。
「你是誰?我們見過嗎?」
晴雪開始覺得女聲有些耳熟,她在哪裡聽過嗎?
女聲沉默了一下,似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我們不算真的見過,但我見過唐先生,也就是你的學長。你對他的疑問,我也許可以提示一些。」
晴雪聽到女聲低低地在自己耳邊說了兩個關鍵字,她張大眼,有些難以理解。
「我不明白……這跟我的疑問有什麼關系?」
「我只能提示你這麼多,如果你想知道,就照著我給你的線索去試試看。」短暫停頓,又語氣嚴肅地開口:「但是,不論你得到的答案是什麼,重要的終究是人,而不是答案,希望你不要忘記了。」
晴雪還想追問,卻開始有其他人進入洗手間;她在洗手間附近徘徊了好久,沒再有機會聽到那個神秘的女聲。
午宴准時在三點結束,晴雪跟著高中社團同學與門口的新人行禮如儀地拍完照送客照後,便和女中社長一起搭電梯下到飯店大門口,目送社長踩著三寸高跟鞋跑上往火車站的接駁車,才微笑轉身走向已在路邊等她一陣子的唐宇星。
「久等了學長,我們走吧。」
「累嗎?要不要回家休息?」唐宇星替她接過手上的喜餅提袋,伴著她走向路旁暫停的灰藍色轎車,替她打開車門。
晴雪沒有立刻上車,反而把手搭在車門邊框上,帶點請求地看向他。
「今天難得天氣這麼好,我還想去市區逛逛,你願意陪我嗎?」
雖然有些擔心她的體力,但看到那雙懇求的大眼,唐宇星也不禁心軟。
「好吧,逛到你累了我們就回去。」
晴雪心滿意足地坐進車內,唐宇星替她關好車門,打開後車廂把喜餅提袋放進去,然後繞到另一邊開門坐入駕駛座。
「想先去哪裡?」唐宇星邊發動車子邊問道。
「……我想先去吃點甜點。」
唐宇星挑眉。「剛剛在喜宴沒吃飽嗎?」
「我在洗手間補妝補太久了,錯過了最後幾道菜。」晴雪心虛地摸摸軟呢帽沿。
唐宇星看了一眼晴雪膝上那個裝了手機後大概只能再塞進一條口紅的宴會包,很聰明地選擇不戳破她的謊言。
車禍後,小雪多了發呆的習慣,也許是在那裡發呆到忘了時間吧。
唐宇星把車開入車道。「有想吃哪家店嗎?」
「嗯……五角冰鋪。」晴雪說出了那個女聲告訴她的第一個關鍵字。
「現在是冬天,小雪。」唐宇星不甚贊同地皺眉。
「可以點熱食嘛……我想去一間可以舒服坐著的店。」她找借口堅持著。
雖然不知道那個女聲告訴她的這家店跟她想探究的事情會有什麼關聯,她還是決定試一試。
拗不過她的堅持,唐宇星把車開到火車站旁的停車塔停妥,牽著她往記憶中的店址走去,才發現早已遷走,向隔壁的店家問到新店址就在一條街外,便帶著她往新店址前進。
短短一條街的距離,經過了各式服飾店、鐘表店、飲料店,還有成排的鞋店,久未造訪的晴雪開心地四處張望,直到他帶她站定在她指定的冰店門口。
「啊,對喔,這家店前幾年改過名字呢,現在叫『平行宇宙』才對。」
晴雪盯著招牌上的新店名半晌,才露出領悟般的一笑,拉著他走進裝潢如外太空般前衛感十足的店內。
在唐宇星嚴格把關下,晴雪認命放棄招牌的冰品,點好松餅跟熱奶茶,兩人便到二樓的客席入座。
「這裡裝潢得真像來到另一個宇宙了呢。」
甫坐定,晴雪充滿驚嘆地看著極富巧思的宇宙風裝潢二樓梯兩旁的黑夜星空、牆上的太陽格紋、行星群的圓形輻射狀燈飾,還有任客人塗鴉的木板牆與黑板牆,這是一間風格年輕眺脫的店。
唐宇星知道晴雪喜歡這些新奇事物,只是笑看她開心的表情。
「學長,你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嗎?」
對於這個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唐宇星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一笑。
晴雪見他沒有回答的意思,便繼續道:「以前我覺得這個想法太玄了,但車禍之後,我開始相信也許它是存在的。」
店員送來松餅與奶茶,她啜飲一口甜熱的奶茶,又道:「不然就沒辦法解釋為什麼我的有些記憶有兩個版本,也許我真的兩個版本的過去都經歷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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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6:32
第二十五章
唐宇星看著晴雪在窗外灑入的冬陽下輕笑的臉,突然心頭一跳。
小雪看似遲鈍,在某些事上卻又極端敏銳,她早察覺他的刻意隱瞞,不是嗎?
他想為她的聰穎喝采,但他跟展翼的約定讓他不能這麼做;既然她已察覺,他也不想再說那些別扭的謊言,只好選擇沉默。
晴雪切了一塊淋滿巧克力醬的松餅送入口,仔細咀嚼後咽下,又再喝了一大口奶茶,才又開口。
「學長,如果我在平行宇宙裡,那個宇宙裡的你也是你嗎?」
唐宇星終於被她創意的問法給逗笑。
「這是哲學問題嗎?」
「也許。」
晴雪又叉了一塊松餅入口品嘗,雙眼燦亮期待著他的回答。
他想了想,才開口:「如果你的平行宇宙裡有我的存在,那也不會是在這個宇宙的我,因為這個我只能存在於這個宇宙。」他很奸詐地玩起了文字游戲。
「這樣喔。」晴雪帶點失望地皺皺鼻子。
學長太精了,說不過他。
迅速吃完剩下的松餅跟奶茶,晴雪抬頭對他一笑。「學長,我吃飽了,我們去附近逛逛好不好?」
唐宇星任她拉著出了冰店,兩人漫步在店鋪一間挨著一間的熱鬧騎樓下。
晴雪這邊瞧瞧衣服,那邊看看鞋子,像蜜蜂入花叢般尋尋覓覓忙得不亦樂乎,臉上有著掩不住的探索欲。
看到她重拾活力與笑顏,唐宇星忽然覺得自己的努力都值得了。
即使現在被她懷疑著也無所謂,她能恢復健康就夠了。
晴雪拉著唐宇星走向她發現的一攤手工飾品攤,停步仔細瀏覽各種飾品;唐宇星感到掌中的小手突然緊縮一下,循著她的視線看去,晴雪正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一個玫瑰金的鏈墜仔細端詳。
「小姐,你現在看的這個『天使的祈禱』是這一季的新作品,造型簡單,非常百搭。我們這裡的飾品都是手工制作獨一無二的,保證你不會跟其他人撞鏈。」帶點龐克風的年輕女老板主動上前介紹產品。
晴雪像出神似地直盯著手上的天使鏈墜瞧,沒回應女老板的話。
「天使十字架……」她喃喃著從女聲那聽來的另一個關鍵字。
她看過類似的鏈墜。
是在哪裡?
夕陽斜斜地照在小小飾品攤上,也照在晴雪托著鏈墜的手心上,漸漸產生一股暖意,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畫面忽然跳進她腦海裡——
她掌中發亮的天使鏈墜越來越燙手,而項鏈的主人是……學長!
晴雪猛然回頭,望進唐宇星深沉的黑眸。
掌心那種灼熱的記憶仿佛還殘留在手上,直覺告訴她那絕對不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學長,你會承認嗎?還是你又要說謊讓我失望?
她想要他的坦誠相對。
「學長……」晴雪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深吸口氣,才又開口:「你,戴過這樣的項鏈嗎?」
握住她的大手明顯震了一下。晴雪屏息,看著他緩緩調開眼,同樣沙啞的聲音從喉間逸出:「我沒有戴項鏈的習慣。」
他轉開的目光讓晴雪立刻明白他在說謊,極度的失望與憤怒湧上心頭,晴雪用力甩開他的手,放下鏈墜,氣得掉頭就走。
「小雪!」唐宇星亦步亦趨跟著她的腳步,幾次想牽回她的手,都被甩掉。
「不要跟我說話!除非你打算說實話!」
晴雪頭也不回地往前猛走,穿越喧囂的鬧區,順著幽微的記憶,一路走到熟悉的護城河畔才停下。她在石板椅上坐下,默默盯著面前的潺潺流水不語。
唐宇星靜靜在她身旁坐下,小心地留下一點空間給還在生氣的她,卻又近得讓她能感受到他的陪伴。
兩人靜坐無言好半晌,直到夕陽消逝,華燈初上,晴雪的聲音才在冷涼的夜風中響起:「學長,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生氣嗎?」
唐宇星脫下外套,披到晴雪沒被大衣遮蔽、僅著絲襪的雙腿上,沒有說話。
「今天喜宴的時候,吉他社的人跟我說,方書揚沒有跟我告白過。」
「嗯。」唐宇星沒試著辯駁。
他知道,他在盛怒之下把迷宮裡的事跟現實搞混,無意間說出來了,一冷靜下來他就發現了,出口的話卻比覆水更難收,他只能祈求她沒有注意到。
「上次你說,我對跟我告白過的男人太沒有戒心,你說的是方書揚。」
晴雪終於轉身面向他,瞳仁如水晶般清澈地直視他眼底。
「為什麼每次問你這種事,你就像剛剛在飾品攤前一樣回避問題?你的態度讓我覺得很不安。」
在她純淨真誠的目光下,唐宇星覺得任何托辭都像褻瀆了她的坦然。
但是,他不能說。
他不想她再被卷入那個迷宮一般的幻境中,即便只是千萬分之一的風險,他都不想冒險。
他該怎麼辦?
順著直覺,他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靠近心髒的那個位置。
「如果所謂的真相反而會使你陷入危險,我寧願永遠隱瞞,你懂嗎?」
他回望進她的靈魂深處,以最誠摯的心,第一次對她說出埋藏心中多年的話:「我的心裡一直只有你,只要你能回到我生命裡,不管要付出任何代價,我都認了。」
他牽起她另一只手,輕吻一下。「我現在只有一個夢想,就是跟你在一起。不管是留在台灣,還是帶你一起去美國,我都希望我的未來裡有你,而那個未來是你也想要的。小雪,你願意成全我的夢想嗎?」
從不知道語言的力量如此強大,話才出口,兩人都感到彼此間的氛圍產生了微妙變化,像推倒了某道高牆,他們終於親眼看見彼此赤裸裸的真心。
這是學長第一次明白說出對她的感情,她親耳聽到了。
晴雪輕嘆一聲,心不受控制地輕顫。
掌心是他堅定有力的心跳,眼中是他同樣真摯的靈魂,晴雪迷惑地感受著互相矛盾的情感與理智不斷交戰。
她好想就這麼接受他的心意,但,她能夠接受永遠被隱瞞嗎?
「小雪?」揮揮手,毫無反應。
不信邪再多揮幾次。「耿晴雪小姐?魂歸來兮——」
空氣中彌漫濃郁咖啡香氣的咖啡店內,黎羚正進行著今天下午第十次的召喚儀式;她覺得自己也許不該當個語言治療師,應該改行當催眠師更有賺頭?
「抱歉。」終於注意到面前揮動的手,晴雪把目光從窗外調回來,看著對面的黎羚,無奈一笑。
「沒關系啦,不然我們今天提早結束語言治療好了。」黎羚動手整理桌上的紙張跟器材。
「如果沒辦法集中精神治療,不然我們來聊聊天?這也是種不錯的語言練習。」
想到黎羚周末特地抽空來新竹陪她做額外的語言治療,晴雪充滿罪惡感地點了點頭。「好啊。」總不能讓人家白來一趟。
黎羚拿起她的榛果拿鐵喝了一口補充召喚,呃,不對,是語言治療帶來的疲倦,見晴雪沒有想開口的樣子,便主動打開話題:「你今天怎麼了?跟宇星學長吵架了?很魂不守舍喔。」
「是沒有吵架啦……」應該說是自己單方面的爆發。
「那我還真難想像是為什麼。」黎羚挑起英氣的黑眉。「學長愛你愛到不行,到下輩子都不可能外遇。除非——你又拒絕他的求婚一次?」她會知道是因為上次接到掃到台風尾的耿霽的求救電話。
「不是啦,你真的想太多了。」晴雪哭笑不得地看著想像力大爆發的黎羚。
「那不然?你一副就是為情所困的樣子。」
有這麼明顯嗎?晴雪苦笑。
「我只是……有點搞不清楚我自己。」該相信學長?還是該堅持探究真相?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歡學長嗎?」如果小雪還說不知道,她要揪整個網球社幫學長哭一下。
以前總覺得是腹黑的學長把遲鈍的小雪吃得死死的,但經過這幾個月的觀察,黎羚才明白不是這麼回事,真正握著兩人關系中那把鑰匙的,是面前這位外柔內剛的小女人。
「不是的。」晴雪搖頭。「我喜歡學長,只是……」
「只是?」這小妞心裡還有哪裡過不去的?
「如果對方說,他對你隱瞞某些事是為了你好,你會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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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6:45
第二十六章
「這樣啊。」黎羚手托下顎思考半晌。「我想這要看對方的信用而定吧。如果是你那個不太正經的哥哥,我可能不會買帳;但宇星學長的話,也許真的有什麼不能說的苦衷吧。像是當年跟筋肉人社長的『魔鬼的交易』那樣。」
「魔鬼的交易?」晴雪瞪大杏眸,她怎麼都沒聽說過?
黎羚忍不住伸手捏了晴雪俏挺的小鼻尖,眼中有著玩味的笑意。「你啊,從沒想過你怎麼會被選進高手如雲的網球社嗎?」
「不是因為網球社的傳統是用抽簽的,所以新手也有機會被抽到?」
「是啊,真是個讓社運昌隆的傳統呢。」黎羚戲龍地笑看她,這遲鈍妹居然一直都沒察覺?「大忙人宇星學長居然每周准時出席團練,代表校隊出賽大專杯,還撥空參加寒暑訓指導學弟妹,真是多虧了這個傳統呢。」
晴雪一時無言,好半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的意思是,這都是因為……」指尖往自己一指。
黎羚笑著點頭。「有一次只有我們那群跟你還有學長比較相熟的那幾個人去夜唱,筋肉人社長喝多了才不小心說出來的。他說用一次黑箱作業的人情換得能吸引更多學妹入社的宇星學長留社效力真是太劃算了,而且學長真的遵照諾言一句都沒對外提。」
此言一出,在場享受到學妹增加好處的男社員,跟早看清唐宇星眼中只有晴雪的女社員都覺得:既然結果皆大歡喜,就讓這個秘密繼續保留下去吧。
「就我看,學長為了你,真的什麼都願意做,連筋肉人那種跟賣身契差不多的條件他都一口答應下來,從沒聽他吭過一聲,這樣的默默付出,也不比坦白遜色啊。」語畢,再喝口榛果拿鐵潤潤喉。
晴雪捧起自己的熱可可啜飲一口,讓甜蜜濃郁的褐色汁液暖暖流過喉頭,就像同時流入心房的溫暖情感一般。
「(皎潔月色下的遠方某處)」
她一直都明白的,不是嗎?
「(有人今晚正在思慕著我)」
從以前到現在,學長默默為了她做了許多事,遠超過學長照顧學妹的情誼。
「(有人正在某處祈禱)」
只是,她從沒鼓起勇氣去直視那在旁觀者看來比水晶還清澈的事實。
「(析禱我們將能找到彼此)」
「(在那廣大而遙遠的彼方)」
咖啡店播放的音樂悄然流入晴雪的意識,如觸電一般,晴雪猛地抬頭往店內四周張望,然後起身往落地窗的方向緩步前進。
「(盡管知道我們相隔千裡)」
「小雪,你怎麼了?」黎羚不明所以地跟著站起來,跟在晴雪身後以防萬一。
「(思及我們也許正對著同一顆明星許願便感安慰)」
這首歌,在她的記憶裡響起過無數次。
最後一次便是在這家她常來的咖啡店——當學長從這扇落地窗消失後,這首歌便如他所預言地響起;她也從這裡出去後,張開眼,人就躺在醫院,而這首歌依舊在耳邊回響著。
「也許,屬於我的平行宇宙真的存在……」在落地窗前站定,晴雪抬起微顫的纖指撫上冰涼的玻璃,眼角漾出晶瑩的淚光,唇卻是彎翹的。
如果學長有無法開口的苦衷,就讓她用自己的方式去尋找答案吧。
關於屬於她的平行宇宙;還有,屬於他們的未來的答案。
「哎呀,小雪,你真有心,都出院好幾個月了還回來看我們。」
隔周一的下午,晴雪帶著家鄉名產水蒸蛋糕回去她開刀治療的醫院,探視照顧過她的醫護人員。
「沒有各位的照顧,我也不可能恢復得這麼快,這是一點小心意,給大家辛苦的工作補充點體力。」晴雪誠心道謝,把蛋糕交給護理站的值班人員。
美食吸引了不少總是三餐不定、血糖低落的醫護人員們,一時間護理站聚集了各方聞風而至的人,大家莫不抓緊時間塞塊蛋糕入口再回到工作崗位上。
晴雪見到一個相熟的護理師,連忙上前詢問:「小優,你記得我醒來那天晚上,是誰負責我那床的嗎?我有點事想問一下。」
「半年前的事哩,我確定不是我就對了。」小優聳聳肩。「抱歉,我還得趕去帶病人做檢查,你可以問問值班的人,也許還能查到那時的班表。」
晴雪目送小優奔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想回頭找值班人員,就聽到一聲熱情的驚呼:「小雪!好久不見!你該不會是回來發喜餅了吧?」回頭一看,是另一名與她交情不錯的護理師雅樺。
「好久不見,雅樺!我帶蛋糕回來看大家,你也快來吃吧。」
雅樺立刻眼明手快地搶了一塊招牌紅豆口味的水蒸蛋糕,迅速吞下肚後,才略帶惋惜地開口:「女孩,你什麼時候才要答應他的求婚?你怎麼忍心這樣對待我們護理站公認的優質大帥哥唐先生?」
「我……這個……」晴雪不知如何招架這麼直接的問題,只能傻笑。
出院前幾天,唐宇星在醫院中庭的求婚被正好路過的護理師目擊了,消息傳回護理站,引起不小騷動。畢竟這樣罕見的痴情帥哥可不是天天有,大家紛紛感嘆女主角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對啊,唐先生沒有陪你一起來啊?」值班護理師瑄瑄也湊過來閑聊。
「他要上班,所以我自己來。」她來復診過很多次,所以不至於迷路。
「那你們現在還常常見面嗎?」瑄瑄也好奇求婚的後續。
「他每天會找時間來看我。」
「每天!」雅樺發出羨慕的嘆息。「唐先生果然是優質好男人,從你還沒清醒的時候就每天跑醫院,纏著醫生護理師問你的狀況有沒有進步,想盡各種辦法就為了喚醒你。跟你說話,念書給你聽,放音樂等等全都試過,這麼痴心的男人真的很少見。」
雖然不是第一次聽旁人描述唐宇星在她昏迷時是如何用心地照顧她,重溫一次依舊使晴雪心頭微熱,壓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她聽到自己開口:「我被判定醒來的那天,他也有放音樂給我聽嗎?我醒來時好像有聽到歌聲。」
「嗯……有嗎?但是你清醒躁動的時候我記得是半夜,他應該早就回去了。」雅樺推推身旁的瑄瑄。「那天是不是你值大夜?她的病房有在放音樂嗎?」
「啊,說到這個,別讓護理長聽到了。」瑄瑄向兩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那天傍晚唐先生來護理站,說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幫他在半夜十二點過後放一首歌給小雪聽;雖然照醫院規定是不准的,但看他那麼誠懇,剛好連值兩班的我就心軟答應了,趁夜巡的時候把他給我的播放器放在病床床頭。」
「他……請你放的歌,是這一首嗎?」晴雪無法控制嗓音中的微顫,找出手機中的音檔,按下播放鍵。
才聽完前奏,瑄瑄便猛點頭。「就是這首!所以你真的是聽到音樂才醒來的嗎?」見晴雪點頭,易感的瑄瑄連忙拭去眼角的淚花。「太感人了,我好像也與有榮焉呢!」
「什麼與有榮焉?讓我也分享一下。」涼涼的男聲插入女孩的話題。
晴雪轉頭,認出是當時的執刀醫師。「李醫師,一起來吃蛋糕。」
「我已經吃了,謝謝。」李醫師意猶未盡地舔舔還沾著紅豆泥的手指。
「讓我分享你們剛剛的話題吧,八卦是我蒼白生活中的樂趣啊。」
雅樺將李醫師拉到一旁簡單說明,避免引起護理長的注意。
「原來如此。意識跟現實世界產生連結的這種事偶爾也有聽說,不過倒是第一次發生在我的病人身上。」李醫師銀框眼鏡下一雙犀利的長眼盯著晴雪的表情仔細觀察。
「你今天來,就是想確認這件事嗎?」
在李醫師那雙洞察人心的眼下無所遁形的晴雪,只能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因為很在意,所以想來確認一下……」
「如果事實不是你所期待的,那會改變你將做的任何決定嗎?」
晴雪一楞,因為不曾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問題。
如果平行宇宙終究只是她幻想的產物,學長不曾去另一個世界找過她,她會因此拒絕學長嗎?
不,不會。她直覺搖頭。
學長這半年來的行動早已證明他的真心,這不過只是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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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6:58
第二十七章
看到晴雪的反應,李醫師贊許一笑。「這就對了。真假其實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愛你的人通過各種努力,你終於能清醒過來。」
愛你的人通過各種努力,你終於能清醒過來……
「謝謝你,醫師,你說得對。」晴雪雙眸一亮,從未覺得思緒如此清明。「抱歉,我該走了,你們慢用。」抓起包包,頭也不回地離開護理站。
是真是幻,她都不在意了。
她在意的,只有那個總是牽動她心緒的學長。
好想現在就見到他,跟他說他也一直都住在她心裡。
「李醫師,你們剛剛到底在說什麼,小雪怎麼突然就走了?」看著晴雪迅速消失的背影,雅樺不解問道。
「公主去找一直默默守護她的騎士了。」李醫師搶到最後一塊芋頭口味的蛋糕丟進嘴裡。啊,傳統的美味啊。
「啊?醫師你不要忽然講這種文藝腔,我雞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呼喚的燈號亮起,雅樺立刻起身離開,食物被掃完的護理站,又恢復往常的忙碌。
「這年頭,有幽默感的人越來越少了啊。」李醫師朝空氣嘆口氣,轉身離去。
唐宇星這輩子從沒感到這麼緊張過。
下午接到晴雪的電話,說今天見面時有話想跟他說,他便一直惴惴不安。
他知道,小雪要告訴他答案了。
他已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努力,現在一切只看她的決定。
好不容易捱到工作結束,跟耿霽各開一輛車抵達耿家門口,已是晚上八點半。
「你確定不進來吃點東西?我想我媽應該還有留菜。」把車在自家車庫停好的耿霽,走向剛把租來的代步車停在路邊車位的唐宇星,關心問道。
「謝了,但我現在實在沒胃口。」唐宇星苦笑。「幫我跟小雪說我來了。」
耿霽同情地拍拍好友的肩膀。「好吧,兄弟,我這就進去叫她,祝你好運。」
耿家大門開了又關,約莫過了五分鐘,再度打開,走出那個牽動他所有心緒的女子。
「學長,久等了。」
晴雪頭戴白色針織毛線帽,身穿米白毛呢長大衣,頸間圍了紅白相間的雪花圖案圍巾,右手掛著一個白色紙袋,一邊摩擦雙手取暖,一邊姍姍向他走來。
「冷嗎?那我們回室內去。」唐宇星迎上前,溫熱大手包覆住她涼涼的小手。
其實今天不算太冷,但車禍後的小雪體溫偏低,比一般人畏寒。
晴雪笑著搖搖頭。「沒關系,只要你牽著我就不會冷,我想跟你一起散散步。」
「好吧,會冷要說,不要硬撐。」
唐宇星改牽起她左手,兩人走上耿家門外的幽靜小巷,往他們平常常去散步的公園前進。
她要說的,究竟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耐不住短暫的靜默,唐宇星開口打破沉默:「紙袋裡是什麼?」
他看一眼她掛在右手手臂上,看起來重量不重的白色紙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晴雪淘氣一笑。「學長,你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不過現在還不餓。」
「那正好。」一對笑渦掛在唇邊,晴雪的心情似乎很好,邊走邊哼起了那首她在舞會上唱過、他放給昏迷的她聽過的英文情歌。
她甜美的嗓音奇異地舒緩了唐宇星的不安,把他拉進回憶的河流。
他還記得第一次聽她唱這首歌時深受震撼的感覺,那是他第一次明白面前的人兒已不只是他的家教學生,而是一個他深深在意的女孩。
那份在意,隨著時間逐漸增長,跟著兩人共同堆迭起來的回憶加厚加深,終於成為占據他心底,歲月也無法抹去的濃郁情感。
因著這份強烈到無法忽視的感情,他克服了所有橫亙在路上的困難,在分離七年後,再度往他心靈的港灣歸航。
不料暴風雨來襲,將他與她帶往奇異的旅程——在那個虛幻的世界裡,他們回到兩人感情的起點,重新經歷了一遍兩人感情的重要時刻,也再度確認彼此的心意沒有隨著時間而改變。
他確定自己依然只想要她,不知道小雪是否也像他如此篤定?
輕唱聲悄悄停了,晴雪靜了一下,才柔聲開口:「學長,謝謝你。」
「……謝什麼?」他的嗓音因緊張而低啞。
「很多很多。」晴雪的聲音帶笑。「如果不是你這麼努力,也許我真的就醒不過來了。」
「別說傻話。」他沉聲道,不願設想最壞的情景。「你是靠著自己的努力醒過來的。」最後那道門,是她自願走出去的。
「可是,如果不是你放那首歌給我聽,也許我不會有勇氣想從昏迷裡掙脫。」晴雪捏捏他的大手,要他放松。
「我真的聽到了喔,謝謝你。」
「嗯。」他低聲回應,唇角線條柔和起來。
「還有,謝謝你這半年來的照顧。我很幸運,除了家人外,還有你的陪伴,我才能恢復得比誰都快。」
他們走進公園,晴雪拉著他在歐式涼亭入口前站定,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笑得彎彎的,像寶石一樣閃耀著光芒。
他看著她在柔黃路燈下的笑顏,耀眼得令他目眩神迷,忍不住伸出手撫上她唇邊的笑渦。
晴雪因他的碰觸而微微臉紅,卻仍鼓起勇氣開口:「最後,我要謝謝你回來找我,我知道這一路上有多不容易。」不管是在那個真假不知的平行宇宙,還是在這個對他並不親切的現實世界中。「我好高興你回來了。」
「小雪……」唐宇星的心髒因希望而加速跳動,答案會是他想聽到的嗎?
晴雪拉下他雙手,踮腳在他薄唇上點下一吻。
「我的心裡也一直只有你。歡迎回來,學長。」
唐宇星石化了一秒,確認自己唇上的觸感,和剛剛聽到的話語不是幻覺,接著便將她緊緊摟入懷中。
終於,這次是真的了。
「學長,等等!別壓到紙袋裡的東西。」晴雪的驚呼破壞了這個浪漫的時刻。
唐宇星不太甘願地放開她。「裡面是什麼東西這麼重要?」
晴雪笑著撫平他孩子氣的皺眉,牽起他走入涼亭。「當然重要,是我們分開七年的時光啊。」
「七年的時光?」
晴雪沒回答他的疑問,徑自走到亭心的圓形石桌邊,打開簡單寫著兩個英文字母的白色紙袋,從袋中拿出一個大的白色紙盒,拆開紙盒,裡面擺了做工精致、口味不同的各式蛋糕切片。
她小心翼翼地將蛋糕一一從盒中移出,為它們各自插上一根小蠟燭,數一數,數量正好是七個。
「學長,我們來回憶過去七年的大事,然後向他們說再見。」
晴雪拉著唐宇星在桌邊的石椅坐下,拿過手邊的黑森林蛋糕切片,從袋中找出打火機,點燃蛋糕上的小蠟燭。
見唐宇星一臉摸不著頭緒的樣子,晴雪便自己先起了頭:
「你出國的第一年,我大四,前半年都在忙著准備考研究所。研究所考試一結束,就把自己每天都泡在外文小說裡,就這樣迎來了大學畢業。畢業典禮那天我收到好大一束花,一問之下,原來是你要網球社的人幫你送給我的。因為這樣,我有了一個很美好的大學生涯結尾。我的第一年大概就是這樣,你呢?」
唐宇星看看她在躍動燭光下光影交錯的笑臉,似乎有些明白她的用意,看著蛋糕上搖曳的燭光,回憶起自己離鄉背井第一年的時光:
「剛出國的第一年非常辛苦,除了要適應語言之外,還要適應不同的文化差異。在那裡單打獨鬥是行不通的,我花了很多時間摸索如何跟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團隊合作完成報告,平時在研究室的時間是在家時間的兩倍。周末就待在家煮接下來一個禮拜的便當,哪裡都沒去玩,就這麼過了第一年。」
「真是辛苦你了。」晴雪同情地拍拍他的頭,把蠟燭還燃著的黑森林蛋糕移到另一邊,順手點起草莓覆盆子蛋糕上的蠟燭。
「我的第二年,是研究所的第一年,也是一樣水深火熱,努力適應著大學和研究所的不同,每天都在覺得自己中文不好、英文也不夠好的挫折感中度過;這才知道翻譯需要多少基本功,而自己的背景知識又有多麼不足。為了通過碩一結束時的資格考,我幾乎每天都往圖書館跑,還好學校旁邊有夜市,不然不會煮飯的我可能會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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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7:08
第二十八章
「還好你不是在美食沙漠的美國,那你真的會餓死。」他好笑地捏捏她的鼻尖。
「我的第二年,漸漸習慣那邊的生活,比較游刃有余,沒有每天泡在研究室了。為了糾正自己過去一年不健康的生活,我養成了每天早上晨跑的習慣,跑完回家就做點簡單的早餐,然後叫室友,也就是你哥起床。不過他難纏得很,又有起床氣,有時候他太難叫醒,我就不管他自己出門了,讓他上課遲到。」
想到那個畫面,晴雪忍不住笑出聲。「我家哥哥真是麻煩你了,你就知道我媽為什麼那麼感謝你。」
她將第二片蛋糕稍微推到旁邊,在隔壁的焦糖瑪奇朵慕斯上點燃第三根蠟燭。
「我的第三年,也就是碩二。因為是畢業年,有學科考跟論文考,壓力比第一年更大。我在這一年長出了人生第一根白頭發,那時候真的把我嚇死了,想說我是不是把自己逼太緊了。為了舒壓,就跑去學了瑜伽,意外發現這種運動很適合我,後來只要心情一煩躁,晚上就回寢室做瑜伽伸展,等我論文寫完的時候,我坐姿體前彎已經可以手掌抓到腳掌,剛開始可是連腳趾都碰不到呢,你就知道我那一年做了多少瑜伽。」
「恭喜你終於找到自己喜歡的運動了。」他笑,想起當年她在網球社辛苦求生的模樣。
「我的第三年,一開始非常苦惱,因為我開始發現博士的學歷不一定比碩士的投資報酬率高。學術研究不是我的志向,我只想盡快把債還完,才能早點回來找你。剛好那個時候實驗室畢業的學長在硅谷開了間新創公司,回來學校招募人才,我覺得是個機會,所以就放棄繼續博士的課業,拿著剛完成的碩士資格加入了那間新公司,也把剛拿到碩士學位、正在找工作的你哥一起找來。」
「嗯,那時候我爸說,他很看好你們的選擇呢。」晴雪笑著在歐培拉蛋糕上點燃第四根蠟燭。
「我的第四年,出社會的第一年,因為前兩年都埋頭課業,實務的翻譯案子接得不夠多,所以就回新竹,找了一間科技公司的翻譯工作做,晚上再回家接筆譯的案子磨練自己,這樣有固定收入,也有在接案,心裡比較踏實。」
「那公司的生活呢?在園區那種環境,應該有很多人追求你吧。」
哎呀,學長真犀利,她本來想含糊帶過的。
「這個啊……」晴雪努力想著措辭。「一開始是有一些工程師常常來找我問東問西的,不過我除了禮拜四要留在公司參加瑜伽社的活動之外,其它時間都要回家作譯案,根本沒有時間跟他們出去,所以後來追求的人就漸漸沒那麼踊躍了。」
好吧,其實還是很踊躍,但上天明鑒!她真的是緋聞絕緣體啊,同事采彤可以作證。
唐宇星微一揚眉,算是接受她的說辭。
「我的第四年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每天窩在公司跟同事一直寫cede。那時候公司還在草創期,不過已經有些同業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我想著再給它兩年時間,如果還是做不起來就走人。」
「工作之後好像都是這樣呢,日子一年一年過,好像沒什麼不同。」晴雪笑著把剩下三塊還沒點亮的蛋糕移到兩人中間。
「我的第五、第六、第七年過得好像都跟第四年差不多,唯一變的只有年齡,還有被我媽問有沒有對像的頻率。」
「還好伯母沒急到抓你去相親,不然我的終身幸福就毀了。」唐宇星呼出一口氣,好像真的擔心了一下,逗得晴雪直笑。
他接過晴雪手上的打火機,點亮第五根蠟燭。
「我的第五年,公司開始接到大客戶的合作案,我們的薪水也終於漲了。我買了一部車,從此再也不搭你哥的便車上班,因為我還想活著回來見你。」
「難為你忍耐我哥這麼久。」晴雪忍笑,完全明白哥哥可怕的開車習慣。
「第六年,」唐宇星點亮第六根蠟燭。「經過幾個大案子之後,公司的股票終於上市,一上市就很受投資人青睞,股價飆得比預期還高,我趁這個時候賣了手中一半的股票,還掉我家大部分的債務,開始覺得我能夠回到你身邊了。」
晴雪感到鼻頭微酸,心中說不出的一陣憐惜,只好伸手握住他的一只手,傳達無言的情意。
他反手與她十指交扣,另一只手點亮最後一根蠟燭。
「第七年,我終於把家裡所有的負債還清,開始有點閑錢能自由運用。
我考慮了很久,決定在公司附近的小城買棟房子,一來省下高昂的租金,二來那裡環境很好,一年四季陽光普照,住家附近就有公園和幾條散步的小徑,相當幽靜;但開車五分鐘就到市中心,有各國餐廳跟各式各樣的小店,每周未還有不同的表演或活動可以參加,不會無聊。我在想,如果你來了,也許也會喜歡那裡。」
看著跳動的燭光下他嘴角溫柔的弧度,晴雪感覺淚意在眼角蠢蠢欲動。
即使分離了七年,面前的這個男人,一直將她珍重地收藏在心底,在她甚至還不明白的時候,便設立自己的目標,一步步克服所有險阻,只為回到她面前。
「我們終於一起走過那七年了,現在讓我們跟過去道別吧。」
壓下心中的激越,晴雪將蛋糕依序排好,回頭與唐宇星交換一個默契的微笑,兩人一起一一吹滅每個蛋糕上的小小火焰。
當最後一根蠟燭熄滅,涼亭內又恢復只有月光與附近的路燈照明的微光狀態,唐宇星牽起晴雪的雙手,貼近唇邊一吻,抬眼微笑看進她雙眸,低聲開口:「那現在,請問這位美麗的小姐願意跟我在一起嗎?本人身體健康,家無負債,不煙不酒不女人,有車有房有正當工作,唯一的缺點可能只有沒交過女朋友,也許比較笨拙一點……」
「學長,你正經點。」晴雪笑著用右手食指點了下他的唇,她知道他心情一好,內心的大男孩就會跑出來惡作劇。學長其實頗有點雙重人格的傾向,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
「我再正經不過了。」唐宇星正色道。「我只是想說,現在我終於有配得上你的自信,不管去哪裡,我絕對不會讓你吃苦。」
「學長大傻瓜。」晴雪輕聲笑罵,唇邊卻揚起溫柔的弧線。「我從來不覺得你有哪裡配不上我。」
「所以,你願意嗎?你還沒回答我。」唐宇星再度牽起她雙手,神態前所未有的認真。「我不想再過著沒有你的生活,七年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從現在開始,不管是留在台灣,還是去美國生活,你想去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上次求婚被拒絕後他仔細想過了,只要有她在身邊,不管在哪過都是一樣。
當年他沒給她選擇的機會,這次,讓她來決定。
「嗯……那我得好好想想,哪裡好呢?」
晴雪陷入沉思,完全沒發現自己跳過了某個重要的回答。
當然,唐宇星並沒有漏聽了這個重要的弦外之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晴雪摟到自己大腿上坐好,在微弱的光線下,精准地吻上他思念已久的菱唇,輾轉吸吮,品味這喜悅的一刻。
終於,曾經遙不可及的幸福,現在扎扎實實地被他抱在懷中,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松手。
晴雪被他吻得暈頭轉向,直到數分鐘後才找回自己的思緒。
「學長,我剛剛是不是還沒回答你?我願——」話尾被他另一個熱情的吻吻掉了。
許久,他才抵著她的唇開口:「我當作你答應了,現在你甩不掉我了。」
雖然還在臉紅心跳的狀態,晴雪看看桌上的蛋糕,悄悄與他的唇拉開一些距離,舔了下嘴角。「那為了慶祝,我們來吃蛋糕好不好?你沒吃晚餐應該也餓了吧?這可是我特地跑去市區那家最有名的烘培坊買的蛋糕喔,很好吃的。」
「我還不餓。」他拒絕她在這種濃情蜜意的時刻分心,一只大掌迅速將她的臉蛋捧回他抬頭就能吻到的距離。
「而且,我現在比較想吃的是……」再度吻上她柔軟的唇瓣,像在品嘗上好佳肴一般,細細舔吻,舍不得停下。
壓抑多年的情潮一發就不可收拾,桌上理應香甜誘人的蛋糕,被冷落了很久很久,直到戀人嘗盡了彼此的甜美滋味,才被想起。
等待許久終於成熟的愛情果實,比什麼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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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0:57:23
尾聲
那場車禍過後的一年又一個月。
「喂……理我一下好不好。」
唐宇星直視著面前的筆電螢幕,把鍵盤打得喀拉喀拉作響,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
「你不要這樣嘛……救天使一命勝造七座教堂你沒聽過嗎?」
「沒有這句話。」聲音超級冷淡,還是繼續敲鍵盤。
「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不要逼我出狠招好不好?」
眼看君心似鐵,展翼在房間裡急得到處亂飛,見唐宇星仍不為所動,終於忍不住出手——
「你!」筆電螢幕瞬間停格,唐宇星馬上回身瞪向展翼。「我Code改到一半還沒存檔!」
「等一下就幫你恢復啦,拜托你先讓我問幾個問題嘛。」展翼雙手合十,差點沒跪下來。「我的『論平行宇宙出口間的相關性』報告截止日被提前到明天了。這個交不出來,大天使會扣我休假的啊!拜托拜托我是真的火燒屁股了啦!」
唉,工作出包令人煩惱,工作表現太好也會有另外一種煩惱。平行宇宙一役讓成功護送人類進那個異世界救人的展翼在守護天使界一炮而紅,熱中研究的大天使現在一天到晚要他交各種分析報告。
「你哪一次不是這樣說?你說說看這是第幾個報告了?你老板發神經我就要跟著受罪嗎?這是你的工作還是我的工作?」唐宇星越說越火。「而且,我今天才剛訂婚,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那個,真的很恭喜你們……我知道你這次是特地飛回台灣來跟她訂婚,然後明天又要回美國上班。看你之前一回台灣就忙著准備訂婚的事,所以我不敢吵你,想說等你忙完了再說……」展翼自知理虧,聲音越來越小。
「不好意思,今天晚上能讓我撥出時間的人只有小雪。」唐宇星不怒反笑,一步步逼近展翼。「等她來美國找我還要兩個月,這是我最後可以跟她相聚的幾個小時,說什麼我都不會讓你毀了,你哪邊涼快哪邊待,就是不要來煩我!」
雖然被唐宇星的氣勢逼得節節後退,展翼還是忍不住純情地捂起臉。
「你該不會是要……不好吧?你、你們還沒結婚耶。」
這一年多來的相處讓唐宇星明白天使是多麼古板正派的一種生靈,他忍下翻白眼的衝動,故意捉弄道:「我們現在已經是未婚夫妻,況且,婚前做那種事在這個時代也不稀奇了,難不成我還要問過你的同意才行?」
「呃,你當然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展翼好像有什麼很難啟齒的事,
看了唐宇星一眼,又悄悄退了兩步才開口:「只是……如果你做了,我得記錄起來,下次回天堂的時候回報。」
「你說什麼?!」會不會管太寬了?唐宇星雙眸瞬間射出危險的光芒。
「你瞪我也沒用,那是我的職責。」展翼一臉無奈。
「不然這樣吧,我們來打個商量。」唐宇星很快恢復冷靜,走近正在房間落地窗拉門邊的展翼。「從現在開始,只要小雪跟我在同一個房間裡,就請你待在門外,尊重一下我們的隱私,可以嗎?」
開什麼玩笑,他可不要小雪被別的男人看光,就算是男天使也一樣。
「可是……」
「你願意的話,我有空就會回答你關於平行宇宙的問題。」聽到敲門聲響起,唐宇星伸手推開落地窗門,朝著展翼一笑。「應該是小雪來了,那就從現在開始吧。剛好這裡有個陽台,風景不錯,你應該會喜歡。」
展翼有求於人,只好乖乖走向陽台,然後唐宇星以最快速度把落地窗門關上,走去應門。
「宇星啊,早點睡啦,明天一早不是還要趕飛機嗎?」沒想到來的是耿母。
唐宇星承諾耿母一定早睡後,又把房門關上。
因為他明早要趕飛機,所以今天的訂婚儀式結束後,便就近住在耿家的客房,沒跟父親回中部的祖父家住。
想到小雪終於成為自己的未婚妻,他還是忍不住想捏捏自己,確定一切都是真的。
只要再等兩個月,小雪就會來美國和他一起生活了。
但是再過九小時他就要先回美國,然後還要再等六十一天才能再見到小雪……她怎麼還不來?
唐宇星在房間內來回踱步,又把恢復正常的筆電視窗存檔關機,瞎忙了一陣子之後,房門才又響起輕敲聲。
他迫不及待地衝去開門,這次,終於是他期待的那個人。
「你終於來了。」等晴雪人一進門,唐宇星雙臂便將她牢牢擁入懷,鼻尖努著她熏衣草香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等你好久了。」
頂著一頭俏麗鮑勃短發的晴雪被他略帶埋怨的語氣給逗笑。
「要等我爸媽睡著啊,我不想害他們心髒病發。」她的爸媽是保守派,所以還是偷偷來吧。
「唔,好吧,這樣也挺刺激的。」他吻上她雪白的頸側,一路沿著下顎的輪廓往上吻到她水嫩的頰,然後是甜美的唇。
「學長,等等……」趁自己的理智還沒完全淪陷前,晴雪停下這個吻。
「我有些語言學校寄來的文件想請你幫我看一下。」說著遞出手上的牛皮紙袋給他。
被迫中斷熱吻的唐宇星低低呻吟一聲,無奈地笑看懷中這個常常殺風景的佳人。「哪裡有問題?我看看。」
兩人確認彼此心意那一夜的一個月後,也就是小雪車禍七個多月後,他結束了外派的工作,被召回美國總公司。因為她的身體還需要一段時間恢復,他們只能暫時談起遠距離戀愛。
在這段磨人的期間,他漸漸和她一起拼湊出兩人未來的路。
因為小雪的體力大不如前,以往朝九晚五的工作形態已不再適合她,她希望能成為一名自由工作者,將之前兼職的翻譯工作轉成正職,這樣她在哪裡都能工作,他們也不用再分隔兩地。
但她的英語能力必須先恢復到以往水准才行。在黎羚專業的建議下,他們決定報名他美國住處附近的語言學校,並預訂當地醫院的英語語言治療,打算讓她一邊念書一邊治療,由此一步步讓生活踏回正軌。
迅速解答了一些關於學校文件的疑難雜症,唐宇星摟著她一起坐上床,又開始溫柔地吻她。
「學長……」明明被吻得很陶醉的晴雪又掙扎著開口。
「嗯?」唐宇星吻上她小巧的耳垂,驚得她倒抽一口氣。
「我還沒准備好……」她可憐兮兮地抗議著,臉蛋紅得嚇人。
唐宇星嘆口氣,停下所有激 情的舉動,看進她有些驚惶的眼。
他們成為男女朋友後,真正在對方身邊的時間其實不到兩個月,她還不能習慣這種兩性之間的吸引力……他可以理解。
「好,我可以等,但你讓我抱著睡一下可以嗎?我真的需要在離開你之前充飽電。」他一對黑眸無辜地看著她,像極了撒嬌的大狗。
晴雪紅著臉點點頭,唐宇星便從背後輕摟著她躺上床,享受純粹相依的寧馨。
感受到彼此的體溫,還有呼吸的頻率,唐宇星幸福地深深吐息:「我真的好想你。」
聞言,晴雪泛出笑渦,轉身笑看他。「我知道,你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想我,你在那些寄給我的明信片裡偷偷說了。」
雖然她沒有再聽過任何提示的神秘聲音,有些事,她還是靠自己慢慢想起來了。
「恭喜你終於解開我的秘密訊息。」唐宇星忍不住撫上她甜甜的笑臉。
晴雪笑看他別具深意的眼神。「那解密成功有獎賞嗎?」
「有。婚戒一枚跟我本人,兩者建議同時領取,想要嗎?」
學長又在趁機求婚了嗎?
晴雪發覺他的問話方式很厲害,她既不能拒絕,但若是答應,依照唐宇星最近跟她求婚的頻率,恐怕他們下次在美國見面,他就會先拉著她去賭城LasVegas結婚。
她只是還想多談一點戀愛,彌補以前錯過的時光,所以才選擇先訂婚啊。
「小雪,你還沒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唐宇星很堅持要個答案。
「學長,我們會走到那一天的。」
他們現在離愛的起點不遠,但他們正一步步往幸福邁進,總有一天會抵達。
陽台上的風鈴忽然輕輕響了幾聲,唐宇星放在桌上的手機隨之響起,鈴聲是那首他們都很耳熟能詳的情歌:
「(若愛能帶我們戰勝一切)
(那麼我們將能相守)」
「學長,你不接嗎?」
唐宇星起身往陽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身躺上床摟住她。
「不用,我們睡吧。」他在她頸窩印下一吻,滿足地閉上眼,決心不讓任何事打擾這美好的夜晚。
至於窗外的展翼——
「唉,怎麼辦?人家在甜蜜蜜,我的報告卻要開天窗了,我去哪裡生資料出來啊!」崩潰地抓亂一頭黑發。
「展翼學長,不然我幫你好了。」雲彩纖柔的身影出現在陽台,從懷中掏出她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我這裡一直都有些記錄,要找出能用在報告裡的資料應該是可以的。」
「學妹,你真是我的救星!」展翼差點痛哭流涕,感激地握住她的手。
「我一定要請大天使繼續把你留在耿晴雪身邊。」這樣以後做報告就不用看人臉色了。
雲彩溫柔但堅定地掙脫了展翼的手。
「學長,我們算是同事,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但你下次還是不要把報告拖到最後一天才寫比較好。」完全是她一貫好學生的口吻。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展翼乖乖聽訓,抬起懇求的雙眼。「學妹,那我們可以開始寫報告了嗎?」
房裡的學長跟學妹已經相擁而眠,而房外的學長跟學妹正准備挑燈夜戰。
盛夏夜晚的蟲鳴唧唧,還有偶爾加入風鈴叮叮咚咚的悅耳聲音,為這個夜晚譜出一首,像是幸福的曲調。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5-12-23 10:57:34
後記
【後記 話說那起點】
這是裴寧的第一本書,很高興能在這裡跟各位見面。
收到過稿通知的那天,我仿佛看到我的言小人生跑馬燈(有這種東西嗎?)在我眼前閃過,所以我決定在這裡說說關於這個故事的起點。喔,應該說,一個青春少女讀者如何變成不再青春的作者的故事。(我會盡量將它說得有趣一點的。)
當我還是個青春少女的時候,走的是熱血運動員路線,一點也沒有什麼如詩的情懷;直到有一天,我某位熱愛閱讀的女同學塞給我一本桃紅色封面的小說,她說:「這個很好看,你也來陪我看一下。」
滿腦子都是熱血跟義氣的我,抱持著半信半疑的心態,把書拿回家啃,豈料,就這麼掉進了一個又一個瑰麗多彩的言情故事坑中。
開始閱讀言情小說沒多久,我便不知天高地厚地開始動手寫起來,還寫在作文薄裡當作業交上(多謝當年老師的包容)。雖然知道自己程度不夠,還沒到投稿的時機,但當時我非常享受這個天馬行空的創作過程,而「回到愛起點」關於守護天使那部分的故事原型,便出現在我那時的大綱筆記上。
隨著課業壓力越來越繁重,我不再有心力恣意創作,但這個故事一直停留在我心底。歲月一晃十幾年,直到前年秋天,有次跟某位朋友閑聊,他突然神態認真地說,他決定要追回分離五六年、人在大洋彼端的前女友。
「過了這麼久,我還是覺得她最好。」友人說這句話時那纏綿的表情讓我非常震搣。原來,即使因為距離而分開,還是有人能如此念念不忘。
是什麼力量讓思念能禁得起時間與距離的考驗?甚至賦予人排除萬難、只為回到對方身邊的勇氣?我好奇著。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這個故事的寫作時機終於到了,歡樂的守護天使梗與久別重逢梗相遇,一定會有很有趣的火花吧?(朋友在真情大告白,你居然在想寫小說的事……)
咦!前年?你說,那怎麼現在才看到它出書?
等我終於有時間開始寫,已經是去年夏天的事。久未提筆,一開始寫得辛苦,但不知不覺也寫了快一半;正當我覺得在二0一三年底前投稿有望時,我……我卡稿了,然後很孬地跑去做別的事了,這一逃避,就是快半年。(遮臉)
還好我的男女主角有著古墓奇兵(?)一般的意志力,打死不願意讓我把他們活埋,三不五時就跳進我腦海抗議一下,要我認命把他們給寫完,否則他們就不放過我;作者本人我終於在不堪其擾之下,強迫自己坐在電腦前一個月,把這個故事寫完,也找到了我想知道的答案,意外的簡單。(答案是什麼?看過故事的你一定知道的,忍不住偷翻後記的趕快去看!)
寫完初稿的那天,我超想大哭一場。因為這個故事、這對男女主角真的折磨我好久啊啊啊!(學天使展翼崩潰地揉亂頭發)我寫出來了,你們不要再來纏著我了啦!退散退散!(結果,又花了另外一個月修了好幾次稿……咳,我不想再回想了,都過去了。)
總之,這就是關於《回到愛起點》的起點故事。至於那位觸發我靈感的深情友人,據說還在努力中(沒有天使開外掛幫忙可能比較辛苦),就讓我們默默地祝福他吧。XD
喔,對了,關於那本讓我墜入言情小說這個深坑的桃紅書皮小說,正是咱們飛田文化的前身萬盛出版社當年引領風騷的「苴蔻系列」的其中一本。
所以,多年後有幸在同一家公司出書的我,也算是「回到愛起點」了吧!(笑)
謝謝你翻開我努力寫成的故事,如果對這個故事有任何烕想、意見、評論,不論褒貶都請告訴我。可以到飛田官網、臉書或我的部落格、臉書專頁留言喔!你們的指教是我繼續進步的動力。
希望能夠很快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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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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