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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寄秋 -巡撫謀妻厚黑學【一本「男」唸的經之一】 [列印本頁]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28:21     標題: 寄秋 -巡撫謀妻厚黑學【一本「男」唸的經之一】

寄秋 -巡撫謀妻厚黑學【一本「男」唸的經之一】

巡撫管元善謀妻必備厚黑學──
Point1:愛屋及烏,積極籠絡未來的小舅子、小姨子。
Point2:勤耍無賴,時刻黏踢踢,讓她習慣他的存在。
Point3:大吃豆腐,這邊蹭蹭那邊摸摸,趁機拐回家!

實戰經驗分享:
受不了祖母老想往他房裡塞人,不怕孫子可能精盡人亡的行徑,
他趕緊跟皇上討了巡撫職位,躲到江南去查貪污讓耳根子清靜,
卻遇到一個女扮男裝來賣字畫的,學識見解令他十分驚訝,
也不知怎麼的,他就此對她上了心,有關她的事情都想參一腳,
知道她和丈夫和離,他立刻幫忙把她及家人都接出來安置,
從此他三天兩頭往她那兒跑,死皮賴臉的在她身邊打轉,
看她為自己縫補衣袍、準備三餐就感到特別滿足,
更不時牽牽小手摟摟細腰,讓她習慣和他多多「親近」,
好不容易她終於打開心房,答應跟他做夫妻,
他立刻發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表明這輩子只愛她一個,
豈料話才說完,就有個不長眼的女子說要和她共事一夫,
這下不妙,他的心肝小寶貝不會因為這樣就拋棄他……吧?

其他意見:
記住,烈女怕纏郎,只要放下自尊,你就是最後贏家!(管元善)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28:43

【顧健康 寄秋】

最近身體越來越差了,不管做什麼事都沒力氣,好像衰老症提前到來似的,人呀,老啦!

不過看到這個「老」字,徐姊可就要罵人了,說不定會說:「老什麼老,我比你老都沒喊,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是不是,要不要多寫幾本稿子?」

唉,其實原本都還挺好的,只是今年暑假犯了咳嗽,因為秋很固執,以為沒事,想說身體有自愈能力,因此藥就在手邊也不肯吃,硬撐著想自己好起來。

連咳了三、四天后,有一天秋忽然咳了好大一聲,頓時覺得左邊的胸口好痛,感覺像是肺被秋咳破了一個洞或是震到內傷,接下來一個月也都覺得很不舒服,胸口悶悶的,最後才終於認命,去看了醫生之後雖然胸悶的毛病沒了,但是體力明顯變差,爬個幾階樓梯就氣喘吁吁,若再搬個什麼重物上樓,那簡直是要了秋的老命,根本是馬上坐下了,久久才有力氣站起身。

所以呀,身體要顧,不要以為年輕就是本錢,熬夜、暴飲暴食、三餐不定,小心三高就會找上你。

秋有B肝、血脂過高、脂肪肝、心臟腫大、高血壓,乳房還有良性腫瘤,一身的毛病,不過秋還是很樂觀的照吃、照喝、照睡,因為錢賺了不花是賺心酸的呀?

誰曉得有沒有機會活到老,趕緊散財免得後輩不孝。(不指望他們孝順,別伸手要錢就好。)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29:13

第一章

「為什麼……為什麼要如此苦苦相逼,你我同為夫君的人,一妻一妾共事一夫有何不好?況且我從未想過以正妻身份壓你,將來你的兒子長大了我也會記在名下,讓他成為丁府嫡子,為何你仍容不下我?」

神色憔悴的少婦白著臉,僅以一根毫無點綴的素簪綰住一頭乾枯的長髮,她的髮絲原本也是烏黑如墨,卻在深宅大院中逐漸枯萎,失去光澤。

她面頰微微凹陷,雙腮黯沉無光,肌膚也略嫌粗糙,完全沒有十七、八歲女子的朝氣,一副老樹將凋的模樣,噙著淚的雙瞳裡是不解和憤怒,以及天地雖大卻無處容身的惶惶然,何去何從操之在他人手中,而她無力扭轉即將來到的休棄。

一直以來,以夫為天是裘希梅的信念,她相信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就算不受丈夫的喜愛也能熬出頭。

豈料丈夫非良人,他一心戀慕著如花表妹,無視妻子的存在,甚至為了表妹休妻,只因他要將妾室扶正,而她擋了他們的路。

這是她的錯嗎?

她的曾曾祖父裘敗海是本朝開國功臣,受封為興昌伯,在如此的盛寵下原該家業興旺,一如封號般昌盛風光,誰知傳到父親這輩只有一嫡一庶兩個兒子,子嗣不旺,人丁日漸凋零,走向衰敗之路。

父親便是府中庶子,與身為嫡長子的大伯父相差十來歲,大伯父因婚後多年無子,一度欲將爵位讓予父親,以延續榮寵,不致百年之後無顏面對祖先。

但就在大伯父已寫好奏摺,打算上奏承爵一事時,忽聞大伯母有孕在身的喜訊,此事因而擱置,未再提起。

之後大伯母產下一子,父親襲爵的事就此化為烏有,他們一家人處境便尷尬起來。

兒子尚幼,加上大伯父漸漸年老,體弱多病,唯恐爵位被正值壯年的庶弟奪走,一向照顧父親的他竟在大伯母的慫恿下提前分家,僅以一處宅子和千兩銀將之打發。

父親原本等著襲爵,錯過了科考,無功名在身,難以謀生,幸好受到內閣閣老王大學士賞識,成為旗下幕僚,一家子才有了庇護,過上幾年舒坦日子。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大伯父不久後因病去世,接著不到一年,她的爹娘雙雙因意外亡故,她帶著一雙年幼弟妹徬徨無依,將家中所剩無幾的銀兩辦了爹娘的葬禮後,已是阮囊羞澀了。

不得已的情況下,姊弟三人只好腆著臉回到裘府請求收留,孰料心胸狹隘的大伯母以早已分家為由拒絕了他們,並揚言興昌伯沒有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要他們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別弄髒了他們裘家的門,招來晦氣。

至此,她唯一的出路只有千里迢迢投靠自幼訂親的丁家,也就是父親的至親好友-丁旺海。

丁旺海本是名富商,經人介紹而與父親結識,兩家越走越近,還訂下娃娃親,讓剛滿一歲的她與長她五歲的丁立熙締結婚約。

之後,父親不辭辛勞為丁旺海謀了個知縣的官職,得了官位的丁家便搬到江南地帶,往後幾年仍時有往來,逢年過節互送禮品時鮮,即便分了家也未斷絕聯絡。

丁家收留了他們姊弟三人,她也依照婚約嫁給了丁立熙,只是沒想到……

「呵,你這句話問得著實可笑,憑我出色的外貌和過人手腕,以及前人未有的才情,你有哪一點夠資格與我相提並論,我看起來像是從你口中拾得殘羹剩餚的人嗎?我的兒子就是嫡出,沒有第二種可能性。」

「你……你說什麼」裘希梅面容又白了幾分,嘴唇咬出一道血印。

「什麼一妻一妾我不希罕,我要的是全部,通房、姨娘一個也不許,這男人是我的,我一個人獨有的,誰也不能分享,包括你這個下不了蛋的下堂婦!」洪雪萍猖狂的大笑。

「自古以來男子三妻四妾實屬平常,哪容得你專寵枕畔,這是嫉妒,犯了七出之條……」她的丈夫便是以無子、嫉妒等罪名休了她,更以無中生有的不孝奪去她正室之名,教她一無所有,背負種種罵名而下堂。

「哈!你這傻子還不懂嗎,七出之名是針對你而言,是要休離你的藉口,至於我現在是丁家的新夫人,有了兒子傍身,丈夫、婆婆全站在我這邊,有誰還會在意你的死活?」所以她最好有多遠滾多遠,省得礙眼。

「你……你們不可以這樣對我,我沒有做錯事……」一旦離了丁府,她的弟弟妹妹要怎麼辦?

「你的存在便是一大錯事,擋了我的路更是大錯,看在你這麼可憐的分上,我不妨告訴你一件事,你過門不久就被夫君的通房下了寒藥,幾年來不間斷的服食,你的宮寒之症已嚴重到無法受孕的程度了。」

那時她已瞧上表哥,正室之位誓在必得,在得知表嫂被下了藥後還順勢一幫,一面讓表嫂的身子懷不上孩子,一面和風流俊俏的表哥勾搭上,為的就是母憑子貴踢走元配。

果然,她成功了,得婆婆喜愛,表哥的心也在她身上,再加上一舉得男,在丁府之中她還能不呼風喚雨嗎?如今只要把礙事的人踢出去,這府裡就由她做主了。

「什麼」她再也懷不上孩子了?

裘希梅面無血色,瘦弱的身軀搖搖欲墜,幾乎要暈厥,豆大的眼淚滑落雙頰。

「沒有你,沒有其他人,就我和他,你們口中的妻妾同夫我會徹底推翻,他只能有我一個人,再無旁人介入,我要一生一世一雙人,聽見了就給我放聰明點!」

裘希梅站在庭院中,仰望著遠處,感覺身處夢中,明明該死去的她,一睜眼卻回到了洪雪萍尚未出現的新婚之時,洪雪萍……她不禁回想著洪雪萍曾對她說過的話。

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給了她極大的衝擊,她本來想也不敢想與夫婿之間心心相印,能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已是心滿意足了,哪敢奢望風流成性的丈夫只守著她一個人過日子。

但不可否認,那女人的話如同一粒掉落心田的種子,在她以夫為天的傳統觀念中生根發芽,日益茁壯,讓她對婚姻有了新的想法。

她若沒記錯的話,洪雪萍是在她過門一年後以養病為由來到丁府,她母親還特意稍信給婆婆魯氏,望其收留體弱的外甥女在氣候宜人的江南休養,並囑咐要格外照顧,萬不可受一絲委屈。

而今她嫁進來尚不滿一年,換言之,此時的丁府並無洪雪萍這個人,她還來得及做準備。

不是她容不下洪雪萍,而是洪雪萍容不下她,為了一個正室之位,不惜傷害別人也要得其所求。

不過這次不一樣了,她已經知曉洪雪萍為人陰毒,她不會再傻傻地被蒙騙,當她是好姊妹般對她推心置腹,那個眼中只有表妹而無髮妻的男人她也不要了,誰要誰拿去。

白雪皚皚,在陽光的映照下十分扎眼,幾點紅梅破雪而出,雪白枝頭上的點點紅艷,有如那日朱紅大門上的新漆。

恍惚間,裘希梅彷彿看見灰色高牆外那棵高過屋簷的老槐木,一朵朵的潔白槐花從她頭頂飄落,她用一條麻繩吊死丁府門口,卒年十九……

「姊姊,姊姊,你在看什麼,樹上有小鳥嗎?大夫說姊姊的身子還沒好全,要吃藥,不可以吹風。」

一隻軟嫩小手扯了扯裘希梅的湖水藍長裙,她從傷懷中回過神,露出淺笑。

「小管家婆,姊姊不過出來透口氣,瞧你,人小鬼大的管起姊姊來了。」裘希梅擰了擰妹妹裘希蘭的鼻頭,牽著妹妹回房。

「姊姊不乖才生病,要聽話,吃很苦很苦的藥。」

一說到吃藥,跟在裘希蘭身後的五歲男童小臉立刻皺成一團。「不要,不要吃藥。」

裘希梅笑了笑,長相一模一樣的裘希蘭、裘希竹是孿生姊弟,兩人出生相差不到一刻,姊姊裘希蘭是鬼靈精,慣會裝天真善良的模樣來欺世,而弟弟裘希竹的純真良善不用裝,乃是本性,呆呆的樣子教人一見就喜愛,忍不住想捏捏他肉肉的臉頰。

一慧黠、一憨直,雙生姊弟同樣惹人疼愛,丁府內無人不疼寵他二人,除了魯氏以及丁立熙。

尤其是魯氏,對於媳婦沒有嫁妝,連帶著還要收容兩名外人一事耿耿於懷,她心裡的悶氣無處可發,只好不時找新媳婦的麻煩,變著法子給人添堵。

譬如兒子未成親前就先塞幾個丫頭在身邊伺候,還在新婚期間便停掉避子湯,表明誰有孕便升為姨娘。

魯氏是商家出身,不喜名門大家的閨秀,她覺得進退有度、舉止有大家風範的裘希梅是來壓她的,權貴之家的小姐比對言行粗鄙的商家女,她大大的落了下風,不擺足婆婆的架勢來個下馬威,日後還不被媳婦騎到頭上?

除此之外,裘希梅的嫁妝少得可憐,根本無法對他們丁家有助益,讓她對這個沒半點用處的未來媳婦很是不滿。

愛屋及烏,恨花連盆,魯氏對媳婦看不順眼,自然而然對「陪嫁」的裘希蘭、裘希竹沒什麼好感,勉強收留是顧及丈夫在官場上的聲名,要不早撕破臉將人趕出去,見不得外人耗她家的米糧。

「姊姊不是不乖才生病,是不小心受了風寒又剛好身子不適,這才病情加重,差點一病不起。」幸好她撐過去了,沒敗在一場算計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撫著幼弟的頭,裘希梅唇畔的笑意轉淡,輕輕一抿,露出一絲絲悲涼的澀意,苦水暗吞。

新婚燕爾,她和丁立熙雖未深情相許,卻也有幾許甜蜜,直到洪雪萍到來,原本堪稱和諧的夫妻生活才有了裂縫,產生始料未及的變化。

又過了一年,丁立熙表明要納洪雪萍為妾,從那一日起,她的世界便天翻地覆,再無寧日。

洪雪萍名義上是姨娘,實則與平妻無異,吃穿用度堪比正室,甚至處處好強地壓她一頭,連帶著她一雙弟妹也跟著受苦,多次受到苛待。

等到洪雪萍有孕產子後,裘希梅才明瞭她的委屈求全是為他人作嫁,她一步步的退讓只換來一紙翻臉無情的休書。

屋漏偏逢連夜雨,禍事一樁接一樁,被趕出府的三人無處可去,只能棲身於一處位在城外,已然廢棄的二進院。

在洪雪萍的指示下,裘希梅被逼得淨身出府,身上半點銀兩都沒有,她本打算找個活做,不教弟妹們挨餓,哪曉得這時瘟疫來了,整座城的居民死了大半,弟妹也……

她忽地一顫,細白如玉的手微微一緊,握成拳狀。

不,不會有事的,當時她誤打誤撞亂配藥,已經找出能解瘟疫的藥方,這一回她會先備齊所有藥材應急,不讓他們再一次解了疫病卻死於體力不支,因虛弱而撒手人寰。

惡夢般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裘希梅努力壓下心底的慌亂,她一手一個抱住弟妹,感受他們溫熱的小小身軀,那告訴自己一張張骨瘦如柴的面容不是真的,他們沒有在她懷中斷氣。

希蘭、希竹染上瘟疫時,她曾到丁府請求幫忙,但因為丁府拒施援手,使得弟妹延遲了醫治,雖然最後她從父親留下的書籍中找到一本醫治瘟疫的醫書,也給弟妹們餵了藥,可是仍然遲了一步,姊弟三人天人永隔。

她因這巨大的打擊備感絕望,又恨極丁家人的無情,最後一脖子吊死在丁府外的槐樹上。

沒想到再醒來,自己居然沒死,還回到她過門三月餘的時候。

如果當時丁府肯拖捨銀兩,弟妹何愁救不回來,但是這家人……也罷,不想了,想多了只是徒增煩惱,她很清楚自身的處境,沒有娘家可依恃的人注定是被捨棄的棄子,無須可憐。

「幸好姊姊沒事,不然我和希竹會哭得眼睛瞎掉,流落街頭當小乞丐。」害怕不已的裘希蘭緊捉姊姊的衣裳不放,她一想到姊姊怎麼喊都喊不醒,臉色白得像爹娘死去時的模樣,就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為什麼要當小乞丐,我們沒有飯吃嗎?」較呆的裘希竹一臉憨實,啃著廚娘李嬸給他的羊腿骨,帶肉的。

看著兩張小臉,裘希梅內心瞬間被填得滿滿的。「姊姊以後會保護你們,絕不讓心懷惡念的人欺負你們一絲一毫,我們姊弟三人不依靠任何人。」

「不依靠是什麼意思?」心思較為活絡的裘希蘭皺著眉,有些不安的抬起頭,她似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早慧的她已曉得自己是寄人籬下,別人有爹娘寵,她只有姊姊和弟弟。

「求人不如求己,我們有手有腳,要靠自己搏出一條生路,懂嗎?」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任由別人擺佈,丁府不是她長居之地,長媳之位誰要誰拿去,她不要了。

裘希梅在心中暗下決定,在洪雪萍入府以前,無論如何她一定要離開丁府,絕不讓那人再有機會害她,她要遠離這個令人傷心又污穢的地方。

「嗯!我聽姊姊的,姊姊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也會照顧好弟弟。」裘希蘭似懂非懂的點頭。

「好,姊姊相信希蘭是好孩子,說到做到,弟弟有不足之處你要提點他。」他們是她的一切,她不能失去任何一個。

「姊姊,我要每天吃三碗飯,快快長大,力氣變大,幫姊姊做事。」不甘寂寞的裘希竹握起小拳頭,他要幫姊姊做很多很多的事。

「我們希竹是裘家的頂樑柱,以後要考功名、做大官,姊姊的下輩子要靠你來養了。」她打趣的笑道。

「好,我養姊姊,你們我都養,可是要讀好多書……」小小狀元郎忽然苦惱起背書很累,萬丈雄心一下子滅了二分。

看他撓著腦門發愁的樣子,裘希梅不由得紅了眼眶,弟弟都五歲了,該是啟蒙受教的年紀,但她一名深閨女子能教他什麼學問呢?頂多是帶他識字、背背詩詞文賦。

其實裘希梅自小聰穎,博覽群書,且對書中文句融會貫通,裘父生前曾說過她若為男兒身,必能替他爭口氣考上狀元,可惜她的博學多聞只能教教家中幼弟,無處發揮令父親感慨萬千的才華,畢竟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呀!

「大少奶奶,您的藥來了,快趁熱喝,涼了就失去藥性了。」一名梳著婦人髮髻的貌美丫頭笑容滿面相當喜人,十分慇勤的捧著白玉藥盅踏進房內。

一看是在丈夫身邊服侍的冬香,裘希梅眼中的笑意轉為漠然。「放下吧,我一會兒再喝。」

「大少奶奶莫非是怕藥苦?奴婢給您兌了仙楂果糖水來,您喝了就不苦了。」

「我說放下你聽不懂嗎?主子說話豈有你開口的餘地!」以前她好說話,總由著她們,結果是讓她們把她當軟柿子捏,從今以後她不會再讓這些下人爬到她頭上來。

沒來由的一聲怒喝令冬香神色一慌,差點打翻藥盅。「是,奴婢不該多話,請大少奶奶責罰。」

「把藥放著,你下去。」這是藥?是害人的毒吧!

冬香把藥盅放在桌上,福過身後退了出去,她一離開,裘希梅目光一閃,拿起藥盅就朝窗外一倒。

丁立熙有兩名通房,一是自幼在身側伺候的冬香,她容貌甚美,十四歲那年就被他收用了,一是魯氏身旁四大丫鬟之一的秋意,同樣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溫柔婉約、善解人意,是丁立熙的解語花。

兩人都知道大少爺早有一個自小訂親的未婚妻,也知道遲早有一天會有個大少奶奶壓在上頭,不過她們各有依憑,對所謂的大少奶奶並不看重,甚至有些奴大欺主。

兩人一心一意想著要最先生下兒子,雖庶卻為長,是孫子輩的頭一個,還能不吃香嗎?更何況,若是大少奶奶生不出兒子,丁府偌大的家業就會落入她們所出的孩子手中,到時是庶是嫡根本就無所謂。

有次裘希梅的癸水晚來了三、五日,兩個通房丫頭誤以為她有喜了,在消息尚未透出前紛紛起了噁心,想暗下黑手讓她這一胎保不住。

正巧她那時受了點風寒,咳嗽咳得多了,給了冬香鑽空子的機會,在她服用的湯藥中下了寒藥。

幾碗寒藥下肚後裘希梅居然來了癸水,孩子都能打下來的劑量讓她的癸水止不住,大量失血,她臥床幾日便流了幾天的血,差點因血流盡而亡。

因為怕鬧出人命,查到她頭上來,冬香及時收手,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的裘希梅才有一口氣留著,挺了過去。

裘希梅就是重生到這個時間,那時她不動聲色地掩下滿腔驚駭,衡量目前的處境。

她記得被休離前洪雪萍說過,有丫頭在她的湯藥中多添了幾味,因此她即使還如軟泥般躺在床上,仍竭力分出心神留意誰是那個下藥的人。

經過她多日的觀察,終於讓她發覺冬香的伎倆,也起了防心,每次冬香端來的湯藥她一口也沒喝。

果不其然,沒喝冬香親熬的藥汁反而好得快,幾天功夫就能下床了,寒藥傷身的情況也在大夫另外的調理下好了大半,只要不在冬日裡受涼或泡冷水,日後還能生兒育女。

裘希梅順水推舟,趁此機會向外佯稱傷了身子要靜養,搬出了正屋,居於偏南角的一處偏僻院落,說是怕吵,將大半的丫頭、婆子留在原本的院子,美其名是看管她一些私人物品,實際上是不想知情人太多,壞了她接下來的好事。

這偏院最大的好處是離後門近,過了道垂花門便是。

至於她風流多情的新婚夫婿,相信他的枕畔並不寂寞,多的是願與他一宿貪歡的紅顏知己,少了一個督促他上進的妻子說不定還樂得開懷。

「這……呵呵,不是老婆子貪財,您也曉得守後門是等死的活兒,沒多少油水好撈,老婆子私下放您出府,要是這事讓上頭查到了,老婆子這條命也丟了半條。」一口黃板牙的金婆子嚼著煙草渣,守著門不讓出。

裘希梅明白有求於人總要低幾分,即使是低下的婆子也得好言好語,先賣三分面子再給點好處。

「我不會讓你難做人,這裡有二十文,拿去買壺酒喝,夜裡守門也好暖暖身子。」手一塞,二十枚銅錢送了過去。

「哎喲!哪裡使得,老婆子我打了個盹,沒瞧見有人進出,這人年紀大了總是犯困,兩眼都花了,連隻貓兒跑過眼前也瞧不清楚……」

金婆子嘟囔著打了個哈欠,佯稱睡意上了頭,懷裡抱了根半人高的門閂就地一坐,身子靠在門邊打起呼嚕了。

見狀她心照不宣的背起頗有重量的竹簍子,特意做大的男靴跨過褪色的門檻,回頭看了一眼半掩上的後門。

為求生路所跨出的第一步何其艱辛,一扇門關住了女人的一生。

喬裝成男子的裘希梅來到城中最熱鬧的市集,熟門熟路地取出借放在小商家的桌椅,有模有樣的擺放好文房四寶,掛起一幅一幅的字畫。

事實上像這樣的事她已經做過好幾回了-裝病偷溜出府擺攤。她沒什麼營生才能,也只能畫幾幅山水,寫寫大字,自個琢磨著上軸好賣錢,賺些私房。

她的運氣不錯,幾幅字畫賣得很好,不少人主動來詢問,並依所須訂購畫作,有時她也幫著寫家書、賺點潤筆費,幾次下來也能賺上幾百文。

唯一比較不便的是,她頂多擺上一、兩個時辰就得收攤,畢竟以她目前的身份不宜出府太久,要是一個不慎被府內的人發現她私自外出,那她接下去的計劃將胎死腹中。

「小哥,你這畫真好,有山有水,山上還有一座古寺,水裡一葉扁舟,連我這沒什麼見識的老頭子也能看出是一幅好畫,你畫功不下當代宮廷大師呀!」似乎還隱隱能聽見畫中寺廟裡傳來的暮鼓晨鐘,讓人心裡平靜。

「多謝老丈的讚譽,混口飯吃罷了,我這雙手呀,最是無用,拿不起比筆更重的重物,只能在紙上揮灑兩筆,讓您見笑了。」裘希梅中規中矩的行了個禮,行事大方。

終歸是名門大戶出身,她偏好閱讀書籍,一本書能讓她廢寢忘食的沉浸其中,琴棋有師傅教導,倒也略通,而書畫之類的天分與生俱來,經父親手把手親授,她寫了一手好字,也善於臨摹,而她也獨創出自成一格的畫風,若非女兒身必成一代名家。

「哎呀!文謅謅的話老頭子可不會說,小哥兒的畫就是好,連我看了都想沾點墨水裝風雅,可惜我賣的是陶盆瓷瓶,一堆的大碗、小碗、菜碟子,俗得很。」年約六十的老叟咧開嘴,兩顆門牙少了一顆。

「瞧您把我吹捧的我都無地自容了,不就是一門還能入眼的手藝活,和老丈您一樣為生計奔波,沒費勁哪有好日子過。」為了畫出一幅尚可入目的好畫,她日夜不休的勤於作畫,畫廢了無數好紙,也差點把細胳臂弄殘了。

自力更生不容易,她現在凡事都得自個摸索,沒人帶著起步樣樣難,她到此時才明瞭謀生也是一門學問。

日陽當頭,裘希梅在大樹下擺字畫攤,她深知與人謀利的道理,在決定擺攤的位置前先和週遭小販攀個交情,走個串場塞幾文小錢,好讓他們不為難她這個初來乍到者,遇到事兒也能幫襯幾分。

她也知道自己的體力沒法和長久在太陽底下討生活的大漢們相比,因此有自知之明的挑了較不顯眼的樹底下,雖然不在人來人往的熱鬧中心,可好處是能遮蔭避風,雨來了也不用趕著收攤,以她的手腳還來得及收拾。

看著高聲吆喝的小販們,她臉上流露出淡淡悵然。

若是爹娘還在世,看她一身男裝的在街上操著賤業,不知會有多痛心,他們捧在手心怕化掉的寶貝女兒如今卻混跡市井中,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嬌弱和貴氣,染上市俗之氣。但人要活著總得妥協,她是弟弟妹妹頭上的一片天,再苦也要撐著,不能倒下。

「小哥,我想要一幅『荷塘新月』掛在書房,你能給我畫嗎?」

一名頭戴綸巾的中年男子站在攤子前詢問,半新不舊的襦衫看得出是私塾的先生,手上還拿著一本書。

「你是此時要,或是過兩日再來取?」生意上門來,裘希梅語氣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有何差別嗎?」男子的面上透出不解,滿身的書卷味襯出文人氣息。

「隨手揮毫稍嫌草率了些,但求的是痛快,且此時此地的境況與夜深人靜時的心境不同,畫出來的畫作因時因地展現出兩種迥異的風格。」她將宣紙鋪平,畫下一抹清荷。

夜色下的荷塘是一片漆黑,美在月光朦朧,忽隱忽現的水色映照出荷塘倒影,幾片挺立水面的荷葉隨風輕晃。

荷塘新月求的是意境,而不是荷立於水中的美,畢竟新月無光,沒法照亮整片塘中荷景,偶得一角也是昏暗不明,看似荷塘卻模糊,僅能在蟲鳴蛙叫聲中感受到一抹暗送冷香的涼風襲來,人在夜裡特別容易感覺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寂寥。

「我不急,你細細描繪……咦?你這是……」中年儒者兩眼一亮,盯著已成雛形的半幅畫作,好不歡喜。

「我別無長才,只能應景的畫上幾筆,這池中無荷,只有點點殘破的荷葉點綴,秋雨夜急,打在荷葉上別有一番滋味。」

「好,畫得好,這留待殘荷聽雨聲的情境令人嚮往呀!我就等你這幅畫畫完,上頭題上兩行詩句。」他取出一錠銀子賞買資。

「那就請先生稍待一會,我添點顏色,使畫面更生動鮮活。」

裘希梅的畫有著江南煙雨的秀婉,只見淺紅暈開、淡綠輕抹,一抹水珠欲滴還凝的留在荷葉上,半殘的荷莖歪斜的停了只蜻蜓,小雨細如銀針,紛飛而落,打落了圓滾滾的水滴,隱入塘中。她接著在上頭題詩,字字句句寫出江南兒女的多情。

「好個『風月無處尋,自有神仙來。』,神仙也耐不住要下凡來,賞賞雨打荷葉的美景。」中年男子大為讚揚地瞇起眼,半是陶然,半是醉心。

裘希梅笑了笑,最後在畫的左下方落款,小巧的印章落下,是「梅希」二字,

送走了客人,她在青竹筆洗中洗了洗筆,將筆頭向下,掛在筆架上晾乾,一小片雪花忽地飄落。

抬起頭,看看天空,潤如白玉的面龐揚起一抹淡然淺笑,墨般的雙瞳多了些許喜色。

所謂瑞雪兆豐年,今年雪下得好,過了臘月後是開春,凍土融化得早,春雨綿綿彙成小河,滋潤了土地和稻種,抽了芽的稻子綠油油地,待到來年秋收便是黃澄澄的垂穗,讓百姓們能過個好年。

只是,她記得明年將發生一件不太好的事,不過此事與她無關,也就不用太在意,官場上的弊端年年有,只看上頭查不查,官場惡習一直存在著,難以革除。

父親曾經說過,朝廷的積習難改源自貪官污吏,太多當官者只求自身權勢和財富,枉顧百姓需求,此乃人的劣根性,若不下決心大刀闊斧的整頓,遲早有一天會腐蝕國之根本。

但是她是一名連自己都快保不住的閨閣女子,朝堂上的紛亂和她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眼前的當務之急是積累一筆足以安身立命的銀子,先把自己打點好再說,旁的她管不上。

一片、兩片、三片……雪下得不大,也濕不了人,可是對大病初癒的裘希梅而言,她的身子骨受不得折騰,若再來一場風寒,恐怕小命就要送掉了,不想她好的大有人在。

拉拉衣襟遮點寒氣,免得由領子落入,她看了看沒有停歇跡像的小雪,即使在大樹底下,牽繩高掛的字畫仍有可能被打濕,薄薄的紙面若沾上一點點水漬,整幅畫作也就泡湯了。

為免做賠本生意,她打算收攤,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以免得不償失,下回多畫幾幅畫,多寫幾帖字出來賣便是,銀子要一點一點的攢才不引人側目。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29:51

第二章

正當裘希梅忙著捲起字畫時,市集的另一端遠遠走來幾名衣著華美的男子,走走逛逛,不時停下來問兩句,是那種既不買也不看貨的閑聊,眉宇間帶著幾分倨傲。

看得出他們與市集往來的百姓有所不同,雖然他們極力掩蓋住一身風華,可是言行舉止間仍透著一絲上位者的氣勢,猶如縣太爺逛大街,想低調也低調不起來。

居中的男子容貌清逸,溫潤若玉的臉上掛著一抹月色般的清涼笑意,雙眼深邃,高聳的鼻樑有如刀刻出的線條,內蘊豐富而剛直。

只是一開口呀,那些氣質全一掃而空了,大刺刺的作派活似揮金如土的公子哥兒,一看就是很好哄騙的樣子,讓人覺得不騙騙他是對不起自己。

「一兩銀子可以買十柄扇子,這麼便宜,該不會是劣等品吧?我搧著掮著就破了。」做工真差,質感一塌糊塗,紙糊的槳料糊不平,竹條兒都露了一截。

冬天買扇,這人有病。路人們心裡嘲笑著。可是下雪天有人賣扇才更奇怪,那是春日裡才有的風雅事,出遊的公子、小姐們人手一把搖呀晃的,好不優雅,此時賣扇早了些,等過了年才是大發利市的時節。

「公子別胡謅呀,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名士扇,刷地一聲打開,上面繪的是名家畫作,有小橋流水的,有小姐撲蝶,還有大和尚唸經,小和尚打水的……不怕你看不上眼,就怕你瞧花了眼。」小販不遺餘力的吹捧自家扇子,冬天賣扇博個新意。

其實他攤子上不只有扇,還有各式各樣的傘,以及一些不合時節的雜物,就像是想把平時用不到的東西全往外堆,誰看得順眼誰買去,他只求賺個打酒錢。

「名士真風流,你瞧我風流否?」擺出風流樣的管元善擠眉弄眼,拿起扇子直搧,搧得黑髮亂飛。

「風流、風流,這扇子配公子你真是相得益彰,風流倜儻,路上的姑娘、大嬸們一見你搖扇全都含羞帶怯的回頭一笑,瞧你把她們迷得暈頭轉向。」他鬼話說得溜,毫不打結。

「呿!我要她們看我做什麼,本公子可是出自名門世家,打小家風嚴謹,潔身自好,你讓我風流好壞我名聲不成,心思惡毒呀!」他放下扇子,搖頭又晃腦的數落。

「公子爺,小的只是賣扇的,你別把我的膽都給嚇出來了。」小販拍拍胸口裝驚嚇。

「看你沒用的,不就是打趣兩句,要是來的是大官兒,你還不嚇得屁滾尿流?」地方官是百姓的衣食父母,做的好,福澤萬民,反之即是禍及子孫,用民脂民膏自肥。

「哪像公子說的,見到官就腿軟,不過若真讓我見著了官老爺,八成也是直打哆嗦,一句話也說不齊。」小老百姓哪有機會見官老爺,能瞧見一隊車馬打跟前經過就不錯了。

他狀似無意的發問。「難道頂天的官兒不是勤政愛民,廉明公正的青天?不然你腿軟個什麼勁,這當官求的也只是財而已,塞幾錠銀子,大老爺定脫了官袍和你稱兄道弟。」

「嘖嘖嘖,那要花多少銀子才能和大老爺平起平坐,就算我把這攤子給當了也買不到在衙門當差的活。」那是人家有門路好鑽,他老實做生意,只求平安就好。

「你是說大老爺很貪?」管元善煞有其事的眨眼。

一聽扯到大老爺貪不貪的私密事,小販面上一慌的左顧右盼,唯恐別人聽了進去。「公子爺到底要不要買扇,不買就不要擋攤子前,小的還要養家活口呢!別礙著我賺錢。」

被趕的管元善怔了一下,大笑著走向下一個攤子,和布販子聊聊布匹的價錢,再與茶葉商人談起稅金重不重,轉個身又和賣胭脂水粉的大娘聊上幾句,走走停停,十分隨興。

他話中不乏提到地方上的官員,從布政使到知府,乃至於小小的七品官,他都有意無意的問著他們官場上的行事作風,有沒有人受壓迫,有冤難伸,或是把百姓們當魚肉,予取予求。

「大人,這江蘇地區的官員看來還算清廉……」跟在管元善身邊,有著兩撇鬍子的男人說道。

「噓!慎言。」管元善笑意不減的橫睨一眼,黑瞳深幽,似乎不若他表面上的不知民生疾苦。

「大……呃,二公子,我們一路行來並未查到任何弊端,江南一帶處處祥和,富裕安康,連漁夫都一臉笑呵呵,直道年頭收成好,大魚入網來。」分明是安居樂業的好景致,人人衣食無缺樂開懷,官員們治理得當。

「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可能暗潮洶湧,文師爺抄寫文書的時間太久了,抄得都迂腐了?你沒瞧見百姓們一聽見官老爺的神情不是歡欣鼓舞,而是一臉驚懼,擔心言多必失而遭受牢獄之災,不敢直言。」另一名黝黑男子嘲諷的說。

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連最是清廉有節的當了三年地方官,身家都有十萬兩白銀了,何況是心術不正的人,那手伸得才長呢!不變著法子塞滿銀袋子,當官還有什麼意思。

而且江蘇位於南來北往的貨物中心點,南貨北送,北貨南移,四通八達的水路貫穿各地,無一不由此地轉運,其中的利潤之大可想而知,想撈油水的人多不勝數。

當然米糧的差價和鹽稅的收入更是教人眼紅,百姓離不開鹽與米,那是大量消耗的物資,幾個月下來便是相當可觀的數字。

而國庫近三分之一的稅收來自江蘇和相鄰的兩廣,日積月累的情況下,百姓繳的稅金只會多不會少,因為商人雲集處財源滾滾而來,越是豐衣足食越有利可圖,誰曉得私底下的官商勾結有多嚴重。

「莫老三,你少酸言酸語的,我是說江南處處好風景,藏污納垢的骯髒事少一件是一件,沒必要一見池塘就挖泥,挖得水濁,到時想看清池子裡有什麼都看不著。」要不動聲色,靜悄悄的等待時機,莫讓大魚從眼前溜走。文師爺撫著鬍子,十分不齒的睨眼愛賣弄才智的莫曉生,他倆水火不容,一見面就吵。

莫曉生黝黑高壯,是經年風吹雨打磨練出來的,約二十四、五歲,壯實的身子有如北方大漢,一點也看不出他是南方人。

「不把水弄濁了哪能出魚,真正的大魚都躲在陰暗處,池水混濁了才會跳出池面。」他們才好捉個正著。

「混水摸魚哪能摸得到我們想要的那條魚,說不定打草驚蛇,反而被魚反咬了一口。」凡事要按部就班,心急喝不了熱湯。

「我看你是越辦大事膽子越小,一出了京就成了縮頭烏龜,以咱們公子的身份還怕幾條沒長腳的魚嗎?」池塘就那麼丁點大,撒個漁網便一網打盡了。

莫曉生的想法很簡單,官大的逼官小的,壓得他一五一十的照實全說,在絕對的權勢面前誰敢不招?

但他沒把人性的狡猾面算在裡面,既然敢膽大妄為的在銀兩上動手腳,就表示其身後有人,而且是一座很大的靠山,任誰也無法輕易撼動。

「大……二公子,莫老三這張大嘴得縫一縫了,我看他遲早會漏口風,壞了咱們此行要辦的事。」心不定的人容易出亂子,一點風吹草動就自亂陣腳,見到影子便砍。

文人一向認為武人無腦,擁有好身手的莫曉生便是文師爺眼中衝動有餘,智慧不足的粗人。

「莫三哥,我們再看看,這裡的水深得很,咱們還沒踩到邊呢!」

管元善笑咪咪的打了圓場。在兩人爭執時,他照樣大刺刺的與人交談,一張笑臉和善可欺,踩著大步這邊聊個兩句,那邊話個家長,他表現的就是一副不知世事的公子派頭,純粹偷溜出府來玩樂的,揣著銀子當大爺,走到哪玩到哪,吃喝玩樂他在行,其他正事莫找他,他腦子裡裝的是稻草,中看不中用。

說真的,還真沒幾人當真拿他當正經人看待,只當是哪家被父母寵壞的少爺招搖過市的出遊,除了身邊幾人外,無人知他胸中有丘壑,談笑之言含有深意。

「咦?連才智過人的二公子也看不出端倪?」他以為能人一出,很快地就能蓋棺論定,回京覆命。

唇角一勾,管元善似笑非笑的挑眉。「我是人,不是神,沒辦法給我一根繩子便能攀天摘蟠桃,我們才剛到人家的地頭,連臉面都還沒混熟呢!哪能知道其中的牽連有多廣。」

那一串相連的大瓜小瓜不知有多少,想全部摘下得費多大的勁,一個使力不均餘下幾個,假以時日又是一串串的瓜子瓜孫,綿延不斷,瓜密葉繁。

再說大官拔不動,摘幾棵小蒜有什麼用,只要有利可圖,要培養出更多的爪牙有何難處,用銀子砸就有。

「那我們要繼續無所事事的閑晃嗎?都走了老半天了。」問不出所以然,莫曉生想找間茶樓歇腳,喝口熱茶祛祛寒,這見鬼的天氣誰要在外頭晃。

「是明察暗訪、探查民情,由小老百姓口中得知當地官員有無貪贓枉法。」恨鐵不成鋼的文師爺氣呼呼地拈著兩撇鬍,氣惱他的不長進,不開竅的大腦體會不出大人的用心。

他啐了一聲。「是,你說的對,不過小雪眼看著要轉成大雪了,這街上的商販誰不躲雪去?誰還冒著風雪做什麼……二公子,雪飄到你頭上了,還楞著……」幹什麼?

莫曉生的話才說到一半,眸光一亮的管元善像瞧見什麼有趣的事兒,丟下幕僚和師爺,以及會武的兩名長隨長生及長歡,快步走向經霜轉紅的槭木下。

「哎呀!小心凳子不穩--」

本來沒事的裘希梅被突然冒出的這句話一嚇,收著字畫的她心下一急,反而踩了個空,從矮凳上跌下。

她以為沒跌個鼻青臉腫,少說也得擦破皮,回府後得找個好借口遮掩一二,不讓人發覺她私下做的小動作。她還沒有攢夠脫身而出的銀兩,不可以失去丁府這個庇蔭處。

誰知她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身子跌入一個溫暖中,微訝的定定神,抬眸一瞧,杏眸對上一雙俯視的深瞳,她有些怔住了,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驀地,她察覺這是名肩寬個高的男子,頓時耳根一紅,面頰燒燙,又驚又慌的趕忙站直,纖白若筍的手指梳理微亂的發,拉高衣襟,唯恐露出一絲讓人狐疑的女態。

殊不知在那一摟一抱當中,一縷屬於女子的幽香飄入管元善鼻翼,他細細輕嗅,了然在心,大掌下的細腰纖若柳條,他再遲頓也不會不曉得伸手搭救的人兒是女兒身。

說來,他並不錯愕,不過是證實了第一眼所見的疑慮,賣畫的少年太過纖細了,唇若點朱,眼似湖水般清湛,白玉一般的冰肌玉膚,美得不可方物。

「多謝公子救人於危急,梅希在此以揖為謝。」裘希梅不疾不徐的行禮作揖,神態從容。

真好聽的聲音,清亮悅耳,如珍珠落玉盤。「不用多禮,舉手之勞罷了,下回別踩高了,讓人替你收一收。」

她壓下心慌,故作平靜。「大家都是出來做主意的,何必去麻煩人家,不就是收收字畫,哪算得是回事。」

要不是他高喊出聲,她還不見得會嚇著。裘希梅在心裡腹誹,十指纖纖捲起字畫。

「此言差矣,同是一條街討生活的老百姓,本就該相互扶持,大家同心才能招來更多的客人。」管元善盯著她玉雪容顏瞧個不停,語氣輕快的說。

「公子所言甚是,是我想法太狹隘了,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若能這般親近和睦,相互幫助,確實是好事。」

「你說的是孟子的一段吧。」他拍掌一笑。

螓首一頷,裘希梅的神色略微謹慎地壓低聲音。「公子是讀書人,所學淵博,班門弄斧之舉令人見笑了。」

「不不不,你可別自輕了,我覺得你胸有丘壑,語多智慮,為不可多得之良才,以你的才華和才智,在這江蘇地界居然沒有為朝廷效力,衙門和縣太爺都瞎了眼不成?」他暗指江蘇官員識人不清,沒有唯才適用,取親不取賢,昏庸無道。

「人各有志,有人喜山,有人好水,有人垂釣溪畔樂此不疲,天下有才之士何止千萬,若是人人入朝為官,無人升鬥米、百尺布的衡量,這世道就亂了。」各安其命,各行其事,方可居安一角。

「出門逛逛也能遇見你這般有見識的人,你們這兒果然人好、水好、風景好,可是有一樣不好,我到了秦淮河畔想包一艘花船遊湖,居然花了銀兩還被人捷足先登,霸船不還還欺我是外地人,聽說是不小的官兒,你說惡不噁心人。」他故作氣憤的嚷嚷。

裘希梅面色如常。「這我就不清楚了,以我升鬥小民的身份別說見官了,連歌舞昇平的秦淮青樓也沒去過,公子不妨多待數日,湖光山色總是跑不掉,美景如畫,宜人心扉,歌女獻唱,平添幾許旖旎。」

他點頭,又道:「瞧你們這條街上熱鬧繁華,想來地方官沒有魚肉百姓。」做得再好的官也有民怨,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

「至少我沒聽見誰家的牛丟了要找官老爺討,官老爺是好是壞又豈是一張嘴能說得清的,事有兩面,見仁見智而已。」她不牽涉在內,獨善其身。

丁立熙之父丁旺海在鄰近的平溪縣當了六年知縣尚未移位,一心巴望著能再往上爬,圖謀更多的財富,本是富商的他為人奸險又愛財,從買官踏入官場後便不斷的利用職權斂財,貪污銀兩,重罪輕判。

這是裘希梅在當了三年丁府媳婦才知曉的私密,那時已當上知州的丁旺海根本不顧好友之女的死活,在洪雪萍的搧動下同意其子休妻,而且仗著官威命她立即出府,不得拖延。

不過在現在攢錢離府的緊要關頭,她不會多事的曝露,丁府人的好壞與她無關,她只想置身事外,早日脫離泥淖一般的深宅。

看她有條不紊的收拾筆墨書畫,管元善目光不自覺落在她畫了一半的「喜鵲登梅」,忽然脫口道:「我在城裡新買了一座宅邸,位於城東,就是柳家舊宅,我看你畫工頗有幾分大家遺風,不如你來為我的宅子作畫,一幅百兩。」

「這……」一幅百兩?

說句不怕羞的話,她心動了,十分樂意接下他的請托,城東離丁府並不遠,大約一刻鐘,以她的腳程來說。

只是她小有遲疑,不敢答應,進入他人宅邸不比出入丁府,她雖是女扮男裝,名聲仍要顧及,不可衝動行事,即使她真的很需要那筆錢。

「我的宅子裡有十來座院落,景致不一,不一定要全部畫上,先畫個七、八幅瞧瞧,酬金方面絕不失禮。」他誘以重利。

「你說的是真的?」七、八幅畫等於七、八百兩銀子……裘希梅的心沸騰得厲害,彷彿看到和離後的曙光。

「你看我像在說笑嗎?我不是銀子多到沒處擱。」只是莫名地想看她畫出更多的好畫,留住四季美景。

「好,成交,先付兩百兩訂金!」

「不是銀子多到沒處擱?二公子,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一到江南水土不服,神智不清的犯了病,一出手便是兩百兩訂金,你真的病得不輕呀!」跟散財童子沒兩樣,不把銀子當銀子用,隨手一撒。

為了不讓人發現他已經到了江南,管元善私底下托人輾轉購得一處四進院的宅子,位於城東的驛站附近,方便他們將各路收集來的消息快馬傳回京裡,也能藉此隱藏行蹤。

原因無他,年已二十三歲的管元善是世族管家大房的嫡次子,其父高盛侯管濟世在朝政上很受帝王重用,他也如其父一般年紀輕輕就當上皇帝寵臣,父子同朝為官。

照理說早該成親的他理應嬌妻美妾在側,兒女成群才是,偏偏他不知哪根筋轉錯了彎,朝中大臣的千金、名門世家的閨女他一個也看不上眼,遲至今日仍未有美嬌娘為伴。

管府有個老太太專愛找兒孫的麻煩,對孫兒們的婚事更是熱衷,已成婚的嫡長孫早育有嫡出一女一子,她如今閑得只想找事做,一心要為管元善找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小姐,被逼到火燒眉毛的管元善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主動請旨,向皇帝老頭要了巡撫之位離開京城,替皇帝老頭查查貪污,順便躲開奶奶的逼婚,省得祖孫鬧得不愉快。

身為監察御史兼江蘇巡撫的管元善不日南下,但他到了江南地界卻不進入巡撫衙門,用意是想先私下探查有無弊案、貪瀆。

可因為他沒露臉,僅讓幕僚們進衙門辦點小事,在他管轄下的官員搞不清楚巡撫大人到底到任了沒,個個人心惶惶,提心吊膽,唯恐公事上辦差了被逮到短處,好處沒撈著先丟了自己辛苦多年,得來不易的官位。

從布政使到小小九品書吏,整個江南地帶大震動,無一不戰戰兢兢地收斂幾分以往的張狂,小心應對。

而這位有皇帝罩著的管二少,老娘縱容著他,怕老婆的管濟世唯妻命是從,根本不敢管他,管老夫人又遠在京城,他是天寬任鳥飛,海大隨魚游,誰也拿他沒撤。

於是乎,江蘇一帶的大小官員倒霉了,日無舒心,夜不安枕,滿腦子想著巡撫大人在哪裡、又在做什麼,會不會正捉著他們的把柄告黑狀,把頂頭烏紗摘個見天光……

「我這不是要掩人耳目嗎,讓畫師入府作畫,這才顯得出我是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家有恆產不務正業,空有長相而無內涵,想騙我的人趕緊來。」

管元善怎好當著一干親信面前承認,他一眼瞧出了賣字畫的少年其實是女兒身,見她口才俐落,看似問什麼都說卻又避重就輕,是個有腦子的聰明人,基於愛才之心想將人留下,加上她的書法深得他意,因此心血來潮下了單,出高價要她以他的宅邸為景作畫,他好從中挖掘出她更多長處。

對於她一開口要兩百兩訂金,其實他也嚇了一大跳,不過他相信自己識人的眼光,這兩百兩是值得的,不會打水漂兒。

「二公子的犧牲甚大呀!拿銀子來博臭名,所幸你家大業大敗不光,不然幾百兩、幾百兩的丟出,你不心疼我們都感到難過,我一年的俸祿還不到三百兩。」文師爺面露唏噓,對這些世家子弟的奢靡深感痛心,兩撇鬍子都氣翹了。

管元善訕訕地笑,承諾回京之後定有補償,這才平息了眾怒。「牛無為那邊有沒有傳來可用的消息?我讓他不時去巡撫衙門轉兩圈,沒人找他接頭嗎?」

牛無為是他任命的典史,專司刑案和緝拿人犯,問口供的手法鮮人能出其左右,是問案的好手。

他唯一的弱點是嗜酒如命,一喝三大醇,不喝到醉不罷休,一醉便是個死人,怎麼喚也喚不醒,天搖地動發大水也爛醉如泥,他光溜溜的腦門便是好友到此一遊的教訓。

可是古怪得很,不管他前一夜喝得多醉,隔日雞一鳴便會醒,雙目清明毫無醉意,沒有宿醉的症狀。

典史很小,不入品階,所以他被「流放」到巡撫衙門當內應,先一步徹查衙門內的小官小吏是誰的人,逐一找出彼此的關係,再循線往上查,把背後那個人給揪出來。

得用的人且留用,可供利用的先記名,日後順籐摸瓜找到全部再一併處置,一個也跑不掉。

文師爺搖頭,「還沒摸清巡撫大人的動向前,誰敢輕舉妄動,那群心中有鬼的傢伙還在觀望中,不輕易出手。」誰都不想當出頭鳥,身先士卒,當頭一個挨悶棍的倒霉鬼。

錢財好用也要有命在,先看看再說。這是江蘇官員們的心聲,誰都不願給人當替死鬼。

「那就從後頭推他們一把,讓他們動。」敵不動,我不動,那這個貪瀆案子還有什麼趣味。

「二公子的意思是?」莫曉生最喜歡動手了,磨拳擦掌地打算大幹一場,再不動他的骨頭就要發霉了。

「讓他收賄。」

「嗄?!」他沒聽錯吧!

不僅莫曉生一臉錯愕,其他幕僚也滿頭霧水,不解前來查貪污一事的京官怎麼反而要人收受賄賂。

「不和他們同流合污又怎麼知道誰牽涉其中,誰又是無辜受累;有貪的貪了多少,有幾本帳冊,又在誰手中,一節一節的查,直到污沉水清。」吃朝廷官糧還挖朝廷的根,朝中蠹蟲早該清一清了。

「呵,讓老牛貪污大概比要他的命還難受,他這人打從骨子裡剛正不阿。」讓正直的去貪百姓的血汗錢,肯定是比登天還難。

「所以我讓成秀去幫他。」成秀是掌管財簿和書寫吏書的主簿。

「什麼,那隻老狐狸?」那傢伙憑一枝筆就能殺人於無形。

「成秀的滑溜和牛無為的剛直,讓看似不合的兩人去攪混一灘水。」將他們攪得更迷糊,猜不透他真正的用意。

管元善瞇起眼冷笑,嘴角的一抹冷意清涼透骨。

江蘇的貪污案不過是弊端的一角,更老謀深算的大蟲子在京城,要動根基得先斬除手腳,使其孤立無援,門生、下屬皆無力救援,最後只好剝開假面具,四肢伏地認罪。

事事看得透的管元善胸有成竹,一步步地按照他布下的計劃進行,他唯一料想不到的變數只有裘希梅。

「希梅,你的病還沒好全嗎?是哪來的庸醫,治了這麼久還沒把你的病醫好,我找他算帳去!」尚在新婚期間的丁立熙還沒膩了妻子的嬌嫩身軀,巴望著能和她幾度春風,讓她嬌軟無力的癱在他身下。

他沒瞧見妻子眼底一閃而過的厭惡,只在意妻子能不能與他同床共眠,讓他一嘗鮮嫩的銷魂滋味,她一病月餘,他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至於冬香、秋意他早就玩膩了,把淫手伸向服侍妻子的丫頭,裘希梅從娘家帶來的兩個陪嫁丫頭之一的幼紅已是他的人。

幼紅還偷樂著,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就等著懷上身孕好有個姨娘身份,可惜她的背叛早落入裘希梅眼中,她比幼紅更清楚一名背主丫頭的下場,幼紅不會有身孕,更不可能當上姨娘,洪雪萍一踏入丁府,她就是第一個被杖斃的丫頭。

而她一點也不同情她,全是她咎由自取,若不是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她至少能像青苗一樣嫁給莊子上的管事。

青苗,她另一個丫頭,雖然忠心卻耳根子軟,多次被人慫恿差點害了希蘭、希竹,最後被她以嫁人為由打發出去。

不過此時的兩人還是她身邊的一等大丫鬟,伺候她飲食起居,是她兩大麻煩來源。

因為幼紅和青苗常在左右服侍,所以裘希梅要裝病其實很困難,好幾回差一點被揭穿,趕不及躺在床上裝孱弱的病人,她溜出府賣字畫的行動越來越艱辛了,得想個法子將她倆甩開。

「咳咳……是我的身子弱,一受涼就承受不住,怪不得大夫,馬大夫很用心的開藥,我一喝完,胸口的悶痛就好了不少。」她做勢咳了數聲,咳得臉色漲紅。

「你剛來的時候明明沒有這毛病的,身體好得能徹夜不眠照顧發高燒的弟弟,怎麼一成親就倒了?」早知道她身子骨這麼差就不娶了,娶了尊不能碰的菩薩拱著,佔了正妻的位置還不能開枝散葉,對他的前程毫無助益。

「這事哪說得分明,我也是百般的不願意,可是病來不由人呀。」裘希梅「虛弱」地掩唇輕咳,容顏憔悴。「妾身這病耽擱了夫君,更少在你身邊添衣加飯,妾身自知婦德有虧,不如把幼紅給了你,讓你夜裡有人伺候。」

「幼紅啊……」他顯得不太情願,偷著來是樂趣無窮,若走到明面上可就少了趣味。

相較丁立熙的皺眉,一旁身著桃紅色衣裙的幼紅卻是歡喜到笑得不見眼,一下子拉拉裙子,一下子撫撫頭上的銀簪,春風滿面,好不得意,平時卑躬屈膝的她下巴高傲地往上一揚。

她還不知道大少奶奶的賞賜讓她得罪了冬香和秋意,後來在兩人的聯手整治中,她過得苦不堪言,回過頭來想求原主子收留已來不及,但這些都是後話了。

「相公,就讓幼紅代替妾身照顧你的衣食起居,等妾身身子好一點再親自服侍你。」她美目低垂,軟著嗓音,弱不禁風的可憐樣惹得風流夫君怦然心動。

當了三年的夫妻,裘希梅還能不曉得丈夫的性情嗎?她學著洪雪萍嬌滴滴的撒嬌,眼角似有若無的一勾,再裝出羞怯的嬌態,丁立熙果然立即棄械投降。

「好,好,為夫等你,你好好的休養,別再著涼了。」

一回頭,面對妻子的濃情密意轉眼成了不耐煩的口氣。「還不走,你家少奶奶還在病中,不許惹她動氣。」

以為就要出頭天的幼紅沒發現異狀,顧不得向裘希梅行禮,喜孜孜地跟著丁立熙走了,連看一眼親如姊妹的青苗也沒有,自以為攀了高枝高人一等,對昔日有說有笑的同伴起了輕視心態。

這讓直性子的青苗難過的紅了眼眶,不願相信幼紅變得這般勢利。

但是人性不就如此,會變的總會變,阻攔不了。

「青苗,我櫃子裡有塊雪裡青的蜀緞,你拿去做件裙子吧。」青苗能伺候她的時間不多了,她會在離府前安排好她的去處。

懷裡兜著兩百兩的銀票,裘希梅和離的底氣足了些,她暗忖著該用什麼方式離開,是先在府外置屋,還是把賺來的銀兩藏好,等成功脫身後再辦女戶,給弟妹們一個安心的家?

「真的要給我?」青苗喜不自勝。

「拿去吧,你也該好好妝扮自己,過了年就要十七了,是該找個婆家了。」她姿色不錯,應該不難嫁掉。

「大少奶奶……」她羞紅了臉,捧著布料走掉。

一談起親事,鮮有不面紅過耳的,想起曾有過美好想望的裘希梅黯然苦笑,看著青苗遠去的背影,她只盼著傻人有傻福,主僕三人有一人能有得個好歸宿。

「好了,你們兩個小鬼頭還不進來,躲在門邊偷偷摸摸地瞧什麼?」兩顆小頭顱一縮一探的,當她沒瞧見啊。

聞言,兩道一般高的小身影飛也似的跑進屋裡。

「姊姊,我棒不棒?是我纏著那個人問東問西,他才沒有發現你不在屋內。」

裘希蘭神氣的揚起下顎邀功。

不甘示弱的裘希竹搶著說話。「還有我,還有我,二姊叫我裝肚子痛,我們不讓姊夫過來。」

姊夫……很快就不是了,她心中一澀。「還好有你們兩位小幫手,不然姊姊就穿幫了。」

她的臉白是嚇出來的,只差那一盞茶功夫,她就要露餡了,被人當場活逮,想起可能會有的下場,她背都濕透了。

「姊姊,我下一回也要跟你出去,我嘴巴很甜,會說好聽話,幫姊姊賣畫。」

裘希蘭乖巧地幫姊姊擦汗。

「我也要去,也要去,我有力氣,替姊姊背竹簍子。」不落人後的裘希竹也扯著嗓門說,唯恐被落下。

看著年幼卻懂事的弟妹,裘希竹眼一熱。「好,有機會姊姊帶你們去市集逛一逛……」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0:14

第三章

城東的柳家舊宅啊……她記得是往北井胡同朝西走,過了平陽大街,然後是打鐵的吳伯家……啊!找到了。

將放著慣用紙筆的畫篋拎緊,神色略顯緊繃的裘希梅稍微整理一下儀容,摸摸束髮的玉帶有沒有歪掉,她上下自我審視了一眼,認為並無一絲顯露女兒身的不妥,這才挺起胸膛深吸了口氣,上前叩門。

獨自到外男宅子中作畫,說不恐慌是騙人的,但是一想到弟妹們粉妝玉琢的小臉,她的勇氣就足了,一切的顧慮和兩個小人兒相比全是天邊的雲,他們才是最重要的。

「誰呀?一大清早就擾人安寧。」

她抬頭一望東邊的天光,辰巳交接時分不算早了,點卯上朝才叫早。

裘希梅沒在口頭上爭鋒,沉穩自持的朝前來開門的門房一揖,神色自若地道:「在下姓梅,特來為貴主人作畫。」

「什麼姓梅,沒聽過……」兩眼惺忪的年輕門房忽地打了個激靈,態度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恭敬,諂媚地兩手直搓。「哎呀!是梅畫師,我家主子恭候你多時了,快請進,小的幫你提畫篋……」

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她腦子裡飛快的浮起這句話。「不用了,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我不習慣別人碰我的東西。」

自從湯藥中被放了寒藥,飲食、衣物也發現有心人的作為,連同一屋簷下生活的熟人都會不時的下絆子,暗下黑手,裘希梅對人總抱著三分懷疑。

不是說人人都心思邪惡,但謹慎點總是好的,她可依憑的本錢太少了,必須事事戒慎,有家累的人疏忽不得,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想到一雙弟妹,她好他們才有以後,她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錯,這攸關三條人命。

也是在重生後她才對週遭的人事物特別小心,為免受到不明不白的陷害,她身邊的東西盡量不讓自己以外的人碰觸,多留一分心才多一分活命的機會,她不能再錯一次,她沒有辦法面對再一次痛失至親的打擊。

希蘭、希竹,姊姊一定會保護你們,我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姊姊會照顧你們長大成人,你們不會再孤伶伶的死在四面透風的屋裡,死時瘦得全身沒三兩肉。

眼前一幕幕令人心碎的影像掠過,強打起精神的裘希梅將之一一抹去,她邁步跨過朱漆門檻,她面容平靜的迎向照來的太陽光,唇畔上揚,這一步是她改變命運的起點。

重新粉刷過的宅子很大,門房領進門後,接著見到的是一名面色嚴肅的中年管家,他面上無須,不苟言笑,從頭到尾只說一句「請跟我來」,便冷著臉在前頭領路。

若不是曾是興昌伯府的小姐,她早繞得頭昏眼花,處處亭閣樓台,水榭假山,若非住慣大宅院的人,多繞幾圈怕是會迷失其中,找不到原來的路。

裘希梅心懷戒備的將走過的景致牢記在心,她暗暗地觀察四周的佈置,細心地在心裡頭畫出一幅家宅圖,哪裡有門、哪裡是死路都記得一清二楚。

人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她對出手闊綽的管公子並不熟悉,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多給自己備一後手也就多一條生路,人的好壞一時半刻是看不出來的,慎之又慎是人之常情。

其實她對自個兒的過於防備感到好笑,可是又有一點心酸,若是只有一個人,她不會在意前方是否是龍潭虎穴,或是萬丈刀山,能讓她脫離生性涼薄的丁府,雖死吾勇往矣!

可惜她身上多掛了兩條心頭肉,她的命不屬於自己,為了他們,她必須時時刻刻警戒,就算是一顆小石頭,一根小樹枝也要搬開,誰曉得石頭、樹枝底下是不是挖了一個洞,等著她一腳踩空掉下去。

死過一回後她變得越發小心翼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總會不由自主聯想出無數的可能性,草木皆兵的防著任何一個靠近他們姊弟三人的人,因為她輸不起,也不敢去賭,一次的生死分離嚇怕了她。

「你來了呀!我還當你過了晌午才會來,睡得晚了些,請別見怪。」精神抖擻的管元善像剛打完一整套拳似的,面色紅潤的笑著走近,一股融合汗水的味道飄入裘希梅敏感的鼻子中,她不自覺地後退一步,雙頰微燙。

「年前事多,允了客人幾幅應景畫作得交,我只能在上午過來一趟,過午就得離開。」她是趁著丁府上下忙著準備過年而無心關注她,這才悄然無聲地從後門溜出。

畢竟是藥罐子吊著的「病婦」,除了偶而想起還有一個妻子的丈夫外,丁府中沒人會主動接近被主母魯氏嫌棄的大少奶奶,她養病的院子地處偏僻,也少人走動。幼紅被她送走了,青苗也被她拘在小屋子裡縫製衣裙,她的午膳用得晚,趕在午時左右回府,她有兩個時辰作畫,早來早完成。

她是用過早膳才出府,至少要和送飯的婆子打過照面,證明她在屋內,而後再以靜養怕吵為由將幾名服侍的丫頭趕走,待所有人都走遠了才喬裝,將門上鎖後攀窗而出。

不過凡事沒有絕對,不可不防。

「難得有緣,在我這兒用飯又何妨,瞧你,肩細身薄的風一吹就飛走了,我府上什麼都沒有,就只管一頓飽飯,你別跟我客氣。」她實在太瘦了,胳臂還沒一根竹子粗。

管元善的目光不自覺地多看露出衣袖中的一小截雪白皓腕幾眼,心口怦怦怦地直跳。

「不了,家裡有飯,有人等著我回去。」想到弟妹們天真的笑臉,裘希梅露出一抹柔和笑意。

她不知道這一笑,冬日的白雪像遇光融化成春水,悄悄地流進某個短暫失神的人心底,烙下一道倩影。

「有人在等你?」管元善不快地擰起眉,嗓音像吞了十斤鐵砂,沉鬱郁的。

她笑而不答,將畫篋置於地上。「你打算先畫哪一處,我打個底好調色,預做準備。」

管元善隨手一指。「就那裡吧!」

他指的那處只有幾顆失了光澤的太湖石堆積在牆角,一棵葉子都掉光了,只剩下枯枝的老樹巍巍顫顫地被雪掩了一半,真要入畫,實在是乏善可陳。

但是在善畫者眼中,無處不是畫,端看人的心態和畫功,一朵小小的野菊也能是一世界。

「好的,請你等我一下。」

「啊!你真要作畫?」指錯了想反悔的管元善神色訝異。

裘希梅的繪畫用具全是自備,無桌可用便讓人裁了可折迭的五尺長、三尺寬的油桐上漆木板,木板下頭是高二尺的三足腳架,筆墨一字排開。

看她把什麼都備得齊全,連茶也裝在青竹製的茶筒裡,管元善頓時有種被打敗的無奈,臉色有幾分陰暗,他不太痛快地想著,她都備齊了,他還有什麼能做的?

英雄無用武之地,正是他目前的心聲。

被他那聲驚呼嚇得停手的裘希梅一臉困惑,手上的畫筆高舉著,不知到底該調色還是放下。

「你不就是請我來作畫的嗎?」難不成他不畫了?

「沒事,沒事,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我這宅子每一處你都可以盡情發揮,累了就休息,不急……」他揮揮手,努力裝出淡然的表情。

沒人曉得他牙關快咬爛了,痛恨自己堂堂監察御史兼江蘇巡撫,居然在一名賣畫的女子面前丟了顏面,不僅沒態度從容的善盡主人之禮,還大驚小怪的失了平日的冷靜,教他很想一頭往石柱撞去。

這都要怪她,誰料得到她會這麼早上門,在京城世族裡,沒有人會在午前上門拜訪,通常管家的會在上午處理家務,安排好一日的內外瑣事,再盤個帳,算算莊子和鋪子的出息,該發的四季衣物、月錢等也得先盤算盤算,忙了一天還不見得有空。

她來時他還在書房裡和幕僚們商量如何做餌,將不法官員的關係先摸清楚了再打入其中,安插個內應,話才說到一半呢。

匆匆地丟下一群臭男人,看見那仍然做男裝打扮的身影迎面而來,他熱情的大展雙臂,結果是熱臉貼冷屁股,人家根本不甩他,純粹為作畫而來,古板無趣地像個小老頭,多看他一眼都嫌費心。

罷了罷了,他在惱什麼,他對她的欣賞僅在於她的畫作和才智而已。

管元善很心虛的說服自己,不去細思自己為何對在市集賣字畫的女子出乎尋常的在意,想對她再好一點。

「你不急嗎?那我慢慢地畫,多琢磨琢磨才能畫出一幅好畫,不負你的高價。」他出的價太高了,讓人有些不安,會作畫的人不只她一個。

「也不是不急,至少每過兩、三天要讓我瞧瞧你的進度,總不能一幅冬景畫到春暖花開吧?百花盛放圖我卻看見池中荷花殘,桂花都開滿枝頭了。」他暗示別接太多「別人」的單,專心一志地先完成他的管府全圖。

他這人是拗性子,一條路走到底,旁人說旁人的,他做他自己的,他看上眼的就不許人染指,這或許是他有個開朗,放任教導他的母親之故。

杭氏只教兒子注重一件事,那就是品格,不管他將來走向哪一條路,心要正、要明白事理,依本心去做想做的事,失敗了不可恥,重要得是他有沒有做好的決心,拿挫折當借鏡。

杭氏教了兒子不少稀奇古怪的道理,甚至認為當今提倡的孝道是最可笑的,當孝順的孝順才是孝,不當孝的一味順從便是愚孝,她孝順婆婆理所當然,可是若把手伸得太長,連當了爹的兒子要睡哪個女人也要管,插手起夫妻間的房裡事,那她是絕對不能容忍。

被妻子管得死死的管濟世是畏妻如畏虎,凡事娘子說的對,娘的話是左耳進、右耳出,讓拿他沒轍的管老夫人氣得半死,拚命地想往幾個孫子那兒塞人,婆媳關係不睦。

因此管元善在某些方面有杭氏教出的任性,母親是不守禮法的背道者,做兒子的還能中規中矩嗎?他腦子裡很多想法在當朝是不被接受的,說出來會嚇死一堆人。

想到他所說的畫面,裘希梅發噱地一揚唇。「管公子想多了,拿人錢財,忠人之事,最遲兩個月內我會完成約十幅的畫作,絕不會有所耽擱,你大可安心。」

她打算用這兩個月時間安排退路,趁著出府賣字畫的空檔尋一處不引人注目又隱密的宅子,先下訂金住上半年,等她和離的風波一過再帶弟妹出城,找個民風樸實的小鎮定居,買屋置地入新戶,自給自足過起地主生活。

而她也不會真要了管公子一千兩畫資,能得七、八百銀子已足夠了,做人不能貪得無厭,夠用就好,頂多缺銀子時她找個教書的差事,當個女先生。

一些大戶人家十分樂意聘請學識淵博的女子到府中教授自家女兒,不求精,但一定要拿得出手,識字是必須的,能寫一手簪花小楷更好,學問無窮盡,多學無妨。

「唉,你這人真是死腦筋,我有催你嗎?犯不著趕在一時,春日有春日的美景,夏季有夏季的熱鬧,秋桂冬梅各有各的風姿……這樣吧,一季兩幅畫,畫上一年,來年換個場景再畫上七、八幅。」瞧!春夏秋冬全包了,夠她畫個幾年,東西南北十幾個院子年年景色不同年年畫。

再不濟,還有京城內的高盛侯府和京城近郊的別院,夠她畫個十年八年了。

四季美景盡入眼簾……唉,她又何嘗不想呢,只是身不由己啊。「管公子的厚意我在此答謝了,不過家中事繁,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開春後大抵要攜家返鄉了。」

「你要回家鄉?」她不是城中人士?

「是的,家父家母墳頭還在老家。」裘希梅面不改色的說著,其實她爹娘牌位供在祖宅祠堂,有族人打理。

為防丁家人事後追究,幾年內她不打算回老家安家,她大伯母陳氏已容不下他們這房,若真搬回去了也會想辦法將他們趕走,就怕他們和她兒子爭產、爭爵位。

「那你家裡還有什麼人?」管元善一雙黑亮的眸子閃著幽光,似是不在意的閑聊兩句。

她猶豫了一下。「一弟一妹。」

「我上有一兄,下有一弟,排行老二,你以後也別管公子、管公子喊得拗口,直接叫我管二哥或元善哥哥吧!」嗯,這樣才對,別顯得生疏了。管元善對收了個妹妹樂得很,自覺是聰明的做法,有了兄妹的稱謂才好插手管她的事。

「這不合宜,我只是個作畫的,不敢高攀,此事萬萬不可。」裘希梅百般推拒,非常時期她不能再旁生枝節。

對她而言,管元善的示好等同麻煩,在她謀劃離開丁府之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過她遇上的是不容人拒絕的狂徒,這個大麻煩還真是丟不開,我行我素的巡撫大人開口威脅。

「別忘了作畫的銀子還有大半在我手中。」他瞇起眼,笑得很賊,很有狐狸的狡性。

「這……」說到銀子,她的骨氣就滅了。

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裘希梅不是英雄,卻也被黃白俗物逼得不得不低頭,她需要這筆銀子。

「希兒,你該喊我什麼?」他得意地咧開一口白牙。

一句「希兒」聽得她心驚膽跳,暗暗警惕。「管二哥厚愛,梅希不敢不從,委屈你了。」

接下來是安靜的作畫,沒人再發出聲音,靜謐的風悄悄吹過,揚起幾撮水瀑般青絲,灰石與枯木自成天地,躍於畫布上,一點一點的灰白枯榮成形,覆雪中有抹綠意。

一筆一劃的沙沙聲不斷,一截枯乾染上茶色,乍看無奇的庭院一角在筆墨的渲染下竟出人意表的別有意境,彷彿漫長冬夜將盡,枯木逢春再現枝葉繁盛,太湖石的石縫間也鑽出嫩嫩的綠草,春風起,花兒風中搖曳……

「你們說二公子是不是犯傻了,他怎麼耐得住性子一動也不動地看人作畫,我們該不該請個大夫來瞧瞧?」有病要及早醫治,拖到藥石惘然就晚了,夫人她……

一想到「和善親切」的侯爺夫人,莫曉生硬生生的打了個冷顫,面露懼意,額頭還冒出汗來。

文師爺瞧著不遠處的兩人,眉頭不由得一蹙。「是有點不對勁,不過你敢當著二公子的面說他病得很嚴重嗎?」

「這……」看似好商量的大人跟他娘一樣是惡鬼級的,惹不起呀!

「不打緊,病著病著就好了,兩個人看起來挺登對的。」另一位幕僚樓西園唯恐天下不亂的說起風涼話。

「登對?!」

所有人都抽了口氣,後腦杓直發麻,牙根隱隱發疼,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的巡撫大人。

可是視線一落在作畫的畫師身上,那清雅飄逸的秀麗玉顏,鑲著琉璃珠子般的水瞳,遠山為眉,不抹而黛,鼻若瑤柱,挺俏無瑕,朱唇含丹,水潤豐盈,好個美人兒。

喲,好像還真的挺配的?

「姊姊,你可以出屋子了嗎?」早慧的裘希蘭一臉憂心的扶著姊姊的手,小聲的問。

看她人小鬼大的模樣,裘希梅不由得好笑的笑出聲。「病久了也要出來走動走動,不然府裡的人就要疑心大夫的醫術不佳,又要給姊姊喝很多苦得要命的藥了。」

那些藥不會致命,只是多了幾種傷身的藥材,她們也真長了本事,連大夫也能收買,直接在藥包裡加料。

為了不到三年後那場死了無數百姓的瘟疫,裘希梅特意讓人去尋了幾本醫書來,她一有閑暇便埋首書中,鑽研用藥、配藥,也嘗試著去辨別藥材與其藥性。

若說當個大夫還不夠格,她不會診脈,不過醫書看多了,一些簡單的病像頭痛、胸悶、風寒這種也能自個配藥,不用假手他人。

可是一遇到攸關生死的大病她就沒轍了,真要生了重病,半路出師的她只敢配藥給自個兒服用。

其實她專注的是瘟疫的療方,雖然她重生前已成功找出抑制瘟疫的方法,可她覺得不盡完善,還能做得更好、更有療效,還將一日三服的湯藥製成便於攜帶的丹丸。

裘希梅始終耿耿於懷未能救回弟妹,重生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收集藥材,即使此事還要許多年後才會發生,但寧可有備無患也不願事到臨頭再來措手不及,錯失救助的最佳時機。

世事難以預料,非人力所能及,例如前一世她根本沒遇過像管元善這般厚顏無恥的賴皮漢,有很多她沒見過的人陸陸續續出現,幾乎將她所知的命運扭轉成不可預期的未知。

她很不安,似乎有些事悄悄地變了,而她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因此她藏在床頭底下的雙層紅漆小匣裡,下層是銀票和三十幾兩碎銀,上面一層則放著各式傷風、頭痛等藥丸的小瓶子,一排十隻白瓷瓶,共兩排二十隻。

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唯有靠自己才萬無一失。

「不吃藥,很苦。」吃過苦藥的裘希竹小臉一皺的吐吐舌,那嘴裡的苦味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是呀,藥很苦的,姊姊就是不想吃藥才走出那滿是藥味的屋子,讓其他人曉得姊姊好得差不多了。」藥是三分毒,就算不服,光聞那味兒,胃口也開不了。

她現在每隔兩、三天出府一次,管元善明知她不用午膳卻總變著花樣弄來各種糕餅和湯食,說是待客之道,逼著她非吃不可,把她餵養地臉頰豐潤,氣色鮮活,讓長了點肉的她無法再以生病為由裝出病懨懨的模樣欺瞞丁府上下。

有誰看過生了病的人還胖了的,根本唬不了人。

「姊姊,這樣我們要去見眼睛往上吊,很凶又愛罵人的婆婆嗎?我不喜歡她。」裘希蘭嘟起小嘴。那是她最最討厭的人。

眼睛往上吊,又凶又愛罵人的婆婆……她在心裡一嘆,笑得苦澀。「沒關係,你不用喜歡她,當她是蔫了的黃花,今兒個是除夕,府裡的人都要聚在正廳團圓,我們不能不去。」這是最後一次了,算是離別前的團聚。

「喔,那我忍耐一下,不會和她吵架讓姊姊讓做人。」哼!不過是一個晚上嘛,她能忍。

「希蘭……」她失笑,但心底也湧上一股心疼。

她的妹妹呀,太懂事了,讓她不忍心她再受丁家人的苛待,嫌貧愛富的婆婆性子尖酸刻薄,見人窮便口無遮攔挖苦幾句,全然不給人留顏面,也無當人長輩的風度。

「姊姊,你放心,我會很乖的,乖乖地吃完這頓飯,以後我也會照顧姊姊。」

姊姊當人媳婦很辛苦,她不可以給姊姊惹麻煩。

「我也乖,姊姊。」不明就理的裘希竹也湊興地往前一擠,八顆潔白的小米牙笑得好開心。

「好,你們都乖,過兩天姊姊買糖給你們吃。」裘希梅蹲下身,動容地一手抱著一個摟住貼心的弟妹。

「姊,我想爹,我想娘了,他們不知道好不好……」裘希蘭抽著鼻子,忍著不哭出聲。

「想爹,想娘,好想好想……」裘希竹也是。

「我也想,可是……有姊姊陪著你們呀,爹有娘陪著,不用擔心,他們現在一定在笑我們哭鼻子,大過年了還哭哭啼啼,不像話。」她用力摟緊世上最親的兩個人,眼淚往肚裡吞。

她想到去年的除夕,他們一家五口人坐在廳裡,妹妹穿著一身嫣紅裌襖,鑲兔毛小襖褲,頭上紮了兩根小辮子,一支流蘇珠花插在髮辮間,可愛又俏皮的直晃。

弟弟是海棠紅的大棉襖,一雙羊毛小靴,奶嬤嬤捉弄地給他了綁了根衝天辮,他傻乎乎地樂得直笑。

爹和娘相視一笑,將最肥的兩根雞腿夾到弟弟妹妹的碗裡,又挑出雞肚下的嫩肉放入她碗中,一家人學著北方人的圍爐,說說笑笑地吃起餃子、醋溜大白菜,看誰咬到包在餃子內的銅板,這一年就會過得順順利利的。

最後希蘭、希竹睡著了,沒跟著守夜,娘抱著他們回屋睡覺,只有她和爹相對品著茶,等著夜一寸一寸的流逝,迎來新年的鞭炮聲。

她記得爹當時略帶感慨的說,可惜她不是男兒身,否則以她的聰慧好學必能考上狀元,就算傾盡身家也要培育她成材,不讓大伯母瞧不出庶出的子孫,他們的才能不輸嫡出。

說著說著,爹心事重重地喝起酒,語焉不詳地說著今後要吃點苦了,他想辭了學士府的差事。

那時她想,王啟王大學士對人很好呀,是個見人就笑的老好人,為什麼爹不做學士府的謀士了?

只是她沒機會問出口,因為爹醉了,而她也永遠沒機會問,幾個月後爹帶娘到廟裡拜觀音,回程的途中,拉車的馬兒不知被什麼嚇到忽然發狂,前蹄一揚往前狂奔,整輛馬車因而失控翻覆。

娘當時懷著五個月的身孕,一屍兩命,爹雖然一息尚存,但拖了三天也去了,臨終前艱澀地囑咐她要照顧好弟妹,以及把一口木匣子埋入地底,永世不得挖開。

「嗯!我不哭,娘最壞了,搶我的糖渣渣。」裘希蘭抹抹眼淚,她要歡歡喜喜的,明兒個給爹娘上香。

「希蘭最乖了,過兩天姊姊帶你到街上逛逛,啊!希竹也乖,給你買糖葫蘆和雪片糕。」這兩個小的也悶壞了,該帶他們出去透透氣,門風不正的丁府不利幼兒成長。

握著軟軟的小手,一手牽一個的裘希梅更加下定決心,她一定要離開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丁府,她的弟弟妹妹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要將他們帶離這個污穢地。

姊弟三人手牽手來到正廳門口,要入廳才將手鬆開,兩個天真可愛的五歲娃兒長得一模一樣,穿得也一模一樣,都乖巧溫順地跟著姊姊後頭。

由於男女是分桌入席,以十六扇雞翅木香茅耕作圖屏風隔開成兩處,男人一邊,女眷一邊,但因為希蘭、希竹還小,所以和裘希梅坐一桌。

丁家人口旺盛,從丁旺海這一代分家後,成為家主的丁旺海有一妻四妾,正室魯氏只出嫡長子丁立熙。

陶姨娘生了庶三子立風,庶長女思媛;胡姨娘生庶次子立行;葉姨娘有一女思盼,為庶次女;年僅十七的水姨娘才過門不到一年,無子。

至於其他的通房和別人送的侍妾則沒資格上桌,另在偏廳置上兩桌席面,不用到前頭伺候。

「怎麼又把這兩個小拖油瓶帶出來,不是讓人送了幾個菜去偏院嗎?孝期未滿出來觸什麼霉頭,真是晦氣。」魯氏一張嘴不饒人,忍不住要奚落幾句。

年十五的裘希梅結的是百日親,也就是在父母過世百日內成親,否則要等上三年才能滿孝。

當時嫁妝不多,裘希梅已為魯氏不喜,加上又多了兩個吃白食的拖油瓶,她更是沒好臉色,對他們總是冷眼相待、冷嘲熱諷,還一度想過要退婚,後來是為了丁旺海官場上的名聲才不得不讓人進門。

不過裘希梅一成為丁府長媳,魯氏的手段就出來了,不僅愛擺架子故作官夫人的派頭,藉著婆婆的名頭要媳婦立規矩、洗手作羹湯,更動不動指桑罵槐,苛扣小姊弟的吃食及日常用品。

裘希梅便是在冰天雪地裡被罰跪在魯氏房門口三個時辰才受了風寒,讓人能鑽得空子暗害她。

「娘,吃魚,這一道川草魚有強肝、祛風濕的功能,您的肝火旺,能降一降,老寒腿的風濕毛病也能略有改善。」裘希梅溫言軟語的夾了一塊魚肉孝敬婆婆,態度恭順。

「吃什麼魚,你在諷刺我火氣大,見人就發火是不是?我幾時有了風濕毛病我怎麼不知情,你這是在咒我!我怎會有這麼不孝的媳婦……」魯氏罵罵咧咧地撥開長媳夾來的魚片,見著她就來氣,越看越不順眼。

「那吃白菜香菇,這對老人家好,不會得消渴症。」她故意低眉順目,不去瞧魯氏臃腫的體態。

「你是什麼意思,要過年了連塊肉也不讓我吃,你就盼著我早死,你好早日出頭當主母對不對?!」魯氏又不痛快了,尋著由頭髮落不頂嘴的媳婦,鬧得別人也沒得吃。

「娘想吃肉呀,那這道用豬腰板肉燒的髮菜栗子燒肉很入味,裡頭還有滋陰補腎的……」裘希梅又是布菜,又是舀湯的伺候婆婆,一邊朝弟妹們使眼色,叫他們挑喜歡的快吃,趕緊吃飽,一會兒就沒得吃了。

裘希蘭、裘希竹很聽話,挑了大塊的肉埋頭苦吃,誰也不看,魯氏愛吃的肥鴨、大蝦、淡菜燒雞和紅燒肉有一大半都進了他們的肚皮,氣得魯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吃吃吃,吃死你們兩個吃白食的!「你不知道栗子吃多了會積食嗎?想害我夜裡鬧肚疼不成。」

「娘,媳婦……媳婦只是想孝順而已,您吃得順心媳婦才順心……」她一臉委屈的抹淚。

「是呀,夫人,你就別挑剔了,硬是雞蛋裡挑骨頭,熙哥兒的媳婦兒除了身子骨差了些,哪一項不是順著你的意,成親不到半個月,你要往熙哥兒屋裡塞人她也沒拒絕不是?」最愛興風作浪的陶姨娘捂著嘴假笑,給人添堵的事她一向不落人後。

「陶若雪你少開口,我自己的媳婦我自己教,你該關心你那個姨娘肚皮出來的庶女思媛,她都十六了還在那挑挑揀揀,養成老姑娘了看誰敢娶。」也不瞧瞧她是什麼身份,一個庶女也敢挑人,眼界高得非嫡長子不嫁。

「夫人沒生女兒,自然不曉得女兒是娘親的貼心小棉襖,嫁的好嘛,我跟著沾光,要是嫁的差了,還不時時刻刻擔心她受了委屈?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夫人是不能體會的。」陶姨娘有幾分炫耀,幾個女兒當中老爺最疼的便是她的思媛。

「你……」魯氏發癢的手掌很想朝她猶有姿色的臉頰巴下去,打進門以來,陶姨娘一直是她恨之入骨的死對頭。

「娘,喝點銀耳湯,別和陶姨娘鬥氣,銀耳潤肺化痰,養胃……咳咳咳……」

裘希梅掩唇重咳了幾聲,一副病情又發作的模樣,她雙手顫抖地將盛了八分滿的湯遞到魯氏面前。

正在氣頭上的魯氏一看她朝自個兒的碗裡咳,口沫都往湯裡掉,當下氣呼呼地反手將碗一翻,整碗湯全潑向杏眼圓睜的裘希梅身上,她渾身濕淋淋的噙著淚,銀耳和著湯汁往下滴。

「娘,您何必要如此氣惱,傷了自個兒的身子,雖然大夫說媳婦的宮寒之症甚為嚴重,於子嗣上頗為困難,可是也不是完全不能生,只要好好用溫補的補品養上幾年,三、五年內生個大胖兒子也不無可能……」

「什麼,你不能生?!」魯氏震驚地白了臉,指著媳婦的肥指頭氣憤不已的抖個不停。

「不是不能生,是慢上幾年,大夫說總會治好的。」無子是那年丁府休離她的七出罪名之一。

「住口!那要什麼時候才能生,你要我們丁府無後嗎?你……你真是氣死我了,我兒子怎麼娶了你這個不下蛋的母雞!」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當年他們是瞎了眼才為熙兒訂了這樁婚事,真是悔不當初。

「娘,我能生的,您給我機會,我會買最貴的藥材來進補,雪蛤、人蔘、何首烏、天山雪蓮……」

裘希梅每念一樣藥材,魯氏的心口就疼了一分,這些全是銀子呀!她居然拿她的銀子來燒……

「去去去,回你的屋裡,不要讓我看見你,這麼費錢的媳婦我丁府要不起!」

就在等你這句話!裘希梅在心裡暗笑,面上裝出一副傷心的表情,帶著已經吃飽喝足的弟妹慢悠悠的回她的院落去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0:43

第四章

「我說老大媳婦呀,老大都一把年紀了,也是好幾個小崽子的爺爺了,他是我孫子的爹不是你肚子裡爬出來的兒子,你別老當他是兒子來管,拘得他姨娘、小妾的房也不敢進,苦哈哈地挨著你枕頭邊,你就不能讓他鬆快鬆快幾日,嘗嘗肉味,好歹是個大老爺,窩囊得像個龜孫子……」

管元善的母親杬采月面對管老夫人的念叨,一副事不幹己的樣子。

千篇一律的「唸經聲」就像月球繞行地球,每隔幾天就在耳邊繞呀繞,一字不改的照本宣科,好像找不到新詞了,老掉牙的梗都快用爛了,一點長進也沒有。

什麼可憐可憐那些守活寡的姨娘們有丈夫等於沒丈夫,看得望眼欲穿卻八百年來不進房,拐了個彎又繞進正室的屋子,叫她們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哼!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這種粘著別人老公不放的外星生物就該從地球表面絕跡,她們是殺不盡的害蟲,打不死的小強,生長速度比吹風還快,斬草除根了還能從旁邊的種子發出芽,耐力十足。

說她不賢不孝,還是媲美唐朝房玄齡老婆的千古妒婦,出門掛著一桶醋,把夫婿綁在褲腰帶上,寸步不離的獨佔。

呵呵,真好笑,這位名義上是她婆婆的管老太婆,你是不是管太多了,有本事你也扯出一條褲腰帶綁人呀!沒把你的陳年老褻褲掉在地上讓人笑話,她理個光頭阿彌陀佛去。

她陳小貞……不,是杭采月,用了二十幾年的名字老是忘記,畢竟太久沒用了,打從她「穿」過來後就是一個孩子的娘,寵妾滅妻的丈夫叫她杭氏,公公婆婆喊她老大媳婦,小叔、小姑是大嫂大嫂的喊,一整個侯府的下人尊稱她大夫人,連娘家的人也是一口一個女兒、大妹、大姊姊的,「采月」這好聽的名兒竟沒怎麼提起。

沒錯,她不是杭采月本人,而是本名陳小貞的穿越人士,還是特戰部隊出身的小隊長,穿越前受的是軍事教育,前前後後出過十幾次國際性任務,救出不少人質和國家級高官。

記得她剛來的那一年,二兒子管元善剛滿週歲不久,她的渣男丈夫是個愛喝花酒,把姨娘當寶,正妻當草的混蛋,杭采月便是死在他護妾的拳頭下,但對外只是宣稱病重不起。

說句老實話,長子元晉雖是從她這具軀體的肚皮出生,可她真的沒什麼感情,母子情深更是個屁,她能耐著性子把他帶大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她最多把軍事上的技藝教給他,訓練出另一個鐵血鋼骨的軍人。

她想過休夫跟和離,不過渣男丈夫居然是深受皇上重用的高盛侯,她有二品誥命在身,這兩條路是行不通。

最後她想通了,我不變,他變,她用軍事管理法狠狠地教訓丈夫了一頓,將他從渣男扳正,徹底的調教幾年後,終於渣男變成愛妻一族,對她十分忠心且寵愛,唯命是從。

至於管老太婆說她善妒,這點她絕不承認,不然她生了老二元善後,怎麼又冒出個小三歲的庶弟元書?雖然元書的娘並不受寵,生了他之後才抬為姨娘,目前在熬日子。

以她現代人的觀念實在很難接受三妻四妾,可是她穿來的時候已是人婦了,在她高壓的手段下,其他小妾也算是安分,她也不好斷人後路,偶爾還是會讓丈夫去盡盡人夫的義務,不然他太粘她了,常粘得她喘不過氣來,要放他假他還不樂意呢,常要她又踢又踹才肯黑著一隻熊貓眼含淚去慰安。

「羅姨娘快三十了,連個孩子也沒有,朱姨娘只生了一個女兒便沒了下文,江姨娘出身不好,上不了檯面,但好歹她也生了元書,我身邊的木蘭、木槿也不小,該配人了,你那房子嗣少,嫡子、庶子一共才三個……」

又想往她這房塞人,死老太婆煩不煩呀!沒別的事好忙嗎?成天像妓院裡的老鴇拉人配種,她真是沒法想像,怎麼有人這麼熱衷當皮條客,還是個有品級的貴夫人,這麼有空乾脆去打打馬吊,免得老年失智,或是去廟裡捐香油錢消業障不是很好嗎?幹麼非要鬧得兒子夫妻不睦。

兒孫自有兒孫福,管太多會遭人恨。

陳小貞……不,是杭氏很想頂一句--婆婆,你要不要燒幾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頂級美女給地底的公公,你沒法妻隨夫死撈個流傳百年的貞節之名,就讓她們代替你隨侍左右,等你兩腳一伸後就有姊妹和你三缺一了。

「老大媳婦,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別又是睜著眼發呆,我老太婆也沒幾年好活了,就巴望著多抱幾個孫子,看我們高盛侯府枝葉繁盛,兒孫滿堂。」她要的很多嗎?不就是老來寂寞想有個伴,抱養個白胖孫子承歡膝下。

「娘呀,你還抱得動嗎?別折了你的老腰,人家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媳婦看你起碼還能活到一百歲,你安心地用你的老牙啃玉米吧!」

「你……你不孝,敢忤逆長輩,我要叫老大休了你!富春侯的孫女剛滿二十,我讓老大聘她為正妻,三年抱兩,你……你等著哭吧!」她就不信有男人不愛俏姊兒,娶他十個、八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還不樂不思蜀。

「好啊,侯爺夫人這位子我也坐膩了,娘想換個人來坐我舉雙手同意,不過您老最好先問過侯爺,也就是你兒子,看他要不要換妻。」她無所謂,還能再嫁。

妻子妻子,娶了妻就成子了,老太婆活了一輩子還不懂「妻子」的正解,否則怎會有娶了老婆忘了娘的說法。

杭氏攏攏欲墜不墜的髮髻,風情萬種地一勾眼眸,四十出頭的她完全看不出歲月的痕跡,臉上一條皺紋也沒有,肌膚光滑的有如煮熟的雞蛋,一掐一壓還會彈手,外表看來頂多二十四、五歲,正是女人最美麗嫵媚的年華。

「你以為我兒子會事事聽你的嗎?我呸!他還沒那麼不中用,老娘說的話他不敢不聽。」管老夫人聲音大但氣不足,早在二十幾年前兒子就不聽她的話了,尤其要是和他媳婦有關,他一個不痛快還會翻桌。

老太太那口唾沫雖然沒吐到媳婦身上,只在她腳邊,可是那濺起的痰沬好死不死落在她最喜歡的一雙繡花鞋上,當下臉色微變,勾得丈夫神魂顛倒的狹長鳳眸閃過一抹銳利。

「既然娘看媳婦不順眼,那媳婦就離你遠一點,管呆子回府就讓他別尋我了,當個聽話的乖孩子,我等他的休書送來。」你就等著你兒子的怒氣吧!看你承不承受得起。

一說完,美艷無雙的杭氏起身欲走。

「你要去哪裡?」見媳婦說走就走,亂了套的管老夫人頓時心慌地一喊,底下鋪著軟緞的椅子也坐不住了。

「去看看我那下江南查弊案的巡撫兒子,做娘的心疼兒子在外無人照料,決定去為他打理居所可免後顧之憂。」你就鬧騰吧婆婆,少了陪你較勁的對手,看你還鬧得起來嗎?

擁有現代人思想和學識的杭氏根本沒把管老夫人這種小蝦米放在眼裡,她也不過閑來無事過兩招而已,而且還不用動腦,關在後院的日子太枯燥了,沒一點新鮮感。

早想飛出侯府的杭氏是說做就做的行動派,她完全不理會身後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展現二品夫人的從容氣勢,帶著兩名貼身丫頭和一輛馬車,輕車簡從的離京。

「夫人,您和老夫人嘔氣,我們什麼行李也來不及準備,您的首飾和衣服一樣也沒帶……」白桐一臉憂愁。這可如何是好,兩手空空的,這說風就是雨的夫人簡直是難倒她們這些丫鬟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銀子帶了嗎?」

較活潑的丫頭白芷笑嘻嘻的搖頭。「夫人,銀子沒帶,但奴婢把你放銀票的紫檀木嵌玉匣子給抱來了。」

「好,機伶,那裡頭少說十來萬,咱們有銀子在手還有什麼買不到,白桐,你穩重歸穩重,還得多學學白芷的隨機應變,瞧她多鬼呀,還記得抱銀子來。」這一路上的吃喝、住宿不用愁了。

「夫人,財不露白。」白桐很無奈的苦笑。

遇到脾氣怪,視禮教於無物的夫人,再加上凡事過於樂觀,瞻前不顧後的白芷,她這個夫人口中沉穩有度的大丫頭可要辛苦了,她們是上天給她最大的考驗。

「喲,多虧你提醒,待會一人拿幾張銀票往身上藏,縫在裡衣,藏在腰帶,鞋底也塞幾張以防萬一。」這叫分散風險,遇到打劫的還能留下一些保命錢,劫財劫色例外。

一輛隨處可見的青帷馬車駛出高聳的城門,與練完兵回城的高盛侯爺管濟世擦身而過,普普通通的馬車並未懸掛任何可辨識的府邸標誌,管濟世朝急駛而去的馬車看了一眼,但急著見愛妻的他並未多加思索,馬鞭一揚抽回馬身,踏雪無痕的赤兔神駒揚蹄一嘶,飛奔回府,只為了他嗔笑皆動人的侯爺夫人。

此時的他還不曉得妻子被老娘氣走了,漸行漸遠的馬車隱沒在飛揚的塵囂中,不見縱影。

數日後。

「姊,年夜飯那天你真的哭了嗎?」古靈精怪的裘希蘭最喜歡問些大人回答不上的問題,水汪汪大眼一眨一眨的。

面上一臊的裘希梅假意羞惱地往妹妹眉心一戳。「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雖然姊姊是女子而非君子,可是被人逼到退無可退時,適時的示弱反而得以保全,這叫……」

「以退為進對不對,姊姊教過我。」清脆的童音煞是好聽,應得十分清亮。

看到妹妹的聰敏,她十分欣慰的笑了。「遇到不講理的人犯不著跟他損上,我們退一步裝傻,讓對方使力像打在一團棉花上頭,白費勁又不得所願。」

裘希蘭小臉一偏,似懂非懂的點頭。「嗯!以後我不跟弟弟吵,讓著他,然後偷偷把他藏著、掖著的糖吃光,我死不承認他也拿我沒轍,因為沒有當場逮到不算數。」

「就你這小壞蛋,老是想欺負弟弟,等他長大了不認你這個壞二姊。」她笑擰妹妹鼻頭,取笑她心眼多。

「才不會呢!弟弟很呆,我們說什麼他都相信,他不認我,我就打他的呆腦袋。」裘希蘭很是裝腔作勢的握起小粉拳。

「你喔,你這靈活的腦袋瓜子能分弟弟一半就好了,我少操不少心。」這對弟妹的個性能反過來就更好了,一個太活潑、滿肚子鬼主意,一個太文靜、忠厚老實。

忠厚老實不是不好,若是生在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土裡刨食的莊稼漢家裡,本分點種田也沒什麼不好,省了紛爭和鬧騰。

可是希竹再不濟也是出身勛貴的小少爺,雖是旁支,但身上先祖的血脈跑不掉,裘家這一代的男丁也就他和堂弟兩個,人丁單薄得教人不勝唏噓。

大伯母三十多歲才生下獨子子松,看得像稀世珍寶一樣珍貴,一心為他謀劃將來,唯恐庶叔的小兒來奪走所有家產,全然忽略了孤兒寡母的艱苦處境,除卻了他們一家,難道族中耆老就不想壓住她?

裘希梅依稀還記得重生前對於堂弟襲爵一事,皇上遲遲不表態,只掛個世子虛位,而大伯母不知節制依然過著揮霍生活,很不受族中大老待見,府中的境況一日不如一日,門前車少人稀,門可羅雀。

到她死的前幾日,裘府被奪爵了,起因是嫡母無德,小世子又軟弱無能,上無父兄扶持,下無族弟可托,收回供田和俸糧,淪為平頭百姓家,生計頓時陷入困境。

說句有辱先祖的妄言,在那時,裘府是徹底敗了,大房母子扛不起振興家業的重擔,而二房三名子女全部死絕,從先祖輩傳下來的榮耀還有誰能傳承?全都灰飛煙滅了。

好在老天爺給了她重生的機會,讓她回到還能挽回的十五歲,她所在意的人仍然平安無恙,尚在人世。

驀地,開懷的笑聲響起,拉回裘希梅的心思,她美目輕揚,望向站在小攤子前逗著小猴子玩的弟弟,心口一角變得柔軟,水嫩的殷紅朱唇不自覺往兩側彎。

真好,還能看見弟弟笑,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希竹和希蘭是她支持下去的力量,她不能沒有他們。

「姊姊,買。」裘希竹指著被風一吹就轉個不停的七彩風車。

「你還玩這個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背了沒?」

裝病裝久了也有稍稍好轉的時候,裘希梅利用丈夫通房在她的湯藥裡下寒藥一事,謊稱子嗣艱辛騙倒魯氏,氣得魯氏也病了。

她以為婆婆祈福,保佑其長命百歲為由,帶著一雙弟妹出府,但是去廟裡求平安符是假,實則是應了弟妹的要求,大過年期間帶他們到街上瞧瞧熱鬧,賞賞花燈,看看雜耍,買些龍鬚糖、捏面人之類的小玩意圖個高興,享受年節的氣氛。

裘希竹一聽,急了,個性老實的他完全看不出姊姊是逗他玩的。「回去背、回去背,我會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

他一口氣背了半本多的三字經,急得兩眼都紅了,看他快哭了,裘希梅才發笑地拍拍他頭頂。

「好,姊姊給你買,不許哭鼻子,你是男孩子,以後你要頂起咱們裘家的天,大姊、二姊就指望你出人頭地,替我們爭口氣。」若是爹娘還在,他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小小年紀就得背負一家興衰的重責大任。

「要讀書、考狀元。」裘希蘭在一旁幫腔,有模有樣地學起大姊,摸摸弟弟的頭,語重心長的嘆息。

沒有家族支持的寒門子弟唯有讀書才有出路,同樣的,失去父母庇護的裘希竹只能靠自己拚搏出一片天地,姊姊們有嫁人一途,不用擔心將來,而他是孤立無援,不自立唯有等死。

他至少得考上個舉人,朝廷便會分發俸祿,他也能開私塾做個西席教教學生,賺點束修,再娶個老婆,養幾個鬧心的小蘿蔔頭。

這是姊姊們對他的期望,不求他高官厚祿,位極人臣,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和和樂樂的過日子,以他少根筋的老實樣,適應不了官場的爾虞我詐,被人訛了還會笑呵呵地說賺到了。

「好,我聽姊姊的,從明天起我要發憤圖強,把爹留下來的書全部看完。」他很有志氣的發下宏願。

裘希梅失笑。「為什麼是明天?立志要趁早。」

一臉扭捏的裘希竹偎入大姊懷裡撒嬌。「因為今天要逛市集嘛!希竹要看、要玩、要買很多東西,我會很累,看不下書。」

是瘋到沒心思看書吧。她暗忖。「希蘭,聽聽弟弟的話多有條理,你還常取笑他呆頭呆腦,這下子不呆了吧。」

裘希蘭很嫌棄的撇嘴。「呆子走到哪裡都呆,他只是看起來沒那麼呆,其實呆氣還在,你看他搖頭晃腦的樣子呆不呆。」

她伸出竹子般細小的食指朝弟弟腦門一戳,裘希竹憨憨地頭一歪,被她戳來頂去的搖頭又晃腦。

「我不呆,二姊壞。」小孩子也有脾氣,鼓起腮幫子瞪人。

「對,二姊壞,咱們不理她,大姊帶你去買如意繩,我們玩翻花繩。」裘希梅假意要丟下妹妹,只帶小弟。

不過裘希竹沒讓她失望,小嘴撅高足以掛醬油「,仍不忘記握住裘希蘭的手一起走,誰也不落下。

本來就聰敏過人的裘希蘭見狀,得意得嘴角都揚得半天高,反手握緊弟弟的手,再朝姊姊開心的笑著,他們三個是一家人,永遠永遠不分開,丟了誰也不能丟了彼此。

一弟一妹逗趣的神情讓裘希梅忍不住笑出聲,對他倆的疼愛有增無減,都甜到心坎底了。

突地,前方不遠處傳來驚叫和嘶嘶的馬鳴聲,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圍成一個圈,在那邊指指點點,她不由得眉頭一蹙。

「撞死人了,撞死人了,我兒子和你們無冤無仇的,為什麼你們要往他身上撞……嗚嗚嗚,我的心肝寶貝兒呀!誰這麼狠心要你的命,娘跟他拚命……」

大馬路旁,一位穿著粗布素衣的婦人抱著滿頭是血的青衣少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管不顧有多少鄰里鄉親圍著看,她哭得滿臉淚痕,狼狽不已,邊嚎邊開罵。

青衣少年看來十一、二歲,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嘴唇白得全無血色,他眼皮一顫一顫的抖動,看似想睜開又無力的垂覆,額頭有血不斷冒出,流了他一臉,看起來怵目驚心。

在母子兩人身後停了一輛青帷馬車,車上的車伕也嚇得手腳直抖,青緞簾子一掀,走出一位秀婉可人的小姑娘,神韻端靜,舉止沉穩。

「這位大娘,是我們行車過於不慎,馬兒不聽使喚橫衝直撞,誤傷了你家公子實在抱歉,敝家主人深感愧疚,小小補償望請見諒。」唉,她家夫人一放出欄就成了下山的猛虎,衝勁十足。

婦人不識字,看對方只遞來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哭聲更為宏亮的為自家叫屈。

「什麼人家啊,心黑手狠地撞了人也不給個交代,看我們小門小戶就想用一張沒用的紙打發,蒼天呀!禰也睜睜眼,我們是招誰惹誰了,平白飛來橫禍……」

「大娘你……你別哭呀!好好聽我說,我們有心要解決事情,絕不會故意敷衍馬虎,你就消停消停,別哭啞了嗓子……」這婦人好不厚道,給了錢還嫌少。

白桐拾回被婦人拍掉的銀票,認為她想訛錢。

「聽聽,聽聽,這是人話嗎?我兒子還躺在這兒一動也不動,她卻冷心冷肺地說要解決我們母子倆,鄉親呀!你們說句公道話,這不是活生生地要將人逼死嗎。」婦人在傷心之中,哪有辦法細聽白桐說話,哭鬧不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謾罵指責。

「大娘,你……」她怎麼把話聽糊了,存心想把事鬧大不成?

「還真沒良心,人家明嫂子好不容易才拉拔個兒子長這麼大,眼看著就能為家裡添點進項了,可這麼一撞,別說攢錢了,救不救得活還是大問題,真是可憐……」

「是呀!那馬兒就這麼衝過來,是人哪躲得過,兩條腿哪跑得過四條腿,這不是,撞個正著。」

「唉,無妄之災,人好好的在路上走著,怎知有馬車從後頭撞上來,成哥兒也是倒霉……」

鄰里鄉親自是幫自個兒城裡的人說話,人不親土親,總沒幫外地人的道理,何況真把人撞出事兒了。

白桐雖是伺候人的丫頭,可是在京城裡誰人不識高盛侯府車駕,每回陪夫人出府無人敢攔路,她所見到的也都是知書達禮的夫人、小姐,曾幾何時被包圍斥責,令她一下子慌了手腳。

「去去去,賠錢還不行嗎?死了葬,活著養他一輩子,是腿斷了還是折了胳臂,哭什麼喪?衝撞了我家夫人,賠上你家幾口子也不夠。」一位俏生生的小丫頭跳下車,趾高氣揚地道。

「你……你……反了反了,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撞人的反而比被撞的還張狂,我的兒呀!娘沒用,讓你白白被人糟蹋,你若活不了,娘也陪你一起死……」

婦人扯發嘶吼,手掌大力拍地,一副當鬼也不放過害他們母子的人。

「你這人是無賴呀?給你銀子還不要,也不把人送去看大夫,非要鬧到大家都難看不可,這少年不是你親生兒子吧!」哪有人只顧著哭鬧,扯著喉嚨嚎哭能把人哭醒嗎?

「誰說不是我親兒,我十月懷胎生下的一塊肉,你是哪來的賤嘴蹄子,分明是你們仗勢欺人,枉顧人命,我一兩銀子也沒瞧見,糟蹋人也要有分寸啊!」

「明明有……」銀票。

「白芷,別和無知婦人一般見識,我們誠意到了,她有眼無珠不是我們的錯,把銀票給她,讓她帶兒子去醫館,上車走人。」青帷馬車內傳出嬌媚的女聲,微帶了些不快,聲音雖柔卻有種懾人的壓迫感,是屬於上位者的冷傲。

她不是不想賠罪,只是這婦人胡攪蠻纏,一再曲解話意,她脾氣再好也被惹怒,多說無益。

「是的,夫人。」一臉鄙夷的白芷又丟下一張在全國各地皆有分鋪的元豐錢莊通運銀票,攜著氣得不輕的白桐回馬車上。

不過她們一行人想走,別人卻不一定肯讓道,在見到她們這種羞辱人的行徑,原本冷眼旁觀的人也被激起一腔熱血,在自己的城裡被外鄉人欺凌了,這口氣不討回來還有臉面做人嗎?

不待婦人喊著攔車,看不過眼的百姓們一人、兩人、三人……一大票人往馬車前一站,人越來越多,將青帷馬車團團圍住,叫嚷著要馬車的主人出來。

「夫人,怎麼辦,我們的馬車動不了。」白芷此時才有點慌亂,透過半掀的車簾往外一看,一顆顆鑽動的人頭讓人心惶惶,她十分害怕地看向眉頭一皴的自家主子。

「這裡離巡撫衙門還有多遠?」雙拳難敵四手,她能打出去卻免不了要傷人,她受的是軍事戰技培育,一出手非死即傷,若要無傷不動皮肉的過,對她而言反倒是一大難題。

杭氏便是以一記小擒拿手扳倒沉迷女色的高盛侯,再用奪命剪刀腿壓制得他不敢有二話,現代武技碰上古代武學,略勝一籌的她順利收服渣男夫婿,並讓他心甘情願地上了愛情枷鎖,對她言聽計從,寵愛有加。

「這……奴婢不知。」白芷是侯府的家生子,幾代都在侯府當差,她最遠只到過夫人的陪嫁莊子。

「夫人,遠水救不了近火,就算奴婢們想向二公子求援,可是您瞧,一圈一圈的人,怎麼闖得過去,螞蟻雖小卻能咬死大像,這是您常告訴奴婢們的話。」白桐憂心忡忡,深怕夫人在江蘇地頭出了事。

「這些起哄鬧事的……」真想拍死他們。

特戰隊員的熱血在杭氏體內燃燒,即使當了二十幾年的侯爺夫人,她骨子裡還有抹滅不去的軍人魂,被人圍困的惱怒讓她蠢蠢欲動,想飛身下車,左一側踢,右一橫劈,以武力來解決手無寸鐵的百姓。

可是她不能,不說是她們犯了眾怒,理虧在先,吃皇家糧的丈夫是朝中重臣,身為大臣之妻的她沒有胡作非為的權利,只有黃口小兒才能任性一回。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就見一名穿著雪荷色綾緞長襖的清靈女子牽著一對玉做的雙生子走來,她不往人多的地方擠,面容沉靜的從人群後走過,默不作聲地來到抱著兒子痛哭失聲的婦人身側,遞給婦人一條左下角繡有紅梅的錦帕。

「大娘別急,先瞧瞧令郎的傷勢,看他是傷到哪了,咱們先替他把血止了再看看情況。」臉色灰白但呼吸平順,腦袋上的傷得多注意,可應該沒傷到內腑。

「夫人是……」看到有人關心,婦人的哭聲漸歇,抽抽噎噎地用帕子拭淚。

「我不是大夫,不過我看過幾本醫書,這裡有幾顆藥丸,一顆內服,其他捏碎了敷在傷口,能止血的。」幸好她習慣地帶些藥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這下真的用到了。

「謝謝,夫人真是好心人,我兒子若能救得回來,我讓他給您磕頭。」婦人又哭又笑的將黑色丸藥塞入兒子口中,見他能自行吞嚥,她喜得豆大淚珠直掉,說是遇到貴人。

她笑著搖頭。「大娘別折了我的壽,舉手之勞哪敢居功,我這兒還有蔘片,你讓他含一片補氣,說不定一會就醒了,你這眼淚是白流了。」

說醒就真睜開眼了,面無血色的少年含了蔘片不久,吃力的眼皮顫呀顫,真給張開了。

原來他只是撞到頭暈過去,再加上受了不小的驚嚇而魘住了,他很想清醒卻四肢無力,聽得見外面鬧哄哄的聲音可嘴巴張不開,全身又僵硬得不能動,想讓娘安點心也無法。

不過服了止血的藥丸後,他覺得流失的氣力又回來了,等蔘片的蔘氣衝向腦門,他頓時靈台一片清明,氣全補足了。

「啊!醒了,醒了,我的成哥兒,你還有哪裡痛,快告訴娘,娘快擔心死了……」婦人乂哭又笑的說。

「娘……」青衣少年動動腳,又抬抬雙臂,欲起身時,吃痛地發出嘶聲,指著腰叫疼。

「怕是落地時撞傷了,我看他手腳倒是沒傷著,還能動,大娘趕緊將人往醫館送,頭上的傷可要好好瞧瞧。」大致上無礙,只要沒內傷,養養也就好了,不幸中的大幸。

頭一低,裘希梅拾起被揉成一團丟棄地上的紙張,隱約看到錢莊四四方方的章印,她將其攤平一看,瞬間一怔。

面額上的數字讓見慣了大錢的她也微微一驚,她悄然收入袖子中,另外給了大娘五兩銀子,讓她帶兒子就醫去。

大娘千謝萬謝地扶著兒子走了,旁觀的眾人見事情了了也一哄而散,馬路中央只剩下一輛青帷馬車。

「夫人,這是你的吧?」語氣平靜的裘希梅將拾得的銀票遞回馬車內,不是她該得的她不會拿。

「你不心動?」她明明看見她不動聲色的往袖內一藏,還以為她見財起貪,藉由助人圖利自己。

「面額太大,醫館找不開。」裘希梅淡淡解釋,「夫人當知出門在外以謹慎小心為上,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懷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夫人如此處理一場攸關人命的事故,是有些失當了,即便你真用銀子將此事壓下,又何嘗不是給自己惹來更大的禍端,人性是醜陋的,人家知道你有錢還不下狠手來搶?」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銀子多遭賊惦記。

杭氏毫不在意的說道:「我兒子是當官的,誰敢起了歪心通通捉起來,一個也別想跑。」

「鼠小搬光米倉,那些偷兒滿心只想著錢,他們不會管你是幾品官員的娘,只要腰纏萬貫,買個官兒做做並不難。」

「說得好,你這丫頭說話我中意,有剛直不折的傲骨,也不知哪家兒郎能娶到你。」落落大方、談吐有物、見解不凡。

聞言,她苦笑。「夫人說笑了,我已成親。」折不斷的骨頭反而帶來禍害,適時的彎腰才是生存之道,她在歷經喪父喪母,痛失至親後才有所醒悟。

不過該強則強,不能一味的退讓,忍讓再三換來的結果不是尊敬,而是輕蔑,遭人忽視,親手葬送了一生。

「啊!真是可惜,我看你年紀還很輕……」她在心中暗罵自己,竟沒瞧見她梳了個婦人髻,清雅中帶了一絲恬靜。

「過了年都十六了,不小了。」她娘十五歲生下她,又隔了十年才有了希蘭、希竹這兩個調皮鬼。

「我五歲,叫裘希蘭,姑姑你長得好漂亮,跟天上的仙女一樣好看。」嘴甜的裘希蘭往前一湊。

「我也五歲,我是希竹,姑姑好。」裘希竹大嗓門的問安,他很想學書本上寫的拱手作揖,可是小手一舉拱得不倫不類,額頭還差點撞上車軸,惹得大人們一陣笑。

左一個小可愛,右一個小淘氣,兩張相似的面容看得杭氏眼睛都直了。她真是被兩個小娃兒的萌樣給樂翻了。「要叫婆婆,我家老大的長子都七歲了。」

她那一板一眼的兒子是個死腦筋,十七歲不到就自個兒瞧上尚書府的嫡長女,不讓他娶還跟她擰著,非娶不可。

「婆婆。」裘希蘭、裘希竹軟糯著童音一喊。

「好好好,真乖,真乖,比我那兩個死板板的孫子孫女有趣,婆婆給你們見面禮。」她當場脫下腕間的羊脂白玉手鐲和繫腰的月形碧玉珮,半點不心疼。

「不行,夫人,太貴重了,不能收。」一見玉質的清澈,深知東西價值不菲的裘希梅連忙代弟妹婉拒。

杭氏故意重重一哼。「長者賜,不可辭,你讓我白擔了這一句婆婆。」

「這……好吧,讓夫人破費了,還不謝謝婆婆。」她遲疑了一下,在杭氏的冷視下無奈接受。

「謝謝婆婆。」甜軟的軟音一起,擺出冷臉的杭氏徹底融化了,一手拉著一個又親又抱,簡直是化在小娃兒的笑臉下。

一行人又到附近的酒樓聊了會,這才分開。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1:14

第五章

「你說什麼,畫師梅希本名裘希梅,是知縣的兒媳,她的丈夫是尚無功名在身的白丁丁立熙?!」

乍聞羅敷有夫,還是官家的媳婦,面色微訝的管元善有幾分難受,心口頓感缺了一角,不太舒心。

不過他表面上表現地一如往常,好像不受影響,沒人瞧見他眼底小小的失落,當初他看中她作畫的才能,以及對事、對人一針見血的見解,這才起了好奇心,讓人私下探查她的情形。

他原本就清楚她是女兒身,會女扮男裝出來擺攤賣字畫必有難言之言,無非是家中有人病重,代為易裝出面,或是生計困頓,不得不掩去女子身份拋頭露面,求一時溫飽。

沒想到她看來年歲不大卻已為人婦,嫁的是六品官員的長子,正室的地位非一般民女能及。

只是堂堂縣太爺的兒媳婦為何會在市集賣字畫,她有那麼缺錢嗎?甘冒被揭穿的凶險攢累銀兩,她真不怕名譽即有損?

罷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也許她真有急用又不方便對夫家開口,既然被他遇上了,他就給錢給得豪爽點,讓她手頭富裕,別人的家務事他是管不了,也無從管起。

可是管元善越想裝不在意,腦子裡想得越多,想她是不是被婆婆苛待,月銀被扣,還是丈夫放蕩不羈,不重嫡妻,將她的嫁妝花光,更甚者小妾張狂,欺到正室頭上,掏空她所有的私房,因此才放下尊嚴向外求一條生路。

他越想越多,心頭也像壓了一塊石頭似的,搬都搬不走地壓得他心情沉重,久久難消。

「聽說成親不到半年她就病了,病情反反覆覆老是好不了,聽說還在吃藥醫治中。」屬下繼續稟告。

「你看她像生病的人嗎?」管元善的語氣中有一些嘲意,更有別人聽不出的不忍心。

一名十五、六歲的女子為什麼要扮成男子出外討生活,其中的艱辛不足以為外人知,他憐惜她的小心翼翼,更佩服她的膽大妄為,居然敢在人來人往的市集做起生意。

「我看她比較像缺銀子,每回一從二公子手中拿到銀票,她那雙眼兒多亮啊,活像見到祖宗般,看了面額無誤便連忙收進錢袋裡。」動作之快教人為之傻眼。

「我若扣了你的俸祿不給,你還不找我拚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無利不起早。

撓著耳朵的莫曉生啐了一聲。「我不一樣,我攢銀子是要娶老婆用的,多生幾個兒子開枝散葉。」

「若是生不出來呢?」女人不是下崽的母豬。這是他家老娘老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她是少數不贊成媳婦一生再生的婆婆。

杭氏不讓長媳多生,頭一個孫子出生她便要兩人隔個兩、三年才能再生,而且一男一女湊個好字就夠了,不要為了強求子嗣而搞壞了身子,最多三個就別生了。

她這番論調在高盛侯府掀起軒然大波,深信多子多孫多福氣的管老夫人因為此事快氣炸了,多次把媳婦叫來懷孝堂罵個狗血淋頭,還強塞了什麼表姨母的侄女,三太公家的外甥女,誰誰的女兒,花骨朵兒似的丫頭要給他兒子。

不理她的杭氏一個也沒帶走,小妾、姨娘、通房她那房的後院多得是,不勞她費心。

所以婆媳間的關係從未和睦過,每每落了下風的管老夫人只能罵罵咧咧的乾嚎,兒子不買帳,媳婦忤逆她,她想塞再多的人也沒用,夫妻倆聯手把她的話當牆角的狗吠聲。

「沒必要這樣吧!二公子,你自個兒不想討老婆鑽曖被窩,犯不著詛咒下屬的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吧,等你幹完了三年巡撫任期,我可要回京高馬迎親。」他娘子還在岳父家中,等著回去拜堂呢。

管元善笑得好不親切地朝他肩頭一拍。「也許我就不挪位了,干個三任、五任再『告老還鄉』。」江南山青水秀,景色恰人,秦淮河畔的姑娘嫵媚多嬌,看不盡的美景教人流連忘返。

「什麼?!不要啊,二公子可別有長居江南的念頭,快掐滅、快掐滅,江南潮濕多雨,住久了容易生病。」莫曉生叫苦連天,在京城住久了,他受不了江南的天氣,一入春就陰雨綿綿,下得沒幾日出大太陽,雨氣把人都打蔫了。

「至少清靜。」沒有奶奶催魂似的在耳邊直念,一下子抱怨母親不孝,一下子數落大嫂不肯再生,話題一轉又繞到他成不成親,連串炮般說起各家各府的小姐有多賢慧,誰有容人之量,不介意妻妾成群,誰又甘願為妾,只求一朝憐愛,她隨手一翻便是一大迭待字閨中的女子名冊。

「太清靜也不好,沒半點人氣。」那還不如住在墓地,絕對聽不到一絲人聲,四周靜悄悄。

「有你在還怕不聒噪嗎?」他一人抵十人。話多。

「二公子……」莫曉生蒙受不白之冤,哭喪著臉。

他在遇上伯樂管元善之前,沉默寡言地像個啞巴,一天不出「是、對、可以」三句話,想讓他多說一句都十分困難,堪稱最難鋸開的蚌殼嘴,密合得全無空隙。

可是受到管二少的啟發後,撬開的嘴巴就闔不攏了,彷彿要把以前沒說的話一次說個夠本,一有機會便口沫橫飛,搶話、插話、無話生話,反正不說不快。

「別被他繞進死胡同裡,二公子的話術越來越精湛了。」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凡人難及。文師爺搖搖頭。

「你說二公子騙我?」莫曉生錯愕。

「高盛侯嫡次子,當今聖上的寵臣,他還身兼監察御史一職,家居京城的他怎麼可能長居江南,就算他極力請求皇上也不會允許,最多一年就會調他回京。」巡撫官位是他硬要來的,把皇上都氣笑了,嗔了一句小滑頭。

要不是此次的貪污案牽連甚廣,水深得無人敢探,皇上這才允了用兵奇詭,足智多謀的管元善南下,藉由他詭變莫測的伎倆揪出隱身暗處的那只黑手,安定朝政。

清官難有,是人難免有貪念,貪官污吏是捉不完的,倒了一個又一個崛起,皇上的用意在於殺雞儆猴,叫底下的官員少貪一點不義之財,多為百姓做點事,造福人群。

「文師爺,沒讓你進刑部真是太可惜了,抽絲剝繭的條條分明,把我的底都給掀了。」假意埋怨的管元善拋了一記媚眼,看得人背脊一涼。

當他要算計人時總是特別和善,怪招百出。

「二公子過獎了,食君之祿,當為君分憂,畫師梅希的身份能明瞭,小的著實鬆了一口氣。」文師爺故作安心,拿起放溫的茶碗小口輕啜,神情是喝到好茶的放鬆。

聽出他話中有話,管元善倏地目光一利。「文師爺專心在案子上,旁的事就別費心了,此案一了結就為你報個頭功。吏部、戶部、刑部隨你挑,我為你舉薦。」

「二公子怕什麼?」是怕他嘴上沒把門的吧!

「是怕你斷送大好前程呀,你才高八鬥當個萬年師爺豈不是令明珠蒙塵。」

文師爺笑得意味深長,輕捻兩撇小鬍子。「萬幸,萬幸,是小的想多了,在不知實情前還想著二公子是堂堂男兒身,怎會對畫師梅希獨具慧眼呢!幸虧斷袖、龍陽和你扯不上半點關係。」

他一度以為二公子獨好分桃,以至於對百家閨女看不上眼,為拒婚而遠離天子腳下。

「誰?誰有斷袖之癖、龍陽之好?善兒,文師爺指的不是你吧?」

有如神出鬼沒的密探,會飛簷走壁、上天入地,走路毫無足音的侯爺夫人突然從柱後冒出來,身上穿著怪模怪樣的夜行衣,髮絲紮成一束,方便行動。

議事廳內的幕僚們一瞧見夫人的……呃,獨特裝束,紛紛臉色微變的站起身,笑得有幾分僵硬。

「夫人您來了,您與二公子多日未見,想必要聊聊母子間的私密事,小的們先告退,不打擾夫人與二公子相聚。」

不只高盛侯怕老婆,他們也怕夫人呀!夫人那一記過肩摔令人記憶猶新,摔傷的腰骨還隱隱作疼呢,所以杭氏一出現,老的、少的一下子全走光了,只剩下管元善在強顏歡笑。

他也想跑,可是誰教他是人家的兒子,見了娘還想溜,先打斷雙腿再說,看他拖著兩條斷腿要往哪裡爬。

「娘,你怎麼來了,爹惹你不痛快了?」他乾笑著上前獻慇勤,嘻皮笑臉裝孝子。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他爹哪敢惹娘生氣,打他出生以來就沒見過爹和娘紅過臉,娘的一句話比聖旨還管用,爹是寵妻寵上天了,老婆說得全是對的,不對的肯定是他聽岔了

「你爹沒那種膽子,是你奶奶。」

不出他所料,肯定又是奶奶嘮叨了,這邊挑剔,那邊礙眼,拿婆婆的架子壓人,嫌她吵的娘乾脆走人,省得冠上氣死婆婆的大罪,又可以耳根清靜,一舉兩得。

唉,他們母子倆同病相憐呀,家有一老,如有一鬼,無所不在,陰魂不散,專行拆散人的邪惡事。

「少給我轉移話題,你這張欺世滅祖,專拐小姑娘、老婆子芳心的小白臉,你娘我看了二十三年,早就看膩了,離遠點別來噁心我。」看到長得像他老子的臉孔,真是怪不舒服的,管濟世年輕時就靠著那張臉招蜂引蝶,欠下不少風流債。

「娘呀,兒子想你,想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走路還摔跤呢!娘想不想我……」嘶!他的娘……好狠毒,居然對親生兒下毒手。

腰上一疼的管元善不敢呼痛,依然撐住笑顏,他眼角一掃娘親的手在一擰之後又狠轉三圈,簡直當他是仇人嘛!他把身體練結實也有錯了,讓她無肉下手。

杭氏不喜兒子太瘦,總找有肉的地方掐,可是老大、老二自幼習武,早把一身肌肉練得硬邦邦,氣不過的她一點也沒有為人母的端莊,每見一回就擰一下,以此做為發洩。

長子成婚後她就不動手了,因為他是「有主」之人,擰出一圈瘀青對媳婦不好交代,可是善兒嘛……

不擰白不擰,沒老婆的人不怕打破醋缸。

「兒呀,娘想死你了--」她擰完之後還用兒子的衣服拭手。「老實給娘招來,你不會真瞧上個俊兒郎吧?娘很開明,多個『兒』媳婦不差一雙筷子,你自個兒滿意就好。」

管元善趕緊起誓,撇清疑雲。「文師爺那張嘴吐不出像牙,聽不得,只是瞧著我太閑了,辦案不到巡撫衙門卻老待在私宅,累得他兩邊跑來跑去,他才挖苦我兩句,好讓我去露個面。」

他不出現這一招使得絕妙,巡撫衙門巡撫不坐鎮,小魚小蝦越俎代庖,藏在檯面下看風向的官員急了,心慌慌、意亂亂,不知巡撫大人在哪裡,是不是握有他們的把柄,準備一網打盡。

牛無為和成秀果然收了不少「孝敬」,有金銀珠寶、古董字畫、房宅鋪子和美女,兩人正在暗中「銷贓」。

「那畫師梅希是什麼意思?」她才四十出頭,耳力好得很,不比年輕人差。

「這……」管元善支支吾吾的,說不出梅希是女的,本名裘希梅,梅希是希梅的倒字。

「這什麼這,我不記得生了個說話結結巴巴的兒子,你舌頭被人剪了是不是。」她不介意代勞。

他暗自叫苦,要笑不笑的繃著皮肉。「我是看她畫功不錯,擅於寫景,為人坦蕩又不作偽,骨子裡有文人的傲氣,但又能屈能伸,並不流於俗媚,對當下時局有不亞謀士的見解。」

「所以說你是惜才嘍?」有古怪。

管元善點頭點得飛快。「是的,娘真是深明大義,兒子鬍子長了幾根你都一清二楚。」

「少拍馬屁,得讓我見見人再做定論,你這小子比土裡的泥鰍還會鑽,我要找你還得跟蹤成秀那老傢伙,巡撫大人不住巡撫衙門,也只有你敢視朝廷律法於無物。」

聞言,他真的笑不出來了,以娘那雙火眼金睛,準會看出端倪。「娘,梅希家裡有事,暫時不作畫……」

「二公子,梅希公子來了,他在景園畫海棠春睡。」小廝長喜歡快的來稟告,想討點賞錢。

人真的不能做壞事,難得說個謊馬上被揭穿,管元善伸出大掌一抹臉,重重地一嘆氣。

「家裡有事?善兒,做人要留後門,免得前門被人堵了無處可逃。」杭氏教子,狡兔要留三窟,說謊要帶三分真,確定天衣無縫才好大吹特吹,留著針眼大的縫貽笑大方。

「娘,你要不要換身衣服,雖然在兒子眼中娘是紅顏不老的絕世美女,可旁人的眼光差,看不出你的絕代風華。」管元善用語含蓄,提醒她一身奇裝異服會教人目瞪口呆。

杭氏輕笑出聲。「就說我會嚇到客人不就得了,哪來的十個八個心眼,也不怕轉得太快把自己繞得暈頭轉向。」

取笑了幾句,杭氏讓兒子派人去客棧找來自己的丫鬟,隨後進房白芷、白桐替她換裝,蘆花白底的緞面兔兒毛立領襖子,草白荷花紋玉綾裙,她破例在頭上插上鑲紅寶石金絲珠釵,左右多了一對點翠蝴蝶小釵,又上了紅珊瑚珠鑲金絲纏枝發環,剪了朵玉蘭別在髮鬢,妝點出侯爺夫人的雍容華貴,貴氣逼人。

一會兒功夫,容貌絕倫的貴夫人走入景園,迷人的風情張揚著,眼尾一挑媚態橫生,若不說她是兩個成年兒子的娘,真要以為她是哪來的傾世佳人,一笑動人心,再笑迷人魄,三笑就把魂兒給勾走了。

「這位梅公子,妾身是……」

畫得正專注的裘希梅聽見有人喚她,她畫筆一擱轉過身,正想以男子身份行個禮,但是對方忽地「咦」了一聲,她心下一陣打鼓,想著難不成遇到熟人,目光微微一抬。

這一抬眸,她嚇了一大跳,還真是熟人。

「夫……夫人?」

她上下打量一身男裝的小娘子,又是嘖嘖出聲,又是搖頭贊嘆,看不夠眼還讓人轉兩圈,一下子捏腰,一下子襲胸……呃,是在胸前用手一比,做出半圓的形狀。

「你怎麼會在這裡?」杭氏真正想問的是你幹麼女扮男裝,還扮得有模有樣,差點連她也瞞過去。

裘希梅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管元善,硬著頭皮小心回答。「呃,我受管公子之邀來畫景……」

「你跟我來,我們好好聊聊。」杭氏一把捉起她握筆的手,看不出喜怒的將人往前扯。

「夫人你……」能不能裝不認識她,她還要賺錢餬口。

「娘!你輕點,她只是個畫師,你別為難她。」娘那手臂是打老虎的,怎麼能使勁的拉扯。

杭氏眼波一轉,看出兒子眼中有點緊張擔憂,她心下多了一番計量。「你娘我看上她唇紅齒白,細皮嫩肉,想收作面首,你讓你爹來捉姦,說我送他一頂綠帽子。」

「娘,這玩笑開不得。」他啼笑皆非的說。

他爹會當真,只要娘所說的話,爹向來深信不疑。

而爹一信,府裡的老老少少就倒霉,他會一個個逼問誰是姦夫,然後把所有可疑分子都捅上一刀,不死也半殘,最後才想想自己有沒有做過什麼令老婆大人發火的事。

「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臭小子,不許跟來,我們要獨處,你敢壞我好事我閹了你。」想聽牆角?休想。

這……這像話嗎,為人娘親地居然威脅兒子要斷他……傳宗接代的子孫根,這是親生母親嗎?

管元善瞇起眼琢磨著母親的詭異行徑,黑瞳幽光暗閃,他撫著鼻樑,想著後招,目光深深地宛如一口古井,深不見底。

「你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深閨女子怎會扮成男人在外走動,你知道一旦被人發現真實身份,後果不是你承擔得起的,這世道該死的道德觀念會活活逼死我們女人……」

自個兒離經叛道,做出不少駭人聽聞之事的杭氏難得反過來勸人要看重名節。

她自己後台硬,娘家是世族大家,父兄皆在朝為官,丈夫「訓練有素」的力挺她到底,兩個兒子又有出息,在皇上面前得臉,她才能不畏流言蜚語。

可是裘希梅和她不同,上次聊過後多少知道她的處境,年輕女子沒有可靠的靠山,又是新嫁未滿一年的人婦,無兒無女的,在婆家站不住腳,還帶著一雙陪嫁的弟妹,人家不說兩句閑話才是怪事。

有時無心變有意,在男尊女卑的傳統社會裡,種種的道德約束對女人而言比較吃虧,同樣與異性同行,男人的行為叫風雅,而冠在女子頭上就是放蕩、下賤、自甘墮落、不知羞恥……一句「失貞」就足以將人打下萬丈深淵,從此萬劫不復。

杭氏不怪罪裘希梅喬裝當畫師一事,反而欣賞她敢於突破現狀的勇氣,只是在欣賞之餘不免憂心她的大膽作為會招來禍事,現今絕大多數的人無法接受女子有才。

「夫人,我……我有不得不的理由,請你諒解我不便透露。」尚未成事,她希望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傻丫頭,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高盛侯的元配夫人,在皇后、太后跟前也能說上話,你有什麼困難不妨直說,我很喜歡你那兩個活潑可愛的孿生弟妹,他們的姊姊若有難處我定要幫到底。」她捨不得那兩隻小傢伙哭。

人與人的緣分真是奇妙,有人過了大半輩子仍相看兩相厭,難生好感,譬如杭氏和婆婆管老夫人,有人一眼就投緣,相見恨晚,巴不得掏心掏肺來結交,不做二想。

杭氏不能否認自己被裘希蘭、裘希竹這對雙生子的可愛模樣給迷住了,進而對裘希梅多了幾分親近之意,並因她當日的出手相助而另眼相看,認為此女的人品與為人有難得一見的大家之風,一點也不輸她出身書香世家的大媳婦。

「你是侯爺夫人?!」她訝然。

杭氏氣度優雅地一頷首。「別說有什麼難言之隱,在我眼裡能解決的事情就不是問題,你是有夫婿的人,卻又私自出府為人作畫,你圖的是什麼,你缺銀子嗎?」

「是的,我缺銀子。」一咬牙,她忍住羞愧說出實話。

「有多缺?」如果只是銀子,那倒是小事一件。

「非常缺。」一說出口後,裘希梅頓感心頭一鬆。

她一聽,幾乎要笑出聲。「我那張面額一千兩的銀票你要是拿了不就不缺,我很有錢,匣子裡一迭銀票。」

裘希梅如玉面龐微微笑開了,似一樹梨花盛放。「我還是那句老話,不該我得的我不會拿,我有手有腳可以自己賺取想要的銀子,雖然辛苦了些,但我心安理得,無愧良心。」

人可以沒有傲氣,但不能沒有傲骨,她付出努力去換取金錢,不虧欠任何人,對死去的父母、對自己,她都能理直氣壯的挺起頭做人,讓瞧不起她的人看見她的骨氣。

「那你要畫到什麼時候才能湊齊你要的數目?」她似乎急著完成某件事,那只拿畫筆的手都紅腫不堪,可見她日夜不休的埋首苦畫,連休息的時間都拿來作畫。

觀察入微的杭氏兩眼銳利無比,她眼角輕輕一掃,便看出來希梅的右手以及虎口處的關節異常腫大,細白的手心因長期握筆而磨出薄薄的繭皮,已經泛紅腫脹。

很令人心疼的小女人,心性堅韌而不怕吃苦,當為則為,勇往直前,她不向人求助,默默去做,因為她想要的不是憐憫或施捨,而是一份對自己的尊重和肯定。

「這……快了……」裘希梅耳根泛紅,略帶困窘,她不好直言目前最大的進帳來自杭氏的兒子管二少。

其實她已不在市集擺攤賣字畫了,管元善付給她的畫酬甚豐,比在市集賣字畫更優厚,出府一趟不易,她不能把時間耗在小錢上,如果能在短期內籌到大約的銀兩她也省事,龍蛇雜處的市井之地對她一名孤身女子實為不利。

她也遇到過一些地痞流氓,不過繳了些銀子也就混過去了,只要安分守己不生事,錢給得爽快,通常他們不會太為難人,反過來還會替擺攤的人趕走不懷好意的惡客。

「快了是差多少?不夠的我替你補足。」她最不缺的是銀子,每年年底一入帳都要煩惱往哪裡花。

杭氏不愛花俏的首飾,衣著上也不甚注重,什麼蜀緞、雲錦的,宮裡常有賞賜,光給她一人做衣服也用不完,加上她又不愛和只會咯咯笑的內宅婦人打交道,因此她的花費少得令人詫異,絕大部分放在錢莊生息。

而且丈夫的俸祿也不少,每個月都乖乖交到她手中,除卻後院的打理,真的剩下不少,她從未為銀子苦惱過。

她唯一的苦惱大概是錢太多無處花吧,身在毫無科技可言的古代,她一不能上街刷卡,二沒法上網團購,三又買不到心愛的軍用物品,她兜的銀子全是嚼不爛的死錢。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即使已穿過來二十餘年,杭氏的骨子裡仍擺脫不了軍人的氣節,在吃穿用度上力行儉樸,該用才用,對時下盛行的花妝、華服不感興趣。

一聽她慷慨的資助,裘希梅受寵若驚地螓首直搖。「夫人的好意小女子心領了,令公子對我的幫助甚多,我……不瞞你說,我存得差不多了,就等和……呃,事情一了,我能力能及之事不好再麻煩夫人。」

「和什麼?」她敏銳的捕捉到關鍵字眼,目光銳利如刃。

「沒……沒什麼……」她眼神閃避,面色尷然。

逼供是杭氏的拿手本領,她冷起臉,語氣嚴厲。「你隱瞞女兒身的目的是什麼,以男子身份出入外宅,是否有不明企圖?你口口聲聲說為生計賺取銀兩,可是夫家知曉否,你夫婿可允許這私下的營生,他能不介意你與外男往來密切嗎?你賺到的銀子又是用於何處……」

「夫人你……」面對一連串心中最憂慮的逼問,裘希梅有些反應不及,她不懂先前和善的杭氏為何突然間咄咄逼人,她一時間應接不上。

「這些你都沒想過嗎?若是有心人藉此發難,你要如何應對,光是你以女子之身擅自出入外宅這一條,外面的口水沫子就足以將你淹死,你不會不知道名節對女人而言有多重要。」她是難得一見的聰明人,更該慎之。

一提到名節,她微露苦澀。「人要活著才能顧及其他,名聲、貞節是身外物,我只想帶著弟弟妹妹活下去。」

不離開丁府,他們沒有活路,曾經發生過的事她不會再走一回,太讓人痛徹心腑了。

「那就告訴我實情,有康莊大道好走何必獨走危橋,你該曉得你不是一個人,萬一你圖謀的事失敗了,你在意的至親將會受到何等傷害。」杭氏動之以情。

裘希梅心頭一震,希蘭、希竹……她僅有的親人……

「我想要和離。」

不是休棄,是和離,被休的婦人是淨身出戶,不能帶走一釵一簪及陪嫁的財物,而和離是緣分盡了,各行各路,她可以帶走全部身家,包括她父親生前留給她的書。

「和離?!」儘管有現代人思想,杭氏還是大受震撼,驚訝於她敢冒大不諱,絕了後路。

是什麼讓她毅然決然的痛下決定?那水亮眸子裡是如此堅定,教人忍不住去探究她背後究竟隱藏何種辛酸的故事。

是遇到寵妾滅妻的渣夫嗎?才讓她迫不及待想逃離,男人一旦負心薄倖,十匹大馬也拉不回。

或是如〈孔雀東南飛〉裡的劉蘭芝,不明事理的惡婆婆硬逼著勞燕分飛,使出各種折磨人的手段逼迫媳婦下堂,另外找了別的女人當備胎。

杭氏想了許多,卻沒想過裘希梅有著和她類似的奇遇,只是一個是穿越,一個是重生,她們在同一條軌道上分岔出不同的道路。

同樣的,人生有再一次的機會,不論是魂穿或再重活一回,她們注定要和別人不一樣,擁有無人能得知的秘密。

「娘,你可以放人了吧?梅希的畫才畫了一半,你總要讓她完成才是,她等著銀子用……」

不放心的管元善從門邊探出一顆黑色頭顱,他裝傻地露出一臉痞相,大搖大擺的晃著身子走進房,看似漫不經心卻有一絲不輕易顯露的關心,含笑的目光往某人臉上溜了一圈,確定並無異樣才安心。

「呿!你又曉得她有急用,她開口跟你借了嗎?」不長進,鬼鬼祟祟的模樣活似來做賊。

「除了娘你這個大富婆外誰不缺錢,你兒子也很缺呀,拿個三、五十兩來救濟吧,兒子感激不盡。」他裝瘋賣傻的背過手,在背後朝裘希梅揮了揮,要她沒事先走。

管元善的出發點是善意,不想他家老娘閑得發慌,看到有趣的就拿來打發時間,讓人不知該哭出門沒看黃歷,還是笑著感恩她的慧眼獨具,雀屏中選。

可是有時候好心辦壞事,知子莫若母,他遮遮掩掩的小動作落入杭氏眼中,抹上口脂的唇微勾,冷看他多此一舉,心下有了盤算。

「一幅畫百兩,你倒是很闊氣嘛!好在你也大了,自個兒掙得起銀子,娘也不管你擺闊裝大爺,不過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攢點老婆本,不然誰家閨女嫁你個窮漢子。」她語帶玄機。

一聽和他婚事有關,他又裝死了。「娘,你不是常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是甩手掌櫃,把我生下來了就是我的福分,以後的路由我自個兒去走,你生我兩條腿是要我走出自己。」言下之意是他有分寸,不會走向歪路,她大可放一百二十顆心。

「你倒是會拿我的話堵我了,有出息。」她淡嘲。

杭氏不管兒子能走多遠、做多大的官兒,她只求債不留兒孫,已經夠對得起他們了。

管元善諂媚地捧起自家娘親。「是娘教得好,兒子不笨,學你三成就頂天了,我爭氣你也風光。」

她一啐。「聽聽,多像逢迎拍馬的貪官,梅兒呀,你給夫人我說說看,有哪個知書達禮的女娃兒會看上他,你若有什麼還不錯的姊姊妹妹,不妨給我這不肖兒牽牽線。」

梅兒?!

管元善面上的笑意一凝,黑眸深處閃過一抹銳光,他神情多了一絲警惕,留心地多看娘親一眼。

殊不知他的一舉一動皆難逃杭氏法眼,心中瞭然,原來兒子也是明白人,早就看出喬裝下的女兒身,難怪母雞護小雞似的不敢有一刻放鬆,緊盯著就不放,唯恐她看出什麼。

「夫人說笑了,令公子容貌端正,為人豪爽大氣,品性上也是極其出色,不乏有眾家千金傾心,我雖有一妹,但年僅五歲,無此等好福氣。」高門大戶高攀不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在熟知深門大戶的作派後,裘希梅不希望妹妹再受她曾受過的苦,寧可安安分分的嫁給肯腳踏實地幹活的,也不要攀那所謂的高枝。

「若是你呢?瞧不瞧得上我這傻兒子?」她有心試探。

一旁的管元善心口一跳,斜目一睨,娘的舉動讓他很不安,對他的終身大事她從未如此熱衷。

裘希梅有些不解地一怔,以為杭氏要以她的觀點說出時下女子的說法。「夫人問錯人了,你該問管二哥瞧不瞧得上人家,憑他的外表和家世,他想娶,有誰不想嫁嗎?」

此時的她滿腦子想著的是盡快離開丁府,找個宅子將自己和弟妹安置好,再尋思防疫的藥方,然後找個正經的營生,姊弟三人安逸生活。

再多了她也不敢多想,一樣一樣來,她得看能不能度過十九歲的死劫,嫁過一次的她已無心兒女情事。

或者說她對婚姻已失去信心,不願再重蹈覆轍,試問這世間的男子有幾人肯娶和離過的女子呢?即使有大多也是為妾,不可能是正室,而她不肯委屈自己,與人共事一夫注定是悲劇一場。

一生一世一雙人……驀地,裘希梅想起洪雪萍說過的話,她心生嚮往卻不敢期盼,希望越大傷得也越重。

「管二哥?」杭氏似笑非笑的睨視神情侷促的兒子,一雙什麼都看得透徹的眼令他心裡發涼。「臭小子,想要給娘找什麼樣的兒媳婦啊,像梅兒這般伶俐又蕙質蘭心的如何?」

如何?人家都成親了,娘還來弄皺一池春水做什麼。管元善沒好氣的一瞪眼,以眼神暗示娘親別找他麻煩。

「這年頭不見得每對夫妻都能白首到老,突生變故的話……」杭氏意有所指的點到為止,笑著看向露出若有所思的親兒。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1:36

第六章

身為一個不忍心兒子老大不小還娶不到老婆的母親,杭氏很好心地讓丫鬟先請裘希梅到別處稍坐,自己和兒子開誠佈公,開門見山的直指裘希梅急需要用銀子的理由--她在等待適當的時機好向夫家提出和離。

在這件事上,被動好過主動,由對方先提起才有更多談判的籌碼,譬如嫁妝,以及離府後夫家給的贍養費用。

來自兩性關係開放的現代,杭氏一點也不在意兒媳是不是原裝貨,嫁過人。

遇人不淑不是她的錯,她只是倒霉在婚姻市場裡站錯邊,被識人不清的爹娘配錯姻緣罷了。

不論何時何地,人都有重來的機會,下一個會更好,從錯誤中學習到對的,不會再捉瞎了。

在杭氏正面教育下的管元善也不看重女子的貞操……呃,不是不在意,是在貞節和品格中,他選擇後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的婚嫁向來不由自己做主,裘希梅也是不得不嫁入丁府的。

因此乍聞她擺攤賣字畫,拚命作畫攢銀子是為了和離做得準備,他既是驚訝,又有一些難以置信,入門不到一年的她怎敢膽大妄為地休了丈夫,她不怕世俗的眼光容不下她嗎?

但是訝然之後是竊喜,更多的歡喜湧了上來,佔滿了整個胸膛,管元善忍不住笑出聲,兩眼亮如寶石。

他一直壓抑著不敢表露,只因小娘子有夫,所以他內心雖有好感卻一再說服自己不可心動,他那一份不可告人的心思對她來說是一份災禍,他可以當成是遺憾,但不能造成傷害。

可是從母親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那簡直是天下掉下來的餡餅,砸得他雙目發暈,無法相信老天爺如此厚愛他,將他所思所想化為可能,讓他也能大大方方追求所愛。

沒錯,在幾次的相處中,他發現她不只聰穎,還有一顆為人著想、柔軟的心,雖然有些小老頭性格愛引經據典,可也透露她凡事實事求是的可人處,讓他漸漸地入了心,她的一顰一笑也成了他最移不開視線的美麗風景。

管元善知道這一切後,立刻去找裘希梅,表明自己的身份。

「你……你說你是巡撫大人兼御史大夫,南下江南是為了查案?」驚詫的裘希梅瞠大水亮杏眸,有些懷疑她耳朵出了問題,把話聽岔了。

她現在表情比見到鬼還驚嚇,耳內嗡嗡作響,久久不能從他的話裡回過神。

巡撫的官很大吧!監察御史更是監督百官的京官,無詔不離京,在裘希梅的認知中,能升到五品以上的大官應該年歲都不小了,該是一把鬍子,前呼後擁的排場。

而管元善太年輕了,即使他出身高盛侯府,立足點比別人高上幾等,可也要從低品階開始慢慢熬起,等過個好幾年再蒙皇上賞賜得個五品官做做,三十歲能坐上三品官位已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據她所知,只有世子才能襲爵,嫡次子的他只能靠自己打拚,縱然傍著一棵大樹好乘涼,沒點才能還是不行。

但是,如果她沒聽錯的話,那就是皇上瘋了,居然棄朝中大臣不用,任命年僅二十三的勛貴子為江蘇巡撫。

「我還知道你是名女子,打我第一眼見到你時就曉得你是假男人。」管元善直接揭穿她的女兒之身,不拐彎抹角的繞圈子,遮遮掩掩反而像見不得人似的。

「什麼,你……你知曉……」她面帶慌色的退了兩步,臉上儘是事跡敗露的不安。

「莫驚,我沒打算追究你刻意的欺瞞,我只是不解你為何隱去女子身份在市集擺攤賣字畫,不過你的字和畫有獨特風格,不拘泥於百家內,我確實是為了求畫才請你入府作畫。」他沒說得很白,以畫為主軸做為開端。

一提到畫,她略微一鬆地放下戒心。「既知我有意隱瞞真實身份,今日又為什麼親口點破?一旦戳破了這窗紙,日後行事便多有不便,男女大防橫亙其中,你我再私下相見大有不妥,過府作畫一事就此做罷。」

少了一筆收入,裘希梅不可說不失落,銀子不嫌少,和離以後的生活也需要用到錢,多攢一些總是好的。

可是她也明白管元善已經幫她很多,否則以她一個默默無聞的後院女子而言,一幅畫作哪有百兩的高價,畫得再好仍非名家,不具收藏價值,除非她以「梅希」之名一直畫下去,畫出享譽當代的名氣。

「不,你誤會了,如今我點破是因你有淵博的學識,又善於分析,對事、對人有異於常人的敏銳觀點,我此行是為了查江蘇貪污案而來,想借用你的長才為我所用。」管元善說得合情合理,讓人找不到一絲破綻,可是若仔細一瞧,他眼底有一抹隱隱笑意。

「查貪污案……」她若有所思的沉寂下來。

「我的人全由京城帶下江南,他們接觸的是京裡的官員,對江南的人文民情知之有限,無法如當地人詳盡,而說句實在話,沒能證明清白前,我不相信地方上的知府、縣官,他們有可能涉案其中。」沒有大官加以遮掩,底下的小官敢貪嗎?一層一層的往下剝削,用在百姓身上的能有多少。

「可我是名女子,恐怕幫不上什麼忙……」裘希梅很猶豫,她心裡很想一試,想將所知所學活用。

爹說她自幼聰慧,是個會讀書的人,有狀元之才,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出仕的才智。

「女子又何妨,聰明腦袋裝的是智謀,好過渾渾噩噩的呆子,我娘常說女人也可以當官,而且能力不下男子,只是這世道太過狹隘,容不得女人出頭。」雖然他不太認同女子為官,但不能否認,有些女子甚至比男子還有才情。

「可是我有夫家,不方便……」她不能常常出府,兩三天一次已是險之又險,好幾次差點穿幫。

「你不是要和離……」一出口,他頓覺失言,連忙補救。「我是指你依然能做男裝打扮,以我幕僚的身份為我整理其他人收集來的消息,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管元善收口得快,但是睫羽一顫的裘希梅已然明瞭定是杭氏說漏了嘴,於是她直接了當的告知,「我確實有和離的意圖,但是與旁人無關。」

「我可以幫你。」他不是旁人。

「幫我?」她失笑。

不輕易給予信任的裘希梅對他的好意抱持三分懷疑。

「相信我,你不會失望。」管元善信心滿滿的一笑,笑痕如碎玉般流動清潤光彩。

裘希梅看著他俊朗的笑臉,不由得呆了,雙頰也微微泛紅。

於是沒幾天后,裘希梅又開始裝病,她還狠心在自己的茶水裡加入使身體變虛弱的寒藥,又連瀉了好幾日,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大圈,說起話來有氣無力,連雙生弟妹也被蒙在鼓裡。

這兩隻小的以為姊姊真生了病,還是很重很重的病,眼眶紅紅的不離她寸步,深怕一走開就再也看不到她,是她以休養為名才把兩人哄走。

她不久人世的消息在丁府內傳開,不少人幸災樂禍地等著看她斷氣,她的存在礙了很多人的眼。

同時,杭州知州有事路過地頭,特意前往丁府拜訪,三杯黃湯下肚,言談中透露有一女年方十六,至今尚未說定婆家,有意結秦晉之好,將女兒下嫁丁府長子。

這一下,丁立熙的心思活絡了,一個是不能給他任何助益的病妻,病容憔悴不堪,毫無姿色可言,一個是讓他飛黃騰達,平步青雲的官家千金,可想而知他會做何選擇,人是往高處爬,水才往低處流。

原本丁立熙對妻子有幾分喜愛,對她的身子頗感興趣,可是她不時的生病,想做點夫妻間的事她就病倒在床,一次、兩次的掃興,他也漸漸失去興味,少往她屋裡去。

不過風流成性的他並不寂寞,又迷上一個唱戲的戲子,包養在外頭成了他的外室,有段時間常往戲子那裡跑,連家也不回了,更遑論看重病不起的正室一眼。

但是最開心的莫過於嫌貧愛富的魯氏,她終於找著名目能將看不順眼的窮媳婦給趕出府。

「休……休書?!」

捧著朝她臉上丟來的一張薄紙,裘希梅激動得雙手發抖,她雙目迅速盈滿淚水,順頰而流。

在旁人眼中看來,她是不堪遭到休離的羞辱而心碎,痛苦得淚流不止,不肯相信夫家的無情對待,她此去前途茫茫,又拖著病弱的身軀,恐怕拖不了多久。

事實上她是高興得不知該說什麼,情緒激昂地顫抖不已,天空藍了,花的香氣濃了,就連苦得難以入口的湯藥也變甜了,她的心裡開懷得想大笑,大聲地喊著她裘希梅不是丁府的媳婦了。

終於呀,為了讓短視的丁家人主動提出休妻一事,她費了許久的功夫去安排,鋪陳了下堂路,可是還不夠,她要的不是休書,而是和離書,她不能帶著污名離開丁府,影響希蘭日後議親。

「娘,這……這是什麼……」裘希梅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滾動,欲落不落的噙著,顯得好不委屈。

「虧你爹老在我們面前誇他生了個聰明伶俐的女兒,能斷文論策,題詩寫詞,我看也不過爾爾,全是誇大其實,識字的你難道看不出這是休書嗎?」真是晦氣,明明是喜事一樁,她非要不識時務的哭喪。魯氏不耐煩的斜睨,揚揚手上的錦帕假意拭汗。

「為……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媳婦做錯了什麼,夫君他怎能平白無故的休我……」她低聲嘶吼,咳出一口血。

看到她吐血,魯氏嫌惡的以帕子捂鼻。「你對我不孝,犯了七出之條,打你進門後就一直病著,晨昏定省你做了沒?更別提在我跟前伺候,盡一個為人子媳的責任。」

「我也不願意呀!我病了……」她又重重地咳了幾聲,彷彿連五臟六腑都要從嘴裡咳出來。

「是啊,你病了,惡疾也是七出之一,我們丁府對你也算仁至義盡了,你看看你一共喝了多少湯藥,我們有吭過一句嗎?可是你的病治不好了,幹麼還要拖累別人,我可不想熙兒背個克妻名聲。」

魯氏的意思是她要死就滾遠點,不要死在丁府,免得污了他們的地,一口棺材擺在府裡多不吉利。

「我……我不走,我是丁家的媳婦,離了這裡我能去哪裡呢?娘,不要趕我走,我會……咳咳,讓自己好起來……我不吃藥……」裘希梅把休書捏皺了,哭得不能自持。

「大少奶奶……啊!不對,是裘小姐,你也別硬撐,明知道快要不行了,何必再來禍害大少爺,何不好聚好散,分得乾乾淨淨。」跟在後頭的冬香口出譏誚,在別人的傷口再踩上一腳。

「冬香,你不過是個……丫頭,沒你開……開口的餘地,給我滾……滾開!」

假咳變真咳,她是被冬香的話氣著了,這人真是小人得志。

裘希梅也不想和魯氏等人多周旋,她是一刻也不願待在丁府,但是忍了這些時日,不差一時半刻,她要堂堂正正的走出丁府大門,而不是像喪家犬似的被丟出去。

「夫人您瞧瞧,她還當自個兒是府裡的主子逞威風呢!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裡,看她還有罵人的氣力,想必還能自己走出去。」不忘落井下石的冬香惡毒地要人帶病離府。

「裘希梅,別說我為難你,給你三天的時間打包離開,我丁府沒你這個媳婦。」她要為兒子迎來知州大人的女兒,那豐盛的嫁妝啊……想想就讓人喜得想明日就下聘。

三天?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娘,我不接休書,你們不能休我,有疾可以醫,不孝更是欲加之罪,媳婦不服。」

見她還想死賴著不走,魯氏發出哼聲。「還有無子,大夫都說了,你傷了身子,子嗣方面相當困難,我們熙兒可是長房長子,不能沒有兒子傳香火,你就死了心吧!」

「我……」她雙肩一垂,一上一下的抖動。

「你不走也得走,我們丁府留不下你,再說白一點,我們已為熙兒相中一門親,你不走,新人就無法入門,別佔著茅坑不拉屎,熏臭一屋子人。」魯氏揮著錦帕,表示很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喃喃自語,好像陷入絕望谷底,「要我離開丁府可以,但是我不要休書,換一張和離書來。」

「什麼?!你還想要和離書?!」這女人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不給我和離書我就不走,我還要去巡撫衙門告丁府背信忘義,為攀富貴棄病中的糟糠妻不顧。」現在急的是他們,她有的是時間和他們慢慢耗。

「你……你竟敢威脅我,我……我非……冬香,去書房讓大少爺寫張和離書,我要扔在她頭上!」氣得不輕的魯氏用力吸了口氣,臉色漲紅的支使人走一趟。

「是的,夫人。」冬香應得歡快。

不一會兒,她腳步輕盈的跳進屋,額上有薄汗滲出,可見她趕得有多急,新墨未干還有一點點暈開,落款處的紅泥指印艷得刺目,宛如人血。

看來丁立熙也很想休妻,急切地一刻也不肯等。

「你要的和離書,拿去。」

看著從頭頂飄落的和離書,眼中有淚的裘希梅笑了。「我的嫁妝、我爹留下來的書,我屋裡的東西我全要帶走,還有……」

不等她說完,魯氏冷笑地嗤哼。「都給你,都給你,也不值幾文錢,我還貪你那點破東西嗎?通通拉走,省得佔地方。」

「好,我明天就走,謝謝娘這幾個月來對媳婦的照顧。」到目前為止,他們並未虧待她,只是冷待她而已。

「哼!」魯氏甩手走人。

流言通常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天,丁府上下已知曉大少奶奶被以無子、不孝、惡疾之名休離。

隔日,據說病得下不了床的裘希梅一臉神采奕奕的走出丁府大門,她左手牽著妹妹,右手握著弟弟的手,兩小一大的人影立於朱漆門板前,似乎在等待什麼。

「姊姊,我們被趕出來了?」兩眼紅紅的裘希蘭很不安。

「不是趕,是自己離開,姊姊跟你一樣不喜歡這裡,所以我們不要了,把它丟開。」是她丟棄了丁府,自願下堂。

「那我們要住哪裡?」他們沒有家了,爹娘死後,她們的宅子被大伯母收回去了,他們無家可歸。

裘希梅頓了一下。「放心,先住客棧再租個房子,姊姊走到哪裡都會帶著你們,不怕。」

「嗯!我不怕,弟弟也不怕。」只要有姊姊在,她什麼都不怕。

「不怕。」裘希竹跟著重重的一點頭。

「好,我們都不怕,天大地大,什麼都沒有的人最大。」因為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了。

「姊姊,你在看什麼?」為什麼還不走。

「等樹倒。」

離開前裘希梅只有一個要求,那便是砍掉丁府門口的那棵老樹,那裡葬送了一條十九歲的生命。

「樹倒?」裘希蘭不懂。

斧頭大力砍在樹幹的聲音不住傳來,不知誰喊了一聲「樹要倒了」,下一刻,大樹頹然倒下。

依稀間,她彷彿看到一道吊在樹下的白色身影晃呀晃,足下一雙繡花鞋磨得破損,在風中顯得好不孤寂……

驟地,一輛素青車簾的大馬車停在裘希梅姊弟身側,一名壓低鬥笠、穿著下人服飾的小廝粗著低音一喚。

「夫人命小的來接人,裘小姐請上車。」小廝十分勤奮地將姊弟三人少得可憐的箱籠搬上車,還有三大箱書。

「多謝夫人,我們不勞夫人費心……咦?你……怎麼是你?!」裘希梅看直了眼,半晌說不出話來。

小廝將鬥笠往上一掀,露出一門白牙。「官要做得穩就得禮賢下士,我這不是親自來接我最看重的謀士嗎。」

管元善像戲弄人得逞的大男孩,朝錯愕不已的小女人一眨眼,他壓低聲音輕笑,笑聲清朗得宛如一泓清泉,悄悄地流入她乾涸的心湖。

「丁府那門親是你搞的鬼?」

廚房裡,裘希梅正在煮飯,邊弄邊問著又跑過來的管元善。

一府長子與知州大人的女兒結親一事鬧得沸沸騰騰,舊婦出,新婦入,府裡的僕從、奴婢,到灑掃的粗使婆子,全無一人怠惰地動了起來,忙裡忙外的,全都樂不可支。

移花木、貼窗花、上新漆,挖起一池舊泥栽新荷,把舊的桌椅搬進庫房裡,再叫人打新床、買被褥,幾個體面的丫頭和管事婆子換上新衣新裙,準備大肆熱鬧熱鬧,連席面都預定了上百桌。

沒想到雷聲大、雨點小,熱鬧一場後居然無聲無息,知州大人那邊沒再傳來有意結親的消息。

盼著娶個有錢有勢媳婦的魯氏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心急如焚地遣人去探問,誰知被打了出來,原來這大人的女兒才六歲,那天是喝了酒後大舌頭,把六歲說成了十六歲,結親之事也不過是說著玩的。

乍聞好事落得一場空,魯氏好不傻眼,沒法接受到嘴的肥肉怎麼飛了,她急得四處找人要討個交代,他們把拜堂成親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唯獨缺個新娘。

可是誰理她呀,一沒提親、二沒說媒、三沒下聘,你們丁府著急個什麼勁,死了爹都沒那麼急下葬。

丟了個大臉的暗虧只能悶聲吞下,花了銀子又沒討到好處讓魯氏氣病了,大夫三天兩頭拎著藥箱上府,她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整天哀聲嘆氣的見人就罵。

至於丁立熙倒是無所謂,他又看上新喪的小寡婦,給她買了間宅子當落腳處,兩人打得火熱。

鬧出這麼大的笑話,居然沒人想到下堂離去的裘希梅,以及那對討人歡心的雙生子,好像他們從未存在過,輕易地被人拋在腦後,化為風中的塵粒遺忘了。

「你說什麼親?誰要成親了?得看下帖的人是誰,遠的包個禮,近的看交情,喜酒不能隨便喝,遠近親疏先搞清楚再說,坐到政敵的酒席那喝什麼酒都是酸的。」交朋友要睜大眼,別把香的、臭的全攪和在一起。

一肚子壞水的管元善睜眼說瞎話,打起馬虎眼來比誰都還厲害,絕口不承認幹了什麼好事。

知州大人向來與他交好,酒量好得號稱千杯不倒,從沒醉過也未有結巴,背起律法來是滾瓜爛熟的流利,兩個人就在管元善的書房見過一面而已,沒兩天就傳出知州大人要與丁府結親一事,說不是他在後頭操縱有誰相信?

「管大人,你沒什麼事好做嗎?不是要查案……」他盡在她眼前繞來繞去,也沒分發活兒給她,害她像白領銀子不幹活的閑人。

「噓,別叫我大人,跟以前一樣喊我管二哥,嗯……元善哥哥也不錯,我現在跟你同是當差的,不要洩了我的底。」看那些找不到門路的官員跟無頭蒼蠅似的瞎忙和實在有趣,不用趕著上面撤敲他們一棍。

「管大……管二哥,自勞於外,又竭心力,苟利於國,不憚其煩。領錢谷轉輸之重,資國家經費之本,務其省約,加以躬親。大小之政,必關於慮……」他該為人強力,竭心奉國,勤勉政務。

「停、停、停,別再引經據典了,你再念下去我都要以為是捧著書本的老學究來了,你就饒了你元善哥哥吧!我可是背書背怕了。」管元善捂著耳朵,假裝受不了。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既然皇上派管二哥南下查案,你就該親力親為深入探查,巡撫大人不出面,群龍無首難免失了分寸。」衙門有事各管各的,誰也不服誰的瞎鬧。

裘希梅離了丁府以後,受聘當巡撫大人幕僚,一出了大街便住進巡撫衙門後頭的一排官舍,有獨立的小院子和廚房,靠近賣雜貨的西街,後門一開便能買些米糧菜蔬。

原本管元善希望她住到自己購置的私宅,一來他可以天天見到她,好培養感情,不致生分了,二來也能解決他娘的「戀童症」,她那雙弟妹有不花銀子的「奶娘」帶,省得他們在談情說愛時突然冒出兩個煞風景的小蘿蔔頭。

可是裘希梅堅持上下有別,既然當了巡撫大人的幕僚就該以衙門為家,哪有住在上司家的道理。

拗不過她的管元善只好鼻子一摸安排她住進官衙,並暗中叮囑守衛定時巡邏,裡外封得像鐵桶,不准有宵小或歹徒靠近官捨半步。

只是他還是不放心,乾脆自己來了,打著關心下屬的由頭一早就來敲門,然後一來就賴著不走。

「你當文師爺、樓通判、牛典史和成主簿他們是吃白食的?若事事要我來費心,他們還不如回家砍柴。」他網羅這幾個傢伙是來辦事的,可不是養祖宗,該幹活地一個也別想懈怠。

文道同、樓西園、牛無為,成秀四人分別在不同的地方辦差,暗自收集官員貪員的證據,可莫名地同時打了個哆嗦,背脊涼颼颼的,好像有陣不明陰風剛從背後吹過。

「那我呢?我該做什麼?」仍做男裝打扮的裘希梅不希望坐領干餉,她良心有愧,心是虛的。

她想靠本事賺取應得的銀兩,而不是等人施捨。

偏了偏頭,他故作思忖地搓搓下顎,「等把各處的帳冊湊齊了,你再做文書列案,一一對比差了多少,所差的數目又去了誰的手中,誰和誰同流合污,誰又隻手遮天,貪下一筆筆稅收賑銀。」

「這不容易,江蘇的官員向來連成一氣,很難看出幕後的黑手往哪裡伸,你若要抽出線頭,先要改變原本的同氣連枝的狀態,讓他們各自防備,互相猜忌。」這世上最禁不起考驗的是人性,利益當頭誰都想分一杯羹。

管元善一聽,雙瞳發亮。「江南地頭你熟,你說要怎麼讓他們起內哄,相互攻訐?」

誰也不信誰自然產生裂痕,再出現個內賊立刻人人自危,為求自保互捏把柄,防著別人對自己下黑手,你疑心我,我疑心你,疑來疑去生暗鬼,此時再放出風聲,說某某人向朝廷投誠,夾帶著大量證據告發地方官員,那時耐不住內心恐慌的人就會紛紛冒出頭尋求解套之法。

「鹽和米糧。」

「鹽和米糧?」

「鹽走漕運,從水面過,河有河匪,米糧用車載運,走陸路,山賊肆虐,往年上奏的奏章都以兩匪為患來隱瞞短缺的銀兩,我們不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派人劫下他們私扣的財物,讓他們窩裡反。」丟失了銀子誰能不著急。

甲說你幹麼搶我的銀子,乙說你偷我的鹽,他說他沒搶,我說我沒偷,雙方乾瞪眼,互起嫌隙。

「妙哉!我馬上讓莫曉生去連絡人,讓他干票大的……啊!希兒小心,你怎麼走路都走不好,左腳絆右腳差點跌個倒栽蔥。」這腰真細,柔若無骨,不盈一握。

「……管二哥,我站直了。」明明是他伸腿絆了她。

「喔,站直了,很好很好,沒傷到吧?」她跌得角度不對,應該絆她右腳,他站在左邊接住她。

裘希梅加重語氣。「我是說你的手放錯地方了。」

「沒錯呀,我的手好好地,沒事沒事,你不用擔心,你很輕,沒壓傷我。」他身強體壯不怕壓,只是她好像瘦了。

「管二哥,我沒跌倒,也無傷著,你可以放開手了,男女授受不親。」他又想捉弄人。

沒往男女情事上想的裘希梅只當他又閑著沒事找人來鬧,可是還是鬧了個大紅臉,微微發燙。

「哪來的男女,分明是兩個男人,我當你是兄弟,咱們勾勾肩、摟摟背,巴山話夜雨……」勾著勾著就勾出情,摟久了成習慣,親親熱熱地變成一家人……

「管哥哥,你又來蹭飯了?」

門口傳來軟綿綿的甜糯嗓音,神色微僵的管元善肢體稍硬地挪開放在裘希梅腰上的大掌,笑得開心地轉過身,低頭一看沒有灶台高的小人精,內心好不悲涼。

「是啊,你家的飯好吃。」他能把她折進包袱裡嗎?換馬不換人連夜送往邊關當奴工。

「姊姊賺錢很辛苦,管哥哥你不要吃太多,我和希竹還要長大,飯被你吃光了我們會餓肚子。」一雙大眼水汪汪,小臉皺巴巴,一副小可憐模樣的裘希蘭讓人看了好心疼。

「……我下回帶一袋米來。」天大的冤屈呀!他吃他們多少米?不過兩碗飯,幾筷子青菜,半盤豆腐和幾塊肉而已,以一個大男人的食量真的不多,能吃窮他們嗎?

管元善在心裡喊冤,他瞪……不、是看著五歲的小姑娘和他大眼瞪小眼,他心裡是狂風直掃、雷電猛打,這麼個小丁點的人兒,為什麼這麼古靈精怪,每回都來壞他的好事。

瞧她那多無辜的表情,好像他是做惡多端的壞人,偷了他們的雞,宰了院子裡養的羊,還把他們睡的床板給拆了帶走,他簡直可惡到人神共憤,天理難容,人人得而誅之。

「還有熏雞和醃肉,烤羊腿、豬肋條,我們都吃完「。」裘希蘭扳著蔥白小指一一數著,還想著落了什麼。

她是來討債的吧!「柴呢?要不要送幾車,大白菜裝個幾簍,你愛吃兔肉再拎十幾隻野兔來,別忘了河裡的大蝦和肥魚,你姊煮的魚湯鮮美極了,聞者口涎直淌。」

越聽眼睛越亮的裘希蘭吸著口水,點頭如搗蒜。「麻煩你了,管哥哥。」

「你還真不客氣呀!」他忍不住笑出聲,大手揉揉她梳成雙丫髻的頭頂,一臉被打敗的無奈。

「應該的,你天天來蹭飯,我天天看到你,我姊姊說不食嗟來食,你吃我們的,付出微薄代價也是理所當然,我們又不開救濟院,沒法救濟你。」她算得很精,一點虧也不肯吃。

「你……」這還是小孩子嗎?根本是成了精的童妖,一張口成串的童言童語讓人啞口無言。

一個哭笑不得的翩翩公子,一個扁著嘴的可愛小女娃,兩人年歲差上一大截,管元善若早點成親,他的孩子也有五、六歲了,這一大一小竟然還能鬥起嘴來,看得一旁炒菜的裘希梅忍俊不住,噗哧一笑。

「姊姊,你煮好了沒,我肚子餓。」裘希竹揉揉惺忪睡眼走了進來,衣服穿了一半,一半掛在身上。

「怎麼不穿好再出房門呢,姊姊不是教過你要自己穿衣穿鞋嗎?」他都五歲了,不能事事有人幫他做。

「我不會嘛!」他軟著嗓音撒嬌。

裘希梅一看弟弟呆呆的模樣,心一軟,放下炒菜的鏟子,幫弟弟將手伸進袖子裡,一拉、一攏,立刻衣著整齊。

「弟弟笨。」裘希蘭拉過弟弟的手,要他乖乖地坐在凳子上。

他不服氣的辯白。「我只是喜歡姊姊幫我穿嘛!」

只是喜歡……只是喜歡……看著姊姊疼愛弟弟,弟弟愛護姊姊的和樂樣,管元善幽深地黑瞳閃動一縷縷柔意,他嘴角彎了彎,神情是難得的溫柔。

「我決定了。」他大聲一喝。

決定什麼?三雙長得神似的黑溜大眼齊齊往發了瘋的男人瞧去。

「我也要搬進官捨和你們當鄰居。」近水樓台先得月,他不信朝夕相處下會擺不平裘家姊弟。

「咦?」為什麼?

「啊!」他沒事做了?

「喔。」又來蹭飯了。

關於管元善的決定,姊弟三人不予置評,他們安靜的擺好碗筷,秀氣而文雅的搶飯吃。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2:33

第七章

「希兒,我那件石青色繡翠竹紋長衫放哪去了,怎麼我翻遍整個屋子也找不著,你來幫我瞧瞧。」

在屋外晾衣服的裘希梅似乎習以為常管元善時不時的差使,活似她是他家的丫鬟一般,不管她手頭上是否有事在忙著,一張口隨興得很,全然不顧她的身份除了謀士外,還是名女人。

只見她神色自若,頭也不回的照晾一件暗紅色吉祥如意紋男衫,手腳俐落地朝屋內一喊。

「在你床頭邊左側的櫃子裡,上頭壓著褐色嵌青紋緹花蟒綢直綴,別給掀亂了,我才剛補好……」

「那我的雲底靴呢?我明明記得擺在床腳下,它長腳跑了。」連雙鞋子也跟他作對,還能跑不成?

「我拿去洗了,靴底沾滿泥砂,你去泥裡滾了一圈是不是?我費了多大的勁才洗去靴面上那層厚垢。」比莊稼漢還能折騰,也不知他跑了多少地方,靴底都磨平了。

「那我穿什麼?總不能光著腳丫子或踏草鞋吧!」

「看到那雙玄色攢金絲短靴了沒?就在黃梨木雕福壽連三几案下方,勞你彎個身就瞧見了。」希蘭、希竹都沒他麻煩,真不曉得他放著有人伺候的管府不待,跑來湊什麼熱鬧,把她累得像老媽子似的。

一睜開眼就瞧見三張嗷嗷待哺的嘴,其中還有個死皮賴臉,不知羞恥為何物的男人,很想偷懶一天不幹活的裘希梅實在很無言,她不只一次望著床頂帳興嘆,仍不得不爬起來操勞三餐。

偏偏她是一個心軟的人,見到把自己打理得一塌糊塗的管元善就無法狠下心撒手不理,好歹是她的衣食父母,還是幫她甚多的恩人,累就累吧,不差他一個。

誰知這一妥協、到了最後居然要幫他洗衣補衣、收拾里外,將他隨手一扔的東西歸位,無微不至的照料。

他們此時的對話像一對感情甚篤的新婚小夫妻,丈夫是個楞頭青,老是搞不清楚家裡的東西擱哪兒,妻子賢慧性子好,不厭其煩的整理家務,伺候大老爺。

只可惜在旁人眼中,兩個都是男人,哪裡激得起火花,頂多覺得裘希梅的脾氣太好了,連隔壁鄰居也照顧到了,有一口吃的不忘招呼一聲。

不過自從管元善包袱一卷搬進官捨為鄰後,每日神色緊繃的裘希梅顯然放鬆了許多,臉上的笑容也變多了,看得出她比在丁府時愜意,偶而還會哼點小曲自娛。

說到底她也是完完全全的女兒身,官衙進進出出的以男人居多,她喬裝得再像也掩不去真實身份,在衙門辦差的人哪個不眼利,萬一有誰瞧出她是女扮男裝而心起輕薄之意,單憑她文弱女子哪招架得起。

防狼防賊防小偷,兼具看門的功能,這時的管元善真的很好用,他往前一站,冷臉一擺,黑瞳深幽地一凝,渾然天成的官威展露無遺,令閑雜人等莫再進步三尺。

唯一令裘希梅不解的,是偌大的官捨有一整排,前後搭上院子也有十來間,可是都是空著養蚊子,入住的只有她姊弟三人,以及突然搬來作伴的管元善。

她不知道的是原本官捨裡住了不少衙役、捕快,還有不想在外租屋,省房租的小吏文書,這些大刺刺的男人平時袒露著上身走來走去,言行粗俗,在巡撫大人的一紙命令下全部滾出去,他貼補底下這些人在衙門附近另行租屋。

「希兒,飯煮好了沒,我餓了。」撓著一頭亂髮,管元善倚在房門口,深瞳明璨地望著正在院子裡忙碌的身影。

「你哪一天不喊餓,真要受不住怎不從管府調個廚娘來,專門負責你的膳食。」他餓了隨時有飯吃,不用等她忙完了手邊的事再去弄,向來養尊處優的他是該有一堆僕傭伺候著,這位大少爺大概從來沒有切過一塊豆腐吧!更別提起灶升火了。

「沒你煮得好吃,我的舌頭被養刁了。」他走上前,從籃子裡取出一件短衫遞給她,潔白小手一接往竹竿上一晾。

「哪有你說的誇張,家常手藝罷了,我也是爹娘死後才學著做菜……」一提到死去的父母,她神情黯然了一下。

有爹娘的孩子像個寶,想當初她也是世家千金,雖然爹是庶出,但大伯父對庶弟一家一向照顧,她獨住一座院落,粗使丫頭、三等、二等、一等丫頭少說十來個,管事嬤嬤和守門婆子再一算,她一個院子二十幾個下人。

到後來爹離了興昌伯府到王啟伯父那做事,住的地方是小了點,可也有一位嬤嬤、四個丫頭伺候著,她閑時看看雜書、做些女紅、繡個帕子給爹當壽禮,旁的事不用她動手。

可是當一切都沒了,她才明白凡事要靠自己,不會升火就摸索著學,活魚不敢殺便一棍子敲暈,去鱗剖腹丟進油鍋裡炸了,飯煮得半生不熟,菜炒得不是太老便是太鹹。

一開始她是和著淚水吞,慢慢地把手藝學出火候,到了丁府她又特意找廚娘學了幾手,試試外面買來的菜譜再自行調配,幾次以後也學出興趣,她窩在廚房的時間比看書多。

所幸她的弟妹也不挑食,好養得很,乖巧又貼心,知道一夕家變的困難,她弄什麼他們就吃什麼,從不叫苦。

「可別掉金豆子,我得拿個盆來接,被人拾走了多吃虧,你快些忍著等我拿盆。」女人是水做的,一點不假。

管元善打趣的嚷嚷著,擠眉弄眼又裝瘋賣傻的,把眼眶一紅的裘希梅逗笑了,衝散些許思親的悵然。

「呿!不正經,虧管二哥還是個當官的,你這皮猴子樣若讓人瞧著了,誰還當你是回事。」他哪有巡撫大人的樣子,要不是看了他的官印,她都要以為哪來的紈褲假扮三品大臣。

管元善故作委屈的嘆了口氣。「唉,我本來也不想當官,可我爹跟皇上交情好,他眼紅我游手好閑,硬讓皇上給我個官兒做,你看我多可憐,被親爹坑害了。」

大臉一湊前,笑得俊朗,倒教臉一紅的裘希梅心口一陣擂鼓,赧然的撇開臉,不看老是對她動手動腳,總說她是「兄弟」的男人,他舉動有些過了。

她不是毫無所覺,多少品出味兒來,可是她有弟妹要養,不能當真,只要等他興頭過了自會平靜。

「你就端著吧,把架子抬得高高的,分明樂意得很還叫屈,真不讓你做了,還不跟上頭的天鬧。」拿了金子嫌重,換了銀子喊輕,兩手捧個滿缽又抱怨金光銀光閃得扎眼,得了便宜還賣乖。

想她爹要考個功名多難,死前還是沒品階的幕僚,他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沒當個為百姓出頭的好官。

驀地,裘希梅想到一心謀官的丁府,前公公丁旺海的官位是買來的,出身商賈的他本該就此滿足了,可是他仍貪心不足的想要換更大的官做,以為花了銀子便能成事。

人與人真的不能比,有的甘於平淡,有的汲汲於名利,有的一身富貴卻嫌銅臭,有的坐擁卻毫不珍惜。

聞言,他拍著膝蓋大笑。「知我者希兒也,不埋怨兩聲,誰曉得我多辛勞,日出夜伏地盡幹不是人幹的事,你瞧我是不是瘦了,你要好好的慰勞慰勞我,多幫我補一補。」

「管……管二哥你別鬧了,快鬆手,要是教人瞧見了多難堪,你……你別胡鬧……」她玉顏緋紅,急著想把手抽回來。

管元善像是不知她為何掙扎般捉著她柔潤小手往面上貼,上下揉了又揉,看看他少了幾兩肉。「沒人在就不用鬆手了吧!我懂,我懂,你面皮薄,怕人背後笑你像個娘兒們。」

她本來就是娘兒們,難道穿上男子衣衫就變成爺兒們?裘希梅大力地抽回手,水眸一橫。「別越幫越忙,快去洗洗手,淨面換衣,我灶上燉著湯,一會兒就能開飯了。」

失去小手的溫暖,空無一物的大掌頓時感到有點冷。「多只手好做事,哪是幫倒忙,你根本是嫌棄我。」

她一聽,失笑。「那也要看什麼手,從來不沾陽春水的富貴手我可不敢使喚……啊!你……快放下,那個我自己來就好,你別拿……啊--不要看!」

「什麼東西不能拿不能看,不就一件小衣……」驟地,管元善兩眼睜大,耳後浮起暗紅,臉色不太自在。

他原本以為是裘希蘭或裘希竹的小罩衫,小小的一件沒用到什麼布,他拿在手上甩了一下抖開,準備順手遞給身邊的小女人掛在竿上晾曬,哪知她竟會驚慌失措的大叫。

定睛一瞄,他自己也臉紅了,薄薄的一塊布是女人的兜衣,上頭繡著嫩紅色石榴花。

「轉過身,不許多看一眼。」裘希梅沒發覺她此時的語調帶了一些對自己男人的嬌嗔,飛快地抽走令人羞赧的小衣。

「不過是一件衣服嘛!雖然小了點,還沒我一邊袖子長呢,值得你大驚小怪的窮喳呼,活似我偷了你家的雞沒還。」背過身,他咧開嘴一笑,輕嗅拿過小衣的掌心,除了皂角香氣外,彷彿還殘留女子體香。

「我們家裡不寬裕,要省布。」她恨恨地說道,雪面暈開一層薄薄的羞紅,久久不散。

薄施朱粉妝偏媚,倒插花枝態更濃,立近晚風迷蛺蝶,坐臨秋水亂芙蓉,她不施薄粉反生媚態,朱唇一咬,那小女兒嬌態遮也遮不住,嬌顏誘人心。

雖然嫁過一回,可是說句老實話,裘希梅也才十六歲,有些疼惜閨女的爹娘還不想太早嫁女兒呢,因此她跟個待嫁的小姑娘差不多,從外表看來不像嫁過人的小婦人。

「我銀子多,送你幾匹。」要不是她太固執,堅持不收外男的饋贈,他早把一半的身家搬到她屋裡。

不靠高盛侯府,管元善的私產也不少,除了俸祿和皇上的賞賜外,他自個兒也有生財之道,莊園、鋪子、田地都有出息,他銀子多得可以再蓋一座高盛侯府,手中金銀啷當響。

「不用,我沒空做。」她使起小性子,拎起空籃往屋裡走,臉上的惱意帶著幾分無奈。

說實在的也不能怪罪管元善,他也是無心之舉,誰知道他那麼剛好撈起一件衣服是女子肚兜,若裘希梅不心慌意亂的大喊一聲,誰會在意的多看一眼,平添風波。

她是怪自己太散漫了,女子貼身褻衣怎能拿到外頭,日子過得太平順讓她有些疏忽了,忘了男女有別。

只能說管元善的無恥伎倆奏效了,他假意沒分沒寸的和人家湊在一起,言語間又是大開大放的不著調,把裘希梅小老頭似的古板一點一點磨平,潛移默化之下,她也漸漸地放開心防,小打小鬧地由著他胡來,得寸進尺地攻佔她的小天地。

習慣是相當可怕的,當裘希梅習慣了管元善的存在,她就不知不覺把他當成家中的一分子,煮飯時多煮一碗,擺碗筷時多放一副,連煮宵夜給弟妹吃時也會想到隔壁的男人餓了沒,不自覺地煮多了,等著他上門討食。

「沒關係,我放你假,你多做一件男袍,我穿。」管元善涎著臉跟進屋內,順手把吃飯時坐的長凳挪正。

他簡直是無孔不入,一逮到機會就要佔便宜,就像這個時候,他又扶著踮腳取物的裘希梅後腰,有意無意地在她後背和細腰來回的輕撫細摸,還裝出「你挺重的,我快扶不住你」的神情,轉移疑心,掩飾自己的「獸行」。

「姊姊要放假呀!好好喔,帶我們出去玩,我要去看花、捉小蝦,給姊姊編個花環戴。」軟軟的聲音好不甜膩,讓人一聽心都軟了。

又是這個討債鬼,早不出現晚不出現,每次都在稍有進展的時候冒出來,專門壞事。管元善咬牙切齒的瞪著笑得好不天真的小丫頭,那雙彎彎的眼直衝著他笑。

「希蘭乖,姊姊這陣子還有事情要忙,等忙完了姊姊再帶你和弟弟到附近的山裡玩。」裘希梅摸摸妹妹的頭,她從廚房端出一鍋粥品放在桌上,鍋蓋一打開香味四溢。

沒人喊每回都睡遲的裘希竹一臉睏倦的打著哈欠,他會自己穿衣了,但穿得不好,歪歪斜斜的,見狀的裘希梅彎下身子,重新為他理理衣衫,將打錯結的腰帶解開再繫好。

她對弟弟全然包容的疼愛看在一旁的管元善眼裡,那是既牙酸又眼紅,嫉妒得不行,心想要到哪時她才能眼泛笑意地拉拉他發皴的衣衫,拍拍袍子上的皺褶,眼底含情。

「一大早吃羅漢果燜瓜子雞是不是太油膩了?你看這雞腿肉油亮油亮的,吃多了積食。」管元善嘴上嫌油膩,卻一筷子夾走盤中最大的一塊肉,比剛要伸手夾的裘希蘭快一步,神情居然是得意洋洋。

欺負小孩子,真丟臉。裘希梅在心底悄聲說。

「希蘭來,姊姊給你盛一碗豆泥紅棗,我將紅棗去子磨成泥,加入在清水煮好去渣的羅漢果清湯,再混入豆沙和紅棗一起煮滾,只加少許的鹽,口味清甜,適合小孩子的牙口。」她快換牙了,太硬的咬不動。

「姊姊是特地為我做的早點嗎?」裘希蘭漂亮的杏仁眼兒睜得又大又亮,好似無邪的不知憂愁。

「是呀,紅棗性溫,補血,對咱們女孩子家好。」雖然早了些,不過先幫妹妹養養身子也好,免得日後手腳冰涼,癸水一來痛得直打滾。

爭食的管元善原本要將豆泥紅棗整碗端走,一聽是補血的,他伸出的手頓了一下,又悻悻然縮回。

便宜你了,臭丫頭,我血旺得很,不用補。

管哥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還沒長大嗎?裘希蘭眨了眨眼,捂嘴笑得有如藏食的小松鼠,好不驕傲。

「姊,這是什麼,看起來好好吃。」不知身邊一大一小的兩人戰況正熾,裘希竹天真的指著黃黃的湯。

「這是奶蛋,用一碗羊奶混蛋汁放入蒸籠蒸,姊姊加了一點白糖,甜而不膩,你在長身子,多吃一點無妨。」男孩子要養骨頭,羊奶和雞蛋最好,以後才能長得高又壯。

一看又是小孩子的膳食,不感興趣的管元善就不和呆呆的小鬼搶,他的敵人是裝善良單純的小妹妹。「怎麼沒有我的?希兒,你偏心,我也身虛體弱,需要補一補。」

一怔的裘希梅差點滑了飯碗,她笑也不是,氣也不是的橫了一眼。「豆豉苦瓜降火,你火氣太大,去去火也好,早上吃得太油對身體不好,清粥配醬瓜爽口又清脆。」

「你虐待我的腸胃。」他很不滿。

兩隻小鬼吃得比他好,真教人鼻酸,那些米呀、紅棗、香菇、白果、桂圓、松子等乾貨都是他叫小廝扛來的,他多吃一點很過分嗎?

他們排外,排擠他這個外人。

「虐待……」裘希梅差點因他委屈的神情而笑出聲,一個堂堂六尺的大男人居然跟孩子計較,「雞米松子給你配飯吃,晚一點我再燒麒麟魚和栗子燒肉。」

她得買條大魚,再切塊豬腰肉,白面和玉米粉也要準備一些,家裡多了一張嘴吃飯,米糧消耗特別快,三、五日就得去補貨。

裘希梅盤算著減少的食物,她沒想過光是管元善一個人的食量就抵過他們姊弟三人,家中存糧有一半進了他的肚子。

這還差不多,沒把他漏掉。「快點吃,希蘭妹妹,希竹弟弟,一會兒帶你們去找采月姑姑玩。」

「采月姑姑是誰?」吃了滿嘴蛋泥的裘希竹一口含糊地問。

「笨,是婆婆啦!管哥哥的年紀大,記性差,老是搞不清,婆婆說管哥哥要是早點成親生子,他的兒子都比我們大了。」神情好不天真的裘希蘭在管元善心口插上一把刀,不見血卻痛得他想扭斷她細小的脖子。

「喔,管哥哥為什麼不成親?」裘希竹天真的問。

「因為他沒人要,娶不到老婆。」不厚道的裘希蘭戳人傷疤,小臉笑咪咪。

「噗!」沒忍住的裘希梅噴出一口湯,肚裡直泛笑氣。

而臉黑了一半的管元善瞇了瞇眼,看著好不無辜的裘希蘭,他想著要挖多深的坑才能把她埋了。

他沒人要……沒人要……她哪只眼睛看到他沒人要,小兒無知,是他看不上那些矯揉造作,說一套做一套,表裡不一的大家閨秀,她們外表賢淑溫良,大方可人,內在陰狠毒辣,心機深沉,成親是為了聯合兩家的勢力而不是與夫交心,在她們心裡面,丈夫是用來掌控的,好進一步幫助娘家的父兄陞官晉爵。

成親是一輩子的事,要找自己喜歡的執手白首,而非算計來、算訐去,夫妻不同心,各自謀劃。

「好了,快吃飯吧,菜都快涼了。」裘希梅笑著說,結束談話。

「二公子,你的筆拿反了。」

巡撫大人你也太明目張膽了,兩顆黑溜溜的眼珠子超乎異常的明亮,直直地盯著某個方位……說白點,是某個人,無視其他人的存在。

他們跟了他多少年,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關心某人,也不會特別準備一杯茶、一盤茶點、一碗放在碎冰上冰著的當季鮮果,還不時的輕言細語,小意討好,問一句餓不餓、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喘口氣,喝口茶潤喉。

嘖!這是明擺的假公濟私,見色忘友呀!佳人在座便沒了男人的骨氣,唾棄他。

一次次看著管元善的慇勤笑臉,跟隨他多年的幕僚們暗暗在內心淌淚,他們的付出不比人少,怎麼得到的待遇卻是天與地的差異,令人好不鼻酸,唏噓不已。

當然,他們只敢在背後說說小話,這位外表忠厚,內在奸詐的二公子可不是好惹的人物,他氣性大,心眼小,善記仇,喜挖坑,心黑如墨腹藏刀,張口一吐能毒死一城百姓。

「你們懂什麼,我這是在沉思,曲高和寡的寂寞無人知,才智過人的苦惱你們怎麼體會得到,一群庸人。」管元善手腕一轉,拿反的像牙湖筆筆頭向下,諷刺屬下鼠目寸光。

一群「庸人」當下無語,木然地仰頭看天。

二公子沒救了,病入膏肓。

「曲高和寡出自戰國時,宋玉答楚王問:『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意思是曲調高雅,能和者少,大人身側的謀士個個才能出眾,虛懷若谷,豈可說知音難尋。」會做人比會做事為佳,攻心為上。

「說的好,有學識。」莫曉生第一個叫好。

「梅先生見識淵博,熟讀百書,實為智囊謀士。」不吝讚美的文師爺撫撫鬍子,嘴角上揚。

「我家公子向來目中無人,眼高於頂,氣焰囂張又不知收斂,實乃我等之憂慮。」成秀老淚一抹,頗為感慨。

其實他沒說出口的是二公子欠人管教,梅謀士身為頗受重用的幕僚,理應加以規勸,導正劣習,使其心態謙遜,為人謙和,心胸光明正大,磊落無私,敬人如敬己。

白話一點是沒人拉得住的野馬就你來吧!套繩,上鞍、用鞭子抽,只要能讓其溫順聽話,他就是你的座下騎。

他們佩服梅希的敢言,而且不懼強權,引經據典的把管二少的自負給堵回去,著實是英勇無比的女中豪傑,令人望塵莫及。

梅希是裘希梅一事,管元善身邊的人全都知道,他們並未因她女子的身份而看輕,反而十分敬重她帶著一雙弟妹破夫家門而出,什麼依靠都沒有的弱女人竟敢與丁府惡犬周旋,智取貪婪無比的婆婆,痛快捨棄風流夫,大快人心。

最重要的是她壓得住管元善這頭凶狠大狼。

「你們吃撐了是吧?要不要我把糧餉減半,讓戶部少支點銀兩。」他還沒死,用不著急得上輓聯,緬懷他一生功過。

管二少凌厲黑眸一掃,鬧人的吵雜聲當下鴉雀無聲。

他滿意的一點頭。「希兒,別理會這些吃閑飯的人,他們嫉妒我官做得比他們高,領的俸祿是他們的幾十倍,心有怨言的俗人注定無法展翅高飛。」管元善搖頭又嘆氣,可惜世人皆愚昧。

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多麼惡毒呀!一行人曰以繼夜地為他探查江南貪瀆案,從北城到南縣,由知府到地方小官,無一遺漏地把老底都掀了,真正吃閑飯的閑人竟然還不滿足,一桶污水當頭淋下。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不下去也得忍,誰教他們被欺壓已久,敢怒不敢言。

「大人,你看看這一條,支出米糧十萬石,但運送到江州的實重卻不到五萬石,其中的差距到哪裡了,而秀水鄉卻平白多出五十輛大車麥種,麥的價低,不及白米的一半。」麥種帶殼,自然比脫了殼的稻米便宜,米價攀高。

「希兒,不是叫你別喊我大人嗎?管二哥多順耳,也表示我們的交情夠。」管元善一轉頭,柔得能滴出水的聲音轉為冷厲。「秀水鄉是誰的管轄?去把那短缺的米糧給我找出來,還有誰在操縱米價,一併查出,想辦法讓他們賤價拋售。」想囤積米糧好從中獲利,他非叫他們血本無歸不可。

「秀水鄉歸溫州知府所管,溫州與江州相隔五百里,秀水鄉在兩州的交界處,我們查過那地方多山地少,丁口數不到一萬……」莫曉生乾笑著冷汗一抹,他查無異樣,怎麼小姑娘就看出細小端倪。

「梅希,你從哪發現不對勁?我在秀水鄉待了兩天,民風樸實,百姓安分,他們靠山維生,大部分是獵人和牧民,只有少部分種田。」小麥種子運到秀水鄉哪有土地種植,難道要種到半山腰?

「不許喊她梅希,要恭敬地喚一聲梅先生。」他家希兒是莽夫能叫的嗎?滿嘴的糞味。

「霸道……」對於管元善的無理取鬧,莫曉生只敢咕噥兩句。

「你們把這幾本帳冊合在一起看便明瞭了,上面動了手腳,單一本是看不出有何差異的。」裘希梅以硃筆一圈,點出做了記號的幾筆,它們在各自的帳面上是打平的,可是互相對照後,甲冊有進無出,乙冊是出了糧卻無收到的回條,丙冊記了到糧日可無實收的糧據,丁冊是空倉,但有人提糧。

其實很簡單,就是偷天換日、移花接木,轉運的過程中這裡放一點,那裡放一點,等運到指定的地點後已所剩無幾,而接收的官員按原本的糧數收倉,做假帳亂真。

根據本朝律法,放置超過三年的白米以陳米價格出售,新米入、陳米出,新舊交替,淘汰出的陳米通常有霉味,通常價錢普遍不高,約新米的五分之一,無糧可食的窮人家才會去購買陳米。

換言之,官倉的官員先一步把新米以高價賣掉,待到三年後才用陳米的報價上報朝廷,這一買一賣價差四倍,教有心人怎不趨之若鶩,甘冒欺君之罪從中得利。

「唉,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當初看帳冊時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可是整本帳冊翻來覆去還是一籌莫展,兩眼看到花了還以為自己多心。」文師爺直搓鬍子,感嘆連連。原來是他找錯方向。

「我爹生前曾經說過,秀水鄉附近的山頭曾鬧過匪患,朝廷派兵團剿卻無功而返,據說是有人先行通風報信,兩千名土匪一夜隱匿,失去了蹤影,而秀水鄉多出了很多獵戶。」她爹說要上書請王啟大人派人調查,可沒多久爹就出事了。

「你是說秀水鄉有可能是土匪窩?」以輕鬆態度查案的管元善忽地臉色一變,劍眉擁高。

「我不敢肯定,那是我爹生前一個月在書房無意間提起,我正在看書,沒怎麼用心聽分明,那時他很憂心,一再說土匪不滅,百姓何以為家。」可是沒想到土匪未滅,他已因馬車顛覆意外身亡。

「生前?」面上一凝的管元善和眾冪僚交換一個微妙的眼神,這個時間點太湊巧,顯然別有內情。

未確定前,眾人有志一同的三緘其口,他們不認為裘老爹的死是意外,如果牽扯到別人的利益,他這擋路的人不得不死,為了源源不絕的財富,防患於未然的手段是必然的。

專心研究帳冊的裘希梅沒發現屋內的異狀,她對自己能出一點力很開心,不希望人家認為她是繡花枕頭,空有樣子卻無實力。

「咦?平溪縣……」裘希梅訝異的低呼。

「平溪縣怎麼了?」大家的注意力立即轉向她,以為她又發覺他們疏漏之處。

「沒什麼,我父親的好友丁旺海是平溪縣知縣。」平溪縣距離秀水鄉不到一百里路程,有條水道直通兩地。

「啊?丁旺海不是你公公……噢!誰踩我的腳?」抱著痛腳直跳的莫曉生找著兇手。

「希兒,他這人沒腦子,你看他一臉衰樣就知道種不好,我們要憐憫他以後的子子孫孫,可惜沒有好祖宗。」他是哪壺不提提哪壺,柱子沒長腳,為什麼不一頭撞上去。

無故被踩一腳又被瞪,實在無辜的莫曉生有苦說不出,大夥兒心知肚明的事,為何就說不得。

「我沒事,不用為我擔心,丁家人是私心重了點,但未對我有任何傷害,你們不必藏著掖著怕我難過,其實我很高興離了丁府。」她沒有受委屈,在傷害來臨前先一步脫身。

「希兒,我心疼你……」嘖,閃什麼閃,他會吃人不成。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3:20

裘希梅低身一側,避開管元善大張的雙臂。「只是平溪縣這幾年遷出、遷進的人口數有點異常,我懷疑實際上並無人遷移,你們不妨朝這方面查一查。」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她不是沒看出管元善對她的心意,甚至可以說是喜歡,他表現得太明顯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幾乎是昭然若揭。

而她不是不心動,而是不敢動心,在經歷過婆婆貪財、夫婿風流的不堪婚姻,她已經累了、倦了,不願將自己的未來托負在另一個男人手中,她輸不起。

而且她也受夠了門不當戶不對的苦,連商戶出身的丁府都瞧不起她,百般言語羞辱,身為高盛侯府的嫡次子,皇上恩寵有加的年輕大臣,他的前程無可限量,地位低微的她怎配得上勛貴子弟。

所以她不能回應他,這段不該有的感情要深深埋藏心底,等有一天他回京後自會忘了她,另尋與之匹配的大家閨秀,偶然相遇的雲和月在風中分開,消失在江河倒影裡。

「這次牽連的江南官員甚多,皇上的意思是嚴查輕判,只捉幾個主謀與其黨羽,其餘若涉案不深頂多降個幾級,如果丁府也受波及……」他是主審官,還能說個人情。

皇上不可能把所有的大官、小官全都送進大牢,三年一次的科舉雖剛考過,但遞補的新官尚不熟悉地方政務,若是江南無官可用,朝廷南方的政事將會停擺,進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因此皇上說了,要嚴查,將涉案官員列冊候查,但有悔改之意,或被迫同流合污者從輕發落,先觀察幾年看是眨謫調動還是罷官免職,皇上仁慈,給他們將功折罪的機會。

「公事公辦,犯了法就該秉公處理,不能有所謂的法外施恩,否則人人都知法犯法,心存僥倖的惡人會越來越多。」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做了錯事就要勇於承擔。更何況她與丁府情分已了,再無瓜葛。

「好,我聽你的,前塵往事已隨流水去,我們找個良辰美景放紙鳶去。」聽娘子言,大富大貴。他娘說的,而他一向是孝順的兒子,絕對聽從母意。

「紙鳶?」不是在商討江蘇弊案,怎麼一下子又跳到玩樂上?他又把人搞得一頭霧水。

管元善一臉怨夫神情的瞅著她。「我本來想說找個良辰美景談情說愛去,怕你臉皮薄給我一巴掌。」

「大人莫要胡言亂語!」他真是、真是……口無遮攔。

又羞又惱的裘希梅倏地起身,抱起正在看的帳冊往書房外走,走到門口才想這些帳冊等同於是證據,不能夾帶出府,她又走回來,將帳冊重重放下,神色漠然地再度走出。

從頭到尾她沒看故作小狗眼神的管元善,妍麗的背影走得匆匆,一群想笑不敢笑的下屬繃著臉,憋笑憋得臉色漲紅,一致同情出師不利的管二少,佳人心硬如鐵呀!

「哎呀,女孩家都會難為情,在你們幾雙灼灼目光注視下,她當然要有女子的矜持,不好說我心同你心,願結同心結。」管元善自說自話,一副已抱得美人歸的模樣。

「你確定不是自作多情?」花開跟結果是兩回事。

冷冽的厲眸一射。「上次我要你截走的那批鹽呢?後續如何,別給我搞砸了。」

「我把鹽運到江西,交給世子爺了,他說會以朝廷名義公開招標,價高者得,販鹽銀兩繳交國庫。」那些貪官損失慘重,他們一向以劣質私鹽充官鹽賣,再把官鹽大批運往缺鹽嚴重的北地,以高於原價的七倍賣出。

「我大哥?」他怎麼也來湊熱鬧?

「如今江南漕運圈子鬧哄哄的,好幾批人馬同時出現在鹽船被劫的現場,互相指責對方監守自盜,又推說此次的損失由監控無力的一方負責,誰也不認賠地打了起來,有幾個官家子弟被抬回去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3:44

第八章

「什麼?!鹽貨被劫,那群不知死活的兔崽子還在江邊大打出手,窩裡反……」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小池塘的青蛙呱呱呱。

鮫綃糊成的窗紗映照出一道人影,屋內的燭燈因吹入的風而搖晃,窗戶上的影子也跟著左搖右晃,能隱約看得出是個頭不高的男人,有點胖,綰髮的玉釵雕了一對形體鮮明的貔貅,據說它是上古時期傳說中的神獸之一,十分勇猛善戰,而它最為世人所知的是帶財。

由物可看出配戴者的心思,是個對金錢執著的人,對銀子的狂熱猶勝於性命,只要是銀白俗物他都收,金山銀山堆滿庫猶不夠,他還要全天下的財富盡在他手中。

他甚至買下一座綿延數里的山頭,將其內壁挖空,溶鐵以為牆,修磚砌成壁,建造一座又一座如同銅牆鐵壁的庫房,每座庫房都有丈高的石門,不易開啟,用來堆放他歷年來收受的銀兩。

「陳知府的人把江總督兒子的腿給打瘸了,陳縣令又把走船的漕幫分舵舵主給打破了頭,這會兒還不知救不救得活,被打的人又聚眾打回去,如今那江南地界亂得很……」根本沒一塊清靜地,每個人都喊打喊殺地說要討回公道。

「江蘇巡撫呢?皇上不是派管家的小子上任,他沒出面擺平他轄下的紛爭?」他的銀子啊,全都石沉大海了。

「那邊的人回報,到任書已擺上衙門公堂,可是遲遲不見巡撫大人的身影,只有他的幕僚進進出出,而且每次衙門只辦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有事要找他,典史官只回一句:『沒空,大人還在路上遊山玩水』。」有這樣當官的嗎?未免太過分「,全然辜負皇上的厚愛。

燈影中,鬍子半白的老者瞇起一雙利眼。「不對,高盛侯二子不是池中物,他同時兼任監察御史,不可能放著自身的責任不理,那小子一肚子彎彎繞繞,最擅長扮豬吃老虎。」

「大人,我們是不是該先讓鬧事的人安靜下來?他們動靜太大恐怕對我們無益,再者今年的稅收又快要到了……」他們又能趁機混水摸魚,以多報少,謊稱荒年,將多出來的銀兩收入囊中。

「讓老夫再想一想。」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可是一時半刻也沒法想得透徹,管元善真是出京任江蘇巡撫嗎?

但老者沒想太多,只當管家小子走到一半又管起閑事了,一遇不法之事便擺出監察御史的官威,把他認為有罪的人都關進牢裡,待日後上書朝廷,由皇上來定奪。

他為官多年,門生眾多,沒有上千起碼也有數百餘名,他們在他有心的安排下去了民生最富裕的江南,絕大部分的人相當聽話,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敢有所違逆。

除了那一人啊……太過剛直了,要他折腰,他竟說:「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沒有百姓,國之傾矣!」

所以他只好除了他,永絕後患,那個人的才智和能力他真的很欣賞,可惜不知變通,枉送性命。

「大人,不能再想了,我們位於秀水的糧倉也出了問題,好幾千名土匪搶了就走,我們連年底要出倉的陳米也沒了,北地的幾間米鋪等著運糧過去。」損失無法計算。

聞言,老者大驚。「怎麼會有土匪搶糧,不是被我安插在秀水鄉嗎?王老六沒把人砍回去?」

「根據溫州知府的回報,那些人來得太快了,也不知打哪冒出來,半夜趁火打劫,我們糧倉建在西邊,可東邊的周富戶家突然走水,大夥兒趕去救火,誰知累了一夜,日班守倉的人去換班才知糧去倉空,夜班守倉人被綁成肉粽丟在角落。」

他們先是吞吞吐吐說有好幾千人,人手一把火把一窩蜂的湧入,人頭攢動多不可數,後又支支吾吾說不到千人,是他們太驚慌看錯了,一群人一擁而上的押人、綁人,所有的人都嚇呆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袋又一袋的米被搬走,前後不到一個時辰,無聲無息的出現,離開時亦全無聲息,彷彿早有預謀,讓人措手不及。

「先是鹽被劫,後是糧被盜,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麼用!給老夫查,掘地三尺也要給老夫查得一清二楚,看誰向老天借了膽,敢跟老夫作對。」他女兒可是正得聖寵的淑妃娘娘。

老者有恃無恐不只是因在朝中的勢力,與眾多門生扭成一條互蒙其利的線,最重要的是他有個入宮為妃的小女兒,他身為國丈,又是內閣重臣,朝廷上敢動他的人並不多。

而且他把自己隱藏得很深,表面上忠君愛國,看起來是個老好人,只為皇上盡忠,再無旁念。

他偽裝得很成功,全無破綻,甚至多年同朝為官的老友也被他瞞在其中,老在嘴上罵他沒出息,是個孬的,殊不知他私底下干的全是為人不齒的勾當。

「那陳知府和江總督之間的私怨呢?要不要派人說和,他們若鬧開了對我們也沒好處。」如今漕幫不出船,鹽運不出去,等不到鹽的北地商人另尋他道,這條財路也就斷了。

老者思忖了一會。「先觀望幾日看看,你讓其他人暫時按兵不動,等管家小子到了巡撫衙門再說。」他要借力使力,利用管元善替他開路,打通水、陸兩條線。

「若是他一直不出現呢?」總不能漫無期限的等下去啊,銀子是不等人的。

會嗎?他敢抗旨?不敢肯定的老者陷入深深的思考中,他想不通山匪與水盜到底是從哪來,為何會毫無跡像的出沒。

在他百思不得其解,輾轉難眠之際,他口中小有聰明善於胡作非為的滑頭小子正陷入追妻不得的苦惱中,明明就已有鬆動的跡像,可是到了緊要關頭老是差上一步。

那一步看起來很近,長腿一跨也就過去了,但是腳一提高才發現遠在天際,中間隔著大浪滔滔的江水,他遠遠瞧見伊人駐立在江邊,她看了一眼轉身離去。

「笨!我怎麼生了個連追老婆也不會的笨兒子,你出去別說是我杭采月生的,丟人現眼,丟人現眼,我要將你登報作廢,脫離母子關係,省得拖累我跟你一樣丟臉……」

抱什麼,要登在哪裡?

時不時冒出奇怪字眼的母親對管元善而言早已習以為常,反正他被母親的怪性子荼毒了二十幾年,已經是見怪不怪,就算她老說天上有鐵做的雞在飛他也左耳進、右耳出,雞飛得再遠頂多幾百尺,那是雁。

搞錯了禽鳥沒關係,別抱錯了兒子就好。

因為恨鐵不成鋼,杭氏揪著兒子的耳朵狠罵了一頓,最後終究是母子連心,不忍心見兒子追妻之路受阻,因此她便提議讓裘希梅去自己置購在城郊的別莊。

人在放鬆的時候最無防備,也是進攻的最佳時機,她給了兒子機會,就看他把不把握住。

不過一開始裘希梅並不同意,她覺得貪污案正如火如荼的調查,實在不宜在此時走開,但是拗不過一雙弟妹的請求,她想了又想才勉為其難的點頭,捨不得看他們失望的表情,她能給他們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時節進入夏天,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整日關在悶熱的屋子裡,大人都受不了,何況是小孩子。

一到別莊,兩個孩子就玩瘋了。

「姊姊,姊姊,你快看,溪裡有魚耶!它們比我的腦袋瓜子還大。」興奮不已的裘希竹指著游來游去的溪魚,水清見底,淺水邊的石頭縫裡可見拇指長的溪蝦在游動。

「嘩!好多果子喔,有桃子、李子,還有小小的梅子和紅杏,姊姊,我可以摘下來吃嗎?」即使是小大人似的裘希蘭也忍不住嘴饞,粉撲撲的小臉露出期待和歡喜。

江南物產豐饒,魚蝦、稻米、蔬果的產量甚豐,一過了江河冰封之期,大地回春,萬物從冰雪中復甦,從春暖花開之後,漸漸的魚肥蝦大,作物欣欣向榮,果菜越長越大。

春天開花,夏日結實,裘希梅一行人來的正是時候,一顆顆梅子掛在枝葉當中,酸甜可口,垂枝的桃子、李子也碩大鮮甜,不只小孩動心,大人看了也喜歡,摘了滿滿的一籃席地而坐,就著溪水洗淨,張口就咬。

「別跑遠了,要聽夫人的話。」

「是,姊姊。」

杭氏實在太喜歡這一對雙胞胎,簡直是疼入心坎裡了,一到別莊就帶著他們滿山遍野的胡跑,也不管汗濕了髮鬢,或是弄髒了衣服,圖的就是滿懷的開心,處處可聽見孩子玩瘋了的尖叫聲和笑聲。

連平常壓抑得像個小老頭似的裘希梅也漸漸放開緊閉的心胸,玉雪冰凝般的芙蓉面輕展笑靨,養出滋潤的面龐更勝以往嬌美。

「管大人,你不要再有任何輕浮的舉動,請自重。」察覺到男人熾熱的視線,裘希梅羞紅了頰,極力地想抗拒狂跳不已的心。

「再叫我管大人我就親你,先壞你名節,再蹂躪你。」將她這樣又那樣行不道德之行徑。這是管元善想做卻此時不宜說出口的事,他怕把人嚇走了。

她一聽,杏目橫睇,臉更紅了。「你這人是無賴不成,什麼下流的話也敢說,你還算是個朝廷命官嗎?」不倫不類,不知修德,完全是登徒子口吻。

「我就是個無賴你不知道嗎?相處了這麼久,以你的聰慧也該看出我的本性。」管元善故意裝出痞子樣,握住小美人柔若無骨的小手不肯鬆開,還將白晰雪腕扯到面前,以鼻一頂,輕嗅迷人香氣。

他打算把無賴本質發揮到極致,山不就他,他就山,她不過來,他就把她扯到自己身邊,在他的地盤上她還能跑到哪裡去,不一舉把她拿下,他管元善三個字乾脆倒著寫。

管元善這是無奈下的背水一戰,誰教佳人遲遲不肯回應他的情意,他只有痛下狠招,把臉面給豁出去了,不退縮、不放棄、不讓人逃離,發揮打死不退的精神。

「管大……呃,管二哥,你放開我好不好,要是被人瞧見我和一名男子拉拉扯扯,我哪有臉做人。」怕和他牽扯過深的裘希梅使出緩兵之計,以「拖」字訣來打消他的念頭。

「你的意思是沒有人就可以摟摟抱抱,卿卿我我?」他故意曲解。

「管二哥……」她羞惱得連瞪人都覺無力,對他話裡的曖昧感到無比挫折,跟牆壁對話還能講理,而管元善的行為只有兩個字:無理。

「走,我帶你到一個神秘的地方,我剛發現不久,正適合情人幽會。」他不等人拒絕地拉著人就走。

「幽……幽會?」她被他的驚世之語氣得嗆了一下。

「別擔心,我不會野地裡將你吃了,起碼要有張床,我可不是隨隨便便的男人。」他義正辭嚴地說著無恥話還一臉正氣凜然,活似他沒就地野合多麼有君子之風,她該對他景仰萬分,當今如他一般的好男人不多了。

強拉不情不願的女子入野林還叫不隨便?那他的羞恥心在哪裡!被拉著走的裘希梅無法評斷他的行事準則,但他以身護著她免受野草割傷的舉動令她動容。

「我弟弟妹妹他們……」她以弟妹為借口,迴避兩人的獨處,她怕把持不住自己的心。

「放心放心,有我娘看著不會有事,她可疼你家的小人兒了,連我這個兒子都要扔一邊了。」他說得有點歡,對他娘不可取的偏心不予置評,反正得利的人是他。

少了攪局的雙生子,他追妻之路順暢多了,雖然還差那麼一點點,不過他有自信敲開她的心房,路是人走出來的,老婆是追來的,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他娘說的,烈女怕纏郎,纏久了就是你的,所以他決定纏到底,不讓娘罵他是連老婆也娶不到手的廢物。

「走……走慢點,你到底要帶我到什麼地方,我不能離莊子太遠……咦?那是……」一座湖?!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野草高過人的林子一轉彎,撥開層層遮目的草叢,眼前是一片宛如仙境的湖光山色,粼粼閃動的湖面如同鋪了雪錦,銀光閃閃。

「美吧!兩旁的桃花一落,漾起的漣漪更是美景。」天藍水青,海闊天空,歲月的美好在靜謐中,靜悄悄、靜悄悄的沉澱,獨立在塵囂之外。

「的確很美,找不出一首雋永詩句詠贊。」她感覺被淡淡水氣包住週身,洗去一身濁氣,同時也帶走揮不去的煩惱,洗濯人生。

「不及你三分美,希兒,此時此地我願與你分享這片美景,它屬於你,也為我所擁有,我們一起見證了它全無雕飾的天然之美。」意有所指的管元善目光深濃的望著柔美嬌顏。

「管二哥……」她心口一動,萬般滋味湧上胸口。

「叫我元善,你朱紅雙唇吐出的軟語令我神魂顛倒,夜不能眠。」孤枕難眠,他想著臂彎裡躺著的人是她該有多好,他會小心的呵護,把她當稀世珍寶緊摟在懷抱中。

管元善是著魔了,對裘希梅一日比一日沉迷,一日比一日更無法自拔,深入骨子裡。

若問她哪裡好,值得他執著不放,他也說不上來,只覺得處處都好,沒有一絲不好,就連她橫眉瞪人的樣子他也喜歡得緊,巴不得她多瞪兩眼。

「你不要一直用要吃人的眼神看我,我……我不自在……」她感覺身體熱熱的,好像有什麼要湧出來。

他莞爾,明明是深情凝視,卻被她看成食人怪物。「我就要看著你,你好看,百看不厭。」

「你無賴!」裘希梅腦子空得找不到辭彙,她從他深幽的黑瞳中看見自己的身影,有幾分喜,有幾分無措。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他低下頭,鼻尖幾手要抵住佳人俏鼻,再低一寸便會吻住軟嫩小嘴。

「元善……」她的臉好紅,紅得快滴出血。

「希兒,我的無賴只對你一人,人群中無數道回眸的身影,我的眼睛看到的唯有你。」他多盼望她是他的。

「你……」

就在氣氛正好時,突然林鳥紛飛,馬蹄聲踏踏,一輛慌不擇路的青帷軟綢華蓋馬車急駛而來,神色慌張的車伕急抽馬鞭,吆喝聲夾帶著恐懼,似乎身後有什麼在追趕,非跑不可。

別說是馬車,就算是人也鮮少行於山間野林,因為根本沒有路,幾百頃土地都被杭氏買下,平常閑置不用,只有偶爾來逛逛莊園,一部份農地還租給附近的農民耕種。

莊園本身有上百名僕役照料,無須費心庭木的修剪和果子的出產,魚、蝦、蓮藕的生產都只是小錢,杭氏根本看不在眼裡,因此幾里內的樹木野草繁茂的生長,鬱鬱蒼蒼地仿若野生林子,大半天看不到一個走動的人影。

那麼,這輛馬車是從何而來呢?還急駛在這山野間,幾次險像環生的差點撞上根粗干寬的大樹。

「救、救命……救救我家老爺……他、他快不行了……求你們救救他……」

興許是瞧見前方有人,病急亂投醫的車伕像見到一線生機,喝地拉緊韁繩,四匹跑得快吐白沫的大馬呼呼喘氣,停在滿臉錯愕的管元善和裘希梅身前十步。

「發生什麼事,怎麼跑得這麼急?差一點就要撞到人了。」管元善略顯不快的沉下臉,上前想查探車內人的情況。

「管二哥,先等一下。」臉色忽然發白的裘希梅伸手揪住他,將他往後推,不讓他往前再走一步。

「希兒?」難道有陷阱?

「你看車伕的手。」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的手有什麼不對,不過出現一點一點的紅斑……咦,紅斑?」似想到什麼,管元善神色一凜。

「是瘟疫,他染上瘟疫了……」怎麼會,怎麼會,不是還有兩年……

「什麼,瘟疫?!」管元善失聲驚呼。

為什麼瘟疫會提早爆發呢?

她明明記得那年春天氣候異常,連下了兩個多月的春雨未曾放晴,春雨不大未釀成災情,但江南一帶都有積水嚴重的情形,蚊蠅滋生,溝渠淤積生臭,連牆壁都長出綠色的霉絲,各地濕氣重得令人胸口發悶。

入夏後,雨停了,可是問題才開始發生。

一個村子裡先有十幾人同時生病,以體弱的老人和幼童為主,起先是咳嗽、胸悶『發熱、喉頭腫大發乾,大夫當是風寒來醫治,開了幾帖祛風祛熱的藥讓病人飲下,怛是病情未有改善,反而越演越烈,連青壯的男人、女人也病倒在床,一個接一個舌苔厚膩,脈細而陽虛,口角生癰,深淺不一的瘡口流出和血的膿液,不時四肢抽搐。

而最明顯的是身上出現像蟲咬的小斑點,那是發病初期的症兆,一日內佈滿全身,然後人會變得狂躁,神智有些不清,頭痛欲裂、嘔吐、盜汗,一下子惡寒,一下子惡熱,舌苔由白轉黃,拚命地想喝水……

「藿香三錢,紫蘇二錢,白正二錢,桔梗一至二錢,白赤二錢,厚樸二錢,半夏曲、大腹皮、茯苓各三錢,陳皮、甘草……記得加生薑,要快,三碗水熬成一碗,一日三服……先治他的腹瀉,止惡散熱……」

裘希梅朗聲把腦中牢記的藥方告訴等在房外的僕人,手中則不停的以濕布為重病的老者擦身。

她沒想過她的重生有可能改變歷史的軌道,有些既定的事出現變動,出人意表的來得快又急,讓人措手不及。

從馬車上扶下的五旬男子已陷入昏迷,他身上滿是紅斑腫大破裂後的傷口,粘稠的膿液幾乎與衣服粘在一塊,必須用溫水化開結成塊的膿結,才能把一身的衣物換下。

第一眼見到那人的膿包時,她害怕得差點哭出聲,她想起弟妹死前的情景,一聲聲的嚎哭從四面八方湧來,發出惡臭的屍體,焚燒死屍的味道,及死城一般的蕭瑟和悲涼。

她恐懼、驚慌得動不了,失去親人的痛讓她腦子一空,恍惚間,她彷彿又看到吊死在丁府門口大樹的自己。

見她像木偶般僵立,管元善連忙掐了她一下,以為她是太震驚了才會神情恍惚,心急地擁她入懷。

一回過神,她才想起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求助無門的下堂婦,她手中握有她試過的要救弟妹的藥方,足以抵抗瘟疫的侵襲,她不是一無所有,她有救人的能力……所以她義無反顧地擔下照料老人的責任,一連數日都待在病人身旁。

「你的方子有效嗎?能救得了房大人……」被阻隔在外的管元善面色陰沉,他根本不贊同心愛女子救人之舉。

那是瘟疫,不是一般服藥就會好的風寒,一旦被染上了,十之八九是無藥可救,他怎能容許她以身涉險,用自行搗弄出的草方去醫治難治的疫疾,她是拿命在賭。

「你認識這位老人家?」原來是熟人。

趴在門縫往內瞧的管元善聲音低沉恍若有物鯁在喉頭。「他是告老還鄉的禮國公房伏臨,同時也是保和殿大學士。」

一個嚴肅到教人頭皮發麻,怪癖又一堆的難搞老頭,年紀一大把了卻像個孩子一樣任性,一不順心就辭官不幹,皇上再三挽留也留不住他,只好任他氣呼呼的離朝辭官。

「這兩日我看他的呼吸平順了許多,身上的膿包未再復長,發熱的情況也改善了不少,如果沒有再腹瀉的話,大致上是控制住了……」盡人事,聽天命,她盡力了。

「你是說你的藥方奏效了,瘟疫也有藥可以醫治?」他說不上是喜是憂,感覺很複雜。

「目前來說,是的,房大人身上燙手的熱度已經降下去,只剩下微微地發熱,再服兩帖藥他應該就會清醒了。」當時的希蘭、希竹足足高熱七日夜,她不斷地喂以祛熱、化虛、疏肝氣的湯藥才得降溫,要不是她買不起後續的補藥補氣提神,他們也不會因體力不支而死去。

「那你還不出來,讓莊子裡的下人接手,接下來沒你的事了,你給我離那糟老頭遠一點,別過了病氣。」雖說大有好轉但未好全,仍有染上的可能性,他不許她冒險。

半條腿進棺材的房老頭沒有她的命重要,能救是運氣,救不了是命數該終,用不著賠上自己。

糟老頭?裘希梅失笑地一搖頭,身子因連日的照看病人而有些虛弱,剛一起身時暈了一下。「那名車伕呢?」

「還躺在床上,不過比房老頭好多了,他能自行進食,不需要別人餵食,身上的紅斑一點一點的消退,並未化膿。」他算是撿回了一命,醫治得早,否則就得把壽材準備好。

「那有沒有從他口中問出其他人的狀況?是只有少數人染疫,還是蔓延開來,朝廷有沒有派人來防疫……」一想到當初屍橫遍野的慘況,裘希梅仍然不由自主的打起寒顫。

只有經歷過瘟疫大舉肆虐的人才能體會生死一瞬間的恐怖,身邊認識的人都死了,前兩天還用煙鬥桿敲孫子腦門的周老伯已挺直身,兩眼未闥地似是在問:為什麼是我,藥呢?我還要多活幾年看我孫子娶老婆啊……

而活著的人雖然活著,卻全無生機的等死,不只一藥難求,即使求來了藥也救不活至親,只能一個個看他們死去,由悲痛到麻木,到最後想著下一個是誰,自己還能活多久。

空洞的眼神,無盡的絕望,日漸凹陷的臉龐,沒有人是笑著,只有木然的落淚,茫地望著遠方。

「希兒別急,我都問過了,原本有三婢四僕跟著禮國公,他們路經一個叫杏花村的村子,村子裡有很多人都生病了,臭老頭的怪癖犯了,非要留下來看看村民生了什麼病……」

結果隨行的僕婢一個個病倒了,最後他也開始額頭發熱,咳嗽咳出帶血的濃痰,見狀的車伕怕自己也染上病,催促著房伏臨離開,那時他是被人攙扶著上馬車,結果走到一半就發病了,他又吐又拉、虛汗直冒,人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他一直跟車伕要水喝,喝完又吐光,直到全身虛脫癱軟在車裡,怎麼喊也喊不醒。

「車伕一急就想找人救他的主子,可是路況不熟的他東轉西繞居然迷路了,誤打誤撞的衝進我們所在的林子,根據車伕的說法,那幾個下人怕是不行了……」

他們比禮國公先發病,若無及時醫治,恐怕凶多吉少。

「管二哥,你照我說的裡裡外外灑上醋水,地上鋪石灰,希蘭、希竹他們絕對不能靠近這裡,你告訴他們要乖,要聽話,不要擔心我……」裘希梅原本想說的是不要染上瘟疫,可是話到嘴邊又縮回去。

她害怕事情又像重生前重來一回,她的希蘭、希竹比那時還少兩、三歲,對致人於死的疫疾毫無抵抗力,她不能,也不會讓他們再受一次罪,必須防患於未然。

管元善聽到她仍心心唸唸被照顧得很好的弟妹,突生怒氣地朝內低吼。「你只顧著擔心別人,怎麼不照顧好自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憂心,怕你也……希兒,我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在裡面的人應該是我,我才是父母官……」

「元善……」聽出他話裡的心疼和自責,裘希梅鼻頭一酸,盈盈水眸泛起淡淡薄霧。

她不能接受他呀!他的情深、他的義重,他的不顧一切她都知道,心也會不捨,想要朝他飛奔而去,可是她兩腳重如鐵,一步也邁不開,門戶的隔閡仍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壕溝。

「希兒,你出來好不好,那個臭老頭命硬得很,一時半刻死不了,我讓人四個時辰餵他一次藥,他不喝就用灌的,准讓他留著命向你道謝。」臭老頭要是敢不感恩,他一把火燒了他最愛的書樓,當是給老頭子陪葬。

裘希梅頭有點暈,她以為自己是太疲倦了,體力支撐不住,遂將半個身子靠著床柱。「現在不行,至少還得等上三天,確定我沒感染上瘟疫才行,你把馬車燒了沒?還有房大人用過、碰過的衣物和器具,能燒的都燒了,不能燒的用煮沸的醋水去燙,放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曬過,能不用盡量別用。」

「我連馬都殺了……」管元善小聲的咕噥。

為防瘟疫擴散,他先把馬車燒了,而後一箭射穿馬腦,將四匹馬屍和馬車一起燒了,包括房老頭和車伕的衣物。

「你說什麼?」奇怪,是屋裡門窗緊閉太悶熱了嗎?怎麼她一直冒汗,覺得口乾舌燥。

「我是說你若是擔心自己染疫,我另外替你準備一間屋子,你在裡頭好吃好睡,養足精神,犯不著和臭老頭關在一起,反正他挺屍挺得很愉快,沒你的照料也能挺到天老爺來收他。」房老頭雖然年過半百,但還是個男的。

「管二哥你……」她好笑又好氣地捂著衝喉而出的咳,心裡有一絲絲暖意流過,她知道他捨不得她太辛苦。

「挺……挺什麼屍,哪……哪個有娘生,沒爹教的臭……混帳小子敢叫我臭老頭,我用……籐條抽……抽他……」斷斷續續的沙啞話聲十分虛弱,似有若無。

禮國公房伏臨有氣無力的吐出罵聲,他臉白如紙,勉力睜開無法聚焦的眼,眼前一陣白光晃動,只看見一片白茫茫,一道女子的身影緩緩走到床邊。

過了一會兒,他兩眼能識物了,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那力氣使不出來,連抬個手臂都十分吃力。

「房大人,你好些了嗎?有哪裡不舒服,你剛發完汗還有些氣血不足,休息個兩天便可無礙。」她記著的藥方果然有用,他氣色看起來比先前好得多。

「你是……」眼生得很,不是他家的丫頭。

「我姓裘,房大人喊我裘娘子即可。」裘希梅倒了杯溫水,她扶起禮國公的頭輕柔地餵他喝水。

「你成過親?」不愧是老閱歷,一語道出。

她一怔,微露苦笑。「老人家見多識廣,從稱呼中就能得知小女子曾有過的一番遭遇。」

「是死了丈夫還是被休?」女人不外乎兩種下場,他想都不用想,若是丈夫還在,不會讓她來照顧一個孤老頭,要避嫌。

裘希梅又是怔忡,眼露苦澀。「是和離。」

「和離?!」房伏臨雙眼一瞇,訝色不顯。

「房大人還有些發熱,待會再服一帖藥,多休息休息也就沒事了。」他身子骨還算康健,熬過去了。

「你是大夫?」她看起來年紀不大。

「我不是大夫,只是……」愛看醫書。

一聽她不是大夫,房伏臨的臉就臭了。「你不是大夫憑什麼醫治我,還開什麼藥方,別以為我躺著就沒聽見你們的對話,你是死馬當活馬醫,拿我當畜牲治是不是?」

「房大人你……」她笑不出來,頭重腳輕,感覺屋子在轉圈,她以袖子擦擦頸邊的汗,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

是太累了嗎?怎麼她覺得渾身越來越沒力,身子也熱起來,喉嚨有一些痛,吞嚥困難。

「臭老頭,你在說什麼屁話,要不是我家希兒日夜不眠不休的照顧你,你此時有命開口罵人?還不跪下來叩謝我家希兒的大恩大德,你這條老命是她救回來的!」不知感恩的老傢伙,讓他死了算了,何必費事救他。

在門外聽見房老頭口氣不悅的臭罵聲,一陣心火往上冒的管元善大力地踢了門板一腳,火氣不小的回敬一二。

從來沒人敢對他不敬,房伏臨臉一沉地想找東西砸人。「屋外的臭小子是誰,居然敢對老夫大呼小叫,把你爹娘叫來,跪著向祖宗懺悔沒教好兒子,養兒不教父之過。」

「哼,你的話臭氣熏人,既然自稱老夫,也該知道自己很老了,趕緊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省得禍害別人。」關他爹娘什麼事,這老頭老愛牽扯旁人。

「管二哥……」別和老人家鬥嘴。裘希梅有心阻止這一老一少嘴上爭鋒,可是沒人理會她。

「你這小子是哪家的,氣焰這麼高……等等,你的聲音很熟,我在哪裡聽過……丫頭叫你管二哥……管……啊!高盛侯府的小滑頭?!」竟然是那個偷拔太傅鬍子的混世太保。

管元善語帶狡獪的假笑。「老頭,你剛剛叫我爹娘跪祖宗,不知我娘聽見會怎樣啊?」

「……你娘也在?」房伏臨氣弱的說。

「你說呢?」一物克一物啊,他家老娘人人怕。

他說呢?他哪敢說,管濟世的老婆是個心狠的,她連丈夫都能管得像兒子,他不敢對上那個潑辣的女人。

屋裡屋外的兩個人忽然都不講話了,好像誰先開口誰就輸了,讓莞爾不已的裘希梅直想發笑,可驀地,她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呼吸急促,只喊了一聲元善,人便失去知覺……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4:16

第九章

裘希梅和管元善又是忙著查貪污,又是忙著救房伏臨時,洪雪萍來了。

她是洪家姨娘生的庶女,不知如何哄得嫡母大魯氏收她為嫡女,甚至為了讓身體嬌弱的她養好身子,特意去信給丁府的妹妹小魯氏,要小魯氏以養病為由收留她,待在氣候宜人的江南。

果不其然,她一到了景色秀麗的江蘇,據說吃藥也好不了的病居然好了大半,她氣不喘、夜不盜汗,臉色紅潤,讓江南的好山好水養出水靈靈的嬌媚,像朵開得正艷的花朵。

才來不過半個月,十分有手段的洪雪萍把愛聽好聽話的小魯氏哄得暈頭轉向,讓一向嫌貧愛富的小魯氏把她疼得跟親生女兒一般,首飾啊、衣服啊,她要什麼就給什麼。

頗有小聰明的她不只攏絡了小魯氏,連丁府的人也無例外的被她哄得找不著北,還提供了不少令人稱許的小主意,讓始終在知縣位置不挪位的丁旺海往上挪了一級,當上從五品知州。

但她要的不只是丁府兩位長輩的喜愛,她更想在富裕的江南尋一門良緣,她年歲漸長到了該出閣的年紀,她不想像生她的姨娘那般委身為妾,過著被人瞧不起的生活。

而她對盲婚啞嫁一點也不感興趣,想自己找看對眼的男人,而且要出身好、家世一流,最好是有錢的官家子弟,還要有才情,能與她吟詩作對,對女人溫柔體貼,最重要的是外貌要長得俊俏,絕對不能是歪瓜裂棗,嫡長子為最優,日後的家產由他繼承。

毫無疑問的,第一眼就被她迷住的表哥丁立熙是個好人選,未來知州的長子自然吃香,又是小魯氏疼入心坎的寶貝,他將來即使不能走上官路,好歹一輩子不愁吃穿,他有用不完的銀子可供揮霍。

目前她找不到比丁立熙更好的對像,暫且先將就,反正江南的大官不多,而且家屮和她年齡相符的公子哥兒大多已訂下親事,若無好的人選,嫁給表哥也不錯。

「表妹小心,你的身子骨不太好,別吹了風,走路要讓丫頭扶著,要是摔傷了,表哥可是會心疼的。」生性風流的丁立熙趁表妹一腳沒踩穩身子歪了歪,伸手一扶時往她的小蠻腰輕佻地捏了一下。

殊不知那是洪雪萍引他入彀的伎倆,她根本沒一腳踩空,是看他走近了才假裝沒站穩,故意往他懷裡一倒。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倒是鍋與蓋的相配,兩人眉來眼去的以眉目傳情,勾搭出一條曖昧的細絲。

「多謝表哥對萍兒的關愛,萍兒是個苦命的,沒得壯實的身子,讓表哥和姨母費心了。」她聲音嬌嬌柔柔,欲拒還迎地往丁立熙胸前一偎,又故作驚慌的羞紅臉,在他伸出手想抱時閃開,給了甜頭又不讓人吃飽,吊他胃口。

「誰說壯丫頭好,我就喜歡你這樣弱柳扶風的小美人兒,嬌柔的模樣惹人憐愛。」橫穿雲鬢,巧覆秋波,彎彎的眉如黛綠遠山,襯托出回眸一笑的嬌媚,誘人心頭亂……

丁立熙真的被洪雪萍別有味道的風情迷住了,她眉目盼兮,勾魂似的一睞,就連見慣美色的他也忍不住骨頭一酥,心湖蕩漾。

把她和木頭人似的前妻一比,裘希梅簡直被他嫌到不行,既不會討好人,又不懂得對丈夫撒嬌,無趣得像是一杯白水,沒滋沒味的,少了銷魂蝕骨的滋味。

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丁立熙娶新婦的頭一日,他看新婚妻子樣樣都出色,溫柔婉約,秀外慧中,飽讀詩書的她就是大氣,有大家千金的氣度和風骨,還有一絲喜愛,可是一遇到洪雪萍後……裘希梅是誰呀?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了,他滿腦子是洪雪萍掩嘴輕笑的嬌艷,連養在外頭的戲子和俏寡婦也勾不走他的人,一顆心都在表妹身上。

「表哥欺負人,誰要你喜歡,我也不喜歡你!」洪雪萍一臉嬌羞的摀住臉,羽睫輕顫,但在她垂落的眼皮底下,一閃而過的是輕蔑。

「你不喜歡我要喜歡誰?難道是掃地的旺伯?」他打趣地一點她俏鼻,手指有意無意地撫向抹了口脂的唇。

「哼!表哥就愛逗弄人,誰說我不能喜歡幫我掃去落葉的旺伯,我還喜歡廚房的胖嫂、給我做鞋的周大娘、大嗓門的郭嬤嬤……」她眼波兒一轉,將自個兒的貼身丫頭也左拉一個、右勾一個。「玉桂和石榴我也喜歡。」

玉桂和石榴都是十六、七歲的丫頭,是洪雪萍從洪府帶來的「自己人」,她們是嫡母大魯氏給的二等丫頭,跟了她三年升為一等大丫頭,與她的默契最佳,性子伶俐地知道什麼時候配合她作戲。

「小姐,奴婢不敢讓你喜歡,你就饒了奴婢吧!奴婢給你磕頭了。」玉桂做做樣子要雙膝落地,胳臂肘卻讓人拉住,跪不下去。

「是呀,小姐,別害奴婢了,要是讓表少爺怪罪我們姊妹倆,那真是冤枉死了。」能言善道的石榴一張巧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最得洪雪萍看重。

什麼主子就養出什麼奴婢,小姐慣於惺惺作態,裝模作樣,下人們也巧言令色,見風轉舵,一起把空有長相卻無一絲本事的丁立熙哄得樂不可支,直說是兩個寶貝兒。

不過他對兩名丫頭的贊語也讓洪雪萍起了警戒心,千防萬防,最該防的是身邊人,因為她們最瞭解她,一旦起了異心,會是刺向她心口的利刃,她不得不預做防範。

既然她鎖定了丁立熙當她的男人,那麼其他的女人都別想碰,她的男人就是她一個人的,什麼通房、姨娘全滾一邊,有一個她除一個,來兩個她殺一雙,淨空他身側所有的女子。

等她順利嫁入丁府為長媳後,首先要打發的便是玉桂和石榴,將她們嫁給府裡的管事或帳房,改當她的管事娘子,她再買進幾個十一、二歲不解世事的小丫頭,

用上幾年功夫調教出絕對的愚忠,等長開了也不敢妄想爬上主子的床,勾引她的男人。

「瞧瞧,你這兩個丫頭多忠心,一心護著你,我想口頭討點便宜都沒轍,表妹就可憐可憐表哥,也喜歡我一點點吧!」丁立熙逗小表妹逗上癮了,打恭又作揖地討她歡心。

「真的一點點就好?」她裝作無邪地睜大眼。

「若能多一點點更好。」一說完,他自覺好笑地笑得頭往後仰,俊俏的外貌更添幾許風采。

看著容貌俊美的表哥,洪雪萍真有點心動了,她向來偏好美男子,除卻家世之外,男人要長得好看才賞心悅目。

「什麼只要再多一點點,你們表哥表妹在談什麼有趣的事,我大老遠就聽見你們沒規矩的笑聲。」小魯氏一身的珠光寶氣,差點閃花了洪雪萍的眼,她艷羨地看了看她身上的白玉手鐲、點翠的珠釵,心想著要怎麼把它們變成她的。

「姨母,表哥笑話萍兒不如姨母雍容華貴,說我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土婦,看到別人有根鑲著小珠子的銀簪就以為是東湖的珍珠,垂涎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洪雪萍好不熱絡地挽住小魯氏臂彎,蹭著她撒嬌。

我有這麼說嗎?背黑鍋的丁立熙擠擠眼,取笑表妹的壞心眼,正在興頭上的他並未拆穿她,反而由著她天花亂墜的胡謅,當是兩人郎有情、妹有意的打情罵俏。

如果他知道這是洪雪萍利用他來從小魯氏手中得到想要的東西,不知道他還會覺得她嬌美可人、純真善良嗎?

「去去去,還缺了這些上不了檯面的小玩意嗎?熙兒,你帶你表妹上珍寶齋挑幾樣別落人話柄的小首飾,咱們丁府的表小姐怎麼能連個像樣的珠釵也沒有。」呵呵,雍容華貴,這話真不錯,她這身錦衣華服哪會輸世家出身的官夫人。

小魯氏愛與人比較,字不認識幾個的她自認為已不是商家婦,而是滿身貴氣的官太太,行事作派一定要有官家夫人的氣勢,架子十足,最愛聽別人的奉承和吹捧。

捉住她這一項弱點的洪雪萍是極盡所能的把她捧得高高的,反正好聽話不花銀子,小魯氏想聽她便迎合所好,迷湯一灌,小魯氏就暈陶陶的,感覺走路都會往上飄了。

「那銀子誰出?」他手頭上的錢花得差不多了,伸手向娘親要銀子。

丁立熙並不覺得成過一次婚的二十歲男子還跟親娘拿錢是可恥的行為,反正那些遲早是他的。

小魯氏一聽,有點恨他沒出息的一橫目。「從我的銀匣子取,不用給我省銀子,看上什麼就買什麼,我家萍兒是福星,有大福氣,她一來,咱們老爺就陞官了。」

從知縣升知州,跳了一級,丈夫升了官又找到一條不錯的財路,當人妻子的怎會不高興,畢竟沒人嫌官大。

「真吃味,娘成了散財的活菩薩,兒子我是過路財神,把銀子送到小表妹手上。」沒想到摳門的娘也有視金錢如糞土的一天,眼也不眨地掏出金元寶。

她啐了一口。「快走快走,別在跟前礙眼,一會兒我肉疼了,你一個銅板也拿不走。」

小魯氏的心被洪雪萍的甜言蜜語給哄走了,她怎麼瞧外甥女怎麼順眼,心都往她身上偏了去。

買幾件首飾算什麼?又不是買不起,外甥女有臉面也等於她風光,日後帶出門串門子,誰敢背後笑她小家子氣,不夠得體,一個嘴甜的外甥女足以抵十個不識趣的官夫人。

「那我們就走了喔,別心疼銀子啊。」

取了銀子的丁立熙和洪雪萍出了門,他們是坐著自家的馬車去,沒去顧忌男女不同車的防線,因為他們樂意得很,表哥表妹正好暗送秋波,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地瞧來望去,眉眼染上笑意。

馬車走了約一刻鐘左右,來到西城最熱鬧的街道,這一條號稱黃金街,商舖林立,賣的全是南北兩地最精緻的貨物,從綢緞蜀錦到香餅胭脂,玉石瑪瑙到珍稀藥材,「彩霓坊」的衣飾樣子最時興,「月桂居」的酒最濃香,「百里塢」有最華美的繡件……想買什麼應有盡有。

馬車停在一間金碧輝煌的店舖前面,高高掛起的牌匾是燙金的,昂貴的紫檀木,上面橫寫著「珍寶齋」。

兩人走進去,洪雪萍立刻眼睛一亮,興奮的挑了起來。

「表哥,這個金絲鑲粉紅芙蓉玉鐲子好不好看,會不會顯得我的手腕太蒼白,配不上玉的光澤?」說著說著,她已順手將玉鐲套入細腕,招搖地晃晃皓腕炫耀。

「好看,美玉襯雪膚,冰肌揚玉澤。」他調笑地往她手腕摸了一把,食指輕勾了蔥白小指一下。

她嬌嗔的一瞋目。「表哥又取笑人家,又不是不曉得我身虛體弱,是來養病的,人都消瘦了,哪來的冰肌雪膚。」

其實洪雪萍十分得意一身嫩得吹彈可破的肌膚,水嫩水嫩地幾乎能掐出水來,這可是她花了好幾年功夫,用羊乳洗出的嬌嫩,還有股淡淡的乳香味。

「瘦的好,我見猶憐,教人一見就憐惜不已,直想摟在懷裡好好疼惜一番。」

洪雪萍媚眼一拋,掩嘴咯咯笑。「那表哥願不願憐惜表妹,給表妹簪一根鏨花嵌紅寶石金步搖?」

「鏨梅花嵌紅寶石金步搖……」看起來很貴。

「怎麼,表哥捨不得?」她小指從他手背劃過,眼兒流轉著道不盡,說不清的千言萬語。

「買!表妹中意,表哥怎能違背你心意呢。」美色當前,丁立熙心猿意馬地想著小表妹一絲不掛的嬌軀,整個人都癡了。

「啊!這個菊花折枝金釵也不錯,我家小姐最喜歡菊花的高潔了。」石榴一見小姐使眼色,連忙把一支菊花釵往小姐發上插,左右看了看大聲讚美。

「有了釵子就該配對耳環,這副鑲珍珠的金蝶耳墜不錯……」手腳極快的玉桂也將主子的舊耳環拆下,換上新的。

主僕三人簡直是毫不客氣,盡挑鑲金帶玉的貴重首飾,一下子拿了根八寶玉鳳蝴蝶簪,一下子是雪裡藏珠鑲寶石如意篦,左手是藍瑪瑙金白蘭花煉,右手是赤金瓔珞紅寶福鎮項圈,羊脂白玉簪一插上就不取下來。

真是合作無間呀,教人嘆為觀止,不到一炷香時間,洪雪萍已挑中三支金釵、五根頭簪,還有耳墜子、頸圈、玉戒若干,幾乎花光了丁立熙帶來的銀兩,讓珍寶齋的掌櫃笑得嘴都闔不攏。

不過洪雪萍這具身軀真的不中用,打娘胎一出生就有氣血不足的毛病,她才站了一會兒就覺得頭暈眼花了,她讓表哥去結帳,等夥計將東西放入首飾盒子,自己則在丫頭的攙扶下走出珍寶齋透透氣。

不知是得到太多金銀飾物而樂昏頭,還是真的身體虛弱,她剛走到店外頭正想喘口氣,突然一陣莫名的暈眩襲來,剛巧她的丫頭以為她站穩了而放開手,她身子晃了晃跌回車道,一輛載貨的油布馬車急駛而來……

「姑娘,小心--」

如琴弦撥動般的男子低喊聲由遠而近,一道玉色身影掠空而至,翩若驚鴻,矯似游龍,精壯身軀昂然而立,救難於舉手之間。

以為會被馬車迎面撞上的洪雪萍落入一具充滿陽剛味的男性胸膛,她臉色白得透明,驚出一身冷汗,瞬間的驚恐和面臨死亡的慌張讓她嚇壞了,她的背幾乎濕透,染在衣服上的熏香和著汗水微微沁出,一股誘人的濃香隨即飄散四周。

她怕死,更怕死不了成殘,她如今最大的優勢是貌美如花,以及日漸長成的豐潤嬌胴,她可以沒有驚世的聰明才智,卻不能少了女人傲然於世的美麗。

「姑娘,你沒嚇著吧?沒事了,你可以睜開眼了,不用害怕,我救了你,你沒傷著。」

好聽的年輕男子聲音讓餘悸猶存的洪雪萍緩緩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還不知羞恥地掛在人家身上,一雙潤白玉手緊緊捉住對方雲紋織錦暗繡赤蟒衣襟不放,雙腮立即飛紅。

等等,赤蟒?

皇家龍子龍孫以龍形紋為尊貴,蟒紋則多為公侯之家,難道他是勛貴世族的子弟?

洪雪萍心一動,即使是剛才與死亡擦身而過,她想的仍是如何攀上高枝,嫁入富貴窩,讓自己越過越好,她不放過任何一個能攀權附貴的機會。

「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只得以身相許,她在心中接下一句老掉牙的台詞。

螓首一抬,四目相對,男子驚艷的神情落入洪雪萍眼中,她更加得意地賣弄女性資本,眼波兒一勾含羞帶怯。

「你……呃,沒事就好,不必多禮……」男子無措地紅了耳根,舉止慌亂得有如情竇初開的小伙子。

「不知公子姓何名誰,家居何處,大恩不敢不言謝,日後定當攜禮上門答謝。」她羞答答的低眉垂目,露出一小截瑩白雪頸,薄汗微沁,襯得脖子修長優美,晶瑩剔透。

望著那雪白美景,他喉頭上下滾動,嚥了嚥唾沫。「姑娘有禮了,在下姓管名元書,家住京城,高盛侯之子,此行是為尋兄長而來,你若有事要在下幫忙,可至巡撫衙門。」

「高盛侯……」真是不錯,因禍得福釣到大魚。

洪雪萍立即被「高盛侯」的名頭迷了心眼,顧不得是嫡出、庶出,她只知撞上大運了,有了更好的目標,誰還要小小的地方官之子,表哥丁立熙毫不遲疑地被她拋在腦後。

「怎麼了,表妹,發生了什麼事?」結完帳的丁立熙一出了店門,看到一臉羞澀的表妹與陌生男子甚為親密的交談,頓時心下不悅,醋勁大發,一把將表妹扯至身側。

洪雪萍眼底厭惡之情一閃而過,她假意受驚地紅了眼眶。「表哥,好……好可怕,我剛剛差點被馬車撞了,幸好管公子臨危不亂,見義勇為,及時將我從馬蹄下解救出來。」

「什麼,你差點被撞?!」他大驚失色。

「還好有驚無險,不然你就看不到我了。」她狀似無意地往朝看她看傻眼的管元書嫣然一笑。

「是嗎?那多謝管公子了,我們還有事,告辭。」丁立熙看到那男人的目光,在女人堆中打滾許久的他哪會不瞭解這是何意,更是不悅,甚為無禮地帶著人就走,不容許兩人多談地將表妹推上自家馬車。

洪雪萍發生了些什麼事,遠在別莊的裘希梅自然不知,且正「享受」著管元善的親手照料。

「當自己是鐵打的身子嗎?看到別人有難一心救助,怎麼不估量估量自身的能力承不承受得起,救人是好事,可也不能賠上自個兒,瞧你這回多驚險,嚇出我一身冷汗……」管元善擰眉輕斥。

依照裘希梅的方法,管元善以巡撫大人的身份發出命令,讓村裡將發熱、上吐下瀉、高燒不退、身泛紅斑的病人一律集中在某一處,由官府的人派人上門送藥,統一醫治。

沒有得病的人家也不能輕忽,家裡家外、村頭村尾都灑上煮過的醋水和石灰,溝渠要疏通,居家環境不能有污水,死雞病豬要嘛燒燬,要不就地掩埋,不得有病死牲畜流出。

一番大力整頓後,有可能動搖國本的瘟疫被控制住了,僅有初初發病的幾個村子死了百來人,大部分人因為藥來得及時而獲救,一發不可收拾的疫情因此不致大規模蔓延,免去上萬人屍堆成山的悲慘。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疫疾中,裘希梅因緣際會地救下愛四處遊歷的禮國公房伏臨,他是不幸中的大幸撿回一條命,適時得到醫治,又有齊全的藥材,被狠狠折騰了一回的身子漸漸康復。

可是就在房伏臨有所好轉之際,照顧病人的裘希梅反而染上瘟疫病倒了,因為她是第一個接近馬車的人,並親自扶已失去行動能力的房伏臨進入全面封鎖的屋子。

近身的接觸,又是唯一的照料者,該是那時傳染上的,只是她並不在意,以為喝了防範的湯藥自會沒事,上一回瘟疫的爆發她並未染疫,是少數存活下來的幸運兒。

可是她沒想過她的重生改變所認知的一切,原本死於瘟疫的弟妹健康活潑的活著,家家戶戶掛白幡的哀戚並未發生,她還認識重生前沒見過的管元善和杭氏,以及諸位逗趣、有才幹的幕僚同儕,甚至不再是備受冷落的丁府長媳。

她的世界顛覆性的轉變,大變動的脫出掌控,令她有時不禁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

「我可不可以不要吃藥,好苦。」滿嘴苦澀的裘希梅吐了吐舌,瘦了一圈的巴掌臉皺成一團。

「不行。」難得看她展露小女兒嬌態,故作嚴肅的管元善板起臉,嚴厲要求她要把藥喝完,一滴也不准剩。

「可是真的很苦,我的舌頭都發麻了,嘗不出味道。」病中的她顯得特別嬌弱,消減了一些頰肉,顯得杏眸更大,明亮燦然,水盈盈地宛如兩泓秋水,未語先有情。

「真的苦?我瞧瞧你的丁香小舌還麻不麻……」管元善作勢要撬開她的嘴巴,親身以口試她嘴裡的苦味。

見到近在眼前的面龐,香腮羞紅地往後避開,她慌得心口狂跳。「不麻,不麻了,就是苦而已。」

他眼底泛笑,語帶寵溺。「哪有不苦的藥,良藥苦口,服了藥,身子才好得快,苦不苦倒在其次。」

「我覺得我已經好很多了,應該不用……」裘希梅討價還價的不想吃藥,這些天她前前後後不知服下多少湯藥,但在一雙黑幽幽的瞳眸注視下,她的頭越垂越低,聲若蚊鳴,好像做了錯事的孩子。

「瞧你,還好意思說自己好了,病殃殃的模樣想說服誰?即使是希蘭、希竹也不敢喊苦的乖乖喝下,十分乖巧聽話,身為長姊的你還不及一雙弟妹。」他取笑她沒做好榜樣。

「他們還好吧?有沒有哭著鬧著要找姊姊?打他倆出生後就沒離開過我一日。」她只覺得對不起他們,沒能好好的照顧,這一病就拖了好些時日,不知該慌成什麼樣子了。

掐指一算,加上看顧禮國公的日子,她竟有十日未見弟妹。

「現在才想起那兩隻小的,未免太不用心了,放心,他們過得比你還好,每天被我娘帶著四處玩,你若想見他們就快點把藥喝完,把身體養好了自然不會過了病氣。」他以她最在意的弟妹為餌,哄她喝藥。

管元善無微不至的體貼讓裘希梅十分窩心,感動於他的細心關懷,心口有著她不敢承認的深深眷戀,她戀慕著此時單純的相處。

沒有家世,沒有門戶之別,簡簡單單的兩個人相對,不言可明的情意流轉在周圍。

「你犯不著用哄孩子的語氣哄我吃藥,我真的會喝,只是等一下,等藥沒那麼燙嘴時我再喝。」她沒發覺她不自覺地向他撒嬌,嗓音輕柔得好似水一般。

他輕笑。「藥涼了更苦。」

「……你好惡毒。」她不滿地嘟起嘴,看著一碗熱氣漸消的黑濃湯藥,清楚地感覺到黃蓮的苦衝向喉間。

唉,為什麼藥一定要這麼苦,醫書上只教人如何配藥解毒,怎麼沒寫要怎麼把苦藥變甜呢。

「要我餵你嗎?希兒。」坐上床榻的管元善笑得不懷好意,深邃的雙眸望向她殷紅丹唇。

這凝視莫名讓她心亂不已,慌得有些不自在。「管二哥,你坐太近了……」她全身好熱,快燒起來了。

「你說什麼?」他假意沒聽清楚她說「什麼,又往前挪近了幾寸,與她肩並肩靠得極近,還能聞到淡淡髮香。

裘希梅快要臊死了,雙頰紅得活像抹上胭脂,她一咬牙,奪下他手上的藥碗一口飲盡。「我喝完了!」

好苦、好苦、快苦死了,嘴裡全是令人作惡的苦味……咦?這是什麼,酸酸甜甜的仙楂片?

「賞你的,省得你苦著一張臉瞪我,我瞧了多心疼。」管元善不加掩飾地笑得溫柔,眼中有叫人心醉的深情。

「管二哥,我……」她說不出拒絕的言語,因為她的心早已住進一個他,根本不想違抗本心。

溫潤長指點住她唇心,時輕時重的撫摸。「我的心意你該知曉,我心儀你,希兒,我想與你廝守一生。」

她一聽,當下眼眶泛紅,拚命地搖著頭。「我配不上你,不值得你動心,我……高攀不起……」

「噓!聽我說,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絕無輕慢之意,我二十三了,該是娶妻生子的年紀,而我只在意你,想要娶你為妻。」茫茫人海裡,她是那道最美的風景,他不願錯過她,遺憾終身。

「可是我和離過。」

管元善淺笑地一撫她芙蓉面容。「那又如何,我喜歡的是一名叫裘希梅的女子,不是我不曾參與的過去。」

「你……你是高盛侯之子,我們門戶不相當,你家裡的長輩不會接納我為侯府的媳婦,你會很為難……」他對她的好足以讓她懷念一生,她不能因自己低微的出身而拖累他。

聞言,他放聲大笑。「除了我家奶奶外,你不用擔心有人反對,什麼門戶之見都是虛的,心是真的就成,我家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規矩,頂多忍受老太太的嘮叨而已。」

「什麼意思?」她怔然。

「我爹聽我娘的,奶奶也拿我爹沒轍,你看我娘是看重家世的人嗎?她對門戶差別一向嗤之以鼻,鄙視世俗眼光,她常說人和人在一起開心就好,身外物都是假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生死榮哀不過是過場,轉眼即逝。」娘是豁達的人,看破生死。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多像她重生前的際遇,兩手空空的辭世,什麼也無法留下,除了滿腹的悲愴和不甘,「一生一世一雙人……真能做得到嗎?」

裘希梅失神的喃喃自語,留存在她記憶深處最難忘懷的一句話,便是洪雪萍使計逼迫她離開丁府的理由,洪雪萍說她絕不與人共享夫婿,當時的她聞言深受震撼,畢竟在代代相傳的觀念中,妻妾共事一夫乃是天經地義。

可是這句話對她的影響也深,刻在腦子裡沒法忘卻,即使重生後也念念不忘,一心想著若能一生一世一雙人,即便受再大的委屈,吃再多的苦頭也值得,人生在世但求一真心。

裘希梅以為她說得很小聲,但是習武多年的管元善耳力靈敏,他一聽見她口中自言自語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立即明白她始終抗拒他的心結是什麼。

先前娘也說過,由希兒的一些言行舉止推斷她定是有所疑懼,內心有結才遲遲不肯接受他,要他找個時機套話,適時開解,化開她心中不知打了幾個結的遲疑。

「希兒,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做得到,不會有別人,只有你和我兩個人。」大掌厚實地包覆住微涼小手。

「什麼?!」她杏目圓睜。

「我大哥的後院就只有大嫂,我娘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三妻四妾,但我爹早年很荒唐,納了不少通房、妾室,把她氣得大病一場,而後她是沒辦法才睜一眼閉一眼地由他去,但是她說,她生的兒子絕對不許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她連我奶奶主動塞人都制止,只說除非我大嫂點頭,否則納妾、迎新人一事絕對不准提。」

在這件事上,娘的態度很強硬,還嚷著什麼小三、小四、小五都可以去死,還說若惹毛了她,她找個小王和他爹同台較勁,男人能左擁右抱,女人也能三夫四侍,養面首。

至於什麼是小王而不是小張、小李,他到現在還沒搞懂娘偶而脫口而出的怪話,但他大概瞭解到小王指的是姦夫,意味著娘若氣到失去理智便會去偷人。

「可我聽說高盛侯寵妻,寵得無以復加。」杭氏看起來不像是能受氣的主兒,女子的好氣色通常是家庭和樂養出來的。

一說起他懼內的爹,管元善不禁莞爾。「我說的是早年,我娘病好了性情大變,大抵是被逼狠了之後的反擊吧,她改採雷霆手段,他們關起房門在屋內發生的事我不知情,不過我爹因此變了許多,對我娘的感情一年比一年深,幾乎到了離開她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前不久他們還收到七封連環信,一是想老婆了,問她幾時回京,二是威脅她再不回府,有怕老婆臭名的高盛侯就要南下綁妻,將離家出走的夫人五花大綁綁回京城。娘看信後大笑,只道不曉得誰綁誰,他敢來,她一腳踢回去。

「夫人是真性情的人,對小輩一向愛護。」由她對希蘭、希竹的疼愛看來,倒真是無門戶之別的性情中人。

「所以說,有我娘擋著你還怕什麼,你有情,我有意,我們是兩情相悅,情投意合,沒有道理因小小的門戶之見兩地相思。」他低下頭,笑笑地在她唇上一啄。

「啊!管二哥你……」撫著唇瓣,她驚羞不已。

「叫我元善。」他挑起眉,一如狐狸般狡猾。

「元善……」裘希梅羞得面紅耳赤。

「對嘛!由你櫻桃小口喊出的『元善』多悅耳動聽,如黃鶯出谷,讓我的骨頭都酥了。」管元善得十進尺地還想再親芳澤。

「你真的不在意我是再嫁的下堂婦?」日後的流言蜚語必定不少,他真能完全不放在心上嗎?

「很介意。」他一臉鬱悶。

「很介意?!」她臉色慘白。

「很介意我再吻不到你會死於飢渴,你簡直是我流失的骨血。」再不補血將死於失血過多。

一說完,他大手托住她後腦杓,如狼似虎地吞食芷蘭香氣,滑溜的舌頂開兩排貝齒,侵門踏戶地奪取口中甘津。

許久許久之後,他才微微喘息地鬆開,又有些不甘的連啄了好幾下,讓忽從高空跌落又升起的裘希梅恍惚片刻,水眸迷離,神情呆滯,似是身與魂分離,無法思索。

「你……」一時間她竟不知該說什麼。

「臭小子,那丫頭的身子好些了沒?你一個大男人別老是賴在人家屋裡壞人名節,快給老夫滾出去,查你的破案子!」無法無天了,把女孩家的閨房當書房,來去自如。

一聽到房伏臨大吼聲,抱著心上人抱得正順心的管元善當下臉色十分難看,他黑眸冷如臘月雪,口中發出低咒,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離床三步距離。

「案子查得順手,就靠你老人家幫個忙,而且你會非常樂意。」能擺平纏人的雙生子,他不信搞不定怪癖一堆的臭老頭。

「要我幫忙?」正要大聲喝斥的房伏臨一怔。

「王啟。」管元善打開門,背對著裘希梅,無聲地道。

「是他?」他在朝的死對頭,互相看不順眼,因為老捉不到那傢伙使的證據,他氣極生厭才憤而辭官出京。

「我懷疑他是這件貪污案的幕後主使人,目前收集到的部分證據指向他。」涉案重大。

房伏臨思忖了一下。「好,我幫你,能扳倒他是生平一大樂事,正如你所言,我求之不得。」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4:46

第十章

「怎麼會是他?!」

乍聞文華殿大學士王啟也是涉案人之一,甚至有可能是貪污案的主謀,裘希梅簡直是難以置信,更無法接受滿嘴「小梅子、小梅子」喚她的笑臉老爺子竟是他們追查已久的幕後黑手。

記憶中,王大人很愛笑,笑起來眼瞇瞇的,方頭大耳,有個凸凸的圓肚子,像是廟裡供奉的彌勒佛,他最愛猜誰是希蘭,誰是希竹,輪流將他們抱起坐在他肩頭上。

爹曾經說過王大人是最忠於皇上的老好人,沒有貳心,一條忠路走到底不回頭,所以爹才接受王大人的請求當其謀士,為身為內閣閣老的他分憂解勞。

不過後來爹又說,王大人的行事作風似乎和他原本想像的有出入,他考慮著這份差事要不要繼續做下去。只是不管王大人的為人如何,她怎麼也沒法相信他會和貪污一事扯上關係,忠君之臣怎會貪錢?

但是由種種證據看來,還是她親手整理出的文書,由不得她不信,帳冊上溢出的銀兩,絕大部分流向他手中。

「希兒,有件事你聽了要平靜,切勿激動,這事情只是臆測,還不能完全確定,我只是先讓你心裡有個底。」管元善面有難色,猶豫著要不要讓她知曉,怕她一時承受不住。

「什麼事?」還有比王大人涉入江南貪污大案更令人驚駭的事嗎?

「和你爹有關。」他略帶保留。

「我爹?」裘希梅不解,一臉困惑。

「你還記得你爹娘是因何身亡嗎?」對她而言,那是一件不願回想的往事,失去父母的痛不可能從心底根除。

她神情淡然,若非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沒人看得出她驟失至親的傷有多深。

「是爹的好友魯叔叔來通知我們,說我爹娘的馬車在下山的山路翻覆了,我看到的是用兩口棺木運回來的屍體。」

「這位魯叔叔也是王啟的幕僚?」她說的應是魯智遠,王啟的左右手,任職光祿寺,官居從四品。

「是的,我們當時都住在王大人名下的宅子裡,三進院的大宅,除去東、西廂房和主屋外一共有九個院子,住了不少人。」那些全是王啟的門生和幕僚,最多曾有近百人。

管元善不想加重她的傷痛,語氣放得很輕。「莫曉生查過了,你爹娘乘坐的馬車有被刀砍過的痕跡,車轅切痕整齊地被砍斷,馬和車脫離才會導致整個車廂顛覆。」

「什麼?!」她驚得站起身,雙目圓睜。

「我們還查出令尊可能握有王啟貪污的證據,因為想向朝廷告發王啟的不法之舉而被他先下手為強給殺害了。」王啟不會留下任何足以威脅他的人,死人開不了口。

「他殺了我……我爹娘?我爹那麼好的人,我娘還懷有身孕……」如果是真的,他們死得太無辜,只因知道太多而枉送性命,裘希梅兩眼發澀,心痛不已。

「你爹生前有沒有交代什麼東西讓你保管,譬如一張紙,或是一本書?」也許是破案的關鍵點。

「我爹去得快,哪來得及交代……」突地,她臉色一變,似乎想到什麼,清亮的眸子看向眾人。

「怎麼了?」

她囁嚅著粉色唇瓣。「有一個匣子。」

「一個匣子?」

「那時事情發生得太快,我根本來不及反應,爹娘被送回來的那一天晚上,我將匣子埋在當時住的院子的一棵大樹底下,而後我隨手撒下花種子。」她忘了是哪一種,是爹娘去世前兩天娘給她的,說是種好明年春天也有花可賞了。

那時的娘多麼高興,撫著隆起的肚子,笑著說家裡又要添人了,希望這個弟弟或妹妹能如梅兒一樣聰慧可人。

娘的笑語猶在耳邊,如今卻人事已非……裘希梅悄悄眨掉眼中的淚水,掩去傷痛。

「是哪個院子,王啟的宅子嗎?」看得出她臉上有濃濃的哀傷,但眼看案子遇到瓶頸了,文師爺仍不肯錯失一絲線索的追問,惹得某人眼刀直射,瞪他一眼。

「是,因為我爹死了,我們也不好再住王大人的宅子,所以爹娘出殯的隔日我就帶著弟妹匆匆離開了。」她不能給人家添麻煩,人都不在了,家眷怎好厚著臉皮住下去。

其實當日趕的急,很多行李都沒收拾,弟妹們還小,她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拖著一堆用不著的箱籠去投靠人似乎不妥,因此她才想等安定下來再回去取。

只是沒多久傳來那宅子走水的消息,包括他們住過的院子,整座宅子燒了將近一半,她和爹娘住過的屋子也已燒成灰燼。

當時她並未懷疑是否事出有因,只覺得幸好她和弟妹們已搬離了,不然繼父喪母亡後,他們也要葬身在火裡,一家人在地底重聚。

「不過院子沒了,我不曉得有沒有重建,但那棵樹聽說還在。」被大火燒過後,枯焦的枝幹長出新芽,花枯樹榮,茂密的樹葉更勝以往,底下還有她爹為她做的鞦韆。

沒關係,院子沒了樹還在,至少匣子沒被取走。

為難的是那座宅子在王啟名下,裡頭住了他不少親信,平時守備甚嚴,不時有護院來回巡視,外人想進去十分困難,更遑論挖出樹底的東西,大搖大擺地將匣子帶出來。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閉目養神的禮國公房伏臨,包含裘希梅在內,大家都認為他是去取匣子的不二人選。

「你們這群猴崽子看我幹什麼?滿朝文武百官都曉得我和王啟不合,你們還想讓我上門去拜訪他?」哼!不幹,他一看到王啟那傢伙就想掐他脖子,不死不休。

「是暫居。」管元善笑得人畜無害,好不熱情。

「暫居更不行,臭小子,你別想算計我,我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我跟王啟那老匹夫是死敵,他不會相信我會無緣無故找上門。」換作是他八成會打出去,免得污了他的地。

他狡獪地一笑。「那就給他找個好理由。」

「譬如?」這小子太滑頭,一不小心就會被他賣了。

「山匪和水盜。」他們最精采的一齣戲。

「山匪和水盜?」房伏臨聽得一頭霧水,他不曉得漕幫私運的鹽和秀水鄉被劫的糧是出自眼前這幾人的手筆。

「你只要讓王啟知道你盯上他就好,手中還握有若干他不為人所知的把柄。」

臥榻之側若有人盯著看,怎麼也睡不安穩吧?

「你的意思是照先前的商量,由我出面轉移他的目標,讓他以為在他背後搞鬼的人是我,他們才不會懷疑到你們這幾隻兔崽子身上?」聲東擊西。

又是猴崽,又是鼠輩,這會兒還是兔崽子,真沒拿他們當人看呀!莫曉生、文師爺、成秀等人暗暗抱怨。

「大家都知道禮國公素來與王啟有仇怨,你去扯扯他後腿也是理所當然,你不弄他、讓他一路平步青雲才是怪事,就連王啟本人也不相信你會高抬貴手,輕易放過他,你看他礙眼嘛,不踩他幾腳怎能痛快。」

管元善實在陰險得教人無言,他找來禮國公當箭靶,讓王啟沒法再盯著江南一帶近日來發生的異狀,只能全力對付禮國公,當禮國公是攔他財路的那只黑手。

要算帳?找禮國公。

要決鬥?找禮國公。

玩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比誰的城府深?還是老話一句,找禮國公。

房伏臨就是被他推出去的替死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自然沒人注意他這個巡撫做了什麼,他暗渡陳倉把事兒給辦了,等王啟的等爪牙回過神來,大局已底定。

總而言之一句話,禮國公就是一個餌,他德高望重,名聲顯赫,又明擺著和王啟有仇,誰比他更有資格登高一呼?而且王啟明知道他是對頭冤家也不敢動他一根寒毛,因為皇上重視他。

「少叫得那麼好聽,前不久還目無尊長的臭老頭、臭老頭的喊,這會兒我能替你擋箭了,你倒是學了些規矩,前倨後恭的心態要不得。」這小子有智謀,可惜長歪了,跟他孬種爹、潑辣娘一個德行,見人見鬼都鬼話一通。

老國公訓人,管元善乖乖地受著。「您老說的是,我讓成秀準備準備,明兒個就送你進去。」

一聽他拐著彎又拿他當槍使,房伏臨大聲的罵人,「你趕著投胎呀!起碼讓我喘口氣,要和姓王的老匹夫鬥智,我得養足了精神才行。」

他眨眨眼睛一笑,不怕丟臉地看向已換回女裝的美娘子。「你不急我急,我趕著娶老婆,這比投胎重要。」

這話一出,所有人哄堂大笑,唯獨又氣又惱的裘希梅瞪了他一眼,兩頰紅通通,氣他嘴上沒把門。

兩人之間的心結一打開後,感情也突飛猛進,從郊外的別莊回來不久,在管元善的堅持下,裘希梅由衙門官捨搬進了管宅,約定好案件結束後便回京城成親。

這事杭氏也知情,她樂見其成,因為她太喜歡希蘭希竹這對一慧一呆的雙生子,兩張可愛的小臉她怎麼看也看不膩,心裡早就想拐跑他們,只是無從下手而已。

如今兒子遂了她的心意,決定把孿生姊弟的大姊娶回府,她自是毫無異議地舉雙手贊成,買一送二的好買賣誰會拒絕,有便宜不佔是傻子。

唯一比較麻煩的是愛管兒孫屋裡事的管老夫人,她東挑西挑一堆名門閨秀就為了給孫子選妻,若是知曉他自個兒挑了個她絕對不會滿意的媳婦,而且還和離過,肯定又有得鬧。

不過說到管老夫人,瞧,她的眼線這不就來了?

跑去巡撫衙門找不到人的管元書倒是有本事,打聽到二哥的落腳處,他立刻趕到管宅向嫡母獻慇勤。

「母親,兒子給您請安了。」

瞄了一眼姨娘生的庶子,杭氏不冷不熱的輕應了一聲,「怎麼來江南了,府裡沒事吧?」

不是自己生的就是不親,教他嘛……想想都懶,教得好沒功勞,教壞了全是嫡母的過錯,把人丟給管老太婆,瞧她教出什麼苗子,雖有些小聰明,可比起兩個兄長就顯得讀書不行、當官太差、文不成、武不就。

「母親寬心,一切都好,爹讓兒子來問問母親幾時回京,他派人來接您。」母親是當家主母,府裡的大小事都需經過她來安排,怎能與祖母一言不合便私自離府,真是任性。

管元書是庶子身份,在嫡庶分明的大家族中,他的地位並不高,雖說是個兒子,但是待遇永遠不及上頭兩個嫡出兄長,再加上生母是失寵的妾室,更可說是在夾縫間求生存,處境艱難。

嫡母有自己的親生子,自是對姨娘生的庶子不甚重視,他知道沒辦法在嫡母面前爭得什麼好處,於是他轉向討好祖母,祖母說什麼也就聽什麼,祖母讓他去做的事他也不敢拖延,目前的他只有傍著祖母這棵大樹才有機會出頭。

所以他打小對管元善十分羨慕和嫉妒,二哥不用擔起世子的責任卻能像大哥一樣受朝廷重用,祖母疼惜、嫡母寵著、世子大哥慣著,連爹也由著他去,不論好壞都有高盛侯府這座靠山扛著。

出身、才情、外貌都不如人,管元書怎能不妒羨,只是他也明白自己將來只能靠著兩位兄長討條活路,他們的前程肯定是鵬程萬里,他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受其庇護。

「你爹會交代你這些?」不是她看不起他,丈夫的心思都在嫡子身上,眼中看不見整天在身邊晃的庶子。

管元書面上一訕,乾咳了幾聲。「父親暗示過。」

「這倒是,他肯定整天喋喋不休的掛在嘴上,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粘,我給他放大假,他不是該歡天喜地的跑到後院找他那群美人兒樂一樂?」杭氏自說自話,眼光一掃發現庶子還在,話題走遠了又繞回來。

「老太太要你做什麼事,不會又是往誰的屋裡塞人吧?」她怎麼玩不膩,老是這一套,路不通偏要硬闖。

咦?母親未免太神通廣大,一猜即中。「母親誤會了,祖母是聽說江南物產豐饒,風土人情與我們京城不一樣,她讓我來看看江南的秀麗風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多看、多學、多體會,日後回去了好講給祖母聽,她年歲已大,腿腳不便,走不了遠路。」

管元書照本宣科的說著祖母事先叮囑過的話,好瞞過嫡母的問話,也不曉得行不行得通。

「得了,得了,別掉書袋了,要找你二哥到前院,我這兒不用問安,去吧。」

真累人。

「是的,兒子告退。」他躬身退下。

其實管元書也覺得嫡母難討好,面對她時總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往肩上壓,他不敢說錯話,也不敢說太多,撿字挑句的小心翼翼,能不和她接觸就盡量不接觸。

但是晨昏定省的規矩不能廢,儘管她說自家人不用多禮,他還是會在祖母那兒請安後再繞到正屋問聲好。

「二哥。」管元書只看到前頭走的管元善,未在意落在他身後三步的清麗女子,只當是府裡的丫頭。

「咦?老三,你怎麼也到江蘇來了,是不是跟二哥一樣受不了奶奶的嘮叨,跑來我這兒避難?」他家老太太都眾叛親離了還不知收斂,非把兒孫全嚇跑了才甘心。

「二哥說笑了,祖母也是為了你好,怕你年紀不小還不肯成親,她活不到抱你孩子的時候。」祖母老在他耳邊埋怨,兒子、孫子一個比一個不聽話,要他們廣納妻妾,開枝散葉是害了他們嗎?有福不會享,誰不想要嬌妻、美妾、俏婢、媚丫頭,女人越多越好,就他們盡往外推。

「哈,奶奶身體康健,還能操勞兒孫事,活到一百二十歲絕對不成問題,咱們哥倆不用瞎操心。」管元善像是聽到好笑的笑話,捧著肚子放聲大笑。

管元書等他笑夠了才一臉尷尬的接話。「祖母對兒孫的關心出自善意,我們做晚輩的何不順她一回,她一開心了自然長命百歲,天天誇你孝順,日日笑開懷。」

「不可能。」

「不可能?」是不可能成親,還是不可能孝順?他被搞迷糊了。

「奶奶那人是不可能有一刻消停的,娶了老婆又塞丫頭,塞了丫頭又納新人,什麼表姨家的三表妹,五嬸婆府上的外甥女,某某大臣的侄女,一個接一個往屋裡塞,樂此不疲地想讓兒孫早死,精盡人亡。」一隻茶壺配七隻茶杯是什麼怪事,他一個人對眾人,還不把精元搾乾了。

妻賢夫禍少,女禍難安家。

原來這才是二哥指的不可能,並非不娶、不孝。「其實二哥何必煩心祖母的催促,你先娶個看中意的往屋裡一擺,祖母一看滿意了,往下就滿意了。」

「如果老太太不滿意呢?」她永遠在挑剔,永遠都覺得挑得再好也不如下一個。

「這……」不滿意再挑過不就成了。

管元善笑著挑眉,朝他肩頭重拍。「是祖母讓你來當說客,規勸我早日成親,最好是娶她挑中的千金小姐對吧?」

管元書臉上倏地染上一層紅暈,乾笑不已。「祖母的話也沒有錯,她全是為了二哥著想。」

「哈!叫她老人家別費心了,我要的媳婦兒已經找到了,你讓她裁好新衣好喝孫媳婦敬的茶。」奶奶聽到這話準會氣到吐血。

「找到了?」他錯愕。

「希兒來,這是我三弟,江姨娘生的,老三,叫二嫂,她姓裘,我的心頭寶。」管元善將身後的裘希梅拉到身前,得意得像田里撿到金元寶的農夫,得意洋洋地炫耀天賜金子。

「什……什麼,二嫂?!」

「管伯母、元善哥哥、元書哥哥,這是萍兒在廚房努力了一上午的新甜點,叫蜂蜜蛋糕,是將蛋黃加入白糖、牛奶、麵粉蜂蜜和油攬拌,蛋白則打到起泡後兩者混合均勻,烤上半時辰……」

根據穿越小說裡寫的,女主角一旦穿越到古代或是架空的時代,成為庶女或受繼母欺壓的嫡長女,為了改變不受重視的身份,通常會有一門手藝,像是穿成一流的名醫,要不就是廚藝甚好,會做別人不會做的東西。

倣傚書裡的情節,穿越人士洪雪萍也大大的賣弄一番,她以為沒人知曉什麼是蜂蜜蛋糕,什麼是瑞士卷,什麼又是藍莓派,每日換新玩意來討好管家母子。

殊不知她這種行為看在「前輩」眼裡多可笑,那些取巧的小玩意根本全做壞了,蜂蜜蛋糕不澎,糖粉不夠細,咬起來像發糕;瑞士卷少了奶油,味道全變了,根本是卷餅皮;藍莓派改用楊梅做,酸味是夠了卻烤焦了。

可是太功利的洪雪萍並不知道前輩在場,早已看穿她的投機取巧,兀自沾沾自喜的介紹自製的糕點,以為杭氏和管元善一定嘗到味道就愛上了,會對她讚譽有加。

當初以養病為名來到丁府,她看上的是表哥丁立熙,想著容貌俊美,府上也有錢,嫁他算是勉勉強強,一池魚中逮到大的,她運氣真不錯。

可是那日被管元書救下後,她又覺得他比表哥稱頭,還是高盛侯的兒子,於是有了騎驢找馬的念頭,藉著來謝謝管元書救命之恩的由頭,她踏進管宅。

不過一看到管元善,她目標立轉,認為嫡次子又比庶子更好,便將目標鎖在管元善身上,想法子要靠近他。

於是她不管颳風、下雨,幾乎日日以探望為由前來,不論別人歡不歡迎,自來熟的套交情。

偏偏被洪雪萍迷住的管元書看不清真相,認為她是為讓兩人的將來走得更順才先奉承嫡母、拉攏二哥,暗自歡喜的不得了,每天親自在門口接她入府,讓想閉門謝客的杭氏很想掐死這個睜眼瞎子。

「真好吃,萍兒你的手真巧。」管元書大力稱讚。

「請叫我管夫人,我跟你不熟。」真是呆,把現代的東西搬到古代就一定吃香嗎?沒大腦的蠢貨。

「請叫我管大人,我也和你不熟。」嘖,拋什麼媚眼,也不怕眼珠子扭到,這德行勾搭男人到青樓,准掛個頭牌。

杭氏和管元善都看不慣她的做作,沒啥好臉色的一個喝茶,一個轉過頭和未婚妻情話綿綿,就是沒人多看她一眼,彷彿她是根多餘的柱子,擺著擋路,先晾著。

「管伯母……呃,管夫人和元善哥哥覺得不好吃嗎?你們再多吃兩口就知滋味了,鬆鬆軟軟,有香濃的蛋味和蜂蜜的清甜,入口即化,滑順潤口。」為什麼他們的反應和她想像的不一樣?姨母和表哥明明讚不絕口,直呼人間美味。

洪雪萍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快,她自認做蛋糕的本事這世上無人能及,為何這幾人不捧場?沒關係,小說中女主角到最後一定會完勝,她會不怕受打擊的再接再厲,一開始的種種挫折是考驗,只要她不屈不撓不認輸,所有人都會接受她,而且寵之若命。

「希兒,你又瘦了,叫你多吃一點總是不聽話,來,把這碗黃耆枸杞燉老鯰給喝了,能養顏益目,髮絲黑亮,廚娘燉了快一個時辰,趁熱喝,別燙著了。」管元善娘子還沒娶過門就成了妻奴一族,對護妻行動毫不馬虎。

「我剛喝了百合蓮子湯,還撐著,不餓,待會兒再嘗。」被那麼一雙憎恨的眼盯著,誰還吃得下。

再見洪雪萍,裘希梅心中略有感慨,不懂她上一回怎會輸在一個這麼膚淺的女人手中,洪雪萍初看是聰明人,好像什麼都會,也有點小伎倆,可是此時再看才知笨得很,不懂得藏鋒,把什麼都亮給別人看,自以為優於他人,卻不知繁華過後是凋零。

她不再感到悲憤了,反而心平氣和,因為她的將來已經不一樣,她的弟弟妹妹會平平安安的長大,不會死於瘟疫,她丟了石頭撿到白玉,身邊有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真的很滿足了。

「那……你們要不要吃燒烤?是一種把鹿肉、雞肉、羊肉等肉品和蔬菜放在鐵網子烤的吃法,你們肯定沒吃過,幸好我做了準備,准讓各位大開眼界,玉桂、石榴,上烤架。」洪雪萍捏著嗓子,嬌滴滴的輕喚。

打扮得像一朵花似的玉桂和石榴兩眼賊溜溜的,她們的性子跟主子沒兩樣,看到長相、家世都出色的管元善都不時撫撫發、抿抿唇,趁小姐沒注意時朝人家多看兩眼。

主僕三人才想擺顯擺顯,讓管家的人瞧瞧她們與眾不同的地方,這邊的杭氏就以帕掩嘴角笑了起來。

「媳婦兒,娘告訴你,烤肉多吃了會積食,不易消化,鬧腹痛,還有上面的一層油呀,一咬下去准讓你多三斤肥肉,還有烤焦的肉別吃,有毒,會得病的。」

裘希梅好笑的為準婆婆倒茶。「夫人,我不愛吃肉,我偏好魚鮮,素菜也很爽口。」

「不行不行,你要少吃蟹,昨兒個你一口氣吃了十隻大蟹,蟹性寒,傷身,不能凶為喜歡就貪多,以後我們要多生幾個孩子……噢!娘,你幹麼用核桃殼砸人?」

「什麼叫多生幾個孩子,你不知道女人生孩子跟進鬼門關差不多嗎?運氣好的生上一天,流一缸血養上幾個月才補得回來,若是出了意外難產,你老婆孩子都沒了。」真不懂事,這時的醫療環境這麼落後,生孩子像在賭運氣,贏了是紅蛋米糕,一口氣沒提上來是四塊板。

「娘,你別嚇我,我家希兒福大命大,你少咒她。」一轉身,管元善滿臉憂色。「希兒,我們不生了,反正大哥是長子,他有兒子就好,你喜歡再抱來玩。」

聽聽,夠無恥的說法,自己的老婆是寶,別人的孩子是草,管他是誰家的,借來逗趣逗趣,沉手了再還回去。杭氏搖搖頭,孩子嘛,本來是消遣物,莫指望老來依靠,孝與不孝由他去。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這母子倆未免太心急了。裘希梅無奈地揚唇,嘴邊又帶了一抹被寵著的歡喜。「有客在,你正經點,別讓人看了笑話,私底下說的話不要張揚,容易招人妒。」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正好傳入眾人耳中,口中說不張揚實則張揚得很,有幾分炫耀和取笑之意,炫耀自己得准婆婆和未婚夫婿的疼愛,取笑洪雪萍的自作多情,徒勞無功白費勁,像跳梁小醜般擺弄卻得不到半絲嘉許。

洪雪萍的臉色很難看,時青時白,她下唇一咬,怨恨裘希梅擋路,照穿越小說劇情來看,她才是出盡鋒頭的人,所有人驚嘆的目光應該集中在她身上才是!

而聽出准媳婦兒話中話的杭氏藉著喝茶的動作掩住笑意,眼露讚賞,媳婦兒這強而有力的反擊很好,人家都欺上門了,還能無動於衷的任打任罵嗎?要是她可吞不下這口氣。

這死不要臉的丫頭算什麼東西,當別人眼睛都瞎了,看不出她先是瞧上元書,而後又覺得老二更好,趕緊換人來攀,仗著現代人的優勢欺負古代人,做的全是小人行徑。

杭氏實在看不上洪雪萍的行事作風,認為她太假、太輕浮,打從她做了壽司的時候便曉得她也是穿來的了,心裡還高興了一下,想著有相同的話題可聊,但是一瞧見她張狂又一味想壓人的舉動,杭氏厭惡之餘決定不和她相認。

「對對對,我們做人要謙虛,絕對不能讓人看出我們有多恩愛,關起門來我再好好寵你,不要學某些人臉皮厚又不知羞恥,哥哥弟弟都分不清楚。」管元善笑著的臉上閃過一抹冷意,暗嘲洪雪萍的別有用心,嘴上說是為報恩而來,卻把救命恩人擱在一旁不管不顧,無視他存在。

「哥哥心裡清明,弟弟肚裡糊塗,一棵樹上怎會結出兩種果子?」裘希梅不免輕嘆,嫡子和庶子的教養有差那麼大嗎?一個眼明心亮,看透本質,一個識人不清,執迷不悟。

「大概是歹竹出好筍吧,我像娘,筍甜甘嫩,他像爹,見到女人就暈頭。」管二少一說完就縮腳,免得他娘搞偷襲,一腳往他小腿肚踹,她踹人可疼了,命中痛點。

「讓你爹聽見了小心皮痛。」杭氏警告。

他們三個坐得近,話聲又小,因此做得稍遠的管元書沒聽見這些對他的評論,兀自看著洪雪萍笑得頗樂。

他笑笑地裝傻。「不是有娘你擋著嘛?打在兒心,痛在娘心,爹他捨不得娘心痛,肯定氣得吹鬍子瞪眼。」

他是吃定他老子,有一座誰也撼動不了的大靠山在,他大可高枕無憂,他爹的拳頭落不到他身上。

「哼!你就皮吧!以後我不管你了,交給你媳婦兒去頭疼。」這皮猴兒就那張嘴缺德,非得如來佛來鎮壓。

「不疼不疼,希兒,你別聽我娘胡說,是我疼你,我一輩子都對你好,絕無二心。」他握起長了些肉的小手,心滿意足的揉了又揉,感覺他這一生什麼都不缺。

被晾在一旁的洪雪萍很不是滋味,看著兩人一搭一唱地維護只會笑,像個木頭人的女人,心裡是又急又氣,論外貌、論手段、論心機,她樣樣比人強,怎麼就落了個陪襯角色呢?

不,她一定不會輸,既然她能擺平難纏的嫡母和嫌貧愛富的姨母,以及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眾多男人,她就不信拿不下杭氏和管二少,那個乏味無趣的女人拿什麼跟她爭。

思及此,她又有無比自信,她不會釀酒但會品酒,寫不出一手好字卻熟背詩詞,隨便挑一首都是驚世絕才,她不贏才是沒道理,穩居上風。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這是李清照的「聲聲慢」,他們該驚奇了吧?普天之下唯有她才做得出。

看到管元書兩眼迸出的驚喜亮光,洪雪萍得意極了,她下巴一揚,等著更多的讚美聲向她湧來。

可是她嘴角的笑意隨即凝住,接著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慌,因為有人接了下文。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背誦詩詞對她而言不難。

「你……你怎麼會……這是我做的詞,難道你也是……」不,不可能,一本書裡怎會有兩個主角,她只是來串場的,肯定是這樣……

是呀,媳婦兒怎麼會宋朝女詞人的作品?看她的模樣不像是穿的。杭氏壓下微露的訝色,審視一臉雲淡風輕的小女人,這泰山崩於前仍不改其色的沉靜她很欣賞。

裘希梅若無其事的拂拂煙紫色織彩百花飛蝶衣裙。「我在我爹書桌上瞧見的,據說是一名落魄書生所著,仿妻子空等丈夫歸來的語氣,我看了一眼便記下了。」

真的只一眼,向來過目不忘的她只看過一遍便牢記心頭,重生前的洪雪萍便是拿這篇詩詞取悅丁立熙,讓他把她當成當代才女捧著、哄著、寵著,洪雪萍還寫過〈一剪梅〉、〈玉樓春〉、〈長恨歌〉、〈如夢令〉等曠世名句。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些詩詞她感觸良多,當時一見便震驚地白了臉色,不敢相信庶女出身的洪雪萍竟有如此才華。

那時她自嘆不如洪雪萍,認為讓她做妾是委屈了她,因此處處忍讓,事事退讓,最後把丈夫也讓了。

「你爹是穿……他還活著嗎?他有沒有跟你說過網路、電視、手機、飛機……」洪雪萍急著探裘希梅的底,想清楚她知道多少,可別又撞詩了,出盡洋相。

「飛雞?」怎麼跟娘說的一樣,雞在天上飛,她和娘不會是同一個教書先生教的吧?管元善在心裡嘀咕。

「家父已仙遊年餘,洪姑娘不曉得嗎?你暫住丁府時沒聽過我們兩家的淵源?」看到她臉上來不及收回的驚色和慌張,裘希梅覺得解氣了,堂堂才女也不過爾爾,浪得虛名。

「什麼意思?」她在看她笑話,她怎麼敢!洪雪萍的指甲扎入手心,她不覺得痛,只感到憤怒。

裘希梅笑著搖頭。「元善哥哥,你不是說要陪我到廟裡逛逛,求幾張平安符,趁著天氣晴朗,我們早去早回。」

一聽她溫柔地輕喚他「元善哥哥」,管元善喜上眉梢。「娘,我們出門了,看到路上有賣梨的給你買一筐,你近日上火,冰糖燉梨去去火,讓你容光煥發好氣色。」

「去去去,少在那貧嘴,我也累了,該去歇一會,元書,『你的』客人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人家。」杭氏揮揮手要二兒子快走,特意強調「你的」,提醒管元書誰才是正主兒,人家上門謝恩的對像是他,別再讓嫡母和兄長當陪客,他們不是每天閑著等人上門來打擾。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5:14

第十一章

聽了裘希梅意味不明的話後,再次鎩羽而歸的洪雪萍悻悻然地跑去找表哥解惑,她不想什麼都不曉得的敗下陣。在丁立熙遮遮掩掩的解釋中,她才套出話來。

沒想到那女人居然是丁立熙的前妻,而且說好聽點是和離,事實上是被休掉的!

這不但無法讓她覺得快,反而有種被人羞辱的感覺,一個結過婚的女人憑什麼不可一世,早被破了的身子能和白璧無瑕的黃花閨女比嗎?還敢不知羞恥的跑去攀高枝。

姓管的母子也太有眼無珠了,什麼高盛侯府,在她看來跟撿破爛的沒兩樣,人家不要的二手貨撿來當寶,呵護有加,對她這個擁有過人才智的天女不聞不問,視若無睹。

不,她無法容忍她千挑萬選的男人是別人的,不計一切代價搶也要搶過來,只有她能一帆風順,得償所願。

「小……小姐,你想幹什麼?」為什麼她們要偷偷摸摸地從人家的後門溜進來,好像在做賊。

因為洪雪萍常來走動,不管人家表現出來的不悅有多明顯,只差沒把「拒絕訪客」的牌子掛在門口,她仍然一意孤行,又是湯湯水水的,又是滋養補品,假借名目上門拜訪,煩不勝煩的杭氏最後乾脆緊閉大門,連側門也不准開,進出只能從廚房旁採買用的小門,對外宣稱已回京,家主不在,一干人等來日再訪。

吃閉門羹的洪雪萍毫不氣餒,另闢蹊徑,她直接買通顧後門的王二婆子,銀子一塞便通行無阻。

殊不知她一入宅便被人發現了,巡撫大人的私宅能由人來去自如嗎?明樁暗哨不知布了多少,幾十雙眼睛看著她如入無人之地,大搖大擺地當自己是宅子主人,毫無顧忌。

「找人談判。」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女人是最好哄騙的,她先拿下那個女人,後頭的事就順利多了。

「談判?」什麼意思?

玉桂、石榴聽不懂,她們只知道小姐盛氣凌人的私闖民宅,不像來和人談一談,倒像要殺人滅口。

來了幾回也算熟門熟路了,洪雪萍帶著丫頭直闖管元善替裘希梅佈置的小書房,陽光正艷,照著刺眼,她一眼就瞧見窗戶旁倚在紫檀雕螭羅漢榻上看書的身影,那人正津津有味地翻著書,渾然忘我。

「裘小姐,我可以和你聊聊嗎?」哼!她是什麼態度,以為攀上高盛侯府就能目中無人嗎?

心中來氣的洪雪萍痛恨裘希梅怡然自得的閑適,這份從容與閑情原本應該是她的,她才有資格躺在窗邊看看閑書,偶爾抬起頭瞧瞧屋外的風景,看到有趣處捂嘴會心一笑。

可是因為多了個裘希梅,理所當然的事變成要求人,她必需求得她心軟,把男人讓出一半給她。

「聊什麼?」裘希梅頭抬也不抬,慵懶的伸出纖白蔥指翻頁,好似歲月靜好,旁無閑事。

看她無動於衷的神情,洪雪萍嚥下怒氣,裝起楚楚可憐的模樣,「聊女人的心底話。」她不問自坐,很委屈似的坐到裘希梅旁邊。

「洪姑娘找錯人了,我不善家長裡短,你出了門往右轉,過道垂花門往影壁處去,徐家嫂子善開解。」來者不善,當她看不出來嗎?不論以前或現在,有些人是不會變的。

任性、自私、高傲、無自知之明,仗著小聰明便想把別人踩在腳底,以為這天底下的人都該被她耍得團團轉。

沒一舉達到她的目的,洪雪萍臉色微陰,但很快又眼眶含淚,楚楚可憐地道:「姊姊才是我的知音人,我心裡的苦悶若不找你傾吐,這沒用的身子就要憋出病了,姊姊心疼心疼妹妹吧!」

裝柔弱是她的拿手本事,洪雪萍有自信能一招平天下,沒人心硬地見人身體有恙還能拒人於外。

叫起姊姊啦?手段真是高明,見縫插針。裘希梅好笑的斜睨一眼。「身子不好就該找個大夫瞧一瞧,就你不要命似的往外跑,我不心疼你,你自找的,有病還不知安分。」她說得合情合理。

心口一堵,洪雪萍氣怒地漲紅臉,暗想這招怎麼會行不通,莫非是鐵石心腸?

「妹妹這病是心病,吃藥看大夫無用,唯有姊姊手上的一帖良方才能治我沉癇。」

「我不是大夫。」她直接了當的拒絕。

洪雪萍惱怒地想破口大罵,可開口的聲音卻微帶哽咽。「不是大夫卻是救命的神仙,妹妹這條命就待姊姊妙手回春,妹妹今生無以為報,就讓妹妹這一輩子陪著姊姊吧!」

又來了,她為什麼玩不膩呢?「我不是你姊姊,你也不要姊姊妹妹喊得親熱,我只有一個妹妹叫希蘭,不希望有人佔她的位置,洪姑娘的忙我幫不上。」

以前她也是這樣,拉著她的手親親熱熱地喊著表嫂,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哭訴她活著有多苦,有多累,沒有個知心人疼疼她。

那時的她真的很天真,被洪雪萍的三言兩語騙了,竟心疼起自幼體弱的表妹,容許她和自個兒的夫婿同進同出,秉燭夜談共賦詩詞,有說有笑的相依偎,花前月下。

甚至連丁立熙要納洪雪萍為姨娘一事都是她親手操辦,她還擔心委屈了人家而比照平妻的例,盼其「死前」能過得開心,納妾比娶妻還風光。

可是一進門就全變了,照樣姊姊、姊姊叫個不停,卻是將她少得可憐的嫁妝搜括一空,連頭上的銀簪也拔了往自個兒發上插,反過來嘲笑她上不了檯面,帶著光吃白飯的拖油瓶。

「姊姊何必跟我生疏,我們以後是一家人,要和和睦睦的相處,不起嫌隙,妹妹一定會敬愛你。」等我生下兒子就是你被掃地出門的時候,我洪雪萍絕不與人共事一夫。

「三爺遣人說媒去了?」她裝著糊塗不說破。

洪雪萍一聽,氣得臉色綠了一半。「姊姊明知妹妹的心意,為何不肯成全,真要逼死妹妹嗎?」

她到底是真聽不懂還是故意裝傻,明明是指的是管府二爺,怎會扯到早被她迷得暈頭轉向的管元書。

羽睫輕顫,裘希梅笑得淡漠。「我與洪姑娘相識未久,交淺言深,甚為不妥。」

「你……」她把她當傻子看待嗎?非要破罐子破摔才肯端個明白。「妹妹自小就是個身虛體弱的,沒用藥吊著只怕一口氣上不來,以致一直不敢盼得能覓得如意郎君,但是那日一見到元善哥哥的清逸風姿,妹妹這才覺得天也青、水也藍,那口活氣又順了--」

「這話你跟我說幹麼,我能給你一口活氣不成。」裘希梅打斷她,洪雪萍活不活與她何干。

「能的,只要你同意我和你同時進門,你為大,我為小,我們同事一夫。」她一時得意忘形,你呀我的直呼,以為事情成了一半,姊姊妹妹的稱呼能省就省。

「同時進門?」聞言,裘希梅氣笑了,心想她哪來的膽氣,居然敢大言不慚,即使再好色,也沒有讓妾室和正妻同日入門的道理,稍有規矩的人家都會錯開,至少三個月後才納小。

同一天嫁娶,誰曉得誰為妻,誰為妾?新婚當夜新郎該入誰的房?她真當只要是男人都會迷上她,如珠如寶的捧在手掌心,怕她寒了、化了,呵養嬌寵。

真是好大的誤會呀!

「你……呃,姊姊,你在笑什麼,我說錯話了嗎?」她笑得好詭異,讓人背後一陣涼。

她笑了嗎?裘希梅撫撫嘴角,是上揚的。「洪雪萍,你聽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

「姊姊你……」她看出了什麼?

「你說的我一句也不信,你喜歡我的男人我就一定要讓嗎?你憑什麼。」她語氣冷冽的說。

「憑我是……」穿越人士,比他們所有人都聰明,見多識廣,她可以出主意幫夫家更上一層樓。

洪雪萍沒想過高盛侯府若再往上一升,那是國公還是親王,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為君王所忌,若是太出鋒頭只會招來滅亡,她的「幫忙」無濟於事,反會招來滅門大禍。

「憑你是能言善道,才貌雙全的洪雪萍嗎?」裘希梅忽然笑起來,頓感胸中悶氣盡散。「一生一世一雙人,我為什麼要讓你介入我和我愛的男人之間,我們只要彼此,再無旁人。」

「你……」她怎麼會知道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是她想說的話。洪雪萍驚駭地瞠大眼,雙手握成拳直抖。

「你生也好,死也罷,身子孱弱得活不過冬天又與我何關,你是我什麼人,我有必要為你犧牲我的婚姻嗎?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她也不過是需要男人撐腰的女人而已,光憑她一個能成什麼氣候。

「你……你真自私!」她居然為了一己之私不顧他人死活,元善哥哥怎會看上她這種冷血又無情的人。

說她自私?裘希梅闓上書,笑了。「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真是無比諷刺,若是管元善要收你,我無話可說,可你是自己送上門為妾的,你圖的是什麼?」

洪雪萍張口欲言,她又舉手阻止。

「別說是一見鐘情,非君莫嫁,那才是自取其辱,你一開始是衝著管三爺而來,兩人私底下都拉小手了,怎還有臉說你愛慕的是人家的兄長,兄弟跟同一個女人糾纏不清,這話傳出去還能聽嗎?你是想羞辱自己,還是讓他們兩兄弟無顏見人?」兄奪弟妻,千古罵名。

「……你是妒婦。」被擠對得幾乎無語的洪雪萍在腦子想了老半天才想出七出之一的善妒。

「是,我承認我是妒婦,那又如何,夫人說過嫉妒無罪,是女人就會嫉妒,這是天性,她不贊成納妾,連通房、侍寵丫頭通通不行,那麼我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嫉妒。」有將來的婆婆的支持,她振振有詞,神采飛揚。

穿越的優勢一下子被擊垮了,此時,洪雪萍真的嫉妒她的敢言,可也更為憤慨,為什麼得此好運的不是自己,不甘加不肯認輸,她一時氣憤得口不擇言。

「你裘希梅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我表哥不要的破鞋,有人不嫌髒地撿了回去還自鳴得意,你也不怕人家穿了以後嫌棄你又臭又破,爛貨一個……」

驀地,靠牆的書櫃發出喀答聲,裘希梅聽見了。

「出去。」

「什麼?」罵得正順口的洪雪萍怔了怔。

「你是私自入宅的吧,再不走我讓人把你架出去,你該知道這是巡撫大人的私宅,就算知州大人丁旺海也救不了你。」巡撫權限大,布政使、知府、知州、縣官都算他下屬。

「你……你好,我等著看你的下場!」洪雪萍怒氣衝衝的踩著重步,帶著兩個面色訕訕的丫頭離去。

但是她會就此罷休嗎?當然不可能。

「小姐,我們還來嗎?」人家都說得那麼白了,小姐怎好再死皮賴臉的纏人,管大人根本對她一丁點意思也沒有。

「你們想不想過好日子,想不想要榮華富貴?」非常時期就要使出非常手段,她不相信有不偷腥的男人。

玉桂、石榴不假思索的點頭,誰不想過好日子。

「回去準備準備,下一次再來時就是你家小姐的好日子。」她要背水一戰,拿下她中意的男人。

洪雪萍不曉得她跟丫頭說的話全落在隱藏暗處的人耳中,等著往主子耳裡傳。

小書房內,洪雪萍走後,書櫃後頭走出一位臉色陰鬱的男子,一雙常帶笑意的黑瞳此刻罩上一片烏雲,打雷閃電、轟隆作響。

「希兒,你太仁慈了。」

「難不成要殺了她?」她打趣地說,雖然她厭惡洪雪萍,可不理她就是了,那種人是不會知道反省的,越理她越捉緊不放,當別人把她當成稀世珍寶搶著要。

「你不生氣?」

「氣。」哪能不生氣,她又不是聖人。

「我怎麼看不出來?」一隻大手取走裘希梅手上的書,管元善坐上榻摟著她的柳腰,親暱地在雪頸、耳後蹭呀蹭。

「為不值得的人生氣是自虐,我們何必為別人的無恥氣壞身子。」氣出病來是自己受罪,別人反而撫掌稱慶,親者痛,仇者快。

「哎呀,無恥這句話不是你常拿來罵我的嗎,她真無恥,怎麼能偷了去。」該扯著她頭髮叫她還來。

裘希梅好笑的以肘頂開想趁機偷香的男人。「你是不要臉,臉皮比牛皮還厚,針都穿不透。」

「呵!我家希兒真瞭解我,不枉我疼你呀,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只對你好,不會找些令人作惡的女人來氣你,嘴巴長在別人臉上由他們說,你要記得只有你嫌棄我的分,我絕對是不離不棄,你拿棍子打也不走。」那個下作的女人……嗯哼,他饒不了她。

「你把她的話當真了?其實我一點也不在意,她只是在嫉妒我,因為我有了你,而她得不到你,我們的感情是她拆散不了的。」她既然接受了他就不後悔,這一生只願與他執手白首,永不分離。

「嗯,不在意,瘋女人的瘋話不聽也罷,我們家希兒最聰明了,知道不與蠢人打交道。」丁旺海的氣數將近了,丁府一倒,姓洪的女人要往哪裡靠?管元善唇噙冷笑。

「只是以她的為人,怕是還有後招,我們還是得防著,打蛇不死反咬一口,死性難改。」想到死纏爛打的洪雪萍還會再來,裘希梅頓感煩躁的嘆了一口氣,無妄之災令人厭。

管元善笑著在她雪嫩玉頰輕琢。「這事交給我,你的男人還能頂天,壓不著你,安心的當你的閑人。」

想想也對,她嫣然輕笑。「那件貪污案查得怎麼樣?房大人在裡頭不會有危險吧?」

照著安排,房伏臨把架子端得高,硬是稱流年不利,大師批示要住進「仇人」的宅子才能避禍,因此他一腳踩入王啟購置給幕僚居住的宅子,一住就不走了。

他都敢來住了,王啟哪敢出面趕人,禮國公之名一出,皇上都要敬重三分,他就算吃了虧也要硬吞。

「放心,我放了幾個人在他身邊保護,等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過去時,會有人去你說的大樹底下挖出匣子。」若真是王啟的貪污證據,這件案子也到了尾聲。

「那我爹娘的死……」裘希梅不敢問,她怕自己承受不起教人痛心的真相,她無法忘記爹一筆一劃教她習字的笑臉,總說她是他最愛的小寶貝。

「不要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他們不會希望你為他們傷心,有我在,他們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岳父岳母的仇他會替他們報,活著的人要繼續往前走。

「嗯!」老天爺給的機會要珍惜,偎在心愛男人的懷裡,她的此生已經圓滿,不該再貪求。

「啊--」

黎明初至前,天色才濛濛亮,其實很多人仍在睡夢中,連最勤快的下人也還在床上,等著第一聲雞鳴。

忽然間,如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尖銳女聲穿破屋頂,直入雲霄,不少人被驚醒,鞋只穿了一隻,衣帶沒扎,頂著一頭雞窩般的亂髮,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向發聲處。

屋裡無燈,顯得陰暗,一群家丁、奴婢伸長了頸子往裡探,管事的人沒來他們也不敢動,只能小聲的互問發生了什麼事,腦袋裡上演著各自的想像……

有人耳朵貼在門板上聽,除了一聲教人心驚的慘叫外就沒聲了,但是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如小貓泣音,一聲一聲的,很是撓心的飄出,令人更加好奇是哪個女人在哭。

「你們圍在這裡幹什麼?是誰叫得那麼淒厲,把人都吵醒了。」姍姍來遲的杭氏衣著整齊,發上簪了一對蝴蝶釵。

「夫人。」眾人齊聲一喊。

「沒人把門打開,看看裡面的情況嗎?」怎麼一個個像木頭一樣杵著,不推就不動。

一位衣袍穿反的管事輕輕推門,「夫人,門從裡面鎖住了,小的去拿鑰匙來。」

「不用,太麻煩了,夫人我沒耐心等,來幾個人把門撞開。」大清早的不讓人好睡,擾她清夢的人也別想好過。

「是的,夫人。」

三、四個身形壯碩的大漢大喝一聲,往上閂的榆木門板用力撞去,一連撞了七、八下才撞開。

門一開,裡頭忽有女子哽咽地低喊。「不要進來--」

不要進去?那你是哭心酸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面色冷凝的杭氏,只見她嘴角微微上揚,似在冷笑。

不遠處的梨花樹下,裘希梅正要上前查看,一隻大手從後拉住她,她回首見管元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眼賊兮兮的泛著異彩,流露出有好戲可看的神情。

「誰在哭哭啼啼,裝神弄鬼的驚嚇人?」叫那一聲得費多大的勁呀,別是偷雞不著觸把米。

「……不……嗚……不要靠近……我……嗚……不要活了……嗚……」

嚇!怎麼像女鬼的哭泣聲,這座宅子不會鬧鬼了吧?

聽到語焉不詳的拉長音,伴隨嗚嗚的哭泣聲,膽小的下人不由自主的打了寒顫,感覺陰風陣陣。

「不想活就去死,沒人攔著你,我還能借你一根繩子,你死就死乾淨點,不要要死不活的賴上我們管府。」真想死不會等到現在,皂一頭撞牆了。

哭泣的女子似乎沒料到杭氏會叫她去死,哀戚的哭聲明顯頓了一下。「請夫人為我做主……」

「做什麼主,你最好說清楚,本夫人也不是整天閑著替人收屍。」

哽咽聲一噎,似乎嗆到了。「夫人,我……我被人欺負了,名節已失,我……我無顏見人……」

「你是誰?」杭氏明知故問。

靜止的鮫紗帳中,隱隱約約可見一道雙手抱膝的女子身影,雲鬢凌亂,衣衫不整。

「我……我是洪雪萍,夫人,是我呀!您認不得我了嗎?」一說完,她又掩面輕泣,哭得好不淒楚。

「你為什麼會在我管府?」沒有一絲憐憫和同情,她開門見山,語氣冷得教人不寒而慄。

不是應該先問她受了什麼委屈,好聲安撫嗎,為什麼和她所想的不一樣?「我……呃,元書哥哥喝醉了,我送……送他回府……夫人,我們沒有……」

「你的意思是元書藉酒意毀了你的清白?」真是丟了穿越人士的臉,連這麼爛的手段也使得出來,起碼高明點,不要讓人懷疑她的智商,一看就知道算計人的把戲能瞞得過誰,她把所有人都當傻子不成。

「不是,不是,不是元書哥哥,是……別人……」洪雪萍頭低低的,從外頭看來似在抽泣。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居然這麼隨便,你爹娘是怎麼教你的,居然讓你私自外出夜會男子,還喝得一身酒氣,像你這樣不自愛的女子有誰家的男兒敢聘娶,你剃了頭髮當姑子吧!」這人不嚇嚇她不知怕,老以為穿越人無敵,做什麼事都無往不利,每個人都該捧著她。

什麼,要她當吃齋念佛的尼姑?!「夫人,不是我,不是我的錯,我原本要回府的,是元書哥哥拉著我,說他心情鬱悶想找個人陪著說會兒話,我只是想開解他,沒想到他……他突然想喝酒,一杯接一杯,我勸了他,可他不聽……」

事實與洪雪萍說的恰恰相反,為了順利進管府進行她那不可告人的勾當,她托丁府的小廝送信,信中盡訴相思之苦,與他相約黃昏後,離賣酒的酒鋪不遠,兩人月下共酌。

等管元書醉得差不多的時候,她佯稱要送他回府,而後換上和她身形相仿的丫頭玉桂的衣服,假裝是丫頭代主人相送,她也藉攙扶之舉順利進入府內。

當然事情不會就此了結,她的目的尚未達到,她在丫頭服飾下頭多穿了一套隨從的衣服,發一束成了長隨,她又假管元書隨從的身份讓人去書房請管元善,說管元書醉得不省人事,不小心摔了一跤跌破了頭。

當然,她告知的屋裡並無管元書,而是香肩半裸,只裹透明薄紗的她,以及滿室的合歡香。

合歡香是春藥,能令人情慾奔流,藥效之強連七旬老者都能重振雄風,何況是年輕男子。

「那你的意思呢?要我為你做主就得說個明白。」哭吧,待會就哭不出來了,自作孽就要自己承擔後果。

抽抽噎噎的洪雪萍倒是口齒流利,假意忸怩了一番便說要以女子名節為重。

「既然我們已經做了夫妻間的事,我已是他的人,今生再無他嫁之理,願共結連理,結髮為夫妻。」

她雙手捂著的臉是笑著的,開心得想向世人宣告她成功了,打敗了那個自以為是的下堂婦,她的美好生活即將到來。

「好,這是你的意願,我成全你。」杭夫人意味深長的笑著。「胡管事,到丁府請丁夫人過府一敘,商討兒女婚事。」

一聽到「兒女婚事」,洪雪萍歡喜地心口直跳,雖然她全身酸疼不已,佈滿被蹂躪的吻痕和齒印,可精神卻好得能繞城走一圈。

終於得償所願了,哪能不欣喜若狂,此時的她眼眶裡哪有淚,水眸清爽明亮,眼裡閃著柔媚。

「對了,忘了問和你滾了一夜的男人是誰?」杭氏的用詞很直接,不帶半分修飾,如果洪雪萍不是太沉溺於勝利的狂喜中,定會聽出她近乎現代人的用語。

「是元善哥哥……」

「誰找我?」

一身白衣的管元善突然出現,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你怎麼從外頭走進來?!」洪雪萍神色慌張,彷彿見鬼般倒抽了口冷氣。

管元善一臉不解的問:「我不從外頭走進來難道是長了雙翅用飛的?一大早睡得好好的,忽聞淒厲慘叫,我還以為有人被殺了,差點要穿上巡撫大人的官服來辦案。」

「你……你在這裡,那我身邊的男人是誰--」她幾乎要瘋了,真的放聲尖叫,臉色白得不見血色。

「那要問你自己,你跟誰睡了你會不清楚?」他的語氣充滿嘲諷,嘴邊是冷冽輕蔑笑意。

「我……我……」洪雪萍覺得世界崩潰了,不敢回頭看與她徹夜纏眠的男子是何人。

「唔……誰這麼吵?讓不讓人睡……噢!我的頭……好痛……誰偷打我……」

咦?這聲音……這聲音好熟……

屋裡、屋外的人在怔了一下後,不約而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幾個碎嘴的僕役和婆子笑得曖昧地互相擠眉弄眼,推推胳臂,這你情我願的風流事看得還真過癮呀!

「你……你是誰……擋光了……嗯?你怎麼長得像萍兒,你……嗝,你在我床上幹什麼……等等,萍兒?!」頭痛欲裂的管元書瞇著眼醒來,他看身前有人擋了光想推開,但伸手一觸是光裸的背,他頓時酒醒的睜大眼。

「『既然我們已經做了夫妻間的事,我已是他的人,今生再無他嫁之理,願共結連理,結髮為夫妻。』洪姑娘,這是你說過的話,我順你的心意定下這門親了。」杭氏眉笑眼也笑,卻給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不!洪雪萍的喉嚨像被塞住了,她想大聲的說不卻發不出聲音,眾人嘲笑的眼神有如一把把利刃在割她的脖子,她不自覺疼痛不已。

「母親?」管元書試著看清床前晃動的人影,他如墜五里霧中,尋不到方向。

「恭喜你呀!三弟,要成親了,以後就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了,要好好照顧你的妻子,別再喝得醉醺醺,萬一睡錯人了可就慘不忍睹。」管元善話裡有話的諷刺一心算計人的洪雪萍,他的屬下把這女人另有計劃的事都告訴了他,他自然有所準備,讓自以為聰明的她反被聰明誤,不懷好心的詭計反而自食惡果。

「二哥?」他要成親了?跟誰……

慢慢從酒醉中清醒過來的管元書看向眼前的嫡母和兄長,在勛貴之家以庶子身份長大的他並不笨,後院女子的勾心鬥角和慣使的小伎倆他多少知道一些,再看看以男子長袍披身,哭得不能自持的洪雪萍,那豆大的淚珠是真實的,並非作假,她的傷心好不沉痛。

驀地,他嘴裡發澀的苦笑。

這樣也好,他本來就喜歡容貌嬌艷,才情絕倫的萍兒,能娶她為妻也算了卻宿願,並蒂花開……

於是當天上午,杭氏就帶著人到丁家提親去了。

「什麼,你要替管三爺提親?!」

小魯氏錯愕的張大眼,嘴巴久久闔不攏,她滿是被自己人背叛的憤怒,那張橫肉外擴的臉漲得很紅。

「是啊,小倆口情投意合,情根深種,我當母親的也不好看他們兩地相思,思念成災,早早湊成對免得兩人埋怨。」你在驚訝什麼,以我們高盛侯的門第娶個惹禍精進門是虧了,她還怪丁府沒把人看好,養出個爬牆的蕩婦呢。

「可是她和我……」明明和她兒子情意綿綿,兩情繾綣,她都和大姊談好了,等年前結個親家,來年抱個大胖孫子,怎麼會突生變故?

「我知道她是你疼入骨的外甥女,嫁妝什麼的你隨意,聘禮方面我們不隨便。」杭氏念了禮單,原本怒容滿面的魯夫人當下轉怒為喜,呵呵呵地當人家是正經親戚聊開了。

洪雪萍不想嫁,可是她不能不嫁,當場被逮個正著哪還能由她胡來,她滿手算計全部成空,徒有現代人的優勢卻做了最愚蠢的示範。

只能說她穿越小說看得不夠多,在一般種田文或是宅門小說裡,通常女主角是被環境所逼才反抗,利用己知的現代知識改善生活品質增加財富,她們的本質是善良的,有人性、護家人,如非必要絕不傷人。

而她從頭到尾想的只是自己,從未為人設想,連生她的姨娘也能棄之不顧,轉而討好嫡母以獲得更好的機會。

「你從中動的手腳?」這般的結局也算圓滿……吧?

正廳外,一對相視而笑的身影兩手相握,立於小白花初綻的銀桂花叢前,眼中交會著淺淺愛意。

「有情人終成眷屬不好嗎?你看元書的神情多樂,來了一趟江南抱得美人歸,奶奶肯定讚許他有本事,田地、莊子多給他一些。」要養家活口了,不能賴在府裡給人養了。

「我覺得你在說風涼話。」揶揄的意味濃厚。

「被你聽出來了,我家希兒真是慧質蘭心,不過王八配綠豆相得益彰,你不認為狗男女就該用繩子栓在一起?」管元善笑得極冷,幽暗深瞳如同不見底的潭底。

想算計他也要看他肯不肯中計,將計就計反將一軍。

「以後要住在同一座宅子裡可就累了。」想到要和表裡不一的洪雪萍成妯娌,心就有點寒。

「那可不一定。」他吊人胃口。

「什麼意思?」

他笑而不答,只將她的手握緊。「匣子找到了。」

「找到了?」那表示……

案子破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6:14

第十二章

「皇上……」

御書房裡,一身明黃龍袍的皇上揮筆如電,在一本本的奏折上留下批示。

「去去去,一邊玩去,別來煩朕,朕一看到你就頭痛,你給朕惹的麻煩教朕的後宮鎮日怨氣衝天。」說是後院起火一點也不為過,女人一多,皇上也很忙碌的,到處滅火。

天青色繡蝠紋官袍鋪在地……是穿著這身官服的年輕男子坐在龍椅旁,一臉無賴的扯著皇上的袍服下擺。「臣知道皇上也挺樂,那揚起的嘴角好幾天沒放下,害太后她老人家憂心忡忡地想讓太醫給皇上您瞧瞧,怕嘴癱了。」

「臭小子,還不起身,連朕也敢開玩笑,朕太縱容你了是吧?」肯定是管濟世那老傢伙慣出來的,把兒子慣得心性都長歪了,沒半點朝中大臣的威儀,只會耍賴胡鬧。

「男子漢大丈夫,說不起就不起,除非皇上給臣一紙聖旨。」耍賴是他專長,一賴賴到底。

皇上氣笑了。「到底你是皇上還是朕是皇上,男子漢大丈夫是這麼用的嗎?回去問問你爹。」

不對,問他爹好像不管用,那是個怕老婆的種,高盛侯能教出什麼好苗子,只怕父子同一個德性。

「皇上別折煞臣了,當然您是皇上,臣是您腳下的一條蟲,君要臣死,臣就吞麵線死給皇上看。」全無官樣的管元善蹭著皇上的腿,眼睛眨巴眨巴的發亮。

「別以為捧著朕的大腿朕就會原諒你惹出的禍事,朕很忙,別來煩朕。」皇上一提腿,作勢要將他最寵信的臣子踢出去。

「皇上,臣立了大功,將一干貪瀆要犯繩之以法,皇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贊臣是能臣,能為皇上分憂解勞,是皇上的雙翼。」

江蘇一帶的貪污案破了,主謀果然是王啟,受此案牽連的江南官員多達五百多名,他們一律被押解入京,無一遺漏,包括剛陞官不久的知州大人丁旺海。

從王啟宅子裡起出的匣子確實是他貪贓枉法的證據,十幾本帳冊寫著往來的帳目和人名,以及數年裡銀子的流向,循線追蹤調查,把埋在底下的根一併爬起,江南官場一陣大震動,亂成一團。

不過一開始皇上就言明嚴查輕判,因此一大半的貪官被發回原籍,或眨官一到三級不等,罰俸三年,繳交一半家產給國庫,功可抵過,需造福鄉民,造橋鋪路,濟施貧民。

但是罪行重大的還是被收押大牢了,以王啟為首等重嫌下令禁見,任何人,包含家眷在內都不能私下探望,從王啟七處藏銀處共抬出七千萬兩白銀和五百六十萬兩黃金,珍稀收藏無數,將近國庫兩年整的稅收,可見他有多貪呀!

王啟的官路是走到底了,一經查實立即眨為平民,財產充公,判流放北疆十年,一干從犯亦是數年之久。

可是在王啟的女兒淑妃娘娘日夜啼哭的求情下,難過美人關的皇上法外開恩,改判勞役七年,就在離京城三百里的萬壽山,那裡地方貧瘠,人口稀少,任他有通天的本領也翻不起浪。

可禮國公竟拄著虎頭枴杖在宮門外大喊皇上不公,因此為顯公正,淑妃降為婕妤,以贖父之過。

至於丁旺海也被放回去,但是他的官是買回來的,所以又還回去,丁府現在不是官家,而是商人,小魯氏為此哭了三天三夜,直叫洪雪萍讓管元書出面說情。

根據魯智遠的供詞,裘希梅的爹娘確實是被王啟派人殺害的,因為裘父想告發王啟貪污,他一不做、二不休的心一狠,命其手下在車轅上動手腳,使其因車翻喪命。

國庫收入了大量黃金白銀,皇上自是高興地嘉許,可他滿懷暢快的同時又傳來御賜給王啟的閣老宅邸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連塊磚也沒了,放火的人「據說」是管元善。

但能把剛立了大功的監察御史關進牢裡嗎?因此皇上有意的掩飾,只能以「據說」為由,說證據不足,不便追查,雖然很多人都瞧見他率眾堆柴,將人家的宅子裡裡外外潑了煤油,由他手中扔出火折子。

王啟唆使底下人殺人卻未以命抵命被判斬立決,有點不服氣的管元善行使正義,這是為裘希梅報仇。

管元善痛快了,皇上不痛快,淑妃……王婕妤又開始哭了,於是皇上頭痛了,大罵臭小子盡給他找麻煩。

「朕不是給你賞賜了黃馬褂一件,黃金萬兩,皇家獵場東郊土地千頃,溫泉莊子一座,大食進貢的寶馬三匹,綾羅綢緞,珍玩古董若幹嗎?」他還不滿足?

「皇上……」

皇上一揮手,一點墨水從筆尖滴落,不偏不倚地落在管元善臉上。「讓你官加一級你不要,封侯賜爵又搖頭,貪污案一結束你也卸下巡撫職務,回京當你的御史大人,你要朕賞你什麼?」

「賜婚。」他不拐彎抹角了,直接向皇上討要。

皇上一聽,撫著鬍子低笑。「前兩年要你成個親像要你的命似的,抵死不從,居然用童身未長之由敷衍,幾個月前被老夫人逼急了又躲到朕這討了差事匆忙南下,你呀,倒是長進了。」

「此一時,彼一時,臣家老太太那性子皇上你不是不曉得,人家是活得越老越精,她是越過越糊塗,不管香的、臭的、缺胳臂斷腿的,只要看對方膀大腰粗就認為好生養,非要往臣的屋子塞,皇上您也想想,如果周貴人的腰有您的兩倍粗,就算熄燈瞎摸,您能忍受得住滿手油膩嗎?」一臉委屈的管元善說得滿嘴飛沬,只差沒把口水吐在皇上臉上。

周貴人是皇上新寵,年方十六,以柳腰小腳深受帝王喜愛,不盈一握的腰身彷彿一折則斷,比當年的淑妃,今日的王婕妤更獲帝寵,皇上就愛她兩隻手掌就能圈住的細腰。

一想到周貴人的小腰粗如柱子,皇上一陣惡寒。「得了得了,你這小子盡嚇朕,再滿口胡言亂語,朕把張將軍那自幼習武的閨秀賞給你,聽說她就是膀大,那身子練得跟男人一樣粗壯,一餐能吃半桶白飯呢!」

「皇上,你就玩臣吧,把臣整弄得半死不活,看誰還專給你幹吃力不討好的活兒,走了一趟江南,恨臣的人又多了不少。」他掀了他們的老底,連根帶著土呢!

總有些姻親、連襟連帶著被拖累,無不對他這個禍首咬牙切齒,恨不得咬下他一塊肉。

「胡說。」

「皇上心裡亮得很,臣句句是老實話,可沒半句添了料,要不是臣家老太太看重門戶,肯定會刁難臣的婚事,臣也不會厚著臉皮來求皇上恩賜,皇上就可憐臣年紀一大把還沒老婆、兒子、熱炕頭,臣孤枕難眠。」管元善很是耍賴的將皇上不慎滴在他面上的墨汁抹開,往眼眶下方一塗,成了失眠嚴重的像征,以示他娶不到老婆的煎熬。

「此事再議。」北邊的大旱還沒解決,他還苦惱著怎麼鑿井,好讓百姓有水喝,田里高粱如何引水灌溉。

「皇上,臣這幾日就賴著您吃喝了。」不達目的不罷休,他耗上了,反正皇宮的膳食挺好的。

見他數起地磚,皇上撫額直嘆息。「不是朕不通情理,你也要想想朕的為難,你剛拿下人家的爹,朕的妃子天天跟朕鬧,若是朕又為你給個沒身份女子賜婚,後宮還不炸開鍋。」

「皇上的意思是,讓臣給臣的寶貝找個有力的靠山?」管元善是何等聰明,皇上的暗示他一點即亮,一張臉笑開了花,君臣默契好到不需要言語。

「嗯,不笨嘛!」他讚許地頭一點。

「臣領命,臣定不負皇上厚愛。」娶妻有望了。

「去吧去吧,你家老太太若有不滿就叫她來找朕聊聊,朕賜她十個、八個唇紅齒白的小太監,在她跟前好好伺候。」人太閑了才會想東想西,有點事忙著也好。

「皇上對臣真好,臣好生感動,給皇上您磕頭謝恩,臣這就回去準備婚事,皇上有空來喝杯喜酒。」

看著連磕三個響頭便起身離去的愛卿,皇上有些傻眼,他剛才是不是聽錯了,他還沒賜婚就急著辦喜事?

這小子,這小子……目無天威呀!

皇上看了看批也批不完的奏章,忽地笑了,他取出壓在奏褶下的明黃卷軸,嘴角益發地揚高。

罷了,後宮不得干政,難得有個不貪權、不愛財,又能在他枯燥乏味的帝王生活添點趣味的臣子,再慣他一回又如何,美人嘛,後宮有很多,走了一個會吵會鬧的,再點個千嬌百媚的不就得了,今晚就歇在柳央宮吧,周貴人的小蠻腰啊……皇上御筆一落,聖旨上多了幾行墨字……

「什麼,你要收裘家丫頭當義女?!」

管老夫人非常不滿裘希梅的出身,興昌伯府分出去的庶支地位不高,父母雙亡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還帶著一雙幼小的弟妹,要拉拔長大要到什麼時候,全賴著侯府養。

更教她不能接受的是她居然是和離過的,聽說犯了七出的無子、善妒、有疾,這樣身上有污點的女人怎麼能入高盛侯府,豈不是讓人背後議論當笑話,納為妾還勉為其難,這是她的底線。

裘希梅唯一被管老夫人瞧上眼的是她的乖巧、溫順,守禮又有規矩,對她十分恭敬,不像她那個古里古怪的張揚媳婦愛頂嘴,企圖氣死婆婆的毛病裘希梅都沒有,所以她頗為中意這一點。

畢竟被媳婦氣了大半輩子,她也想有個聽話的小輩來暖暖心,不求孝順,至少能聽她說兩句埋怨,有共同的「敵人」,好歹她也舒心些。

「怎麼,老夫認個義女也要你同意不成?春花嫂子,你眼饞我下手快是不是,這麼好的丫頭也只有我慧眼識金玉,先一步認下當閨女,你別搶呀。」這板著臉是給誰看,要不是看她年長他十來歲,那聲嫂子他還不屑喊。

知恩圖報是啥房伏臨不懂也不理,裘希梅在臨危之際救了他一命又如何,頂多給點銀子感謝也就兩清了,誰會在意萍水相逢的小婦人,不過湊巧會點救人的小醫術。

他主動提議要收希梅丫頭為義女是她合了他的眼緣,他有兒無女,子孫又全在外地,膝下孤寂,見到個好讀書又聰慧的忍不住心癢難耐,他一屋子好書沒人看,都蒙上一層厚厚灰塵了。

房伏臨的眾多怪癖之一是好書,一見到書就挪不開眼,滿滿的書冊堆了一整間屋子,多到連書櫃都放不下,有些還堆放在角落,他這孤老頭太愛書了,不准旁人動他的書,於是越積越多,越堆越高,最後書多得他連站著看書都沒位置。

裘希梅一來,看見滿屋子的書眼睛就亮了,房伏臨明白她也是愛書,會珍惜書冊的人,便由她挽起袖子一本書、一本書的整理,撣去灰塵,手抄珍品,曬書除蠹蟲的,書櫃還重新上了漆,分門別類的放入櫃子。

一老一少分外的投契,一看到書中精采處,兩顆頭顱還會湊在一起討論,越相處越是像自家閨女,動了心念的房伏臨也十分乾脆,開口就要認人家當女兒。

爹娘已逝,裘希梅也因為有廣心愛男子的開解而不再感到傷心,她見房伏臨覺得親切,想起爹在世時總是一個字一個字教她讀書,兩個人頗有相似處,便順理成章的應了。

「什麼春花嫂子,你會不會認輩分,我家善兒看中你那義女,你叫我嫂子不是把輩分都搞混了。」管老夫人不太高興,她最恨人家喊她的閨名。

管老夫人出生時是頭個閨女,她爹喜得笑不見眼,當成心頭肉疼著,那時是春天,滿園的百花開,她爹抱著她去園子裡看花,指著爭奇鬥艷的花兒給她取名為春花,意思是人比花嬌。

但是老太太的爹忘了他們姓金,春花原本十分文雅,冠上姓成了金春花,文雅意喻倒變得俗氣了。

「得了,我大不了吃點虧,改口喚你春花嬸兒,這道小事也斤斤計較。」婦道人家眼界小。

房伏臨性子怪,脾氣也怪,該認真的事他漫不經心,不該認真的他和人爭得面紅耳赤,幾欲大打出手,輩分上的稱諝並不看重,這回能扳倒死對頭王啟,他笑得滿面春風,連走起路來都比往常穩健。

「行了行了,遇到你我就頭疼,要認就認吧,又不是我閨女,囉囉唆唆個什麼勁。」打發他走也就是了,省得煩心。

裘希梅是跟著管元善一道返京,被他安排住進高盛侯府的偏院,與他住的院落只隔一道牆,環境清幽雅靜。

而他別有用心地將她一對弟妹另行安置,並未住在同一座院子,與他們的居所相隔半座宅邸,光要見一面就得花費大半個時辰。

「不是閨女卻是孫媳婦,以後向你奉茶,你要給她臉色看就是不給我面子,我可是會打上你高盛侯府。」房伏臨是個橫的,全然不講理,他想護著的人就不許人欺負。

一提到原來不滿意的婚事,管老夫人臉色不太愉快。「這事兒再琢磨琢磨,不用急於一時。」

「是你急吧?春花嬸兒,聽說你準備了幾個姿色不錯的丫頭打算往二小子屋裡放,還預備讓她們開臉當姨娘。」當他不知情嗎?她從年輕就是這脾性,到老也改不了。

「這……」她總要安插自己人看著孫子,不要又像他老子一般,不是沉迷女色便是妻奴,有了女人忘了娘。

一旁的裘希梅像個看戲的,置身事外看兩老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她好笑的莞爾,覺得自己是擺設的盆栽,嚴重被忽略,眼前這兩位長輩只顧著爭執,完全忘了她也在。

瞅著兩個人吵得差不多了,她打算開口說和,以免真鬧起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但是……

「聖旨到--」

尖細的嗓音如碎冰般揚起,一名面上無須的太監在府裡管事的恭迎下走了進來,手上高舉一道聖旨。

「聖旨?」所有人連忙起身,跪下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裘家有女希梅,慧質蘭心,秀外慧中,賢淑知禮,頗有賢名,朕今日賜婚高盛侯二子,擇日完婚,欽此。」

擇日完婚?

皇上聖旨一下,眾人不得不從,縱使管老夫人小有咕噥,可是有皇上旨意,又被禮國公收為義女,她雖然還想挑些漂亮的丫頭備著用,也不能在此刻動手,只能看看再說。

解決了擾人的兒孫婚事後,問題又來了,這次不是門戶之見,而是攸關可愛得讓人愛不釋手的雙生子,就連一天不找麻煩就骨頭發癢的老太太也不退讓了。

「不行,不行,在我們在高盛侯府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挪到你們那個光長草的破國公府,小孩子沒地方玩會生病的,留著、留著,別折騰孩子了,挪來挪去成什麼樣,還不是得回來。」

她本來不怎麼喜愛那兩個吃白食的孩子,可是相處了幾天發現他們真真得人疼,軟軟的童音讓她心都化了,現在一日不瞧見他倆心裡就空得慌。

而她口中的草是禮國公心愛的名貴蘭花,養了幾年沒開過花,綠油油得像是野生蘭草。

「春花嬸子,你幾時看過有人出嫁是直接從夫家的偏院走到正廳拜堂,你不面臊,我還臉紅呢!姊姊出閣,弟弟妹妹當然是待在『娘家』,不然你要他們改口叫嫂子嗎?」真是沒見識又婆媽,只不過相處了幾日就真當是她嫡親的孫子、孫女,摟著不肯放。

「可是我捨不得,備嫁要好幾個月……」要是他喜歡上了小丫頭的機伶、胖小子的憨厚,鐵了心不還她怎麼辦?

「行了行了,不會霸著不放,到時我把那對寶貝兒當成陪嫁品擺在最前面,讓你一眼就瞧見。」當他是人販子啊,希蘭那丫頭他是瞧著喜歡,古靈精怪嘴又甜,教人很難抗拒,希竹……太笨了,可笨得憨實,兩姊弟都是好孩子。

裘希梅真的笑出聲了,還好沒人注意她的失態,她最後是被房伏臨硬拉……

呃,接到富麗堂皇的禮國公府備嫁,除了身衣物外什麼也沒有帶,空著兩隻手成了禮國公義女。

就如同管老夫人說的,反正還得回來,箱籠、首飾匣子什麼的何必挪來挪去,還不是她的,沒必要十幾個人抬去禮國公府又抬回來,反正禮國公嫁閨女,他還不陪嫁十里紅妝嗎?

「快看,觀音菩薩座前的金童玉女吶!是誰家嫁女兒這麼大手筆,瞧這兩娃兒生得多好,粉嫩粉嫩的,笑得好喜氣,真想抱回家養……」

在此後的十餘年裡,此事被津津樂道。

禮國公嫁女兒,一百二十抬的嫁妝塞得快滿出來,有金、有銀、田莊鋪子一應不少,下人百來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跟著花轎後頭走,新娘入了門,嫁妝還沒從禮國公府送完,拉開一條長長的送嫁隊伍。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嫁妝,而是打頭陣的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一身嶄新的衣服,一左一右,一男一女,朝路旁圍觀的百姓撒喜糖、喜錢,一直笑嘻嘻的嘴兒彎別,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十分討喜。

看傻眼的百姓都張大嘴驚嘆不已,直道是神仙窩裡的小仙童,忘了彎腰撿拾能沾點福氣的喜糖和綁著紅線的銅板。

可是最教人莞爾不已的是急著出來迎人的管老夫人,她動作俐落的往前一奔,抱住兩名娃兒心肝、心肝地喊著,直說想死他們了,倒把花轎堵在門口,差點延誤了拜堂行禮的良辰吉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呃……有那麼急嗎?

話還沒說完呢,一聽到送入洞房,管元善也不管什麼禮不禮法,一把抱起穿著艷紅嫁衣的新娘子往新房走去,還因一時走得急踩了司禮官一腳,得了個白眼猶不自知。

堂上的杭氏是資深穿越前輩,對他的猴急毫不在意,夫妻和樂才是最重要,反正那回事大夥兒都曉得,臉紅的是年輕媳婦,她陪著客人吃吃喝喝,湊個熱鬧就好。

倒是高盛侯管濟世拉長了臉,嘴裡念著「不成體統,不成體統」,可是在妻子的一橫目後,嘟囔聲漸小,很勉強地露出笑容,表示他很滿意這樁御賜的婚事。

「希兒,我終於娶到你了……」入洞房就是要早生貴子,他迫不及待要撲……

「等一下,蓋頭還沒揭。」唉,她明天要用什麼臉面見公婆,他簡直是把好事變壞事。

裘希梅臊得很,她手中握著像征吉利的紅果子都快被她捏出指印,對於即將面對的夫妻房室,她又是歡喜又是慌亂,小心肝噗通噗通的跳著,手心都冒出薄汗了。

「哎呀,瞧我心急的,如意秤還沒拿呢!娘子,讓為夫瞧瞧娘子你的花容月貌,看有多嬌艷嫵媚……」蓋頭一掀開,管元善整個人都看直眼,憨憨地傻笑。

「原來你這麼美……」

平時不上妝的裘希梅清麗可人,宛若不染纖塵的碧波清荷,亭亭玉立,娉婷綽約,清婉間但見靈氣。

精心妝點後,落下凡塵的瑤池仙子搖身一變成了人間的海棠花,清艷多嬌,媚色淺淺,更顯明艷的秋水瞳眸彷彿雨後初晴,清澈地映照出湖光山色,旖旎風流。

「你是說我以前不好看,你重才不重色勉勉強強看我順眼?」艷如桃花的妻子蹙著眉,狀似不悅。

「哪裡的話,我重色也重才,就重你的好顏色,旁的也瞧不上眼,我家娘子是天仙姿容,濃妝淡抹兩相宜,素著玉顏更動人,為夫一顆心都被你勾走了,你瞧我多為你沉迷。」他一隻手往她腰下摸,扯著繡合歡紋腰帶。

「合巹酒。」她提醒著。

「是,娘子,合巹酒,為夫從命。」他是有家室的人了,一切以妻為重,疼惜她,寵愛她,護她一生。

喝了合耋酒,取下繁複的鳳冠霞披,頓感輕鬆的裘希梅想淨個身,她一身是汗黏答答的,很不好受。

但是她雙腳剛觸到地,一陣天旋地轉襲來,她面向上望著大紅帳頂,身上壓了一重物將她推倒在床,她頓時臉紅了起來,全身像泡在溫水裡,一點一點地發熱。

「你……你不用出去敬酒嗎?天……天還沒暗,不合宜……」溫熱的唇堵住未完的話語。

「誰理他,今日我成親,我最大,敬酒的事交給大哥、三弟,我事先知會過了。」為了他的洞房花燭夜,他可是做了不少安排,他的「仇家」太多了,不得不防。

怕人鬧場的管元善做了不少準備,他以前造了很多孽,一有走得近的知交好友成親他便率眾去聽壁角、鬧洞房,把一對新人整得驚嚇連連,苦不堪言,別說是洞房了,有的甚至連新娘子的長相都沒看清楚就被他灌醉了。

被弄得很慘的好友揚言要報復,說只要他不怕死的敢娶老婆,絕對要讓他連床都碰不著,先醉上三天三夜。

缺德的人通常所交的朋友也很缺德,物以類聚,所以他趕緊在他們鬧開前洞房,一旦成就了好事,看在嫂子的分上還好意思鬧嗎?

「會不會太失禮了?」他老是圖自己痛快,得罪的人肯定不在少數。

「只要你不對我失禮就好,娘子,你這衣服也未免穿太多了,礙事。」他大手揉呀搓的,不耐煩地想扯掉。

「太多?」除了嫁裳外,裡外也只有兩層裡衣和肚兜而已,哪裡多了,是他太心急。

嘶的一聲,衣料被撕破了。

「娘子,你好美,瞧瞧它們多可愛……」他眼露慾望地握住白嫩豐盈,揉捏。

「元善……」她好熱。

「就來了,娘子別急,為夫嘗嘗這味道……」他俯下頭,含住挺立的殷紅梅蕊。

呵呵呵……

「等等,你有沒有聽見有人在笑?」是風聲嗎?

「沒聽見,娘子專心點,為夫才是你的天。」埋頭苦幹的管元善是什麼都不想聽見,又啃又咬的嘗著鮮嫩滋味。

呵呵呵……

「真的有人在門外笑,你……你去看看……」臉皮薄的裘希梅推推箭在弦上的夫婿。

管元善悶悶地憋著氣。「不用管他,笑夠了自然會離開,我們好端端的干人生大事,難不成還棒打鴛鴦……」

他話才說到一半,忽聞尖細的嗓子喊著,「皇上駕到!」

「皇……皇上來了?」裘希梅一臉困惑地看向身子突然一僵的夫君,他臉上的錯愕和忿然相信她一輩子也忘不了。

「管愛卿,你請朕來喝你的喜酒,朕帶著周貴人應邀而來了,這杯喜酒還請不請?」呵,有趣啊。

「……皇上,你知不知道今天是臣的洞房花燭夜?」能不能別玩他呀!他保證以後一定少使壞心眼。

「朕的到來不夠恩厚嗎?」他笑道。有哪位臣子成親是皇上親臨,如此榮寵少有。

他敢說不要嗎?管元善在心裡長嚎,欲哭無淚。「皇上,你是明君嗎?」

「朕當然是明君。」

「臣正為皇上效力,增產報國,看你要揮軍千里的將軍,還是名留千古的宰相,臣生給你。」戰將名相聽候差遣,不過他要先下種,生出來再說。

門外的皇上一聽怔了怔,隨即失笑的啐了一句,「要不要臉呀!」這種臊人的話也敢說出口。「出來見駕。」

「皇上……」

「君無戲言。」

欲振乏力的管元善當下萎靡。「是,臣遵旨。」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36:42

那一夜,一臉殺氣騰騰的新郎官橫掃千軍,以一人戰眾人,從重重圍困中殺出一條血路,皇上一聲命令,他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四肢軟如泥的爬呀爬到新房門口……就倒下了。

什麼洞房花燭夜,他連新娘子的腳指頭都沒碰到,真正清醒時已是三日後的回門,他又被禮國公府眾人灌了一回,醉得連路都走不穩地被抬回去,直到七天后才如願以償。

在皇上賜婚禮國公義女下嫁高盛侯之子後,沒多久,高盛侯府又再度喜幛高掛,這次是庶子管元書成親,迎娶的是皮貨商人之女洪雪萍。

同樣是娶親,但待遇完全不同。

裘希梅有禮國公護著,紅妝十里令人艷羨,丈夫是朝中大臣,深受皇上倚重,夫間有情有義,如膠似漆,公婆疼愛,夫君寵溺,管老夫人也少找她麻煩,日子過得是有滋有味。

反觀洪雪萍嫁的是庶子,丈夫本身在侯府並無什麼地位,她的嫁妝又少得可憐,和嫡子媳婦根本沒得比,又是「那種」情況進的門,侯府裡沒秘密,流言傳得最快,因此稍有體面的管事婆子及在府裡待得久的下人對她都帶三分鄙夷,有些輕慢。

不過洪雪萍還是不放棄做當家主母的宏願,秉持穿越女打不死的精神想繼續在侯府作亂,她認為她只是時運不濟錯失了機會而已,不會永遠處於劣勢。

可是有資深穿越女杭氏壓著,她根本翻不起風浪,一有動作就被打壓下去,她只好朝管老夫人獻慇勤。

「祖母您嘗嘗,這是萍兒為您做的糕點,叫千層酥餅,它是將麵粉和牛油揉成麵團再?平,萍兒將餅皮褶了數褶再用小火烤成金黃,抹上一點鹽……」為了把千層派弄成千層餅她還燙到手,待會得「不小心」露出傷處。

她想著藉傷來博取憐惜,這一招對娘家嫡母很有效。

「得了,我牙口不好,黏牙的食物少吃,而且不知道我胃不好,吃不得麵食類嗎?你這孩子做事太不用心了。」搗鼓這些東西有什麼意思,上不了檯面。

「我做了很久,你吃一口看看,說不定一吃就愛上了……」她急著想被看重,一急就忘了她現在是古人,現代人較直率的語氣脫口而W,渾然忘卻要做出溫順的小媳婦姿態。

怎麼說話的口氣那麼像杭氏,真令人厭惡。「說了我不吃聽不懂嗎?為人小輩者要溫馴順從,不可多嘴。」

「我……」她哪裡話多了,分明是老太婆愛挑剔,她做什麼都不對,一見面就訓人。

「奶奶,奶奶,希蘭給您送桃子來了,您快來嘗嘗,酸酸甜甜的,奶奶吃了最好了,養顏補血,像仙女一樣漂亮。」

「奶奶,我也有幫忙摘,外公家的樹好高,我爬梯子喔!您說我厲不厲害,希竹長大了,能孝順奶奶……」

一看到兩個小不點朝她跑來,先前還生著氣的管老夫人像冰雪遇到熱火,一下子就融化,笑得一臉開心。

「希蘭好乖,希竹也乖,奶奶吃桃子……嗯!真甜,這是奶奶吃過最好吃的桃子了。」她一手摟著一個又親又吻,老覺得看不夠似的,要拉到身前才舒坦。

緣分這東西真的很難說,管老夫人也有幾個和雙胞胎差不多年歲的曾孫,可是他們總是一板一眼,中規中矩的,沒什麼表情地喊她曾祖母,說真的,聽多了心都涼了。

佴是一點也不怕生的小希蘭、小希竹一口一口軟糯地喊著奶奶,好像和她很親的摟著她不放,摸著滑嫩的小手,不自覺心就軟了,一摟住就捨不得放。

「奶奶,您別寵他們了,都無法無天了,我才一不注意就跑去偷爬樹,把我嚇得冷汗直流。」裘希梅故作埋怨,同時細心地將老太太靠著的軟枕拉高,挪了挪,讓老人家坐得更舒服。

瞧著她窩心的小舉動,管老夫人滿意的笑了。「小孩子別拘著,多動動手腳也是好的,叫底下的丫頭、婆子看緊點,別傷著了就好,我看他們多伶俐呀,還會孝順奶奶呢!」

一說到孝順,兩個小人兒就動起來了。

「奶奶,希蘭給您捶背,您看您又不聽話了,偷偷地年輕了好幾歲,您這樣我以後怎麼叫您奶奶,奶奶害我。」裘希蘭慣會說膩死人的好聽話,一臉天真無邪。

「有嗎?我看不出來。」裘希竹很老實。

「那是你笨,奶奶的皺紋都不見了,和我們吃過的煮雞蛋一樣光滑。」她手指往弟弟額頭一戳,表示他不夠聰明。

「嗯!姊姊說的是,奶奶跟花一樣好看。」裘希竹的肯定逗笑了管老夫人,她慈祥的摸摸他的頭。

看著幾人說說笑笑很是和樂的樣子,一旁瞧著的洪雪萍十分嫉妒,她又裝出弱不禁風的模樣,眼神帶著淡淡哀愁,艷紅的唇一張就吟起她背得很熟的詩句。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芳草,望斷歸來路。」

這下該對她另眼相看了吧?這首〈點絳唇〉……他們看她的眼神為何這般奇怪,老太太是憤怒,裘希梅是同情,她有念錯嗎?

「元書還沒死你寂寞什麼,還望斷歸來路,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別回來了,毒婦!」

「祖母……」啊!選錯詞。

「我看你是太閑了,整天沒事做才會胡思亂想,我身邊的木槿、木棉你帶回去,開了臉放在你屋子裡,日後有了身孕再抬為姨娘。」找些事給她做才不會寂寞。

「嗄?!」她愕然。

管老夫人是怎麼看她怎麼厭煩,盡往管元書這房塞人,不管洪雪萍如何鬧,靠奶奶庇護的管元書不敢違抗。

過了不久,在管元善表面上勸說,其實是慫恿下,管濟世為管元書在關溪縣找了一個知縣的職務,他上任時連同妻子在內一共帶九名妾室和通房同往,熱熱鬧鬧的出發了。

目送管元書一家離去,管元善微笑著牽起妻子的手,裘希梅回首朝他一笑,在彼此眼中讀出一樣的想法--

從此,他們一家人的日子定會幸福又安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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