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綠光 -帝王奪妻心理學【一本「男」唸的經之三】 [列印本頁]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6:30     標題: 綠光 -帝王奪妻心理學【一本「男」唸的經之三】

綠光 -帝王奪妻心理學【一本「男」唸的經之三】  

帝王夏侯歡奪妻必讀心理學──
Chapter 1:帝王身分令人太有距離,喬裝改扮是必須?
Chapter 2:不會做菜就要會送宵夜,抓住胃就抓住心?!
Chapter 3:適時暴露傷痛悲哀過去,勾起心疼就勝利!

實戰經驗分享:
身為皇帝卻被攝政王幽禁、架空十年,膳食更被日日下毒,
想在宮裡走走、找些正常的食物,還得扮成太監,
這什麼鬼日子?!以前他年紀小反抗不了,如今定要奪回大權!
而在這危機四伏的日子中,只有她能撫慰他的疲憊,
初見她時,他抓到她值夜卻因餓壞了躲在御膳房外偷吃東西,
她紅著眼求他別告狀、拿烤地瓜收買他的樣子莫名可愛,
讓他忍不住多關照她一些,先是命人免了她值夜,
得知她愛吃美食,便特意為她準備宵夜,
後來偶然在宮外遇到地痞,她無懼捍衛他的模樣更令他動心,
更別提她代他吃下有毒菜餚,還拚命警告他小心……
所以,即使知道她假扮太監混進宮十分可疑,他也選擇相信,
不在乎她會成為他的弱點,只想將她留在身邊,
可本以為幸福已經握在掌中,卻發現她和攝政王的眼線過從甚密……

其他意見:
重點是如何判斷女人是否真心!連這都沒教根本沒用!(夏侯歡)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6:51

自我獨白? 綠光

又是穿越文。

雖說又是穿越文,雖說穿越文不容易寫出新意,但穿越文有時可以滿足作者各種天馬行空的想像。

好比,女主角遇見了皇帝……

但真以為從此之後吃香喝辣,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

當然不是,我的女主角遇見了傀儡皇帝,一個沒有實權,更無地位的皇帝。

於是乎,故事在此展開,既是序文,我就不贅述了。AA

不過,我好愛我的女主角。

因為我的女主角很愛吃,簡直是把我的某一部分給寫進去了。

我是一個很愛吃的人,更是一個無肉不歡的人,但偏偏又是一個喜歡享受無鹹無甜輕食餐的人,所以說穿了,就是愛吃。

所以,描寫女主角,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是自我獨白。

好啦,超愛吃的女主角遇到因故不愛吃的男主角,到底能碰撞出什麼火花,親愛的看倌們,往下翻,您就會看到解答。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7:14

楔子

「來人,把她給埋了。」

男人醇厚嗓音異常溫柔,逸出的言語卻教她通體生寒。

她傻愣的抬眼,有點疑惑自己聽見什麼,又神色恍惚地看著已堆高至腰間的土,有些不解自己怎會在此,再抬眼--沙土兜頭落下,一鏟一鏟。

揚起的塵土幾乎讓她不能呼吸,掙扎著想要離開坑底,卻無能為力,恐懼爬上心尖,教她的神智清楚了幾分。

她瞇眼望去,不敢相信她最愛的男人竟要將她給埋了!

奉命行事的禁衛在坑邊圍成一圈,動作飛快地鏟下土,轉眼間,沙土已經掩至胸口,但她卻依舊不死心地張著眼,想要確定那下令之人究竟是否真是她所愛之人。

人影幢幢,沙土飛揚,朦朧之中,她瞧見他走近坑邊,那雙黑眸淡漠無情,看她簡直像是在看只螻蟻。

這眼神,教人不寒而慄,一如他誤解她是細作時,殘酷得教她心懼。

對了,她想起來了,他確實是要殺她的,在華若殿上他就打算毒死她……就算把她帶回東暖閣,也不過是讓她遲一點上路而已。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她卻執意眨也不眨地望著他,像要從他臉上看出真心,然他的心像是鋼鐵打造的,冷眼看著她的生死。

土,漸漸將她掩埋,從胸口到頸間,她沒有掙扎亦無法掙扎,只能以淚眼與他對望,想問他一句為什麼,酸楚卻梗住她的喉頭,教她怎麼也說不出話。

直到土掩到她的鼻間,她終於瞧見他抬手遏阻了禁衛的動作。

他終究還是不捨的,對不?

她微放下心,卻見他用腳掃下坑邊的土,用一貫溫醇的嗓音道:「記得再將青石板蓋上,絕不留半點空隙。」

她難以置信地圓瞠淚眸,沙土兜頭灑落,一眨眼,沙土掩過了她頭頂,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青石板蓋下,隔絕了所有光線,她淚水無聲滑落隨即滲進土裡。

她不能呼吸,胸口痛苦得像要爆裂,但是再痛也抵不過他的無情對待。

為什麼……他終究還是不相信她?

為什麼……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7:38

第一章

伸手不見五指。

辛少敏瞪大眼,烏溜溜的眸子緩緩地往左再往右,正懷疑自個兒的視力也許喪失的當頭,她的眼終於適應了黑暗,瞧見漆黑天空裡的閃爍星子。

她微鬆了口氣,像是想到什麼,隨即翻身坐起,環顧四周。

四周極暗,暗到令她難辨身處何處,而鼻中所嗅聞到的是一股山間特有的雨後草香,教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是被炸到哪了?難道是大樓附近的公園?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暗到這種地步吧……像是整個城市都停電一般,讓人莫名恐慌。

她是個習慣在黑夜擁有燈火的人,當眼前只剩黑暗時,她再大膽也會不安,更怕整座城市遭遇了毀滅性的災害。

不及細想,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確定身上沒有極大傷害,便想四處看看,好確認現況,但一站起身像是踩著什麼,教她整個人往前撲去,幸虧她身手靈敏,才沒直接跌個狗吃屎。

正疑惑自己絆到什麼時,才發覺自己身上穿的……她的制服沒這麼長吧……不解地抓起腳邊的衣料,更弔詭的是這一動,她才發現身上似乎一點傷都沒有,但她明明是在爆炸現場,那麼強烈的衝擊力,怎麼可能一點傷都沒有……

正忖著,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氣隨風而至,餘光瞥見有微弱的燈火在右手邊的林間閃動,教她放棄眼前的問題,舉步朝那閃動的火光而去。

她邊跑邊覺得自己輕盈得不可思議,雖說她的身手向來俐落,但她已經許久不曾覺得自己跑得快飛起來了呀。

「先生!前面那位先生!」眼前提燈的男人走得極快,她乾脆放聲吼著。

這一吼出聲,她隨即怔住。這是什麼鬼聲音……她的喉嚨該不會被爆炸給燒壞了吧,竟然可以啞成這個樣子。

男人微怔了下,略略回頭,看著飛步來到跟前的小太監,微瞇起狹長俊目。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她連氣都沒喘過來,開口就問,然話已經爬出喉口,眼看就要滾出舌尖,她卻被眼前的狀況給震得說不出話。

眼前是個很好看的男人,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那雙星眸,可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請問這裡是哪裡?」這個問題乍聽之下有點愚蠢,但實在是眼前這男人的穿著打扮,讓她不得不蠢一回!

「玉泉宮外。」男人的嗓音低醇得像杯美酒。

辛少敏面對這意外又不算太意外的答案冷汗直流,強笑著再問:「玉泉宮是在哪?」

她的聲音有點抖,連同她的心還有她的腿,因為此時此刻她的腦海裡冒出一種可能性--雖然她向來認為那種狀態極不科學,通常是小說拿來騙讀者的一種設定,可是……該死的!眼前這個男人穿得很像電視劇裡的太監,頭上戴著貂尾帽,手裡還拿著那種在博物館才看到的古代八角織紋宮燈,提著一隻精緻的黑盒,還有眼前這一條一望無際的通廊,右手邊灰白色的高牆……她不記得附近的公園有這種建築,也不可能有人在半夜三更Cosplay吧?!

所以說,眼前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她半夜三更,撞鬼了。

另一種--

「除了皇宮內苑,哪裡還有玉泉宮?」男人聲冷如刃。

「皇宮內苑?」她像是學說話的鸚鵡,他說一句她就跟著念一句,愈念心底抖得愈厲害。

男人微瞇起好看的眸。「你是哪兒當差的小公公?」

「小公公」她的嗓音一旦拔尖,反倒更加沙啞。誰呀?難道……她的視線緩緩往下而去,就見剛剛抓在手上的衣料,是件靛藍色的長袍……

「報上處所和頂上使監。」男人瞧她一身靛藍,臂無章袍無掛臂,一看便知道是個無品無職銜的小太監。

「我……」辛少敏聽著,心都快要涼了。

糟,她該怎麼辦?她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雖然確定自己穿了,但她連這是哪一朝哪一代都不知道,她會不會初來乍到就被殺了?

正忖著,身後傳來腳步聲伴隨著尖細的嗓音--「壽央,我就知道你又溜到玉泉宮打混了,御膳坊裡忙得要死,你竟然--」

話語戛然而止,來者壓低聲音對男人道:「成公公。」

後來的太監不能不怕,只因成公公正是皇帝的貼身太監。

男人看了眼來者,擺了擺手,逕自離去。

辛少敏直瞪著男人離開,他每走一步就映亮週遭,更教她確定這裡真的離她的世界好遠好遠……完了,她真的穿越了!

「你還杵在這兒做什麼開朝百年大典是結束了,可是迎賓館的各國使節都還沒走,一個個像是饞鬼等著吃宵夜,你再打混,回去我跟羅公公說一聲,直接讓你浣衣局混個爽快!」說著,這御膳房的太監已經扣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扯著她往來時路走。

辛少敏一臉悲摧地瞪著同樣身穿靛藍色長袍的太監,一整個悲從中來。

別鬧了,她還在執勤耶……放她回去好不好!

待兩人離去,被喚為成公公的男子從轉折處踅回,直到看不見兩人身影才踏進玉泉宮內。玉泉宮是一座久未使用的宮殿,雖依舊有宮人灑掃,但大多數時候不會有人在此走動。

當然,更不會有人知道人工湖泊旁的假山另有洞天。

男人縮起身子踏進假山裡,開了暗門,隨即朝出現的暗道而去。暗道裡頭筆直少曲折,不一會功夫便已走到盡頭,門一推,外頭竟是大東門邊的樹叢。

此處陰暗少有人走動,就連宮內禁衛都未曾涉足,畢竟這是先皇當年為了帶愛妃溜出宮所設的暗道。男人將風燈留在暗道裡,將暗門掩飾好,確定四下無人後,隨即足不點地地朝城東的首輔府後門而去。

不需暗號,更無須敲門,他避開府內護院,翻身躍過烏黑高牆,如識途老馬朝主屋後頭小院而去。

屋內無人,桌上已備上一壺涼茶,他未動,靜待來者。

不一會,外頭傳來腳步聲,他長睫微掀,低嗓沉醇地喊道:「及言。」

當朝首輔蕭及言推門而入,急聲問:「皇上沒事吧?」

「古敦皇子呢?」男人緩緩抬眼,不答反問,威儀懾人。

五更天,玉央殿上,西秦皇帝姍姍來遲。

然就在殿側太監宣唱著皇上駕到時,位在首列的攝政王夏侯決黑眸微瞇了下,彷彿對西秦皇帝的出現頗為意外,然驚詫之色不過瞬間便消逝。

西秦皇帝夏侯歡身穿團龍黃袍,襯托出高大的身形,頭戴垂簾龍冠卻遮掩不了臉上的雕金面具。

西秦皇帝在束髮之年因寢殿無故起火,而燒燬了俊逸面容,同年登基,面見大臣時必配戴面具。聽說燒傷處在右眼附近,所以面具僅自額處掩至鼻間,然只要細看,便可瞧見唇角邊亦有燒傷疤痕,可以想見當時確實是命懸一線。

但儘管逃過一劫,此後身子骨卻落下病根,每逢秋風起總得大病一場,入冬之後更似是與閻羅搶人似的,如此病弱如何主持朝政?

正因為如此,先皇授命的攝政王夏侯決總是代持朝政,久而久之,政事幾乎是夏侯決著手處理,直到近幾年夏侯歡的身子骨轉好些,才偶爾上朝,眼前正值王朝開朝百年盛典,各國使節與會慶賀,首輔蕭及言帶領一票大臣強勢上奏,才讓夏侯歡連著幾日早朝上朝。

「吾皇萬歲萬萬歲。」殿下百官高喊著。

夏侯決唇角抿了下,微俯身,作作樣子。

「眾卿平身。」夏侯歡環視百官,聲沉醇厚,雖氣是虛了些,但此後要親臨朝政,似乎也不是難事。

對於夏侯歡的病體好轉,文武百官各銜心思,互不表露。

夏侯決斂眼不語,狀似忖度何事,直到退朝時,才迎向前。「皇上。」

「皇叔不須多禮。」夏侯歡微擺手,對待夏侯決態度敬重。

「皇上今日氣色似乎不佳。」夏侯決目光落在夏侯歡按在貼身太監腕上的手。

「皇叔多慮了,朕不過是昨日和古敦皇子多喝了幾杯,睡遲了,差點誤了早朝。」夏侯歡輕揚笑意。

「皇上龍體為重,要是身有微恙,臣可以代持朝政。」

「豈可事事交與皇叔?皇叔掌持兵符,管理邊防,要是再將這朝政大事都交給皇叔,朕過意不去。」夏侯歡不等他開口,逕自再道:「朕畢竟是一國之君,也該好生學習政事,再者各國使節造訪,豈能讓他人以為西秦皇帝是個病秧子?」

這片大陸上頭,北為大涼,兵強馬壯,東為古敦,礦產豐富,南為無極,驍勇善戰,西秦就位在中央,糧產富庶,商道發達,各國互為箝制,乍看之下是為無戰之太平盛世,但隨著時光遞嬗,野心家百出。

夏侯歡一席話說得頭頭是道,夏侯決聽了感覺他明著是以王朝為重,可暗地裡卻是意指自己不該再專政,該將朝政與兵符歸還已年屆二十五歲的皇帝,然夏侯歡一席話說得卑微恭敬,又似乎是自己多想了。

「皇叔,既是沒事,朕打算前往迎賓館。」夏侯歡笑說著,一邊吩咐貼身太監祝平安準備擺駕迎賓館。

祝平安有張娃娃臉,笑臉迎人討喜極了,雖是皇上身邊太監,卻從不在宮人面前擺架子,深得人心,只見他一個眼神,殿外的隨行太監立即明白如何行事。

「各國使節會在正午前離開,皇上此刻前去豈不是打擾了使節們?」夏侯決問著,精光鑠鑠的雙眸從頭到尾緊盯著他。

「皇叔,朕和古敦皇子相談甚歡,想在他離開前再與他敘敘。」話完,隨即朝著祝平安道:「擺駕。」

「遵旨。」祝平安俯身,隨即朝側殿外一喊,「擺駕迎賓館。」

夏侯決微瞇眼,望著夏侯歡離去的身影良久,突道:「黃昆。」

「奴才在。」黃昆是內務府大總管,向來與夏侯決的關係良好。

「昨兒個在皇上跟前的試毒太監呢?」

「……依王爺之命,由著生死。」雖說王爺答允事後要讓那小太監離宮,可事實上昨日筵席有毒,那小太監恐怕是死在耳房裡了。

但弔詭的是,皇上看起來似乎無恙。

「探探。」夏侯決沉聲道。

「奴才明白了。」黃昆領命,快步離去。

偌大的玉央殿上,百官早已魚貫離開,殿上空無一人,夏侯決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那把龍椅上。

「皇上,攝政王似乎頗詫異。」前往迎賓館路上,祝平安低聲道。

「可不是。」夏侯歡哼笑了聲。

他已經受夠了當個病弱的傀儡皇帝,他要一步步收回屬於自己的政權,別以為他永遠會處在處處被打壓的位置上,哪怕手上的籌碼不多,他也不願坐以待斃。

「可要是攝政王鐵了心,這……」

「不會的,他是個皇族,再餓也有個吃相。」他很清楚夏侯決要的是個聖名,理所當然地坐上那把龍椅,所以這十年來才會一再施毒,要讓他終有一日體虛氣耗而亡,然一場百年開朝慶典,似乎讓夏侯決再也不願慢慢收線,因為夏侯決無法忍受在他國使節面前,只是個王爺,得臣服在他這個皇上面前。

眼見迎賓館已在面前,祝平安不再開口,來到迎賓館內的東香苑外,就見古敦侍衛守衛著。

夏侯歡擺了擺手,祝平安立刻從寬袖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典雅長木匣,夏侯歡接過手後,獨自踏進東香苑的側殿內。

「見過西秦皇帝。」側殿內,恭迎的男人面白如玉,噙著春風般的笑。

「古敦皇子無須多禮。」夏侯歡也不遑多讓,笑瞇狹長美目,舉措文雅,態度誠懇,往錦榻上一坐。「皇子正午前將要啟程回古敦了?」

「正午前啟程,可以在掌燈前投宿在百里亭驛站。」古敦皇子闌示廷遞上侍衛在小院裡烹煮的茶。

夏侯歡不假思索地接過手,卻沒打算品嚐。

闌示廷不禁低笑。「放心吧,這水是本皇子帶來的泉水,這茶葉更是古敦宮中才有的喜鵲,茶香味醇。」

夏侯歡笑了笑,對於他話中的挖苦似乎不以為意,將手中的袖珍長木匣交給他。「示廷,禮輕情意重,這一路回古敦,怕是難再有機會再見,可朕與你話語投機,就盼他日能再相逢,匣中之物可保你安全回到古敦。」

闌示廷聞言,似笑非笑地接過木匣,沒打算打開,反倒是握在手中把玩著。

「夾層裡乃是朕的信物,他日若是需要朕幫忙,只要派人捎回,朕就知道該怎麼做。」語末停頓半晌,他又道:「朕珍惜你這個朋友,古敦要是能由你作主,朕甚是歡喜。」

「皇上,許是民情不同,在咱們古敦,總是兄友弟恭,只要一心為百姓,誰當家作主都好。」

「那真是好。」夏侯歡笑了笑,與他又閑話幾句,欲離去之時,冷不防地問:「你身邊的侍衛身子可好?」

「蒙皇上關心,一切無恙。」

「那就好。」踏出東香苑,夏侯歡才回頭笑道:「願你順風千里。」

「多謝。」闌示廷送他離開東香苑。待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後,他才走回側殿打開了木匣,匣內鋪了紅色緞絨,裡頭是一張紙條。他一目十行看過,濃眉微攢。

「主子,早膳已備好。」貼身侍衛雷鳴大步向前道。

「咱們提早出發。」

「嗄?」

「我要繞道回古敦。」他將紙條丟向案上火燭,抽開盒內緞絨,只見底下是一塊鳳形翡翠,突地輕哼了聲,「看來西秦要換人當家作主,這皇帝終究還是皇帝。」

西秦一直是由攝政王夏侯決把持朝政,這事可是天下皆知,但如今會過夏侯歡,才教他發覺事實不會一直如此。

昨天的筵席,夏侯歡事前差人通知,席上酒菜勿用,他疑惑之際雖未食用,但讓侍衛喝了杯酒,昨兒個就中毒身亡了,但夏侯歡看起來卻像是沒事人一般。

本來他還在想,究竟是夏侯歡玩嫁禍的把戲,還是夏侯決如此大膽,打算在筵席上一箭雙鵰?如今這紙條上寫明了,夏侯決策動了邊防大軍,要他思及前來時的西秦邊防部署……怕是夏侯決與皇兄早私下議定,想趁這當頭一舉除去他,又能讓夏侯決理直氣壯地坐上龍椅。

可惜的是,被視為禁臠的夏侯歡似乎並非夏侯決所想的那般懦弱無能。

夏侯歡能在手無政權的情況下,打探知曉這些事,甚至連古敦宮中的事都能明白一二,他就能確定夏侯歡將會奪回政權。

而他……也不想當皇兄手中的交易籌碼!

夏侯歡一回到玉雋宮,屏退了一干宮人,只餘祝平安替他取冠更衣。

「皇上,如此真能與古敦皇子打好關係嗎?」祝平安邊動手邊低聲問。

「誰要與他打好關係?」夏侯歡哼了聲。

「可是--」若不是要打好關係,皇上又何必特別關照古敦皇子?

「朕只不過是要壞了夏侯決的好事,順便賣點人情,以備他日可用。」夏侯歡難得心情好,略略講解著。

夏侯決在等待一個契機,名正言順地將他除去,讓百姓信服,讓百官群起拱他為帝。

古敦王朝適逢皇位更替,雖說國號未變,但以往是馮家天下,眼前卻是闌家天下,才坐穩了第三代,內耗未止,夏侯決如果要出手,自然是挑古敦,不會傻得找大涼還是無極的使節開刀,跟自己過不去。

所以,想要盡快將他除去,又能搏得聖名,那麼就多拖一個墊背的,還能得到外交上的益處,是傻子也會這麼做。

祝平安聽完他的分析,不禁嘴巴微張。

「想要除去敵人,就要把自己的心思打磨得和敵人一般,如此一來才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平安是從小和他一道長大,是他最能信任的心腹,否則這些話他是不會說的。

祝平安呆了下,娃娃臉上有些憂慮。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是很好,可問題是,要除去攝政王,得要變成攝政王般的心思,皇上這不是愈來愈偏了嗎?

「平安,去瞧瞧成歆的狀況如何。」他擺了擺手,打發祝平安離開。

他要好生想想,接下來,他要怎麼做。

御膳房裡,誘人菜香伴隨著熱氣,自然也伴隨著火氣。

「那頭的,連洗菜也不會,乾脆丟去浣衣局算了!」

辛少敏心間一抖,頭也不敢回,立刻加快了洗菜的動作。

是在罵她嗎?她不是挺清楚,因為在廚房外頭洗菜的人馬共有十組……嗚嗚,她的手從昨晚洗菜洗到現在,已經皺到快要滲血了,她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洗菜竟會是這麼細碎又麻煩的工作。

她洗得手好痛,洗得眼睛好酸,更糟的是--她好餓。

要不是這御膳房裡裡外外喧鬧得像是在打仗一樣,她有把握在場數十人皆能聽見她的腹鳴聲。

可惡……好香,一大早就吃得這麼豐盛油膩,是不怕得三高嗎?

更可惡的是,這御膳房是都不用休息的是不是!

從昨晚被那名叫來福的小太監給拉來後,她發現御廚已經輪了一個班,可其他的雜役和廚娘、太監都在原地沒換過班!

這御膳房裡共有十數口灶,真正掌廚發號施令的有兩個,一個負責膳食,一個負責糕點,而灶前台邊埋頭苦幹的少算也有十人,就這樣點了一晚的火,都不知道已經端出多少菜了,從晚餐到宵夜再到早餐……這宮裡是在養豬是不是!

吃吃吃,吃過宵夜就睡,睡醒再吃,這不是豬是什麼?

羨慕死她了!她也好想當豬,她真的很想,可是人各有命,想當豬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不管怎樣,都不能讓她執勤昏迷轉醒後,驚覺自己變成了太監吧!

從天要亮之時,她內急到雙手發顫,死忍著不去小解,就可明白她是多麼不願面對這令人驚恐的未來。

而就在她忍無可忍,無法再忍時,她終於跑了趟茅房,這才發現--哪來的太監,這身體根本就是貨真價實的女人好不好!

這份認知讓她的內心稍稍好過了些,但她的身份依舊是個名為壽央的御膳房二等太監,她還是得繼續洗菜……她到底要洗到什麼時候才能休息?就算不讓她休息,好歹也先讓她吃口飯吧。

「羅公公,迎賓館西香苑還要三十份的熱食,還有後宮幾個娘娘也差人要糕點。」外頭走來一名太監,苦著臉跟管理御膳房的七品太監羅驤說。

羅驤聞言,臉比他還苦。「那些使節不是趕在正午前就要離開了嗎?」

「就是因為要離開,所以才要準備一些熱食讓他們路上吃。」

「他們是把咱們宮中御膳房當成宮外的酒樓不成?」

「……皇上允的。」這四個字說得極輕,卻重如泰山,讓羅驤閉上了嘴,轉進御膳房裡。

待幾個監督他們幹活的頭子進了御膳房後,辛少敏身旁的廚娘、太監不禁壓低聲響閑聊著。

「這下子可真是要累癱了,得想個法子調離這裡。」

「開朝百年大典已經結束了,再累也不過就今天。」另一名小太監低聲說著。

「下個月是皇上生辰。」第一個開口的太監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上個月是淑妃生辰,這個月是開朝百年大典,下個月是皇上生辰,要是我沒記錯,再下個月就是貴妃生辰了……打從皇上去年迎後納妃之後,一天到頭就設宴玩樂,這不是要整死咱們這幫人?」

「可是……賢妃才死兩個多月,應該不致於大肆慶賀吧。」

「你傻啦,賢妃死了關其他嬪妃什麼事?大伙得趁這當頭使出渾身解數抓住皇上的心,一舉得子,瞧瞧上個月淑妃生辰,逗得皇上多開心,皇上連開三日宴後,幾乎夜夜都待在玉辰宮。」

辛少敏在旁聽得心驚膽跳,不為他的,就只為了那連開三日宴……那時的御膳房到底是什麼景致啊?還給不給人活呀。

「照這樣子看來,淑妃想要母憑子貴是指日可待了。」真想知道淑妃那兒還有沒有門路安插人。

「非也非也。」突地,隔壁洗菜組的一名太監忍不住靠過來些。「告訴你們,皇上是煞星轉世,誰要攀上皇上誰就出事。」

辛少敏聽至此,眉頭一揚,倒不是因為皇上是災星,而是這個太監身上的汗臭教她忍不住偷偷地憋氣。可不可以可憐她這個嗅覺超好的人?!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8:01

第二章

第一個開口的太監不禁低聲罵道,還不住地左顧右盼。「噓噓噓,你小聲點,談論皇上,你不想活了也別拖著咱們下水。」

「沒事,大頭們都不在,這位小兄弟,讓讓。」這名看起來年紀大些的太監硬是擠到辛少敏身邊,她只好乖乖地退到一旁。太監找好位置了,打開話匣子,「記不記得皇上一出世,太上皇便逝去?」

「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生老病死一般的事。」

「是沒錯,但皇上學走時,那照料的婢女無故暴斃,而後皇上入殿習字,那風頭正健的少傅也暴斃,從此之後,跟在皇上身邊的人莫名其妙死去,皇上十五歲生辰,莫名一場大火燒了宮殿,也燒燬了皇上的臉,沒幾日之後,母妃辭世,先皇病故,接下來的,皇上身邊的太傅、詹事府、侍衛,幾乎年年都有人出事。」

「……真的假的?」

「說幾個最新的,好比去年底剛納妃時,那最為得寵的德妃,不是暴斃?而兩個月前賢妃聽說也是?」

辛少敏發現,這太監說到這時,洗菜的十組人馬突地靜默無聲,她眼眸緩緩掃了過去,發現這真是個八卦站,大伙假裝忙碌,可是一個個耳朵豎得可都尖的。

「這話說來也不對,咱們都知道皇上身邊的祝平安和成歆一直以來安然無恙,還有那位貼身侍衛太鬥,也是好好的。」

「這許是他們八字重,所以沒被煞著。」

辛少敏搖搖頭,直覺得這些人就是太閑,才會講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是說,大伙的手都停下來了,她趁機假裝聽得很入迷,休息一下,應該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不過,要說皇上是煞星也沒錯,上個月有個宮女送晚膳過去,適巧皇上摘下面具,那宮女不小心偷覷了皇上的臉,臉上的燒傷被瞧得一清二楚,隨即惱怒地差人將那宮女押到殿外活活杖責至死。」

「皇上的臉和身體被燒壞了,恐怕就連心也是,這些年還好有攝政王在,要不真不知道這天下會變成怎麼樣。」

「糟的是皇上連著幾日早朝,不知道攝政王會不會把朝政交還給皇上掌理……皇上荒淫無道又殘虐無情,要真重掌政權,就怕這天下要亂了。」

「亂歸亂,後宮嬪妃還不是一個個引頸期盼皇上寵幸,哪管皇上是昏君還是暴君。」

「我倒是在想,皇上寵幸嬪妃時,那面具是否也戴著,要是取下……不知道那些嬪妃會不會被嚇得屁滾尿流。」

「欸,難不成那賢妃與德妃根本就不是暴斃,而是瞧見了皇上的臉,教皇上給--」說話的太監還不忘往頸間一劃。

辛少敏無聲嘆了口氣。她都快餓死了,居然還要聽這幫太監加油添醋說故事……她好可憐,真的好可憐。初來乍到就被拖來洗菜,又餓又累,這天底下有沒有這麼心酸的事?就算不給吃,好歹讓她睡一覺,也許一覺醒來,她還在工作崗位上,這裡的一切不過就是一場夢而已。

呵呵呵……真是忍不住佩服自己竟還能撒謊安撫自己,她的手痛得這般真切,怎麼可能會是作夢?

「這裡有沒有一個叫壽央的?!」前頭突地有人吆喝著,這頭的閑聊立刻一停,隨即後頭有人推了她一把。

「找你的!」

「嗄?喔喔喔,對對對,我叫壽央。」她二話不說起身,腦袋突地發暈了下,她不認為自己是貧血頭暈,要說是餓到頭發暈她還比較肯相信。待暈眩過去,她雙手往身上隨意抹著,快步朝那位太監走去。

「玉寧宮的何姊姊找你。」那太監說著,不知為何看她的眼神有些怨恨。

「嗄?」什麼什麼殿的何姊姊?哪位呀……

「就在前頭。」

「喔。」應了聲,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見在井後頭,有個穿著打扮得很像宮女的女子,她的五官清秀,神色極為淡漠,望向她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個熟人,甚至有幾分高高在上的味道,這樣的人應該跟壽央不熟才是吧。

「請問你--」

何碧走近她,低聲道:「你怎麼還在宮裡?」

「嗄?」這話問得突然,教她頓時錯愕。

「王爺不是安排了人送你出宮?」

辛少敏眨了眨眼,真的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面對她。

基本上,第一眼的印像認為她應該跟壽央不熟,可是這對話聽起來,她應該跟自己很熟,既然很熟,為什麼一臉高傲地等候自己,現在卻又滿臉擔憂?

「壽央?」

「呃,我……不是很清楚你在說什麼。」她的擔心是給壽央的,但自己很難跟她解釋說自己不是壽央,所以勢必只能裝傻。

「你……」何碧微瞇起杏眼,覺得她有哪裡不對勁,然就見御膳房裡有人端菜出來,她便低聲道:「掌燈時分,咱們老地方見。」

「老地方在哪?」她忙問。她是不得不問,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老地方在哪,又不好讓她白等。

何碧皺了皺眉,低聲道:「前頭的小花園邊。」話落,她轉身就走。

辛少敏偏著頭想了下,後頭隨即有人喊著,「話說完了就回去幹活!」她聽完,忍不住嘆氣了,這位何姊姊為何不多待一下,好讓她可以少忙一點。

回到廚房外頭,走回老位置上,一旁的太監不禁長舌了起來。「喂,那是玉寧宮的何姊姊,你跟她什麼關係?」

辛少敏只能報以乾笑。說真的,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和她是什麼關係。

「玉寧宮的耶,要是你能進玉寧宮,就算不比玉辰宮,但絕對好過這裡。」

她這下總算明白,為何剛剛那名太監要面帶怨恨地瞪著她,原來是誤以為她有涼缺可以轉調,但一個宮女而已,有這麼大的能耐嗎?

「要能轉調,從此以後,你倆是不是就……」

她瞧見那個年紀較大的太監很猥瑣地比了個動作,這終於擊垮了她掛了一晚的假笑。都已經當太監了,居然還能這麼下流!很好,所謂怨恨,其實是怨壽央有相好的……唉,她只能說這裡的太監,真的比女人還長舌又八卦!

掌燈時分……掌燈時分她忙得像顆陀螺!

在這種時候,她怎麼可能到什麼小花園去找她?她說錯時間了吧……

她問過來福了,這時間後宮有很多頭豬要吃飯,她哪可能抽得開身!

別說抽得開身,她確定她已經工作將近二十四個小時,她的體力到達極限,她現在只想一頭倒在床上,連飯都可以不用吃了!

「好,冬字班的可以先休息一刻鐘用膳。」那頭突地有人喊著。

辛少敏蹲在桶邊楞了下,冬字班……不就是她這一班?!之前也有聽羅公公喊著哪一班哪一班休息,她才問了來福她是哪一班。

用膳?放飯了嗎?!她心情正激動著,身旁一道陰影籠罩,教她喜笑顏開地抬臉,但就在瞥見來者手上拿的饅頭後,她的笑容一點一滴地消逝。

「兩個。」來福很義氣地挑了兩個較大的給她。

「……就這樣?」她虛弱無比地問著。在她辛苦工作了二十四個小時之後,她所得到的報酬就只有兩顆饅頭?

來福揉了揉眼,懷疑自己眼花了,他剛剛覺得壽央笑得像朵盛開的花,可惜瞬間就枯萎了。

「等明兒個早上,咱們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可以吃了。」來福勉為其難地安撫她,硬是把饅頭塞進她手裡。

「騙人,下個月還有皇上生辰……」她咕噥著,萬分心酸地看著巴掌大的饅頭。瞧她適應得多快,她已經幾乎融進這裡的生活,甚至開始害怕這種生活模式,再這樣下去,她懷疑她不是過勞就是餓死!天啊,老天為什麼要這樣整她?把她送來這鬼地方,她都還沒摸著頭緒就已經被拖來做苦工。

「你在咕噥什麼,到一旁吃去,別擋著別人幹活。」來福催促著她。

辛少敏嘆了口氣,實在不是她不動,而是蹲久了,腳麻了。然就在她奮力起身時,她突地想到莫非用餐時間是可以到處走動的?

「來福,我能不能到前頭一點吃?」也許那位何姊姊極清楚壽央的作息,才會把時間約得這般準。

「可以是可以,但你別又給我跑遠,害我又要找人,到時真的惹惱羅公公把你調到浣衣局,就連你那個玉寧宮的何姊姊都不見得救得了你。」

「知道了,我一會就?來。」

「一刻鐘!」

「知道了!」

握著饅頭,辛少敏朝印像中的小花園跑去,得多知道一些事,雖說她一直不是什麼八卦分子,但問題是她現在已經是頂著這個身份,總得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壽央。」

走到小花園邊上,她正忖著要上哪找何碧時,右前方的樹後閃出何碧的身影,她幾乎不假思索地走去。

「我沒有記憶。」不等何碧開口,辛少敏咬了一口饅頭,順便將編好的謊告知她,省得她講了半天,她還是有聽沒有懂,太累人了。

何碧楞了下,看著她半晌,在微暗的燈火之下,眸底閃動著水光。「是不是昨兒個開始的?」她問時,已有了些許鼻音。

「嗯。」

「那你可還記得在皇上跟前試毒一事?」

辛少敏眉頭皺了皺,搖了搖頭。她啃著沒味道的饅頭,暗忖著……當御膳房的太監竟也要替皇上試毒,太監的命也太不值錢了吧。

「為皇上試毒的太監總是抽籤決定的,適巧被你給抽中了,王爺答允會在事後送你出宮,為何你還會在宮裡?」這話音像是含在嘴裡,與其說是在問她,倒不如說像是自問。「黃總管找我打探時,我還心想你肯定是出宮了。」

辛少敏想睡歸想睡,耳朵依舊豎得尖尖的,將她的話聽得一字不漏。「那我現在不能出宮了?」這一點她比較在乎,誰教這宮中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雖說宮外也是未知的生活,但至少她不用擔心過勞。

何碧猛地抬眼,望著她半晌道:「我會想辦法把你弄出宮外。」

辛少敏微垂著沉重的眼皮。「謝謝你。」

「壽央,你真是什麼都不記得,連我都不記得了?」

何碧輕握著她的手,淚水已在眸底打轉,辛少敏心頭一顫,開始懷疑何碧真是壽央的相好,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時--

「咱倆是一道進宮的,一直親如姊妹,你都忘了嗎?」

親如姊妹?言下之意是--「你知道我是女的?」

「我當然知道,咱們是一道在王爺底下做事的,昨兒個怕你試毒真出了意外,我眼皮子跳個不停,但心想王爺如此宅心仁厚,定會先給你解藥,再讓人帶你出宮,可誰知道竟出了岔子,而你……許是毒與解藥相衝,才會教你把什麼事都給忘了,但……」何碧抿了抿唇,沒再多說什麼。

這一席話已經足夠辛少敏拼湊出事情的真相--壽央替一個王爺賣命,在皇上跟前試毒,會給解藥,就代表食物有毒,本該派人送她出宮卻沒有,這不就表示這個王爺想毒殺皇帝,還打算一併把壽央毒死。

這樣的王爺,算哪門子的宅心仁厚?這根本就是殺人再順便毀證嘛!

「何姊姊,那位王爺是--」

「壽央,你既然忘了就忘了,這幾天要是沒當差就在屋裡待著,其他事我會替你打理,待時機成熟,我會讓人送你出宮,然後你記得去投靠我的家人。」像是早有準備,何碧拿了個荷包塞進她手裡。「我怕之前給你的已經弄丟了,裡頭有二十兩銀子,屆時你按著字條去找,就能找到我家了。」

「喔。」少知道等於少一事,這道理她是懂的。反正她都要離開宮中了,很多事她實在沒必要一再打探,只是……有點職業病犯了就是,誰要她是個鑒識科人員。

何碧趕著回玉寧宮,臨行前要她記得低調千萬別惹事端,她囑咐得太多次,教辛少敏都忍不住懷疑自己命在旦夕。

走回御膳房,就見冬字班的人都圍著廚房外的小矮几,遠遠她就聞到一股紅燒味還有筍湯香氣,二話不說奔過去。

「來福,你們居然在這裡吃香喝辣的!」

雖然何碧要她低調,但眼前這情景到底要她怎麼低調?!

這桌上有盤紅燒蹄膀和滷肉,筍湯和三兩樣小菜,但所剩不多……做人一定要這麼卑鄙嗎?

「咱們本來是要等你的,可誰知道你去了那麼久,大伙都餓了,所以就……」

來福說得一點都不抱歉,還拿碗盛了最後一碗湯,干了。

「你根本是胡扯,你們--」這時還理論什麼,搶就是!她乾脆動手,鐵了心非要搶到一塊肉不可,豈料手都還沒摸到盤子--

「吵什麼!」一道尖啞的嗓音爆開,辛少敏瞬間僵為石頭,矮几旁的眾人立刻把矛頭指向她。

「羅公公,是他!」

辛少敏見狀,兩泡淚險些滑下。太不講道義了!嗑掉她那一份就算了,現在還把這事推到她身上,記得昨兒個也有個鬧事的,羅公公就罰那人得多工作兩個時辰,那她呢?

「今晚冬字班就由你當值!」

當值!辛少敏纖瘦的身形搖搖欲墜。

什麼叫做當值?簡單來說,就是宮中沒什麼大事,御膳房不需要沒日沒夜開火時,每個字班的太監都要輪流在這兒值夜,就跟一般有輪值的工作意思是一樣的,畢竟有時就算三更半夜,那些嬌貴的豬也會討茶喝要餅吃,甚至煮些清淡宵夜,所以夜裡御膳房的灶至少也要留下兩口,順便留下一名大廚和幾名雜役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辛少敏就不懂了,她到底是要留下來做什麼的?

她又不會作菜,眼前又不用洗菜,其他雜務又有一般雜役處理,其他字班的太監聚在一塊閑嗑牙,東家長西家短,有的則是窩在角落偷偷打盹,而她呢?

她又餓又累,渾身又粘膩得要死,結果她居然還得要繼續窩在這裡!

都怪她那一群無情無義的同事,根本是存心找替死鬼,才會故意激怒她,而她也真是餓瘋了,那麼簡單就發火。

可要她怎麼不發火?她只吃了兩個淡而無味的饅頭騙肚子,他們卻是聚在一塊吃香喝辣……好歹大伙都是同事,分她一杯羹是會怎樣?!惡劣,真的是太惡劣了!

「你在做什麼?」

身後的低醇嗓音教她心尖一抖,猛地回頭--真的是他!「成公公……」

他垂眼瞅著她,見她嘴裡咬著生的菜,一臉呆樣又像是受到驚嚇。

「我求求你,我拜託你,千萬別說出去,千萬別說出去!」她二話不說把青菜塞進嘴裡,雙手在衣上抹了抹,再趕忙抓住他的袍角。「大哥,我這兒還有點貨,你要不要,我分你一點,這是外頭絕對嘗不到的好味道!」

她只是一時餓到失去理智,等到她清醒時,她已經抓了幾把看起來生的也能吃的青菜,又順便拿了兩顆地瓜,從灶裡挖了點炭火,躲到御膳房出口旁的倉庫邊。

嗚嗚……她不要再被罰了,她已經又餓又累,再罰下去,不如就直接埋了她吧。

瞧她沒把嘴裡的菜吐掉,反倒是塞進嘴裡,神情像是受到驚嚇的兔子,紅著眼蒼白著臉,雙手還不住地抖著,不知怎地,竟逼出了他難得的笑。

他只是依例到御膳房拿些宵夜,聽見後頭倉庫邊有聲響,來一探究竟,卻瞧見他背對出口蹲著,出聲詢問後,真沒想到會見到這般的情景。

辛少敏瞧他微側臉掩笑,猜想這人是可以商量的,趕忙鬆開他,扒著地上的土,地瓜應該已經悶得差不多,可以吃了。

不管地瓜燙手,她邊剝皮邊抓著耳垂,將上頭有些焦黑的部份剝除,露出裡頭黃澄澄的地瓜,熱氣伴隨著誘人香甜,二話不說地送到他面前。

「大哥,你吃吃看,不騙你,絕對好吃。」

他下意識地別開臉,斂盡笑意的俊臉毫不遮掩有著嫌惡。

辛少敏見狀,以為他嫌棄這地瓜不夠衛生,立刻剝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燙得她齜牙咧嘴又露出滿足的笑,低聲贊嘆著,「好好吃……」這才是食物嘛,燙嘴又帶著地瓜特有的清甜,一入門就融在她的舌尖上!她忍不住又剝了一小塊,哪怕燙著嘴也不管。

他直瞪著她滿足得像是擁有天下般的笑容,見她動手以為是要剝給他吃,豈料她竟又送進自個兒嘴裡,這一次就連雙眼都笑瞇了,唇角勾起誘人的弧度,彷彿她吃進了什麼山珍海味,珍饈奇饌,可事實上,那不過是地瓜罷了。

地瓜,他是吃過的,但已經記不得是多久以前吃的,他早已忘了滋味。

見她乾脆要整個拿起來咬,他不禁沒好氣地道:「不是要給我吃的?」

辛少敏聞言,動作狠狠地頓住,瞪著手中的地瓜,驚覺自己又餓到快失去理智,壓根把他忘了!

「大哥嘗嘗,真的好好吃!」她說著,動手剝去外皮,丁香小舌還不住地舔著唇,像是企圖將沾在唇上的全都嚥下,一點都不想浪費。

見她遞上,他才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她影響。他壓根不想嘗地瓜,可是這小太監吃得太香太甜太誘人,他儘管不餓,卻饞了。

接過手,地瓜極燙,香甜撲鼻,他輕咬了一口,還含在嘴裡,便見她已經湊到跟前。

「很好吃,對不對!大哥,我跟你說,這跟一般用水煮的還是蒸煮的不同,我弄了點土打濕包著地瓜,挖了個洞丟些炭火蓋上慢慢地燜,如此一來香氣更濃,甜而不膩,最重要的是口感鬆軟綿密,幾乎是一入口就化開了,很好吃對不對!」

他微皺起眉,覺得她聒噪得有點吵,但……這小太監幾乎都說對了,幾乎把這地瓜入口的滋味講得分毫不差,儼然是個老饕,可看他的年歲約莫十五六歲,是打哪練就這好口條的?

「大哥還要不要,這一顆也給你!」一副大方的樣子將另一塊她很垂涎的地瓜奉上,但其實根本是拿地瓜打通關節,甚至是拉他當共犯。

「……那你呢?」看他不住地嚥著口水,說要獻上地瓜,但手抓得可緊了。

「我不餓。」她聲音有點虛。她不餓,是快要餓死了……但沒關係的,反正人生到頭不都走同一條路,她已經走了一次,再走一次,也沒什麼。

他微揚起眉,唇角微勾,就在這當頭,她的肚子爆開鳴叫聲,那聲響洪亮,簡直是腸胃在哀嚎,瞬間她單手壓住肚子,笑得滿臉尷尬羞恥,教他忍俊不住地逸出笑聲,見她臉垂得更低,他笑意更甚。

「大哥,別笑了,既然這地瓜合你的口味,你要吃就趕緊拿走。」快,她很怕飢餓感會凌駕於羞恥心,瞬間吞噬她的理智,讓她抱著地瓜就跑了。

他笑瞇黑眸,真的動手了,那燒燙的地瓜卻被她握得死緊。

「你不鬆手,我怎麼拿?」那低沉嗓音裹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喔喔……」她應了聲,想要鬆手,可是到手的地瓜就這樣飛了,她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肚子?偏偏她只是個御膳房二等太監,別說吃飽了,一個不小心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在這種情況底下,她豈能奢望太多?

不就是一個地瓜,就放手吧,放開一顆地瓜,海闊天空……就在她用力嚥下最後一口口水時,耳邊爆開毫不客氣的大笑聲。

她雙眼呆滯地望向他,月光勾勒出他立體俊美五官,那雙初次相遇時總嫌太冷的眸,此刻竟噙著暖笑,教她不禁看得出神,直到有人聽到聲響跑來--

「誰在那裡?!」

他驀地斂笑,頭也沒回地沉聲道:「怎麼,我待在哪兒還得跟你說上一聲?」

辛少敏雙眼發直,直覺得他笑與不笑之間落差大得嚇人,那輕嗓聽似耳語,但入耳震得人心生懼,噙著一股冷冷殺意。

「是奴才逾矩了,不知道成公公在這裡,奴才立刻退下。」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羅讓,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離開。

這真是教辛少敏開了眼界了。羅釀倒也不是真的大惡之人,但是他掌管御膳房,底下的人百來個,不免有點傲氣,待人頤指氣使也在所難免,可他卻在這位成公公面前嚇得自稱奴才……大概是品階的關係吧,不知道成公公在皇上身邊當差,領的是幾品銜?

而他,無心理睬辛少敏的心思,不解自己怎會因為這小太監而一再揚笑。

笑……他有多久不曾笑得如此愉快?打從內心感到愉快了?

「大哥……不對,成公公,奴才逾矩了……」撿羅義現成的話一用,不知道夠不夠顯示她的誠意。真的是不能怪她,她沒當過太監,是真的不懂規矩,她不是故意要叫他大哥的,太監應該不能叫大哥吧……

他瞅著她低垂著臉,誠惶誠恐的,莫名生出一股惱意,正要拂袖而去,但瞧她雙手把地瓜舉得高高的,似乎沒忘記拿地瓜賄賂他,教他不由自主生出另一種想法,從手中食盒取出一塊糕餅,緩緩地擱到她垂下的小臉面前,再緩緩地往上移動。

「好香……這是紅糖蜜核桃的味道。」她的鼻子嗅著,雙眼瞬間聚焦在那塊半空中的糕點上。

瞬間,笑聲再起,她呆了下,驚覺自己餓到瀕臨崩潰,形像已蕩然無存,但不管怎樣,她還是要臉的,不能再放縱自己。她輕咳了聲,偷偷嚥了好幾口口水,萬分艱難地把地瓜塞到他手上。「成公公……」

「叫大哥。」他喜歡他叫大哥,喜歡這種沒心眼又爽朗的喚法。

「大哥!」說真的,她也覺得這種叫法舒坦多了。「這地瓜要記得趁熱吃,雖說放冷了冰鎮一下,也有一番風味,但我比較喜歡吃熱的。」

他輕揚濃眉,將地瓜擱進食盒裡,狀似漫不經心地道:「這地瓜一放,這糕餅就沒地方放了,給你吧。」

「可以嗎?!」她雙眼發亮。

「拿去。」他將糕餅一拋。

辛少敏是何許人也,她可是警大畢業的,雖說從事鑒識工作,但基本的柔道空手道她都行,她要是接不到,真的是掉漆到家了。

只見她一接到手,便忍不住咬了口,這酥軟口感伴著甜蜜,而且--「哇,一大塊的核桃耶!」

「皇上要吃的,能寒傖嗎?」

「說的也是,皇上要吃的,當然--」就在她咬上第二口的瞬間,她緩緩地鬆口,正色問:「大哥,皇上吃的,我這樣吃……」

「死罪。」

辛少敏抽了口氣,身如柳絮,搖搖欲墜。不是吧,這樣陰她……虧她還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拿人地瓜,還以糕餅,豈料他們這些當太監的,一個個都是沒心沒肺的變態,專以整治人為樂!

見她像是被雷劈了,他不禁低笑。「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辛少敏聞言,瞬間又活了過來,滿臉愧疚又抱歉地道:「大哥,你人真好。」

她很糟,剛剛在心裡罵了他一大串,可誰叫他不早說呢?

「快吃。」

辛少敏立刻張口把犯罪證據含入口中,嚼個三兩下,露出一臉滿足又快樂的神情,教他不禁噙笑搖頭。

「這也給你吧。」說著,他已經從第二層食盒裡取出兩顆包子。

「真的可以嗎?」她激動地問,淚水在眸底打轉。「大哥,會不會害你被罵?要是被罰了怎麼辦?」喔喔,大哥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更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待她最好的人,果然再黑的世界裡,也能找到一絲微光。

「但你要告訴我,裡頭包了什麼。」他將包子拿在手中。

辛少敏微瞇眼,緩緩吸了口氣,突地揚笑道:「這裡頭有菇、蝦米、肉、筍、栗子和蛋黃。」

這小太監根本是狗轉世的吧?要不怎會有如此厲害的鼻子。先前他脫口說出紅糖蜜核桃時,便教他驚詫,沒想到現下更令他吃驚。

「走吧。」他突道。

「去哪?」

他沒回答,走到御膳房外,就見羅驥躬著身問安,他便道「往後別讓他當值,不管他是哪一班,卯時上工,戌時下工。」

「奴才知道了。」

「明兒個戌時三刻,玉泉宮外見。」話落,他逕自走了。

她楞了下,這才知道他替她喬了工作時間,還跟她有約……

大哥,人真好!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8:34

第三章

打從成歆在羅驥面前保過她之後,她在御膳房的生活簡直是一帆風順得教身邊的人都眼紅。

她卯時上工,戌時下工,而且重點是,她不需要洗菜,只要揀揀菜,偶爾還有點心可以吃,而最最教人開心的是--她下工後還有一頓宵夜!

真不是她要說,她這位大哥真是個沒話說的大好人,除了有那麼一丁點怪,基本上真是沒得挑剔。

「猜不出來?」他壓著食盒,饒富興味地問。

辛少敏微瞇起眼,慢慢地嗅聞著,不放過些許蛛絲馬跡。「嗯……大哥,我想最後那一味食材是菱角,可是我不知道這個名字跟你所知道的名字有沒有一樣……菱角有個古名,可是我……」

「算了,給你吧。」

「不不不,再等我一下,我一定會想起來。」她推回他遞上的食盒,乾脆閉起眼思忖著,突地,頭上像是被什麼砸中,教她猛地抬眼,眸色有些哀怨。

「你那是什麼眼神。」他沒好氣地睨她一眼,從地上拾起砸中她的凶器。「是栗子熟了。」

「栗子?」她接過手,抬頭望去,驚見身後的樹上,竟結著一團團的刺毛果實。「原來這是栗子樹……有很多栗子耶!」她驚呼不已,可惜天色實在太暗,她能見有限,不過這握在手中的栗子,教她猛地想起--「水栗,我想起來了,是水栗!它生長在水裡,叫做水栗!」

成歆瞧她開心得手舞足蹈,像是遇上什麼人生喜事,教他不禁莞爾。「猜對了,吃吧。」方纔他就要他吃了,倒沒想到他堅持非全猜出不可,說他愛刁難他,但他覺得他自個兒也玩上癮了。

不得不說,他的嗅覺果真是一絕,不管怎麼試他,食材幾乎沒有她猜不出的。

「多謝大哥!」她這下子接下食盒可就接得理所當然。

蓋子一掀,裡頭有數道菜,還是溫熱的,是剛從御膳房拿來的,和她平常所吃的乾糧膳食相比,這簡直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大哥,你要不要也吃點?」

「不用。」

她夾了口菜,閃避他稍嫌熾熱的目光。「你不餓嗎?」

「不餓。」

她又扒了兩口,在他熱切的注視之下終於忍遏不住地問:「大哥,你不餓幹嘛一直看著我?」她嘆了口氣,夾了一道口感極似打拋肉的菜,直接送到他的嘴邊。

「大哥,吃點。」

他別開臉,她卻是硬湊到嘴邊,逼得他不得不張口。

「對嘛,就說你一定是餓了,要不然幹嘛一直盯著我看?」這個怪癖真的很糟糕,教她近來都被瞧得心慌意亂。

「你從沒想過這膳食有毒?」他突問。

她楞了下,隨即哈哈笑著。「皇上吃的怎麼可能有毒?」她這個大哥另外一個壞毛病就是喜歡嚇唬她,而她這個不懂宮中規矩的人也常被他嚇得一楞一楞的,但久了也就習慣了。

「正因為是皇上吃的才有毒。」所以他一直無法理解為何每次他吃東西時,都可以這般放鬆的愉悅,足以教他食指大動。

辛少敏眨了眨眼,望向食盒,想起何碧說過壽央曾是皇上的試毒太監。她無法評斷到底是皇上做得不好導致有人想反,抑或是有人狼子野心,而且,她也許改日就出宮了,這些事也就輪不到她管。

「不敢吃了?」他笑瞇了眼問。

「不是,只是覺得……」她頓了下,扒了一人口菜嚼著。「這麼好吃的食物裡頭添了毒,那不是太暴殄天物了嗎?」

他怔望著她,只因她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外。本想嚇嚇他的,他卻是不怕毒,反而怕沒東西吃。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辛少敏聞言,一臉感動地抬眼。「大哥,我叫少敏。」她毫不猶豫地道出真名。大哥願意問她名字,是否意味著他是真打算交她這個朋友了?先前有幾次她都想要自我介紹的,但每每錯過機會,於是作罷。

「少敏嗎?」他輕喚著她的名字。

「大哥,等到所有栗子都熟了,可不可以揀來吃?」她指著地上早已破殼而出的栗子。「你知道嗎,這栗子要是用糖和砂炒過,簡直是好吃得要命。」

大哥的聲音非常的悅耳低沉,像大提琴般渾厚,喚她的名字時,莫名地教她有點心跳加快,她要是不說點話,就會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不禁好笑睨向她。「沒聽過那種作法。」

「是喔,那就代表這兒沒人會這麼做。」她扼腕,望樹興嘆。

「吃你的東西,我要回玉雋宮了。」他催促著。

「喔……」雖然她很想如往常豪邁地吃東西,可是真的有點困難。因為只要她筷子一動,他的目光立刻鎖定過來,固執地停在她臉上,教她愈吃愈不自在。

不能怪她,沒有人吃飯時被盯著還可以平心靜氣的,尤其對方還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不,他是太監,不能算是男人,但他有著非常男人的外貌,雖然瘦了點,但身高很高,尤其那張臉非常出色吸引人,屬於花美男系的,做太監真的讓人遺憾。

更糟的是……可不可以不要再盯著她瞧了?這一點教她又愛又恨而且無法習慣!

撇開大哥一事不談,宮中最教辛少敏無法適應的,大概就是大通鋪的問題。

雖說進入秋天,可這天氣還是悶熱得很,有時體力還夠時,同事們會打幾桶水將角落的大木桶注個半滿,大伙就坦胸露腹地抹著身體,有的人要是熱得難受,還會很直接地脫光光,大刺刺地在木桶邊洗澡。

她想是因為大伙認為彼此都一樣,沒什麼好遮掩的,可問題是,她不一樣!

雖然冬字班裡也有個太監清秀得像個姑娘家,可一見那平坦的胸脯,就知道真相,也知道她能混在太監堆裡不是沒道理,可就算沒破綻,她還是個女人,而且是個文明人,她非常懂得非禮勿視的道理。

所以在大伙擦澡洗澡的那段時間,她都會盡量避開,可問題是,她該怎麼洗澡?

她的嗅覺很靈敏,不想聞自己的汗臭,也不想讓別人來聞她身上的汗臭。

所以她總是趁著房裡沒人,大略地擦澡,但擦澡只能換來短暫的舒爽,她真正想要的是痛快淋漓地泡在水裡,想來想去,終於教她想到一個好地點!

趁著天色未亮之際,辛少敏摸黑溜進了玉泉宮。

嘿嘿,她跟大哥總是約在這兒,這座宮殿壓根沒見人踏進過,所以她不必擔心會被人發現蹤跡,而她這時來,為的是這裡的湖水!

先前她趁著天色未暗時到這兒,發現這湖水清澈得就連底下的魚都瞧得見,所以在這裡她可以放膽洗,慢慢地洗。

她先用腳尖試水溫,比她想像中還要來得沁涼,但熱水澡那種奢侈事,她現在可是壓根不敢多想,有個安全之地可以洗,她就應該要偷笑了。

吹熄了燈籠,她動作飛快地寬衣解帶,解開髮束,隨即溜進沁涼湖水裡,她發出嘶嘶聲,但隨即又滿足地揚開大大的笑容。

舒坦啊!這才是洗澡!水把她整個人都包覆住,說不出的舒暢痛快。

她仰漂在湖面上,望見漆黑天空點綴著閃燦星星,她卻找不出北極星和北鬥七星在哪裡,是因為這裡不是北半球,還是因為是在另一個時空裡?

這些問題她根本沒時間細想也沒打算細想,因為不管她到底身處何方,都不能改變她已經脫離原本命運的事實。

所以,既來之,則安之,吃得飽睡得好,是她對人生的基本要求,就算這世界處處難混,但她得要認真地混,才不枉走這一遭啊。

正忖著,一股飯菜香隨風飄至,味道很淡,風向是由北向南,那……她隨即轉了個向沉入湖裡,想確定是不是真有人從殿內方向走出時--

「……少敏?」

辛少敏愣了下。「大哥?」欸,這個時間大哥怎麼也在這裡?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這話實在是白問的,因為他早就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剛才他從假山後頭的暗道走出時,隱隱聽見水聲,雖覺不可能有人大膽地溜進玉泉宮,甚至在湖畔戲水,但他刻意放輕腳步靠近,就見湖裡有人,那人身子突地一轉,那一瞬間他瞧見了她的臉,她的發,她的……身形。

女人……少敏竟是個女人!

「我我我……抓魚。」她邊說邊偷偷地摸上岸,企圖在最短時間內著裝完畢,可事實上難度很高,因為她渾身都濕透了,雖說早就準備了一條布巾擦拭,但她現在根本沒法擦頭髮擦身體。

見狀,他心裡暗罵著,微別開眼。

教他錯愕的,不單只是因為她是個女人,也是她身為女人,卻假扮太監進宮,其心可議!此舉等同背叛,教他心底爆開濤天大怒。

惱火瞪向她,卻適巧瞥見她半赤裸的身軀,他突地頓住--如果她心懷詭計入宮,怎會沒有半點防備?

這裡沒有燈火,月光晦暗,他看得清楚是因為他眼力好,但她不可能瞧得見自己,所以還慌亂的穿衣,不住地望向他的方向,壓根沒察覺與他對上了眼,逕自找著腰帶時,就連衣襟都忘了先繫繩。

被派進宮的奸細豈可能像她這般慌亂?回想起她的坦率開朗,她那吃相豪邁不做作,這樣的她是要如何被賦予重任?

但,她是個巧扮太監的姑娘,這點是怎麼也抹滅不了……一時間,他釐不清自己的氣惱是來自於她可能是奸細,抑或是她的美好全是作戲。

嘆了口氣,他拾起地上的腰帶遞給她。

被腰帶碰了下,辛少敏微楞,又趕忙接過。「多謝大哥。」她嘴上說著,手上忙著,愈想愈不對,不禁問:「大哥,你眼睛很好嗎?」

「……還好。」

「可是你撿到我的腰帶。」她把燈籠吹熄了,大哥手上也沒提燈……他是怎麼看得到的?

「因為我踩到了。」

「喔。」她安心了。快快把腰帶繫上,拉整衣袍後,再趕緊拿著布巾擦拭著長髮,邊問:「大哥,你怎麼會來這裡?」

雖然天色很黑,月光也不明,看不清楚彼此,但她剛才是赤裸裸地爬上岸,不管怎樣就是覺得好難為情。

「路過。」他直瞅著她。她壓根不覺得自己拭發的動作充滿女人味。

「可是我剛剛聞到菜香是從那頭來的,不是從殿外。」要是殿外有動靜,她會發現的,可偏偏他是自殿內的方向走來,教她沒得防備。

「……你上輩子肯定是條狗。」他提著食盒遞給她,輕而易舉地轉移她的注意力。「裡頭有一些沒用完的宵夜,還有兩顆八寶包子,要不要嘗嘗?」

「可以嗎?」她一接過手,盒蓋才掀開,眉頭隨即皺了起來。「大哥。」

「怎麼了?」

「這裡頭怎麼會有火藥的味道?」

他聞言,著實楞了一下,接過食盒一聞,只聞得到紅燒柳魚的味道,味道重得可以掩蓋任何氣味,但是……她卻聞出來了。

更弔詭的是,她為何聞過火藥的味道,而且說得如此肯定?

「我什麼都沒聞到。」

「可是……」她又聞了聞,眉頭皺得快要打結。「這是黑火藥的味道,怎麼食盒裡會有這種味道,大哥,你這食盒是上哪拿的?」她知道她不該雞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火藥這種東西不是能開玩笑的,一個沒弄好是真的會死人。

「自然是從御膳房那兒取的。」他注視她良久,才試探性地問:「怎麼你一個小太監懂得如此多,就連火藥種類都能分辨?」

當她道出黑火藥時,他的心悶得像是被人緊掐著。她不該懂,甚至如此確定地道出火藥名稱,這在在都顯示她進宮有目的,意味著她的坦率直爽全都是假的!

虧他還一心替她找說詞,豈料她卻……頓了下,他錯愕地直瞪著她。她算什麼東西,竟還讓他替她找說詞!可偏偏他就是那麼做了,只為了這難得的知己,惱人的是,她的身份讓他無法不防。

「我……」她楞了下,抓了抓濕漉漉的長髮。「其實……這該怎麼說呢?」她不想瞞他,但她不認為她說的他聽得進去,所以得要折衷告知,想了下,她乾脆抓著他的手。

「大哥,咱們到亮一點的地方說話。」這裡太暗,暗到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瞧得見那一雙異常熠亮的眸,那讓她莫名的心慌意亂,連話都說不好。

他本想要抽回手,但想了下,還是跟著她的腳步走,直到靠近宮門邊的栗子樹下,黑暗依舊,但少了整片林子,對她而言就明亮許多。

「你要說什麼?」他給她最後一個機會,等著她說服自己。

「其實我……頭一次遇到大哥時,是剛從昏迷中醒來,腦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所以才會抓著大哥提問奇怪的問題。」

他微揚起眉,回想那晚,她的反應確實極為古怪。

「所以呢,會知道一些事是基於本能,可其實就連我是誰,我都忘了,但這事我又不能找人說,就只能乖乖地任人發派工作,不過幸好遇到大哥,讓我的日子好過了許多。」這是她能想到的折衷說法,勉強不算撒謊。

他不語,微微瞇起眼。「如果你真把一切都給忘了,為何你會告訴我你的名字叫做少敏?」

「……因為我覺得我新生了嘛,所以替自己起了名,不過大伙還是喊我壽央。」大哥的腦袋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清醒,隨隨便便就能找出她的破綻,她應付得很辛苦。

「是嗎?」對這一點他依舊持疑。

不踩他的懷疑,她逕自道:「不過眼前最重要的,是得要查查為何御膳房的食盒會有火藥的味道,這可是皇上要吃的東西,要是出了亂子那就糟了。」她必須說,她真的不是個雞婆的人,可現在這事關大哥,要是他出事了,她真的會很難過。

「你這般看重皇上?難道你在御膳房裡從未聽聞過皇上的事跡?」他撇唇似笑非笑地道。「他可是個煞星。」

「煞星啊……」她乾笑。身為皇上身邊的人,他也這般說皇上,一時間也分不清他是在試探還是嘲諷。「那種說法實在沒有半點根據,要是身邊的人會無故死亡就能稱為煞星的話,咱們宮裡的煞星可真不少。」

「喔?」

「是啊,好比和我同一班的來福,他三歲沒爹,五歲沒娘,到了七歲的時候就連弟妹都沒了,從此孑然一身便進了宮,還有一個來春,他也是差不多狀況,而我什麼都忘光了,就算宮外有家人等著我也等於沒有,我不也是煞星?」說真的,她也是個孤兒,打一開始就什麼也沒有,所以乾脆進警察大學,不但有零用錢還供宿舍,實在太符合她的需求。「不過倒是有種說法,以煞制煞,咱們宮中一堆煞星對上皇上一個煞星,說不定剛好打平。」

他饒富興味地瞅著她半晌,突道:「所以你這小煞星也想到皇上身邊?」

「不,我沒那麼想。」不小心看見他的臉都會被杖責至死,她這個性散漫的人根本就不適合。「不過要是皇上像你這般,我就願意了。」

「像我?」

「是啊,因為大哥待我很好,我才會擔心要是皇上出事會波及你。」

「你是怕我要是不在,沒人罩著你吧。」

「哪是啊!」她也許改天就不在宮裡了,還管他罩不罩她?她是飲水思源,懂得知恩圖報好不好。

他唇角微掀。眼力極好的他,就著晦暗光線,將她打量個徹底。她的長髮披散,襯出秀雅小臉,然而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像會說話又藏不住心思,還有那張嘴,明明是張小巧菱唇,可每每吃東西總是將腮幫子塞得滿滿的,嚼得笑瞇了眼,彷彿吃的是什麼珍饈佳饌。

「……大哥,你幹嘛這樣看我?」她現在沒吃東西,不用拿這種像是要吃了她的眼神看她吧。

他回神,哼了聲。「敢說皇上是煞星,少敏……你有十顆腦袋都不夠砍。」

嗄?話題又突然跳這麼遠?真不是她要說,大哥的心思很跳耶。「反正皇上又聽不見,這兒只有大哥……」她突然想起她的好大哥是在皇上身邊當差的。「大哥,你不會告訴皇上吧?」她戰戰兢兢抬眼,努力揚著狗腿的笑。

「你說呢?」他回以俊美誘人的笑。

「大哥,虎毒不食子啊。」她偷偷地揪住他的袍角。先說皇上是煞星的是他不是她好不好!

「我可生不出你這個孩子。」他低低笑著。

「大哥……」一見他的笑,她就知道他是逗人成分居大,可問題是,就算她的心臟再有力,也禁不起他一再的驚嚇,尤其當對方是皇帝時,她真的只有等死的分。

他依舊噙著笑,不說不答,任她揪著扯著。她不是奸細吧……隨意被他轉移話題,忘了追問食盒裡的火藥,她能有幾分心眼,有什麼本事當奸細?

忖著,他的心情開朗起來。「這裡頭的東西你不吃,我要帶走了。」

「要要要,大哥我餓了,剛剛在湖裡游了一下,我都餓了呢。」

「你不是說在抓魚?」

「大哥,那種話一聽就覺得很笨好不好。」誰會在三更半夜摸黑抓魚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相信你的我很愚蠢?」

「大哥,你就饒了我吧……」她承認她的四肢比腦袋還發達,一旦餓到極點腦袋就會當機,就別在口舌上佔她便宜了!

他逗著她鬧著她,耍得她在身邊團團轉,笑聲不自覺地一再脫口逸出。

幾日後,暗夜一聲巨響引發了惡火。

位在皇宮西北角的宮人屋舍也為之震動,沒當值正在床上睡得香甜的宮人隨即奪門而出,而辛少敏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已經跑到門外,東南西北看一圈,發現起火點就在後宮東北方位上,距離大概有幾百公尺。

「哇,怎麼會這樣?」來福打著赤膊衝到她身邊,瞇起眼打量著遠方火勢。

「來福,那裡是皇上的宮殿嗎?」辛少敏急聲問著。幾天前大哥帶來的食盒裡隱著火藥味,很怕那食盒真是被動了手腳,有人蓄意要炸死皇上。皇上的下場如何,她才不想管,她就擔心大哥的安危。

「不是,皇上的玉雋宮是在那邊,就算入夜也不熄燈的那座宮殿,你瞧見了沒?」來福指向斜角方向,就見一幢宮殿幾乎隱沒在林木中,但從林木間可見點點燈火,猶如星光。

「那……那裡是--」

「看來如果不是玉德宮就是玉辰宮了。」

「那不就是後宮?」辛少敏低聲喃著。

來福還沒回話,已經有有品階的太監疾聲呼喊,「還杵在那邊做什麼,還不趕緊去打火!」

瞬間,宮人屋舍這頭躁動了起來,一票人趕緊穿衣前往後宮打火,從宣慶門直入,來到麗水門時,各處的宮人在此聚集著。

從井裡打水的,從人工湖泊裡打水的,繞過玉德宮和玉寧宮,一個個往玉辰宮而去,就在兵荒馬亂之際,正等著領桶子的辛少敏被人從旁拉住,她往旁望去--「何碧?」

「快走。」她低聲道,混在走動的人群中往角落而去,惡火燒向天際,燒紅了天空,四周的通道反倒顯得漆黑,兩人離去也沒讓人發覺。

「囑咐你荷囊要帶在身上,可有帶著?」

「有。」話一出口,她立刻明白何碧的用意。「你現在要帶我離開了嗎?」這個時候後宮正亂成一團,要離開還真是時候,但沒能跟大哥說一聲,她有點遺憾。

「我只能帶著你從東北角的角門離開,記得照著字條上寫的去找我的家人,他們一定會收留你。」何碧說得很急,腳步更急。「年初我才托黃公公幫我把家用送出宮,他們過得極好,多你一個也不成問題,你別擔心。」

辛少敏跟著走,步伐踏得又急又大,卻又不住地回頭。她並不擔心將來會遇到什麼難關,但不能跟大哥辭別,真的讓她心裡難過。

走了好一段路,在後宮裡左拐右彎著,到了角門時,也不知道人是去幫忙打火了還是怎麼了,確實沒人守著。

「壽央,你穿著宮服,在外頭走動,不會有人為難你,通過往二重城的城門時,你只要說是黃公公要你去辦事,守城兵不會為難你,到了二重城,城裡這時分尚有市集,沿著大正街走全都是熱鬧的茶肆酒樓,到了豐源街時再右轉,直走到底就是黃胡同,到時你再找人問黃胡同的何家就能找到了。」怕她不諳城裡的街巷,何碧簡單快速地講過一遍。

辛少敏一字不漏地記下,望著她替自己擔憂的神情,心頭暖暖。向來只有她保護他人的分,曾幾何時被人這般照料過了。

光看何碧的眼神,她就知道壽央生前必定與她情同姊妹,才能得她這般疼惜。

「我家人的身份不高,原本是王爺府中的下人,但我爹受到王爺提拔當上管事,而我進宮之後,我爹爹聽說打理了一家鋪子,你要是見到我爹,替我瞧瞧我爹的腳疼好些了沒,還有我娘身體好不,我弟妹們過得好不好。」

「何碧,你是什麼時候進宮的?」其實她想問的是她何時能出宮。

這番交代聽起來,好像她永遠也出不了宮似的。

「我進宮快滿五年了,王爺答應我,說年底就讓我回家和家人團聚。」說著,何碧臉上漾開期盼的笑。

「那就好。」年底能出宮,那麼--「屆時我要接你出宮。」

「好啊,我正努力存著錢,等我離開宮中,咱們就做個小生意。」

「好啊。」聽起來未來的路安排得還不錯,教她心裡也跟著踏實了。「但是你自個兒在宮中可得要小心點。」一個會背信於試毒太監的王爺,她實在很難相信,而在這樣的人底下工作,做的又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不知怎地,她反倒替何碧擔憂了起來。

何碧替她張羅出宮的事,是因為她也察覺不對勁了,對不?

「放心,我可是玉寧宮的大宮女,在皇后身邊當差是個大涼缺,日子好過得很。」說著,她回頭看向玉辰宮的方向,開口低喃,「正忖著找什麼時機送你走,湊巧今兒個後宮失火,守各方角門的人會去打火,才能得這個空。好了,時候不早了,你趕緊走吧。」

「何碧,保重。」她握了握她的手。

何碧笑瞇眼道:「你也是,要在家中等著我,知不知道?」

辛少敏點點頭,不敢多作停留,快步朝外走去。

一走出宮,辛少敏才發現宮外靜謐得教人莫名膽戰心驚。外頭的街道十分工整筆直,一排排的高門大院,烏瓦白牆配著大紅朱門,門前有持劍守衛,教她經過時連氣都不敢喘。

大街沒有標示,燈火更只有懸掛在大門前,常是一大段路都是得摸黑前進,不小心靠近哪一戶大門,侍衛便二話不說地抽出長劍,金屬磨擦的聲音在暗夜裡顯得分外驚悚,慶幸的是她這一身太監服實在是太好用,對方只看了她一眼便立刻收劍。

就這樣一路來到通往二重城的城門,如何碧所言,只要說是黃公公的命令,守城兵便立刻開了城門,可事實上她連黃公公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過了二重城門,彷彿像進了另一個世界,教她站在城門前發呆。

這有沒有差這麼多呀?!只隔著一扇城門,二重城牆內靜謐如鬼域,二重城牆外卻是熱鬧得像在舉辦什麼慶典,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充滿生活的氣息。

她不禁回頭望未掩的城門另一側,黑暗幽森得彷彿像座牢籠。

而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由。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8:59

第四章

濤風樓,位於二重城最熱鬧的大正街上,佔地極廣,光一個正門就是十二扇巨大鏤空雕門,差不多是其他店舖四五間店寬,整座樓幾乎與城門同高,頂樓可以俯瞰西秦繁華都城,不過三更不休市的熱鬧情景,從高處望去,仿似滿天星鬥傾落,然而此刻北方的天空呈現妖冶的猩紅,教人望而生懼。

「火燒得挺猛烈的。」頂樓露台上響起低沉近乎呢喃的嗓音。

「拿黑火藥炸的,能不猛烈嗎?」另一名男人倚著欄杆品茗,目光慵懶地望向遠處的猩紅天空,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皇上,這事犯得著自個兒動手嗎?」坐在對座的男人正是首輔蕭及言,更是當今皇上的表哥。

「是誰跟你說是朕動的手?」夏侯歡懶懶睨他一眼。「朕不過是意外得知貴妃的心思,助她一臂之力罷了。」

蕭及言不語,只因他很清楚皇上的手段,從先前德妃和賢妃身上就能看出一斑。雖說挑撥後宮爭鬥,借刀殺人,算不上什麼英雄好漢,但在皇宮這牢籠裡想活下去,就別想當英雄好漢。他無法責怪皇上,只因皇上一路走來他皆伺候左右,自然明白他僅能在有限的範圍裡找出對策。

「如此一來,真能勾動六部對攝政王的不滿?」蕭及言動手替他斟了杯茶。

「朕就不信他們能夠無動於衷。」夏侯歡哼了聲,迎著頂樓強勁的夜風,身上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接下來,你就繼續以為兵部充實軍器為由,在早朝上要求戶部給予經費。」

去年在夏侯決的決定之下,他初次選秀充實後宮,定下了一後四妃,而這一後四妃說穿了也是夏侯決欽點,要說是給那五家的酬庸也不為過。

夏侯決在朝中能夠呼風喚雨,一是來自於他是先皇欽點的攝政王,二則是因為他手中持有各地軍隊的總兵符,如此龐大的權力,自然引來滿朝文武的巴結,而其中與他最為親近的,便是五軍總督龐銳。

正因如此,龐銳之女貴為皇后,貴妃為兵部尚書之女,淑妃為刑部尚書之女,賢妃為工部尚書之女,德妃為戶部尚書之女,這四部尚書和夏侯決最是親近,所以當初他一看夏侯決如此安排,他都忍不住笑了。

他被囚在玉雋宮裡,難得早朝,手無實權,能倚靠的只有表哥蕭及言,但就算蕭及言貴為首輔,暗地裡替他拉攏其他官員,仍無多少效果,大半官員依然都靠向夏侯決,因為他們認定終有一天夏侯決會登基為帝,自然不敢與他為敵。

在這種情況下,想殺出血路,他也只能靠後宮那些女人了,手法不算光明磊落,但和夏侯決相比,他還算乾淨。

「皇上是故意要讓攝政王一再反對?」

「當然,只要是你提議的,夏侯決都會反對,再者他也會認為替兵部請命的你,也許和兵部有所掛勾。」

蕭及言垂眼想了下。「皇上的意思是說,以後宮爭鬥造成六部尚書之間的嫌隙之外,還要趁這當頭將嫌隙一口氣加深。」

他頷首,「此次淑妃慘死,加上先前兩妃之死,你認為誰的嫌疑最大?」

「自然是最不受寵的皇后,但是就算如此--」

「及言,要論心計,你還遠不及朕。」夏侯歡哼笑了聲,彷彿這宮中的每條人命都是他手中的一顆棋。「朕誰都肯寵幸,就是不肯寵幸皇后,皇后心中早已積怨,在後宮頻找其他嬪妃麻煩,這事眾人皆知,你說那六部尚書會不知此事嗎?朕不過推波助瀾罷了。」

夏侯決以為讓親信的女兒進宮,可以鞏固彼此情誼,殊不知哪怕他只是個傀儡皇帝,那些把女兒送進宮的父親會不希望女兒有朝一口母儀天下?但女兒無端端死了,沒個下文,攝政王亦無交代,這些失了女兒、沒了夢想的父親們,心底會作何感受?

尤其當後宮嬪妃一個個死去時,就不信他們心底半點懷疑皆無。

心再如靜湖,只要一日一點墨,就不信無法染上半點黑。

蕭及言明白了,「刑部尚書和工部尚書向來交好,如此一來該是會同出一氣了,將這兩人先從攝政王一派分化而出,倒也是個作法。」接下來只要由他出面斡旋,不著痕跡地卸去夏侯決的左右手,逼夏侯決交出兵符的日子指日可待。

「然後,朕會給予最後一擊,徹底分化他們。」他收回目光,望向底下熱鬧的大街。「朕也想知道,這一票亂臣賊子到底還有多少仁義忠誠。」

「那麼,臣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蕭及言將他的心思推敲一番,知曉後續如何行事,對於那些嬪妃沒有半點惻隱之心。她們不可能對自己父親的打算一無所知,且要不是被逼到無路可退,要不是老在鬼門關前徘徊,皇上又怎會出此下策?

夏侯歡微點著頭,眼簾突地映入一抹身影,教他不由微瞇起眼。

「皇上,怎麼了?」蕭及言察覺他的目光,不禁靠近欄杆,往下一望,但他的眼力不如夏侯歡,再加上這樓層如此之高,根本無法辨識底下有何人靠近,只能低聲詢問。「需要差人戒備嗎?」

夏侯歡擺著手,沉吟半晌,道:「及言,幫朕查個……」像是想到什麼,他咬咬牙,改口道:「罷了,今晚朕不走暗道,待會你備著馬車在前頭候著,朕去找個老朋友。」

「老朋友?」蕭及言楞了下。皇上哪來的老朋友?不,也許該說,皇上哪來的朋友?他只能待在宮中,頂多是偶爾到首輔府或是這樣在外頭透口氣而已。

夏侯歡壓根不打算給個交代,已經快步下了樓,帶著滿腔怒意。

他希望他看錯了,可偏偏他的眼力甚佳從未出錯,教他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張秀雅小臉……少敏,為何要一再挑戰他對她的信任?!

「死了?!」人在黃胡同裡的辛少敏一得知這消息,整個人都傻了。

這城裡沒有地址門牌,要找戶人家並不容易,她好不容易依著何碧說的路線找到了黃胡同,找了家正要打烊的店舖詢問,卻得知何家一家人竟都已經死了。

想了下,她忙再問:「大叔,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已經快五年了。」正忙著收拾的飾品鋪老闆耐著性子說著。

辛少敏眉頭一皺,這和何碧說的時間並不吻合,不禁再問:「大叔,我找的黃胡同何家,那何家老伯以前是在一位王爺府裡當管事的,還打理了一家鋪子,家裡有幾個兒女,有一個女兒……」

「那就是我說的那一戶了。」老闆不耐地道,但看她一身太監服,也不敢怠慢。

「嗄?可是……」

「那都已經是四年多前的事了,何家不知道惹到誰,突然遭到血洗,一家六口無一倖免,府衙查不出線索,至今還是懸案,攝政王壓根沒打算替他們……」

「老頭子,夜深了該打烊了。」鋪子裡頭,老闆娘神色不善地制止他往下說,像是怕惹禍上身。

「橫豎公公要找的黃胡同何家就此一家,黃胡同裡已經沒有何姓人家,公公還是早些回宮,這裡入夜後並不怎麼安寧。」老闆話落,也不讓她追問,快快關上店門。

辛少敏呆在原地,何碧給的荷包還握在手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找錯地方了嗎,要不為何店舖老闆說的和何碧說的相差甚遠?假設老闆說的都是真的,不就代表何碧收到的消息都是假的?

宮人無法隨意出宮,何碧自然無法見到家人,消息都是請人送回的……沒來由的,她的心底爆開一陣惡寒。

皇宮裡,皇上被下毒,有誰非要皇上死不可?

何碧提過她家原本是王爺府中的下人,她不知道朝中到底有幾位王爺,但老闆曾提及攝政王,就可以證明何碧是攝政王府的下人,而壽央也是受攝政王之命替皇上試毒時毒發身亡……

現在想來,難怪她醒來時是在玉泉宮的園子裡,壽央也許察覺到沒有解藥或是被騙,所以才會到玉泉宮,可為何去玉泉宮?那裡有什麼?

她之前不想細究宮中之事,因為她認為她不會久留宮中,可眼前呢?

她到底該上哪去?找個地方安身立命,還是回宮?她不能丟下何碧不管,當何碧完成任務時,下場恐怕和壽央一樣,可她要怎麼救何碧?

何碧會急著將她送出宮,是不是因為她已經察覺攝政王的狠絕無情?如果真是如此,她怎能還平心靜氣地待在宮中?

大哥的食盒裡有黑火藥的味道,玉辰宮失火,是不是也跟攝政王有關?她該要追查還是扭頭遠離是非?

「少敏。」

低沉的嗓音教辛少敏心頭一顫,回頭望去,這胡同裡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她看不清來者是誰,但那嗓音和話語,他必定是--「大哥……」

這到底是怎樣的緣分,每當她不知所措時,總會遇見他。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沉聲問著。

他,夏侯歡,身為西秦皇帝,有時卻是成歆,他不該在這當頭出現在她面前,佴是此刻他只想知道為何她會出現在此,便追逐她的身影而來。

離開濤風樓後,他尾隨在後,聽著她像是在跟店舖老闆打探什麼,而後便呆站在打烊的店舖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哥……」她喊著,有太多情緒同時湧上,教她舉步走向他,不假思索地抱住他。

他直瞪著她,本想要拉開她,但像感覺到她的不對勁,便縱容她,伸出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住。「發生什麼事了?」他沉聲問著。

「我……」辛少敏欲言乂止。她該要怎麼跟他說?說出何碧的事,說出攝政王的事?可大哥是皇上身邊的人,這些事要是告訴他,豈不是會害何碧身陷危險?

一下知道太多事,根本來不及消化,只好能不說就不說,暫時不要惹出其他事端,佴她現在該怎麼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哇!」驚覺自己竟抱著他,嚇得她趕忙鬆開手還連退兩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這麼大膽。

「少敏?」他眉心一蹙。

辛少敏勉強地揚起笑,問:「大哥怎麼會在這裡?」她努力地撫平心跳,可是她的心真是跳得太急太快,幾乎要讓她喘不過氣。

「是我先問你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夏侯歡一字一字地說,愈說聲音愈沉,像是不喜她老顧左右而言他。

「我……」她抿了抿嘴,她不喜歡撒謊,可有的時候真的是不得不撒謊。「我聽說我的家人就住在這裡,想說也許可以幫助恢復記憶,所以便偷溜出宮,可剛剛問了店舖老闆,卻說我的家人早在我進宮時就搬走了。」

「從哪聽說的?」有人說,那就代表有人知曉她的身世背景。

「一個在玉寧宮當差的姊姊,前兩日在御膳房遇著,見我不識得她便追問了起來,聊過之後才知道原來我和她原本就是街坊。」謊愈說愈順,但她謹記著不說出何碧的名字,不想替她招來麻煩。

「是嗎?」他微揚起眉,有幾分相信,只因方纔他確實瞧她在和店舖老闆說過話後就一臉失落地呆站著,突然撲上來,也許是因為初得消息,心底難過所致。

「大哥呢,怎麼會溜出宮?」雖是謊言,但半真半假,難過也是真的。

「我不是溜出宮,我是奉皇上之命到濤風樓買熱食,但瞧見你的身影,我就跟了過來。」謊言信手拈來,說得毫不遲疑。

「那現在怎麼辦?」奉皇上之命耶,那個會將宮女活活杖責至死的皇上,要是沒辦好差事可就糟了,「大哥,咱們趕緊去買吧。」

二話不說,她抓起他的手,正要往前,卻又突地頓住,回頭傻笑著問:「大哥,濤風樓在哪?」

他的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手上,心底有諸多陌生情緒波動著,尚未開口,背後傳來陌生的聲音--

「想知道濤風樓在哪,只要給咱們一點引路費,馬上帶著公公前往。」

夏侯歡緩緩回頭,就見黑暗中走出三個男人,笑得一臉地痞流氓樣,教人一見就厭惡,還未細想要如何處置,一道纖瘦的身影已經快一步擋在他的面前,他不解地微瞇起眼,她身高不過到他的下巴而已,站在他前頭做什麼?!

「你們想幹嘛?」辛少敏沉聲問著,心裡忖度著三個人的處理順序。

好久沒動手了,以前學的怕是都生疏了,但她怎麼說也是警大畢業,肯定比大哥強。

「咱們豈敢對公公做什麼,不過是想要引路賺點零花。」一個男人揚起笑,大步走來,完全是公然勒索,無視王法。

「不需要,咱們知道路,不勞三位。」她話說得客氣,全身卻緊繃著。

辛少敏正估算著距離,卻見對方在靠近時突地從懷裡抽出一把短匕。

「這忙咱們兄弟是幫定了,公公不需客氣。」就在男人持短匕朝她襲來時,她動作敏捷地一閃,同時腳已經掃向對方的腳,讓他往地上一跪,再反手折著他的手腕,逼著他鬆開短匕。

後頭的兩個男人見情況不對,衝上前,她已經發動攻勢,朝對方跑去抬腿朝胸口一踹,再一個回身,以肘撞向另一名男人胸口。

不過轉眼間,三個大男人倒地,教夏侯歡難以置信地傻了眼。一個如此纖瘦的弱質女子,竟能在轉眼間撂倒三個大男人,而且臉不紅氣不喘,還回頭將帶頭的男人給踩在地上,教對方不得動彈。

「還好,他們都滿弱的。」辛少敏鬆了口氣,朝他笑道。她果真是生疏了,不過壽央這副軀體真不是普通的好,身瘦筋又軟,教她動起手來十分俐落。

「不……」不管怎樣,對方手持短匕,她能近身搏擊,用的又是他沒見過的招式,教他的疑心再起,懷疑她的身世背景。

「誰在那頭!」

身後傳來蕭及言的聲音,隨即幾名侍衛飛奔而至。

「我們不是壞人,壞人是他們,我們是宮中的人,我們是奉皇上之命出宮,結果遇到打劫的惡人。」就怕幾個大男人不由分說地又出手,她趕忙跑到夏侯歡身前,將他護得牢牢的。

這情景看在他人眼裡,實在有些好笑,畢竟她的個頭只到夏侯歡的下巴,可是偏偏她的神情極為嚴肅,像是侍衛們敢動手,她一樣照打。

夏侯歡直睇著她的髮頂,明明對她有諸多疑慮,也知道要防,可他卻不由自主雙手合抱在她的身前,把臉輕輕地貼在她的發上。

他沒有辦法克制這突生的衝動和陌生的感動,這一刻他只想緊緊地擁抱她。

蕭及言瞧見這一幕,微彈指,所有侍衛立刻回頭,一見他的眼色,便向前將倒在地上的三人先揪起。

蕭及言緩步走到辛少敏面前,目光掃過辛少敏微微暈紅的小臉,再緩緩地移到夏侯歡臉上。

夏侯歡冷睨他一眼,唇角微動了下,無聲說了什麼。

「原來是成公公,不知成公公怎會出現在此,這位是--」

辛少敏楞了下,猜想這人八成是朝中官員,要不怎會識得自己大哥。

「蕭大人,我倆是奉皇上之命出宮買熱食,結果遇到地痞搶劫,還請大人作主。」夏侯歡淡聲啟口,捨不得放開懷裡的她。

「原來如此。」蕭及言點了點頭,朝侍衛們道:「將三人押到府衙,讓知府徹查。」回頭再對著夏侯歡道:「聽說宮中出事,我正要進宮,要不就帶兩位一道回宮吧。」

「多謝大人。」他看著蕭及言帶頭走在前頭,他才牽起她的手,低聲對她道:「少敏,走吧。」

「……喔。」她應著,目光落在他握住自己的手。雖說,她也對大哥又摟又是牽手,不過那是有原因的,好比她太過不安激動、太需要一個臂彎借她冷卻腦袋,但大哥呢?

他的手又大又厚實,十分溫熱,那熱度像是透過肌膚,順著血液,一路燙進她的心頭。

「走吧。」他又說了聲。「沒了家人,但你有我。」

辛少敏楞了下,意會之後,眼眶有些發燙。唉,要是在原本的世界裡,有個男人這樣對她說,她真的會死心塌地地愛上對方。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揭開的軟弱面,一旦被戳到埋在最深處的弱點,就很難再武裝堅強,心就會渴望依靠。

看向他的側臉,真不是她要說,大哥長得真是好看,對她又是沒話說的好,唯一可惜的是--他是太監,他不可能喜歡她的。

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跟著他一道上了馬車,卻發現他坐到自己身旁,便把臉往她肩上一靠,教她渾身不自覺地僵硬了起來。

「大哥,你怎麼了?」咳,那位大人就坐在對面耶,他這樣靠著她好像不太成體統,最重要的是身為女孩子的她,會很容易胡思亂想。

「沒事。」夏侯歡閉著眼,就想要親近她。

蕭及言濃眉微鎖,目光如炬地打量辛少敏,那裡頭噙滿不認同和對她不遮掩的厭惡,逼得她只能胡亂找著話題,迴避蕭及言的注視。「大哥,你是不是被剛剛那三個人嚇著了?」

「嗯,我還有些緊張。」此時此刻,能多享受一份溫馨,他不介意被她看扁。

喔,原來是這樣,那就沒關係了。「別怕,大哥,我保護你。」

「說好了,你保護我。」說著,他唇角微勾。

「當然,大哥,做不到的事我不會說的。」每個人的能力皆有界限,她不會開空頭支票的,再說都要回宮了,宮中可是有侍衛的……

忖著,她突地苦笑了聲。

本來還不知道該不該回宮,結果被大哥一攪和,她已經在回宮的路上了。

宮中,真的很危險,尤其她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何碧……她處心積慮將她送出宮,偏偏她又回宮了,不知道會不會害到她。

唉,這世事還真是萬般不由人。

蕭及言望著對座兩人,一個微勾唇角,一個眉頭微蹙,一喜一悲,教他不禁微瞇起眼,想知道這個太監究竟是何身份,竟會是皇上說的「老朋友」……皇上不防,他卻不能不防,得查個清楚不可!

「大哥,到底成不成?」

一進宮門,大哥就帶著她走另一條僻靜通道,避開巡邏禁衛,來到玉雋宮外,說她今後就待在玉雋宮。

「有什麼不成的?」夏侯歡停下腳步,回頭問:「你會怕皇上?」

關於他的傳聞,在宮裡可是眾說紛紜,但大半都是真的,他也不諱言,但他還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他有太多秘密不能與任何人分享,他要是腦袋夠清楚,就該把她丟回御膳房,而不是將她帶回玉雋宮,但一思及她一個姑娘家居然要跟一票太監擠通鋪,他就怎麼不願意放她走。

「不是,我是怕你私自帶我回來,皇上會怪你。」她不想給他添麻煩,況且她現在御膳房待得也算不錯。

夏侯歡聞言,喜形於色地道:「怕什麼,我罩你。」

「大哥,你到底是幾品階啊?」雖說她對宮中規矩一知半解,不過她知道宮中是看品階,也就是看階級在辦事的。能夠在皇上身邊待這麼久,肯定不低,但是到底是多高,高到他可以隨意地替她安插工作,都不怕皇上怪罪?

「你說呢?」他似笑非笑地道。他什麼品階?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是幾品皇帝?

「老要我猜,我怎麼猜得中?宮中的事我又不是挺清楚。」她無奈嘆口氣,只好跟著他踏進玉雋宮裡。「反正只要不會連累你就好。」

夏侯歡不自覺地勾起唇角,喜歡她把自己擱在心上,事事皆以他為重。

踏上通廊,適巧一人迎面走來,那人正要開門,卻在瞥見他身邊有人時猛地閉上嘴。

夏侯歡似笑非笑地打了聲招呼。「太鬥,這一位是少敏,往後是玉雋宮的人。」

「這事祝公公知曉嗎?」

「平安人在哪?」

「就在--」太鬥頓了下,朝他身後喊著,「祝公公,成歆帶了個人回來。」

祝平安老遠見到夏侯歡的身影,再見他身邊多了個人,心裡早已是百般疑惑,如今證實確實是他帶回來的,教他更加錯愕。玉雋宮不適合多添個人吧?

「平安,這一位是少敏,待會你先帶她下去休息,明日再分派工作給她,我要回房了。」

夏侯歡如此平等的語氣,教祝平安一時間難以適應,只能連聲應好。

「少敏,時候不早了,你先休息,我還有事要忙。」面對辛少敏時,夏侯歡臉上多了些許笑意。

「要不要我幫忙?」她小聲地問。看樣子大哥比皇上的貼身太監祝平安還要高階呀,因為他是直呼祝公公的名字,不過太鬥也是直呼他的名字……想了下,她放棄繼續思索這個問題,只要確定自己不會給大哥惹麻煩就好。

「不用了,你先下去休息。」

「喔,那等我醒來再告訴我,我要做什麼工作。」趁現在休息一下也好,她需要安靜的空問讓她釐清滿腦袋的紛亂。

「去吧。」說著,他朝祝平安使了個眼色。

「跟我來吧。」祝平安轉過身時,無聲嘆了口氣。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會被皇上帶回來?難道皇上就不怕秘密被發現嗎?眼前正值生死存亡之際,皇上怎會自找麻煩呢?

「太鬥。」夏侯歡收回目光,朝寢殿而去時喚了聲。

太鬥立刻大步跟上,對於皇上如此輕鬆自如地切換兩個身份,忍不住佩服了起來。

「後宮的事發展得如何?」進了寢殿,他沉聲問著,臉上不見半絲笑意。

太鬥上前替他更衣,邊道:「淑妃已經確定燒死在玉辰宮裡,陪葬的丫鬟宮人目前約找出十八具屍體,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

「必須確定沒有活口。」夏侯歡嗓音低沉,威凜懾人。

「卑職會再派人前往一探。」替他換上一襲深藍色常服,太鬥才又繼續道:「攝政王得知玉辰宮失火之後,派了禁衛進了後宮追查,有一隊人馬進了貴妃的玉德宮。」

後宮出事,攝政王自然是會派禁衛進後宮調查,查嬪妃宮殿雖是於禮不合,但在事態緊急的情況下,那些繁文縟節自然是可以略過無視。

夏侯歡微瞇起眼,唇角浮現若有似無的笑。「玉寧宮沒去?」

「據卑職所知,沒有前往玉寧宮。」

聽至此,夏侯歡像是極為滿意地輕點著頭,這舉動反教太鬥不解。

「皇上當初把一支黑火藥擱在玉德宮,如此一來不是害了貴妃?」

「是啊,朕就是要他查,要他發現,否則接下來還有什麼好玩的?」哼笑了聲,他低聲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回皇上的話,現在已經二更天了。」

「那朕可以再歇息一下,三更天攝政王來時,記得帶到華若殿,別擾醒了少敏。」

太鬥聞言,話已經爬到喉頭,但想了想,還是把疑問吞下去。「卑職知道了。」

另一邊--

「你就在這裡歇著,沒什麼事別踏出房外,要是惹得皇上不悅,屆時就連我也保不住你。」把辛少敏帶到一間僕房後,祝平安就一陣威脅警告。

「喔,好,我知道了。」雖說她天生神經大條,但是離皇上這麼近,危機感她還是有的。「不過,這是我暫住的房間?」環顧僕房一圈,她真覺得這根本就不是太監住得起的地方。一張四柱大床,而且床邊有帳,臨窗處擱了張錦榻和矮几,襯著糊紗圓窗,怎麼看怎麼詩情畫意。

「你嫌太小還是--」祝平安臉色一沉。

「不是不是,我是覺得這裡太好了,而且只有一張床,所以只有我一個人睡?」

祝平安眨了眨眼,有點被她的笑臉閃花了眼,回味了下她的問話,才教他想起低等太監是擠通鋪的,所以他現在是為了有單人房而開心,嗯……倒是挺好懂的一個小傢伙,最討喜的是那張笑臉,沒有城府心計,一看就賞心悅目,不過他好像在哪見過他,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祝公公?」等不到下文,她低聲催促著。

「這兒自然是你一個人住,不過因為這玉雋宮佔地大,殿多廊多房間更多,明兒個有時間再教你一點規矩,你現在就先歇下,有什麼事明兒個再說。」他想他大概知道皇上為何會把這傢伙給帶回玉雋宮,實在是他渾身散發的單純無害氣息太強烈,會讓深陷於污泥之人想靠近。

對皇上來說,也許這是好事,也許這個傢伙可以讓皇上的心思不致於偏斜得無法矯正,不過,還是要好生徹查他的身世才成,也許該找個機會和蕭大人提一句才是。

祝平安踏出僕房,腦袋不斷地轉動,壓根沒察覺長廊轉角站了個男人,眼見要撞上時,男人啟口了。

「平安,你在想什麼?」

「嚇!」祝平安嚇得瞠圓黑眸,看清來者後,才狠狠地呼了口氣。「成歆,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幹嘛悶不吭聲地躲在轉角,分明是蓄意嚇人。

「我才想問你在想什麼,想得這般入神,我就站在這兒,你卻壓根沒發現。」

成歆懶懶倚在牆角,從面貌到似笑非笑的神情竟和夏侯歡一模一樣。

「那是因為--」像是想起什麼,祝平安趕忙拉著他走過長廊,走過一座小圔,直到離僕房一大段距離還不肯放手。

成歆任他拉扯著,好笑地道:「如果你是擔心我看到那小太監,那我只能跟你說來不及了,早在你帶他進房時,我就瞧見他了。」

祝平安回頭瞪他。「你該迴避的!」

「我有啊,否則他就瞧見我了。」這玉雋宮會莫名其妙多個人,不用想也知道是皇上的傑作,既是皇上所為,就算摸不清皇上在玩什麼把戲,他也很清楚自己該迴避。「這不是我的錯,我本來就能在宮裡四處走動的。」

「我以為你還在養病,應該會乖乖地躺在床上。」祝平安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要是人才剛到玉雋宮,馬上就被發現皇上和成歆的秘密,他這顆腦袋誰也保不住。慶幸的是成歆夠機警,腦袋夠清楚,知道要迴避。

「我都已經躺了多少天了,再繼續躺下去,日子還要不要過?」成歆說到一半,斂起嬉笑神情,正色道:「終於想起為什麼覺得他眼熟了。」

「誰?」

「你剛帶來的小太監。」

「你也覺得他眼熟?」那就不是他的錯覺,而是確實見過。祝平安急忙再問:「在哪見過的?」

「他就是我和古敦皇子晚宴時的試毒太監,你也在場啊。」成歆沒好氣地道。

祝平安楞了下,記憶回到開朝百年最後一場筵席上--試毒太監面無表情地將筵席上每一道菜都吃了一口,直到離開時依舊面無表情。

「真的是他!」只是有無笑意,就讓那張臉有了極大的變化。

「他看起來還挺生龍活虎的,可他明明吃了有毒的菜,怎能一點事都沒有?」

成歆輕挲著光滑的下巴問著。

祝平安眉頭深鎖。對耶……不知道皇上到底知不知道這太監是先前的試毒太監,不管怎樣,還是得提醒皇上才成。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9:33

第五章

三更天,玉雋宮外傳來騷動,而夏侯歡早已起身,等待夏侯決到來。

「不只是攝政王和內務府大總管黃昆,就連工部朱尚書、刑部方尚書、兵部李尚書和蕭大人都到了。」祝平安替他整著衣冠,戴上面具順口報告著。

夏侯歡忖了下,揚起意料中的笑意。「這樣很好。」

很好?祝平安絞盡腦汁也搞不懂到底是哪裡好,但只要皇上說好,那便是好,不過--「皇上,奴才有一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麼事?」夏侯歡問得漫不經心,思忖著先前擬好的數種說詞,推演著如何和夏侯決斡旋。

祝平安不敢耽擱他的時間,知曉夏侯決一干人已經在華若殿裡候著,便簡略地問:「皇上可知道少敏是開朝百年最後一場筵席上的試毒太監?」

夏侯歡垂斂的長睫微微掀起。「你說什麼?」

祝平安見他臉色不善,立即明白他壓根不知此事,趕忙將昨晚和成歆的對話說過一遍。「奴才就在想,皇上不知道曉不曉得這事。」

夏侯歡微瞇起黑眸。那一晚,就算他有所準備,但成歆還是中了毒,而一個試毒太監怎麼可能全身而退?除非她在試毒之前已經先服下解藥,然而她如果有解藥,早該在試完菜之後就離開皇宮,沒道理留下啟人疑竇。

他第一次遇到少敏,就是最後一場筵席的那個晚上。

少敏也說,那晚過後,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就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是食毒所致,還是另有原因?

「平安。」他出聲喚著。

「奴才在。」

「去把少敏帶至華若殿外。」

「皇上?」祝平安不解的抬眼,便見他已經舉步走向殿外。

太鬥在殿外等候多時,見夏侯歡臉色冷沉,教他什麼話也不敢說,乖乖地跟侍在後,尚未到華若殿,傳話太監已經唱喊著皇上駕到,教華若殿裡的諸位官員走到外頭排成一列。

「臣,見過皇上。」夏侯決站在首位喊著,後頭幾位跟著高喊。

「眾卿免禮。」夏侯歡神色凝重,坐到雕花御案後頭,「皇叔,是不是昨兒個後宮失火已查出眉目了?」

「正是。」夏侯決往旁一步,黃昆立刻向前,從寬袖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一瞧,竟是一支火藥。

「大膽!」原本站在夏侯歡身後的太鬥隨即上前一步低斥。「竟敢將火藥帶進華若殿,黃總管未免太過大膽!」

夏侯決本要怒斥他無權斥責黃昆,卻見夏侯歡微抬手,教他硬是閉上了嘴。

「那是火藥?這與昨晚火災一事--」夏侯歡一臉不解問著。

「皇上,奴才已經徹查整個後宮,結果在玉德宮內找著了這支火藥。」黃昆把火藥遞給太鬥,隨即往後退上一步。「皇上,昨兒個玉辰宮失火,方淑妃死在大火之中,連同玉辰宮內所有宮人,無一倖免。」

夏侯歡看著火藥良久,問:「黃昆,你的意思是說,是李貴妃派人行兇?」

「奴才……」

黃昆話未盡,硬是被貴妃之父,兵部尚書李鐸打斷。「皇上,貴妃豈可能有如此歹毒心思,還請皇上徹查,還貴妃清白。」

李鐸話落,後頭眾人皆沉默不語,夏侯歡狀似沉思,半晌才開口,「朕,相信李貴妃,朕所識得的貴妃是個甜柔嫻雅的閨秀,她斷不可能如此行事。」

話落瞬間,刑部尚書方旻旭神色微變。「皇上,淑妃慘死,還請皇上主持公道。」他不能忍受女兒慘死竟討不到公道,更恨的是,夏侯決壓根無心處理此事,如今皇上又站在貴妃那一頭。

「方尚書,朕不會讓淑妃之死如賢妃、德妃兩人被視作暴斃而亡,朕這一次非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夏侯歡刻意提起兩妃之死,製造嫌隙。「看看究竟是朕的命中犯煞,還是根本有人在搞鬼!」

「皇上,這後宮鬥爭時有所聞,許是皇上不夠雨露均沾,才會導致嬪妃失和。」夏侯決輕聲提點著。

「那麼皇叔的意思是說,這行兇之人是龐皇后?」夏侯歡話一出口,其他官員神色各異地垂著臉,無人敢吭聲。

「不,這怎會與皇后有關?皇后性情嫻淑乖巧,這可是眾人皆知的事。」夏侯決眉頭一皺,沒料到他話鋒一轉,竟令自己進退兩難。

「可皇叔剛剛說了不夠雨露均沾,意指的不就是皇后?」

「皇上多想了,皇上後宮充實,未受皇上臨幸的大有人在,有嫌疑者何止一人?」夏侯決一臉恭敬,連忙辯解。

「既然如此,貴妃深得朕的疼愛,又怎會是嫌犯?」

「不管怎樣,李貴妃都得解釋為何玉德宮內會私藏火藥。」

「皇叔,會有哪個傻子行兇後還將證據留下?既已打算炸死淑妃,自然得將所有火藥都用下,留下一支做什麼?皇叔怎能以一支火藥就認定貴妃是兇手?」

「臣並未說貴妃是兇手,臣指的是這裡頭細節得要詳查。」

「與其詳查玉德宮內為何有火藥,倒不如……」夏侯歡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官員,最後定在黃昆臉上,問:「黃昆,朕問你,這火藥是不是火藥局所管制?」

黃昆楞了下,趕忙回道:「這火藥應該是火藥局管制,不過--」

「既是如此,你怎麼還有臉站在朕的面前?」他語氣極輕,臉上還帶著溫雅的笑,然而眸色冷厲懾人。

這群人全都是夏侯決的爪牙,一個個都打算息事寧人,但他怎會令他們如願,他可是特地要太鬥到火藥局偷火藥,再讓他擱了一支到玉德宮裡。

「皇上恕罪,奴才會立刻派人點算火藥數量。」

「還有……朱尚書。」夏侯歡看向站在末位始終不語的工部尚書朱茗璜。

「臣在。」朱茗璜聞聲,趕忙向前一步。

「這火藥一事,難道你就脫得了干係?」

「臣--」朱茗璜不禁愣住。

「皇上,這火藥一事與工部有何關係?」沉默多時的夏侯決口吻不善地道。

夏侯歡笑了笑。「皇叔,這火藥來源只有軍器司和火藥局,而統管軍器司和火藥局的不就是工部和內務府?這火藥本該管制,可現在卻無故流出,甚至用在後宮,炸死了朕所寵愛的淑妃……皇叔,朕這樣還不能說工部和內務府和此事脫不了關係?」

「皇上恕罪,臣會立刻徹查此事。」朱茗璜二話不說跪下。

「明日,朕要早朝,在早朝上,給朕、給淑妃一個交代,給方尚書一個交代!」夏侯歡一改以往溫和,聲色俱厲地道。「還有,昨晚當值的禁衛宮人,全都給朕找出來,朕要知道為何有人炸了玉辰宮,竟無人察覺,竟救援不及,硬是賠上了淑妃一條命!」

「臣等遵旨。」夏侯決儘管心有不快,但還是得依令行事,誰要後宮竟又鬧出亂子,而這一回竟事關火藥。這後宮的女人,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夏侯決當然不會知道後宮女人的心思,一併的也無法理解他剛剛一席話已得罪了他的左右手。

夏侯歡直盯著眾人離去的身影,而門外祝平安就領著辛少敏站在一旁,辛少敏一直是低垂著臉,夏侯決瞧也不瞧她一眼地從她面前走過,倒是黃昆多看了她一眼,突地頓住。

祝平安反應極快,低聲問:「黃總管,可有問題?」

「……這玉雋宮多了個宮人,是從哪調來的,怎未告知一聲?」黃昆一開口,立刻引來夏侯決的注意,回頭看了眼後,微微瞇起眼來。

「他是御膳房的,是皇上看中意便帶回玉雋宮伺候的。」祝平安據實以報。

「不管這人來自哪,總得跟我說上一聲。」黃昆說著,目光直盯著臉快要垂到胸前的辛少敏。

辛少敏不禁想,她明明是大哥帶回的,怎麼會說是皇上?還是這麼說比較好交代?

「怎麼,朕想要調派個人,還得你點頭不成?」夏侯歡涼涼的嗓音從華若殿裡傳來。

黃昆聞言,立即面向華若殿內躬身。「皇上,奴才只是認為告知一聲較妥。」

「當年朕身邊多了個成歆,朕也沒跟任何人提,怎麼你就沒跟朕提這事?」

「奴才逾矩了。」黃昆招架不住,差一點就要跪伏在地。

倒是夏侯決彷彿認出了辛少敏,隨即道:「不知道皇上將她安插在身邊,是作何用途?」

夏侯歡好笑道:「皇叔,不過是個小太監而已,就留在玉雋宮裡伺候朕,哪裡需要這麼多理由。」

「依本王看,倒不如讓她成為皇上的試毒太監,如此一來本王也較放心。」

夏侯歡微揚眉,似笑非笑地道:「好啊,這聽起來是不錯的提議。」

辛少敏一聽,心抖得厲害。不要吧……她一點也不想重操舊業,尤其那是壽央的專業領域,她一點也不想嘗試。

可不管她怎麼哀嚎也沒用,這事就這麼定了。

「那臣先告退了。」

夏侯歡微頷首,看著夏侯決領著黃昆和其他官員一道離開,祝平安立刻帶著辛少敏走開了幾步,他隨即閉了閉眼,逕自思索。

「皇上。」打一開始就保持沉默的蕭及言,在眾人皆離開後才走到他面前。

「昨兒個的事可有眉目?」夏侯歡壓低聲音,微掀長睫。他指的並非玉辰宮失火,而是在宮外遇到地痞。

「聽說那三個人在城西一帶是出了名的地痞。」

夏侯歡微點頭,垂眸細思。換句話說,那根本不是套好招的,而是她真是為了他擋在他面前。想著,他唇角不自覺地微勾著。

被人保護……已經有多久不曾被人保護過了?平安和太鬥是從小就跟在他身邊的,但在父皇駕崩後,他倆能護著他的機會實是不多,而及言人在宮外,那時的他人微言輕能顧及他多少?有太多事都得要他自己去經歷去面對,從祈求到一再絕望之後,他再也不靠任何人,學會抓住有限的機會,徹底利用每個靠近自己的人。

「皇上,那小太監不太對勁。」

「所以朕要讓她成為試毒太監不是嗎?」

「哪怕他是攝政王派來的眼線?」

「她能如何?她要真是夏侯決的眼線,朕自會處置。」就像無數個夏侯決發派到他身邊的宮女一樣,他會毫不留情地杖責至死。「下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臣遵旨。」蕭及言嘴上應著,卻已打定主意要將那小太監查個徹底。

皇上的防心向來極重,對人極不信任,怎會無端端地把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太監帶在身邊?尤其剛剛黃昆看那小太監的眼神,像是在確定什麼,說明兩人關係匪淺,在這種情況下,哪怕皇上說讓他當試毒太監,恐怕也不過是說說而已。

可眼前是什麼時候,怎能因為無端出現的小太監而多了變數?

夏侯歡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卻也不阻止他。查也好,不查也好,但不管怎樣,他確實是相信少敏的,只因她揚著毫無心機的笑,說,她要保護他。

就算她真是夏侯決派來的眼線又如何?他就是想確定,才要平安將她帶到華若殿外,可少敏說過她早已忘了過往,所以他信她,信她不管在什麼時候都不會背叛自己。

抹著笑,他頭也沒回地問:「太鬥,你想說什麼?」

站在他身後的太鬥稍稍想了下。「卑職是在想,皇上真要少敏當試毒太監?」

試毒太監是個非常敏感又微妙的角色,向來都是抽籤以防事端,但要是有專門試毒太監,一旦遭人利用,那下場可是無法想像。

夏侯歡想了下。「這事不重要,你先派人到玉德宮,就說朕要探視貴妃。」這個表面上他最疼愛的妃子,如今成了千夫所指的兇手,他當然得要好生安慰,否則她怎麼會去跟她爹哭訴順便訴說他的好。

送走了一票大官,辛少敏覺得她的腰實在是有點僵硬,可是祝平安沒開口,她又不敢胡亂動。

唉,說好要她乖乖地待在房裡,所以她才會放心地呼呼大睡,可誰知道睡得正香甜,祝平安就出現要她到華若殿外伺候,她兩眼迷離,腦袋混沌地來到華若殿,聽見那一大票人的聲音,教她突然清醒了過來。

教她震驚的倒不是昨晚火災取走多少人命,畢竟那大概是數得出的數字,教她膽戰心驚的是攝政王和黃昆。

她不確定他們到底記不記得她,很怕被他們認出,不用祝平安一再吩咐,她就已經把臉垂得快要貼到胸前。

可惜的是,她覺得就算她把臉埋進地裡,她恐怕還是會被認出來,要不然怎會莫名其妙要她當試毒太監?

「好了,人都走遠了。」祝平安沒好氣地道。

「可以了?」她抬眼,揚起大大的笑。

祝平安見狀,眉頭微微皺起。唉,他在宮中待了二十年,陪在皇上身邊幾次死裡逃生,多少也練就了眼力,可不知道怎地,他雖對他懷有戒心,偏又覺得他的笑容無害,毫無心眼城府。

可以想見皇上為何會帶他進玉雋宮,只因皇上身邊最欠缺的就是像他這種性情的人,但眼前可是奪權的關鍵時刻,突然讓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介入,實在不算明智,也不該是皇上會做出的事。

「怎麼了?」辛少敏偷偷地抹了抹眼角,懷疑她沒洗臉,眼角有眼屎。

「沒事,你可以回房了,沒我的吩咐就別在外頭走動。」祝平安無聲嘆了口氣。唉,這真是個燙手山芋呀,沒有對他使壞的借口,卻也沒有待他好的理由,教他做起事來綁腳綁手的,真是難為。

「喔……」拉長音應著,像是想到什麼,教她有點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就問。」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想問什麼。

「我是在想……我往後真的會變成皇上的試毒太監嗎?」如果是的話,不知道她現在請調回御膳房還來不來得及?

「君無戲言,自然是如此。」說歸說,但祝平安心裡拿不準。

「那我是不是可以請調回御膳房?」試毒太監這份工作難度太高了,她一定無法勝任,所以早早請調算了。

「找皇上說去,你覺得如何?」

「那算了。」其實很多事真的不勉強,說不定她留在這裡百煉成鋼,哪天成了一代試毒宗師,也算是名留青史。

「回房。」瞧他那委屈的可憐神情,不知道為什麼他竟有點想笑。

「是。」應聲完,腳才剛抬起,肚子咕嚕聲也跟著響起,教她笑得一臉尷尬,快手壓住肚子。肚子啊,爭氣點,別老是在別人面前唱歌,她會覺得難為情!

祝平安眼角抽搐了下。「去拿早膳。」

「喔,可以嗎?」不是要她別到外頭走動?她以為她這個試毒太監從此要過著不見天日猶如禁向的生活說。

「可以。」

「那我就順便替祝公公和成大哥拿一份。」太好了,跟著大哥真的是有好日子過,吃香喝辣不是問題,再天大的問題也得要等她吃飽才有力氣解決。

「成公公。」祝平安沉聲糾正她。他可不希望這傢伙在外頭一天到晚喊皇上大哥,這一點教他不能容忍,極度厭惡。

「是,是成公公。」她從善如流,快快改口,像是想到什麼,插口問:「對了,怎麼沒瞧見成公公?」

「他有要事在身。」祝平安板起臉,不希望她繼續詢問。

「喔。」

「不用取我們的,你自個兒帶一份,快去快回。」祝平安說著,餘光瞄向站在後方的華若殿小太監。

「是。」辛少敏壓抑著喜悅,慢慢走著,確定祝平安瞧不見後,她便快步飛奔。實在是不能怪她,她昨晚沒吃宵夜,一晚上在宮外忙,浪費不少體力,現在餓了也是正常的。

快步來到御膳房,眼尖的她就瞧見羅公公正拉開嗓子吆喝著,來福他們也不知道怎地被罵得狗血淋頭,她下意識的想要離開,可又想,她現在換了單位,又不是隸屬御膳房,怕什麼?

於是,她還是抬頭挺胸地往前走,才走了兩步,來福就瞧見她,忙道:「羅公公,壽央在那兒。」

羅驥聞言,回頭瞧見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喜,只能按捺著脾氣問:「壽央,你昨兒個是上哪去了,今天一早也沒見到你的人影,是打算把咱家給急死嗎?」他氣,是因為怕她出了岔,對成歆交代不過去;他喜,是因為她出現了,不怕對成歆無法交代。

「我……昨兒個遇到成公公,他把我帶回玉雋宮,說往後我就待在玉雋宮了。」她吶吶地道。

一干太監聞言,不禁抽了口氣,不知道是嫉妒她平步青雲,還是可憐她惡運當頭。但不管怎樣,羅驥看待她的眼光更不同於以往了,臉上隨即揚開笑意,問:「壽央公公是來取膳的嗎?」身在玉雋宮,日後要不是大成就是大敗,但至少有大成的機會,趁著現在巴結兩下,對往後總是好。

「是,祝公公要我自個兒來取膳。」

羅驥輕點頭,一回頭馬上換上怒容,「一個個混吃等死,還不去幹活,全都杵在這兒做什麼?還不趕緊準備壽央公公的早膳!」

瞬間,一票人各就各位,誰也不敢胡亂抬眼,埋頭苦幹著。

辛少敏不過等了一會,一個食盒隨即遞到她的手上,她不用掀開,就知道裡頭擺放的全都是現做的熱食,跟以往的包子饅頭可是天差地遠。

在羅驤明顯巴結的姿態下,辛少敏渾身不自在地迅速離開,在經過與何碧約碰面的小花園時,不禁忖著,要是在宮裡再碰到她,到底該怎麼跟她解釋時--

「壽央。」

「嚇!」她嚇了一跳,往旁看去,驚見何碧就躲在隱密的樹後。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但不管怎樣,她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何碧。」

「你怎麼會在這裡?昨兒個不是讓你出宮了?黃公公跟我說你人在玉雋宮時我還不信,如今瞧來似乎真是如此。」

感覺到何碧連珠炮般的話語含著濃得化不開的擔憂,辛少敏抿了抿唇道:「昨兒個出宮的時候,剛好遇到玉雋宮的成歆,我只好騙他是外出尋親未果,因為我跟他有幾分交情,他就好心送我回宮,還要我在玉雋宮待下。」

唉,一堆半真半假的謊言,搞得她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她真不喜歡說謊,可眼前這檔事不說謊又混不過去……

何碧邊聽邊點頭,但眉頭還是緊蹙著,半晌才問:「那你是還沒到黃胡同就遇到成歆了?」

「嗯,在到黃胡同之前的濤風樓就被他逮著,他說是皇上要他去買熱食,剛好瞧見我覺得古怪才將我攔下。」她說話時,雙眼瞧也不敢瞧何碧,就怕她的心虛會被何碧看穿。

「所以你沒來得及見到我的家人。」她口氣聽來有些惋惜。

「……嗯。」這聲音虛透了。

「好可惜,要是能見著再回宮就好,我就可以知道我的家人們過得好不好。」

何碧滿臉可惜,輕抓起她的手。

「是啊,真的滿可惜的。」辛少敏苦笑著,不敢抬眼。沒有了,何碧的家人全都沒了,也許她該告訴她,可是面對她的期盼,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不過你怎麼會識得成歆?」

「之前在御膳房時,他去取宵夜時見過幾次。」她簡單帶過。

「是聽說他偶爾會到御膳房,但大多時間都是待在玉雋宮,就連王爺和黃公公也不知道他生得什麼模樣。」正因為如此,壽央識得他教她有點意外,不過想想畢竟壽央是待在御膳房,就又合理了。

「嗄?是喔……可他怎麼會只待在玉雋宮?」剛剛祝公公還說他去辦事了。

「聽說!年前那場大火,是成歆捨身救皇上,所以他身上的傷頗重,皇上才會不派他差事,仍將他留下。」

辛少敏不禁偏著頭想著那人的走姿動作,覺得壓根不像被大火燒得嚴重。燒傷要是遍及全身,復健之路可是漫長無比,更何況是在醫療水準較低的年代……這聽起來倒覺得有點奇怪。

「不提那些,糟的是,你這一回宮還被黃公公發現。」何碧嘆了口氣。

辛少敏想了下,突道:「你有沒有挨罵?」她猜想,何碧一直要她出宮,而她也一直沒遇過黃公公,也許是她瞞騙了黃公公。

「沒,黃公公以為你在那夜之後就進了玉雋宮,我到御膳房找不著你是天經地義的。」頓了下,何碧才又道:「可問題是,黃公公既知你在玉雋宮,往後定還會要你……執行任務。」

辛少敏無聲嘆了口氣。她知道,因為她已經多了個試毒太監的頭銜了。

「何碧,皇上真的是個煞星暴君嗎?」

「我不知道,我沒機會接近皇上,但王爺這麼說,那就是了。」何碧說得肯定,可表情卻又不是那麼肯定。「所以,你在玉雋宮自個兒要小心,也別和玉雋宮裡的其他宮人走得太近。」

「我知道。」說是這麼說,但她很清楚,她不會那麼做。不管未來攝政王給予任何任務,她想她都不會執行,可她又擔心抗令會拖累何碧……唉,她還是該離開皇宮才是,離開這種被限制的生活。

「好了,早點回去,別在外逗留太久,要是弓人疑心就不好。」

辛少敏點頭,她餓了,應該早點回玉雋宮享用她豐盛的早餐,可是她的胃口全失,就連腳步都沉重不已。

離開前,她回頭問:「何碧,我原本也是王爺府上的下人嗎?」

「你初進宮時,提過你是別館的下人,是王爺特別提拔帶進宮的,不過你進宮的時間比我還早兩個月。」

辛少敏聽完有些啼笑皆非。被帶進宮,專門下毒毒死皇帝,這種工作也能說是特別提拔?她該說何碧是被洗腦得太嚴重,還是純粹用慣這些字句?

「那你可知道我家人們的事?」

「你說過你的家人都已不在,要不我就會讓你回去投靠自己的家人了。」何碧幾乎是知無不言。「你想念家人嗎?」

「有點吧。」她笑了笑,事實上她是想摸清壽央的底細,省得哪日被威脅,她都搞不清楚是真是假。

「壽央,有機會就要出宮,要是下次再有機會,一定要走成。」

辛少敏心頭一暖。「好,有機會,咱們出宮後再一起做門生意。」到那時候,她再跟何碧說她家人的惡耗,她想何碧一直要她出宮,應該是多多少少也察覺攝政王心懷鬼胎。

兩人道別後,辛少敏便趕緊提著食盒回玉雋宮,沒見到祝平安和成歆,乾脆回房慢慢吃,而幾乎是同時,一名小太監快步來到華若殿。

「如何?」祝平安正整理著書架,頭也沒回地問。

「回公公的話,他和一名宮女碰頭,說了什麼小的沒聽清楚,但看起來兩人感情甚佳。」

「宮女?可看得出是哪一處的宮女?」

「那宮女穿的是白綢綴紅紗的衣裙,應該是伺候後宮哪位娘娘的宮女。」

祝平安沉吟了下。「下次瞧見那宮女,注意一下。」

「小的知道了。」小太監話落,見他擺了擺手便快步退下。

祝平安抽出本書,邊翻邊思忖著。少敏長得白白淨淨,面貌俊雅又偏女相,這種面容在宮中向來是吃得開,又最得宮女青睞,有幾個熟識的宮女也不為過,但不管怎樣,皇上不防,他還是得防,就盼那沒長心眼的傢伙不是誰的眼線。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49:55

第六章

辛少敏作夢也沒想到她人生最具挑戰性的一刻,竟會是這般的場景。

「記得,每道菜皆吃一口,停頓一會再吃下一道菜,不須急,在三刻鐘內試完所有的菜即可。」

辛少敏聽著祝平安的吩咐,雙眼直盯著長几上的三十六道菜……她曾經夢想過挑戰一次滿漢全席大胃王,盡情地猛嗑狂嗑直到她的胃再也塞不下任何東西,但她沒想到這個夢想竟會有實現的一天。

瞧,那是烤鴨切片吧,皮脆肉嫩,鮮美肉汁誘引她的口水快要失控,再瞧隔壁那一條說不出名字的魚,看似紅燒,香味帶辣微酸,操控著她直想往前撲去……雖然不是滿漢全席,但三十六道菜別說一個人,十個人也嗑不完好不好,一個皇帝吃頓晚餐就非得這麼奢侈浪費嗎?

但是,不怕!從今天開始,有她保護皇上,她可以替皇上分憂解勞,別說一道一口,她有把握嗑掉一半的菜色!

「……少敏,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祝平安冷冷地看著她一臉饞樣。

「有。」辛少敏緩緩地垂下臉。她表現得很明顯嗎?但不能怪她,她中午沒吃,一覺醒來就被拖來試毒……對耶,試毒,她差點忘了。

「從前頭這邊開始吃。」祝平安指著長几一端的碗筷。

辛少敏拿起碗筷,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興奮,哪怕在場的有當朝最偉大的兩人--夏侯歡和夏侯決。

長几另一頭坐著的是當今皇上,她不敢抬眼,無法得知他長什麼樣子,而夏侯決則坐在長几旁,長什麼樣子,她同樣沒瞧見,但大概感覺得出他在看戲,門邊則站著太鬥和祝平安還有攝政王的侍衛。

她就不信在這麼多人盯著的時候,攝政王會蠢得動手下毒,況且這幾道菜還經過御膳房層層把關,想下毒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所以,放膽吃吧!

在食物裡下毒的人最沒品了,民以食為天,這食物是多麼珍貴,尤其這一道道菜皆看得出御廚的用心,色香味俱全,盛盤如藝術,如此精雕細琢,怎麼有人在裡頭下毒……真是惡劣,肯定遭天譴!

抱碗持筷,下手入口!辛少敏笑瞇水眸,要不是現場人太多,氣氛太嚴肅,她肯定會原地轉兩圈向御廚致敬。

原來這就是皇帝級的享受,這不知道什麼肉,但入口滑嫩,有勁彈牙,佐醬濃烈是說不出的美味,光是一道菜就彷彿讓她嘗盡了春夏秋冬,酸鹹甜辣!

夏侯歡托著腮面無表情的注視著她,然就是托腮這個動作,才能遮掩他唇角的笑意。

他實在很喜歡看她吃東西的模樣,滿臉感動滿足得教人以為她嘗到什麼極致美味,可事實上不就是一般御膳房的膳食,他早無興味,可偏偏她吃得又是搖頭又是感嘆,教他一再分神,險些忘了夏侯決就在一旁。

「少敏,有問題?」祝平安見她搖頭,忙低聲問著。

辛少敏猛地回神,一頭霧水地眨了眨眼,隨即意會道:「沒問題,只是這菜好好吃喔。」這簡直是妖獸級的好吃啊!

「那就不要亂搖頭。」祝平安臉色鐵青道。

「我搖頭啦?」見他一臉慎重且帶著警告的點頭,辛少敏立即謹記於心,叮嚀自己不可再犯。可事實上她連自己有沒有搖頭都沒印像,那純粹是美好的膳食誘發出身體最原始的反應,美味啊!極品!

「你可以吃下一道菜了。」祝平安咬牙道。這沒長心眼的傢伙,說不準吃到毒了,要不怎會一臉蠢樣。

「好啊。」她望了下菜色,挑了一碗羹想舀,卻被祝平安阻止。

「我剛剛說了,是從這兒往這兒,依序向前。」祝平安長指從右往左一比,再清楚不過。

辛少敏偏了下頭,「可是我覺得吃菜應該是味道由淡漸濃,食菜再品鮮,最後才是肉,中間喝個湯然後再配盅茶去膩,這樣吃起來才過癮。」

這御廚廚藝了得,可惜就是上菜順序沒研究,作出來的菜沒有主題,讓她備覺可惜。

祝平安眼角抽搐著。「我叫你怎麼做就怎麼做,你想抗令?」說真的,他進宮這麼久了,還是頭一次遇到這麼不會看臉色的傢伙,如果不是皇上對他疼寵有加,他早已被他丟出玉雋宮了。

「不是,祝公公,相信我,我的安排真的會比較好。」相信她,她真的很懂吃,看在她每個月都把薪水敗在美食的分上,請尊重她小小的專業。

「少敏……」祝平安笑瞇眼,青筋卻在額際顫跳著。皇上在前,攝政王在旁,他實在不能也不該發作,但千萬別再逼他,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平安,無妨。」夏侯歡忍著笑意道。

祝平安張了張嘴,本想再說什麼,但礙於夏侯決在場,只能乖乖地退到一旁。

「奴才遵旨。」

辛少敏沒想到皇上竟會放任她決定,而且他的聲音聽起來跟自己大哥的聲音真像。早上她光是為了躲避夏侯決和黃昆就費盡心思,壓根沒多注意,現在近距離聽,才覺得真像,教她好想抬眼偷看一眼。

但就算皇上戴著面具,她也沒勇氣偷看他,因為不想被人拖到殿外杖責至死。

「平安,盛一份她剛剛嘗過的菜給朕。」他被她那饞樣給誘得肚子都餓了。

「可是皇上,這時間未至,再多等一會較妥。」祝平安不甚同意地道。既是要試毒,總得要等一段時間,毒性發作時間不同,要是太急於用膳,就怕造成不可收拾的下場。

「平安,你想抗旨?」

「奴才不敢,奴才……遵旨。」祝平安幾不可察地嘆口氣,盡量放慢速度,哪怕多拖延一點時間都好。

一旁的夏侯決看至此,垂眼忖了下,便道:「這小太監倒是挺稱職的,臣就放心了,皇上,臣先告退。」

夏侯歡輕點著頭,壓根沒打算留客,接過祝平安遞上的碗筷,邊享用邊看著辛少敏吃食的模樣,任由祝平安送夏侯決離開華平殿。

但這麼一來,感覺不自在的人,變成了辛少敏。

她垂著臉吃東西,努力地將注意力擺在長几上的美食,但問題是前方的視線熾熱得教她無法忽視。好熟悉……大哥也總愛盯著她吃東西,那目光灼熱得幾乎一模一樣,皇上跟大哥有同樣的嗜好嗎?或者她吃東西的模樣真的很引人注目?

她邊吃邊想,一邊祈禱著祝平安趕緊回來,雖說在皇上面前祝平安也不會多吭一聲,但至少會讓她覺得自在一點。不過,說實在的,當皇帝也真是不錯,這膳食真不是普通的好,如果給她機會,她真的可以挑戰從頭吃到尾!

當祝平安再踅回華平殿時,瞧見的就是埋頭苦吃的辛少敏。

有沒有搞錯?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在試毒?有哪個試毒的太監可以吃得這麼愉快?更扯的是--他吃的比皇上還多!他是負責試毒的耶!

但心裡再怎麼犯嘀咕,皇上都默許了,他又能如何?

可說真的……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好吃?教他看著,都莫名其妙地餓了。

「當值?」

「對,在服侍皇上寬衣後,你就在殿外守著。」

辛少敏可憐兮兮地望著祝平安,可惜祝平安的心是鐵打的,絲毫不為所動,逼得她只能無聲嘆口氣。

其實,當值也沒什麼了不起,早就猜想得到的事,可問題是--她想洗澡!

九月了,可白天還是一樣悶熱,雖說她一整天沒做多少事,但她希望自己可以做到一日一浴,可惜她連洗澡之處都還沒打探到,就已經被帶到玉雋宮的後殿。

「玉雋宮前殿是早朝之地,兩側偏殿,東邊是華若殿,西邊是華平殿,前後殿以彤園相隔,後殿主殿是寢殿,兩側耳殿皆是皇上生活起居之所,再往兩側延伸則是東西暖閣和東西廡,而二樓上設暖閣共二十間。」帶她前往寢殿時,祝平安順便對她講解玉雋宮前後殿的大概。

辛少敏愈聽臉色愈是蒼白。玉雋宮的宮人很少,沒瞧見半個宮女,也只在華平殿瞧見一個小太監,但這裡有這麼多的房間,到底是誰要打掃?

難道她至今還未看見大哥,就是因為他被發派清掃房間?

「你到底聽見了沒,少敏?」沒聽她吭聲,祝平安沒好氣地回頭。

「祝公公,成公公該不會是在打掃暖閣吧?」她低聲問著。如果真是如此,她得要幫大哥才成。

祝平安眼角抽搐了下。「他不需要打掃,這些雜務自會調派其他宮人打理。」

「可我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他,他上哪了?」

「少敏,皇上貪靜,我奉勸你多做少說。」

辛少敏立刻識時務地閉上嘴,乖乖地跟著他前往寢殿。

「皇上,時候不早了,奴才替皇上寬衣就寢。」

一進寢殿,祝平安的嗓音明顯裹著喜悅,教辛少敏不禁腹誹他有嚴重的差別待遇,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面對皇上時,任誰都要好聲好氣、輕聲細語。

她垂著臉,就見一雙滾金玄色靴從錦榻邊走來,祝平安開始替皇上寬衣,她乖乖地站在旁邊,接龍袍收玉帶,收走了待洗衣物後,祝平安帶著她退出殿門外。

「你呢,就守在這裡,三更天時我會過來。」

「是。」

「不准到處走動,尤其是二樓不准上去,還有也別說話,皇上明兒個要早朝,你要是擾醒皇上,後果自理。」接過待洗衣物臨走前,祝平安不忘再次恐嚇幾句,就怕她為了找人,結果找到了「秘密」。

「是。」她乖乖點頭,見他要走,趕忙壓低聲音問:「我可以坐著嗎?」

祝平安望向她,笑得無比和藹可親。「你要不要乾脆回房睡?」

「……站著也不錯。」

目送著祝平安離去,辛少敏強迫自己站得直挺挺,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儘管她不認為三更半夜會有人闖進宮殺皇帝,但她還是得盡好本分。

只是,站久了,不但腳會僵,就連眼皮都開始變重,尤其她今晚吃得非常暢快滿足,再加上昨天睡得實在不多,殿外又只有兩隻宮燈,這微亮的燈火真的是催人昏昏欲睡呀。

突地,她感覺有人在看她,她張大雙眼,往旁望去,卻半個人影也沒瞧見。

她不由得微瞇起眼,懷疑自己神經太緊繃。

但那視線很熟悉呀……她的思緒只有清楚少頃,因為睡蟲再次侵襲,教她連站著都快要閉上雙眼。

然,視線再次射來,她二話不說往旁望去,瞧見一抹來不及閃避又或許是剛踏出門的身影

「大--」她欣喜開口,卻急忙閉嘴,就怕聲響一大將皇上擾醒,連大哥也被她拖累。

「想睡了?」夏侯歡好笑問著。剛剛平安和她退出殿門外,他便走到隔壁耳房偷覷她,就見她眼皮漸漸沉重又假裝清醒,那模樣說有多逗就有多逗。

「沒。」是有點睏,不過現在一見到他,整個精神都來了。「大哥,我一整天都沒見到你。」

「想我?」他走近她,居高臨下地俯看她。

對上他逆光也熠熠生輝的魅眸,她沒來由地心頭顫了下。是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有點緊張,甚至有一點點的難為情,這感覺很新鮮,讓她心跳得好快。

「不想?」他更湊近她一些,笑柔了一張臉。

「有啦,有想啦,可是……對啦,想。」本想解釋她的想他是很哥兒們的那種,但是好像也沒那麼哥兒們,說服不了自己,也就開不了口。

她對他的想念就像是心頭上被烙上了印記,不是無時無刻地想著,但其實就惦記著。

夏侯歡滿意地勾彎唇角。「少敏,今晚當值累不累?」他倒是不想她,因為他一直就在她身邊。

「也還好,就是--」像是想到什麼,她奇怪的問:「大哥,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在隔壁耳房。」他指了指位置。

「耳房?」

「寢殿或是暖閣邊都會有一間耳房,那是宮人守殿輪值休憩之處。」他乾脆打開了耳房的門,指向通往寢殿的偏門。「如此皇上發個聲,宮人才能立刻去伺候。」

辛少敏打量著小房間,有床有被,有桌有椅,素雅的小房。「可是這裡又沒有足夠的宮人可以輪流進來休息。」他的意思應該是指有兩個人輪值時,一個可以先睡,然後再起來守夜。

「我就在這兒,你可以歇一會。」

「這怎麼好意思,大哥今天都不見人影,肯定也是忙了一天,怎麼好再讓你守夜?」她內心非常地過意不去,但是一雙眼卻不受控制地直直盯著那張床,就像是用餐時盯住那滿桌膳食。

「我剛睡醒,而你也忙了一天,歇會吧,晚一點再叫你起來。」他忍著笑走到床邊,拍了拍鋪著鬆軟被褥的床。

「真的可以?」做人要有原則,她累大哥也累,沒道理她累了就能休息,可是那張床像是在對她招手,不斷地呼喚著她。

「快點。」

「那我就不客氣了。」辛少敏二話不說躺上床,無比舒暢地吁了聲,卻突地聞到一股香味,不禁睜眼說道:「這裡離皇上寢殿很近,近到好像皇上身上的氣味都聞得見。」

夏侯歡聞言,想起她的好嗅覺,隨即起身,坐到桌邊。

辛少敏不解地望著他。「大哥,你不用到外頭嗎?」不是說要幫她值夜?

「我坐一會,待在這裡只要皇上出個聲,從這兒過去也是一樣。」

「喔。」輕應著,眼皮緩緩地閉上,她有著三秒入睡的絕對疲累,但是--

「大哥。」

「嗯?」

「我現在沒有吃東西。」她不知道要提醒他幾次,他才能別用那種目光看她。

每次被他那樣看著,她總有種錯覺,彷彿她正嗑著美食,但她卻被人用視線從頭吃到腳,連渣都不剩。

「看得出來。」他就喜歡看她倦極想睡,卻又努力想保持清醒的逗趣模樣。

視線依舊熱烈,她累得放棄阻止他,無聲嘆了口氣道:「大哥,是不是宮裡的人都喜歡盯著人看?」

「我不是很清楚。」

「可是皇上也跟你一樣很喜歡盯著人看啊……」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時時刻刻盯著,但乂不是被監視,而是一種讓她很心慌意亂的注視,不討厭,但就是被盯到很難為情。

夏侯歡楞了下。所以,他一直盯著她,哪怕他回到皇帝的身份,仍不知不覺的,習慣成自然的盯著她?他以為他有所收斂,可事實上她的感受不變……

那麼,夏侯決發覺了嗎?這對她不是好事,但他卻無法克制。

忖著,聽見她平緩的呼吸聲,他徐步走到床邊,望著她的睡臉。

這是種很古怪又難以言喻的心情,彷彿這樣看著她,他的心就能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喜悅。為什麼?他自問,如果一直看著她,是否就能找到答案?

三更天,祝平安來到寢殿外不見辛少敏,不敢置信地前後左右看了一遍。

那小子該不會是誰的眼線,要暗殺皇上……「皇上!」祝平安沒了平常的沉著,慌亂地推開殿門,殿內不見夏侯歡身影,他心頭像是被掐得死緊的當下--

「靜。」

祝平安熟悉的嗓音從通往耳房的那扇門後傳來,他側眼望去,就見夏侯歡從門後走出,身上穿著太監服飾假扮成歆。

今夜皇上沒打算出宮,這打扮分明是為了少敏,真教他不知道該不該氣惱。

「皇上難道都沒歇息嗎?」祝平安低聲問著。

皇上會從耳房走來,他不必問就知曉睡在耳房裡的人必定是少敏。

「朕不累。」

祝平安無聲嘆口氣,著手替他更衣。「昨兒個華若殿的小太監說,少敏在取膳回來路上遇到一名宮女,兩人相談甚歡。」

「是嗎。」他想也許就是少敏提過的那名宮女。

聽夏侯歡不以為然的口氣,祝平安已經嘆到無氣可嘆。這分明是個疑點,要是以往,皇上肯定會揪著這點往下追查,如今卻這般忽視,他到底該開心皇上不再疑心重重,或是擔心皇上縱容惹禍?

兩人沒再交談,祝平安替夏侯歡整衣束帶,戴上面具後,遣了小太監前往前殿報唱,祝平安再和夏侯歡上朝迎戰。

然,半路上,就見太鬥揚笑迎面走來。「皇上。」

「如何?」夏侯歡一見他的笑容便知他已辦妥。

「卑職已照皇上吩咐行事。」

「很好,你一夜辛勞,下去歇著吧。」夏侯歡臉上難得漾出真心笑容。

「謝皇上。」

夏侯歡心情極好,想著自己離大權回歸又更近了一步。

早朝上,議論的是玉辰宮爆炸一事,夏侯歡一坐上龍椅,便開門見山地問:「黃昆,內務府調查結果如何?」

「啟稟皇上,奴才已經清點火藥局所有火藥,並無火藥失竊,這上頭記載的是火藥局裡的數量,還請皇上明察。」黃昆跪地,雙手呈上記冊。

祝平安接過遞至夏侯歡面前,夏侯歡隨意翻過,再問:「工部尚書?」

「啟稟皇上,臣亦派人清點過,軍器所的火藥數量並無異,還請皇上明察。」

朱茗璜早有準備,一併將記冊呈上。

夏侯歡同時翻看兩本冊子,眉眼不抬地道:「這就奇了,火藥局和軍器所皆無火藥失竊,那炸了玉辰宮的火藥究竟是從何而來?蕭愛卿可有何想法?」

「皇上,臣以為五軍都督府裡若有火藥也不足為奇,畢竟五軍都督掌管兵權,移防操演時,亦會利用火藥。」蕭及言向前一步稟報。

站在武將首席的龐銳聞言,不滿道:「皇上,首輔所言差矣,臣統兵權,想得軍械武器,得經由兵部調派,這麼說來,兵部裡亦有火藥。」

兵部尚書李鐸不敢置信地反駁道:「皇上,總督大人此話偏頗,臣可調兵調械,但所有調派申請,工部和內務府裡皆有記錄,總督大人此言分明是含血噴人!」

「你!」龐銳一雙虎眼怒瞪著李鐸,李鐸也不甘示弱回瞪。

李鐸怎麼也不能在這當頭緘默,他的女兒已被列為嫌犯,他要是什麼都不辯解,恐怕他李家從此就要消失在西秦的朝堂上,就算不為自己,他也得替女兒爭一口氣,洗刷冤屈。

「好了!」夏侯歡不耐的低斥著,詢問難得沉默的夏侯決。「攝政王有何看法?」他就要看看夏侯決有什麼本事安撫他的左右手,或者他會選擇袒護哪一個,捨去哪一個。

夏侯決沉吟了下。「臣倒是認為首輔大人是唯恐天下不亂。」

「此話怎說?」

「就如方才兩位大人所言,不管是統兵調兵,在職權範圍裡,想得軍械火藥必得向工部或內務府申請,工部和內務府所呈上的冊子既都顯示沒缺少,那就代表這火藥並非是宮中流出。」

「那麼攝政王認為是來自民間?可民間不得私造火藥,誰有這膽子在天子腳下犯法?」

「皇上,昨兒個宮中禁衛勘察過玉辰宮,確定玉辰宮失火與火藥並無關係,現場沒有遺留火藥痕跡。」

夏侯歡不著痕跡地哼笑了聲。那晚爆炸聲響就連宮外都聽得見,要說與火藥無關,真是睜眼說瞎話,想要同時保有左右手?沒那麼容易。

他目光一轉,看向蕭及言,蕭及言隨即啟口,「啟稟皇上,昨兒個臣奉皇上之命,調派右武衛前往宮中、六部及五軍都督府裡搜查,已有收穫。」

夏侯決聞言,回頭瞪向李鐸,這宮中禁衛如果沒有李鐸給予的調派兵符,右武衛豈會聽命於已被他架空的皇上?

李鐸直視前方,無視他的怒視。昨兒個他已察覺夏侯決不見得會保全自己,再者隨著皇上親政,以首輔為首,許多官員對夏侯決的不滿與日俱增,他不能不替自己打算,而方才龐銳一口咬住自己,更證明了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呈上來。」夏侯歡沉聲道。

蕭及言朝殿外說了聲,殿外等候已久的右武衛將軍大步踏進殿內。「微臣劉代中叩見皇上。」

「劉將軍,昨兒個可有搜出什麼?」

「啟稟皇上,臣昨兒個奉命搜查六部、五軍都督府,最終在左軍都督府裡找到上百支黑火藥,此刻正放在殿外。」

「五軍總督,你可有話說?!」夏侯歡聞言怒斥。

龐銳貴為五軍總督兼勇世侯,統管五軍,如今卻在左軍都督府查出黑火藥,難辭其咎。

「皇上,臣不知道,臣--」龐銳一頭霧水,百口莫辯。

五軍都督府裡根本不可能放置火藥,那分明是有人嫁禍栽贓!

「皇上,這分明是有人栽贓,還請皇上明察。」夏侯決急聲道。龐銳是他的表弟,手握半邊兵權,是他最倚重的左右手,無論如何得要力保他!

「究竟是否有人栽贓,就交給大理寺卿查辦,但從即刻起,五軍總督暫時卸下職權,由前軍都督暫代。」

「皇上豈能恣意行事!」夏侯決怒道。

「放肆,朕如此處置,誰有異議?!」夏侯歡怒不可遏起身,面具底下的黑眸梭巡百官。

李鐸率先高喊道:「臣無異議!」後頭官員隨即跟著唱和。

夏侯決瞇起黑眸,不敢相信這些人竟一夕造反!

夏侯歡微微揚起唇角,這就不枉他昨天費了那麼多功夫陪伴貴妃,還要太鬥佈置這嫁禍戲碼。

天亮了……不,應該說,下午了。

辛少敏呆站在耳房外頭,看著炙烈的太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睡得這麼沉,一路睡到下午,這應該是她來到這裡之後,頭一次睡到自然醒,頭一次睡到這麼精神飽滿。

是說……大哥呢?祝公公呢?祝公公昨天說三更天會來……不知道大哥是怎麼幫她掩飾過去的。

左看右看,這看似無盡頭的走廊、走廊外的小園子,遠處的林木湖畔皆不見半個人影……這座皇上居住的宮殿會不會太冷清了?

她發呆了一會,乾脆往前逛逛。祝平安說過未經傳喚,不能隨意走到前殿,但後殿倒是可以隨意走動。

沿著走廊過了小園子,就是一座人工湖泊,湖面十字橋上設有石亭,湖畔邊有白石鋪道,垂柳拂湖,剛剛她醒的時候,明明還是艷陽天,但現在天空已經出現了厚雲遮日,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味,空氣中有種說不出的粘膩滯悶。

辛少敏徐步走向湖畔,左顧右盼了下,二話不說地褪去宮服。

她實在不太喜歡在光線這麼亮的時候洗澡,可是她身體實在是太粘了,就算不洗,稍微衝個涼也好。

再次確定四下無人,她將衣物擱在湖畔,立即泡進湖水中,沁涼的湖水教她打了個寒顫但也痛快極了。不敢激起太大的水花,她打算泡一下水就趕快上岸,然而一抬眼看著湖面泛起了薄霧,猶如夢中仙境,她有些為這景致失神,直到--

「少敏?」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0:28

第七章

遠處傳來成歆的呼喚聲,教辛少敏嚇得趕忙朝湖畔望去,但沒瞧見他的身影,心想對方尚未靠近,辛少敏二話不說攀上岸,壓根不管渾身還濕漉漉的,抓起衣袍褲子就趕緊套。

幸好這年代的衣服還是挺方便的,套好拉妥綁個結,也就差不多了,只是……

束胸呢?當手摸到胸口時,她才驚覺少了一塊布。

「你在找什麼?」

辛少敏倒抽口氣,不敢抬眼,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一眨眼就來到面前……她有穿這麼久嗎?

「皇上回殿!」

不遠處傳來祝平安的喊聲,辛少敏呆了下,不禁暗罵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大伙為何都擠在這當頭回來?她一身狼狽,不用說也知道她幹了什麼呀……不知道說她不小心掉進湖裡,有幾個人會相信?

成歆沒開口,拉著她一併躬身,她也十分配合,乖乖地躬著身等皇帝回殿,不過……大哥的手心好像有點粗啊,祝公公到底發派他什麼工作,才多久而已,就讓大哥的手變成這樣,待會找個空檔,非好好地問問大哥不可。

夏侯歡經過時,冷眼看著,沉聲道:「成歆,過來。」

「遵旨。」成歆抬眼,笑得一臉挑釁。

辛少敏一直垂著臉,看著成歆走了,皇上也走了……那她咧?

「能夠在午後偷得浮生半日閑,泡個湖水確實是暑氣全消。」

「嚇!」辛少敏嚇得抬眼,一臉見鬼地望向祝平安。

「祝公公!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她還以為只剩她一個人,既然他在就應該出個聲嘛。

祝平安以萬般慈祥的目光注視著她。「真是抱歉,我長得像鬼,嚇到你了。」

「不,呃……」嗯,祝公公好像生氣了呀。「祝公公,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

「不用,一個當值守夜可以守到床上,睡醒就泡湖水的宮人,我可不敢差遣。」祝平安目光尖銳如刃,就連逸出口的笑聲都冰冷剮骨。

辛少敏聞言,嘴角一垮。「祝公公,對不起,昨晚是因為成公公跟我說可以睡一下,我有跟他說三更天前要叫醒我,可是……後來……」也不是大哥的錯,大哥一定是捨不得叫醒她,所以……」

「我知道,他跟我說了,我都知道。」他真的搞不懂,皇上為何一再縱容這個傢伙,甚至剛剛連正牌成歆都出現了!再這樣攬和下去,不被揭穿才有鬼!

如果他膽子再大一點,他就直接讓這傢伙在湖裡泡到魂歸西天,而不是光用眼神殺他個千萬遍。

辛少敏怯怯地縮起身體,不是她膽子小,而是祝平安看她的眼神,實在很像是在說--你怎麼不乾脆泡死在湖裡算了?而且沒有半點玩笑意味,而是認真得教她有點怕怕的。

「我想時候應該差不多了,我去御膳房看看皇上的晚膳準備好了沒。」事到如今,她也只好沒事找事幹了,先逃離祝平安的眼神咒殺較妥。

「你那副鬼德性要是敢給我踏出玉雋宮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祝平安虛偽的笑意終於瓦解,換上了晚娘面孔。「辛少敏,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就算你現在不是個男人,你也得給我像個男人!發濕衣衫亂,站得扭扭捏捏,成何體統?你該不會以為把自己弄得像個女人,就可以以色侍主?」

瞧瞧,他的長髮濕粘在頰邊,教那張巴掌小臉更偏女相,尤其是那雙無辜大眼,根本就是意圖誘惑,如果皇上看上的真是他那張臉,他會馬上將他毀容!

「我……」辛少敏毫無招架之力。她多冤!她本來就不是男人,她已經很努力扮太監了,卻還要她像個男人,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太監並不能算是男人,不是嗎?況且她要是不縮點肩,沒束胸的她會更不像男人好不好!說她想以色侍主?難不成皇上會喜歡太監嗎?!真是個腦殘公公……

「咕噥什麼?還不趕緊把自己打理得像樣點,再去張羅皇上的晚膳,還是你覺得天氣太熱,很想繼續泡湖水?」一想到昨兒個皇上守著他,讓他得以一晚好眠,他就一肚子氣。身為太監,卻沒有奴才當為不當為的認知,這傢伙要是膽敢以色誘主,他真的會宰了他!

「我馬上處理。」辛少敏二話不說,腳底抹油,溜了。不是她的錯覺,今天的祝公公真的像是吃到火藥,她還是別招惹他,晚一點再找大哥罵罵他!

寢殿內,夏侯歡取下臉上面具,目光不善地回頭,瞪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沉聲道:「成歆,你剛才在做什麼?」

成歆朝他笑了笑,「哪有做什麼?不過就是在床上躺得發悶,在二樓的圍欄邊發呆,適巧瞧見一個太監鬼鬼祟祟地走到湖畔,不斷地左右張望,你說我該不該仔仔細細地盯著她?」

夏侯歡緊抿著唇,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朕說過,沒有朕的命令,誰都不得靠近她!」光瞧她剛才的模樣就不難猜出在他回後殿前,她在做什麼,要是成歆真將她看個仔細……

「可是皇上,她的行動鬼祟,後殿那時又沒半個人,我不盯著要是出了亂子怎麼得了?」成歆壓根沒將他的怒火看在眼裡,說得頭頭是道,讓夏侯歡無法反駁。

「你不要以為朕不會動你,成歆!」他竟敢瞧見少敏的身子,簡直是不可饒恕!

「皇上錯了,我可是一直認為我是注定要死在這宮中的。」他笑得一臉無所謂,彷彿對早可預見的將來,毫不擔憂。

「下去!今天別再讓朕看到你!」他惱火地將他推開。

成歆無所謂地聳聳肩,正想要走,卻像是想到什麼,從懷裡取出一物,遞給夏侯歡。「皇上,這是方纔那位名喚少敏的小太監忘了帶走之物,你看是要留著還是還給她都好。」

夏侯歡接過他手上的布巾,約莫一掌寬,既是她身上之物,那就不難猜此物的用處,一陣熱往他腦殼衝。「成歆,朕最後一次警告你,沒有朕的吩咐,不准你見少敏!」

成歆故作沉思,半晌才說:「那如果是她找我呢?皇上別忘了,我才是成歆。」

「成歆,你別以為朕真的不會殺你!」

成歆笑得瀟灑又篤定。「皇上,時候未到,在你還需要我的時候,你不會殺我的。」十年相處,他怎會不懂夏侯歡的心思?他可是夏侯歡的影武者,隨時得替他擋死,用處還大著呢。

辛少敏壓力很大,站在華若殿上,她內心惶惶。

她真的很後悔挑在那個時間點去洗澡,等她把自個兒打理好,去了趟御膳房回來後,祝公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種醜陋噁心的生物,這就算了,她大人大量可以不跟他計較,可問題是--為什麼她有種被皇上瞪的感覺?

昨天不是這樣的,她甚至覺得皇上看她的目光很像大哥,可是今天好像她犯了滔天大罪,他正用眼刀不斷地凌遲著她!

吃飯耶……這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可是她卻被瞪到食不下嚥,知不知道這種狀態下吃東西很容易消化不良,完完全全浪費了一桌珍饈佳餚……頓了下,她不禁撫著胃。好像真的在痛,可不像是消化不良……她疑惑地看向她剛剛吃的菜。

她已經嘗到第十道菜,壓根不記得自己嘗過什麼,但她的嘴裡有股異樣的味道,極淡,幾乎被菜香掩過,不過漸漸有點燙有點痛,從喉頭一路蔓延到胃裡……

祝平安在旁接收夏侯歡的視線,隨即向前詢問辛少敏。「怎麼了?」

「這個……」話才出口,胃瞬間爆開痛楚,像是被刀子狠狠刮過,教她痛得縮起身體,氣若游絲地道:「有毒……叫皇上別吃……」

話落的瞬間,血水沿著她嘴角滑落,教祝平安瞪大眼,急忙喊著,「有毒!」

夏侯歡立刻衝到辛少敏面前,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平安,藥,快!」

辛少敏不解的抬眼,皇上……皇上怎麼會抱著她?這感覺簡直就像是大哥!

「嗄?是!」祝平安立刻從懷裡掏出一隻白玉小瓶,從裡頭倒出一顆藥丸,夏侯歡接過立刻塞入她的嘴裡。

「少敏,別怕,沒事了。」說著,他將她打橫抱起,快步回後殿。

辛少敏緊閉著雙眼,感覺胃像是有火在燒也像被刀剮過,不禁想,她該不會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吧……她痛得渾身直打顫,卻被牢牢地護在有力的臂膀裡,聽著那胸膛底下急促的心跳。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不是皇上嗎?可他說話的口吻分明就是大哥,可是大哥是成歆又怎麼會是皇上?她想張眼看個仔細,身體的痛楚卻如驚濤駭浪,瞬間吞沒了她的意識。

夏侯歡抱著她回後殿的東暖閣,將她往床上一擱,隨即低聲吩咐,「叫成歆去配解毒湯,快!」

「奴才遵旨。」

祝平安撩起袍角朝二樓奔去,不過一會功夫,成歆跟著來到東暖閣。

「解毒湯呢?」

「你好歹也先讓我瞧瞧她中的是什麼毒。」成歆沒好氣地道,替她把脈,有些疑惑地微皺起眉。

「如何?」見他攢眉,夏侯歡不禁催促著。

「是毒,但是不重。」放開了手,成歆雙手環胸地注視辛少敏半晌,才看向夏侯歡。「皇上,有人在試探你。」

夏侯歡壓根不在乎那些,不耐追問:「她到底要不要緊?!」

成歆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皇上,你這差別待遇差得可真多,同樣是扮太監,同樣是中毒,我中的可是封喉,真是命懸一線的,但她中的不過是砒霜,而且量不足以致命,簡單的弄點甘草水喝喝就能緩解,再熬帖解毒湯,壓根不需要皇上給她救命丸。」

聽至此,夏侯歡才稍稍安心了些,在床畔坐下,看著臉色蒼白的辛少敏,感覺他的心像是被握在她手中,不見她清醒,他的心就得繼續疼著。

成歆打量著他的神情,笑了笑道:「誰讓皇上真要她當個試毒太監。」

「朕沒要她當試毒太監。」那不過是權宜之計,再者他喜歡她陪著一道用膳,不敢相信夏侯決竟然還敢派人使毒!

「那麼皇上要用什麼名義將她留在身邊?」

「她--」他不禁怔住,因為他根本不曾細想過。

因為他不願意再讓她和一票太監睡大通鋪,因為他想要時時看見她,看著她吃著山珍海味露出滿足的笑,所以將她留在身旁。但他卻忘了他是一國之君,他的身邊一直危機四伏,在大權尚未奪回之前,將她留在身邊,只會拖累她。

夏侯歡思緒轉動著,好半晌不吭聲。他沒必要跟成歆解釋什麼,再者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錯愕,他怎會行事如此莽撞,完全不顧後果。眼前她吃下的不過是少量砒霜,但要是夏侯決動了殺機,現在的她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不過是想像,他的心狠狠地一揪,渾身發寒。

恐懼……他已經多久不曾感覺到恐懼了?

良久,成歆才沉聲啟口。「不管皇上心裡如何思量,今天的砒霜也許是種試探,夏侯決也許已經看穿皇上待她不同,這麼做只是要掂算她在皇上心底的份量,皇上慌了,弱點就被逮著了。」

夏侯歡攢眉不語,只因他不曾發現自己對辛少敏竟已看重到這地步。不過才相識多久,怎麼可能如此?也許他確實是太縱容她,才令她堂而皇之地踏進他緊閉的心門裡。眼前該如何是好?

他扣下龐銳,等同是扣住了皇城兵權,但這不過是暫時的,憑李鐸在朝廷的勢力,還不足以和夏侯決抗衡,最終還是會還龐銳兵權,所以他必須在這之前就將夏侯決除去,但要是夏侯決掌握了他的弱點……在大權和少敏之間,他該怎麼做?

「還有另一種可能,少敏是夏侯決派來的殺手,眼前中毒不過是為了更加博得皇上信任,也許他日--」

「不可能,少敏早就沒了以往記憶,她不會聽令於夏侯決。」

成歆愣了下。「你……你的意思是說,你早就知道她是夏侯決派進宮潛伏的殺手?」真不敢相信,他明知道卻還是接納她!

「她不是殺手!你瞧她那樣子像嗎?」

「她……天曉得呢?你簡直是蠢到極點,眼前是什麼狀況你會不知道?你在這宮中被幽禁了十年,有多少次是死裡逃生,大權兵符被奪,連早朝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要不是趁著開朝百年慶典,你連玉雋宮都踏不出!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線生機,正可以一步步奪回權力,你卻--」

「閉嘴!你太放肆了,成歆!」

兩人對視,惱怒的神情相似得猶如照鏡子。

「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你有必要這般珍惜?」成歆不明白,這十年來他們一起度過,受盡苦難,夏侯歡的疑心更甚於他,但如今他卻輕易地相信一個假扮太監的女人。

夏侯歡默不吭聲。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寶貝著少敏,他只知道他無法把少敏和大權相提並論,甚至擺在天秤上相比,他不願意失去她。

「至少朕知道她跟後宮那些隨便一挑撥就心生殺意的女人好太多。」後宮的女人個個都想要得到榮寵,而他只要在耳邊挑撥兩聲,她們就會互相殘殺,根本不需要他動手。

半晌,成歆深吸口氣,哼笑了聲。「由著你,反正是你的皇位,又不是我的,我何必為你瞎操心。」

「朕自有定奪,你可以走了」

「怎麼,過河拆橋?犯不著那麼急,她的狀況還得觀察,我留下,省得老是把我喚來喚去的。」他往錦榻上一坐,懶懶地倚在扶手上。

「成歆,朕警告你,你要是膽敢對少敏動手,朕會要你的命!」

成歆掏掏耳朵。「皇上,你這話我都聽了十年了,換句新鮮的。」

夏侯歡不語,冷沉黑眸直睇著他。

成歆笑了笑。「如果皇上真要殺我,我也不會反抗,不需要威脅。」打從他十年前進宮,他就知道他注定得死在宮中,沒什麼大不了的。

夏侯歡收回目光,大手緊握著辛少敏的。

他知道,他把自己逼進了兩難之間,眼前就算送她出宮,也不見得就能讓她避險,既然如此,當然是要將她留在身邊,哪怕未來危機重重,他也要她相伴。

迷迷糊糊之中,辛少敏聽見耳邊有人在交談。

應該是兩個男人,可是卻是同樣的嗓音,她勉強自己張眼,想要搞清楚狀況,然而矇矓之間,她像是看到兩個大哥……糟,她大概中毒很深,才會把大哥看成兩個人……渾身好不舒服,說是病也不像病,只覺得肚子裡一直有把火在燒著,時而燙時而痛著,不斷地交錯凌遲。

「少敏,吃藥了。」

溫柔的嗓音在耳邊哄著,教她疲憊地微張眼。「……大哥。」她啞聲喊著,覺得喉頭燒得發痛。

「沒事,再喝幾次藥就能把毒排出,別怕。」夏侯歡不自覺地以溫柔嗓音哄著,單手扶起她。

辛少敏瞇著眼,瞧見他身上穿的並非是靛色宮服而是黃色袞服。是她一直覺得他們好像才會搞錯?還是她在作夢?

「大哥是皇上?」喝了藥後,她啞聲問著。

「……嗯。」他不否認,因為他再也不願頂著成歆的名,就怕他日成歆搗亂,她會真以為成歆就是他。幾天前她在湖畔戲水被成歆撞見,她真把成歆當成他,這一點直教他惱著,也正因為如此,才會在那晚用膳時遲了一步察覺她的異狀。

「我聽說皇上的臉有燒傷,可是大哥的臉……」她突地頓住,因為在如此亮又近的距離之下,她瞧見了他的左眼下到唇角密佈著燒傷痕跡,並不猙獰,但是看得出凹凸不平,用手輕觸更加明顯。

以往,她總是在夜裡才見得到大哥,燈火不明之下,她的眼睛並沒有好到把他的臉看得一清二楚,如今仔細一瞧才知道原來他臉上真有燒傷。

「很醜嗎?」

「不……還疼嗎?」照這痕跡看來,當初恐怕是二級深度燒傷,那種痛難以想像,就算有藥可以消除表面瘢痕,但會留下這種疤痕,可以想見當初有多嚴重。

夏侯歡注視她良久,輕柔地將她摟進懷裡。「早就不痛了。」

辛少敏在他懷裡眨了眨眼,腦袋還有些混沌,明知道他的擁抱太過逾矩,但是他的擁抱卻是如此及時,彷彿可以卸去她因為身體不適引起的不安,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他的氣味在在安撫著她,讓她可以靜下心思考諸多問題。

「大哥,你真的是皇上?」好半晌,她忍不住再問一次。雖說他的穿著打扮已經證明一切,但在這凡事真真假假的宮裡,有時就算眼見也不能為憑。

「嗯。」

「可你又怎麼會是成歆?」那那天在湖邊時,皇上和大哥同時出現又是怎麼回事……

「那只是為了方便行事罷了。」

「可是你用成歆的身份在外走動,就不怕被人認出?」好歹是皇上,這宮中的人豈會認不出他?

「宮人早在十年前就汰換大半,沒人識得朕,只要避開識得朕的人即可。」

「羅公公會不識得你嗎?要是羅公公跟黃公公提起--」

聽出她的擔憂,教他淺逸笑意。「成歆是皇上身邊的人,羅公公那種牆頭草,哪邊有利就往哪邊靠,他去跟黃昆提起我做什麼?再者,夏侯決和黃昆在乎的也不是一個太監。」以真面目在外頭走動確實是有風險,但他確定沒有人起疑。他和成歆總是交互扮演彼此,同時出現在不同的場合裡,沒人會懷疑。

「……所以,你才總是在夜裡才出現?」

「所以才能遇見你。」本是不耐的、猜疑的,可那些疑心早已被淹沒在她的笑容裡,忘了防備,願意縱容,只想將她帶在身邊,只要想見就能見到她……原來,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她。

看著他的笑臉,她小臉燒燙著,有些難為情,可又捨不得轉開眼,畢竟大哥這麼開心的笑臉是很難得的,錯過這一次,天曉得下一次要等多久?

「可是大哥,你扮成太監……不對,你不是大哥,你是皇上……」她還叫大哥那就真的太逾矩了,教她不由想起那個被杖責至死的宮女……如今想想,那位宮女會被杖責至死,恐怕不純粹是因為她看見了皇上的臉,而是怕她會認出皇上亦是成歆,所以才會被殺的。

她無法論他的對錯,因為她知道,他一直是夏侯決欲除之而後快的對像,一個常年面對死亡威脅的人,要他保有幾分良善?

「好了,別說了,你身子好了要聊再聊,現在再睡一會,再過幾日就能將你身上的毒都給排除。」他輕柔地扶著她躺下,替她收攏頰邊的髮絲,掖好被子。

她輕點著頭,想再看著他,可她真的好累,渾身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鉛,教她動也不想動,眼皮子一垂,意識隨即又模糊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藥的緣故還是怎地,半夢半醒之間,她總是聽到同一把嗓音在對話,張眼看,總覺得有兩個大哥……

她搞不懂也沒力氣搞懂,她只想再睡一會,彷彿要把前一陣子被剝奪掉的睡眠一口氣補回來,等到她下一次真正清醒時--

人咧?她張大眼,把身處的暖閣瞧過一遍,卻不見半個人。

宮燈映照暖閣每個角落,再看向鏤花糊紗錦窗外,天色暗得沒有一絲亮光,她想時候應該已經很晚了。

呆了一下,她立刻翻身坐起。「該不會是出事了吧?」她呢喃著,不及細想,起身就想往外衝,然一推門,差點撞上手持木盤的太鬥。

幸好太鬥身手俐落,飛快地往後退上兩步,將木盤上的藥和粥護得牢牢的。

「太鬥,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外頭。」辛少敏一臉抱歉地道。

「沒事沒事,我要真被你給撞著,我會給平安那傢伙笑到無臉見人。」太鬥笑露一口白牙。「倒是你,看起來似乎好多了,都能下床走動了,你要上哪?」

「我……對了,其他人呢?怎麼都沒瞧見他們?」瞧見太鬥,讓她心裡安穩了些,但總得知曉大哥去處,才能讓她真正放心。

「你是指平安還是……皇上?」面對辛少敏,太鬥其實是很五味雜陳的,因為他不知道要將辛少敏擱在哪個位置上。

關於這個問題,皇上離開前要他留守東暖閣時,他就忍不住問了平安,可惜那傢伙沒給他什麼幫助。唉,這真是個麻煩,皇上待少敏比對待後宮嬪妃還要好上百倍,而且是真情至性!但這之間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這傢伙是太監!

皇上對一個太監如此衣不解帶地照料,那眸底的擔憂關注,讓平安眉間的皺折一天比一天還要深,也讓他不知道該把少敏擺在哪個位置上,教他萬分苦惱,更苦惱的是,他現在還得負責伺候少敏。

辛少敏本要說大哥,但在話出口瞬間,立刻改了口道:「都有。」

太鬥收回心神,正色道:「貴妃近日抑鬱成疾,所以皇上去玉德宮探視,祝公公自然是跟著去,大抵上最晚一更天就會回來,咱們先回房吧。」

辛少敏聞言,心裡踏實多了。呵呵,她真是杯弓蛇影,一點風吹草動都教她往壞處想,可有什麼辦法,她才剛中毒,對方繼續發動下一波攻勢,她也不意外。

「時候差不多了,先吃點粥再喝藥。」太鬥拉了張椅子,要她在桌邊坐下。

「嗯,我似乎有點餓了。」她一鬆懈下來,才覺得自己真是渾身無力,活像是被餓了好幾頓。

「確實是該要餓了,你已經好幾天沒吃上一頓米粥了。」

「……好幾天?」

「嗯,已是深秋了,你不覺得氣候變涼了些?」

辛少敏傻楞地看著他。他不說她還沒發現,他這一提,她才驚覺天氣好像變冷了。「所謂好幾天大概是幾天?」她從小到大一直是健康寶寶,像這種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躺著,對時間流動沒有具體感受的狀態,對她來說是全新體驗,但她壓根不想再來一次。

「打你中毒那晚算起到今日……差不多十一、二天了吧。」太鬥很認真地扳著手指算著。

辛少敏像是被雷打中,不敢相信自己竟也有扮演林黛玉的一天,那這期間--「太鬥,我的人生急事……是誰幫我處理的?」這是一個很羞人的問題,因為玉雋宮裡並沒有宮女!

太鬥慢條斯理地托著腮說:「你呢,因為中了砒霜,所以吐得頗嚴重,就算在昏睡中也會吐,更糟的是,你似乎還洩了肚子……」

辛少敏一雙杏眼都快要瞠成大圓眼了,雙手緩慢地爬上雙頰,搗住雙耳。「太鬥,謝了,你可以不用說了。」其實,她應該還在作夢吧,她還是乖乖地回到床上繼續睡,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人生會比較快樂一點。

「說笑的。」

「嗄?」

她鬆開雙手,就見太鬥一派輕鬆地道:「不過你是真的吐了好幾回,而且還是吐在皇上的手心裡。」

辛少敏簡直瞠目結舌,呆了好一會,急忙問:「太鬥,該不會都是皇上在照顧我的吧?」

「是啊,皇上不讓咱們插手,他親自守在你的床邊,累了就靠著這床柱閉目養神,四更天準備早朝,下朝便回東暖閣……我說少敏啊,你真是受盡皇上隆恩啊。」

辛少敏微張小嘴,半晌說不出話。是啊,太鬥說得一點都沒錯,大哥真是對她好得無話可說,她依稀記得她中毒時,大哥將她緊摟入懷,心跳像是為她著急得失序了……大哥怎會待她這般好,好到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不能喜歡他,他是皇上,他是皇上啊……

太鬥直睇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表情,卻怎麼也看不出端倪。這小太監沒什麼心眼,怎麼會是誰派來的探子殺手之類的?太生澀了。

「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在想,是誰醫治我的?皇上懂醫嗎?」她拿起碗,隨便扒了兩口粥,不知道為什麼,剛剛明明還餓得慌,現在卻吃不下。

「皇上不是大夫,但憑著多年經驗,要解你身上的毒,還不算太難。」

「多年經驗?」這話聽起來有點怪。

「皇上打從十年前登基至今,一直遭受毒害,要不怎會需要試毒太監?」太鬥說著,目光飄遠。「在皇上尚未登基前,我就是皇上的貼身侍衛,一直跟在皇上身邊,記得皇上頭一次中毒,是在登基後第三個月,不是什麼奪命之毒,卻讓皇上食物一入口就吐出鮮血,臥病不起。」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皇上?」她脫口問。

「自然是有人怨皇上沒死在那場大火,就想要讓他用其他方式死去,可對方也不急,想讓人以為皇上體弱身虛,所以慢慢的一天下一點毒,這使得皇上對進食懷著恐懼,可明知有毒卻又不得不吃,為了活下去,只能把摻了毒的膳食一口一口的吞下。」

辛少敏垂著臉看著手上的碗。大哥一直很喜歡盯著她吃東西,甚至嚇過她食物有毒,就是因為這段經歷嗎?太過分了!大哥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為了求活命,只好食毒,那些居心叵測的人還對外宣稱他體弱多病……這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可惡!

這種生活,大哥竟然過了十年……這是什麼鬼生活?

「你在想什麼?」看他垂眼不語的神態,仿似在替皇上抱屈,太鬥更不解了。

「怕粥裡有毒?」

辛少敏搖了搖頭,儘管食不下嚥,還是一口一口地嚥下。她必須吃,不吃的話,她無法恢復體力,只會變成大哥的累贅,可每吃一口,她就不禁想像當年大哥明知有毒卻還得吞下時,是怎樣的心情,眼眶一陣熱燙。

太鬥沒再開口,只是靜靜地陪伴在她身邊,直到她把藥也都給喝了,他才起身收拾。「好了,粥吃完了藥也喝了,再歇一會吧,你現在得要多休息。」

她點點頭,目送他離開,之後一個人靜靜坐著,良久,她突地聽到外頭有些聲響,以為是夏侯歡回來,起身開了門,門外卻空無一人,她左右看了看,餘光瞥見右前方有道身影,抬眼望去--

「大哥?」她喊著。距離有點遠,燈火不夠亮,她無法確定,但那身形看來極為相似,尤其他身上穿著太監宮服。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她踏出門外,想要再喚一聲,卻見身影直朝前頭而去。

「大哥!」她喊著,走出東暖閣,行動無法像以往那般俐落,甚至走了幾步就開始喘了起來,但她卻不能不跟上。

大哥既然已坦白他是皇上,為何又穿著宮服?

她追得氣喘吁吁,卻見那抹身影直朝彤園而去,瞬間隱沒在一片半綠半紅的楓林中。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她看錯了?

正懷疑著,聽見林子裡傳來陣陣水聲。她疑惑地瞇起眼,難不成彤園裡頭也有湖水?朝著聲音方向而去,就見前頭有道圍籬,籬高大概有七尺,圍成了四方形,而聲音似乎就從裡頭傳來。

圍籬一側的門並未關上,她走到邊上往裡頭一瞧,就見裡頭白煙裊裊,像是有一池溫泉,而有個男人正背對著她在泡澡,那背上像是遭火焚身般留下醜陋的瘢痕,光用肉眼就看得出那兒的皮膚糾結凹凸。

「大哥……」她啞聲喊著,為他的苦而難過著。

背對她的男人聞言,緩緩回頭,朝她笑得俊魅勾魂。

辛少敏楞了下,直瞪著他的臉,疑惑之際,身後已傳來--「少敏!」

她回頭望去,就見夏侯歡朝自己飛步奔來,她調回視線瞪著圍籬裡的男人,戒備地問:「你是誰?」

成歆聞言,玩味地揚起充滿興味的笑。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0:49

第八章

東暖閣裡,鴉雀無聲。

辛少敏一雙眼不敢亂瞟,只能以餘光偷覷在場兩個男人。

雖說兩人像是照鏡子般長得一模一樣,但性情截然不同,又也許是因為性情不同,所以顯現在外的氣質也不同,才教她能夠第一眼就認出池子裡的男人並非大哥,不過要是仔細瞧,那個男人臉上並沒有燒傷痕跡,要分辨兩人倒也不是很難。

這也證明了在她半夢半醒時,所聽到的低語交談並非幻覺,就連瞧見兩位大哥也都是真實的。

只是……兩個如此相似的男人,一個燒傷了臉一個燒傷了身體,教她突地想起何碧說過,成歆之所以會待在玉雋宮,是因為當年那場大火他捨身救了皇上,在玉雋宮裡養了多年的傷後,才偶爾到外頭走動……

難道,這個男人才是正牌的成歆?

她正等著有人解釋,但兩個男人對峙著,空氣中瀰漫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教她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

「皇上,你說該不該殺人滅口?」

辛少敏聞言,立即把頭轉過去,就見那個酷似夏侯歡的男人正對著自己笑得萬般邪魅。

「退下。」夏侯歡不耐道。

「皇上,她可是已經把我給看得一清二楚,難道不該給我一點交代?」說著,又朝辛少敏擠眉弄眼了下。

「皇上,我沒有,我只有看到背部!」哪裡算是一清二楚。

「成歆,朕說退下。」夏侯歡神色微惱。

辛少敏輕呀了聲,印證自己的猜想,這個男人才是正牌的成歆。

「既然我人都來到這裡,不讓我替她把個脈嗎?雖說毒已經解得差不多,但要是底子差,餘毒還是可能會侵入五臟六腑,到時要是有什麼差池,可別把罪算到我頭上。」

成歆一臉無所謂地道,可辛少敏看得出來他根本就是吃定了夏侯歡。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何他對皇上可以如此無禮?

夏侯歡聞言,儘管不願也只能擺了擺手。

成歆走到床邊,探手替她把脈,黑眸直盯著她瞧。

辛少敏也直睇著他,直覺得那五官輪廓實在是相似得太可怕,要說兩人是雙生子,她也沒異議。

「原來是你救了我,謝謝你。」她由衷道。砒霜是劇毒,她不知道自己吃進多少,但可以讓她吐出血來,代表著她的胃已經出血,如果是現代,緊急送醫洗胃就是,而在這年代裡,他可以處理得這麼好,她替自己慶幸好運氣。

「不用多禮,就連你吃的粥都是我熬的。」成歆微揚起眉打量著她。他是故意引她前往彤園的溫水池,為的就是讓她發現玉雋宮的秘密,逼迫夏侯歡正視這個問題。

然當她瞧見他時,她彷彿就已經認出他不是夏侯歡,甚至對他有所戒備,一副只要他敢有所動作,她會立刻出手,感覺像是為保護夏侯歡,這一點令他玩味。

「真的?你竟然是個大夫還是個廚師?」這人也未免太有才了!不知不覺的對他崇拜了幾分。

成歆勾彎唇。「你搞錯了,我只是個太監,會的都是一些皮毛罷了。」

「一點皮毛就能救人,那也是了不起的皮毛了。」交談幾句,辛少敏很主觀地認為他不是壞人,況且能得夏侯歡允許待在玉雋宮裡的,又能壞到哪去?

成歆瞅著她半晌,話還沒開口,耳邊已經傳來夏侯歡不耐的聲響。「到底是好了沒,你還要把多久?」

成歆聳了聳肩,鬆開了辛少敏的手。「中氣十足,雙眼清明,脈像極穩,應該已經無礙,不過這幾日的膳食得注意。」

「下去。」

「遵旨。」成歆從善如流,多看了辛少敏一眼後就逕自離開。

成歆一走,東暖閣倏地安靜下來,夏侯歡站了良久,才緩緩地往床畔一坐,垂著眼忖度著該如何跟她解釋。

「皇上。」

「嗯?」他睨了她一眼,對上她如秋水般澄淨的眸。

「這次下毒的事,你有沒有查到眉目?」

「這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思緒翻轉著,最終他還是問出口。「你不問我關於成歆的事?」他以為她會問,沒想到她問的是另一件事。

辛少敏沉吟了下。「他是你的兄弟?」

夏侯歡楞了下,掀唇哼笑了聲。「你也覺得他和我相似得就像手足?」

「乍看之下真的很像,但是氣質不像,所以一眼就能看穿。」

「那麼那日你在湖裡泡水,怎麼就沒認出他不是我?」

辛少敏愣了下,想起那日他們兩人同時出現,「我沒看見他的臉,光聽聲音我以為就是你,頂多是覺得你的手怎麼變粗了……所以成歆是故意要出現在我面前,讓我發現他的?」兩次都是成歆主動現身,她搞不懂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且成歆對她隱隱懷著敵意,這點更教她不解。

「我警告過他,可他偏不聽。」夏侯歡惱著,如今卻明白為何自己一直不願意讓她知曉這個秘密。他相信她,就算讓她知道成歆的存在也無所謂,他在意的是,他倆如此相似,可成歆的面容無瑕,他有的本事能討少敏歡心,而他……什麼都沒有。想著,不禁哼笑了聲,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嫉妒才是真正橫亙其中的主因。

「聽起來你倒是對他很縱容。」要不是那天在華若殿親耳聽見他和諸位大臣交談還頗有皇上威儀,她幾乎要以為他早已被磨得沒有身為一國之尊的認知了。

「他救了我,我能不縱容嗎?」

「喔……」救命之恩哪,那就代表著大哥的本性極好,凡是有恩於他,他便會惦記在心。「可是當初成歆出現在宮裡時,難道其他人都沒見過他,沒有人知道他和你這般相似?」有些事順順地聽過,就覺得沒有疑點,但要是仔細回想,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這說來話長,你想聽嗎?」

「就當床邊故事嘍。」反正她現在閑得要命,先把事搞清楚比較重要。

夏侯歡疲憊地往床柱一靠,輕握著她的手,回憶緩緩地化為言語從他的口中流洩而出。

「小時候,我發現玉泉宮的湖畔假山內有暗道,走過幾趟才發現那不只可以通往其他宮殿,甚至是宮外,就在一次出宮時,我遇見了成歆。

「因為實在太過相似,且成歆的性子極為討喜,所以我每每溜出宮便去找他,後來我拉著他走暗道進宮,因為我想讓父皇和母妃瞧瞧他,豈料就在我拉著成歆回玉泉宮後殿時,發現失火了……」

感覺他的手微微一顫,她便緊緊反握著,想藉此安撫他。火災是很可怕的,她不曾身在火場中,但她幾次到過火災現場鑒識取證,看過遭火焚身的人。

她的動作教夏侯歡微微噙笑。「成歆為了救我,他的身上著了火,而火燒上了我的臉,慶幸的是母妃聽到聲響趕來,救了我倆……但沒幾日,母妃無故死了,再隔幾日,父皇殞天,朝中權勢全被夏侯決攬在身上,我被幽禁在玉雋宮裡,沒有辦法把成歆送出宮,沒有辦法好好地醫治他,我……」

他一直是天之驕子,父皇雖有一後四妃,卻獨寵母妃,也唯有他這個子嗣,所以他一直受盡榮寵,可是就在那一年,一夕變故,他一無所有,他也曾想過乾脆死了算了,可是又想如果他死了,他身邊的人該怎麼辦?

太傅少傅都死了,長年照料他的宮女一個不留,他如果再不吃東西,他身邊的人會一個個被殺,所以他吃!明知有毒,他還是張口吃了……

身體突地一震,他回神就見她正摟著自己,她的臉就貼在他的肩上,不一會就感覺到濕意。她為他哭泣嗎?為他不捨嗎?

「少敏?」他輕撫著她的背,啞聲喚著。

「我如果可以早點遇見你就好了。」再早一點,再早一點……也許她依舊什麼忙都幫不上,可是至少她可以陪著他,哪怕是毒,她也願意為他嘗。

夏侯歡不禁笑了,黑眸在昏黃燈火下閃動著瑩亮光華。「只要可以相遇,什麼時候都不嫌晚。」

「大哥……」她不捨得心都痛了。古來皇帝都是一國之尊,擁有至高權力,可是他卻是個被幽禁的皇帝,毫無權勢地任人欺壓,這世間還有天理嗎?

她愈是哭泣,他笑意更濃,她的淚水掉得愈多,對他的憐惜更多,他要她憐惜他,心疼他,心底滿滿的都只有他,再也盛裝不下其他人,他不允許她把心給了其他人。

辛少敏還在哭泣,突地感覺被抱緊,隨即往床上一倒,她直瞅著他,可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楚他。

他緩緩地俯下身,吻上沾在長睫上的淚水,吻上她的頰,嘗了滿嘴鹹澀和對他的不捨。

「……大哥?」她吶吶喊著。他親她?!大哥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呆愣中,他已經吻上她的唇,她瞠圓了眼,對上他幽黑深眸,不敢相信他竟然吻她,甚至連舌都鑽進她的嘴裡--

「大哥!」她忙推開他,又羞又慌,想起身卻被他強壓在床。

「你討厭?」他啞聲問著。

「不……我……」她腦袋一片空白,絞盡腦汁才擠出話。「我是太監,大哥!」

「你是不是太監我會不知道?這十來天我一直守在你的身邊,擦身換衣不假他人之手,我會不知道你是男是女?難不成這是你當做拒絕我的說詞?」夏侯歡微惱。

辛少敏直瞪著他,後知後覺地漲紅了臉。「你怎麼可以……」她緊抓著衣襟,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被看光光了,雖說這肉體不是她的,可她是現任使用者,他未經允許就……

「你又吐又冒汗,身子黏膩肯定不舒服,我才替你擦的。」見她又羞又惱,他緊扣住她的手,怕她生氣不睬他,脫口命令道:「不准討厭朕!」

「我沒有討厭,我……就不能難為情嗎?」而且他不會覺得古怪嗎?女子扮太監,怎麼想都不對勁呀。

「所以不討厭?」他聞言內心大悅。

「但是你不可以不經我的允許……」話未完,他已經低頭封口,唇舌糾纏著她,時淺時重地吸吮著教她招架不住,尤其當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撫著腰間肌膚時,教她爆開陣陣雞皮疙瘩。

「不可以!」她趕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為什麼?」

「我沒有洗澡。」

夏侯歡望著她半晌,突地失聲低笑。「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拜託,十幾天沒洗澡,難怪她老聞到一股臭酸味,身為一個女孩子卻散發這種味道,她已經自覺無臉見人了,還想跟她……一句話,辦不到!

夏侯歡摟著她躺在她身側。「那等你洗好了,就可以了?」

辛少敏愣了下,驚覺自己說話有很重的語病,很像是在暗示他,等她洗得香噴噴就歡迎他造訪……但想想又有何不可?雖然他是皇上,雖然他有後宮,可是在這險惡宮闈之中,誰對未來都說不準,能夠把握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那個咱們再研究,倒是你……要不要先鬆開我?」她身上的汗臭已經變質了,聞多會想吐,麻煩退開一點。

「不,朕倦了,你陪朕睡一會。」他緊摟著她,臉就埋在她的頸窩。

辛少敏瞪大眼,不敢輕舉妄動。

老天啊,對一個很愛乾淨的女孩子而言,這是非常丟臉又難捱的一夜。

嗚嗚,誰來幫她把臭酸味變不見……

四更天,夏侯歡上早朝前,吩咐太鬥替她備來熱水,讓她終於換得一身舒爽,更幸福的是,早膳馬上就端了進來。

「粥跟藥。」成歆踏進東暖閣,東西一擱,就往錦榻上一坐,不住地打量她。

「謝謝。」她將一頭未干的長髮用大布巾包了起來,立刻坐到桌邊享受膳食,雖說只是一碗粥,但這學問也不小。「成歆,熬這碗粥很麻煩吧,謝謝你了。」

「你怎麼知道很麻煩?」他懶懶托腮問著。

「因為這粥裡有數味藥材的味道,而且雞湯相當鮮美清甜,比昨晚那碗用魚湯熬的粥更是費力許多。」

成歆微詫的望著她。「好利的舌頭。」

「我愛吃嘛。」嗅覺是天生賦予的,味覺是後天努力的。「有你這位大廚在,其實皇上也不需要老吃御膳房準備的東西,這樣就可以讓被下毒的機會大大降低。」

「皇上早在幾年前就幾乎不碰御膳房的膳食了,否則豈能活到現在。」

「所以說你是幾年前開始下廚的?」

「因為我到了幾年前才能正常活動。」

辛少敏輕點著頭,猜想許是他的燒傷所致。依她目測,他背部的燒傷一定傷及肌肉,才會變得猙獰可怕,要下床走動,恐怕真得要走上一段很長的復健路。

「既然你這麼拿手,那往後吃的東西交給你就好啦。」她打趣道,不提過往。

「要是一次跟御膳房拿太多食材,會遭人起疑的。」

「是喔……」唉,住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裡,卻跟坐牢沒兩樣。她邊吃邊嘆氣,最終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湯匙。「成歆。」

「何事?」

「你可不可以不要盯著我?」他們真的很怪耶,老這樣盯著人家吃東西。

「我盯著你了嗎?那還真是失禮,不過這也怪不了我,實在是我已經很久沒見人吃東西可以吃得這般愉悅滿足,一時看得出神了。」成歆回神,沒啥歉意地說著。「依我猜,皇上也肯定是如此。」

「你們吃東西的時候,都不覺得開心嗎?好比你吃自己煮的東西。」

「有什麼好開心的?不就是把肚子餵飽。」要說是進宮之前,那些記憶已經被這十年給磨得沒有半點痕跡了。

「這……吃東西是這麼開心的事,怎麼可以……」頓住想了一下,她握拳道:「決定了,今天弄點不一樣的東西,大夥一起吃!」

「你要下廚?」

「我會弄點簡單的,可是食材……」

「開個單讓太鬥去幫你準備。」

「好啊。」想著,她就忍不住笑開了。「不知道皇上什麼時候會回來?」

「今兒個要去探視貴妃,恐怕得要過午才會回來。」成歆壞心眼地道。其實昨兒個已經探視過了,今兒個早朝後大抵是要和蕭及言談些對策,順便和其他官員聯繫一下感情,若問他為何如此清楚,那是因為夏侯歡會把自己做的事和打算跟他說過一遍,如此一來,哪日他扮皇上時,才不會露出破綻。

「喔……」對喔,他是有三妻四妾的人呢。唉,她成了小……不不不,不只是小三,已經不知道排到哪去了。

不過,算了,這當頭已經不是計較這些小事的時候。

「成歆,我等一下寫單子,你要幫我哦。」

沒見到預料中的消沉,她反倒是喜笑顏開地準備要張羅膳食,他垂睫想了下,他大概知道為什麼夏侯歡會愛上她了,因為,他們的身邊從未出現過像她這性情的人。

待辛少敏吃完粥喝完藥,開了單子要太鬥到御膳房拿些食材,她起身吆喝了聲,「走!」

「去哪?」他依舊懶懶托著腮。

「去小廚房啊。」剛剛太鬥說了,小廚房就在彤園邊上,既然是要準備餐點,不去廚房還能去哪。

「這麼早?」他看了眼天色。「你到底是準備何時要吃的?」

「總是要做事前準備。」

「太鬥人還沒回來,你要怎麼準備?」

「走走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成歆沒轍,只能跟著她前往廚房。到了廚房,她不進廚房,反倒是在附近走來走去。

「你到底是要幹嘛,打算要挖個坑把自個兒埋了?」

「我是要埋雞。」埋她幹嘛,把她煮來吃嗎?

「埋雞?」

「哎呀,說到你懂天都暗了,你就往這裡挖吧,大概就挖這麼大,差不多一尺深就可以了。」她往前比劃著大小。

「用什麼挖?」

「沒有鏟子圓鍬就用手挖啊。」她摸過了,這土並不硬。

成歆瞪她一眼,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當他是太監,對他發派工作。

「快點,我待會還要燒炭呢。」她打算到灶底挖點炭用用。

成歆無奈嘆口氣,動手挖土,餘光瞥見她進了廚房,沒一會便裝了一畚箕的灶底炭出來。

「那已經不能用了。」

「可以。」把炭火端到他身旁,她問:「有沒有火折子?」千萬不要跟她說,他們還停留在以石點火的年代裡。

「哪裡需要火折子?」他用下巴往一頭走廊比去。「那裡就有掛燈。」

「喔,這更方便了。」她三步並兩步跑,把掛燈取了下來。

成歆看著她把掛燈放在腳邊,像是等著他把坑挖好才進行下一步。

「你是真心喜歡皇上的?」他像是閑來無聊,隨口問問。

突然被這麼一問,辛少敏不禁害羞了起來,更糟的是,她答與不答都尷尬,因為她現在的身份是太監,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裝作沒聽見。

她沒回答,他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地道:「可你知道皇上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應該比我清楚吧。」她沒好氣地回他。

成歆想了下,話鋒一轉。「你知道嗎,玉泉宮湖泊邊的假山內有暗道,不但能通往其他宮殿,亦可以通往宮外,所以他能在宮裡來去自如,想送什麼東西到其他宮殿更是神不知鬼不覺。」

辛少敏眉頭一皺,總覺得他話中有話,她垂眸細思,想到了什麼。她曾見過大哥從玉泉宮內走來,想必他是從假山走出,手中的食盒有黑火藥的氣味,隔幾天玉辰宮就被炸了。也依稀記得她中毒半夢半醒間,似乎聽他們兩人說,她比後宮那些隨便挑撥就衍生殺機的女人好得太多……難不成炸掉玉辰宮的火藥是他藉由暗道神不知鬼不覺藏的?

心底迸出刺骨寒意,她不禁打了個哆嗦,抬眼瞪著笑得很可惡的成歆。

「你現在可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他是個殘虐無道之人,後宮災禍幾乎出自他的手,他視人命為螻蟻……」

太鬥適巧走到,正要開門駁斥時,辛少敏搶先一步。「成歆,皇上說你十年前被他帶進宮,這十年來你一直都在宮中,難道你會不知道皇上是什麼樣的人嗎?難道你會不知道他是被逼的嗎?」

「你是這麼認為?」

「我不能說他的手段是對的,但當狀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時候,你認為他還能怎麼做?」辛少敏定定注視著他,沒有惱怒,只有不解。「你是在試探我嗎?我不認為你會不知道皇上為何會這麼做,除了瘋子,有誰會為殺人而殺人?殺人快樂嗎?殺人能得到解脫嗎?皇上不對,我也不喜歡他的作法,但是你是跟在他身邊十年的人,他的痛,你沒看到嗎?」

她一席話說得條理分明,頭頭是道,教太鬥忍不住讚賞。

成歆笑了笑,不答反問:「也許咱們根本沒有明天,你不怕嗎?」

「世間本無常,正因為無常更需要及時行樂,老是提心吊膽,這日子要怎麼過?」她瀟灑地說著。「如果真的沒有明天,可以和最愛的人,一起走到人生的最後,你不覺得也是挺不錯的嗎?」

看著她的笑臉,成歆不禁也笑了。「好,聽起來挺不錯的。」

「是不錯啊,是說你會不會挖太慢了?再深一點,這樣埋不了什麼東西。」

「好,我會挖深一點,到時候把你埋進去。」

「喂,做人一定要這樣嗎?」埋她到底是哪裡好玩了?

太鬥站在後頭,看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疑惑地皺起眉,明明剛剛就快要吵起來了,怎麼一轉眼像是在鬥嘴?

一行人走在廊道上,從玉雋宮前殿朝後殿的方向走。

「皇上真要在生辰過後選秀?」來到後殿處,蕭及言才壓低聲音問。

「有何不可?」

「可攝政王這提議不知又有何詭計。」以無皇嗣為由而選秀,聽起來頗合理,但是由夏侯決提起,卻讓人不得不防。「他該替龐銳請命的,不是嗎?」

龐銳是夏侯決的表弟,更是倚重的左右手,身為五軍總督,他執掌五軍,鎮守京畿,如果夏侯決不得不逼宮時,龐銳手中的兵是最精銳又近在京城裡的,夏侯決不可能放掉龐銳這顆棋。

但是連著幾日早朝,夏侯決絕口不提,甚至今天又突然提起要選秀,就連日子都定得如此急促,教人摸不著頭緒。

「龐銳被押在大理寺,夏侯決不敢要百官請諫,那是因為朕已經殺雞儆猴,在押下龐銳的隔日,只要上書替龐銳說話者,一律以同謀押進大理寺,在風聲鶴唳中,誰敢再替龐銳背書?就連夏侯決也得暫時放下。再者五個都督都被朕以辭官自清給逼退撤換,就算龐銳回來又有何用?依夏侯決的性子,將他逼急了,他只會用最快的方式殺朕。」

「難道他會調回邊防軍?」

「他調不動的。」夏侯歡低低笑著。

「怎會?邊防軍只認兵符不認人,就連兵部也無權干涉。」

「因為朕有個好朋友,替朕在邊防製造了點麻煩,讓最近的邊防軍回不來。如果要調西北軍,就算急行軍,一個月內也到不了京城,而鎮北軍負責守大涼邊境動不了,一如鎮南軍負責守無極邊境……他能調動的唯有鄰近古敦的鎮東軍,可惜,動不了。」

「古敦?」他詫道。「難道古敦頻頻騷擾東境是因為--」

「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前一陣子東境傳回古敦軍頻頻騷擾,且作戰之法極為古怪,形蹤撲朔迷離得難以猜測,教人搞不懂戰略,他就知道是那位好友相助。

闌示廷確實是個聰明人,他不過是提點了下,他全都明白了。

蕭及言聽至此,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夏侯歡當初接近古敦皇子的目的,原來是他早已看穿夏侯決會走的下一步。當初不只是為了不讓古敦皇子死在夏侯決手中,更是藉此讓古敦皇子欠下人情。

他知道夏侯歡工於心計,卻沒想到他眼光竟如此精準,計算得毫釐不差。

「可是如果攝政王要下手,難道會是在選秀會上頭……」使毒?

夏侯歡哼笑了聲。「朕會在選秀之前就將他拿下。」說著,一股香味飄近,教他微揚起眉。

「這事得要從長計議,關於李鐸那兒……」蕭及言抬眼,見他目光望向彤園方向,突地聞到一股燒烤香味,不禁微蹙起眉。「難道是御膳房掛爐局送了燒烤膳食?可現在都還未到正午……」

「不,是少敏在弄膳食吧。」他笑道,想起那回在御膳房的倉庫邊,瞧見偷啃菜又企圖拿地瓜賄賂他的她,教他唇角的笑意不斷地擴大。

蕭及言看著他臉上的笑意,低聲道:「皇上,臣私下派人去打探過那名太監的來歷。」

「查得如何?」他問得漫不經心,嗅著那股香味,覺得肚子都快要鬧飢荒了。

「一無所獲。」

「喔?」

「皇上,一個查不出來歷的太監,難道不覺得古怪?」

「是挺古怪的。」夏侯歡隨口說著,朝他擺了擺手。「好了,及言,你先回去。」

「皇上!」蕭及言像是不敢相信。「皇上,咱們還沒徹底拉攏李鐸,李鐸這人個性狡猾,亦在觀望,如果皇上不能給他更多保證,他又要如何全力支持皇上?可你不管這事,近來也未出宮商談……皇上,難道您是被那小太監給迷了心?」

「及言,你今日話太多了,朕可以告訴你,少敏是真心待朕,那一日要不是她試毒,為了朕中毒,朕如何逃過這一劫?」

「原來皇上前些時日跟臣要的解毒丸和各式藥材是為了他……皇上,難道皇上看不出這是為得您信任的苦肉計?」

「好了,回去!」他微惱的拂袖而去,後頭的祝平安只能以眼神安撫蕭及言,快步跟上。

蕭及言錯愕的楞在原地,不敢相信他竟那般信任一個小太監。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1:13

第九章

「真的,我跟你們說,還有一道菜……先用地瓜做粉後添水攪和,然後再放蚵或花枝、蝦仁,翻炒兩下再擱下菜,看是豆芽還是青江菜都成,而後把地瓜粉水往上頭一倒,煎成餅狀,再打顆蛋,翻個面,待兩面都煎得有一點點焦黃,再撒些菜翻面悶一下,淋上以番茄為主的醬汁就可以上桌,地瓜粉水煎成的餅吃起來外皮香酥,彈牙帶勁,和著醬汁再配上配料,滿嘴的海味和菜香,融合成絕美的香甜。」

當夏侯歡來到彤園邊上的廊道,就看見她神情生動,說得彷彿美食佳餚就在眼前,教成歆和太鬥都聽得一楞一楞的。

看她那靈動的神采,教他不禁將方纔的怒氣全都拋諸腦後,走下廊階。

「真的假的,從沒聽過這種作法。」太鬥說著,總覺得今兒個的口水特別的多,多到都快要嗆到他。

「真的,還有啊,我還吃過一道菜,那冰是真正的特別,是用麵粉揉成麵團烘烤出方正的餑餑,口感酥軟不油膩,然後呢再看個人喜好,作出海味還是肉類的醬料,玉米蘿蔔都能摻,最終再加入些許的牛油再加粉勾點芡,然後呢把那方正的餑餑中間挖空,再把醬料倒入,那滋味……」辛少敏說到忘我,真是想念起家鄉味了。

「哇,你在幹嘛,把口水擦掉!」

祝平安的大叫聲,教辛少敏猛地張眼,就見夏侯歡立在面前,一身龍袍龍冠,面覆面具,乍看之下,那與生俱來的威儀教人不敢放肆,但細看可見那藏在面具底下的黑眸正噙著溫柔的笑。

「又沒滴到你,叫那麼大聲是怎樣?」太鬥抹去口水,惱羞成怒地道。

「都多大的人了竟然還流口水,你是怎樣?」

「還不是少敏,說得那麼動人,聽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喂,幹嘛算到我頭上?成歆可沒流半滴口水。」辛少敏往成歆一比,只見成歆正慢條斯理地抹抹嘴角。

「說得那麼好吃,什麼時候弄點來嘗嘗?」成歆問著。這丫頭說得真不是普通動聽,聽她說膳食簡直比聽說書還要過癮,彷彿那一道道膳食真出現在眼前,一張口就嘗到了味道。

「我不會煮。」她毫不遲疑地道。

「你不會煮?你說得那麼好,你不會煮?」

「我只負責看跟吃啊。」拜託,煮菜也要天賦,她的天賦是品嚐。

成歆直瞪著她,像是惱她說得誘人,卻是在畫大餅,哄小孩的。

「瞪我也沒用,我是真的……」話未落,她已經被摟進一個懷抱裡,教她不由得抬眼望去,對上他含慍的眸。「皇上?」

「現在才瞧見我?」他不滿道。

「沒……」剛剛就瞧見了,只是有點害羞,不好意思對上眼。「你回來得剛好,等一下就有好東西可以吃了。」

「你弄了什麼?」

「好幾樣耶,有地瓜、玉米、厚肉片跟整隻雞,那份量絕對夠咱們幾個人吃。」像是要獻寶似的,她抓著他的手。「過來過來,差不多快好了。」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快好了?」成歆跟在身後,瞪著那掩上土的坑,根本就看不見底下的食物,她到底是如何判斷?

「我一聞就知道。」就說了,天賦嘛。

辛少敏拿了枝早已備好的樹枝開始撥弄土堆,最上層的就是厚肉片,用菜葉包著再裹著一層土,只見她拿樹枝先將一顆顆土球挑起,再從底下挑出幾顆地瓜。

祝平安一見,輕呀了聲。「那是皇上有一回帶回的地瓜……原來是你做的。」

辛少敏嘿嘿笑著,拿起地瓜在手中拋著,明明燙手,她還是想要趕緊剝皮讓夏侯歡品嚐品嚐。「大哥,你上一次真的有把地瓜吃完?」她邊剝邊問。

「嗯。」她的稱呼改變,他壓根不惱,甚至輕揚笑意。

「真不簡單呢,你竟然敢吃我的地瓜,就不怕有毒?」

「你替我試過了,我自然敢吃。」

「原來你那時就佔我便宜,讓我試毒了,現在我還要不要試?」她把頂端一圈的皮都剝開,瞇眼問著他。

夏侯歡笑了下,傾前咬了口,燙得他不斷地呼著氣。

「好吃嗎?」她笑問,水眸彎彎如月。

「好吃。」

「還有其他的。」她回頭喊道:「成歆,把盤子……你們退那麼遠是怎樣?」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祝公公是不是在哭啊?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成歆皮笑肉不笑地道。

辛少敏難為情地咂著嘴。「過來幫忙啦,等一下還要把雞給挖出來耶。」

「你都裹了土,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成歆一臉嫌棄,還是一手抓著太鬥,一手抓著祝平安助陣幫忙。

「哼哼,等一下絕對讓你讚不絕口!」不是她自誇,她親手做的土窯雞,從沒被嫌棄過,就算這裡的香料調味不夠,但有時愈是原始的味道愈是甜美。

辛少敏拉著夏侯歡到一旁石階坐下,指揮著三個人依序將坑裡的東西挑出來,等一切準備就緒,她取出先前要太鬥找來的鎯頭,往土球用力一敲,外層的土立刻碎裂,露出裡頭的菜葉。

她拿筷子小心翼翼地挑開菜葉,瞬間雞肉香四溢,教太鬥猛吞口水。

辛少敏不過是拿筷子一撥,雞腿便自動掉落,她立刻盛盤遞到夏侯歡面前。

「大哥吃吃看,絕對好吃!」

夏侯歡看著還冒著熱氣的雞腿,咬了一口,肉質滑嫩,雞汁噴溢,鹹中帶著鮮美肉質特有的甜味,教他不由得微瞇起眼。

「我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雞肉。」他贊嘆道。

「我做的嘛。」辛少敏忍不住驕傲了。「要是香料什麼齊全點,下次咱們削竹籤作串燒,那更好玩更好吃。」她不進廚房,連蛋都不會煎,但要說烤肉,誰與爭鋒?

「你懂得還真不少。」

「呃,其實也就這麼多。」辛少敏有些害羞地搔了搔臉。

「不過你要不要把你的份先夾好,否則--」夏侯歡以眼示意著。

辛少敏一回頭,發現竟有三隻蝗蟲快要嗑光她的最愛。「喂,我準備的是十人份耶!留一塊肉和一支玉米給我啦!」

「不好意思,你只能吃粥。」成歆二話不說把剛剛舀來的一碗粥遞給她。

「為什麼?」她無法接受地接過碗。

「因為你現在吃不得這些油膩的東西,否則一旦胃氣再次受堵,那可就有得你受的。」

「可是……」她泫然欲泣,她的鐵胃告訴她一切安然無恙啊。

「這些……」成歆往後頭一指,幸災樂禍地笑說:「咱們處理即可。」

「喂!」太不講道義了,她忙了老半天,結果什麼都沒吃到,更可憐的是--

「大哥,你在笑什麼?」她回頭陰惻惻地瞪去。

夏侯歡被她那哀怨的神情給逗笑,怎麼也止不住。多久了,他已經有多久不曾如此開懷大笑,有多久不曾見他的兄弟們這般開心了?

他想要留住這些開心快樂,那麼……他的心就得比誰都狠。

「太薄了,太鬥,你到底會不會?」

「你自己來。」太鬥不爽了,把?面棍往石台一丟。

「你沒看到我在幹嘛嗎?」辛少敏雙手飛快地包著餃子。「快點,沒有餃子皮了。」

太鬥重新抓起?面棍,目光兇惡地瞪著辛少敏。「少敏,我覺得你最近對我的態度愈來愈差了。」他好歹是個五品校尉,前些日子照料他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還淪為廚房雜役,要他怎麼吞下這口氣?更扯的是,他居然還一再嫌棄他!

「太鬥,對不起嘛,我只是想讓皇上嘗點不一樣的膳食嘛。」一想到再等一會就可以品嚐許久沒吃到的餃子,她不免心浮氣躁,急聲催促著。

一提起皇上,太鬥再不爽也只好繼續?餃子皮。「我又沒做過廚活,動作自然是慢了些也不得要領,你就別催我了。」

「好嘛,對不起嘛。」手上的餃子皮用完了,她回頭看著正奮力揉麵團的成歆,走到旁邊提點著。「成歆,這麵團揉好後,先割出一條,捏成條狀後,再切成一小塊,這樣子可以讓太鬥動作快一點。」

成歆把麵團一甩,抬眼瞪她。「我幾乎以為你是御膳房的總管,指揮得還不錯嘛,你要不要親自試試?」

辛少敏立刻把自己縮得小小的,躲到一旁。「你也知道我只有一張嘴嘛。」要知道要說得一嘴好料理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這得要品嚐過不計其數的美食,研究出心得,不是每個人都會的。

她會的也就這麼幾款,烤肉和水餃,其他的……嘿,就算她有心研究也沒法子。喏,那些燒焦的、形像味不像的幾道菜,他們是嘗過的,所以就算他們再不滿,還是認命地不讓她碰爐灶。

成歆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很懷疑到底是你要吃還是皇上要吃。」根本是拿雞毛當令箭,無恥到極點。

「當然是皇上要吃的,我只能吃粥啊。」她多可憐,餐餐都是粥,天曉得她看到粥已經開始反胃了。她的鐵胃頻頻告訴她,迫不及待想要品嚐粥以外的食物。

「上一次的烤肉,我看見他偷吃了皇上的兩口肉。」太鬥邊?皮邊說。

辛少敏橫眼瞪去,無聲哂著嘴。真是個爪耙子,看見就看見,有必要說出來嗎?

「我知道了,她大概是吃不飽,今晚我就準備特大碗的粥讓她吃到飽。」成歆笑瞇眼,瞧她臉色發綠,很好心地安撫她。「別擔心,這廚房裡什麼都沒有,就米最多,我可以一口氣煮一大桶。」

辛少敏臉色鐵青,一大桶的粥……她必須想辦法弄其他食物吃,否則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吃到吐!天曉得她雖是不挑嘴的美食家,可問題是她最不愛吃的就是滾得爛爛的粥,要不是成歆還有身功夫,雖是粥也有不同花樣,她早就絕食抗議了。

「在聊什麼?」

身後傳來夏侯歡溫潤嗓音,辛少敏二話不說,回頭充當小人。「大哥,他們都欺負我,我好可憐。」她可憐兮兮地撲進他的懷裡。

跟在夏侯歡身後的祝平安眼角嚴重抽搐著,很想把她從夏侯歡身上扒開,但他不能,因為夏侯歡已經將她收進懷裡。

這妖孽太監,愈來愈有妖孽的手段,竟把皇上迷得暈頭轉向,要不是念在他那時替皇上試毒,讓皇上免於中毒,他早就想法子把他給攆到天涯海角去了……但想歸想,他可做不出任何讓皇上不快的事,所以,他只能忍淚任由妖孽造次。

夏侯歡滿足於她把成歆晾在一旁,輕摟著她問:「怎麼了?」

「成歆不讓我吃水餃。」她要吃粥以外的食物,什麼都好!

夏侯歡被她哀怨的神情逗笑,她不禁疑惑了,為什麼近來大哥每見到她都笑得這般開心……她在訴苦耶,有那麼好笑嗎?

「別氣了,你要的栗子,我要平安帶回來了。」夏侯歡使了個眼色,祝平安立刻將手中一包栗子擱到灶上。

「栗子!」耶,秋天吃栗子,是時節美食啊!她二話不說地拉著夏侯歡到灶前。「大哥,你知道嗎,這栗子有種特別的作法,倒進大鍋,加上砂石一起炒,那味道香得迷死人。」

「沒聽過這種作法。」祝平安在旁小聲咕噥著。

唉,雖說能讓皇上吃些不同的膳食也是好,他也不得不承認少敏燒烤的功夫一流,說的功夫更是一絕,但這些天也試了不少怪異膳食,只要是他操刀動手的,皆是面目全非,皇上還很可憐地得嘗幾口捧他的場。

他很怕再這樣亂搞下去,那些怪栗子會變成他和太鬥數天的膳食。

「祝公公,真的,等我弄好了,你就知道有多好吃。」她說著,手卻突然被握緊。「大哥,怎麼了?」

「那點小事交給他們處理就好。」

「可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麼炒。」她雖沒炒過,但是她分享過別人的經驗,沒問題的,所有步驟她都一清二楚,而且不需要添什麼調味料,她絕對不會搞砸。

「你說就好,在我身旁歇會不好嗎?」夏侯歡無比溫柔地道。「我不希望你太累。」

「大哥……」大哥真的對她好得沒話說呀。

「他是怕你出手,連累大伙。」成歆掏掏耳朵,毫不客氣地戳破夏侯歡溫柔態度的背後真相。

「我哪裡連累大家了?」

「是誰說她要做粉蒸肉,結果做出一坨坨穢物般的東西?」成歆毫不客氣地拆她的台。

「什什什麼穢物?!」一定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還有那道什麼蚵仔煎,說什麼外酥內軟,事實上蚵是外焦內生,菜爛蛋糊,味道又酸又澀,你還是用說的就好。」成歆由衷建議。

「我說了我不會煮啊。」這不能怪她,她本來就不會下廚,更何況這種大灶,火候無法控制,怎能奢望她煮得好?

「所以說連累大伙遭殃,一點都沒冤枉你。」成歆話一出口,太鬥和祝平安偷偷地跟著點頭,無聲附和。

「你!」那張嘴為什麼那麼壞?

「好了!」

辛少敏楞了下,看向身旁的夏侯歡。「大哥?」怎麼好端端的生氣了?

「你是要我到這裡看你和成歆怎麼抬槓的?」夏侯歡微惱道。他一直在隱忍,但他發覺只要他不提,她是真的不明白。但要他怎麼說?說不准她和成歆交談,要她往後只看著自己?這種幼稚的話語,他還真說不出口。

「我……」

「平安,準備。」夏侯歡放開她,逕自走上走廊。

「奴才遵旨。」

「準備什麼?」她忙問。

「皇上晚一點要到玉德宮,現在要先沐浴。」

「大概什麼時候要去?」

祝平安看了下天色。「大概再半個時辰左右。」

辛少敏聞言,忙喊道:「快點快點,我要煮水餃。」趕快煮好水餃,等他沐浴好就能吃,雖說算不上拿手絕活,但絕對可以替自己扳回顏面。

「你不要再煮了!」除了夏侯歡外,其餘人異口同聲地道。

辛少敏小臉一垮。「不要太瞧不起人好不好,只是煮水餃而已。」

「皇上既要沐浴,倒不如就讓少敏伺候。」祝平安忙對夏侯歡道,就盼他把這災星帶走,省得把今晚的晚膳都給砸了。

辛少敏愣了下,伺候沐浴?她不禁想起這些日子他們一直是同床共枕,他不時會對她毛手毛腳,但卻什麼也沒做,可是說到沐浴……這危機感就重了。

他應該吩咐了吧?她回頭望去--「大哥咧?!」

「一句話,你去還是我去。」祝平安豁出去了,為了晚上飽餐一頓,暫且允許他去迷惑皇上。

這還需要問嗎?

她留在廚房也沒用啊,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讓她碰鍋子,讓身為唯一女性的她,有那麼一丁點的自尊心受挫,早知道有這麼一天,當初她就應該學好廚藝才是,如此每餐都可以讓大哥吃得很開心。

不過,想讓大哥吃得很開心之前,她應該先想法子消大哥的怒火吧。

舊地重遊,再次來到那座溫水池,圍籬門依舊沒闔緊,她不禁想這裡的人真不怕被偷窺,是說應該也沒人敢偷窺才是。

「大哥。」她輕喚著,推開圍籬門,溫水池就在眼前,而他……「哇嗚!」

映入眼中的裸男嚇得她倒退三步,還差一點被要關上的圍籬門給打到頭。

會不會太香艷刺激了?!都怪她沒先確認就走到裡頭,教她撞見正準備入浴的夏侯歡……但真不是她要誇,大哥的骨架極為勻稱,是瘦了點,但瘦得精實,肌理分明,該看不該看的,就在那一瞬間,她全都看完了……

她對不起大哥,她不該未經他的允許就把他看光光!

「你不是也把成歆看光了,那時也不見你有這等反應。」夏侯歡不悅的哼笑聲傳來,像在嘲諷她裝得很不像。

「大哥,我說過了,我只看到他的背部,頂多後來看他轉過身而已。」不要把她說得像色女一樣,該看不該看,能看不能看的,她一直都分得很清楚啊。

「是嗎?」

「真的!」她不介意發誓證明清白。

「所以你現在是打算站在外頭和我聊?」

「欸?」不然咧?不是要她進去幫他洗澡刷背之類的吧……再給她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剛才那香艷一幕,到現在還在撞擊她的腦袋,教她臉紅心跳啊。

「我抓著所有時間想與你共處,但你倒是和他人處得挺樂的,有我無我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

辛少敏楞了下,提起勇氣稍稍靠近。「大哥,我也想和你共處啊。」事實上忙的人是他不是她,她頂多是絞盡腦汁想些食譜順便身體力行而已,可他要早朝又要和大臣議政,還有後宮要顧,真正分身乏術的人是他吧。

「那你為什麼不過來?」

「非禮勿視啊,大哥。」她會難為情好不好。

「你剛剛不是都看光了?還是這醜陋的身體,教你厭惡了?」

聽他那近乎自暴自棄的說法,她哪裡受得了?一下衝到溫水池邊。「哪有?大哥的身體哪裡醜陋了,寬肩窄臀,肌理分明,非常……好看……」但是大哥啊,你可不可以別正對著我,讓我把你的完美盡收眼簾?

誰家的溫泉水這麼清澈啊!竟然教她一覽無遺地看光光。她努力地克制,目光只敢停在那厚實的胸膛上,不讓視線朝其他地帶遊走。

她已經看到了,看光了,不能再盯著瞧,可是……這男人是妖孽,臉蛋長得好看就算了,就連體魄都這麼完美,哪個男人瞧見他都得自慚形穢!

「你沒瞧見這兒也有燙傷?」他指著肩頭。

辛少敏用力地把雙眼定在他肩頭上。「還好啦,跟成歆比較起來,範圍算小的了,所以……哇嗚!」

她把未盡的話都吞了下去,只因眼前的恐怖分子竟然將她一把扯下溫水池,讓她毫無防備地撞上他赤裸的軀體。

「成歆成歆!你滿嘴滿腦袋都只有成歆嗎?朕呢?朕在你心裡究竟是什麼?!」

夏侯歡怒不可遏地吼道,將她緊緊擁進懷裡。

辛少敏被他的蠻勁給嚇到,更被他的聲色俱厲給震得一楞一楞的。

「朕如此在意你,哪怕你的身份疑點甚多,可朕決定相信你就是相信你,無視他人硬是要留下你,可你心底在意過朕了嗎?」他一直不願讓她知道成歆的存在,因為在成歆面前,他反倒成了瑕庇劣品。

「我當然在意了,要不然我怎會讓你親我?」她從他懷裡掙扎著抬眼。「大哥,你對我這麼好,我怎麼可能不在意你?」他雖發現她的女兒身,但他從沒過問,光是這一點就可以將她凌遲至死,但他卻和往常一樣地疼寵她,由著她在廚房玩耍,他毫不遲疑的包容,她當然感受得到。

「可他的臉上沒有半點傷疤,他完美無瑕,我才是瑕疵劣品。」他啞聲喃著,輕撫著她的頰。

辛少敏抿了抿唇,非常不喜歡他的自我眨低。「大哥,可是一直以來,我看上的就不是你的臉,而是你對我的好……你給了我包子,咱們會在戌時三刻約在玉泉宮裡吃宵夜,你會在我害怕時安撫我……大哥,是咱們經歷了這些,我才喜歡你的,跟你的臉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長得好看易生好感那是天經地義,但如果他的個性傲慢惡劣,她會喜歡那才是瞎了眼。

「你喜歡我?」

「……嗯。」她難為情地點點頭。要她承認這種事,還真的是滿害羞的,她作夢也沒想到,有一天她竟會主動跟人告白,搞得她心跳加速,頭都發暈了。

「但如果當初你先遇到的是成歆,也許你會喜歡上他。」

辛少敏不禁翻了個白眼。「大哥,成歆和你的性情不一樣,他防我跟防鬼沒兩樣,三句話裡兩句話在試探我,更何況沒有如果這檔子事,因為相遇的是我們,我們就是在一起了嘛!」真是的,為什麼偏偏對成歆有心結?

夏侯歡不語,因為當初他識得她時,他不是沒有試探,不是沒有懷疑,只是她一直沒發現。成歆和他太相似,性情亦是,所以他怕的是她最終選擇的會是成歆。

「你剛才說成歆身上的傷痕比較大,是不是覺得他犧牲得比較多?」

辛少敏瞪著他半晌,沒轍地閉了閉眼。「大哥,我是想說你的傷疤範圍小,一點都不醜陋。」頓了下,她一陣尋思後才道:「大哥,你明明就挺喜歡成歆的,可為何有時我又覺得你討厭他?」

「誰喜歡他?我本來就討厭他。」

「如果你真的討厭他,你為什麼還一直留著他?」

「因為他還有用處。」

「也許之前還有,可現在我橫看豎看都覺得你是在保護他。」瞧他不吭聲,她也毫無忌憚地道:「依我看,你對成歆是愧疚甚至是心疼的,否則你不會任由他造次。」祝公公和太鬥視他為主,絕對服從他的命令,只有成歆可以在他面前討價還價,甚至是惡意刁難,這不是已說明了他對成歆亦有縱容?縱容是來自於當年成歆的捨身相救,更是這十年累積下來的情感,不是嗎?

「別說了,我想吐了。」他嫌惡地別開眼,無法認同她的說法。

「真的嘛,如果不是這樣,你--」

話未盡,她已經被封口,不似之前那般輕柔如風,而是吻得又濃又重,像是狂風暴雨般要將她吞噬,教她喘不過氣。

當他的手自袍底滑入時,她嚇得趕忙抓住。

「你不是說了,沐浴過就肯交給我?」他粗嗄道。

辛少敏滿臉羞紅,氣喘吁吁地瞪著他。「這裡是浴池。」拜託,看在她是初學者的分上,好歹選一下地點吧!這裡離小廚房不遠,圍籬又沒關,她真的沒有勇氣和他在大自然中融為一體!

「不是浴池就可以?」他問得惡意,非要她給一個答覆不可。

辛少敏瞪著他。很好,她終於感覺到他是個帝王了!

以往他們相處時沒有地位分際,所以祝公公老是偷偷瞪她,她也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很沒規矩,太習慣了而忘記這是他允許的,現在他問話的口吻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傲慢,那睥睨的目光展現他身為帝王的蠻橫。

他想要,她就應該洗香香等他?沒這道理!

「你知不知道我待會要去玉德宮?」他突道。

「那又怎樣?」那是他的工作。她把他傳承皇嗣的行動視為工作的一環,說服自己不要想不要在意,可他偏是要提……真的是白目!

他氣惱道:「我想獨佔你,但你卻不想獨佔我。」

「我可以叫你不要去嗎?!」她火大了。

「可以!」

「可……」她楞了下,他理所當然的口氣教她冷靜下來。「可是成歆說你有要務在身,不能打擾的。」

「成歆不是我,他不代表我!」

「你真的可以不去嗎?我可以說你只能有我嗎?」她真的可以耍這種任性嗎?

其實她自己也很矛盾,她完全不能忍受他擁有三妻四妾,更遑論是一整個後宮,可問題是他的處境,她不能不替他著想,所以她除了說服自己,又能如何?

有沒有明天都不知道了,她不想在這種小事上計較,可偏偏這也不算是小事,她也很糾結……她能跟誰說這份心情?而他是皇上,她能怎樣?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1:44

第十章

「可以!我就是要你獨佔我,一如我想獨佔你,你懂不?」夏侯歡捧起辛少敏的小臉,吻上她的唇。

她錯愕地望著他,那黑眸像是燃著烈焰般將她焚燒。她真的沒想到他可以縱容自己到這種地步,或者是說他愛她,愛到可以任由她撒潑獨佔他。忖著,她心發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被深愛著。

吻像是帶著火般燒得她渾身發燙,雙腳軟得幾乎無法站立,當他的手扯開她的衣襟時,才教她如大夢初醒地揪著衣襟。

「太亮了……」她羞赧欲死地道。午後時分,哪怕這溫水池上有楓樹蔽日,但仍是明亮的。「別在這裡。」

「我只是想看看你,抱著你親吻你。」他粗嗄呢喃著,緩緩拉開她的衣襟,骨節分明的長指沿著她雪凝般的頸項緩緩往下,包覆住她酥軟的胸。

他俯身吻住她粉色的蓓蕾,在唇舌間逗弄著,以齒輕嚅著,教她不自覺地輕吟出聲,羞得趕忙搗著嘴。

他噙著笑,拉著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下一握,嚇得她瞠圓眼,那烙鐵般的熱度,燙著她的掌心,教她羞到腦袋空白。

不是君無戲言嗎,都說了只是抱抱親親,為什麼他……她心跳加速地望著他,他長髮披肩,只覺得神態異常妖冶,教她怎麼也轉不開眼,握住的手不由得摩挲了下,便見他眉頭微皺的悶哼了聲,那隱忍的神情性感誘人。

夏侯歡微掀長睫,黑眸又野又亮噙滿情慾,在他的注視之下,她覺得渾身像是著了火。

驀地,他抬起她的雙腿環在腰間,教她只能環抱住他的頸項穩住自己。

「等等,說了不要在這裡……」

「我沒打算在這裡要了你,但你讓我情難自遏,所以……」熾燙的堅硬直抵著那柔嫩的花核,她的背貼著池畔,收攏她的雙腿。

她以為他會以帝王之姿就地要了她,但他沒有……可明明沒有,她卻覺得他像是進入了她的體內,隨著律動,那股熾熱燒上她,挑起她的情慾,不自覺地輕吟出聲,卻又被他立即封口。

像是發了狂般,她無法思考,回吻著他,緊緊環抱住他,任由溫水池的水不斷地擊打出淫靡的聲響,直到那羞人的悶哼聲在她耳邊爆開,余火還在彼此體內延燒著。

半晌,他才啞聲啟口,「平安。」

辛少敏驀地瞪大眼。

「……奴才在。」祝平安虛弱的聲音從圍籬外傳來。

辛少敏搗住嘴才能忍住衝到舌尖的尖叫聲。

「替少敏取套宮服。」

「奴才遵旨。」祝平安的嗓音更加氣虛了。

待那腳步聲走遠,辛少敏一把揪住他。「他什麼時候來的?你為什麼都沒有跟我說?」就說了不要在這裡嘛!

「這重要嗎?」他笑問著,氤氳情慾還凝在眸底。

「這不重要嗎?我們可能被看光了!」啊!她沒臉見人了,她沒臉見人了!

「不會瞧見,不過咱們往後行房時,敬事房的太監會在殿門外候著。」

她橫眼瞪去。「我絕不跟你行房!」就算沒有被看光也會被聽光光好不好!他早就習慣了,可對她來說這是很私密的事,為什麼她得要忍受這種事?

「明日是朕的生辰大喜。」他突道。「朕要你這份禮,你逃不掉。」

她不敢置信他竟然光明正大地要禮……當皇帝的人,果然臉皮都不是普通的厚,明知門外有人依舊能盡興,索禮也要得毫不手軟。

她總算是揭開他一層又一層的面具,愈來愈懂得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辛少敏無臉見人,從溫水池走回到小廚房,她吭都不吭一聲,小臉低垂,從頭到尾只盯著地上。

剛剛祝平安進了溫水池伺候夏侯歡穿衣束髮,和辛少敏對上了眼,當然她早已經整裝完畢,但她在祝平安的眼裡讀出了--同為太監,我以你為恥。

她當場羞紅了臉,走到一旁不敢抬頭。

她在乎的不是祝平安持續誤會自己是太監,而是祝平安把他們的聲音從頭聽到尾了!但惱人的是,始作俑者從頭到尾神色自若,一派輕鬆,完全不知道羞恥兩個字怎麼寫。

當夏侯歡整裝完畢,牽著她的手離開溫水池,她是抽手也不是,不抽手也不是。

要是抽開了,說不定他又胡思亂想,要是不抽開,祝公公的視線好刺人啊!她只能努力漠視身後的目光,一路來到小廚房,迎上的卻是太鬥和成歆的目光。

成歆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回到灶前忙去,而太鬥則是臉頰抖了兩下,彷彿對她和夏侯歡的過度親密相當不以為然,當然,那些不以為然的目光純粹是針對她。

小廚房裡沒位置,夏侯歡乾脆拉著她往前幾日剛布好的桌邊木椅坐下。

「欸。」她貼近他一些。

「嗯?」夏侯歡自動自發地貼上耳朵。

「我可以跟祝公公和太鬥說我是女的嗎?」她一直很疑惑,為什麼祝公公和太鬥到現在還沒發現,更疑惑他為什麼不把這事告訴祝公公和太鬥。

「晚一些吧。」

「有用意的嗎?」好比說她不能暴露身份之類的。

「有。」他頓了下,一臉認真嚴肅地道:「你不覺得看著他們焦慮惶恐又滿腹忠言無處可訴的模樣很有趣?」

辛少敏無言瞪著他。她只能說,祝公公、太鬥,辛苦了……

嘆口氣,往小廚房望去,適巧瞧見成歆正捧著兩盤水餃走來。「嘗嘗吧,麵團是我揉的,餃子皮是太鬥?的,內餡是她調的。」

辛少敏脫口道:「成歆,我突然覺得你挺適合開餐館。」很有主廚架勢。

「是啊,我要是有機會離開宮中,就開家餐館玩玩。」成歆隨口道。

「到時候我頭一個捧你的場。」

成歆揚起濃眉,俯近正品嚐水餃的夏侯歡。「皇上,你認為我有機會離開宮中嗎?」話語中帶三分挑釁,七分戲謔。挑釁是因為她說要頭一個捧他的場,好像故意在他面前保住他。

「只要你那張嘴乖一點,當然有機會。」夏侯歡邪謔朝他一笑,嚼了嚼餃子,眉心跳了下,隨即恢復正常,繼續吃。

那一瞬間偏讓成歆捕捉住了。「那我就先謝過皇上了。」話落,他朝廚房內的太鬥使了個眼色,示意不要再煮了,回過頭再問辛少敏,「那栗子到底是要怎麼弄?」

「要洗乾淨,然後在大鍋裡倒入砂石和栗子,要不斷地翻攪直到栗子殼變了色,再加入大約兩匙的糖,等到香味出來再蓋鍋悶一下就好了,我跟你說,這麼做的栗子跟水煮的栗子完全不同,口感鬆軟細緻,極具層次,滿嘴香甜化為甘醇,真的是……」

成歆抬手,已經受夠了她說得一嘴好菜。「夠了,我知道怎麼做了。」

「喂,多拿一雙筷子,我也要吃餃子。」瞧,這皮薄到瞧得見裡頭內餡五顏六色,光是看就教她食指大動。

「你只能吃粥。」成歆和夏侯歡不約而同地道,隨即對視一眼,少頃,成歆抽回視線朝小廚房走去。

「你們還真有默契。」辛少敏咕噥著。

夏侯歡當做沒聽見,繼續吃他的水餃,一直隨侍在旁的祝平安低聲問:「皇上,時候不早了,是不是該前往玉德宮了?」

「派人通報一聲,就說朕的身體微恙,為了明日生辰宴,今兒個就不過去了。」

「可是--」祝平安面有難色,不住地看向辛少敏,惱她竟改變了皇上原定的計劃。在這當頭安撫貴妃是極為重要的事,畢竟要借重李尚書的地方極多。

「下去。」夏侯歡眉眼不抬地道。

「奴才遵旨。」

待祝平安走遠了,辛少敏才低聲道:「你不去沒關係嗎?」接收到他冷冷一睨,她隨即乖乖地閉上嘴。

適巧,成歆端來一碗粥,她立刻乖乖地品嚐著粥,免得自己一張嘴又惹惱了他。他的脾氣不好,她算是見識到了。

「欸,餃子好吃嗎?」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她就覺得肚子裡有饞蟲在咬,湯匙偷偷地滑了過去。

夏侯歡輕輕地將盤子往旁一推,讓她湯匙撲了個空。

「小氣鬼。」她撇嘴哼了聲。「反正天氣開始轉冷了,吃粥比較暖和。」

對,這個理由不錯,用來騙騙肚子應該還算有用。

「你會冷?」

「現在不冷。」托他的福,她渾身發熱。「不過這種天氣,要是能夠吃碗湯圓也是不錯呀。」唉,身在皇宮,又是在皇帝身邊,照理說應該是餐餐吃到飽,可是她卻是好克難地自己張囉,還沒得品嚐自己辛苦的成果。

「湯圓?」

「嗯……就是元宵嘛。」

夏侯歡忖了下沒搭腔,聽著她說:「不管是包紅豆芝麻還是包肉餡,煮甜的煮鹹的都很好吃,熱熱的咬一口,軟嫩的口感夾雜著糯米香,餡味揉進了外皮,就是一種團圓的幸福味。」

他微揚眉,瞧她說得一臉嚮往渴望,教他不禁抿嘴低笑。

「大哥,你真的很奇怪,這有什麼好笑的?」她發現大哥的笑點其實很低,好像她隨便說兩句都能點中他的笑穴,有時見他像是想到什麼,還不住地回味逸笑,教她真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難過。

「什麼東西只要從你的嘴說出來,就好像是山珍海味一樣誘人。」確實是說得一嘴好菜,令人佩服。

「那是因為每樣東西本來就是好吃的,是老天賞賜的,該心存感激地吃得一點都不剩。」瞧,雖說她老嚷嚷著吃膩了粥,但她從沒留過半點米渣在碗底,乾淨得像是沒用過的碗。「哪像宮中……」咕噥到一半,她趕忙閉上嘴,然已來不及,側眼望去,就見他的臉色微沉。

「大哥,我不是嫌棄宮中怎地,我只是--」

「我知道。」他將她一把摟進懷裡。「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可以讓你無憂無慮地品嚐每一頓飯。」他永遠記得她嘗每道膳食後露出的滿足笑容,就是那神情深刻地吸引著他。可是,他卻讓她吃了毒,如今還只能在這小廚房裡張羅著膳食。

「會的,一定會有那麼一天的。」雖是毫無根據的樂觀,但是說說嘛,心向正道,也許有一天就會心想事成。

他輕揚笑,輕擰一把她粉嫩的頰,正要往她唇上一吻時--

「啊!」啪的一聲之後是太鬥的暴吼聲。

夏侯歡抬眼望去,辛少敏則鬆了口氣,怕他真的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視她的意願親吻她,要知道她現在是扮太監,他又不准她說出真相,在這種情況之下,她會遭眾人唾棄的。回神,她聽到陣陣的啪啪聲,夾雜的咒罵令她不禁皺起眉。

「少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成歆在廚房裡吼著。

她抬眼望去,就見栗子爆跳著,楞了下,驚聲喊道:「糟了,我忘了說要把栗子劃一刀!」

「現在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沒遇過,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只好道:「不然把栗子全都挑起來。」

「你來挑!」太鬥拿木蓋充當盾牌抵擋。

「不要啦……」被燒燙燙的栗子打到會很痛的。「不然……全都倒在地上!」

成歆向前一步,抓起?面棍二話不說地往大鍋的鍋耳一挑,整鍋栗子摔往外頭的草地上,砂石和栗子掉了一地,高溫讓地上的草瞬間被燙焦了。

「好可惜。」辛少敏起身查看,光聞那氣味她就知道栗子根本就還沒熟,現在要是剪開再回鍋炒,那味道也已經變了,口感也不對了。

「要是嫌太可惜,我就全塞到你嘴裡。」太鬥沒好氣地道。

「太鬥。」夏侯歡拉長了音喚著。

太鬥立刻收斂,不想惹火主子。

「不打緊,反正栗子還有,改天再試就好。」夏侯歡安撫著她,卻被她那如喪考妣的嘴臉給逗笑。

辛少敏陰惻惻地望去。「大哥,你笑得太開心,顯得沒誠意。」

「相信我,我已經盡力了。」他笑得不住抖著肩。

「大哥!」

夏侯歡輕而易舉地將她打橫抱起。「別在這兒吹風先回殿,待會還得再吃一帖藥。」

「還吃啊?我覺得我已經恢復了。」

「還是你要我親口喂?」

隨著兩人走遠,太鬥不禁搖頭輕嘆著,「皇上到底是著了什麼魔?」雖說他也覺得少敏這傢伙人挺不錯的,但一個太監侍寢……這傳出去像話嗎?回頭正打算詢問成歆如何善後,就見成歆雙眼直瞅著兩人離去的身影,像是欽羨亦像是悵然若失。

「成歆,你在想什麼?」太鬥心裡有點怕怕的,很怕這裡還有一個人著了辛少敏的道。

成歆猛地回神,惱意閃過,故作輕鬆地道:「只是突然覺得當皇帝也挺不錯的。」

「那也得看什麼樣的皇帝,像主子……不過將來一定會很好。」太鬥深信一切將會否極泰來。

成歆沒回答,蹲下身拾起一顆燙手栗子,微使力剝開了栗子殼,嘗了下,半生不熟,沒有她形容的鬆軟綿密和香味四溢,只有苦澀,一如他的心境。

翌日極早,不,應該說四更天時,夏侯歡已經起身準備他的生辰宴。

辛少敏從睡夢中醒來,聽祝平安解說才知道,原來皇帝生辰這天在禮部那頭有很多繁文縟節得遵照進行,像是祭拜什麼的,而且還得要欽天監算了時辰,才會教他一大早就起身準備。

「那你今日不就會很晚才回來?」辛少敏在他出門前才抓緊時間問。

「不會,我會早點回來跟你要禮。」夏侯歡附在她耳邊低語著。

辛少敏楞了下,小臉緩緩燒紅。「我是問你回來時還要不要吃點東西?」

「好啊,就當是吃宵夜。」說著,他就在祝平安張口催促時,在她唇上偷了個吻,教祝平安趕忙別過身,同一瞬間,辛少敏一把將他推開,小臉紅通通得像是著火般。

夏侯歡逸出笑聲,大步走出東暖閣外。

辛少敏瞪著他的背影,但想想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所以她就大人大量地原諒他,蒙起被子睡回籠覺,直到快正午她才起床,梳洗之後,跑到廚房準備今晚的豐盛宵夜,順便要將昨晚失敗的栗子完美呈現。

一到廚房,就見成歆已經起灶替她熬藥,而粥早已煮好擱在一旁。

「起得真早。」成歆瞧也沒瞧她一眼地道。

「……早。」非得把話說得這麼酸嗎?不過看在他還是不辭辛勞地替她熬粥,她就不計較了。「對了,晚一點可以幫我把昨天放在地窖的那隻雞和肉片拿上來嗎?」

雖說玉雋宮裡的小廚房規模跟御膳房沒得比,但是一應俱全,就連底下都建了一座地窖,據他們的說法是當冬天下雪時,他們會把雪存放在地窖裡,夏天可以把雪取出弄成涼茶。不過,她下過地窖,認為那個溫度要凍隻雞勉強可以,所以為了今天的豐盛宵夜,她昨天就已經請祝公公多拿了一隻全雞。

成歆睨她一眼。「我成了你的雜役了?」

「幫個忙嘛,成歆哥。」他今天是不是吃了火藥了,好像脾氣特別大。

成歆沒吭聲,她也識時務地走到灶邊小桌,抓了把椅子就在桌邊吃粥喝藥,一會再把栗子拿到外頭,打了桶井水慢慢洗。這一次她記得每顆栗子上頭都劃上一刀,省得又像昨天一樣爆得滿天飛,要真打到身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把栗子處理完畢,順便再將今日備好的菜洗妥,放在一旁晾乾。

等一切準備就緒,天色漸漸暗了,這天氣已經由秋快要入冬,整座彤園漫天艷紅,蕭瑟得只聽得見楓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成歆替她把雞取來,她只抹上粗鹽,把雞吊在鐵架上,克難地蓋上大蒸籠,底下燒著炭火,準備完成她內心裡想像的甕仔雞。

「……我沒瞧過有人這樣蒸雞的。」成歆看著她一副滿意的神情,忍不住提出他的看法。

「晚一點你就知道了。」確定火候適中,她拍拍手站起身,往旁一指。「那個就交給你嘍。」

成歆看著那一簍栗子。「你確定不會再亂跳?」

「不會,我有處理過了。」說著,她便往小廚房外頭走。

「你去哪?」

「洗澡。」她毫無顧忌地道。

成歆不禁傻眼,不敢置信她竟如此坦白……

「我待會就過來,要記得一直攪拌喔。」她邊走邊說,目標溫水池。大哥說過了,她可以到那兒沐浴,趁著現在沒人,趕緊洗掉一身汗,晚一點等大哥回來陪他吃宵夜,祝他生日快樂。只是,不知道大哥現在在幹什麼,生辰宴到底安不安全?

忖著,目光望向彤園深處,卻只瞧得見黑暗。

華若殿上,百官群聚,筵席直擺到殿外廣場上,殿內絲竹不輟,舞伶助陣,熱鬧非凡。

夏侯歡坐在殿上主位,龐皇后坐在右側,然而從頭到尾,夏侯歡的目光只落在左側的李貴妃身上,替她布菜遞茶,噓寒問暖,任誰看了都認為兩人鶼鰈情深,一旁的龐皇后倒成了多餘的。

「怎麼了,這道醉蝦不是你最喜歡的?」夏侯歡見李貴妃未動盤上的蝦,索性動手替她剝蝦,再送到她嘴邊。「朕餵你可好?」

這動作看在龐皇后眼裡,彷彿一再羞辱她,幾乎快要教她坐不住,目光望向坐在下席的夏侯決,只見夏侯決朝她搖了搖頭,不准她拂袖而去。

龐皇后見狀,再惱也只能忍著氣,突地她聽到一聲嘔聲,不禁側眼望去。

「貴妃!」夏侯歡將李貴妃摟進懷裡,急聲喚著,「傳御醫!」

霎時,現場亂了起來,李鐸已經起身上前,就連夏侯決也一頭霧水地站起身,正打算詢問。

「皇上,發生什麼事了?」搶在夏侯決之前,蕭及言沉聲問著。

「李貴妃吐了,不知道是膳食不潔還是她身子不適,待御醫診治便知。」夏侯歡臉色極沉,像是極護著貴妃,不捨她受到半點疼楚。

李鐸看在眼裡,心底極為安慰,更認為自己的判斷和決定再正確不過。

一會,守殿太監將御醫給帶來,御醫靜心診脈,沒一會隨即舒眉笑道:「恭喜皇上,雙喜臨門。」

「雙喜臨門……」夏侯歡楞了下。「你的意思是說貴妃有喜?」

「正是。」御醫喜笑顏開。原以為被急忙傳喚上殿,是殿裡出了什麼大事,豈料竟是喜事,教他整顆心都放了下來。

李鐸聞言,喜出望外,這可是皇上第一個皇子,意義重大。

夏侯決瞇細了黑眸,不敢相信李貴妃竟在這當頭有喜,打亂他的佈局,心忖著李鐸恐是已無法攬回,他得要加快腳步調回兵馬。

「皇上。」貴妃嬌羞地偎在夏侯歡的懷裡。

「蕭愛卿擬詔,朕要封貴妃為一品皇貴妃。」夏侯歡龍心大悅,當場加封。

蕭及言還未應答,夏侯決已啟口。「皇上,從古至今從未聽過一品皇貴妃,皇上此舉恐是於禮不合。」

「皇叔,這是朕的第一個皇子,朕封貴妃為一品皇貴妃有何不可?所謂禮教,總得要有先例,今日就讓朕為貴妃首開先例。」夏侯歡笑瞇眼,環顧殿內,問:「眾卿可有異議?」

「臣等遵旨。」李鐸為首,一些本在觀望的官員,大半跟著唱和。

夏侯歡笑意更濃,目光落在貴妃身上,甜蜜地親著她的頰。「御醫,用最上等的藥材替皇貴妃安胎。」

「下官遵旨。」

「來人,傳朕旨意,往後送往玉德宮的膳食得要加倍注意。」他下令,輕柔將貴妃扶起。「朕的皇貴妃,朕先帶你回玉德宮歇著可好?」

「一切由皇上作主。」貴妃抿唇笑得得意,經過龐皇后身旁時,還斜睨了眼,目光滿是嘲諷,教龐皇后氣得渾身發顫。

「王爺!」龐皇后抿緊嘴,不敢相信自己竟被糟蹋到這種地步。

打從大婚以來,皇上一直對她視若無睹,哪怕是共同出席的筵席,也從未正眼看她,如今更是當著她的面加封李貴妃,教她怎麼吞得下這口氣?

「稍安勿躁,本王多的是法子。」夏侯決哼了聲。

「成歆,可以加一匙糖了。」辛少敏沐浴完畢,一回到廚房就聞到淡淡栗子香,趕忙喊著。

成歆睨了她一眼,將糖給灑進鍋裡,繼續攪拌著。

「待會等到糖融化,這栗子殼的顏色變成亮褐色就可以蓋鍋了。」

「往後御膳房要是缺總管,我一定推薦你。」光用一張嘴就可以逼人做出膳食,這也需要一點功力。

「我要是能管御膳房也不錯。」她走到他的身旁,衝著他笑著。

成歆正要開口,卻聞到她身上剛沐浴完的清香,不著痕跡地往旁退上一步。

「皇上捨不得讓你去管御膳房的。」

辛少敏撓撓臉,對於這種牽扯到感情的曖昧語句有些招架不住,於是轉移著話題,「成歆,你想皇上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

「二更天回得來你就要偷笑了。」

「是喔。」意思是說還會更晚嘍?是說……他可不可以別用這種曖昧字句?她知道大伙都曉得她和大哥之間的情事,可問題是她的身份是個太監,這個身份會讓她很尷尬,想解釋又怕惹大哥不快,她不禁懷疑,大哥想整的到底是誰。

「你壓根不在意他後宮嬪妃眾多?」

辛少敏抽動眼皮。「成歆,那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多談無益,對吧,倒不如咱們來聊聊,你怎麼會懂醫又懂廚藝的?」乖,她很明顯地轉開話題了,千萬別再轉回去。

成歆拿著大鏟攪拌著砂石栗子。「那是因為我爹是城裡的坐館大夫,我娘則弄了個小鋪子賣麵餅。」

「是喔,所以你是跟在你爹身邊學醫,多少也學了點大概,跟在你娘身邊看著,大抵也知道一些膳食該怎麼料理嘍。」

「我有個弟弟,他習醫的天分就挺好的,一點就通,不像我得再三推估才敢下定論,不過要是論廚藝,我肯定勝他。」

「……你想他們嗎?」

成歆沉默了下。「想又有什麼用?」

「你不是知道暗道嗎?難道你就不會想走暗道回去看看他們?」

「我要是私自離宮,天曉得下場如何。」成歆攪拌著,總覺得這大鏟是攬在他的心底,教他脫口道:「少敏,你別把夏侯歡想得太好,他殘忍的一面你至今還未見識過。」

「可那也是被--」

「他的殘忍,有時就連我見了都會打從心底駭懼。」成歆神色冷肅地道。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2:06

第十一章

辛少敏怔怔地看著他,好半晌才道:「也許吧,我沒見過無從下定論,但是如果我是他,我也會被現實逼得扭曲,不過我覺得就算他再怎麼扭曲,他的心裡還是保有一塊淨土,好比不管你如何造次,他都不可能殺你。」雖毫無根據,但她就是這麼認為。

「那是因為我還有用處。」

辛少敏不禁笑了。「所以你認為有一天你沒有用處時,他就會殺你?」

「少敏,你沒搞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覺得我和他長得很像?」他刻意俯近她一些。

辛少敏動也不動,直睇著他立體眉骨和深邃黑眸,同樣俊挺的鼻和略薄的唇。

「說真的,如果我不認識你們,在乍見的第一面,我一定會錯認,因為你們不只是面貌像,就連氣質都像,說是手足沒人會懷疑。」

「一個皇帝不可能允許任何人撼動他至高無上的權力,尤其是一個面貌與他相仿的人,現在因為他失勢,所以我能當他的影武者,隨時為他擋死,就好比百年開朝筵席是我代他去的,是我為他中了毒,但當有一天他拿回權力,你認為我還能活著離開?」

辛少敏尋思片刻,「所以你認為大哥對你一再容忍退讓,是因為你曾經救過他,是因為你對他而言還有極大用處?所以當你沒有用處時,也就是你的死期?」

這話將夏侯歡形容得很無情,卻又很有道理。

「當然。」

「那你為什麼不逃?」她的發問讓成歆不禁楞住。「你知道暗道,你知道如何離開皇宮,在他還未得勢之前,你多的是逃的機會,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等著被他殺呢?」

成歆不語,像是快被人看穿內心,教他下意識地加快攪拌的動作。

「況且,如果你想反擊,你可以殺了他,看是要假冒是他當皇帝還是離開皇宮都可以,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就是這一點,教她篤定成歆待夏侯歡是有份手足情。

「因為我怕他會查到我的家人,我怕他對我的家人不利。」成歆微惱道。

「不對,那是因為你已經把他視為家人。」見他神色微變,她更加肯定。「成歆,你身上的傷沒有三五年是不可能好的,可這一段時間裡,是誰照顧你?那段時間皇上發生什麼事你會不知道?你會不知道他為了保住身邊的人食毒?如果你不知道,你又為何會在身體康復後親自下廚?不就是因為你不願他再食毒。其實在你心裡,你是感激他的,甚至是心疼他的。」

夏侯歡對他是愧疚的、感恩的,所以任由他造次,而他不願夏侯歡內疚,所以再三挑釁……她忖著,不禁覺得他倆的心思真是相近得可怕,有時就連手足也不見得能夠心意相通。

成歆惱火的瞪著她。「太噁心了,我都想吐了。」

辛少敏嘴角抽動了下。「我只能說,你們很有默契。」說詞也如出一轍,真的有那麼噁心嗎?

「你……」

「等一下,差不多了,可以蓋鍋了。」甜味裹著栗子香,教她催促著。

成歆眼角抽搐,還是只能依指令行事。

「走走走,肉應該已經熟了,咱們先吃肉。」她拉著他到蒸籠前,把蒸籠拿起,將肉片先取出擱在砧板上,再將蒸籠放下。「那隻雞得要再等一會,熟得不透徹的話,口感就不好了。」

她找了菜刀,先把肉片切成一塊塊,鋪在她早已洗好的菜葉上,一片菜葉包一塊肉,擱在盤裡。「吃吃看,我保證絕對好吃。」

「這菜是生的。」

「唉唷,肉生的都能吃了,何況是菜。」她快刀切好,全都包好了,見他還是不肯吃,哼笑著取過一塊。「我替你試毒。」她咬了一口,滿足感動得都快要掉淚

了。肉呀……她多久沒嘗到了,原來這就是甕仔肉的滋味,多麼令人想念。

成歆看她吃得無比滿足,猶豫了下,還是拾起一塊,嚼了兩下,雙眼一亮。

「好吃吧,就跟你說我是天才!這菜是生的,配著肉片入口,可以去掉肉的油膩,這生菜特有的鮮甜配上微焦的肉香才是一絕!」拜託,她都忍不住佩服自己了。

看著她飛揚的笑意,成歆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飛揚,笑意不自覺地爬上眼角,不過--「天才是什麼意思?」

「天生我才必有用!」

她笑說著,他跟著放聲笑著。「有意思。」

「吃飯本來就是有意思的事,就是要開心地吃。」就算有再多煩人難過的事橫亙眼前,也要大吃一頓之後才有體力面對。

兩人就這樣吃得開懷,大快朵頤著。然而,眼見夜色愈來愈濃,小廚房外開始刮起了寒冽的風,夏侯歡仍未歸來。辛少敏取起了甕仔雞,就怕放置太久讓肉質變柴。

「大哥還不回來呀。」她喃喃自語著,站在廚房門口觀望。雖說她看不懂圭表,但是她知道現在已經很晚了。

「今兒個生辰宴繁文縟節就夠他頭痛的了。」成歆緩步走到她身旁,發覺外頭開始飄起小雨,隨著刮骨冷風打進小廚房,便道:「到裡頭等吧。」

「嗯。」她走到小桌邊,趴在桌上瞪著那只烘烤得皮酥焦黃的雞,想等他回來再動手大卸八塊。

「喂,今天也是我的生辰。」成歆坐到她身旁時突道。

「真的?」她坐起身,笑睇著他。「祝你生日快樂。」

「生曰快樂?不給份禮嗎?」

「……不然一隻雞腿給你好了。」她本來想要和大哥分享,一人一腿的說,不過看在成歆對她也很好的分上,她可以把自己的份給他。

「我吃飽了。」

「不然咧?」肉也吃了,栗子也嘗過了,嘖,也不早說,不然就把栗子當生日禮物,現在要她準備什麼?正忖著,她卻見他愈貼愈近。「你要幹嘛?」又沒喝酒,怎麼舉動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我想親你。」

辛少敏瞠圓水眸。「成歆,你吃栗子也會醉?」醉得很嚴重喔。

「就當我醉了,你讓我親一下。」

見他一直靠過來,她不禁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她忙道:「沒人會討這種禮的,成歆,我是男人耶。」不要因為深居玉雋宮,過著禁慾生活就拿她開玩笑。

「嗯,我沒親過男人,試試也好。」他笑瞇眼道。

她立即解釋,不介意表明身份。「你喜歡男人,可我不是男人!」救命啊,成飲醉了!

「也對,太監不算男人。」他捧著她的小臉。

「不是,我的意思是--」

眼見他真要親下時--

「成歆,你在幹嘛?」低啞如鬼魅的嗓音從門口傳來。

辛少敏一回頭,本要求救,但一見夏侯歡那皮笑肉不笑的臉,她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皇上,你記不記得你曾說過答允我一個要求。」成歆笑問著。

「除了少敏之外。」夏侯歡搖搖晃晃地踏進小廚房,一把將辛少敏拽進懷裡。

辛少敏被迫撞上他的胸膛,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味,確定了這傢伙八成也醉了。

「喔,意思是說皇位也能讓給我?」

「可以,如果你想當皇帝的話。」話落,他已經拉著辛少敏往外走。

「我要皇位幹嘛?」成歆哼笑了聲,疲憊地往牆上一靠。

還好,他提早回來了,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哇。」

完全毫無抵抗能力的,辛少敏被拋上了床,正打算起身解釋,卻又被立即壓倒,一張口立即被封口。他吻得又濃又重,唇舌被纏吮得發痛,教她幾乎不能呼吸,而且他的手--

「大哥!」一得空隙,她急忙喊著。

她氣息紊亂,呼吸間都是他給予的酒香,濃得她都快醉了。

「嗯?」他粗嗄哼著,動手解著她的宮服。

「大哥,你生氣了?」這裡不是東暖閣而是他的寢殿,他的意圖已經夠明顯,可問題是從小廚房回來的路上,他吭也不吭一聲,就連隨侍在後的祝平安都看得出他不太對勁,只能默默地以眼神要她安撫。可她要怎麼安撫啊?她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

「那……你要不要吃甕仔雞,我烤得又香又酥……」她一頓,只因下唇被他咬著,咬得她微微發痛。

「明天再吃。」他突地笑瞇眼,探舌輕舔著被他咬到滲血的唇。

「……我不喜歡你這樣子。」他明明就在生氣,擺臭臉就算了,可他偏偏笑了,笑得她心裡打顫。

「比較喜歡成歆那個樣子?」他依舊笑著。

「我沒有。」

「你沒有?!」他怒咆著,斂笑的俊臉因爆發的怒火微微扭曲著。「如果不是我回來,你是不是就讓他吻你?你是不是就任他予取予求3」

「我才不會,我只是被他嚇到而已,我以為他在開玩笑,我……」

不等她說完,他已經逕自起身。

「大哥!」她一把從他身後熊抱住。「先聽我說完。」

「我為什麼要聽你說完?」他的嗓音平靜無波,拉開她的手的動作一如往常溫柔。「我不想聽。」

「大哥,今天是你的生辰,你不要生氣啦。」她死命地抱住他,就怕她手一鬆,他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他回頭,不知是醉還是怒,讓那雙深邃魅眸異常晦暗,令人望而生畏。

「我……不要生氣了,今天是你生日,本來是想讓你開心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又沒談過戀愛,早知道談戀愛這麼麻煩,打一開始她就應該踩煞車。

「你要怎麼讓我開心?」瞧她挫敗地垂著臉,他沉吟了聲往床畔一坐。

「我弄了宵夜。」她還是垂著臉,淚水在眸底打轉。她不能理解他到底在氣什麼,不過就是芝麻綠豆大的事,到底有什麼好氣的?

「我現在不餓。」

「那我沒有辦法了。」虧她那麼用心準備,滿心期待,結果卻等到生氣的他……這算什麼?

「要讓我開心的方法多的是。」他輕柔地扳起她的下巴,吻去她剛掉落的淚。

「別哭。」

「人家今天一直在準備,想弄宵夜給你吃,一直等都等不到你回來,好不容易你回來卻對我發脾氣又咬我……」她簡直多愁善感得不像自己,可這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好委屈。

注視她良久,夏侯歡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輕柔的將她擁入懷裡。「我一直想著你,想要趕回來,卻被其他事絆著,被迫喝了些酒,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回宮,卻見到成歆要吻你,你又沒有反抗……」

「我有,一開始是他說他生日,然後他鬧著要親我,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後來我發現不對,我有掙扎,我甚至打算跟他表明身份,要他別鬧了,那時你就剛好回來了。」事實上她被成歆的蠻勁給嚇著了,她沒想到他會認真起來。

「他生辰跟你要一個吻?」

「我……改天會找機會跟他說清楚。」她輕揪著他的手。「你不要再生氣了,我不要我們在一起時因為這些無聊事爭吵,真的一點意義都沒有。」

「嗯……」他輕點著頭,緩緩把臉貼近她,額抵著她。「我要的禮呢?」

「還氣嗎?」她問。

「吻我就不氣。」

她羞惱地瞪他一眼,怯生生地親上他的唇,然他卻張口回吻,舌鑽進她的檀口裡放肆糾纏,吻得她唇舌發痛。

「疼?」見她皺眉,他粗嗄問著。

「流血了。」她舔了舔唇,嘗到血的味道。

「那遠不及我的心痛,你要記住不要背叛我,千萬不要……」他低啞喃著,輕柔地吻著她,大手鑽進宮服底下,握住柔軟渾圓。

她驚呼了聲,彷彿有電流竄過她的心底,教她隨著他每個動作而微微發顫著。

宮服被他扯開,他攫住渾圓輕揉,低頭含舔著粉色的蓓蕾,長腿強而有力地架開她的雙腿,隔著衣料,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灼熱早已硬若烙鐵。

他輕而易舉地褪去她身上的衣物,長指滑至私密的柔嫩之處,輕揉圈劃直到感覺到她陣陣的抽搐和聲聲低吟,再也無法忍遏地埋入她的體內。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她,在她身上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絕不准任何人覬覦她,哪怕是成歆也不能。

辛少敏吃痛地倒吸口氣,感覺他靜伏在體內,那般火熱又巨大地充塞著,吻輕輕地落在額上頰上,她緩緩張眼,就見他魔魅般的性感展現無遺,但他為她忍耐著,不願躁進。

她朝他揚笑,輕吻著他的頰,輕咬著他的唇,雙手環抱住他的頸項,讓他可以更貼近自己,毫無縫隙地佔有自己。

夏侯歡悶哼了聲,潮濕狹窄的幽徑包圍緊箍著自己,幾乎教他把持不住,然而他不願弄疼她絲毫,緩慢地律動著,等待她適應,才放肆而兇猛地挺入最深處,深入淺出,不知道是要烙下印記,還是渴望她徹底的包容。

他需索她一次又一次,難以饜足,直到她無力負荷。

張眼,辛少敏有一瞬間的閃神,而後立即認出這裡是夏侯歡的寢殿,而他人……她環顧一圈,沒瞧見他的人,而殿內的宮燈還亮著,看向門窗外,天色陰霾,像是下著雨,教她更加難測時間。

但她沒心情去估算現在是什麼時候,因她渾身痛得……難以言喻。

她只能說那個男人實在是太無節制了,竟然這麼狠心對待她。

思及昨晚他的猛烈,她不禁羞紅了臉,捲起被子不允自己再回味昨晚,突地開門聲響,她趕忙把渾身上下捲得密不透風才回頭望去。

「你在做什麼?」夏侯歡好笑道。

「你跑去哪了?」她扯起被子半遮臉,看著他身穿玄色繡龍錦袍,朝自己走來。

「去吩咐他們為你備早膳。」他往床畔一坐,眼眸噙滿愛憐笑意地往她鼻頭一掐。「餓了沒?」

「好像有點。」她目光飄啊飄的就是不敢定在他臉上,餘光瞥見他出玉雋宮時會戴上的面具就擱在枕邊,不由得拿起一瞧,只見這面具雕工極為細緻,雕的是盤龍戲鳳,精緻得教她不住把玩。

夏侯歡噙著笑意注視她良久,久到她微惱的橫眼瞪去。「不要一直盯著我看,我現在沒吃東西。」看不出來她是拿面具轉移注意力嗎?她是一般人,臉皮薄得就跟太鬥?的餃子皮沒兩樣,想要練到他有如城牆的程度,恐怕得要練到下輩子。

「你很大膽,後宮沒人會這樣跟我說話。」他笑著,俯身吻著她的額。

「我又不是你的後宮佳麗。」她沒好氣地道。

「那倒是。」他笑意深濃地道:「往後,沒有後宮,朕只要你這個皇后。」

辛少敏楞了下,這才正視著他。「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跟昨晚相較,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奪回大權之日近在眼前。

「終於得到你,心情能不好嗎?」他笑抵著她的額。

她滿面通紅,羞得垂斂長睫。「別鬧了,我要起床吃東西了。」

「好啊。」夏侯歡乾脆一把將她抱起。

「等一下,我的衣服。」她緊揪著被子,就怕春光外洩。

「沒有。」

「怎會沒有?我的宮服……」往地上看去,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我在考慮要讓你穿回女裝還是繼續穿宮服。」

「都可以,隨便給件衣服就行。」只要別讓她繼續包被子,穿什麼她都不介意。

夏侯歡笑得壞心,正想繼續逗她時,外頭響起了祝平安的急喚聲,「皇上。」

「什麼事?」

「不好了,皇貴妃她……」

夏侯歡懶懶望向門板。「她怎麼了?」

祝平安不敢多作遲疑,一鼓作氣地道:「皇貴妃死在玉寧宮的池子裡了。」

辛少敏聞言,不禁抽了口氣,不敢相信後宮惡鬥竟然血淋淋地上演著。

「什麼?!」夏侯歡驀地站起身。

「這是玉寧宮捎來的消息,皇上要不要先到玉寧宮……」

「朕馬上過去,另外派人通知李鐸。」

「奴才遵旨。」祝平安立刻領命而去。

夏侯歡忖度片刻,隨即從花架上取來一套太監宮服遞給辛少敏。「你待在這裡,哪兒也別去,一會我會讓太鬥把早膳送來。」

「大哥,讓太鬥跟著你吧。」有個懂武的人在身邊總是安全些。

夏侯歡不容置喙地道:「不了,太鬥留在這兒就好,我去去就回。」

辛少敏沒轍,待他一走趕緊起身著裝。這後宮惡鬥怎麼一再上演,那些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玉寧宮。

皇貴妃已被人撈起,擱置在池畔,夏侯歡到時,夏侯決已在玉寧宮,正在安撫著面無血色的龐皇后,玉寧宮幾個宮女顫巍巍地站在一旁。

「好端端的,怎會發生這種事?」夏侯歡踏進宮內,沉聲問著。

「皇上,妾身不知道。」龐皇后嚇得六神無主,緊揪著夏侯決的袍角。

「皇后無須擔憂,只消將方纔發生的事告知皇上即可。」夏侯決低聲安撫著。

「我……約莫三刻鐘前,皇貴妃到玉寧宮,那是後宮規定的晨昏定省,可我不想見她,便說她既有身孕,這問安就暫時免了,偏她在我面前炫耀著……」

「皇后,一些旁枝末節無須多談。」夏侯決聞言不對,立刻打斷她未盡的話。

不用皇后細述,他也猜得到皇貴妃必定是登門炫耀自個兒受盡榮寵,然而這只會令人懷疑是皇后因此嫉妒惱怒,痛下殺手。

「我就沒理她了,可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宮女端熱茶進殿前驚聲尖叫,一查看,竟是皇貴妃死在池子裡。」

「皇貴妃的貼身宮女呢,在哪?」夏侯歡面色陰鷙地問。

「我不知道。」龐皇后慌亂地搖著頭。

「皇貴妃身邊定有貼身宮女照料,她人既在玉寧宮,貼身宮女豈會不見蹤影?」

「皇上,倒不如差人到玉德宮問一聲。」夏侯決提議著,不讓他一再逼問。

夏侯歡使了個眼色,祝平安立刻意會地要玉寧宮的太監走一趟玉德宮。沒一會,便把皇貴妃的貼身宮女找來。

「奴婢見過皇上、王爺、娘娘。」皇貴妃貼身宮女如芳嚇得魂不附體,一見眾人就跪伏在地。

「朕問你,可是你陪著皇貴妃到玉寧宮?」

「是,是奴婢陪皇貴妃到玉寧宮。」

「為何你沒有隨侍在皇貴妃身邊?你可知道皇貴妃已死在池裡?」

如芳嚇得渾身打顫。「奴婢該死,求皇上恕罪!奴婢本是隨侍在皇貴妃身邊,約莫兩刻鐘前要回玉德宮,但皇貴妃卻說要奴婢先走,奴婢只得聽令,這事同行的如芬、如華都能作證。」

「皇貴妃為何會如此說?」

「回皇上的話,皇貴妃說她有話忘了跟皇后娘娘說。」

夏侯歡聞言瞪向如驚弓之鳥的龐皇后。「皇后,你可還有話說?!分明就是你嫉妒皇貴妃懷有身孕,所以將她給推進池子裡!」

「我沒有,我真的不知道!皇貴妃並沒有到殿內找我,我沒有見到她!」龐皇后面色如紙,淚如雨下。

「皇上,一個宮女證言豈能代表事實真相,還請皇上徹查。」夏侯決抽緊下顎,與夏侯歡對視。這一切分明是個計謀,只是龐皇后太疏於防備才會落入圈套,但他作夢也想不到夏侯歡竟連親生孩子都能作為籌碼。

夏侯歡還未開口,殿門外已爆開李鐸錐心刺骨的哭喊聲。

夏侯決聞聲,眉頭不禁緊蹙,瞪著朝殿門外走去的夏侯歡。他太小看夏侯歡了……十年前登基時,他還是個遭火焚身不敢見人的小皇帝,畏畏縮縮地躲在玉雋宮裡,對他唯唯諾諾,彷彿為了活下去連政權都可以不要,豈料一切不過都是他為了奪回大權演的一齣戲。

他如龐皇后一般,對他太過沒戒心,認為他身邊只有一個蕭及言,根本不成氣候,豈料一場開朝百年慶典,竟教他一點一滴地分化親信,他欲調回鎮東軍,古敦邊境卻屢傳戰事,龐銳被押,六部嫌隙擴大,眼前這一步棋,更是定下了李鐸的決心。但就算如此,他手中還有數枚現成的棋可用。

殿門外,夏侯歡安撫著李鐸,彷彿也一併告知了始末,教李鐸氣得踏進主殿討公道。「王爺,要證實玉德宮宮女所言是否屬實,只要調來守在玉寧宮周圍的禁衛就能知曉。」

夏侯決抿緊了嘴。「傳當值禁衛入殿。」他知道,這事定了,可他也想知道夏侯歡到底是如何使這步險棋。

當值禁衛入殿,經詢問後,稟報道:「回皇上的話,玉寧宮今早至今唯有皇貴妃來過,再無他人出入。」

此話一出,儼然定了龐皇后的生死。

「王爺,既無他人出入,可皇貴妃死在池子裡是不爭的事實,這不已擺明兇手必定是玉寧宮中人?」李鐸一字一句含血噙淚,就是要夏侯決給個公道。

夏侯決沉吟了聲,不著痕跡地瞥向一旁的玉寧宮宮女,只見一名宮女立刻跪伏在地。「是奴婢何碧所為,求皇上恕罪!」

夏侯決垂眼瞅著她,雖說這麼做無法讓李鐸釋疑,但至少保得住龐皇后;如果龐皇后被廢,龐銳的親信說不定會跟著倒戈,那麼他手上握有再大的兵權都等於是白搭。邊防軍太遠,他要的是眼前的京城五軍。

站在夏侯歡身後的祝平安一聽,眼皮子跳了下,這名字不就是小太監回報時說的那個宮女?

李鐸聞言,簡直不敢相信夏侯決竟堂而皇之地要個宮女當代罪羔羊。

「你為何推皇貴妃入池子?」夏侯歡沉聲問著。

對他而言,誰認罪都一樣,因為他已經得到李鐸的信任。不過,這個宮女許是夏侯歡安插在玉寧宮裡的眼線,才會如此配合犧牲。

「皇上,因為皇貴妃目中無人,一再出言不遜頂撞皇后,奴婢看不過去,便趁她離去時推了她一把,但奴婢沒想過要致她於死,求皇上恕罪!」

「這根本就是--」

夏侯歡抬手制止了李鐸,沉聲道:「來人!」

「卑職在。」守殿禁衛立刻單膝跪下。

「將這名宮女押入刑部大牢,明日處決!」

「卑職遵旨。」禁衛立刻架起已經嚇得渾身無力的何碧離開。

「皇上。」李鐸心有不甘。

「朕明白李尚書心有不甘,但是朕何嘗不是如此?」夏侯歡冷冷看向龐皇后,最終目光落在夏侯決身上。

李鐸橫眼望去,這一回是真的對夏侯決寒透了心,就如其他同儕所言,他為了一己之私,他人皆能犧牲!

夏侯歡垂斂著眼,將笑意藏在眸底深處,計劃一如他的推想。

事畢,回玉雋宮路上,祝平安分外沉默,教夏侯歡回頭睨了眼他。「平安,你在想什麼?」

「奴才……」祝平安猶豫著該不該說。

「心疼朕失了皇子?」

「這自然是遺憾,不過……」咬了咬牙,祝平安壓低音量道:「皇上還記不記得奴才提過少敏有個交好的宮女?」

「如何?」

「那名宮女許是剛剛被押進大牢的何碧。」祝平安說著,偷覷著他的反應。

一如他猜想,夏侯歡驀地停下腳步。

那名宮女是夏侯決的眼線,卻與少敏交好……這意味著什麼?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2:28

第十二章

「皇貴妃懷有身孕,卻被龐皇后給推進池子裡淹死?」玉雋宮裡響起辛少敏難以置信的嗓音。

夏侯歡一回玉雋宮,她便追問著始末原由,聽完後,她一整個傻眼,不敢相信後宮鬥爭竟連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過,一方面又因他讓另一個女人有了身孕而感到五味雜陳。

夏侯歡神色自若地敘述著,「不過最終依舊沒能將龐皇后定罪,因為她宮裡一名宮女替她擔了罪。」

「是喔……」辛少敏原本不以為意,但突地想起何碧就是玉寧宮的宮女,不禁試探地問:「不知道那名宮女叫什麼名字?」

一瞬間,夏侯歡的眸色沉了,一旁始終垂斂著眼的祝平安無聲嘆息著。

沒得到他的回答,辛少敏倒也不以為意,心忖著找個機會去找何碧就是。

「她叫何碧。」夏侯歡輕聲道。

辛少敏猛地抬眼。「何碧?」她的心瞬間像是被什麼攫住。

「嗯,說她不滿皇貴妃到皇后面前炫耀榮寵,所以就趁著她要離開時,把她推進池子裡。」夏侯歡漫不經心地說著,黑眸卻逐漸失溫。

「怎麼可能,她--」她猛地頓住,想起他剛剛提到攝政王也在現場,這不就意味著根本就是攝政王要何碧成為代罪羔羊?太可惡了!何家全家死去,她認為攝政王根本脫不了關係,如今就連何碧都不放過?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真非得做到這種地步?!

「哪裡不可能?依我所見,她根本就是夏侯決安插在玉寧宮裡的眼線。」

「可是--」

「你識得她?」他冷聲問。

「我……」她頓了下,思索著要怎麼告訴他。他話都說白了,認定何碧就是攝政王的眼線,如果說她識得何碧,他是不是會誤解?如果她說她不是壽央,他會信嗎?

「嗯?」

幾番思量,她終究還是選擇說謊。「不識得。」

夏侯歡眸光冷如冰霜,唇抿得死緊,未開口便又聽她道:「可是既然知道她是代罪羔羊,那就一定有辦法可以替她翻案,對不?」

「沒有法子。」他冷聲道。

「也許我有辦法,如果讓我到現場去,也許我就能找到蛛絲馬跡替她--」

「少敏!」夏侯歡冷聲打斷她未竟的話。

辛少敏楞了下,不解地看著他。

「你既不識得她,又何必為她這般盡心盡力?」

「我……」

「她是死罪,明日處斬。」他冷聲說著,刻意讓她知情。

辛少敏瞠圓水眸,輕抓著他的手。「大哥,給我一點時間,我真的可以找到蛛絲馬跡,這麼一來,也就可以將龐皇后繩之以法!」她好歹是個專業的鑒識科人員,她會努力找出證據,絕對要救出何碧。

「辛少敏,給朕聽著,沒有朕的命令,你哪兒都不許去。」他聲音有著不容置喙的冷酷,拉開她的手。

「可是--」

「沒有可是,退下。」

辛少敏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不懂他為何變得如此冷漠,像是築起了一道牆拒絕她靠近,可她沒心思細想,只想著要如何為何碧洗刷冤屈,絕不能讓她莫名被處決。

殿門開了又關,夏侯歡緩緩抬眼,身側的手早已緊握成拳。

為什麼……為什麼背叛他!他給了她機會,只要她肯坦白,他可以既往不咎,可為何她還是選擇撒謊?

他以為他已經得償所望,但事實證明,她不屬於他。

緩緩地攤開手,他以為他已經得到,但手裡卻是空的……一無所有。

「拜託你啦,成歆,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陰霾的天暗得早,趁著夏侯歡已在用膳又不想見她的當頭,辛少敏溜進小廚房拜託成歆。

成歆聽完來龍去脈,濃眉緊蹙。「我沒有辦法幫你。」夏侯歡私下做的事,不見得會全數告知他,皇貴妃落水身亡之事他不清楚細節,但光聽少敏這麼說,他便已猜得一二,怎可能會幫她?就算能幫,他也不能幫。

「可以,你之前不是說過玉泉宮的湖畔假山裡有暗道?那暗道不只可以通往宮外,也可以通往其他宮殿,不是嗎?如果你不能帶我去,那你只要告訴我怎麼去就好。」辛少敏雙手合十地祈求著,儼然當他是最後一道希望。

成歆不耐地轉開眼。「你去玉寧宮做什麼?你真以為你可以找到什麼蛛絲馬跡?」他難以承受她央求的目光,只能裝忙好讓她死心。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那就什麼都做不到。」

「那宮女到底是和你什麼交情?你真的不識得?」成歆瞧也不瞧她一眼。連他都能看出少敏和那名喚何碧的宮女有關聯,夏侯歡豈會沒發覺,難怪到了用膳時間也不要她作陪,肯定是不滿她的欺瞞,可偏她眼睛壞了,連這麼點事都看不出來。

「我……」她垂著臉,咬了咬牙。「其實我之前失去記憶,很多事都不記得,何碧說她和我是好姊妹,她幫了我很多,所以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成了龐皇后的替死鬼。」

「你可有把這些事告訴皇上?」

「沒有,我怕他誤會,他……看起來有點怪怪的,我怕話說愈多愈錯。」辛少敏乾脆拉著他的手。「成歆,幫我,何碧真的對我很好,我們有很多約定,就算……我可能真的救不了她,但至少你要讓我試過,讓我死心啊。」

成歆注視她良久,乏力地仰頭嘆了口氣。「你先把粥吃完再走。」

辛少敏喜出望外地握緊他的手。「謝謝你,成歆。」

成歆心旌動了下,連忙抽回手。

等她快速地將粥吃完,成歆換上了宮服,提著宮燈,帶著她直往玉泉宮湖畔假山而去,他按下假山底下的一塊石頭,她竟見內層石壁自動往下沉,露出一條往下修砌的石階。

「走吧。」成歆低聲道,牽著她進暗道,關上暗門後,拾階而下,手中的宮燈照耀著道路,地下竟猶如迷宮一般,教她嘆為觀止。

「小心點,這裡有許多機關,一個不小心會出事。」成歆握緊她的手,就怕她一個不小心誤觸機關。「牆壁也別亂碰,要是摸到機關鈕,上頭牆壁會塌下來。」

「怎麼會有這種地方?」辛少敏算是開眼界了,哪裡也不敢亂碰亂踩,跟著成歆的腳步一步步往前走。

「聽皇上說,那是當年先皇為帶玉泉宮主子出宮所建的暗道,後來像是覺得好玩,所以暗道也可以通往各殿,設有機關是為了嚇唬人。」成歆說著,不敢掉以輕心,忖著方位,直朝玉寧宮的方向而去。

「還好只是嚇唬人,要是鬧出人命就不好玩了。」

「有沒有鬧出人命,我就不得而知了。」成歆走了幾步,不禁低聲警告。「這時分玉寧宮那頭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守,你自個兒要斟酌。」

「我聽祝公公說,龐皇后像是嚇到生病,所以暫時先移往玉蘭宮靜養,所以玉寧宮裡應該是空無一人才是。」

「那就好,因為我沒去過玉寧宮,不知道這暗道是連接在玉寧宮的何處。」

「不是設在湖畔假山?」

「多半是隱密處,可未必是湖畔假山。」

兩人低聲交談著,走了近一刻鐘的路,盡頭出現石階,兩人拾級而上,成歆推開了暗門,往外偷覷了下,不見半點燈火,才將暗門拉開,確定四下無人,轉頭將辛少敏拉出暗道外。

「還真的是在湖畔假山。」她一走出外頭,就是湖畔,而整座宮殿不見燈火,只聽得風刮過樹梢的聲音。

「好了,玉寧宮似乎真是清空了,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事發在湖畔,自然是從湖畔先查。」所以,她省事多了,犯不著再浪費時間尋找玉寧宮的人工湖泊。

她提著燈,沿著湖畔尋找蛛絲馬跡,成歆站在她的身後,環顧四周,確保玉寧宮內的宮人確實已跟著前往玉蘭宮,才低聲問:「你到底是在找什麼?」

「證據。」

「皇貴妃的遺體早已運走,相關人等的證詞都已經問得一清二楚,還能有什麼證據。」不是要潑她冷水,而是這種作法實在無濟於事。

「成歆,有一點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哪一點?」

「假設皇貴妃真要回頭去找龐皇后,她又為什麼要貼身宮女先回玉德宮?」

她彎得腰有點酸,站直了身回頭道:「一般來說,如果她是來跟龐皇后打對台,炫耀自己的榮寵,那應該要帶著一批宮女,如此不但顯得威風,也能添點氣勢,不是嗎?」

成歆在夜色中顯得黑亮的眸微眨了下,隨即轉開眼。「也許是她有什麼話不能讓宮女們聽見。」

「也許是,但是我還是覺得不合理。」她又開始往前走,注視著湖畔的草和垂柳。「假設真的是龐皇后把皇貴妃給推下水,一般來說,皇貴妃有孕在身,她一定不會太靠近湖水,龐皇后如果要推她,兩人可能會從離湖畔幾步外就開始拉扯,可是……我找不到姑娘家的足跡。」

她指著地上,地面上有幾雙足印,但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足印。

成歆沒料想到她竟心細如髮。「今兒個玉寧宮出事,在這湖畔走動的人恐怕不少,也許是把她們的足跡給覆蓋過去。」

「不對,雨是昨晚下的,到早上的時候泥土吸足了水變得極軟,早上的足印肯定是最深的,而這幾個腳印和這一雙足印相較……」她指著離湖畔極近的一雙足印。「這一雙足印特別的深。」

她說著,順著足印方向往回走,就見足印竟然是離假山幾步遠的地方開始出現,靠近假山的足印淺了些,但比對足印大小,再加上那鞋底印痕,幾乎可以篤定是同一個人。

成歆看去,心頭一顫。「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根本無法--」

「成歆,能在後宮任意走動的男人,就只有皇上對不?」她突道,幾條線索在她腦袋裡慢慢拼湊,教她直瞪著湖畔的假山。

「也許。」

「成歆,沒有那麼多也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微微動氣,驀地回頭。

「你在掩護誰?」

成歆深吸口氣,神色不變地問:「我有什麼好掩護的?」

「玉寧宮的禁衛說,除了皇貴妃以外,無人出入,可是這裡竟出現男人足印……」

成歆察覺她的心思,極力想要轉移她的注意力。「就算出現男人足印又如何,這玉寧宮也是有太監的,或許是他們留下的足跡,而且你自個兒瞧,這足印深淺不一,也許根本是不同時間的不同兩個人。」

辛少敏突地舉高燈火,讓他看清楚湖畔的草和垂柳。「我剛剛察覺一點不對勁,如果皇貴妃是被人給推下湖的,為何湖畔的草和垂柳完全沒有被抓斷的痕跡?基於人的求生本能,無預警落水時,一定會想盡辦法抓住什麼,不斷地揮舞著雙臂,而極可能抓到垂柳或草,但……什麼都沒有。」

「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說,皇貴妃不是被推入湖裡溺死,而是被人殺死再丟進湖裡,那麼一切都解釋得通了。」她說著,心微微驚顫,多希望事實真相不是如此不堪,可偏偏她是個專業的鑒識科人員,案發現場處處都是證據,只要用心去找,證據就在眼前。

「那太荒唐了,如果皇貴妃是被殺死的,難道她死前不會呼喊,龐皇后和殿裡的宮人豈會無人聽見?」

「是啊,所以唯一的可能,」她頓了頓,面露哀傷地抬眼。「皇貴妃是死在熟識之人的手裡,所以她來不及喊,所以她會要宮女先回殿,因為她要那個熟識之人陪她再進殿裡一挫龐皇后的銳氣,殊不知竟--」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成歆低斥著。

「足印淺,是因為他一開始是一個人站在這裡,瞧……只在這附近找得到姑娘家的足印,照方向看來兩人是面對面,然後足印從下一步開始變深,那是因為他身上多抱了個人,加深了足印,而後一步步地走到湖畔,將屍體丟入……」她說著,眸光望去,彷彿案發瞬間重現眼前,教她倒抽口氣。

「你這根本就是口說無憑!」

「不,還有一樣鐵證。」

「在哪?」

「回玉雋宮就知道了。」

兩人從玉泉宮的假山走出,想要避開宮人回玉雋宮,豈料回程路上竟見一大票的宮人聚集在春福門前廣場。想回玉雋宮就得經過這道門,而這時分照理說不該有這麼多宮人聚集才是。

「不用管,快走。」成歆低聲說著。

辛少敏應了聲,無心理睬廣場上發生何事,只想回到玉雋宮確定自己的猜想。

兩人回到玉雋宮,辛少敏直朝夏侯歡寢殿而去,然而遠遠的就瞧見寢殿外站了人。

「你們去哪了?」夏侯歡面無表情地問。

辛少敏心頭緊縮著,覺得今日的他令人不寒而慄,但這件事她不能不問。「大哥,能讓我進你的寢房嗎?」

「你食髓知味,迫不及待想替朕暖床?」他淡揚笑意,笑意卻暖不了那雙冰凍的眸。

成歆直瞪著他,充滿警告意味。

祝平安就站在夏侯歡身後,一臉憂心忡忡,不斷地朝成歆使著眼色。

辛少敏聞言,羞惱的道:「你在胡說什麼?!」為什麼要用這麼不堪的字眼,彷彿在羞辱她!

「朕說錯了嗎?昨晚朕沒讓你……」

「不要再說了,我是要進你的寢殿找一樣東西!」她惱火的打斷他污辱人的話語。「答不答應,一句話!」

「找什麼?」他淡聲問,已經回身踏進寢殿裡。

「你今天穿過的鞋。」辛少敏跟著踏進寢殿,環顧四周,未覺他已來到身後,一把將自己環抱住。

「朕今天穿的不就是你這鞋?」低沉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沒有昨日的濃情密意,只有毫不遮掩的惡意。

「夏侯歡!」

「放肆,朕允你直呼名諱了?」

「你……」辛少敏咬了咬牙,強迫自己不准轉開眼。「我問你,今天一早,你去哪?」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過問?」他湊得很近,氣息噴在她的臉上,噙著濃濃酒氣。

「我……你到底是怎麼了?」

「朕怎麼了?」他低低笑著,笑聲懾人。「朕不過是鬧了個笑話罷了。」

成歆見狀,趕緊介入。「少敏,先回東暖閣。」

「不,我還有話沒問完。」

「明日再問。」成歆握緊她的手,正要拉她離開,卻被夏侯歡緊緊扣住手,抬眼望去,就見夏侯歡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你們剛才去哪?怎麼沒找朕一道?」

「皇上喝醉了,早點歇息吧。」成歆淡聲說著,想走卻被抓得死緊。

「怎麼,她找你玩樂去了?玩得可痛快?」

「你--」成歆咬著牙,卻見辛少敏動作飛快地往夏侯歡頰上摑去。

「你做什麼?!」一巴掌打掉了夏侯歡冷鷙的笑臉,教他怒火衝天地吼道。

「你無恥!我還沒興師問罪,你卻一再地羞辱我!」他為何會一夕之間變了個人,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你憑什麼興師問罪?!」

「就憑我是何碧的姊妹,就憑我認為你才是兇手!」她怒吼著。

夏侯歡沒有被說中心事的意外,反倒低低笑開。「姊妹?你不是說不識得她嗎?」

成歆見他臉色不對,趕忙道:「皇上,少敏說她沒了記憶,是何碧多番照料,兩人情同……」

「住口,滾一邊去,這兒沒你說話的分!」

祝平安趕緊上前將成歆拉到一旁,就怕這事愈鬧愈大。

「那些謊話以往拿來騙朕,現在拿來騙成歆……你真有本事,勾搭成歆想做什麼?」他哼笑問,目光如刃。

辛少敏氣得淚水在眸底打轉。「夏侯歡,我沒有騙你!」

「你還要撒謊到什麼時候?!你是開朝百年慶典最後一宴的試毒太監,成歆中了毒,你卻毫髮無傷,那是因為你事先就服了解藥。後來你接近朕,引起朕的注意,身手敏捷地保護了朕,終於解除了朕的防心,將你帶回玉雋宮。

「可事實上,你接近朕,不過是為了確定中毒的是否另有他人,因為當晚朕確實用過膳食卻未有中毒跡像,這事你上呈後引來夏侯決的疑惑,所以當你見到成歆時,你一點都不意外,因為上頭早就指示你查明此事……你,一直在對朕作戲,滿嘴謊言,你還想狡辯?!」

辛少敏怔楞地瞪著他,淚水無聲滑落。她要怎麼解釋?說她中毒無事,那是因為真正的壽央已死,她不過是依附在她身體的未來靈魂?他會信嗎?

「朕相信你,朕想相信你,可是你卻對朕說謊,說你不識得何碧,可你又替她追查此事……不,你不是為了替她平反,你是為了定下朕的罪名!」他怒不可遏,幾乎失去理智地吼著。

他一直是相信她的,不管多少人告訴他得要提防,但他相信她,毫無理由地傾盡一切相信她!可是她卻背叛了他!當她和成歆離開玉雋宮時,他就知道她想做什麼,可他告訴自己,再給她一次機會,再相信她一次,她卻劈頭就點明他是兇手,打碎了他的希望,讓他的心徹底寒透。

「不是,我只是不願意何碧成為代罪羔羊,可我沒想到兇手會是你!」

「所以呢?」他步步進逼,她步步後退。「你想做什麼?找出證據,讓百官知曉是朕做的好事,好讓夏侯決聲勢壯大,逼朕退位?」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皇貴妃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他承認了……真的是他!

「朕不要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只是朕計劃中的棋子罷了。」他語聲冷淡,目光寒厲,令她從骨子裡發寒。

「你怎麼能夠……」

「因為朕要拿回屬於朕的政權,朕要收回兵符,朕想得到……」他想得到幸福,可是……沒有,他什麼都沒有,她給的一切是在作戲,全是假的,虛情假意……

「就算你要拿回政權,你也不應該這麼做,你……」她頓了下,驀地抬眼,啞聲道:「德妃、賢妃、淑妃、皇貴妃……全都是你殺的?!」

「是又如何?不過是一群愚昧傲慢的女人,死有餘辜。」

辛少敏怔楞地對上那雙曾經柔情似水,如今卻寒鵝攝人的黑眸。「夏侯歡,你的心扭曲了……」她知道他受過的苦,她知道他想要奪回政權,但他不應該利用無辜的生命達成他的目的。

「扭曲?」他哼笑了聲。「恐怕遠比不上夏侯決,你沒見過他日日盯著朕一口一口吃下毒,他看著朕痛苦倒地而放聲大笑,他享受著朕在他面前扮演懦弱,他把朕踩在腳底下,拿所有朕在乎的人的命強迫朕!」

辛少敏看著他猙獰瘋狂的神情,淚水不住地落下。

「那些女人全都是他挑選入宮的,朕一看到那些女人就想吐,可是朕必須靠她們重掌大權,所以朕夜夜寵幸她們,因為朕要挑起後宮的戰火、因為朕要一個成為籌碼的孩子,朕要利用她們分化夏侯決的勢力……那些女人,令人作惡,而你……更讓朕厭惡!」

辛少敏忍住哭嚎的衝動,啞聲喊著,「如果我是夏侯決的眼線,我曾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我曾做了什麼嗎?!」單憑一些推論就扣她罪名,為何不願細想她的為人?

「你沒做什麼,是朕傻。」他輕點著頭,承認了自己的愚蠢。「你不需要做什麼,用你的一顰一笑,就可以讓朕忘了正事……可幸好,朕識破你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辛少敏緊皺著眉,淚如雨下。「我說過,我沒有記憶!」

「如果你沒有記憶,為何你會記得那麼多的名菜,你會知道如何烹煮?你根本就是等待時機成熟,要在朕的膳食裡下毒!」這是最大的疑點了,不是嗎?他視而不見,是因為他信任她,但她卻背叛了他!

辛少敏閉了閉眼,想解釋卻解釋不了,就算她告訴他,她來自何處,他會信嗎?「夏侯歡,我確實是沒了記憶,那回你在宮外遇見我,是因為何碧察覺夏侯決不對勁,所以想辦法讓我離開宮中,要我投靠何家,可是何家沒了,一家六口早在何碧進宮時就被滅口了,我沒告訴何碧這件事,我們還相約離宮後要一起做門生意,我們……」

「很可惜,朕的夢碎了,你的夢也注定幻滅。」夏侯歡冷聲打斷她。

「什麼意思?」冰冷的口吻教她渾身爆開惡寒。

「剛才回玉雋宮時,沒瞧見春福門前正在熱鬧什麼?」他揚起惡意的笑。

辛少敏噙著淚水瞪著他,渾身不住地顫抖著。「不……」

「沒瞧見?」他問向和成歆無措的站在一旁的祝平安。「平安,朕不是說了,要吊高一點,要讓所有的人都看得見?」

「奴才……」

「你把何碧吊起來?」她氣若游絲地問。

「殺了皇貴妃的宮女,你以為她還能活嗎?」他笑問著,彷彿她愈是痛苦,他愈是痛快。

「混帳!你說過是明日的!你怎麼可以殺了何碧、你才是兇手!」她衝向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夏侯歡毫不留情地將她甩落在地。「朕不是兇手!你要怪就怪夏侯決,他才是造成這一切的兇手!」

成歆立刻將辛少敏扶起,辛少敏在他懷裡嚎啕大哭。

「成歆,把她帶回東暖閣看著,一步都不准讓她踏出,否則就休怪朕無情!」

夏侯歡話落,踅回床上坐下,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成歆繃緊下顎,一把將辛少敏抱起,快步離開寢殿。

回到東暖閣,辛少敏蜷縮在床上,彷彿崩潰般地哭得不能自已。

想起何碧處處為自己著想、想起與何碧的約定、想起何碧以甜柔的嗓音訴說著夢想……沒了,全都沒了,而殺了何碧的人還是她最愛的男人,一瞬間,她的世界像是毀滅了一般。

成歆見狀,從身上取出一隻小瓶,湊到她的鼻前讓她一嗅,一會她便沉沉睡去。他不捨地坐在床畔撫去她的淚,但儘管她已入睡,淚水依舊不止,教他氣惱地踏出東暖閣欲找夏侯歡理論。

「別進去。」太鬥在寢殿外制止他。

成歆一把揮開他,大步踏進寢殿,就見夏侯歡倚在錦榻上,手上拎了玉雕酒壺,以口就壺地喝著。

「當初跟你說時,你不信,你現在到底是在發什麼瘋?」

「是朕犯了錯。」他坦白認錯。

「這段時日相處,她根本不像是眼線,如果她真的是,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幾次!」

「這就是她手段高明的地方,讓朕對她心防盡卸,可現在朕只要想到她是夏侯決派到朕身邊的女人,朕就想吐。」最可笑的是他真的上當了,他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成歆見他彷彿心意已決,乾脆道:「既然如此,那就把她給我吧。」

這祈求彷彿在夏侯歡意料中,他神色不變地道:「你也要和她一樣背叛朕?」

「她沒有背叛皇上,但既然皇上不要她了,就把她賜給我。」

「朕不要的,也不會給你……」他頓了下輕喚著,「太鬥。」

「卑職在。」太鬥從門外走來。

「把成歆押回房,沒有朕的命令,不許他踏出房門一步。」

「夏侯歡,你到底想做什麼?!」成歆惱火的吼著。

「押下去!」

太鬥無奈,但還是架住成歆往外走。

「夏侯歡,你真的是瘋了!」

成歆的怒吼在殿外迴盪著,夏侯歡面無表情地飲著酒。

他瘋了?也許他根本沒有清醒過……那就永遠不要讓他清醒。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2:50

第十三章

彷彿被困在黑暗之中無法動彈,她活著,卻覺得自己動不了。

心像是破了個大洞,讓她只想沉睡修補傷痕,但總有人會打擾她。

「少敏,你要是再不起身吃點東西,皇上會怪罪成歆的。」耳邊是祝平安又輕又急的聲音。

她勉強張開眼,儘管渾身虛乏無力,還是強迫自己起身。

她不能讓夏侯歡把她看扁,她只是不曾這麼傷心過,需要一點時間修復,她不會因為他就一蹶不振。

祝平安見她能自行進食,便離開了。

這些天,看不到成歆,吃的是御膳房的膳食,有幾次還是來福送進東暖閣給她的,教她頗意外夏侯歡竟如此寬容,不禁擔心起成歆的處境,私下問過祝平安,知道他一切安好,只是被夏侯歡下令軟禁在二樓暖閣,玉雋宮缺人手,只好讓御膳房送膳食過來,如此聽來教她放心了些。

不過,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有毫無食慾的時候。

拿著筷子撥弄著飯菜,飯菜香依舊,改變的只是心境。想起何碧,她的眼淚就不受控制滑下,想起夏侯歡的無情,她心痛得無以復加。

她很清楚,不能把所有的帳都算在夏侯歡身上,一如他所說,夏侯決才是造成這一切的兇手,可是……她卻依舊無法原諒他。

成歆警告過她,她根本不曾見識過夏侯歡殘忍的一面,但她總想夏侯歡的本質是好的,否則他不會待自己那般好,豈料一夜風雲變色。

想著,食慾全消,把筷子一丟,卻不甚打翻了盤上一碗湯,她趕忙拎起,卻瞧見碗底竟粘了東西。

宮中的碗極為講究,分為湯碗和飯碗,湯碗的碗足圈較深,想在裡頭夾帶東西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這個……辛少敏從碗底取下了一張字條和兩包折得方方正正的藥包,想了下先打開字條,上頭簡單寫著:選秀會上替何碧報仇,白包為解藥,先食。

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替何碧報仇?這信的意思是說,外頭都知道何碧是被夏侯歡賜死,所以與何碧情同姊妹的她理該替何碧報仇,在選秀會上伺機下毒,然後假裝試毒,最終毒殺夏侯歡?

她拿起藥包輕嗅著,兩包藥都有砷的味道,分明兩包都是毒藥,一如當初對待壽央的手法。這就是當初何碧擔心她,一直想把她送出宮的原因吧。何碧應該是看穿了夏侯決打一開始就沒打算送壽央出宮,只是何碧不知道與她情同姊妹的壽央早已離世,還一心為她打算。

而如今,該來的還是來了,她該怎麼辦?

許是夏侯歡這一次以皇貴妃之死想要逼退龐皇后,剝奪他的兵權,才會教無計可施的夏侯決故計重施,痛下毒手。

話說回來,夏侯決之所以會在玉寧宮要何碧擔下死罪,恐怕就是因為他認為她已經得到夏侯歡的信任,換言之,如果當初她不跟著夏侯歡回玉雋宮,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想到這,她不禁更加消沉了起來。

她該怎麼做?她下了毒,自己也活不了,不下毒讓夏侯決起疑,她大概也活不了太久……如果終究都得死,那麼至少該讓夏侯歡活下來吧。

說來,他是可憐的,天之驕子在一夕之間成了禁灣,被百般凌遲羞辱,他怎能不扭曲?而造成這一切的是夏侯決,偏偏她無法對付他……垂眼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字條,那彷彿像道催命符,告訴她,她的生命正在倒數計時。

也罷,就這樣吧,反正早晚總得死,至少她現在可以用她的死向夏侯歡證明她的清白,證明她從未背叛,讓他明白不是每個人都想置他於死地,至少她是如此地愛著他……

「選秀時要我隨侍到華若殿?」三日後,辛少敏驚詫地問。

她正愁著不知道該用什麼借口跟去選秀會,沒想到祝平安竟先提起。

「這是皇上的意思,我想也許是皇上想再給你一個機會,你得要好生把握。」

祝平安低聲說著。

「給我機會?」他還肯給她機會?

「少敏,皇上待你是與眾不同的,當初皇上帶你回玉雋宮時,我曾多次勸阻,要皇上三思,可是皇上根本聽不進,執意要將你留下……如今出了這事,雖說皇上對你有諸多猜疑,可我知道你不會是夏侯決的眼線。」祝平安難得說出心底話。

正因為他愈是觀察,愈是清楚他是個極為坦率真性情的人,這樣的人想成為眼線幾乎是不可能的。

「祝公公,如果連你都能看透,為何他看不透?」這說來諷刺,當初待她最好的,如今恨她入骨,當初一再試探的,反倒是最懂自己的。

「也許情愛太濃恨也太濃,遮掩了皇上的眼。」祝平安注視著她。「你可能不知道,當年先皇尚在時,攝政王待皇上猶如親兒,正因為如此,皇上不允許背叛,他是寧可錯殺也不會錯放。」

辛少敏沉默不語。不用祝平安多說,她其實是懂的,但是理智上明白,情感上還是難以接受他的殘忍無情。儘管如此,她會原諒他,然後再拿她這條命跟何碧賠罪。

「先前皇上正在氣頭上,說起話來難免傷人,但只要你有心補救,不會有事的。」祝平安見她臉色一沉,暖聲安撫著。

辛少敏笑了笑。「謝謝你,祝公公。」她知道他人很好,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少敏?」那笑意沒來由的教祝平安不安起來。

「沒事,那咱們要開始準備了嗎?」

「是啊,咱們待會隨皇上到華若殿,會先擺筵,你先試毒……」祝平安說著,從懷裡取出一隻小藥瓶,倒出一顆藥丸。「雖說不知道攝政王是否會在膳食上動手,但你還是先服下這藥吧,這是那回你中毒時,皇上給你服下的救命丸,先吃下以防萬一。」

辛少敏動容地看著他,沒想到他竟替自己設想如此周到。「不用了。」她要是不死,這事情就沒完沒了。

「怎能不用,先吃下便是,否則皇上會擔心的。」為了讓自己安心一點,他硬是將藥丸倒在她手心裡,親眼見她嚥下。「好了,走吧。」

「等一下,我稍稍打理一下自己。」

「那好,動作快。」祝平安走出東暖閣外等著。

一會,辛少敏跟著他的腳步來到寢殿門口,候著夏侯歡。不一會,夏侯歡踏出寢殿,她眉眼沒抬,沒有感覺到任何視線,只見他那雙團雲烏靴從她面前走過。

她沒有猜錯,那救命丸是祝公公自作主張給她的……難免還是感到傷心,因為她早已習慣他的目光追逐,然而現在,她在他眼裡變成了空氣,存在著卻被視而不見。閉了閉眼,將悲傷拋到腦後,她跟在祝平安後頭朝華若殿而去。

華若殿上百官早已聚集,沿著殿牆兩側席地坐了兩排,一進殿她就瞧見夏侯決坐在右側第一位,距離皇上的主位極近。

祝平安扶著夏侯歡坐上主位,他隨即微揚起眉,笑道:「今兒個華若殿擺了熏香爐,這香味還挺典雅的。」

「平安,今兒個風大,朕有點發冷,傳令下去,待御膳房上完菜後,將殿門關上,你就待在殿外即可,直到秀女要進殿時再開。」夏侯歡淡聲說著。

祝平安忖了下,立刻答應。「奴才知道了。」他退到階下,想了下吩咐著辛少敏,「御膳房的人已經到了,待會你便先上前試毒,不用每樣都試,但每樣都要等待一會再試下一道。」

「我知道。」她輕點著頭,突地抓住他的手。「祝公公。」

「怎麼了?」祝平安不解的回頭。

「謝謝你。」她笑道。

祝平安一頭霧水,想了下以為她是因為救命丸的事跟自己道謝,忙道:「是皇上的意思,你要謝就謝皇上。」

辛少敏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站在階下,等著御膳房的太監把菜一道道地送入,她才舉步拾階而上,就如以往替他試毒一般,她站在長几一方,光線突地暗了下來,她側眼望去,才發覺幾扇殿門全都關上了。

殿內無人有反應,她也不以為意,將原本就藏在寬袖裡的藥包,以袖遮掩倒進自己的碗裡,便拿起了筷子。

夾起菜,看著碗裡的粉末,她有片刻動不了。

她不能不吃,不吃會被夏侯決看出端倪,可是要她吃……她不禁想起夏侯歡說過,夏侯決在一旁盯著他吃下摻毒的菜,看著他痛苦倒地而笑著,可是為了要保住別人的命,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吃著,那時他原來就是這樣的心情,不願卻不能抵抗,不想卻又不得不做。

她噙著淚閉上眼,把菜緩緩地送入口中,她不由得想起那個午後,他們在小廚房裡吃吃喝喝,她雖然只能吃粥,但看他們大快朵頤,她也很過癮,在那時,她是真的覺得他們是一家人。

她甚至認為穿越至此,是老天替她安排了另一個家,不管相隔多遠,只要他們在,她的家就在那裡,可是家不見了,因為他不承認她是他的家人了……

夏侯歡垂眼瞅著辛少敏,想起她第一次試毒時,那般無懼,吃得那般痛快,他恐懼著吃食,而她滿足愉快的吃食模樣異常地吸引自己,彷彿光看她吃著,他就能得到同樣的滿足。可是,他曾經擁有的,竟都是假的,猶如他年少擁有過的幸福,猶如鏡花水月,一夜消逝得連影子都尋不回。

但午夜夢迴,他還是會想起父皇母妃,一如現在,他依舊會想起那回在御膳房倉庫外遇見她的那一瞬間,想她在宮外護著他,說她會保護他……假的,他卻認真了,所以輸了,把心給輸了。

所以,在今天,他要做個了斷。

殿門已全數關上,只要一盞茶的時間,熏香爐裡的毒煙就足以取去在場所有人的性命,即使不死,也離死不遠,只餘已服下解藥的自己。

而她……就在今天,他要與她告別,只要她死,他的心就不會再痛,只要她死,他就不會任她左右,只要她死,他就可以回到以往的平靜。

可是,為什麼他突然想起那個吵鬧的午後,想起了爆栗子滿廚房飛跳,太鬥以鍋蓋為盾,成歆則是躲到一旁,她一臉抱歉卻是無計可施……他們鬥嘴作樂一個下午,那是久違的幸福滋味。

他在那個下午,決定讓自己雙手染血,只為了守住他要的幸福,可是她大罵他是兇手,為了那個宮女怒斥他,那般鄙夷憤怒……

明明是她背叛他,明明是她該死,她是憑什麼責怪他?

是她該死,她必須死,把她徹底抹去,就當她不曾出現過,他不曾愛過,那麼他的心就可以回到原本的平靜,不再為她傷神痛苦。

對,他的決定是對的,可為何眼前的她卻模糊了?

想把她看清楚,又怕把她刻進記憶裡……夏侯歡轉開眼,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對的,他的命是太多人的命犧牲保下的,他必須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負責,他得活下去,他要重掌大權……

一抹身影突地竄到他的身旁,他還未抬眼,手已經被握住,是他記憶中柔軟的小手,但此刻卻冰冷得嚇人。

「大哥,殿裡這股香味有毒,你趕快走!」

他緩緩抬眼,模糊的眼瞧見了她毫不遮掩的擔憂駭懼。

為什麼?她不是背叛了他嗎?眼前又是作戲給誰看?熏香爐裡的毒是他親自放入的,無人知曉,她這般緊張是真心為他擔憂?

見他動也不動,辛少敏以為他不相信自己,顧不得自己服毒後的痛楚,只想扯著他快走。「大哥,信我這一次,我真的不會害你,你趕快……」瞬地,體內翻攪而上的痛楚伴隨一股腥膩,血從她口中逸出,她楞了下,不敢相信這毒性竟這般兇猛,太狠了,要她下毒,竟還點了毒香,夏侯決怎能如此可惡?!

「少敏?」夏侯歡怔楞地看著她。

「大哥……快走……香有……毒……」她用盡氣力說著,血從口鼻逸出,黑暗鋪天蓋地而來,她伸手卻抓不住他。「快走……」身形一斜,便往他身上撲去,推開了長几,巨大聲響引來眾人注意。

夏侯歡壓根不管底下的議論聲,他垂下眼,淚水掉落的瞬間,教他清楚瞧見辛少敏口鼻不斷地滲出血,他伸手抹去,但更多血水又流出,彷彿要將體內的血都流盡,他將她一把抱起,「平安,開殿門,傳御醫,快!」他聲淚俱下地吼著。

祝平安聞言,立刻差人開了殿門,一見夏侯歡抱著辛少敏急步跑來,而血水染上兩人的衣衫,他連忙喊道:「傳御醫,快!」

夏侯歡像是發狂一般,等不及御醫到,抱著辛少敏一路朝御醫館奔去。

誰?誰來救救她,誰來救救她?

他是多麼愚蠢才一錯再錯!怎會蠢得以為只要將她抹滅,他就能恢復平靜?!

她的血染濕了他的龍袍,冰冷的軀體怎麼也暖不了,他開始懷疑這一瞬間死的會是誰……他無法冷靜,他無法思考,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恐懼將他團團圍繞,他才驚覺,在抹滅她的同時,等於謀殺了自己。

意識飄忽著,一如當初她穿越而至時,一切顯得不真實,她想逃,卻又被拉著往下墜,耳邊響起談話聲,彷彿由遠而近。

「夏侯歡,你真的是瘋了!」

「成歆,別再說了!」

「你居然把毒藏進熏香爐裡,如果不是平安給了她救命丸,她早死了!」

恍恍惚惚之中,辛少敏明白了,原來毒香不是夏侯決動的手腳,而是他……所以才會關上殿門,他也想殺了她……

她想笑,卻哭了,原來他恨她,恨到想殺了她……既然如此,她就成全他,就成全他……意識渙散,她被捲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再也不願清醒。

「成歆,她為什麼哭了?」夏侯歡將辛少敏一把摟進懷裡,神色癲狂地回頭問。

成歆本是一肚子怒火,在瞧見夏侯歡有幾分癲狂的神情,不禁一楞。

「成歆,是不是御醫用的藥不對?她還有沒有救?你快過來替她把脈,快!」

夏侯歡本是軟聲問著,到最後仿似失去控制般吼道:「救她!」

成歆抿緊嘴走向床畔。「你不是想殺了她?既然如此又何必救她?」

華若殿出了事,鬧得整座皇宮人人皆知,只因夏侯歡抱著昏厥的辛少敏跑過大半座皇宮到御醫館,把御醫揪了出來醫治。而同時,華若殿上傳出有官員身體不適,懷疑膳食亦有問題,幾經追查卻發現是熏香有毒。

有誰會利用熏香下毒?聽祝平安提及當時的情況,他唯一能猜想的人就是他!

少敏原本是不需要到華若殿試毒的,但卻是他要祝平安帶她前往,他要求關上了殿門,是存心毒殺在場所有人,就連少敏也不放過!

「朕……」夏侯歡神色恍惚地望著面色如紙的辛少敏。「朕是真的想殺她,心想只要殺了她,朕就不會痛苦,可是當她喊著大哥,要朕快走,當她吐出鮮血還是催促朕快走,朕的心……像是停止了跳動。」他覺得那一瞬間,死的人是他。

成歆替她把著脈,濃眉緊蹙著。「這是砒霜的毒發……不是你用的毒香吧?」

夏侯歡撫著她的頰。「御醫說她是中了砒霜,但朕下的毒不是砒霜……」

「所以膳食裡真的被下毒了?」

夏侯歡不語,一會殿門被推開,太鬥端了藥碗進來,手上還拎著一封信。

「皇上,卑職本想到東暖閣找些線索,卻見這封信放在東暖閣的桌上,沒見過的筆跡。」太鬥把藥碗先擱在桌上,再將信交給夏侯歡。

夏侯歡接過一瞧,信封上頭的字跡極為潦草,簡直跟孩童習字沒兩樣,但夏侯歡一看信的開頭就笑了。「原來少敏的字這麼醜……」他笑著,眼淚卻緩緩掉落,沿著俊挺的鼻,一滴一滴地掉落。

祝平安見狀,趕忙拉著太鬥走出殿門外。

成歆湊過來一瞧,臉色黯然不語,只因信上寫著:

大哥,我到底該怎麼做,你才會相信我?是不是得要以死明志?如果這麼做可以讓你相信我,我會做的。

夏侯決給了指令,要我在選秀會上下毒,可是我怎麼肯,我寧可吃下所有的毒也要保住你。

大哥,請相信我,我在這裡,只是因為我愛你,我為你留下,但是如果你不需要我了,我會靜靜離開,我只是擔心你,人心一旦扭曲,行事會跟著偏頗,愈走愈偏,終成另一個夏侯決,可是大哥,我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你變成了他。

你如此痛恨他,你就不該成為另一個他。

大哥,今天過後,我們不會再相見了,可是大哥,我很想你,我很想念咱們幾個人在小廚房裡玩鬧的時光,那就是我想要的幸福,我想要的家人。

大哥,我想成為你的家人。

這輩子沒機會,下輩子,我可不可以成為你的家人保護你?

好不好?

夏侯歡緊閉雙眼,卻抑制不了潰堤的淚水。

他到底做了什麼?在他一心只想殺了她的當頭,她卻寫下這封信……多麼諷刺!為什麼他會如此憤怒到不願相信她?雙眼被仇恨給蒙蔽,只想藉著殺了她還自己平靜,他真的變成了另一個夏侯決了?

他坐在殿上,卻不知道她正為了他一口一口地吞下毒藥,他竟然讓她嘗到他曾經嘗過的苦……

成歆睨了他一眼,啞聲道:「少敏不會有事,雖然身子骨是虛了點,只要多加調養就不成問題,不用等到下輩子,這一輩子你們就可以成為家人。」

夏侯歡不語,緩緩抹去臉上的淚,起身端起藥碗晰回,成歆幫他把辛少敏扶起靠在他的肩上,好讓他可以一口一口地慢慢餵著藥。

「少敏曾說,宮中多的是六親無緣的煞星,她亦是,所以就算遇到我這個煞星,硬碰硬,誰克誰還不知道,但依我看……我注定孤獨。」

成歆正要反駁時,外頭響起祝平安的聲音,「啟稟皇上,蕭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

「遵旨。」

蕭及言踏進殿內時,就見他正餵著藥,抽起方巾替辛少敏抹去唇角藥漬,眉頭不禁緊蹙著。「皇上。」他沉聲喊著。

「何事?」夏侯歡專心一意地餵著藥。

「玉雋宮外被禁衛包圍了。」

成歆橫眼望去,夏侯歡卻老神在在地道:「是嗎?」

「皇上可知道,當皇上抱著這小太監離去時,攝政王便抓了個御膳房太監,對著李鐸咬耳朵。」

「是嗎。」

「皇上!」蕭及言心急喊道。

「靜。」夏侯歡橫眼瞪去。

蕭及言簡直不敢相信他竟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皇上,禁衛美其名是為華若殿毒香一事,護駕而圍宮,可事實上分明是夏侯決對李鐸說了什麼,教李鐸動搖才會派禁衛包圍玉雋宮!」

「你還見得了朕,朕自然還有法子可以化解。」他淡聲道。

「如果微臣見不了皇上呢?」

「那就記得替朕收屍。」他一派雲淡風輕。

蕭及言咬了咬牙。「為了一個小太監值得嗎?」

「少敏是朕的女人,不是太監。」餵好了藥,他把藥碗交給成歆,輕柔地扶著辛少敏躺下,理順她的發。

「既是如此,她的身份更啟人疑竇,她根本就不該留在玉雋宮!」

夏侯歡不答反道:「想要動搖李鐸,大抵只有一種說法。」

蕭及言楞了下,雖不滿他轉移話題,但知道夏侯決的作法較好防範,所以仍開口追問:「哪種說法?」

「玉寧宮宮女何碧曾到過御膳房找過少敏,御膳房的太監會撞見並不令人意外,如今說皇貴妃因為何碧而死,李鐸壓根不信,夏侯決必是對他說,少敏是朕的心腹,而少敏與何碧關係密切,進而推論皇貴妃之死是朕策劃,目的是為了讓他們自相殘殺。」夏侯歡口氣平淡得像是在述說天候,壓根沒有生死存亡的危急感。

他想,也許打一開始何碧頂罪時,夏侯決就開始布了這一局,只是他因為震怒而忘了應變,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蕭及言聞言,立即道:「既然如此就好辦了,只要殺了她,就能自清了,就算李鐸心底尚且存疑,但至少能夠拉回他幾分。」

「辦不到。」

「那就交給微臣。」

「朕會殺了你。」夏侯歡徐緩抬眼,眸底有著毫不遮掩的殺氣。

「皇上難道不明白茲事體大?用她一人性命可以奪回大權,再值得不過。」不過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值得他與他反目?

夏侯歡注視他半晌,回想著辛少敏的信,憶起以往蕭及言並非如此心狠手辣,每每自己手段太過殘虐時,蕭及言總有微詞,曾幾何時,他也變了。因為處在這個大染缸裡,為了活下去,看慣了各種殘虐手段,心就麻木無感了,只要能夠達到目的,犧牲再多人命都不足惜,這樣又和自己痛恨的夏侯決有何不同?

「及言,你要是殺了她,朕也活不了。」夏侯歡毫不隱瞞地道。「朕可以沒有她,但她必須好好地活著。」

「皇上……就算皇上不殺她,李鐸和夏侯決也不見得會放過她。」

這一點,夏侯歡自然明白。「及言,朕要她活著,不管是用任何方法,只要能讓她順利出宮。」

「禁衛團團包圍,她根本踏不出玉雋宮。」

「那就走暗道。」

「玉雋宮底下沒有暗道。」

「那就想個辦法,把她送進暗道裡。」夏侯歡忖著,看向成歆,計劃在心底隱隱成形。他突然開口問:「成歆,你知不知道元宵要怎麼做?」

「嗄?」元宵和讓少敏離開有什麼關係?

昏昏沉沉,半夢半醒,意識在黑暗之間飄蕩著,辛少敏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

「少敏,醒來吃點東西。」耳邊是熟悉的低柔嗓音,誘使她緩緩地掀開長睫,瞧著眼前身穿太監服的男人,花了點功夫才認出是--

「……成歆?」

「吃點東西。」夏侯歡沒澄清,把碗擱在花架上,扶她坐起身。

辛少敏直睇著他,環顧四周,發覺這裡是東暖閣,不禁問:「我怎會在這裡?我……皇上呢?他要不要緊?他……」她急問之後突地頓住,半晌才又啞聲問:「他不是要殺我嗎?」

她聽見了成歆和他的對話,成歆指控他在香裡下毒。

他眉頭微攏。「不提那些,吃點東西待會再喝帖藥。」他將碗端起,舀起一顆湯圓。「瞧,這是你想吃的元宵,對不?」

辛少敏虛弱地看著他舀起的元宵,問:「我沒告訴你……我只跟皇上說過。」

「嗯,他做的,我煮的,嘗嘗,要是不好吃,那就是他的問題。」他湊到她唇邊,等著她咬下。

辛少敏沒張口,只是怔忡地看著元宵。「他想殺我,為何又做了元宵?是不是這元宵裡頭有毒?」

他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最終只能道:「他如果真的要殺你,犯得著救你嗎?」

「所以他相信我了,所以把我帶回玉雋宮?」

「是啊。」他直瞅著她,卻不見她臉上有半點喜悅,只能柔聲哄她。「吃一口就好,本不該讓你吃元宵,但知道你嘴饞,所以才弄了點,吃一口。」

辛少敏終於張了口,咬了一口,淚水跟著滴落在碗裡。

「好吃嗎?」

「……太鹹了。」

「大概是我放錯調味了。」他舀了口湯讓她衝淡鹹味。「下次我再煮甜一點讓你嘗嘗。」

她沒有應聲,好一會開口,卻是一楞--她不記得自己要問什麼,甚至腦袋也恍惚得好詭異。她明明剛醒來,卻像是幾天幾夜沒睡,精神完全無法集中,甚至連眼前的景像都變得模糊。他是不是對她下……什麼呢?她思緒全然空白。

「……李鐸,跟我念一遍,少敏,」他輕柔地將她摟進懷裡,在她耳畔輕聲喃著。「李鐸……」

她雙眼無神,思緒飄忽,好一會才道:「李鐸……」

「對,待會不管我問什麼,你就說李鐸。」

「……李鐸。」她像是鸚鵡學舌,不斷重複著。

「真乖,說一次就記得了。」他呢喃著,俯近吻上她的唇,輕柔啄著吮著,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才教他不捨地停住了吻。

「皇上。」外頭響起的聲響是成歆的嗓音。

「進來。」

成歆進門先看了眼辛少敏,猜想藥效已經發作了。「夏侯決來了,正在問平安在春福門前挖那個坑有何用。」走到他身旁,將龍袍面具交給了他。

夏侯歡起身換裝。

成歆上前把脈,確定迷魂藥的劑量是否得當,隨口問道:「她剛剛真的相信你是我?」

「嗯。」在她張眼的瞬間,他看見她那雙會說話的眼從驚詫到平靜,拒絕相信他是夏侯歡。

成歆嘆了口氣。「你確定你那個法子真的可行?」

「那是我唯一想得到的法子,待會我抱著少敏出去,玉雋宮外頭的禁衛會跟著一起撤,你就趁那當頭到暗道裡,要記住位置,非要站對不可,還有暗號,兩長一短,懂不?」回頭,他又一次地講解著計劃。「然後太鬥會在宮外等著,你動作一定要快,不能有任何的遲疑。」

「然後呢?我不用再回宮了?」

夏侯歡笑了笑,伸手撫著他的頭。「成歆,你自由了。」

「什麼意思?」成歆沉著臉問。

「你不是一直很想離開宮中?少敏亦是,既然如此,就這麼決定了。」夏侯歡看似心情極好地笑著,溫柔地將辛少敏打橫抱起,走向門口。

成歆上前扳住他的肩頭。「你呢?」

夏侯歡不禁失笑。「朕是一國之君,除了這裡,朕還能去哪?」

「可是--」他有股說不出的違和感,總覺得夏侯歡正在策劃什麼。

「朕只是要你暫時照顧她,可不是要把她交給你,你少自作多情。」

夏侯歡哼了聲,逕自朝外走去,遠遠的就瞧見夏侯決和李鐸迎面走來,夏侯歡神色不變地迎上前。

「皇上這是……」夏侯決看著他懷裡的人。

「皇叔,走吧,朕先前聽古敦皇子提起,古敦有一種特別的刑求方式,就讓你們開開眼界。」

走吧,他正在豪賭一場,就讓他盡情地賭吧,賭輸了,大不了下輩子再鬥一場。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3:32

第十四章

入冬的天色暗得快,時近掌燈時分,春福門前的大坑周圍,聚集了不少各司各所的宮人正竊竊私語著,一見皇上駕到,全都跪伏在地,瞬間鴉雀無聲。

大坑不大,但要容納兩三個站立的人倒是綽綽有餘,只見夏侯歡走到坑前,在眾人摸不著頭緒的眼神中,把辛少敏拋進了坑裡,壓根不管她可能會摔傷。

見狀,在場宮人不禁暗抽口氣,只敢以眼神交流,不敢出聲議論。

夏侯決站在坑的另一頭,輕挲著下巴,像是在思忖夏侯歡此舉的用意。

「皇上,這是--」李鐸走向前詢問著。

夏侯歡微擺手,示意他噤聲後,沉聲問:「壽央,是誰指使你在華若殿上使毒?」

辛少敏坐在坑裡,神色恍惚地瞪著眼前的土。她聽見聲音了,但聽不清楚,她能夠視物,卻看不清楚,像是魂魄快被抽走,身體像是飄在空中,一切顯得虛浮無立足之處。

「不說?」夏侯歡哼笑了聲。「來人,把她給埋了。」

身後的禁衛全都看向李鐸,一見李鐸點頭,幾個禁衛上前,將擱置坑邊的土鏟進坑內。

她沒有知覺,任由土掩,直到夏侯歡提高音量,沉聲問:「朕再問你一次,到底是誰指使你在華若殿上使毒?!」

她呆楞了下,循聲望去,她還是看不清楚,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是她卻張了口,「……李鐸。」

儘管聲音虛弱了些,但因為現場安靜無聲,靠近坑口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夏侯決皺起眉正要開口之際,被夏侯歡搶了白。「胡說,豈可能是李尚書!朕再問你一次,到底是誰?」

他說時,踢了腳下塵土一腳,塵土噴進她的眸底,教她不禁皺緊了眉,未及思考便脫口道:「李鐸!」

「皇上,微臣根本不識得他!分明是有人栽贓微臣!」李鐸急聲替自己辯白。

「李尚書,朕自然是相信你的,這個太監是朕前些日子從御膳房帶到玉雋宮伺候的,那時便聽人說起她和玉寧宮的宮女何碧有所往來,朕原本不以為意,但是在皇貴妃死後,何碧認罪,朕便對她起疑,豈料她卻趁機在華若殿上下毒,朕為了問出幕後主使,便要御醫全力救治她,誰知她竟如此膽大,還想栽贓朕最信任的李尚書,簡直是愚蠢至極。」

夏侯歡一席話說得不疾不徐,注視著辛少敏的狠厲目光,教一旁的李鐸心頭一顫。這殺氣是真的,難道說皇上所言才是真?雖然夏侯決言之鏊鏊,直指皇上寵信這小太監,甚至害死皇貴妃,再由另一個安插在玉寧宮的眼線擔罪,可誰會為了個小太監害死自己的子嗣……如今想來,皇上所言似乎比較可信。

「李尚書,看這狀況恐是問不出所以然了。」夏侯歡面無表情地沉聲道:「來人,把她給埋了。」

禁衛聞言,加快了掩埋的速度,土落得極快,不過是眨眼功夫已經來到辛少敏胸口,夏侯歡眉眼不眨,眼神仿似在看具無溫屍體。

但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如刀割,他不願如此,卻是別無他法。

玉泉宮底下暗道密佈,機關眾多,如果他沒記錯,在這坑的下方有塊斜壁,只要土的重量夠,蓋上青石板後,機關會立刻啟動,讓埋在其中的她掉入暗道。

那是父皇一時興起架設的機關,以往只試過一次,他亦在現場目睹,可是已經超過十年了,他無法確定機關是否正常。

然而只有這個方法可以將她送出宮,否則再讓她待在宮裡,只有死路一條。

土得要埋得快些,再快些!只要稍有差池,他這一計就等同親自葬送她的生命……他不在乎自己落得什麼下場,他只要她活下去。

見她淚眼婆娑,夏侯歡心像是被人狠狠掐著,因為怕加重她的病情,所以迷藥下得極淺,這會她……清醒了嗎?她恨他嗎?怨他嗎?

她即將被掩在黃土之下,恍若被他親手埋葬,即使明知是假的,是個賭注,他仍恐懼即將成真,卻又不能被任何人看穿他的恐懼。

眼見土已經掩到她的頸項,他不自覺地往前動了一步,幾乎在同時,他察覺李鐸和夏侯決的目光緊鎖住自己,於是,他更往前走,抬手遏阻了禁衛的舉動,就在他們詫異的目光之中,逼迫自己無情地道:「記得再將青石板蓋上,絕不留半點空隙。」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她心死的神情,聽見了心破碎的聲音。

他雙眼眨也不眨,目睹黃土將她掩埋,禁衛立刻將一旁的青石板蓋上,塵土飛揚中,他抽緊了下顎,啟唇道:「李尚書。」

「臣在。」

「傳朕旨意,要都察院和刑部追查此事,找出幕後黑手,朕寧可殺錯也不錯放!」

李鐸見識到他冷酷無情的一面,縱然先前有諸多疑慮,此刻也已煙消雲散。

「臣遵旨。」

「回宮。」他頭也沒回地道,不讓任何人看穿他的激動。

祝平安隨即在前喊道:「皇上回玉雋宮!」

徐步回到玉雋宮,夏侯歡踏進寢殿裡,顫抖地坐在錦榻上。

他渾身冰冷,彷彿辛少敏依舊在眼前含淚與他對視,他用力閉了閉眼,不讓自己思考,企圖回歸平靜,但他的心像是失去控制,不斷抽動著,痛得讓他無法冷靜。

不安在體內無止境的蔓延,迫使他必須發出一點聲音。

「平安。」他啞聲喚著。

「奴才在。」殿外的祝平安趕緊走到他身旁福身。

「你想夏侯決可有看出端倪?」

「不會的,皇上的動作毫無破綻,他不可能看穿。」這計劃極險,連他都看得膽戰心驚,要不是早聽皇上說過計劃,他真會以為皇上要取少敏的命。

「朕說的是……他可會看穿朕的不捨?」

「不會的,就連奴才都沒看穿。」

「那麼,少敏一定也信了朕的絕情。」

祝平安幾次張口,終究還是閉上了嘴,看向一旁花架,趕忙將那碗元宵取來。

「皇上都沒進食,吃點元宵吧。」這元宵是皇上親手捏又親手煮的,方才舀了兩碗,本該是和少敏一起分享,但卻是各自獨享。

夏侯歡垂眼接過手,卻沒有動手食用,啞聲問:「太鬥回報了沒?」

祝平安正要應答,眼尖地瞧見太鬥正從殿外大步而來。

「卑職見過皇上。」太鬥面有疲色地單膝跪下。

「如何?」他問得極輕,握在扶手上的手已青筋暴露。

「一切如皇上所料。」

夏侯歡直睇著他,半晌才徐徐揚笑。「很好,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卑職遵旨。」太鬥揚笑離去。

「就說皇上是神機妙算,這麼點機關,皇上自然能夠算到。」祝平安鬆了一大口氣,見他舀起了元宵品嚐,總算放下心來。「這麼一來,等到皇上將宮中煩事處理完畢,就能再將少敏迎回了。」

夏侯歡直瞅著碗裡的元宵,半晌道:「平安,朕要擬詔。」

「……擬詔?」

「對,朕必須先替她安排退路。」

「奴才馬上去準備。」祝平安立刻替他磨墨,準備妥當之後,一回頭,卻見他捧著那碗元宵發呆。「皇上,這元宵怎麼了?」

夏侯歡垂斂長睫,眨落了眸底的淚,啞聲道:「……太鹹了。」他嘗到了少敏所說的鹹。他明明是照著少敏所想而做,包了甜餡加了糖,可為何他只嘗得到鹹澀?

「皇上,只消除去攝政王,日後就能團聚了。」祝平安豈會不知他在想什麼,擠出笑容安慰著。

夏侯歡睨向他,揚起笑的瞬間卻滾落了淚水。「朕……沒有把握。」

「皇上?」祝平安不解,不是一切都安排妥當,非但將少敏送出宮,又讓李尚書釋疑了嗎?怎會沒有把握。

夏侯歡不語,繼續品嚐著元宵。少敏說元宵代表團圓,但他卻不知道他還有沒有與她相聚的一天,正因為難測,所以才用險招將她送出宮,正因為無常,所以他才要擬詔。

就算他倆注定相會無期,他也要用一道聖旨保她無虞,這是最後他能替她做的。恨他也好,怨他也罷,他只是因為太愛她,太捨不得她……

暗夜裡,殺聲正隆。

「護駕!」祝平安拔聲喊著,拉著夏侯歡直往玉雋宮二樓逃。

太鬥殿後,長劍閃著噬血冷光,靠近者殺無赦,護著夏侯歡一路退。

然而,上了二樓往下眺望,卻見玉雋宮早已被團團包圍,有兩邊人馬廝殺著,卻分不清誰是敵,誰是友。

「往另一頭走!」太鬥確定了玉雋宮的東角人數較少,吆喝著祝平安往東角退。

刀劍無情,祝平安驚懼不已,卻不允自己走在前頭,反倒是殿後,哪怕以肉身抵擋,能拖得一刻便得一刻,只要夏侯歡能夠逃出生天,然而,為數眾多的士兵湧上,太鬥功夫再了得也無法抵擋,只見他節節敗退,身上早已被劃下數道口子,鮮血淋漓。

但,眾人像是殺紅了眼,非要取夏侯歡項上人頭,越過了太鬥直朝他而去,長劍劃過了祝平安,再刺向夏侯歡--

「不--」

辛少敏驚駭不已地尖叫出聲,張眼,卻是間陌生廂房,瞪大水眸四處張望,適巧有人推開房門,她戒備地瑟縮身子,看到來者,楞了下才以氣音問:「成歆?」

「嗯。」成歆大步走到床邊,端詳她的氣色,「怎麼了?」

「我……」她抓著襟口,心還跳得猛烈,像是快要竄出胸口般,她知道她只是作了一場惡夢,只是夢太真實,真實得教她還不住地抖著。

「作了惡夢?」

「嗯……」她點著頭,像是想到什麼,「這裡是哪裡?」這個房間她沒見過,不是東暖閣更不是夏侯歡的寢殿。

「這裡是首輔府的後院水榭。」成歆說著,眉頭不自覺地攢起。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而你又怎麼會……」她直睇著他,卻覺得他臉色蒼白得緊,手還不住地按在腰側。「你怎麼了,身上有傷嗎?」

「不是。」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思索什麼,然察覺她的注視,隨即揚笑道:「咱們離開皇宮了,等你身上的毒解除,咱們再回宮。」

辛少敏撫著額,垂頭回想著,突地想起夏侯歡殘酷無情的面容,教她抬眼瞪去。「他要殺我,我為什麼還要回去?」他屢次置她於死地,甚至打算活埋她!

「他如果真要殺你,你現在會在這裡嗎?」

「既然他不打算殺我,那為什麼……」她不能理解,她已經被搞糊塗了,她甚至快搞不清楚哪一張面容才是他的真實面貌。

成歆嘆口氣,將來龍去脈簡略說過。「他也不願意這麼做,但是他實在是被逼得無路可走,否則他怎麼可能傷害你?」

辛少敏傻楞地看著他,消化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所以……他並不想殺我的?」

「當然,他還特地煮了你想吃的元宵了,不是嗎?」

「他假扮成你?」那時,她覺得他是夏侯歡,但又認為夏侯歡不可能用那麼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所以認定他是成歆。

「你沒看穿。」他打趣道。「因為他是一流戲子,要是不入戲,怎麼瞞得過老奸巨猾的夏侯決?」

「所以我錯怪他了……」她吶吶地道。原來,從何碧認罪開始就是夏侯決的計謀,要她下毒,說穿了不過是為了令其他官員對夏侯歡有疑慮,可她卻自以為是地要保護他,依她這種腦袋,根本就無法在宮裡存活下去。

「給他一點排頭也是應該的,你現在只管好好養病,其餘的壓根不需要多想。」他要扶著她躺下,卻被她反握住手。「少敏?」

「宮中是不是出事了?」她問得極輕,彷彿怕聲音一重,惡夢就會成真。

「怎會?」

「如果宮中無事,大哥不會將我送出宮。」而且剛剛那場惡夢真實得像是正在發生,教她至今依舊膽戰心驚。

「我不是說了,那種狀態之下,夏侯決會逼皇上交出你,他才會出此下策。」

「不對,如果大哥對我釋疑,他真的相信我,依他的性子,他寧可將我帶在身邊也不會放我出宮,一定是還有什麼原因逼得他不得不這麼做,成歆,你想想,是不是有什麼疑點是你放過的?」

成歆聞言,腰側莫名的痛楚教他抿唇不語。難道說他連他也騙?

「成歆,只有認定宮中還會出什麼事,他沒有把握在那種狀態保護我,才會要我走。」

「少敏,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也許……」話未竟,胸口爆開的劇痛教他說不出話,只能緊抓住胸口。

「成歆?你是不是也中毒了?」她趕忙扶著他,卻發覺他渾身冰冷得可怕,立刻抓起被子裹住他。「這裡有沒有大夫?成歆,你等我一下,我去找大夫。」

「不用,這裡只有咱倆。」他抓住她的手,就怕她踏出房門會出意外,畢竟蕭及言對她恨之入骨。「我只是有點不舒服,歇一下就好。」

「可是……」她擔憂地看著他。

「我沒事。」他勉強揚笑,但心裡卻隱隱透著不安,勉強起身替她端來藥。

「這是我在這院落小廚房熬的藥,你先喝下再說。」

「嗯。」

「接下來,休息便是,不管有什麼事,總得要養足精神才能應付。」他勸著她也勸著自己。

想起臨行前夏侯歡摸著他的頭,那是他從未有過的舉止,這種種異常令人不安……如果他真敢騙他,他會詛咒他!

水榭裡,他們足足等了一天一夜,問了又問首輔府裡的下人,都說蕭及言人在宮中未歸,這透露著不尋常的氣息。

但是,身份特殊的兩人卻不便外出打探消息,只能耐心地又從白日等到夜晚,直到二更天--

「蕭大人,宮中的狀況如何?」一見蕭及言,成歆率先開口,卻眼尖地瞧見蕭及言官袍下擺染上的血,心頭一凜。

辛少敏順著成歆的目光望去,驀地瞪大眼,等著下文。

蕭及言疲憊地往錦榻坐下。「宮中暫且無事。」他跳過過程,直接告知結果。

「皇上呢?」辛少敏急忙問著。

蕭及言冷冷睨她一眼。「如果不是你,今天宮中也不會鬧出這些事來!」

「我……」辛少敏語塞。

「蕭大人,宮中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成歆不讓蕭及言再指責她,追問道。

「如果皇上肯聽我的早早就除去她,昨兒個就不會鬧出那些事。」一想起那驚險瞬間,蕭及言背脊又冒出冷汗。「昨兒個晚上,鎮守崇陽的左軍突然夜襲皇宮,直闖玉雋宮,一陣混亂之下,太鬥和祝公公護著皇上一路退,然而不過才三個人如何抵得過上萬左軍,太鬥身中數劍,祝公公亦是傷痕纍纍,最後皇上身上也連中兩劍,千鈞一髮之際,李鐸領禁衛護駕,才將皇上從鬼門關前給拉了回來。」

辛少敏聽得渾身發顫,只因這情境儼然是她的夢境。

「現在呢?皇上狀況如何?」成歆急問著。

「李鐸帶兵拿下了造反的左軍後,皇上雖受了傷,但還是主持大局,以謀逆之罪辦了左軍都督,而後再差人通知夏侯決,為防武力造反,所以要取回所有兵權,限時要夏侯決交出邊防兵符。」

成歆細思了下。「夏侯決答應了?」

「他不答應便等同謀逆,皇上可以直接將他拿下,所以他承諾早朝時交出兵符,在朝殿上交接。」

「這麼乾脆?」成歆不信,但更關心別的,「皇上的傷勢不打緊嗎?」

「他強自振作,可氣色極差,一身龍袍都被血給沾濕了,能好到哪去?」蕭及言揉著眉心,神情滿是擔憂疲憊,但餘光一瞥及辛少敏,不禁冒出一肚子火。「當初我要皇上多加注意夏侯決不保龐銳一事,可那時皇上只惦記著和你們在玉雋宮裡吃喝玩樂,忘了就算邊防軍調不回,夏侯決依舊可以煽動龐銳麾下的將軍,如果皇上當時願意聽我的,今日豈會鬧成如此?」

辛少敏聞言,無法反駁。她無論在另一個時空或在宮中過的都是太平日,哪裡會知道一旦鬥爭爆發,竟會是如此可怕的狀態。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3:57

她從沒感覺到他的處境如此險惡,竟是命懸一線,她要他手下留情,可別人根本不會對他手下留情,他要是不用全力反擊,下場就是如此……

成歆瞥了她一眼,沉聲問:「事已至此,一切也該是塵埃落定,又何必再責怪少敏?」

「是誰跟你說已塵埃落定,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為夏侯決會無條件地交出兵符吧!」蕭及言鄙夷地哼笑著。「他都可以煽動左軍夜襲皇宮,還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據探子回報,守在徐陽城的中軍早在三日前就往皇城來,日夜行軍……怕是未到四更就能踏破皇城了!」

「這一切,皇上一開始就知道了嗎?」成歆像是想通什麼突然問。

「當然!皇上神機妙算,才能一路化險為夷,可偏偏出現了一個她!」蕭及言怒瞪辛少敏的眼神,簡直像是要將她給拆吃入腹。

「你……」成歆突地悶哼了聲,緊按住腰側,那痛楚像是有萬蟻鑽咬,直朝深處而去,教他垂眼忖了下,忍住痛道:「我走暗道回宮探視皇上。」

「你回去又有什麼用?」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倒是少敏得暫時在這養病,你最好是把少敏看好,否則皇上找你討人時,我可是愛莫能助。」為防蕭及言失去理智,成歆先撂下狠話,回頭對著少敏道:「你待在這裡,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讓她看看他,確定他安好,哪怕真有中軍攻進宮中,她也不會丟下他。

「你回去沒有幫助,我懂醫術,還幫得上忙,而你就在這裡靜養,哪裡都不許亂跑,省得又出亂子。」

辛少敏聞言,只能道,「你路上小心。」雖說成歆說得很客氣,但她知道她不能再扯夏侯歡的後腿,製造更多麻煩。

成歆應了聲,起身再三以目光警告蕭及言後才快步離去。

辛少敏垂著眼,直忖著有沒有什麼辦法阻止即將到來的大軍,耳邊卻響起蕭及言的訕笑。

「別裝模作樣了,今日如果不是你,事情又怎會鬧得如此?」

辛少敏心抽痛著,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成了他的絆腳石……一道靈光乍現,她猛地抬眼道:「大人,我記得皇城沒有宵禁,對吧?」她先前出宮時,就發覺二重城熱鬧得不可思議,雖說比不上現代,但對照皇宮簡直是要鬧翻天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中軍要進皇城,守城將領不可不放行,但是皇城沒有宵禁,要是再放出消息,四更時攝政王要移交政權,如此大事猶如皇上正式登基,自然是要讓百姓狂歡慶祝,若百姓上街狂歡,中軍就無法順利踏過二重城了。」

蕭及言楞了下,隨即低斥。「你的意思是要讓百姓成為拒馬,難道就不怕中軍踏過百姓屍體直入皇宮?」

「若全城百姓都上街狂歡,我就不信中軍的兵馬真敢踏過他們!」非常時期有非常作法,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先擋下中軍兵馬。

「現在已是二更天,你要如何在四更天時,讓百姓全都上街?」

「派出宮中的宮人上街敲鑼打鼓,就說皇上有喜,政權轉移,今日上街玩樂者,皆可向店家記帳,月底時一併向宮中請款,然而唯有在今日的三更天到五更天。」她說得又快又急,雙眼發亮。「如此一來,宮人可以避禍,二來百姓被吆喝上街了,人潮擠滿數條大街,我看中軍要怎麼踏進皇宮!」

蕭及言聞言,不禁怔楞地瞪著她,這法子聽似荒謬,卻又似乎可行。

「大人,試試吧,死馬當活馬醫,救皇上才是最要緊的!」

「但是那只能擋得了一時,進了宮還有夏侯決……」他頓了下,心生一計,沉聲問:「你是想救皇上的吧?」

「當然!」

「那就請你證明給我看吧。」除去夏侯決才是根本,就算屆時中軍踏進皇宮,夏侯決已死,中軍豈能不聽令手掌兵符的皇上。

成歆如識途老馬走著暗道,出了玉泉宮殿,到處皆有禁衛巡邏,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翻牆進了玉雋宮裡,寢殿裡不見人影,他便朝二樓的暖閣而去--

「誰?!」前方話落的瞬間,長劍迸現銀光擋在他面前。

「太鬥,是我。」

「成歆……」太鬥收起長劍,高大身形倚在牆邊。「你怎麼跑回宮了?」

「你的傷要不要緊,皇上呢?」他大步向前,稍稍看過他身上扎的布巾。

「我壯得像牛,再捅幾刀一樣站得穩穩的。」太鬥臉色灰白地道,強打起精神領著他往裡頭走。「皇上在清心閣裡,皇上身上中了兩劍,那劍上有毒,御醫看過上過藥了。」

成歆濃眉緊攢著,跟著他的腳步踏進清心閣,就見夏侯歡倚在床柱邊閉目養神,臉色鐵青,嘴唇發紺,成歆立刻向前把著他的脈。

幾乎同時,夏侯歡張眼,楞了下,低斥道:「誰允你回宮的?!」

「閉嘴,吵死了!」成歆想也沒想地吼著,靜心把脈。他的脈像虛而淺,急又弱,這是失了血也中了毒的表徵。

「少敏呢?」夏侯歡倒也不惱,揚笑問著。

「有我在,她能有什麼事?!」他哼了聲。「救命丸吃了沒?」

「吃了,平安把我護得牢牢的,察覺我不對勁,就拿救命丸往我嘴裡塞,他自個兒傷痕纍纍,卻還是跑到廚房替我熬藥。」他雖是笑著,但神情極為疲累。

成歆沉默不語。救命丸都吃了,脈像竟還如此不穩。再看向他的腰際,拉開已換過的袞服,瞧見底下包紮一圈又一圈的布巾,還隱隱滲出黑色血水。

「不用擔心,你也知道我常年食毒,反倒是讓我可以抗毒。」夏侯歡不以為意,閑話家常般的口吻問:「你回家一趟了嗎?家人還在嗎?」

成歆微惱的瞪著他,惱他都什麼時候了還一派輕鬆地和他聊閑話。「待會你走暗道去首輔府,我留在這裡。」

「會不會怪我當初把你帶進宮,害你和家人生離如死別?」他似沒聽見,依舊揚著笑說。

成歆眼眶殷紅,嗓音低啞喃道,「你要我離開,才是讓我和家人真正的死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大哥……」

「原來你知道了。」他微詫道。

「我們太過相似了,不是嗎?」或許因為他們是雙生子,有時他可以感受到夏侯歡的異狀,他抱著夏侯歡的肩頭道:「我還小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一對衣著光鮮的夫妻在夜裡拜訪我爹,有一回我夜半起床解手,適巧撞見,就見那男人和我長得極為相似,後來再遇見你,我心裡更起疑了,為何我跟我弟壓根不相似,反倒與外頭的人相似?

「所以當你提議要我跟你走時,我是為瞭解疑而來的……事變之後,你的母妃抱著我哭,你的父皇坐在床畔靜默不語,那時我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明白為何他們不要我……」

「不是不要你,而是父皇獨寵母妃,可母妃生下了王朝禁忌的雙生子,為了避禍,才把你送出宮……這是我看見母妃抱著你哭後,我追問出的真相。」夏侯歡疲憊地把臉貼在他肩上,一如尚未出生時,雙生子的依偎。

「我曾經那麼羨慕你可以在宮外過得無憂無慮,可是我卻把你給帶回了宮中,和我同樣被囚禁在玉雋宮裡。」

他是多麼後悔,如果那一天他別一時興起帶他回宮,至少……成歆還在宮外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而不是白白在宮中被折騰了十年。

成歆聽至此,總算明白他一直以來的愧疚和忍讓,不只是因為他捨身相救。

「我如果真要走,誰都攔不了我,是我自願留下與你共禍福的。」他是心甘情願成為他的影武者,在得知他為了護住玉雋宮僅剩的幾條命而食毒時,他已經把自己的命一併交到他的手中。只是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彼此明白彼此的身份,卻沒有告訴對方,而是用自個兒的方式去保護對方。

「我不要你跟我共禍福,我要你馬上走,回首輔府把少敏照顧好……唯有她好好的,我才能過得好。」夏侯歡拉開些許距離,催促他趕緊離開。

「你已經受傷了,你回首輔府療傷,把宮裡的一切交給我,我是你的影武者,你忘了嗎?」他代替他留在宮中,哪怕真的出事了,正牌皇上還在宮外。

夏侯歡笑了笑,將他拉近,臉貼著他的臉。「你是我的弟弟,是我僅有的希望,你必須代替我活下去。」

「你這什麼意思?」

「聽我說,天一亮就是兵符移交大典,這是夏侯決最後的機會,鎮守崇陽城的左軍都被調動,那麼鎮守離京四百餘里的徐陽的中軍也一定會趕進京……京城總兵馬只剩八千,我不知道擋不擋得住,但不管怎樣,夏侯決是非死不可。」他現在的目的不是要兵符,而是殺了夏侯決,夏侯決必然也是這麼想,夏侯決最後定是無所不用其極地置他於死地,哪怕日後遭人唾罵也無所謂了。

「大哥!」

「我的傷,有毒……雖控制住了,但我不知道能撐多久。」

「所以我才要你去首輔府!」成歆怒咆著。

夏侯歡捧著他的臉。「聽話!你就聽我這麼一次行不行?」

「為什麼不是你聽我的?」

「因為我是大哥,因為我是皇上……如果我遭遇不測,我要你好好地照顧少敏,給她家人,也給你自己添個家人,知不知道?」

「好啊,我會好好地照顧她,夜夜疼愛她,就像你一樣地擁抱她。」成歆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地道,卻如他所料的,瞧見夏侯歡掙扎的神情。「不是那麼大方的人就少裝大方,想要照顧她,你就要堅強地活下去,就像過去十年,我們都熬過去了,還差這麼一天嗎?」

「我沒有把握……」他如果有把握,又怎麼甘心把少敏交給他?

「不管有沒有把握,儘管撐就是,你必須要堅強地撐下去、活下去,我不想再看見少敏哭了,不要再讓少敏哭了。」何碧死的那一晚,她像個孩子般的嚎啕大哭,他不想再聽見她的哭聲了。

夏侯歡怔忡地看著他,撇唇笑了笑。「我知道了,我會撐下去,但是你必須答應我,立刻回首輔府,然後把這東西交給及言,他一看就知道怎麼處理。」他將藏在懷中的信封抽出。

「這裡頭是什麼?」

「軍布圖,上頭載明瞭都城守將細節,先從八大城門封鎖,至於如何善用其餘的兵力……我把細節寫在裡頭了,交給及言就是。」

「不會騙我吧?」他捏著信封,裡頭似乎裝著極軟的紙。

「騙你做什麼?光聽你說想擁抱少敏,我連殺你的力氣都生出來了。」

成歆眼皮抽動著。「早知道這麼好用,我早該說了。」

「好了,快走,千萬別被發現。」

「放心吧,這麼點小事。」成歆走了幾步,不知道想到什麼又回頭。「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

得到保證,成歆放心地離去,然沒一會,夏侯歡輕聲啟口,「太鬥。」

「卑職在。」

「封了暗道,別再讓成歆回來。」他沒有騙他,只是騙了自己。他很想再擁抱少敏,可是他知道機會不大,所以他欺騙自己還有一線生機,讓自己作場短暫美夢。

其實沒有生機了,他能做的,只是玉石俱焚罷了……

成歆一路趕回首輔府,才剛進穿堂,就見蕭及言在主屋大廳裡,想了下抽出懷裡的信封朝他走去。

「這是什麼?」蕭及言不解地接過手。

「皇上說裡頭是軍布圖,說交給你之後,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他說著,卻見蕭及言一臉疑惑,彷彿壓根不知情,不禁催促道:「先打開瞧瞧。」

蕭及言立刻打開信封,手一探,神情愀變地將信封內的東西抽出,如他所料,竟是一道聖旨。

他攤開一瞧,胸口一窒,說不出話來。

「到底是寫什麼?」成歆不安地將聖旨搶過一瞧,惱火吼道:「混帳,竟敢騙我!」

「你和皇上竟然是雙生子……」蕭及言吶吶地道。

成歆與朕為雙生子,當年為避雙生之禍,交由宮中御醫帶出宮養育,如今由朕確認,即日認祖歸宗,恢復本姓夏侯,如朕辭世,由夏侯歆繼位,辛少敏為後,欽此。

看著那刺目的內容,聖旨幾乎快被成歆撕爛,他真的沒想到那傢伙竟敢陰他!

夏侯歡會留下這道聖旨,分明是認定已無退路,甚至打算和夏侯決同歸於盡,才會撐著那一口氣!

「誰希罕當皇帝!」成歆怒吼著,將聖旨一摔,惱聲問:「少敏呢?」他要立刻帶她進宮,不管是禍是福,三人一起擔!就不信少敏在場,那傢伙還敢如此喪氣。

「她……」蕭及言臉色蒼白地說不出話。

辛少敏早已離開首輔府--

一輛馬車停在攝政王府外的街上,辛少敏下了馬車,頭也不回地直朝攝政王府而去,門兩側站了侍衛,當她一靠近,毫不留情地抽出長劍。

辛少敏無懼的抬眼,朗聲道:「煩請通報王爺,就說壽央拜見。」

她曾罵夏侯歡是害死何碧的兇手,後來認為夏侯決才是真正的兇手,可是事實上,她也是共犯。

如果她沒有穿越至此,她不會打亂夏侯歡的計劃,不會累及更多人……所以,既是她種的因,自然就得由她親自了斷。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4:20

第十五章

「皇上,三更四刻了。」

夏侯歡疲憊的張開眼。「朕知道了。」

祝平安將龍袍頂冠先擱到一旁,替他褪去袞服,拉掉布巾,微瞇眼,看著那猶在滲血的傷口,輕緩地灑上金創藥。「皇上,傷口收得極慢。」

「嗯。」他吭也沒吭一聲。

「等這交接儀式完成後,皇上就能好生歇息了。」李鐸昨晚進了玉雋宮,和皇上閉門商談許久,如今宮中裡裡外外皆是李鐸的兵馬,教人安心不少。

夏侯歡笑了笑。「是啊。」他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不再恐懼驚慌。

一切準備就緒,祝平安扶著夏侯歡徐步踏出暖閣,太鬥早已在外頭等候多時。

「你要不要歇會,太鬥?」夏侯歡走過他身旁時,輕拍他的肩,像兄弟一般。

「卑職還可以再撐個三天三夜。」太鬥臉色灰白,然而黑眸炯炯有神。

夏侯歡儘管疲憊,但笑意清爽如風。「那就走吧,太鬥。」

「卑職遵旨。」

一行三人,太鬥在前開路,祝平安隨侍在後,儘管知道宮中已無夏侯決的爪牙,但長年養成的戒備一時難以卸下,尤其眼前正是兵符移交的重要時刻,會發生什麼事,誰都說不準。

進殿前,主殿太監高聲喊著皇上駕到,已入殿的官員隨即高聲喊著萬歲。

夏侯歡舉步艱難,卻硬撐著一口氣,不讓任何人看出他的傷勢,直到坐上龍椅才輕吁口氣,然才一坐定,他卻又驀地站起--他不敢相信地瞪著夏侯決身旁的姑娘,隨即怒目瞪向蕭及言,像是在質問他,為何沒將辛少敏看好。

蕭及言感受到他的怒視,只能無奈地垂下眼。

稍早他跟辛少敏商議除去夏侯決的法子,沒想到辛少敏竟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帶著他給的毒藥,要了馬車便前往了攝政王府。

後來成歆回來,見過聖旨後,他腦袋一片空白,只能趕緊照她之前的建議讓宮人出二重城散佈皇家有喜,舉國歡騰的消息,讓百姓聞訊上街,而後再趕往攝政王府,想要趁隙把她帶回,豈料卻見她和夏侯決一同上了馬車,一道進了宮。

辛少敏雖是垂著眼,但她對夏侯歡的目光熟悉得緊,雖說沒能親眼確定他安好,但他能這樣瞪著自己,算是不錯了,她也放心了,反觀身邊的夏侯決……

兩個時辰前,她費了點功夫說服他,說她恨夏侯歡的無情,期盼他能給她機會入宮報仇。她知道,夏侯決壓根不信,他帶她進宮,恐怕只是拿她當籌碼。

她向來就不是能與人勾心鬥角的料,近身搏鬥她很有把握,真正的禍首她非要親手除去不可!

抬眼,就見夏侯決正睨著夏侯歡似笑非笑,更加印證她的猜想,夏侯決願意讓她跟著進宮,肯定是另有所圖,也許她的腦袋跟不上他們的運轉速度,但是她的信念可以勝過一切。就盼入京的中軍並不是真的喪心病狂,百姓們可以讓他們放緩腳步,替宮裡多爭取一點時間。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下,兵符移交大典正式開始。

雖說夏侯歡十年前就已登基,但是執掌兵符等同實掌大權,如今取回兵權正式登基的意味濃厚,不免有些繁文縟節進行,還要賜酒,由祝平安端著酒壺酒杯到殿上,各斟一杯,由皇上先飲再交給輔政的夏侯決,意味感謝夏侯決多年輔佐。

這杯酒,夏侯歡已經等了許久,但他作夢也沒想到,辛少敏竟負責試毒。

見辛少敏走向祝平安,祝平安楞了下,本想開口,但想想終究還是靜靜地注視著她,目光沒有懷疑苛責,只有訴不盡的憐惜。

在夏侯決看不見的角度,辛少敏朝他一笑,看著他手中銀盤,盤上只有一壺酒和一隻酒杯,想了下好像和夏侯決說的有點不太一樣,但她還是拿起酒壺,先斟了一杯。清透如水般的酒倒進酒杯裡,突地泛開一陣微嗆的味道,但在瞬間稀釋在酒香裡。

辛少敏微皺起眉,覺得不是酒有問題,而是酒杯裡被添了什麼,不願多作耽擱引夏侯決疑心,她不假思索地拿起淺啜一口,含在嘴裡假裝嚥下,向祝平安示意無毒。

祝平安隨即再命人取來兩隻酒杯,辛少敏伸手斟著酒,將其中一杯挪往夏侯歡的方向,然而幾乎就在同時,夏侯決已走到她身後,一把將那杯酒給取走。

鏗的一聲,列在龍椅前的四名侍衛同時向前一步,一身鐵甲長劍冷冷散發肅殺之氣,教辛少敏微抽口氣。看來這就是蕭及言所說,李鐸挑出的精英侍衛了。

「敬皇上。」夏侯決壓根不以為意,逕自端杯敬夏侯歡。

祝平安望向夏侯歡,戴著面具的夏侯歡微頷首,祝平安立刻把酒送到他面前。

夏侯歡舉杯,一飲而盡,黑眸灼灼地注視著臉色逐漸蒼白的辛少敏,啟聲道:「呈兵符。」

「奴才遵旨。」祝平安走下階,等著夏侯決交出兵符。

夏侯決一個眼神,隨行侍衛立刻捧著木釐上前,然就在經過夏侯決身邊時,夏侯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開釐蓋,抽出裡頭暗藏的彎刀,毫不留情地朝眼前四個侍衛斬殺而去。

「少敏!」夏侯歡管不了傷勢痛楚,雙眼直睇著她,飛步下階,瞬間抽出一名侍衛腰間配劍,揚劍擋住夏侯決的彎刀,鏗鏘一聲,力道重得拉扯開夏侯歡腰腹傷口,痛得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劍。

太鬥和祝平安想護駕,卻被王府侍衛隔開。

「護駕!」李鐸和蕭及言幾乎同聲喊著,殿外侍衛立刻蜂擁而入,但夏侯決的反應更快,彎刀隨即朝辛少敏揮去,夏侯歡幾乎不及細想地朝她撲去,避開了要害,但卻被劃傷了面頰,劃破了他臉上的面具。

「皇上!」蕭及言驚喊著,卻無法靠近一步,只因夏侯決的侍衛已經將夏侯歡和辛少敏團團圍住。

辛少敏慢了半拍地抬眼,隨即查探夏侯歡的傷勢,就見血正從他頰上汩汩淌落。她真是太輕敵太大意,本以為能夠逮到時機制住夏侯決,豈料當刀風從身邊劃下時,她渾身僵硬得就連背脊都發寒,根本無法反應。

「壽央,你開不了口,對不?」夏侯決無比歡愉地問著。「你以為本王真會相信你那些鬼話?你分明早已被夏侯歡迷了心,嘴上說報復,事實上不過是以為隨本王入宮,便有機會助他拿下本王罷了,所以本王在你試毒的那個杯子裡早就抹了毒了,看你怎麼活過五更!」

夏侯歡聞言,緊摟著辛少敏,感覺她渾身冰冷,不住地顫抖著。「少敏……」

辛少敏搖了搖頭,勉強地擠出一抹笑,卻一併擠出了口中的血。

「少敏!」夏侯歡心像是被人掐住,教他無法呼吸。

「如此鶼鰈情深,真是羨煞本王,十年不見,本王都快忘了你到底是生得什麼模樣了。」夏侯決笑瞇眼地走到兩人面前,卻不急於取他們性命,他不住地打量兩人。「夏侯歡,你可知道本王極討厭你那雙眼?就跟你父皇一樣,總是高傲地看著本王,也不想想他能坐穩江山,是本王替他打下的,憑什麼十年前平定了大涼後,本王班師回朝,卻決定將本王永遠發派鎮北!」他不服!

十年前的那一晚,本該是他們一家三口同上黃泉路,但可惜了,只炸傷了夏侯歡,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最終會追查到他身上,他倒不如先下手為強,直接勒死了玉妃,再毒殺先皇,最終再慢慢地凌遲夏侯歡。

「果然十年前所有的事都是你幹的!」夏侯歡緊握著長劍,等待時機給予致命一擊。他得救少敏,得快……毒性入侵得極快,拖不得時間的!

「是啊,那又如何?」夏侯決笑瞇眼,面容有些扭曲猙獰。「你可知道本王為何一直留著你一條命?因為本王看著你就像是看著你父皇,看著你因為中毒在地上打滾,本王就忍不住拍手叫好,看著你因為畏懼而在本王面前唯唯諾諾,本王心裡痛快極了,就算看上一輩子都不會膩!本王就是要將你慢慢凌遲至死!但本王沒想到你和你父皇一樣手段殘虐,竟然利用後宮嬪妃分化本王的親信,一步步進逼……以為本王真會交出兵符?別傻了,下黃泉去吧!」

就在他揚起彎刀的瞬間,辛少敏用僅剩的力氣撐起身體,將口中的血沬噴上他的臉。

夏侯決怒吼了聲,惱火地揮下彎刀,卻因腹中一陣作痛,攻擊力道減半,硬是教夏侯歡檔了下來。

夏侯決退了兩步,突地嘔出一口血,大手直撫著胸口。

「王爺!」幾名王府侍衛立刻奔到他的身邊。

夏侯決瞪著黑紅色的血,不禁瞪向辛少敏。「那酒中有毒?!」他亦防著她動手腳,以為她特地挪動要給夏侯歡的那杯定無問題,豈料……

「是杯緣有毒……」她啞聲說著,每說一字,喉頭便如刀割。她故意挪動酒杯,就是要將蕭及言給她的毒抹在杯緣,猜想以夏侯決不信任自己的心思,他定是會拿這一杯……她真的猜對了!

「給本王殺了她!」夏侯決吼道。

侍衛圍向前去,夏侯歡雙拳難敵四手,節節敗退,身上多了數道口子,眼見刀劍無情要往身上落下時,殿門外傳來另一道嗓音--「給朕拿下攝政王,以謀逆之罪,立斬!」

那嗓音一出,眾人莫不望向殿門,驚見還有另一個夏侯歡,他身穿龍袍戴龍冠,身後跟著的是派守大理寺的右驍軍。

「臣,遵旨!」右驍將軍領兵衝入殿內。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夏侯決看向夏侯歡,再瞪向殿口的男人,一時間無法分辨誰才是真正的夏侯歡。

王府侍衛分神應戰,夏侯歡見機不可失,奮力站起,一劍斬下夏侯決的首級。

「拿下叛軍,一律殺無赦!」夏侯歡沉聲吼著。

王府侍衛見主子被殺,隨即棄劍投降,轉眼間,殿上情勢逆轉,但兩個皇上卻教百官無所適從。

「皇弟,快撤,中軍就快要進宮了!」夏侯歡抱起已經昏厥的辛少敏,正要交到成歆手上時,卻忽地被打了個巴掌。「……你在做什麼?」

「說什麼宮中還有八千兵馬,說什麼軍布圖……你這個混蛋!如果不是你老是一意孤行,少敏會變成如此嗎?」

「別再說了,先救少敏,皇上也得醫治啊。」祝平安趕緊衝向前,就怕兩人會在這當頭大打出手。

「我是擔憂中軍--」

「沒有中軍,今日皇家有喜,政權轉移,百姓上街狂歡,堵住了數條大道,中軍早被擋在二重城外!」成歆拿蕭及言腰牌縱馬到大理寺借兵,回程時親眼瞧見中軍人馬被困。

「什麼?」

「那是少敏出的計謀,果真奏效了,接下來只要掛上夏侯決的首級,讓左驍將軍和右驍將軍去說降中軍就無事了。」成歆替辛少敏把著脈,稍稍寬慰地道:「不打緊,少敏沒喝下太多毒。」

「可是她吐了夏侯決一臉的血。」夏侯歡急聲道。

成歆皴緊眉,扳動她的嘴,見裡頭一片血肉模糊,不禁倒抽了口氣。「少敏知道有毒,所以含在嘴裡沒嚥下,可是她嘴裡全都破了……但總比再次中毒要來得好,先把她帶回玉雋宮再說。」

「好。」

「皇上,要不要先跟百官說明成歆的身份?」太鬥走向前,指著一票僵硬如石,尚在震撼之中的官員。

「一切明日再議,退朝!」他哪裡管得了那一雙雙像是見鬼般的眼,他只想確定少敏安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辛少敏幽然轉醒,一張眼就對上一張慘白的臉,不禁眉頭一皺,探手輕撫著他的頰。

她張口想安慰他,卻發不出聲音。

「少敏,成歆說,你把毒含在嘴裡,弄壞了你的嗓子……雖然往後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但我無比慶幸你失去了聲音卻保住了生命。」夏侯歡雙眼殷紅地道,不住地撫著她的頰安撫,就怕她承受不了這個消息。

辛少敏先是一楞,而後釋然地揚笑。他說得對,能活下來已是極好。

一見她的笑,夏侯歡高懸的心總算放下,從懷裡抽出一張染血的字條。「你上頭寫的,我往後一定會照做,可是我不要等到下輩子,我要你在這一輩子就當我的家人,屬於我的那一顆煞星,好不?」

她看著自己寫得歪七扭八的字,揚笑點了點頭,張口無聲地說:「大哥,我好想你……」

「少敏,謝謝你原諒我。」他緊緊將她擁入懷裡。

他原以為這一輩子都得不到她的諒解,可是她為他而來,承諾保護他……他是何其幸運這一輩子能夠遇見她。

寢殿外,太鬥一把勾著成歆的肩。「我覺得我快死了,你要不要先醫我?」

「依我看,你就算再戰個三天三夜都沒問題。」成歆睨了他一眼。

「那是拿來騙皇上的,你別拿來騙我。」

「不然先替我看看也好,我的傷口邊上都腫了起來。」祝平安也勾著他另一側肩,硬是架著他往前走。

「你們兩個,到底以為我會做什麼?」成歆沒好氣地道。他承認他是有點嫉妒,但更多是祝福,畢竟一個是他最親的兄長,一個是他最愛的女人,他衷心祝福著。

太鬥和祝平安對視一眼,笑了笑,還是把他架走。

翌日早朝,夏侯歡把成歆給帶上殿,宣佈了成歆的身世,恢復夏侯姓,且因救駕有功封為干親王,賜王爺府一座,至於其他謀逆者也受到懲罰,龐皇后亦被廢。

而後,再要蕭及言將辛少敏認為義妹,一個月後,她被以迎後的陣仗從首輔府風光迎入宮中。

大婚當日,由於繁文縟節,典禮直到當晚三更才結束,然夏侯歡還在前殿忙著,辛少敏一回東暖閣,壓根不管女官宮女說的禮節,直接把人全都趕了出去,坐在桌前祭五臟廟。

她簡直是快要餓翻了,哪裡還要她們替她更衣什麼的,她已經受夠了這種要人命的婚禮排場。但可悲的是,這桌上擺的都是甜食和蜜餞,全都是騙肚子用的。

就在她可憐地以各式糕餅蜜餞果腹的當下,外頭突地響起「皇上回宮」,女官隨即在外頭喊著,「娘娘,迎駕!」

辛少敏哼了聲。她都快餓死了,結果也沒替她備上一點吃的,不爽理他。

辛少敏說不理還真的不理,把外頭女官急得頭髮都快白了,只能跪在地上迎接聖駕,男人擺了擺手,手提食盒,大步踏進東暖閣裡。

那飯菜香立刻勾引著辛少敏抬眼,然一抬眼,她的眼神就說:成歆,你竟然假扮皇上?這對兄弟是準備要鬩牆了嗎?

夏侯歆無聲的咂著嘴。「你真是好眼力。」他都刻意把自己扮成了皇兄的樣子,卻連口都還沒開就被識破。

他呢?她無聲問著,已經快動作地打開食盒。

「殿前忙著,百官大概是想要把他灌醉,所以我想……今晚乾脆我幫他洞房好……呃。」他往她身旁一坐,臉湊了過去,卻見筷子就橫在眼前,教他硬是往後縮。「你想殺我不成?」

如果你想對我亂來的話。她揮舞著筷子,飛快地夾著菜,吃得一臉滿足。

夏侯歆一見她的笑臉,隨即不怕死地靠了過去。「少敏,你還記不記得你欠我一個吻?」

哪有?都是你自己說的。她瞥了一眼,繼續嗑。

「那是我的生辰禮。」

找你大哥說去,他說好我就好。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他正要開口,外頭又響起--「皇上駕到!」

外頭瞬間騷動再起,女官和宮女全都跪成一團,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皇上。

夏侯歡一身酒氣的踏進東暖閣,手裡還提著食盒,一見夏侯歆就坐在她身旁,隨即一把熱情地摟住夏侯歆,再順勢將他往旁一推,硬是霸佔了他的位子。

「少敏,我要御膳房準備了你最愛吃的……」話未盡便頓住,因為他瞧見夏侯歆和他準備的一模一樣。

辛少敏二話不說地接過手,因為她已經餓到可以吞掉一頭牛。

「皇弟,該回去了。」

「她還沒吃完。」

「太失禮了,她是你的皇嫂。」

「少敏,我會一直叫你少敏,可以吧。」他越過夏侯歡問著。

辛少敏吃得很忙,隨意朝他點著頭。

「看見沒?」夏侯歆笑得一臉得意。

夏侯歡用同樣的臉笑得溫和無害,黑眸卻是嚴重失溫。「少敏說好就好,我向來沒意見,只是你不回王爺府,難不成是想要留下來觀禮?」

「橫豎我也沒經驗,你就讓我學習學習。」反正他就是來鬧洞房的,沒等到天亮他是不會走人的,看誰先倒。

兩人笑臉對峙,徹底忽視一旁手持玉筷,殺氣騰騰的辛少敏。

只見她腳一伸,一腳踹一個,無聲喊道:全都給我滾,兩個瘋子!鬧洞房是這樣鬧的嗎!

「你把我的皇后給惹火了。」夏侯歡臉色不善的瞪去。

「我幫你安撫。」他向來知錯能改,自己捅的婁子就要自己收拾,這道理他是明白的。

「去你的!」夏侯歡抬腿踹去,夏侯歆俐落地閃過。

兩兄弟你來我往,辛少敏捧著食盒欣賞,在心裡默默地給了分數,然後開始覺得眼皮重了,打了個哈欠,喝了口酒,摸上床睡覺去。

拜託,她昨天幾乎都沒睡,天色一亮就被抓起來妝點成人偶,這會都大半夜了,不累才有鬼,他們想打,繼續,不要吵到她就好。

等到兩人打到沒勁,一回頭,辛少敏早已呼呼大睡。

夏侯歡怒不可遏,回頭想再打夏侯歆一頓,豈料他已經任務達成,逃之夭夭,氣得他只能將喜服褪去,躺在她身邊,她便自動地鑽進他懷裡取暖。

他笑瞇黑眸,攏好被子,與她交頸入睡。

--End--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3 11:54:49

番外篇

夜半三更,兩抹身影鬼鬼祟祟地離開玉雋宮,避開偶爾經過的宮人,直朝玉泉宮而去。

一會,一輛停在城東角上的馬車平緩地朝二重城的方向駿去,停在一家新開幕的酒樓易水樓後門,兩人才剛下馬車,後門已打開,露出夏侯歆噙笑的俊臉。

辛少敏朝他一笑,手比了比。

「準備好了。」夏侯歆好笑道,手往她的肩頭一摟,但幾乎是同時,他的手被拉下,緊握住。

「皇弟,搭錯地方了。」夏侯歡好心地提醒他。

「皇兄,是你拉錯手了。」牽他做什麼?他可以神色自若,但他很想吐,好歹替他的身體著想一下吧。

「只要你沒搭錯,我就不會拉錯。」

辛少敏眼角抽搐著,懶得理這對兄弟,直朝易水樓的後院而去,跟在後頭的太鬥和祝平安似已見怪不怪,直接跟在辛少敏身後。

易水樓是夏侯歆離宮後買下的酒樓,前些日子剛開幕,裡頭賣的都是辛少敏以往在宮中弄過或說過的菜色,而後院則是夏侯歆不想回王府時,可以暫宿的地方。

格局自然是不能跟宮中相比,但是清池綠林,滿園花草,極得辛少敏喜愛。

一行人踏進後院裡的湖泊小亭,甕仔雞早已在湖畔備妥,炭燒的香味隨風飄散,刺激人的唾液分泌。

「少敏,看要吃什麼,儘管點,你知道這裡應有盡有。」石桌上早已備妥筆墨紙,就等著她寫菜單。

辛少敏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連寫數道菜,然後獻寶似地拿到兩人面前。

夏侯歆微瞇起眼,問著身邊的夏侯歡。「字真醜,她到底在寫什麼?」

「只有愚蠢的人不懂得用心眼看待。」夏侯歡微瞇起眼,看著辛少敏寫的菜單,半晌,道:「少敏,回宮我再好好教你習字吧。」

一旁爆開夏侯歆毫不客氣的大笑聲,辛少敏不爽了,把筆一丟,撿了樹枝,在亭外畫中指。

「那是玉米嗎?」夏侯歆猜。

「肉片包玉米嗎?」夏侯歡也猜。

「肉片怎麼包玉米?」夏侯歆問他。

辛少敏火大地把樹枝折成兩半,死死瞪著兩人。說什麼最疼她……叭噗啦!根本是逮著機會就輪番恥笑她,而且還是加倍奉送,可憐她連罵人都不行!

夏侯歡噙笑朝她招手,她不爽地瞪他一眼,可最終還是乖乖地走向他。

「少敏,別理他,他的嘴從小就長壞了。」他將她擁入懷中,直睇著她會說話的瀲瀵水眸。「只要你看著我,我就知道你想吃什麼。」

辛少敏很懷疑地看著他。他最好真的可以和她心電感應,他要真猜得出她想吃甕仔雞的話--

「甕仔雞。」他突道。

辛少敏瞪大眼,開心地往他頰上一親,又繼續眨著水眸與他對視。

夏侯歆眼皮抽動,已經懶得吐槽他。甕仔雞就擺在亭外,這還需要猜嗎?真是見鬼了。

「蚵仔煎、餑脖堡、炙姜魚片、五柳羹和桂花鴨片卷。」他一道道地說,辛少敏也開心地往他頸項一摟,親密地和他臉貼臉。

夏侯歡帶著幾分驕傲的睨著夏侯歆,「這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懂不?」

夏侯歆托腮,皮笑肉不笑,隨即拍了拍手,小二立即擺了幾樣菜到石桌上,一看,適巧就是夏侯歡剛剛說的那幾道菜。

「大哥,我連瞧都不用瞧。」還心有靈犀……那種鬼話也只有他說得出口,聽得他都想吐了。佔了幾分上風的他把臉靠了過去。「少敏,你是不是應該……」

辛少敏哪裡知道他兄弟倆到底在無聊什麼,菜已上桌,不吃幹嘛呀?當然是招呼著太鬥和祝平安一道埋頭品嚐,才是美食家的作為。

天曉得她多想重溫玉雋宮小廚房裡的那段日子。

夏侯歆無言地瞪著她拿起筷子,準備下手的狠勁。

「就是因為你都不瞧,才會不知道她以食為天。」夏侯歡笑著,一把將她夾好的菜,直接挪入自己口中。

辛少敏抽口氣,氣呼呼地打他。竟敢偷她的食物,活膩了是不是!沒聽見她的肚子已經在大聲吶喊我餓了是不是!

夏侯歡壓根沒將她的撒潑看在眼裡,乾脆搶了她的筷子,一道道地試。

「你以為我會在菜裡下毒不成?」夏侯歆沒好氣地道。

「以往總是她為我試毒,往後由我替她試毒。」他非常堅持,不管是宮裡宮外,標準一致。

辛少敏橫睨他一眼,懷疑他根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以為到處都有毒。但既然他都決定這麼做了,她也只能由著他。

「放心,我這兒不可能有毒,少敏要是怕在宮中又出事,乾脆就搬來我的易水樓,在這裡吃香喝辣,什麼都不用怕。」夏侯歆懶得理兄長,直接朝她邀約著。

辛少敏環顧四周,這湖泊穿柳渡杏,東有竹林為籬,西有梅林為屏,小屋坐落其中,風光宜人,可以賞盡四季美景,更沒有宮中的繁文縟節,確實是教她有些心動。

夏侯歡試毒完畢,把筷子遞給她,以美食將她的心思拉回,才低聲對夏侯歆道:「想以食物將她誘困此地,你居心叵測。」

「皇上此言差矣,我不過是要跟她討債罷了,畢竟她還欠我一個吻。」

夏侯歡對答如流。「她已經還了。」

「何時?」

「上回我假扮你時,代替你收了那個吻。」

「冒充他人,你算什麼英雄好漢!」無恥。

「想吻兄嫂之輩,又有何道德倫理可言?」

「她那時還不是我的兄嫂。」

「但她現在已經是你的兄嫂。」

夏侯歆注視他良久。「你上次幹嘛不死在玉雋宮算了?」

「皇弟,你忘了是你要我堅強活下去?」

「那真是我這一輩子說得最錯的一句話。」如果可以,他想收回。

「卻是你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夏侯歡很讚賞地拍拍弟弟的肩,卻被他鄙夷地掃開,還多拍了兩下,彷彿肩上沾了什麼髒東西。

辛少敏嘆口氣,不禁想夏侯家兄弟聯絡感情的方式,真不是普通的彆扭。

幸好,這對兄弟鬥嘴也鬥累了,跟著一道用膳,直到一會甕仔雞傳出更濃郁的香味,她立刻拋下兩人,拉著太鬥和祝平安朝目標而去。

夏侯歡滿足地看著她充滿朝氣的背影,突地低聲道:「皇弟,有件事想要你幫忙。」

「什麼事?」難得他正經,他自然跟著正經。

「我跟少敏已經成親一年,可至今少敏的肚子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找了御醫診治,說是她中毒多次,許是難以有孕,所以我想……」話到一半,看向夏侯歆。

「你趕緊成親,生幾個孩子給我。」

夏侯歆微揚濃眉。「我倒有個更快的方法,你讓少敏在我這兒住上幾天,也許十個月後就能生出胖娃了。」

夏侯歡笑瞇眼。「還沒睡就在作夢啊。」

「臣弟只是想替你分憂解勞。」

「這就不勞你費心。」

「應該的,這點力我出得起。」他比劃了兩下。

夏侯歡微微瞇起眼。「既然你這麼有心,我後宮那些麻煩全都交給你。」這一年他一直專注地照料辛少敏,把後宮嬪妃給忘得一乾二淨,經蕭及言提醒後,他正打算近期內全部都清出宮。

「我只有棉薄之力,恐是力有未逮。」兄長那認真的表情讓夏侯歆懷疑,他真的會把那些麻煩全掃到自己這兒來。

「既是如此就不勉強。」

幾步外,辛少敏無言地搖了搖頭。

聯絡感情表情一定要這麼猙獰嗎?有沒有想過你們的爹娘在天之靈瞧見這一幕會有多心痛?

嘆口氣,把甕仔雞取出端到亭內,不管這剛出爐的甕仔雞有多燙,她動手拔下雞腿,一人一隻,擺到他們的盤內,再扭下雞翅,分別給了太鬥和祝平安。

夏侯歆和夏侯歡垂眼看了下,有志一同地將雞腿推到她面前。

她偏頭想了下,把夏侯歆的退回,抓起夏侯歡的,啃了一口再送到他嘴邊。

她想,她這樣表示應該夠清楚了吧。

夏侯歡笑瞇眼品嚐,和她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羨煞一旁的夏侯歆,他嘆了口氣仰望滿天星鬥,不禁想,屬於他的那顆煞星不知道在哪裡。

突地聽見辛少敏一聲乾嘔。

其餘四人不約而同地朝她望去,只見她不住地拍著胸口,一臉不解地聳了聳肩。

「難道……」夏侯歡輕呀了聲。

「恭喜呀大哥,小煞星來了。」

辛少敏不解地望著兩人。小煞星?誰呀。

夏侯歡笑柔了黑眸,輕柔地將她摟進懷裡。

終於,他可以擁有更多的家人了。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