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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張章 -【與我歡好,好不好】《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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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3:18
標題:
張章 -【與我歡好,好不好】《全文完》
【
書名
】:與我歡好,好不好
【
作者
】:張章
【
內容簡介
】:
「師父,歡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指……你一見某人便莫名歡喜,想與他永世交好。」
「那徒兒要與師父歡好,好不好?」
「甚好、甚好……」
「哎呀,師父,你臉怎麼這麼紅?」
「咳,你師父我,向來人面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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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站在花叢中,衣袂飄飄,似要飛升。
徒弟忍不住問:「師父是狐狸變的嗎,為何這麼多年都不會老?」
師父慢條斯理地說:「我若是狐狸,便一口吃了你。」
「徒兒不信。師父慈悲,就算是狐狸,也是只吃素的狐狸。」
「師父若是吃素的狐狸,你就是那飼狐草。」
「師父……」徒弟哭喪臉,「徒兒做錯什麼,師父為何一定要吃了我……」
師父沉默不語,垂下眼凝望她良久,忽的輕笑道:「你這樣不開竅,倒也好。」
-------------------------------
師父於築忘崖上大戰武林群雄。
高手如雲,竟無一人能傷他半分。
他殺的血肉橫飛,天昏地暗。
徒弟欲上前阻止,被人拉住勸道:「莫去,他如今已不再是你師父,他業已成魔。」
「他早就不是我師父。」徒弟愴然而笑,拔劍出鞘,「他是我此生最心愛的男人!」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3:39
001 楔子
「妖女,把秘笈交出來!」
「臭叫花子,腳力真好……」
連送喘息著低罵一句,被追的腿軟手酸,見前方有一寺廟,她咬牙跑過去,撞開金釘朱門,人也一併摔倒在地。
她實在跑不動了。
「哈哈,終於被我逮到啦。」
一雙裹著爛泥的赤腳跳至她眼前。
這叫花子不知道哪一年洗過澡,頭髮油膩膩要滴蝨子了。連送皺皺鼻子,往後挪了挪,她最聞不得臭味。
叫花子以為她怕了,獰笑著說:「識相的就把秘笈交出來,我饒你不死。」
「您就行行好,殺了我吧。」連送不耐地掩住鼻子,「你那一身臭味,熏的姑奶奶我腸子都要翻過來了,生不如死啊。」
「你、你這妖女……」叫花子被人如此輕視,氣的說不出話,舉起棍子往連送生死大穴上擊去。
事到如今,連送已窮途末路,本來一死難免,但她心有掛牽,她還不能死,至少不是今天。用盡全力躲過這一擊,她滾到佛像下,伸手抓住燭臺欲同他搏命。
「妖女!呃……」正欲揮下第二棍的叫花子忽然雙眼圓睜,姿勢威武地呆立著,手裏的棍子像打了個啞炮劈啪掉在地上。
啊,得救了。連送放下燭臺軟在地上。她的鼻子也得救了。
「你若再敢叫我徒兒一聲妖女,我便廢了你手腳。」
清雅的嗓音,鋒利的劍。
如果不是這緊急關頭,她很想稱讚一句:她香噴噴暖融融好聞又好看的師父,風采依舊啊。
「哼,原來是留芳公子今日朗,江湖上人人皆知你玄宗門出了這欺師滅祖的逆徒,難不成你想護著她?」叫花子聽不到身後一點動靜,心知持劍之人武功高深莫測,他不敢輕舉妄動,以言語拖住靜待時機。
「我徒兒犯錯自有我來管教,不勞外人費心。」
話是對叫花子說的,目光卻落在連送臉上。
連送在那幽深目光一動不動地注視下,心中微微窒息。
叫花子看到連送與身後人對視,見她目光閃爍之中神色幾番轉變,他冷笑一聲:「傳言道,向來標榜清心寡欲與世無爭的留芳公子被門中女徒勾引,壞了清修,進而受其蠱惑性情大變,難道是真?」
「自然不是真的。」今日朗微微皺眉。
坐在地上的連送苦笑一聲,全身越發的無力。
「若不是真的,此刻你以劍相抵,意欲何為?」
叫花子故意拖長聲音,猛然一掙,旋身舉手還擊。
一陣香風略過,叫花子未看到身後有一人半影,詫然之時忽覺疼痛難忍,低頭一看雙手五指已斷。
他自認是條漢子,咬牙吞下痛楚,看著血紅肉掌目眥具裂,嘶聲道:「如此狠毒……」又將肉掌「指」向正為連送檢查傷勢的今日朗,「如此維護……你還敢說未受這妖女勾引!」
「我並未受她勾引。」今日朗輕柔地將連送額上汗濕的頭髮拂到耳後。
叫花子見狀立刻喝罵起來。
連送對叫花子的話充耳不聞,眯著眼警覺地看著今日朗。
「別……」
未等她開口,今日朗歎息一聲,點住連送穴道,手掌覆住她晶亮的雙眼。
他望向辱駡不停的叫花子,沉靜如水的眸中寒光驟聚,殺氣畢現。
「便是我這個做師父的勾引了她,又如何!」
劍風劃過連送耳際,只聽得叫花子慘叫一聲,再無聲息。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3:51
002 擇師會
傲岸山上終年雲霧不散。
傳說曾有仙人在此拋卻紅塵萬丈飛身太虛,他羽化之時仙氣繚繞鋪滿天地,自此傲岸山一年四季臨罩在霧氣之中。
每到日光破雲而出,蒸騰了些水汽,山頂上的殿宇便逐漸伸展出飄渺的輪廓,飛簷反宇,威嚴宏闊。
離天近的地方,日光總是要來的早一些的。
今天是玄宗門新收的小弟子們擇師的日子。天剛剛亮,千余弟子整裝端坐在出雲殿中,恭敬垂首靜待師尊教導。
放眼望去,眾人皆是玄色衣袍,腰畔縛一白緞,垂一君子佩,儒雅之風比之武學名門,更似學士風流。
殿外的晨鼓響了三次,寂靜的大殿裏傳來男子的聲音。
「今日擇師,師尊有三個問題問你們,你們無需多想,據實回答便可。」
說話的是玄宗門鴻慕世尊座下大弟子袁滄州,此人白麵微須正當盛年,面冷聲沉甚有威嚴。
殿中跪著的新弟子紛紛俯身稱是。
鴻慕師尊朱顏鶴發端坐於錦褥之上,他捋了捋雪白長須,面容慈和,說道:「這第一問麼,便是想問問你們,為何要來習武?」
為首的弟子答道:「大丈夫習武自然是為了鏟奸除惡,匡扶正道。」
第二個接著答:「弟子是為了能考上武舉光宗耀祖。」
餘下的依次說道——
「弟子學武是為了強健身體保護父母親人。」
「因為仰慕玄宗一派的威名,弟子不辭千里前來拜師!」
「弟子亦是嚮往玄宗門才來拜師學藝。」
「弟子亦然!」
「弟子亦然!」
「弟子……」
忽然冒出來女童嬌俏的聲音,眾人不由得把目光都放了過去,只見新弟子之中,最末的是一個青衣女娃,八九歲上下,男裝打扮。這女娃眉目偏俊,若不是聽聲音,只以為是個韶秀的男童。
女娃低頭思索。眾人見她猶豫,以為她有什麼與眾不同的答案。
片刻後,她抬起頭,落落大方地說:「弟子本是漁家女。我母親在世之時曾告誡我,以我的相貌和出生,將來不是嫁給打漁的,便是嫁給山裏打獵的。我自幼就不夠聰慧,性子又不夠柔順,那舉案齊眉的日子怕是與我無緣,夫妻間少不得爭吵,不如讓我學了武藝,將來要是和相公打起來,還能有些贏面。」
話音剛落,不知哪里傳來撲哧一聲,霎時間,眾人全都笑岔了去。
一個胖胖的小弟子笑得在地上打了滾。
連送臉頰微紅,她不知自己哪里說錯了,見眾人笑,她也笑,一咧嘴便藏不住一股傻氣冒出,果然是不夠聰慧的模樣。
「咳……」袁滄州輕咳一聲。笑聲漸收,弟子們一個個斂住笑容正好衣冠。
鴻慕師尊慈和不改,待殿內徹底恢復了無聲肅穆,他未對各人的答案做任何置評,微笑著問了第二問:「你們為何一定要來玄宗門習武,除了仰慕,有無別的原因?」
依舊是為首的弟子先答:「玄宗門為武林剷除魔教功蓋天下,乃當世之鼇首,凡有志之士自來投靠。」
另一答:「玄宗門的汲典閣中,彙集了天下武林各路武功精要,若我能通過試煉進入汲典閣一覽,此生無憾!」
再一答:「家父欽佩袁上師人品剛正高潔,特讓弟子前來玄宗門拜袁上師門下。」
「弟子對莫上師的降龍伏虎神功心嚮往之,此次是為了拜見莫上師而來。」
「弟子意屬斯上師,天下人無不知斯上師乃大府大人斯長生之後,若能拜斯上師座下,是弟子畢生之幸。」
眾人忙著對玄宗門幾位上師表露心跡,連送一字不漏仔細聽著。
方才輪到她回答時,她正偷瞧一位旁聽的師兄張著嘴巴打瞌睡,他唇邊一抹晶瑩口水欲滴未滴的讓她好不心焦,直聽到身旁的胖小弟奶聲奶氣的說話,才回過神來,險些連師尊問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好在她不算太笨,稍一想便從胖小弟的回答中猜出了大概。
她告誡自己不能再走神,可是仔細聽的結果就是,她根本聽不懂。她連玄宗門有幾位上師都不清楚。
她正暗暗為自己的無知發愁,鴻慕師尊看向了她,頗感興趣地問:「你是此次進山的唯一女徒,不知你來我玄宗門,又是什麼原因呢?」
她老老實實答說:「弟子來玄宗門是因熟人介紹。」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笑聲不響,響的是那譏誚的目光。
鴻慕師尊微一蹙眉,淡笑說:「竟是個混人。」他不再看她,目望遠處若有所思,少頃,他抬手展平了寬袖,慢悠悠說道:「要學得上乘武功,光有勤奮不夠,內要靠天生資質,外還要靠招式心法,若資質不夠,或者所學心法不適合自己,皆不能成。這最後一問,便是要問問你們,若將來所學無所成,當如何?」
眾人滿腦子的「成名立萬」、「光宗耀祖」,根本未想過師尊會問出這種問題滅自己威風,紛紛猜測其話中有話,過了許久無一人出聲。
那為首的弟子自認是眾人的領頭,心中擔了一份責任,他一咬牙,重重磕了頭起誓道:「弟子定當竭盡全力,學有所成光大我派,若因所學不濟辱沒了玄宗威名,自當以死謝罪!」
有人做出表率,眾人紛紛效仿,俯身磕頭齊聲說道:「弟子自當竭盡全力,不辱我門!」
聲浪降下,連送只覺天地忽然一片清明。
她因身材瘦小,被幾個師兄擋在前什麼都看不到。直到現在才看清,鴻慕師尊座下有一、二、三……八名上師分座兩側,上師們雖衣著相貌各不相同,氣質均端的是雪落青松、松生幽谷。
但,她無心觀賞。剛還在納悶為何師兄們一個個都不說話,一眨眼,就剩自己一人直挺挺地跪著,好不突兀。
她自然又成了眾人焦點。
鴻慕師尊問她:「你是否有其他答案?」
「我……」接連兩次被師尊親切點名,連送甚為惶恐,忙把心窩子的話掏出來說,「弟子上山來之前,觀察到傲岸山下的水域富饒。如果弟子學無所成,便到山下打漁去,有了積蓄便開一家魚湯店,以後日日送新鮮的魚湯上來孝敬各位同門。」
眾人還沒來得及譏笑,她又憨直補一句:「好不好?」
師尊笑而不答,幾位上師面無表情也不理她。
她滿懷期待正要落空,忽有人朗聲一笑,連說:「甚好,甚好。」
連送循聲望去,正襟危坐的上師之中,只一人閑閑歪著身子,眉眼含笑。
仔細看去,這人羽衣星冠,形貌昳麗,周身自帶一股出塵風華。瞧年紀,不過雙十。
連送想,咦,玄宗門有這麼年輕的上師嗎?
原來這位上師坐在偏側位置,一身素淡白衣並不引人注目,現下眾人都望著他,他悠然坐正了身子,動靜間衣帶飄香。
「你叫什麼名字?」他溫聲問道。
「我叫連送。祁連山的連,送君千里的送。」她高聲答道。
「好,連送,我便收你歸我門下,你可願意?」
他的笑容如三月春風。
連送張大嘴巴,這瑤台下凡的小俊哥兒要做她的師父?
「願意!」她喜笑顏開,趕緊答應。
眾人竊竊私語聲中,剛滿十歲的連送得來了老天賜的生日賀禮——此生唯一的師父。
她最最敬愛的師父。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4:04
003 公子留芳(一)
自出雲大殿前的臺階俯瞰,是一片廣闊平地。每日卯時一到,眾弟子便聚集在平地上,面朝朝日而坐,或是靜思,或是朗朗誦讀。
連送從眾人身後走過,見他們在冬日之中仍舊身著單薄水色長衫,不禁打了個寒戰,裹緊衣領快走幾步。
前方迎面而來兩個手持利劍的少年,因起早去後山練功,滿面倦色,見到連送後,頓時精神一振,一人對另一人拱拱手道:「看看,是那打漁的媳婦兒,嘿嘿……」
嬉笑聲遠去,連送無奈地歎口氣。剛進山時,她看這山裏人人都很奇特,可是後來她才覺悟,當人人都奇特,只你一人自認正常時,你便是那個異類了。
她自小被當做男兒養,父母均是性格大放之人,從未告知她男女婚嫁之事是不可以由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公然議論的。在她家鄉,若是有女子看上了男子,便送一荷包,男子若也有意便收下,按照荷包裏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尋到女兒家提親。有女孩兒不及十歲就敢往外送荷包的,連送不是沒見過。哪像這裏,這麼多規矩……
不過,她轉念一想,這裏吃的飽,穿的暖,還有活兒幹不至於太無聊,算是一等一的好日子,她偷著樂都來不及才不計較那麼多。要是再能學上一身好武功,她就樂成仙了。
心情大好,連送哼著小曲兒到伙房裏提了木桶扛著掃帚去迎暉苑進行三日一次的清掃。迎暉苑是冠級弟子們小休的地方,院中有兩顆百年梧桐,冬天樹葉落的勤,她時常要去打掃。
原本打掃的活兒不歸她幹,她雖是地位最低的無名弟子,與僕役還是有所不同。但前幾年中原武林與魔教頻頻惡戰,雖勝了,雙方損失都極為慘重。玄宗門的人丁減了一半,像她這樣不會武功又沒人教的弟子便被分派去做些雜活。
玄宗門有嚴規,無名弟子不能習武,須通過師父的試煉,晉為化級弟子方能修習一些基本武功。而她拜的師父據說是個寬厚之人,知道他們這些弟子資質有限,從不逼他們練武。師父是個好脾氣的,下面的徒弟自然也成了軟柿子,被打發去幹活的多是他門下的。
當初擇師會結束,她聽有人議論她師父第一次主動收徒,收的就是她。那些人說:「以前都是別人挑剩不要的,他好心接過去。教一教呼吸吐納之功,教一教強身健體的心法,平平安安到了十八歲,便讓他們各歸各家。這次單單收了那女娃,難道是看出她有什麼天資稟賦,想著重培養,一鳴驚人?」
她自然高興,以為被師父另眼相看。誰知六年過去……
不是六天,也不是六月,是六年……她見師父總共兩次。一次是玄宗門舉行除魔大典,武林各大門派齊聚傲岸山,高朋滿座,燈火通明,她卻見師父一人躲在迎暉苑自個兒嗑瓜子。另一次是師尊九十大壽宴上,他叫住她,問她可曾見過袁上師——他把她當成袁上師的弟子了。
六年後,同她一批拜師的,很多已是羽級弟子。就她一個,還是無名。
再後來,聽說師父閉關去了。又有人議論說:「一年倒有十個月在閉關,有什麼用呢。資質所限,練的又是匪夷所思的邪門兒武功,年輕時雖有小成,但要想達到袁上師那樣的境界,絕無可能。」
聽人在背後譏諷自己的恩師,哪有不管的道理。連送推門而入義正言辭地說:「我師父是曾進入汲典閣的人,你們幾個誰都未曾進去過,有什麼資格在背後妄論他老人家。」
「我進去過了,如何?」
一聽這夾著冰渣子的聲音,連送心道不好,冤家路窄。她沒料到袁上師的愛徒,堂堂冠級弟子,眼高於頂的徐鉉會在茶水閣和人聊天。
難怪這些人貶低她師父,拍袁上師的馬屁。連送想著反駁兩句,可對上徐鉉那雙冰冷的鳳眼,她心肝兒一顫。
這徐鉉和他師父一樣,都是面冷之人,生的膚白俊俏彷如出塵白蓮,只能遠觀。連送不小心「褻玩」了他一次,落得一著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從此只要有徐鉉的地方,就絕無她連送。
「不知徐師兄在此,是我唐突了,再會!」
連送抱拳行禮,迅速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想到那次自己的懦弱,連送懊惱地甩甩掃帚。若是再有下次,再有下次的話……她還是跑吧。那徐鉉真不是好惹的,紮人的很哪。
邊打掃便七想八想,看看日頭,冠級弟子們就要回來小休了,徐鉉肯定在列。連送把樹葉裝進木桶,提了桶扛著掃帚抄小路溜溜地跑了。
後山多種的常青樹木。往山林深處走寂靜無人,陽光穿不透的薄霧繚繞在濃綠之間,幽美中浸著詭異。連送的臉頰被霧水沾濕,冷到麻木。不知為何她心裏慌慌的,一路小跑至慣常去的那棵樹下,放下掃帚,又把木桶提至大樹旁的土坑邊,一股腦將落葉傾倒進去。
土坑是曾經居住在山裏的獵戶挖來捕獸之用,被她發現之後就歸她了。也沒什麼好使的,只用來倒些落葉,天長日久,落葉積多了,坑內變的又鬆軟又暖和,她有機會便躲進去睡一覺,快活似神仙。
今天不能睡,伙房管事的師兄命她須在午時之前將打掃用具完好歸還,要是有個疏漏,非得重罰。連送拍了拍手上的灰,提步想走,隱約見到坑洞內一點亮光閃過。她好奇伸頭去看,枯黃落葉之中,一雙妖媚眼瞳與她對視。
「媽呀!」她嚇得屁股著地。
妖、妖精?連送連爬帶滾後退幾步,撫著胸口強自鎮定,心想:不不不,這世上哪有妖精,怕是山上哪個不當心的弟子摔下去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坑洞邊,探身看了看,落葉上一團夾雜著白色的隆起,確是個人坐在上頭。她拍拍心口長呼口氣,揚聲問道:「喂,你怎麼樣啊,要不要人來幫忙?」
那人抬眼看了看她,不動也不答。
「喂,」連送見他不說話,又道,「你是不是摔壞了?」
那人似乎眨了眨眼睛,睫毛扇動,一小片碎葉自他眉間滑下,露出高挺鼻樑。他輕咳了一聲,抬起頭說:「對不住,嚇著你了。」
光線不甚明亮,連送看不清他模樣,但聽得他出奇溫煦的嗓音說:「煩問這位小僮,你可是玄宗門弟子?我不慎掉下來,身上中了毒不能動,方才運了一個時辰的氣才能開口說話,現下手腳還是麻的。能否勞煩你幫個忙,去出雲殿把袁上師請來?」
這聲音……連送愣愣地看著下面的人不回話。
等不到她回話,那人笑著補充了一句:「日後定當重謝。」
「師父!」連送驚喜大叫,「你可是我師父?」
「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是鴻慕師尊座下第六弟子,今日朗今上師。你可是今上師?」
「不錯……」那人頓了頓,「你是我門下的?」
「是啊,我是你六年前收的女弟子,我叫連送,你還記得嗎?」
師父啊,咱倆好歹做了六年師徒,見過三次面,說了七句話,你怎麼又把我忘啦,連送心裏憋著委屈,用力探出身子,恨不得把臉皮扒下來送到師父面前。
「你且當心。」今日朗提醒,「莫摔下來。」
師父真是溫和慈善,連送心裏閃過這一念頭,對師父的處境格外著急。
「徒兒來救你!」她一拍胸脯,跳站起來,轉身跑到一旁的樹下,用手刨開泥土,挖出一個布包,布包裏有個小木人、幾塊乾果,還有一條手指粗的繩子,當然都是她藏起來以備偷懶之用的。
把繩子一端綁在樹上,拉了拉夠緊,她拿著另一端縱身跳進洞裏。
「哎,別……」今日朗剛想出聲阻止,連送已然掉在他面前。
樹葉鬆軟,連送全身無礙,眼睛逐漸適應了洞內的光線,見玉人仙子樣的師父竟全身沾滿了髒兮兮的樹葉,動又不能動好不委屈的樣子,她忙磕了個頭道:「徒兒不知道師父在下面,倒了師父滿身污穢,徒兒失禮!」
她急上前,為師父摘下發上的葉片,撣去衣上的塵土,看似魯莽,動作卻細緻周到。
女兒家的清香送到鼻端,今日朗微微一愕,輕垂下眼。
清理完畢,連送跪在他面前,看著恢復了天人真貌的師父咧嘴而笑。不知為何,她看到師父便覺可親。「好了,師父。」她叫道。
今日朗抬起眼時,又是滿面和風,他與連送對視片刻,忽低頭笑了。
「師父笑什麼?」連送問。
今日朗咳了咳,笑道:「我記得你了,六年前在擇師會上你說的話雖粗俗了些,但難得本質美好純善。」
「嘿嘿……」連送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你兀自跳了下來,可上得去?」他問。
「上得去。」連送自信地點頭,拉過身後的繩子給他看。
「嗯。」今日朗頷首道,「那就煩勞你,回玄宗門把袁上師請來,說為師中了毒被困在洞內,讓他帶一顆稀來丹。」
「好,徒兒立刻就去。」
連送把繩子綁在腰間,又聽今日朗說:「慢著,你先過來。」
想是師父還有什麼要交代,連送依言走過去。今日朗閉上眼睛,聚攏真氣發散至雙臂,少頃,雙手麻感減退,他睜開眼,自腰間暗囊內取出一粒青色丹藥。
「方才未來得及說,我身上中的毒物叫做引蠱草,被我吸入體內的部分我已用內力壓制,不過衣服上沾了一些,你與我接觸自然也沾到了,索性量輕微,毒性不大。你沒有內功護體,吃了這丹藥穩妥些。」他把丹藥送至她面前。
師父真是細心,連送感激著伸出手。攤開掌心,她臉上一窘,立刻把黑乎乎的爪子縮回身後。雙手在衣服上猛擦,掌心都搓熱了,忽覺唇上一涼。
今日朗修長手指抵住她的嘴唇,指尖的丹藥送入她口中。
清淡藥香在連送唇齒間逸散開來。
「去吧。」今日朗淺淺笑道。
連送爬出洞口,日頭已走至頭頂,燦爛陽光鋪滿林子,與陰暗的洞內是兩世的光景。她解了腰間的繩子拔腿便跑,跑了幾步,耳邊似聽到一聲歎息,她略驚異,左右環顧。
能出聲的只有高椏上停的一隻畫眉。
「是你在歎息麼?」她抬頭呆呆地問。
畫眉不作答,撲扇著翅膀遠走高飛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4:22
004 公子留芳(二)
連送氣喘連連,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羨慕別人會輕功。從後山到出雲殿,幾裏路程,別人在空中踏幾個點子,不消半刻便到,她卻跑了將近半個時辰。
好不容易看到出雲殿的鎏金寶頂,她停下歇了歇,一鼓作氣奔上臺階。
「哎呦!」
正從臺階上下來的灰衣男子慘叫一聲,被連送撞了個結實。
連送扶住石欄,定睛一看:「余師兄?」
那管伙房的餘生被撞的險些把早飯吐出來,他捂著肚子指著連送說:「正要找你,你倒自己撞上來。我命你午時之前返回,你跑去哪里偷懶了!」
被他一問,連送驚覺她心急之下,把掃帚和木桶都給忘了。
「好哇,你把分配給你的用具都給丟了。」餘生說著伸手便抓。連送警覺,奮力跳開,這一跳彈了三尺遠。餘生意外撲了個空,大為惱怒,喝道:「你還敢跑!」
「師兄莫怪,連送確有急事,回頭一定領罰。」
一句話說完,人也跑的沒影了。
她沒在出雲殿找到袁上師,轉了一圈,來到鴻慕師尊的閉關之處,幾位上師恰好聚在一起在商議什麼事情。徐鉉和其他幾位弟子站在不遠處,連送跑到徐鉉身側時,愣是走了個半圓形與他劃開距離,到了上師面前,她撲通跪下,把她師父的處境細細說了。
「日朗中毒?」袁滄州皺眉,似對連送的話存疑。他左手邊的華冠青年說:「六弟自來百毒不侵,怎可能中毒。就算中毒,我們每人身上必帶一顆稀來丹,怎麼又讓一個小丫頭回來取。難不成是魔教餘孽侵上山來,連六弟也招架不住?若這樣,我們須得防備著。」
每人身上必帶一顆稀來丹?連送腦子裏閃過什麼。
袁滄州右手一位虎背熊腰的漢子跨出一步,對華冠青年粗聲說道:「五弟未免多慮了。日朗雖百毒不侵,但他前些時候為了剷除魔教頻頻受傷,若是有人想趁人之危擊傷他也並無可能。魔教半年前便已被我們徹底掃平,如今剩些雞零狗碎的殘兵,賊心不死想來我傲岸山鬧上一鬧,我巴不得呢,恰好有個練手的。」
袁滄州略一沉思道:「如今時局剛定,不可不防。」他抬眼叫了聲:「徐鉉。」
青衣少年恭敬上前淡淡應聲:「在。」
「你分派幾組人馬,嚴守東西南北各山門。出雲殿前你親自守著。低調行事,莫要聲張。」袁滄州吩咐完畢,問了連送具體方位,連同幾位上師一起施展輕功尋去。徐鉉也帶著眾弟子走了。只留下連送跪在原地。
師父交代的事完成,她緊繃著的小臉恢復了向來輕鬆的面容,抬起頭左看看右看看,四下無人,師尊閉關的石洞前鐵門緊閉。
「一閉關就是數月,真不知師尊在裏面做啥,難道自個兒跟自個兒打架?」連送嘀嘀咕咕,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塵土。
嘎啦一聲,她耳朵尖,立刻辨出聲音來自鐵門內。再細聽卻什麼都沒有了。
莫不是師尊聽到她講話?連送吐吐舌頭,提著裙子跑了。
閑晃了好一會兒,她暗道好像還有什麼事沒做。對了,領罰。她要去找余師兄。
不用她找,餘生自己找了來,擰擰她耳朵道:「你個臭丫頭,算你走運,掃帚和木桶被你師父提了回來,這一樁可以免了,但是你頂撞師兄,這一樁……」
「我師父提回來的?」連送不敢置信。
「可不是,」餘生想起來額頭就冒汗,「我一回伙房,就見賀上師扛著你師父,你師父扛著你的掃帚,而袁上師鐵青著臉抱著你的木桶。」餘生抹了抹腦門的汗,在連送腦袋上狠敲一計,「你可知你師父是什麼樣的人,居然給你提掃帚?他十二歲便成名于武林,人稱留芳公子,性子溫和容眾,容貌舉止端麗溫雅,擺出去就是我玄宗門一塊金招牌。要是因為你損了這塊招牌,就等眾上師們趕你出山吧。」
連送心裏咯噔一下,她今天差點用枯枝敗葉把這招牌給埋了。
「總之,今天這事雖不至重罰但不能不罰。」餘生從背後拿出一隻桶,「你給我頂著這桶,跪在出雲殿前。沒有一個時辰不准拿下來。我隨時來視察。」
餘生看連送跪好,便自去練功了。
木桶雖不十分沉重,連送舉了大半個時辰已有些吃力,眼巴巴地盼著太陽趕快西走。眼前的光線忽然被人擋住,連送順著綾羅腰帶往上看去,幾位冠級弟子器宇軒昂地站到了她面前,徐鉉負手站在一邊。
「連師妹,這是犯什麼錯了,可憐見的。」
問話的是催英,從屬斯放門下。
斯放即是那華冠青年,鴻慕師尊第五弟子,許是年紀輕,收的徒弟也多活潑,特別是這催英,嘴上伶俐的很,以欺負連送為人生一大樂事。
自古江湖便是陽盛陰衰,為了避嫌眾多門派更是拒收女弟子。玄宗門是少數肯收的,而能進玄宗門的女弟子多來自眼界開闊的士族大家,端著小姐架子或內斂或倨傲,難得有像連送這樣沒什麼背景平凡好欺的,他們怎能放過。男弟子不是不能欺,可到底是女孩子欺負起來興致高些。
對催英明顯不懷好意的問題,連送誠實答道:「我頂撞了師兄。」
「討個饒便無事,你怎麼這麼實性子。」催英彎腰看她,假模假式地拍拍她瘦削的肩膀。
連送被拍的晃了晃,咬牙穩住:「該當的罰,忍忍就過去了。」
催英看看身旁的同伴,滿臉戲謔:「看樣子你挺厲害,將來你那倒楣的相公定是打不過你。我看哪,你把他打敗了,再讓他像你這般頂著木桶跪在天井,也算補償了今日你為習武所受的這股子惡氣。師兄這個提議如何?」
提到「相公」,連送知道他們又在拿她取樂,她最不喜歡同人打嘴仗了,比拳腳還來的乾脆些。
「不牢師兄費心。」她目不斜視。
「怎能不費心呢,我可是你師兄,本就該提點你。」催英尖起手指點了點木桶,他每點一下,連送便像旗杆兒似的晃悠晃悠,好玩的緊,不顧連送支撐的辛苦,他不依不饒道,「別怕,將來你要是打不過你相公啊,就把師兄叫了去,保管一掌打飛了他。」
「那可不成,」連送瞪向催英,「我相公自有我來保護,誰要敢欺負我相公,我先把那人打飛了去。」
「哈哈哈……」他就知道,逗這丫頭說回話,夠他樂上兩三天,催英樂的直抹眼淚,「真不知將來哪個前世造了孽的會做你相公,可真窩囊,哈哈……」
連送目光落到別處不再理他。這要往「別處」去的目光,偏不小心在徐鉉那處抖了一下。連送心裏一驚,忙把目光調轉,但已來不及,徐鉉顯然注意到了,她見他眼中寒光一閃。
「走吧,」徐鉉正色對催英道:「別耽誤了師父吩咐的事。」
徐鉉在眾人之中很有威信,催英聽到他的話,邊捂著酸痛的肚子邊招呼了其他人走下雲梯。
等眾人上前,徐鉉走在後頭,忽一轉頭,冷冷看向連送,掌心微一用力,幾枚銀針自袖內飛出。
「啊!」連送小聲驚呼。她臉上多了三枚銀針,兩枚在眼皮,一枚在鼻尖。她對著眼看看鼻尖上的針尖,再看看勾著嘴角翩然轉身的徐鉉,她知道,這是他在報復她又多看了他一眼。
騰出一隻手拔下銀針,她想起娘說的話:男人最小氣。
話說,連送與這徐鉉的官司本是一場誤會。
當初連送來玄宗門拜師,托的是鄰居家的孫嬸嬸。連送七歲時,她爹出海捕魚便不曾回來。娘身體一直不好,勉強支撐了一年也隨爹去了。孫嬸嬸一直接濟他們家,爹娘故去後,不放心連送一個小女娃跟著群不讀書的表兄弟們混市井,便想方設法找了個熟人把她送進玄宗門。
玄宗門雖好,可是離家千萬裏,哪個做父母的捨得把自家女兒送那麼遠。孫嬸嬸家的小姐姐要和連送私奔,最終還是給攔了下來。
那位熟人把連送送至傲岸山下便走了。連送一人爬到半山腰,暈頭轉向,好不容易見著有人從山上下來,想上前問一問,可沒人理她。那些個白衣仙童們都面色匆匆,不知所為何事。躊躇間,徐鉉從她身邊經過。
那時的徐鉉還沒徹底習得現在這般冷面的功夫,十三歲的他膚白唇紅眼兒亮,是個可人兒呢。他帶連送上山,給她饅頭吃,還對她講了講玄宗門的歷史。
分手之時,連送甚是感激,說出一句讓她至今後悔不迭的話——
「小哥兒稍等。」
「小哥兒?」徐鉉擰了下眉,隨即正了正臉色,學他師父沉聲道,「還有何事?」
「請問小哥兒年方幾何?」
徐鉉不知她是何意,邊觀察著她的神色邊道:「十三。」
連送又問:「家中都有何人?可曾娶妻?」
徐鉉看她神色真摯,不像在開玩笑,坦誠道:「自小在山中長大,無父無母,尚未娶妻。」
連送轉身從包裹中翻找出一個荷包,送到徐鉉面前。徐鉉見那大紅的綢面上繡著兩隻鴛鴦,知是世俗女子時下定情之物,面上一臊,揮開連送的手,斥道:「這等物什怎可隨意贈送。你小小年紀竟學的這般罔顧禮法麼!」
連送一愣,慌解釋道:「師兄不要誤會。這荷包是替我孫嬸嬸家的女兒麗姐姐送的。我來前麗姐姐托我帶著荷包,若是在山上見到年少英俊性情又好的弟子,便送了他。荷包裏有麗姐姐的小像和生辰八字,若是師兄有意,我便告知麗姐姐,她說她會讓她娘來提親。」
「你莫要胡言!我堂堂一男子,豈要女子來提親!你……」徐鉉怒瞪著連送,自覺受到輕薄內心羞憤。
而連送端著荷包一臉懵懂驚訝,她只是把麗姐姐的話據實以告,這在她家鄉也不是什麼大事,不知為何惹徐鉉如此生氣。被他瞪著,她臉皮紅了。
徐鉉強息了憤怒,意識到對方只是個小女娃,要認真了去倒顯得他沒氣量,他背過身冷冷說:「本門弟子婚嫁之事自有師父做主,你以後莫要再提今日所言,更不許隨意贈送荷包之類的穢物,玷污了我玄宗門清潔之地。」
「師兄,」連送走到背對著她的徐鉉面前,義正言辭道,「這荷包很乾淨的,哪里是穢物了。麗姐姐還擦了香噴噴的胭脂粉在上頭呢,不信你聞聞……」
唰唰唰。徐鉉身形一閃。連送面皮一顫,頓時被幾十根銀針紮成了個刺蝟。
「痛啊!」她慘叫著,渾身是針,碰也不是,拔也不是。
徐鉉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施展輕功不見了。
費了一整晚工夫才艱難地把銀針一根根拔下來,連送紅著眼睛數:「一根、兩根、三根……」越數越傷心,她擦擦眼角,把銀針和荷包都收好。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暗器,也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拿銀子當暗器。
用暗器傷人,陰險。用銀子當暗器傷人,好險。
從此她過上了一遇徐鉉便繞道走的日子。
如今,她已經集了一百三十一枚銀針了。可見,男人之小氣,不分地域不分年紀。
所以,學好武功是第一,萬一將來真嫁個像徐鉉這樣的相公,她可招架不住。呸呸呸,嫁豬嫁狗也不嫁徐鉉。要是能嫁個像師父那樣的……呸呸呸,怎好打起師父的主意來了。罪過罪過。
也不知師父現在怎麼樣了。
師父啊師父……
迎著夕陽的連送,滿腦子都是師父的溫聲笑語。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4:37
005 公子留芳(三)
屋內氤氳著霧般的青煙,即便焚了幾爐子的熏香,依舊抑制不住一抹淡濁的藥味。
玄宗門幾位上師坐於窗下,偶爾輕掩口鼻,咳嗽一聲。
「這多伽羅香是我命人專程從西域購來,據說能去除一切惡氣。」青帳錦榻上的青年面色疲倦,青絲披散于薄肩,他略帶勉強地端坐著,淡淡道,「熏了一整夜了,幾位師兄怕是受不了這股子煙氣,趕緊各自忙去吧,不必擔心我。」
「六弟,雖然你有留芳功護體,但畢竟沒練到火候,怎能逞強把那許多毒氣吸入體內,現在靠自身功力化解不掉,舊傷添新傷,萬一損了根基可怎生是好。」
賀鑄道站著說話,魁梧精壯的身子立在青年面前,越發顯得青年單薄。
「師兄有所不知,」今日朗憊於抬頭,垂目道,「引蠱草的特殊藥味能引來百里之內的各種蛇蟲毒物,若……」
「引來便引來,」賀鑄道跺腳,「不過是幾個沒用的魔教餘孽施的雕蟲小技,引來毒物又如何,我們師兄弟連那號稱武功蓋世的魔尊都能誅滅,何況幾隻蛇蟲?」
今日朗深吸口氣,抬起頭正視賀鑄道:「話雖如此,可玄宗門內有數百不會武功的無名弟子,師兄可有把握護他們人人周全?」
「這……」賀鑄道遲疑。
袁滄州略一點頭:「日朗心細如發。鑄道,你行事往往魯莽,應學六弟凡事多思慮一步。」
賀鑄道以袁滄州為尊,在尊長面前被比下去,心中不快,訕訕道:「我是習武之人,日日舞刀弄槍,不像六弟有耐心飼花弄草、焚香彈琴,心細如女子。」
「鑄道……」袁滄州面有薄怒。
今日朗對袁滄州擺擺手。他知道賀鑄道並無惡意,只是性子急躁了些。
倒是一旁的斯放為他辯駁了幾句:「師兄,你本該知道,我們雖師出一門,但自從進了汲典閣,選了不同的武功,修煉方法大相徑庭。六弟練留芳神功,路子本就特殊,須得靜心定志,自然不同師兄你這般威武剛猛。」
一席話說的誰也不得罪。
賀鑄道面色稍緩,走到椅旁坐下。
斯放繼續說道:「過幾日便要召開武林大會,到時各路豪傑齊聚傲岸山,我們師兄弟少不得出來相迎,六弟,你可撐得住?」
賀鑄道腹誹:若是撐不住就早說,要被外人看到堂堂玄宗門的招牌竟病怏怏的,丟了師門臉面。
「師兄放心,」今日朗道,「我體內毒性已大減,明天用內力逼出餘毒就無大礙了。只是這毒物餘威仍在,逼出來後怕還是會引來些蛇蟲。運功之際不能有一絲分神,我會緊閉門窗,在院內灑些驅蟲藥。請師兄們傳令下去,明後兩天,務必不能讓人靠近我朗風院半步。」
「這個好辦,不過我另有計較。」袁滄州沉聲說,「引來的蛇蟲應該不是什麼至毒之物,驅蟲藥就免了。叫你門內幾個弟子來替你護法,危機之下,看看各人的反應,是蟲是龍,一試便知。」
「這有何必要?」賀鑄道大惑不解。
袁滄州轉向賀鑄道:「六弟少年成名,十二歲便開門收徒,當年人人稱道。可近十幾年來,連個出師的羽級弟子都沒有,更別提冠級。你我門下雖多有弟子在武林成名,但仍止不住多嘴小人在背後譏諷我玄宗門一代不如一代。」袁滄州目光憂慮望向今日朗,「我們頂天立地自不在乎他人如何評說,然但凡有損我玄宗門威名之事,必不肯為。師弟,趁此機會挑選出個有天資的傳他衣缽,好讓我玄宗門後繼有人。」
「我自當盡力。」今日朗道,「只是蛇蟲亦會傷人,萬一……」
「婦人之仁。」賀鑄道搶道,「要練武哪有不吃苦頭的。個人憑本事通過考驗,通不過的,早早讓他們收拾衣物下山,免得浪費我玄宗門的糧食。」
今日朗沉默片刻,緩緩道:「那便如此吧。」
事情談妥,眾人起身告辭。
一走到外頭,幾個人皆不由自主深吸口氣,彈彈衣袖。賀鑄道如何使力氣都拍不盡身上的香灰,著急道:「啊呀,同為男子,真不明白為何六弟能夠忍受如此濃重的熏香。」
斯放笑道:「六弟十二歲便被封了‘留芳公子》的名號,想來這名頭也不是虛得的。」說完他回頭望一眼窗內,微笑的嘴角放下,眼中閃過絲恨意。
門外人聲遠去,今日朗起身自床榻下來。他長身玉立,光腳踩在地板上,腳步沉穩,去把燃盡的香料一爐爐重換了。修長的手指沾了些青灰。他走到妝鏡前,拿起帕子細細擦拭,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又用帕子擦了擦眼下,原本淡青的眼圈一點點消失了。
放下帕子,手指不禁意間觸到雕花錦盒裏露出的一段銀色發巾。因喜束巾方便,直到滿了二十五,他才改用發冠,發巾永鎖錦盒。他明明仔仔細細一絲不留地鎖好了,怎會露出一截呢。
鬼使神差地一點點抽出巾子,微涼的柔軟垂在他掌心,他輕輕握住,不知憶起了誰曾說過:「纏頭錦,願得常稱心……」
望向鏡中發絲淩亂眼神陰鷙的自己,今日朗唇邊一抹冷笑——他這摸樣,倒真像極了兩年前走火入魔而死的幾位師兄。
窗外的天漸漸沉了。
連送第二日便見到思念的師父。
當日天氣陰沉沉的,早上濕氣重,又起了風。斯放親自把今日朗門下十幾名弟子領到朗風院。他模糊交代了些事,沒明說是試煉。給各人派了打蛇棍,看弟子們拿著棍子一個個索索瑟瑟彷如街邊乞者,心中暗笑:照這些人的底子,能成什麼氣候。
「你們仔細守著這裏,莫要私自離開,飯食不用擔心,我會派人給你們送來。你們常年見不著師父,這回難得有機會,好好為你們師父盡份孝心。」
斯放對眾弟子頗為和顏悅色。
弟子們連連稱是,心裏巴不得能認面前的人為師父。他們都知道玄宗門內,功夫最不濟的是他們師父今日朗。這斯放武功雖不是最好,但出身名門,且並無驕矜之氣,德行風範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能跟著他就算練不成武功,也算有面子。
奈何他們天資所限,沒得挑,只能跟著今日朗。這閒散的師父既不教他們武功,今次還平白給他們添麻煩。
誰叫他們自來矮人一截呢,只得認命。
斯放走後,弟子們一個個唉聲歎氣地,或靠或坐在門前廊上望著遠處自去神遊。
「連師妹,要在你頭上蒙一面錦旗,可以直接扛去參加武林大會了。」蹲在門邊的弟子歪著腦袋看向竹竿一樣立在門前的連送。
連送一手握著竹棍,一手負於身後,脆生生道:「斯師叔吩咐要好好照看師父,不能懈怠。」
清甜的聲音引門內人睜眼尋望。
今日朗透過檀木窗格看到一個小小背影,似曾相識。是那孩子,他浮上一抹笑,真是個好孩子。正想著,四肢微微發熱,是血氣暢行的徵兆,他斂了心神,運氣逼毒,真氣翻湧時,一朵粉色桃花在他額間若隱若現。
門外的人對門內之事絲毫無覺。
「你這麼盡心盡力,他未必領情。」坐在石欄上的矮胖少年拍拍身邊的石面,輕佻道,「來,到師兄這兒歇歇,順便讓師兄我教你幾招劍法。」
少年名叫宋啟,是今日門下大弟子,拜師七年,學了些劍法,因憊懶貪玩,至今未通過羽級弟子的試煉。跟著今日久了,他熟知今日性子溫吞任他們如何放肆都從不發火,漸漸膽子越來越大,便不把他師父放在眼裏。
連送拒絕道:「謝師兄,我不累。」
「師兄叫你來就來。」
「我真不累。」
「我的話你膽敢違抗!」宋啟作勢要教訓連送,忽然鼻翼扇了扇,左右看道,「哪來一股藥味。」
正說著,連送一棍子紮過來,宋啟畢竟練過武反應快,向後仰平身子躲過去。他迅速跳起,罵道:「你膽敢……」話說到一半,赫然見到連送的棍子上纏著一條蛇。
「蛇!蛇……」宋啟小時候被蛇咬過,恐懼非常,又見蛇是剛從他身上挑下來的,嘴裏囁嚅兩聲竟暈了過去。
其他人嚇的嚇,厭的厭,都縮在一邊。連送捉住蛇頭,玩心大起。想當年她在家鄉戲耍捕蛇人,被他們用蛇嚇唬,次數多了她一點都不怕了,還覺著這小頭長身的東西挺可愛。
「師兄。」連送笑嘻嘻地拍醒宋啟。宋啟迷迷濛濛睜眼,猛然見一蛇頭咧嘴叫他師兄,眼睛一翻,又昏過去。
連送吐吐舌頭,趕緊掐了掐宋啟人中。宋啟暈的徹底,她怎麼掐都不醒。
「行了,你不用管。」催英不知何時進了院子,命身後的小弟子們抬了宋啟出去,扔給連送一個大竹筐,「不管抓到什麼都扔這竹筐裏。」走之前又瀟灑轉身,他今天穿了身藍緞面袍子,邊上是一針針絞上去的貂絨,白綢中衣的衣襟折了三折軟軟垂在頸下,外緊內松搭配著顯得人挺拔又不失風流。
連送這種不開竅的丫頭都不免多看了他幾眼,心道,果真是有什麼樣的師父就有什麼樣的徒弟,都這樣愛打扮。
催英掃視了眾人,目光停在連送處,對她拋一個媚眼,「師妹若是害怕,儘管叫我,師兄就在外頭。」
連送一哆嗦,抱著竹筐閃到屋簷下。
騷亂過後,弟子們皆凝神警惕,再不如剛才那般散漫。連送依舊持棍筆直而站,其他弟子並排站在她兩側,有兩個年紀小的,躲在連送背後不敢出來。
「喂,你們兩個,」年長的師兄道,「躲在師妹背後,有沒有出息?」
「我、我們是來習武的,又不是來抓蛇的。」兩人心虛爭辯,不由自主往連送身上靠了靠,靠的正安適,安全的屏障忽然消失,他們陡然一驚,差點摔倒。
「看,又有一條。」連送沖出去抓了條蛇回來,笑嘻嘻地對他們獻寶。他二人自小在家被慣著寵著,哪受過這樣的驚嚇,哇的一聲跌坐在地上,爬起來哭著跑了。
「師兄……」連送叫不回他們,與蛇對視一眼,歎息道,「你雖無心害人,人卻誤解於你。」連送把蛇小心放進竹筐裏。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紛紛遠離她以及她身後的竹筐。
藥味又溢出來。
弟子們在心裏祈禱:「蛇莫來、蛇莫來……」
天不從人願,來的又是蛇,有六七條,花花綠綠的。連送和幾個膽大的師兄把它們收拾了,一回頭,發現人又跑了幾個。
接著蛇來的少了,來的是些蜈蚣啊、石蛃啊、豆娘啊、螳螂啊,飛的跳的爬的,好不熱鬧。連送蹦來蹦去地翻騰,玩的不亦樂乎。很多蟲子來不及抓,被踩爛在地上,越積越多,爛黃爛黃的散發著腥味,幾個師兄忍不住一直嘔吐,吐到胃裏發酸,腦袋昏沉,不得不被扶了出去。
折騰到晚上,堅持下來的只剩兩人。
深夜黑沉的天邊泛起紅色,不多時下起雨來。雨水將藥味沖淡,蛇蟲們也多不在雨天露面。勞累一天的連送終於松一口氣。
「師妹真是好精力啊。」躺在地上的少年悠閒地看著站在一旁的連送。
連送站的沒那麼直了,但依舊不肯鬆懈。她撐著棍子,眼裏觀察四下動靜,嘴裏說道:「晚上黑漆漆看不清,萬一有疏漏可不好辦啊。」
「那就勞煩師妹你代為照看會兒,師兄可累了,要休息片刻。」有個人積極挺身,他自然樂得省心,隨即席地而眠。睡了不到一個時辰,迷迷糊糊聽連送說:「怎麼又來一條蛇。」
少年懶懶翻個身:「師妹是打蛇好手,收了它便是。」
「可、可是……像碗口那麼粗的蛇,不、不好辦啊。」連送的聲音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聽的不太真切。少年狐疑地坐起身,借著廊上燈籠的幽光往庭院裏瞧了瞧,頓時僵住。
一條青黑色的蟒蛇正吐著信子在他們對面立著,雙眼冒著慘綠螢光,仿若地獄來的惡鬼。
「這這這……」少年慘白了臉,咽了許久方淒厲叫出一聲,「媽呀!」
什麼都顧不得了,他抱著頭撒腿便跑。
那蟒蛇一見有活物,立刻追過去,眼看就要咬上少年的腰,被連送疾棍打在蛇頭上。
巨蟒怒轉蛇頭,向連送襲來。連送人小力微,左支右絀難以應付,好不容易用棍子抵住蛇口,卻被它硬生生咬斷,反沖的力量將連送甩進花圃,滾了滿身泥濘。
雨水眯了眼,眼看黑色巨物沖來,連送趔趄著站起來沒命地跑,蛇追來。
千鈞一髮之際,她不幸踩中濕泥,撲倒在門廊上。
再要跑已來不及,只能雙手擋在身前不停後退。眼看著越來越近的血盆大口,連送心中哀歎,爹娘,送兒提前來報導了。
閉眼的剎那,後背觸到溫熱胸膛,周身儘是暖香,卻在頃刻間被血腥味道淹沒。
連送疑惑睜眼,震驚地看到一隻臂膀擋在她身前,臂膀上是被斬斷的蛇頭,鋒利的蛇牙已經沒入骨肉,鮮血汩汩流出。
連送僵硬地轉頭,顫聲叫道:「師父……」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4:51
006 相見時難(一)
「徐鉉來遲,累師叔受傷。」徐鉉持著劍,單膝跪地面有愧色。
「無妨,來了便好。」今日朗收回手臂,對連送一笑,「沾你的光呢。」
連送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急的幾欲落淚,跪著道:「弟子沒保護好師父,弟子……」
「你已盡力。」今日朗把蛇頭從臂上褪下,血流的更凶,而他眉頭皺也不皺。
連送看的心驚,忙撕了裙角給師父包紮。
今日朗垂著手臂任她慌手慌腳的擺佈,其間催英一群人姍姍來遲,喧鬧聲驚醒了幾位上師,也一併過來。看到地上的斷蛇和今日朗的慘狀,紛紛倒抽口氣。
「你說引蛇蟲,怎麼把蛇娘娘給引來了……」賀鑄道用腳尖踢踢蛇尾。
「傲岸山叢林幽深,藏著什麼精精怪怪不稀奇。」今日朗收回受傷的手臂,隨意瞥一眼,卻見上面綁著一個蝴蝶結,展的平平整整。他忍俊不禁,對滿臉凝重的連送說:「手藝不錯。」
連送驚訝,她師父怎麼什麼時候都笑的出來。
這事原是個意外,不明就裏的弟子們被師父遣散了。幾位上師圍著傷殘人士今日朗唉聲歎氣。
連送被命等在門外,她等乏了,小睡一會兒。
開門的聲音驚醒了她。斯放第一個出來,寒著臉罰催英去山下激雷瀑靜坐三日。連送第一次見催英臉色煞白的樣子,稍感同情。
「連送。」
袁滄州內力渾厚,聽得連送一個激靈。她怕是也要被罰的吧。
「明日起,你搬到朗風院,跟隨你師父習武。」袁滄州睥睨著她道,「我玄宗對男女一視同仁,你不得找藉口懈怠。」
「是。」連送低頭應著,眼珠子轉來轉去。她怎麼覺得天上老掉餡兒餅?上一次才掉了個師父。
袁滄州又交待道:「你師父素喜清淨,你別擾他。你雖年紀小,畢竟是女子,他是男子,要避嫌,你可明白?」
「明白。」連送心想,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把師父當父親一樣孝敬便好。
一切安排妥當,天已微亮。今日朗體諒連送,讓她回去歇息不用參加早課。
回到房裏,天已大亮,連送洗漱之後爬上床,蓋了被子躺平。等了很久卻毫無睡意,眼睛直直望著床頂,小臉忽然擰起,她嘻笑一聲,雙腳胡亂踢騰著,小聲歡呼:「我馬上就可以學武功了!」
歡快得像是有雲霧拖著她,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她做夢了,夢到娘親。娘親總愛穿白衣裳,即便是夏天,手指也冰冰涼涼。她給娘親端茶送水,替娘親捶背。娘親咳了一陣,緩過來,冰涼手指撫上她的臉說:「送兒乖,莫守著娘。外頭日暖天晴,快去玩吧。」
娘親說完,她就醒了過來。
外頭果然陽光明媚,有女孩家的笑語聲,隱約夾雜金屬相撞的聲音。
是師姐們練完功回來了吧。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嘴角一咧,這身子似乎不是她的了。左揉揉右捏捏,勉強能動,慢吞吞穿好衣服。
下了床,鼻尖聞到一股香味。不知誰在她的書桌上放了兩個饅頭,還熱騰騰的。她猜是哪位好心的師姐替她留的早飯,立即捧了來吃。
屋外動靜越發吵鬧,她吃了一個饅頭,拿上第二個,推開門想瞧個清楚。
剛跨一腳,一抹明豔紅色落到她面前,不待她看清楚,紅色一躍不見,疾風劍氣劃過她腳邊,泥土翻飛迷了她的眼。她嚇的摔坐在地,屁股生疼。
「咳咳……」咳嗽著,眼淚直流,連送抹到一臉的灰。
「哈哈哈……」嬌俏笑聲自樹上傳來。
紅衣少女坐在樹杈上,指著狼狽的連送,粉腮紅潤笑的東倒西歪。
「哼,」提劍的白衣少女目光不屑地掃過連送,對著樹上挑眉冷笑說,「譚佳,小心從樹上掉下來,摔成個半殘的傻子。」
「丁折柔!你竟敢直呼師叔我的名諱!」縱是嗔怒也帶著三分俏麗,譚佳自樹上躍下,拔劍相向。
「你不過運氣好些,師叔祖臨終之時感念你祖上襄助之恩收你為徒,名義上而已,你又不曾習得師叔祖半點武功,哪有臉標榜自己為師叔。看劍!」丁折柔說話之時,一步步走近譚佳,趁她不妨忽的刺出一劍。
譚佳閃避不及,袖子險被削去一塊,大怒,揮著劍與丁折柔拼殺起來。
眼中不適之感過去,連送睜開眼看到一紅一白兩個身影飛來閃去。那紅色人影身姿輕靈,劍上力道卻不夠。白色人影的劍法精准有力,腳下卻遲重了些。雙方均用自己的優勢攻擊對方的劣勢,均沒占到上風,打的不可開交。
連送心疼地撿起掉在地上的饅頭,貼著牆面走到離她二人遠些的地方。
那穿白衣的,是賀上師門下弟子,姓丁名折柔,性子剛烈,爭強好勝。曾經與連送有一飯之爭。同為無名弟子時,管事師兄發令,誰先最快默完老子道德經第一篇,那特製的紅棗蓮子糯米香飯便歸誰。連送為了鍾愛的紅棗卯足力氣勝了丁折柔,被她記恨至今。
那穿紅衣的,叫譚佳,是師叔祖機緣之下收的徒弟,年紀雖小,輩分卻高,出生江南士族,高門大姓,性子也比常人傲幾分。不過只要不開罪於她,算是易處之人。
連送繼續吃她的饅頭,身後的房門打開,走出一個藕色衣裳的小姑娘,年歲比紅白二人小些,和連送差不多。她容貌恬靜,瞧了眼打鬥的二人,面無波瀾,似是習以為常。
連送叫了聲:「曾師姐,你探親回來啦。」
曾甯看到連送,對她微微一笑,不再言語,靜立一旁。
她們這邊看著,那邊拼到激烈處,丁折柔大喝一聲:「淩風射月!」腳下劃一半弧,單手舉劍向天。譚佳反應敏捷,腳尖落在劍尖上借力彈跳開去。丁折柔見一擊不成,又換了招式,兩人面對面過招,速度越來越快。
曾寧隨口道:「沒想到短短數月不見,她二人的武功進步神速,竟然看不清招式了。」
連送聞言,細看了會兒,那一紅一白如何出腿如何使劍,一招一式在她眼中清晰明確。曾甯師姐已是化級弟子,怎會看不清?
此時,門外進來一人打斷了紅白二人的纏鬥。
徐鉉輕皺眉頭:「師祖今日出關,你二人不急去問候,倒在這裏私鬥,成何體統?」
「師叔出關了?」
「師祖出關了?」
紅白二人均是一喜,收了劍,雙雙看向對方,做出淩人之態道:「先放你一馬,明日再戰。」
譚佳施展輕功快一步而出,丁折柔恨恨看她一眼,加快步伐沖出門去。
徐鉉不看她二人,對曾甯溫聲道:「曾師妹,你也快一些。」目光轉向連送,卻冷了臉:「你不用來,自去歇著。午時以後,收拾衣物儘快搬去朗風院。」
連送點頭應了。
不到午時她便收拾妥當,挎著小包袱與住了六年的院子告別。觸景生情,她吟了幾句詩:「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咦,這兩句詩是哪里來的,難道她最近才情大漲?
管他呢。
連送雀躍著,蹦蹦跳跳上了路。
師祖剛出關,師父這會兒應該不在朗風院吧。她推開門,往院內探了探。冬天草都枯著,花兒也眠著,師父的院子裏冷冷清清。果真沒有人。
連送放心,大搖大擺晃進去。
幾位上師住的院子,就數她師父的最雅。院裏種幾株臘梅,樹下放一方桌配一小椅。她能想像出師父抱著杯熱茶坐在樹下打瞌睡的樣子。不知師父的住所長什麼樣?連送好奇之極,決定看上一眼。
很香。
連送半開了房門,香氣撲鼻而來。
除了這香氣,師父房裏並無特殊。只那妝臺上一個雕花錦盒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中我房裏哪一樣了?」
師父溫潤的嗓音響在她頭頂。她驚了一跳,沒站穩,跨進房中。
長挑的身影遮住窄門外的光,連送看不清師父神情。但她知道他是笑著的。他總是笑著的。
「沒、沒看中哪樣。」她自覺有些丟臉。
「哦,我房裏竟沒有你看得上眼的麼?」今日朗說著,邁步進門。
光線明朗許多,連送瞧見師父嘴角果然微揚。如水君子白衣依舊,沾著門外透進來的暖陽,似披著一身月光。「嘻嘻,這房裏我最看得上眼的就是師父了。」連送發自內心的欣賞。
笑容逐漸從臉上散去,今日朗凝視面前的人,張口欲言,臂上的傷口忽然疼痛起來。
「呀,滲出血了。」連送奔至師父面前,撕了一截裙子替師父把傷口重新包好。
壓下妄行的真氣,今日朗額頭出了層薄汗。要說的話,也壓下到了不知哪一層地獄。
臂上又多了一隻蝴蝶。
「你那裙子,快不能穿了。」他指指被連送撕得短一半的襦裙。
連送捧著剩下的布,好好的裙子幾乎成了圍兜。可她就這一條裙子,沒得換。有些苦惱。
「我有幾件少年時的外袍,你暫時先穿著吧。過些天,我下山去給你裁幾件女兒家的衣服。」今日朗從櫃子裏取出袍子,皆是白色打底,或是白色間藍,或是白色間紅。
衣服略微寬大,連送直接裹在身上,對鏡自照。
人靠衣裝,退去一身灰衣,換上白雲緞錦的連送玲瓏剔透,七分的嬌中帶著三分的俊。
「師父待我真好。」連送笑眯的眼。
今日朗滿意地看著被自己的衣服包裹著的連送,漫不經心道:「聽說前天累你罰跪?」
「我還沒謝師父替我拿回掃帚和木桶呢。」連送學著師兄們,一手甩開長袍下擺,單膝跪地對師父行了抱拳禮,「謝師父。徒兒日後一定用心習武,絕不辜負師父教導。」
她的眼中有璀璨的星。
今日朗與她對望,微俯□,讓她看清楚他的眼瞳:「你可知,一入了我的門,便再也出不去了。」
連送照自己的意思理解,承諾道:「連送今生只得您一位師父,甯死不投他人門下。」
「甚好。」今日朗笑容溫文,顫抖的指尖被握進拳裏,近乎自言自語道,「一切是你自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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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5:06
007 相見時難(二)
夢裏。
「歡好無常,燦若煙花,思之而不得,久之近死矣,遂於崖上築一忘……」女孩撐著下巴坐在沿廊上,嘴裏念誦著偶然看來的寄語。望著滿院繁花似錦,豆蔻的年華,不解清愁。
「你去了築忘崖?」眉目如畫的青年緩緩走至屋簷下。風裏花兒競相爭豔,青年卻吝嗇停下一眼,只望著身旁灰衣布衫的女孩。
「師父不是說那兒清淨夷曠最適合練功嗎。不過師父,歡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指……你一見某人便莫名歡喜,想與她永世交好。」
「那徒兒要與師父歡好,好不好?」
「甚好、甚好……」
「哎呀,師父,你臉怎麼這麼紅?」
「咳,你師父我,向來人面桃花。」
「那是那是,凡見過師父的沒有不稱讚的。可是師父,為什麼歡喜某人,交好某人,到最後卻要築一忘呢?」
「那道士在山上修仙,要得九天不滅之身,只得拋卻人間凡情負累。自私的很。」
「那師父以後要是成仙了,可不要把我給忘了。」
「我又不是道士,成仙無望,若做不成人,怕也是成妖、成鬼、成魔。」
「不管成什麼,我都與你同去!」
「嗯,甚好。師父沒有白疼你。」
他伸手捏她臉頰。他們素來親昵,她也不躲。她雖不躲,人影卻逐漸淡去,無可救藥,如霧般消散在春日的微風中。
風從指間過,空空落落,心中一痛,醒了過來。離魂欲合未合間,聽到敲門聲,夢裏人問他:「師父可曾起?」
是她再度入夢來了?還是,他又入了她的夢裏?
今日朗神智輕蕩,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坐起,對窗外道:「進來吧。」
錦袍的下擺在膝蓋處跳了一下,連送似乎很習慣男子衣袍,如魚得水,瀟瀟灑灑進了屋子。
屋外寒風瑟瑟,她心細關了門。
一舉一動均落入床上人的眼中。
「師父,今天開始練功嗎?」連送守禮站在屏風外。
隱隱約約的人影,看不清,難耐。
「你過來。」剛醒的聲音曖昧慵懶。
一心敬重的人,說什麼都是聖旨。
連送繞過屏風,大大方方站到師父面前。床上人只著一件棉薄底衣,睡散了衣襟,露出半邊鎖骨,又被一縷青絲遮了半邊。
「師父是去瑤台飲宴剛回嗎?」連送笑問,目光坦蕩。
她從小到大見慣了父兄們光著膀子在院子裏曬漁網,對男子身軀已習以為常。初來傲岸山,曾不小心闖到師兄們沐浴的地方,那一次她被嚇著了,不是被師兄們的裸體嚇到,是被師兄們的尖叫嚇到,那些平日裏鎮定自若的師兄們潑了她一盆子的水。
今日朗不答,細細地打量她,看的她面皮繃不住。
「我早上洗過臉了。」她不好意思搓搓下巴,難道早飯喝粥忘記擦嘴?
「你很像師父的一位故人。」他終於移開目光。
「哪一位故人?」她對師父的事總是好奇。
「你……去給我倒杯茶來,涼的便可。」他轉移話頭。
「好。」她來去如風,一杯茶雙手奉上。說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給師父奉茶呢。
今日朗接過小小釉瓷杯子,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手指。茶送入口之前,他不經意問一句:「手這麼涼,外頭很冷嗎?」
「不瞞師父,我生在溫暖濕潤的江南,來傲岸山住了這些年,還是不太習慣這裏的冬天。特別早上冷的徹骨,手腳一直都是冰的。」她聳聳肩抱住手臂。
今日朗放下杯子,拉過她的手,包在自己掌中。
「可暖和點?」
「……」
連送愣了愣。暖和了,是臉頰上暖和了。
師父對她的好,超過了她預期,不知道該怎麼回報怎麼反應,心裏還有些惶恐。
到底是心思簡單明淨,她不作多想,照實說:「師父自己的手也是涼的,我去幫師父拿件衣服過來?」
「不用。」他手中緊了緊,連送被握的有些疼。
漸漸的,手背上暖起來,雙手都熱了,掌心在出汗。連送察覺出變化,驚訝道:「師父,你在運功嗎?」
「嗯。」今日朗熄了內火,抬頭問她,「現在可冷了?」
「不冷了。」
「身子還冷嗎?」
「有一點……」
眼前的景物翻置,沒來得及驚呼,連送被圈進師父溫暖的胸膛。冰雪塑的佳人,此刻全身滾燙。連送貼在他背上,真擔心他會化了,也擔心自己會蒸發了。
心跳的飛快,全身血液奔流。這這這……師徒之間可以這般親密?
「暖了麼?」
「暖、暖了。」不是暖,是燙。師父噴在她頸邊的氣息更燙。
「師父要一直這麼抱著徒兒嗎?」連送被灼的滿面赤紅,想掙脫,又不敢。她固執地認為師父的一切都是聖旨,在這條路上翻山越嶺,始終找不到那一點異樣是來自哪里。
「師父在教你練功。」他臉不紅氣不喘。
「什麼功夫,要這樣練?」連送眨眨眼。
「纏綿。」
香裘暖帳,錦褥似海洋。
連送的世界又翻了個個。灼燙的後背觸到柔軟的褥子,有些涼。被師父抱著,眼前只有青雲帳頂。
臉上,火熱的手指從額頭拂至下巴,師父捧著她的臉與她對視。此時的師父與以往大不相同,連送的腦子還在翻山越嶺,找不到出路。
溫暖的唇瓣擦過她耳垂,師父的聲音如同蠱惑:「這纏綿,是師父的獨門秘功,我只教你一人,切不可同旁人說。」
「哦……」只要師父說的,她全都遵守。
「呵呵。」今日朗不知是被她還是被自己逗笑了。他抱她坐起,笑著說:「傻丫頭。」
一屢綿密的溫情逐漸在彼此的體溫交換之間彌漫開來。連送嗅著師父身上的香氣,小聲說:‘師父……」
「嗯?」
他的手放在她的氣海穴,在她全然無覺時,緩緩注入真氣。
「你也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真氣在源源不絕匯入,漸成溪,修煉得當,終成大海。
「哪一位故人?」
「我娘……不不,我爹。」
「是麼。你爹也會這樣抱你麼?」
今日朗撤回內力,猛的把連送抱的更緊。
她的胸口甚至能感覺到他溫暖的心跳。窒了一窒,她試著推開他:「沒、沒這麼緊。」
他在呼吸。
很多往事如同呼吸一般,不去刻意關注,以為自己忘記,一旦稍有留心,卻發現他們還是在那裏,在靠近心臟的地方,一收一放,小聲的低吟。
「你今年……十六了吧。」
「剛滿十六。」
「旁的姑娘在你這年紀早就懂了。」
「懂什麼?」
「你早就懂的事情。」
「是什麼?」
「是……」
「師叔起了嗎?小侄徐鉉,我師父讓我請師叔去出雲殿,師尊有事相商。」
忽然闖入的聲音讓他二人皆是一頓。
連送緊張起來,似乎做了錯事被人抓住。「師……」她正欲開口,被今日朗點住嘴唇。
「你先去吧,我稍後便來。」今日朗的聲音聽不出一絲異狀。
「小侄先告退。」徐鉉在門外作了揖。
等他走了,今日朗對連送說:「你先出去吧。我回來之前不要離開朗風院。」
連送點頭下了床。
今日朗側過身解開底衣的束帶,余光瞥見連送沒有離開,站在床邊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他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問:「怎麼,想看師父脫衣?」
「不,我是想問,」連送低下頭,「我是想問,我們以後要一直這麼練功嗎?」
「你不喜歡?」今日朗捕捉到她眼中疑慮,勾起她下巴讓她看著他。
「不是。」連送看自己的鼻尖,「師父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今日朗想笑,忍住了,說:「原來我門下有一十八名弟子,之前讓你們為我護法其實是在試煉你們。那些個沒通過試煉的都被遣回了。現在我只得你一個,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只得我一個了?」
「可不是。他們既沒練武天資,又不夠勤勉,留下來也是浪費時日。你為師父鞠躬盡瘁,師父當然留下你。」
「那叫什麼鞠躬盡瘁。」連送深感惶恐,她做的只是分內之事,還沒做好,讓師父因為保護她而被蛇咬傷。
「徒兒莫要謙虛,」今日朗刮一下她的鼻子,「你有幾分真心我很清楚。現在你是我唯一的嫡傳弟子,你可不要辜負我一片苦心。」
「多謝師父厚愛。」連送心中充滿感激,「只要師父不嫌我愚鈍,願傳授我纏綿的功夫,以後我們天天練,日日練,徒兒絕不喊一句苦。」
「好,以後我們天天練,日日練,只要你撐得住,師父時時刻刻都陪你練。」
她哪聽得出這其中曖昧,瞧著師父眼角眉梢盡帶春意,只道師父果真很像娘,都有那一股子她看不懂的風情。
師父要換衣,連送出了屋子。
門內門外的人,都靜默著,各自為了不同的心事。片刻後,一個拉起袖子,一個拾起換下的底衣,嗅了嗅那人在上頭留下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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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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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5:22
008 相見時難(三)
連送晃著腿坐在梅花樹下師父的小椅上。她剛坐下去時,彎彎的籐椅背把她的身子收的正好,她懷疑這椅子真是師父的嗎,或者是師父少年時候用的?就如同她身上的袍子一樣。
今日朗出門時,顯然是匆匆,髮髻和衣襟都有些松垮,瞥見連送,她早機靈地雙手放平在膝上,做個端端正正的女弟子。
「坐在外頭,不冷嗎?」他閒步走到她面前。
連送畢恭畢敬地站起來道:「練了師父的纏綿功,一點都不冷了。」為什麼師父這麼關心她冷不冷?萬一她說冷,是不是又要給她……捂熱了?心波兒投下一枚石子,漾啊漾啊。哎呀,娘說,做女人要甯心靜氣、寵辱不驚,她應坦然接受師父的好才行。
連送的臉色白轉紅,紅轉粉,面皮兒忽松忽緊,今日朗看的甚為有趣。這丫頭一緊張總愛擺個泰山壓頂面不改色的架勢,其實只是個泥塑的面具,一戳就破,什麼都藏不住。
「誒?師父,你髮髻怎松了。」
還不等他戳呢,她就破了。
「是麼。」今日朗扶了扶發冠,他手臂上的傷還沒好,挽發時確實感到些微吃力。
「我幫你梳。」連送自告奮勇。她在家最愛給娘親挽發。
站在椅子上,連送將將比師父高一點,她用細瘦的手指把師父的頭髮一根根收在手中,師父的頭髮很滑順,不容易束緊。
等她束好,三兩片梅花花瓣落在頭頂她渾然不覺。
今日朗轉過身來,仰起臉,他的眼瞳裏倒映出一樹梅花以及花下笑意盈盈的少女。
這是連送第一次可以俯視師父,平時她不抬頭只能瞧見他下巴。師父不管哪個角度,都很好看啊。
今日朗為她拿下發間的花瓣,抬起的手緩緩落下,落在她腰間,稍一收緊,抱了她下來。
「竟敢俯視師父,罰你明日多練兩個時辰的功。」他假裝不悅,捏她臉頰,怕捏重了,又曲起手指輕揉兩下。
連送直覺想躲他的手,忍了忍,怪自己太過拘謹。萬般人有萬般種的好,師父的好便是這樣不拘禮,像父女更像母女,她該爽快接受才是。
目送師父離開,連送不打算閑著,憑記憶試著耍了幾招從丁折柔那裏看來的劍法,丹田發暖,手腳都是氣力,一套從未學過的劍法竟順利打了下來。
劍氣所到之處,梅花落了滿地。
今日朗聽著越來越遠的舞劍聲,舊日的情景在心頭徘徊。
他上山時比連送當初還小兩歲。
他的父親直到盡六十才得他一個兒子,寵愛無以復加。父親官拜相國,他自小便過著錦衣玉食不知疾苦的生活,或許是因為什麼都有,從不想爭什麼,性子隨喜自在,逢人便笑,愈加受到憐愛。然而自古廟堂之上波雲詭譎,一夕之間風雲變幻,父親從一品重臣,貶為庶民。還鄉的路上母親鬱鬱而終。父親也病重。他一人扛著重擔,帶了幾個忠心的僕役,牽著老父回家。
在涼州的官道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踟躕而行,老者的馬因年老病痛奄奄一息。
他把自己的馬讓給了老者,替老者埋了老馬,帶著父親繼續趕路。父親卻沒撐到最後。
父親去之前對他說:「朗兒,世事無常,人各有天命。勿喜勿悲,不可覓,不可求,方能長久。」那是父親總結了一生的道理。
他幫老者埋了老馬,老者幫他埋了老父,帶他上了山,收他為徒。人常說,東方不亮西方亮,他做不成廟堂上的相國公子,卻成了武林中的留芳公子。老天似是特別垂愛某些人,他是練武奇才,一切,都順其自然,不曾需他刻意爭過。
對那些刻意要爭或不得不爭的人,他這樣的命數,最是該恨。給你那麼多,總該在什麼地方少了你的,不准委屈,更不准要回。
他少了什麼呢?
對他所有的,他全不在意,少了什麼,又有多大關係。
要說真正在意的,只有玄宗門,這裏算得上是他第二個家。師父以及師兄弟們,是他的親人。在亂世之中,保住傲岸山一方清淨,留一院子,讓他練功、發呆,一輩子只是彈指間。
在那人出現之前,他從不知道什麼叫度日如年。
那人……
腳步微頓,原來他已走到出雲殿外了。
殿內正在商議武林大會的安排。距上次除魔大會,已過去四年。武林中一直風平浪靜,此次聚集各門派,只為了一件事——宣佈玄宗門下任繼承者。
傳位這等事本是門派私務,但玄宗門一支獨大已多年,地位舉足輕重,莫說換個掌門,就算新晉個冠級弟子,在江湖上也要被傳個十天半月。
玄宗門有八位上師,是鴻慕真人親傳的徒弟,其中七、八二徒在除魔一役中殞命,三、四二徒中了魔教迷魂散,回來後神智癲狂,雙雙走火入魔而死。餘下的四位弟子之中,袁滄州是首徒,不管人品武功皆是一流,威望也高,所以雖然鴻慕真人沒有表態,各門派早已把袁滄州默認為下任掌門,早早地就暗自送上拜禮。
對這些,今日朗心如明鏡,又如止水。輕放了往事,他舉步跨進出雲殿中。
眾人寒暄兩句。與徒弟們在一起時,鴻慕多沒有掌門的架子,與徒弟們說笑隨意。他白眉下的雙眼明亮如珠,眼含讚賞打量今日朗,笑道:「我徒兒果然俊彩豐神。一年不見,師父我已覺景薄桑榆,精神日減,你幾位師兄額上也添了皺紋,就只有你,十年如一日,容貌不老啊。」
賀鑄道扭過頭,邊腹誹今日朗是花架子,邊不由自主地伸手撫平額頭。他今年也三十有七了呢。
斯放哈哈笑了兩聲,拍了拍今日朗肩膀,顯得與他特別親厚,說:「誰能想到留芳功還有駐顏的效果,早知如此,當初進汲典閣,我也選來練一練。可惜啊,內功法門不同,現在想練也練不成。」
賀鑄道納悶:「留芳留芳,一聽就是適合女子練的武功,不知六弟怎會一眼相中了她。」
「這個問題我問過,」斯放替今日朗答道,「當初他拿了留芳秘笈出來,我問他那麼多前輩高人親自手抄的神功密錄,你怎麼單挑了這籍籍無名的一本。你們知他說什麼?他說,這本字兒大,清晰,皮兒乾淨。」
「呵呵……」
眾人都笑起來。
今日朗也隨著笑,感慨道:「師兄還記得。」
鴻慕捋了捋鬍子,想到武林半數的秘笈都收藏在其汲典閣中,心中滿足,口中卻不在意道:「武林之中少有文人學士,多不懂書法,那些個秘笈上的字確實寫的含糊了些。我玄宗門收徒必先使弟子通讀詩書,曉禮義懂大義,書寫繪畫也得掌握,能文能武,彌補前人之不足。」
「師父說的甚是。」
「說到收徒,」鴻慕看向今日朗,「日朗,你那唯一的徒弟,教的如何?」
一股暖意浮上心頭,今日朗答:「她天資一般,但是勤奮刻苦,假以時日應有一番成就。」
鴻慕道:「自那蒼梧派祖師玉機子之後,江湖上再未出現過一位像樣的女宗師,若是我玄宗門能培養出玉機子第二,也是好事一件。」
今日朗道:「她悟性不高,弟子不奢望她成為一代宗師,最多做個行俠仗義的女豪俠,不辱沒了門楣便好。」
「若是資質不足,勉強也無用。你不考慮另收徒嗎?」
「弟子的留芳功練到第七層再無精進,自顧不暇,暫不考慮收徒。」
「也好。留芳功著實難練。前人練到第五層都要三十年,你十幾年便練到第七層,已屬不易。」可這第七層他已練了五年,若還無精進,只怕是天資用盡,與那「功德圓滿」就緣盡於此了。這些話,鴻慕不便說。「話說回來,下月十八就是武林大會,這幾天各門派會陸續派人上山。你們勘察要嚴謹,上回不慎讓魔教左冀千面佛給逃了,此人擅易容,切莫讓他混入山中。」
「弟子遵命。」
日落之時,遣了弟子們散去,鴻慕盤坐未動,袖內的手握了握腳踝,鼻中氣息微重。幾不可聞的聲音卻被今日朗察覺,他腳步未停,神色無異。
院中有人在等他。
連送趴在桌上對著滿桌飯菜發呆。
「怎不吃?」今日朗撩了袍子坐在她身旁。
「師父沒回來,我怎能先動。」連送見師父回來,歡喜坐起。
「以後不用等我,儘管先吃。」今日朗遞給連送筷子。
連送伸手去拿,白嫩的手背上赫然一塊紅腫燙傷。
「怎麼弄的。」今日朗變了臉色,握住連送手指。
連送抽了抽,沒抽回手:「去廚房拿飯菜時,不小心打翻了熱水。」
「是你自己打翻的?」今日朗眯起眼。
「不是,」連送回憶當時情景,「我去端盤子,小蔚從鍋裏舀了熱水燙豬皮,手滑了,水倒下來,正巧倒在我手上。」
「小蔚是誰?」
「是和我要好的師姐,我和她年紀相仿,都是無名弟子,曾一起在廚房幹活。」
今日朗心中明白了大概。那個小蔚定是嫉妒連送被收了關門弟子。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無名弟子。以後別再同他們混在一起。」
今日朗說著,去櫃子裏取了凝香散出來。
「師父要升我做化級弟子?」
「你若是想,升你做冠級也成。」
「不不不。我何德何能。」
今日朗放了玉瓶,拉過連送的手到唇邊:「只要你願意,師父什麼都可以給你。」
他在她傷處輕舔,唇舌所到,一片濡濕,凝香散敷上去,白色的粉末凝在她手背。
連送一整條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
我被蜜蜂蟄,娘也是這麼幫我舔傷口的。連送對著師父近在咫尺的俊顏,拼命想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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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5:35
009 記我名姓(一)
有一種兔子,天生不怕人。誰給它吃的就跟誰走。要是想養它,必須得狠心,要是它吃了別人的東西,見一次打一次,見一次打一次,打完了再給好吃的,抱著哄著,這樣它才會只吃你的東西,只聽你的話,只跟你走,你讓它做什麼,它都只肯為你做。
連送今天被師父罰了,原因是她在前門廊子等師父時遇到從激雷瀑出來的催英,跟他多講了兩句話。激雷瀑不是普通的瀑布,沉砂連著碎石從上游沖下來,落在身上皮開肉綻。從羽級升為冠級弟子,其中一項試煉就是在激雷瀑下靜坐三天。
再是如何瀟灑不凡,從激雷瀑出來也是狼狽不堪。連送看到催英那人鬼不分的樣子,心裏難受。催英先看到她,被兩個小僮攙著硬是往她這兒走了兩步,扯開嘴角對她露出一口白牙,任何時候都不肯丟他輕佻公子的本色。
「連師妹可好?」
他一說話,嘴角的傷口又破了。
「催師兄……」
連送幫他疼。
「連師妹,以前我不懂,現在想想,倒真是羨慕你。」
「羨慕我?」
「咳咳……」
連送想問清楚,催英虛弱地咳嗽幾聲。
「師兄快去休息吧,多說話耗了元氣。」連送忍住想幫他拍拍胸口的衝動。
「這就歇著了。」催英對小僮使了個眼色,小僮扶他往裏走。不知為了什麼,他挪了一步又不動了,重新望著連送,烏黑的手指抬了抬,指她臉頰說:「你還是戴那兩隻紅耳環,最好看。」
連送摸摸自己的耳垂,她怎麼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戴過紅耳環。
催英又咳嗽起來,咳得眼圈都紅了。小僮忙扶了他離去。
連送還在計較紅耳環的事,她的首飾早就為了給爹娘建墳全都典當,身無分文上了傲岸山,哪來什麼耳環。想著想著,竟然沒聽到師父在叫她。
「這麼記掛你師兄,師父喚你半天都沒聽到?」
今日朗負著手,背著陽。早晨連送給他紮的白玉簪子借著豔陽射出瑩潤的光。
「師父。」連送笑嘻嘻地跑過去,「師父已把蒼梧派的人都安頓好了?她們是否真的都是道姑子?徒兒很好奇呀。」
連送說著,順勢握住了師父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方才的一點不悅,因她這下意識的動作消減了大半。才教了幾天,她已經習慣到會主動握他的手了,今日朗甚感欣慰。但是,他很快撤了手。
她還不太明白,有些事是要避人的,四方都是耳目。
「好奇什麼,下回設宴時,你不就看到了。」今日朗負著手往朗風院走。
連送快步跟上。以往師父走路都是不緊不慢的,像在賞風景,她怎麼著都不會被落下。今天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跟在他後面,跑的都喘氣兒了。
回到朗風院,今日朗才開口,問:「你跟你那些個師兄弟,都很要好?」
連送關了院門,答說:「我也不知為什麼,他們待別的師姐都很恭敬,待我卻跟待別的師弟一樣,要麼給我使絆子,要麼往我飯裏攙沙子。我不理他們,他們就非攔在我面前。我一生氣,罵他們,他們就笑著跑開了。每次都是崔師兄起的頭,不打不相識,這幾年我和他確實走的近一些。今年我過生日,他還送了我禮物。「
連送在衣袋裏摸啊摸,摸出一塊石頭。今日朗看一眼,竟是塊翡翠原石。
「男女弟子私相授受。你可知是壞了門規?」今日朗握住那石頭,展開手掌,石頭已成掌心灰。
師父天生一張含笑的臉,此刻卻沒有一絲笑容,也無怒。相處了幾日,連送逐漸摸索出來,師父與別人不同,他從不發怒,笑,開懷大笑,只是一般高興,他要是不笑,臉上平平靜靜,就是生氣了。
先認錯總是沒錯的。連送跪下來,低著頭說:「我看只是塊石頭,地上隨便撿撿就有,當他是逗我玩,就收下了。沒想這樣壞了門規。請師父責罰。」
「有沒有別人送過你什麼?」他不打算放過她。
「有。還有宋啟師兄送的糖豆子,陸完師兄送的荷葉泡茶,還有……還有徐鉉師兄的銀針。他老拿銀針紮我,我就藏了他的銀針……」越說越小聲。
「你在此跪半個時辰,好好反省。」今日朗甩過寬袖,進了屋子。
連送認認真真地跪著,背都不肯彎一下。
今日朗在屋內看著她,臉上恢復了淡淡笑意。這孩子的性子很容易招人欺負,但也很容易招欺負她的人喜歡。她是別人對她好一點,她就會對別人好十分,如果不對她動一些手腕,威懾住她,她不可能服服帖帖只對他一個人好,只聽他一個人的話。
半個時辰到了,今日朗開門說:「起吧。」聲音涼涼的。
連送當她師父還沒消氣,起來後也不敢揉酸痛的膝蓋,趕緊想對策。看師父又要關門了,她喊住他:「師父!我們,來練纏綿吧。你再教教我,好不好?」
她看出來了,每次和師父練纏綿,師父一整天就會心情大好。
果然,師父轉過臉時,面色柔和不少。
她見好就上,跑過去一把抱住師父,把臉埋在他脖子裏。
今日朗對她的投懷送抱微微錯愕,愣了一愣,才抬手反抱住她。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不能讓她看到,還沒到時候。
「你做錯了事,還想師父教你武功?」他把她的腰摟的更緊了些。
「那……那我幫師父梳頭。」連送說一是一,不管她師父同不同意,拉了他到妝鏡前。比她高一個頭的男人,被她毫不費力地按了坐下。
替師父解了發冠,青絲流瀉。
她動作輕柔,今日朗被她弄的癢癢的,很舒服,彎著嘴角,像一隻滿足的貓。
眼尖看到臺面上有一絲緞發巾,連送取了來,她一手握滿青絲,一手纏上緞帶,學著家鄉喜婆,口中吟道:「纏頭錦,願得常稱心。」
手忽然被握住。師父的掌心總是冰涼。
「還沒好呢。」連送不願放開發巾,再纏一圈就好了。
今日朗拉下她的手,不讓她再纏。滿頭的青絲再度垂散,如流雲般壓了下來,壓在他心上。
「師父……」連送疑惑地看著師父的眼睛,他的嘴角明明是笑著的,為什麼眼中卻似有悲傷。
「送兒。」今日朗一根一根撥開她的手指,緊緊與她相扣,「總有一天,不管何時何地,你想牽師父的手,盡可以來牽,你想抱著師父,盡可以來抱。師父永遠都不會再推開你。」
「師父在跟我說話?」連送從未看過師父這樣,他看著她,好像她身後站著另一個人。
炫彩紛繁,落英漫天,今日朗眼前忽然出現幻象。唯一的知覺,只有一隻溫暖的手,他極力攥住這份暖意,循著她的方向,聚攏渙散的意識,把所有破碎的心神都託付在這溫暖中。
倏然間,窗明几淨,景色分明,微風穿過不知哪里的縫隙,吹動少女額前的碎發。
「師父額間有一朵桃花,是不是我看錯?」連送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眉心。
他的目光隨著她的手,又送回她臉上。他閉了眼,又睜開,她還在那裏。
還在那裏,有溫度,有氣息。
連送再度入了師父的懷抱,她面對著鏡子,看鏡子裏如兩股繩子一樣緊緊纏連的二人,臉頰飛上了紅暈。這樣真的可以練功?疑慮一出,立刻被她打消。當然是在練功了,她這幾天練劍越發的身輕如燕,肯定是纏綿的功效。
從小到大,很少有人騙過她。在市井混了一些時日,好的不好的,她都看過。她仍然相信娘說的:世上還是好人多。可是,除了爹娘,比師父還要好的人,她找不到第二個。擇師會上,只有他不嫌棄她拙笨。幾年前的除魔大會,她被打發去清掃迎暉苑,孤獨失落之際,遇到師父。只有他肯陪她說話,教她研香,給她讀詩。或許師父不記得了,她可從沒忘記過。更後來,師父把唯一一顆稀來丹給了她。攸關性命的解藥,說給就給。
她曾假裝無意,問小蔚,問曾甯,問譚佳,問她們,師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們對師父的瞭解各有不同,可有一樣是異口同聲的——師父是慈悲之人。
他不會騙她。
門外來了人,女子的聲音柔柔喚道:「留芳公子,蒼梧派莫淩煙前來拜會。」
連送立刻從他懷裏跳開,眼神慌亂,整理頭髮拉好褶皺的衣衫,身上都是師父的體香,她遮掩不住,眉頭緊鎖。
今日朗漠然地打量她一番動作。
門外還在催促:「留芳公子?」
連送看看外頭,又看看師父,驚覺師父的頭髮還散著。她欲為他挽發,卻被他揮開了手。他自己束好頭髮,戴上發冠,比她為他梳的還要快還要齊整。
既然如此,為什麼每次都要她為他挽發。連送忍不住不去想。
蒼梧派的莫淩煙,二十五歲任掌門,距今已有十年,可連送見到的卻不是道觀裏面色蠟黃皮膚枯槁的老道姑,而是一位身形窈窕步生蓮花的妙齡女子,紗巾半遮面,露出來一雙秋水剪瞳,完全不似三十多歲的人。
「留芳公子。」莫淩煙手握拂塵,輕彎了楊柳腰,行三清禮。
「淩煙,你特意來找我所為何事?」
今日朗在莫淩煙還是蒼梧派的小師妹時便與她相識,私下裏不叫她莫掌門,只叫她淩煙。
連送被師父留在房內。她本來很好奇武林唯一由女子建立的門派是何等情狀,可師父讓她留在房內時,她反松了一口氣。從視窗處窺探是不夠磊落,可總比被人看到她與師父衣衫不整的好。這世上膚淺之人甚多,他們只會以為他們師徒有苟且,怎麼會想到他們其實在練功呢。連送越想越覺得在理,師父果然考慮周到。
莫淩煙往門廊邊走了兩步,道:「此次前來也沒要緊的事,只是方才弟子眾多,想與故人敍舊也不方便。」
今日朗道:「你如今是一派掌門,約束是要比從前多些。」
「你也知道,我這掌門當的是心不甘情不願。當初被毀了容貌,一心求死,師父用掌門的位置換來我振作。十年過去,我心已寧靜。許是受你留芳公子的影響,我也要無欲無求了,只希望能放下掌門的擔子,找個清淨的山林歸隱參道。」
莫淩煙用拂塵掃去石欄上的灰,款款坐下,略微側了身子,抬首間,與窗內的連送四目相接。
連送嚇得躲了進去。室內昏暗,窗格又密,她不確定淩煙是不是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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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5:47
010 記我名姓(二)
再望出窗外時,只能看到一片白。是師父常穿的白緞子滾銀邊的冬日長袍。
有師父護著,連送安心。
「你可曾選好繼任掌門人?」今日朗問。
「已選好,我師妹淩雲武功卓著少年老成,剛進山的小弟子們都以為她是掌門呢。」莫淩煙頑皮一笑,語氣神態嬌俏若少女,「交給她我可以瞑目了。」
「既然如此,恭喜你得償所願。」
「留芳,記得四年前除魔大會我們遇見,那時你曾和我說想要歸隱。現在我先你一步,你可羨慕?」
「自是羨慕。」今日朗微微一笑。
莫淩煙滿意點頭,笑道:「你也莫著急。剛見你時,你還是個孩子,那會兒就是這淡淡的性子。我看你即便不歸隱,也總有一天會飛升成仙。」
連送在窗內點頭,她也這麼認為。
「成不了仙,」今日朗遺憾搖頭,「做人的樂趣,還沒享夠。」
莫淩煙隨即問:「有何樂趣?」
今日朗凝望院中梅花,習慣帶著淡淡笑意的嘴角,似嘗到蜜,一時之間堆滿歡喜。
莫淩煙繞到他身側,抬頭看他,撲哧笑了,笑容漸淡,愁雲籠上眉間,她與他一同望著梅花,看花瓣被風卷落下,歎道:「做人有太多俗事可惱,那點樂趣終究是曇花一現。」
「你忘記,我練的功夫叫留芳,能讓芳華永駐。」今日朗眼中透著堅定。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莫淩煙把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中。
天色不早,來客起身告辭。今日朗贈了她一盒香,囑咐說:「這是佛手,忌沾酒氣。不能讓好酒的人聞,否則容易爛。」
莫淩煙接過,謝道:「這些年多虧你這些香料為我駐顏。我已戒酒多時了,絕不會糟蹋你的好香。無以言謝,這裏有點寶貝,送你。」
瞥了一眼窗內,莫淩煙往門外走。走至門口,她腳步猶豫,終是停下來,沒有轉身,問:「你可有思庭的消息?」
等了等,聽到一聲「沒有」,她再次謝過,不作停留。
莫淩煙送的寶貝是一盒胭脂。
連送奇道:「道姑們也用胭脂?」
「女為悅己者容,可曾聽過?」今日朗微笑遞給她。
連送又遞回過去:「我不用。」
「你不肯為師父用一用?」
「我不會。」
「有姑娘家不會用胭脂?」
「我娘也不用。我們家有時連飯都吃不上,我娘從不買胭脂。」
「師父偏要你用。」
今日朗板起臉。
連送立刻噤聲,拿了胭脂,乖乖塗上。她是真不會,胡亂用的,把口脂塗到了面頰上。
今日朗失笑。接了她手中的小盒,用拇指沾一些,輕輕抹上她的嘴唇。
她飽滿的雙唇像一朵花在他指尖綻放,柔嫩嬌豔似要滴出水來。
在紅色的映襯下,雙眼更加烏黑,眨一下,更加明亮。
劃過她嘴唇的手指,來到她耳後,微一用力,她的紅唇送過來,近在眼前。他高挺的鼻樑幾乎觸到她的面頰,火熱的鼻息比她快比她深。她莫名地恐懼,她有些吃不消了,心要跳出來,她按住他的肩膀求饒:「師父,別……」
今日朗迷醉的雙眼頓時凍住,他深吸口氣,停止了想親吻她的動作,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觸著她的鼻尖。兩個人都在微微出汗。
「師父,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連送哭了。
她也不知道她在委屈什麼。好像有人用堅硬的棍子敲打了她心中最堅貞的信念,一塊透明乾淨的水晶。破破碎碎的疼。
捧著那張無辜的受傷的臉,今日朗又生氣又疼惜。還有絕望。
「你不懂。你還是不懂。」他推開她。
連送踉蹌幾步,咬著嘴唇忍住大哭的衝動,倔強地問:「師父要我懂什麼?」
今日朗豁的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我如此待你,你還不明白?」
幾日來,他對她不是師徒,不是父女,更不是母女,他用戀人一樣的方式待她,噓寒問暖,愛寵憐惜,凡有所求無所不應。她怎麼居然還不明白!
耿直的脾氣上來,顧不上面前的人是最敬重的師父,連送大聲地說出自己的看法:「師父對徒兒有什麼期許有什麼要求,說出來便是。徒兒愚鈍,我們才不過相處親近了四五天,你要我猜你心思,我怎麼猜的准。」
連送別過臉,抹幹眼淚。
「四五天……」今日朗重複著,心中繩索漸松,自言自語道,「是了,才不過四五天。那許多度日如年的日子,快讓我算不准時日了。」
他回過神,對連送溫聲說:「送兒,是我忘了。你別氣。」
連送聽他這樣說,心也軟了。
今日朗從身後抱住她,她徒勞的掙扎淹沒在他臂彎裏,今日朗臉上又掛了笑,只是剛剛動了怒,笑容有些勉強,他說:「送兒,四五天不夠,我就等你四五年。你別忘了,你是進了我的門上了我的榻的,到哪兒你都是我的人。」
連送不語。
自那日爭吵過後,連送對今日朗恭敬客氣,單獨相處時總有些彆扭。今日朗旁觀她的變化,稍稍改變自己的態度。不再隨意寵她抱她,做回一個師父的樣子,教她劍法,領她拜訪上山來的各大門派。
兔子被驚著了,最好的辦法就是用上好的菜葉子再度引她回來。
連送對學武功極有興趣,有時沉浸在某一招式的繁複的變化中,絲毫留意不到她師父正扣著她的手導她運劍,或者護著她的腰防她摔倒。
離武林大會的日子越來越近,上山的門派絡繹不絕。今日朗沒有太多時間教連送武功,每日帶著她穿梭在個門派居住的廂房之間。
連送見識了很多奇人異事,眼界開闊,動了想去外面看看的心思。到了十八歲,她就可以下山遊歷了。她暗自盼望著,人群中,忽然對上師父的目光,他溫柔看著自己,好像有一整個春天在他身後。她又不想走了。
武林大會開始之前,各門派把傲岸山逛遍,要訪的人訪遍,百無聊賴便坐在一起閒話武林中的軼事。連送經過時,無意間聽見幾個蒼梧派的女弟子們說話。這幾個女弟子自從進山以來便時常成為武林少俠口中的話題。武林中自來女子少,漂亮的女子更少,少俠們難得看到,雖是道姑,也難免春心動。
連送聽人提起蒼梧派的閒事多,聽蒼梧派說別人閒事,倒是頭一次。她也沒什麼事,就坐下來一塊兒聽。光天化日的,她也沒躲沒藏,她們沒看到她罷了,不算偷聽吧。
原來女弟子們聊的也多是男少俠。青峰派的俞三俠長的很英武就是腿太粗,靈岩山莊的陳四公子扇子耍的不錯就是字兒太醜,玄宗門的徐鉉冷著臉像誰欠他幾吊錢,北海十七截的大弟子……是個女的吧。
連送捂嘴偷笑。
講玩少俠,又開始講少俠們的師父,既然從師徒關係說開去。
「聽說各門派之間,玄宗門對徒弟是最嚴厲的。你們看到那個每天跟在今上師後面穿白衣的姑娘沒有,她來玄宗門都六年了,還是無名弟子呢。可見,要學玄宗門的武功有多不容易。」
連送對自個兒吐吐舌頭。
「跟我們師父也未必輕鬆。你我練了這麼多年,不也還是學的普通,上層武功一點沒有摸到。」
「你我是女子,練到這層已經夠了。又不想當掌門,要像師父一樣毀容,還不能嫁人,我可不幹。」
「你這丫頭,春心動了吧。」
「我都一十九了,尋常女子到我這年紀早就嫁人了。就被師父拖著不准我出山,我發小在青峰派,十五歲就被師父指了婚,現在孩子都有兩個了。」
「青峰派與我們不同。那裏男子多,姑娘留大了總歸有些閒言閒語。你沒聽說空桑派的汪荷嗎,被師父留到二十歲,孩子都留出來了。」
「什麼孩子?」
「你沒聽說?空桑派的謝上師,呸,什麼上師,那謝老不要臉的,跟他徒弟苟且,連孩子都有了。」
「乖乖,還有這等事。好險我們身在蒼梧派。」
「是啊。玄宗門這樣的大派還好些。像什麼空桑派啊綠衣派啊,師父輕薄女弟子的事情多了去了。以傳授武功為名,對徒弟摟摟抱抱,動手動腳,把徒弟往床上帶。做出這多無恥之事,出門見客,依然風度翩翩滿嘴什麼道德仁義。真是讓人不恥。」
「就是就是。要是遇上這些荒淫無道的賊師,我定要一刀把他切了!」
「切了?切哪兒?」
「好啊,你也是個小賊娘子,看打。」
兩個少女在流水回廊上嬉笑追逐,天真浪漫。
一旁樹下的連送,面容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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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6:00
011 記我名姓(三)
劍,是在他房中找到。
她初次看到這把黑柄黑鞘的利劍,不相信會是師父的。這沉黑邪煞之物,怎麼配的上師父高潔氣質。
如今看來,一切事物,只要是虛妄,都有他的徵兆。她一心敬重的人,徒有一副如蘭君子的外表,內裏恰如這把劍,陰沉邪惡,不知包裹著怎樣齷齪的心思。
頭上罩了片惡雲,她蒙頭往外沖,平地起大石,一頭撞上去。扶著腦門才看清,不是大石,是她正要去找的人。
羞憤、失望、惱恨,一起湧上。
「無恥之徒!」
她拔了劍,直刺他胸口。
卻被他一指攔下。他指尖輕輕一推,她立刻失了穩健,向旁栽去。
觸地之前,她提息而立,追上一劍,他輕巧退開。她雖武功進步神速,畢竟修煉時日短,激憤之下,連個完整的招式都使不出來,幾次變招之間,險些用劍傷了自己。而他只是退避,毫不費力,甚至抽出空隙攔下正要被她自己往自己身上送去的劍鋒。
以卵擊石,勝負立下。
連送看著被他用一指彈出,落在數丈開外直插入地的劍,不甘地咬著嘴唇。她太笨太衝動,這人看似溫和無害,實則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憑她三腳貓的功夫妄想傷他?
此路不通,她也沒有別的退路了,恨恨說道:「你殺了我吧。」
「我為何要殺你?」
衣服頭髮紋絲不亂的人,俯視著地上狼狽的連送,此刻他臉上平靜的笑容,在連送看來是最大的諷刺。
「你不殺我,我就殺了你。」連送握緊了拳,只要她還有力氣,她一定會再拿起劍。
「你為何要殺我?」
他竟裝作無辜!
「你……」她說不出口。可恨可恨,恨自己太大意,居然連被人輕薄都不知。
「我什麼?難道是一時興起,想殺了師父?」他倒不依不饒了。
「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她只能罵,奈何姑娘家聲音柔亮,毫無威懾的氣勢。
從相國公子到玄宗上師,被人用這些詞形容是頭一次,卻是出自他最心愛人之口。無奈笑笑,這場戲,還是要演下去。
「我哪里卑鄙,哪里無恥?」他倒像是在哄孩子。
「你教我練纏綿,難道沒有別的目的?」說到痛處,她聲隨淚下,「你為何要騙我,我那麼信任你。」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抱著你時便告訴你那叫纏綿。」
「你欺我不懂。」
「那你什麼時候才能懂?」
「我現在懂了。」
「你懂什麼?你懂師父寵你,是在輕薄你?」
「你是我師父,我是你徒弟。師徒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動那份心思。」
「哪份心思?」
今日朗攫住連送目光,把她看透徹。
有根線在心尖上顫,連送被他這麼看著,底氣消了大半。連日來的荒唐,不知真相時,每每相擁相偎都是道不明的溫暖安慰佔據胸口,現在明白了,生氣之餘,那份道不明的曖昧卻沒從心坎上抹去,反倒在他的逼問下,越是強壓越是冒進。
可,他們畢竟是師徒,禮義廉恥,她要懂。
她瞪著他,比方才多用了十分的氣力決絕道:「你殺了我吧!」
「冥頑不靈,我真恨不得……」
掌風落在她頭頂,連送反射地閉起眼睛。身上毫無異樣,她睜開眼,他已撤了掌,偏著頭看她若有所思。
半晌,他輕聲地笑,笑聲低沉歡暢:「你已經懂了。」如果不懂,她不會對他的問題避而不答,寧願他殺了她。「你對我動了心,是不是?」他真的笑起來時,眼角帶勾,勾人心魄。
她被他笑的慌亂無措。畢竟年輕,如何能跟看透世情的成熟男子相拼。姑娘家懵懵懂懂的心事,被人貼身教了個明白,又被那人親手撕開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她難堪之極,嘴唇咬出血來。
今日朗收斂了笑容,他知道她性子擰,凡事不能硬逼,只能軟磨。
他勸慰她:「好了,我以後不再碰你。除非你願意。我還是你的師父,是不是。」
她松了唇,不答,怒意難消。
他歎了口氣,走去拔了地上的劍,劍鞘歸位,在她手邊安放。「等你能拿穩這把劍,再來殺我吧。」
矛盾。
連送抱著劍,眉間堆出個川。
她已躲了師父三天。
這三天她想了很多。她想起在家鄉時,雖然父母早逝,可她得幾位表兄弟照顧,在市井中閑晃的日子也不見得有多辛苦。孫嬸嬸送她來傲岸山,本意是想走個野路子,讓她在男多女少的地方覓個好夫婿。然她對這事並不強求,將來她下山學著街坊鄰居們做做小買賣,養活自己不成問題。她喜歡的是學武功。
要真在山上遇著個可心的,她也不是拉不下臉的人。怎知道,半路出了一個天煞的師父。他雖沒有真正毀她清白,可天地神明在看著,以後面對自己的夫婿,這一筆賬如何交代,她如何心安?
怪就怪她涉世不深,在山上只顧偷懶享福,不通男女世情。若是她一開始就看出他動機不良,嚴詞拒絕,也釀不成現在這後果。
想來想去,只有離開。
她下了決心,收拾細軟。
來時也沒什麼東西,走時卻發現東西多了一大堆。幾乎全都是師父送的。
他送的衣服,他送的詩書,他送的胭脂……她一概不要。
換上自己破爛的裙子,她把包袱再檢查了一遍。
好像少了什麼。她仔細想,少了一個荷包。當時孫嬸嬸家的麗姐姐給了她一個荷包,她本來要送給徐鉉,被他教訓了一頓她才知道荷包是不能在傲岸山隨意送人的。於是她把它收在舊衣裏,如今還在。可是她自己的卻不知去了哪里。按理說兩個荷包應該放在一塊兒。
是弄丟了還是送人了?那是娘親手為她縫的,她絕不會亂丟。可要是送人了,她怎麼可能不記得。
心裏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難道,她和她未來的相公當真沒有緣。
愁雲慘澹,她背上包袱腳步沉重地出了院子。
這會兒武林大會開的真酣,沒有人會留意到她,師父也不會中途撇了賓客回來,她要走,是最好的時機。
下山必須繞過出雲殿,為了不被發現,她矮了身子沿著石壁走。殿內吵雜的人聲隱約傳來,她向來愛熱鬧,換做平時她怎麼也要去看看。可惜了,上次除魔大會沒看著,這次武林大會也沒看著。
她正暗自歎息,忽聽上方大殿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刀劍兵刃交接的尖銳響聲頻繁響起。殿外駐守的弟子們紛紛往殿內沖。
出大事了,她猜。
在去和留之間,掙扎之時,一條斷臂飛到她腳邊。她嚇的嘔出來。肯定出了了不得的事,她身為玄宗門弟子,怎麼能一走了之。
旋即,她跑上階梯,卻發現殿門緊鎖,裏面明確傳來廝殺聲。一個念頭閃過她腦中:師父還在裏面。她跑到出雲殿的後殿,從專門用來放茶水的暗門進去。
站在外層的人遮了視線,連送看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麼。那些人都全神貫注盯著大殿中央,連送擠過他們身邊,他們看也不看她。
擠到內層,連送吃了一驚。站在後面的估計都是一群怕死的,身上沒什麼傷,而裏面的,一個個不是斷手就是斷腳,手腳健全的身上也掛了彩。
她慌忙找她師父,把自己要走以及為什麼要走的事,都拋到腦後。
幸好,她師父完好如初。
玄宗門的人聚集在大殿正前方。鴻慕師尊坐在中央穩如泰山。幾位上師分立兩側。其他弟子站在各自師父身後嚴陣以待。
確定她師父沒事,連送才開始瞧引起此次動亂的罪魁禍首。
她曾在茶館聽說書先生說紅顏禍水。果然不錯。
被眾人圍在中間虎視眈眈的,前面一個是昂首挺立的偉岸少俠,後面一個是嬌滴滴的蒼梧派掌門莫淩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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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6:15
012 記我名姓(四)
「殷思庭,你竟敢來武林大會擄人,也不看看玄宗門是什麼地方!」
賀鑄道怒目圓睜,唇上三寸黑須跳動。武林祥和了幾年,各路豪傑難得歡聚一堂,師父正要宣佈掌門人選,他正躍躍欲試,怎奈全被這中途跳出的小子打斷。幾場惡鬥下來,連個名目也沒有。
若不是淩煙師太喚他一聲思庭,他們全都沒認出,來鬧事的,竟然是十年前被蒼梧派逐出師門的男弟子殷思庭。這殷思庭原是個流亡的孤兒,機緣巧合被莫淩煙所救,帶上蒼梧山收他為開門弟子。誰知他自小心術不正,對師父存有妄想。十年前,也是像今天這般聲勢的武林集會上,蒼梧派前掌門郭齡師太把弟子淩煙許配給玄宗門已故的三弟子余澄冰,眾人齊來道賀,殷思庭卻當著眾人面道出自己不可告人的邪念,妄圖毀她師父名節。
餘澄冰為保聲譽與他單打獨鬥。這初出茅廬的小子把蒼梧派秘傳的一套翻雲覆雨劍打得出神入化,餘澄冰三十年的功力只能和他打個平手。眾豪傑看不過眼,紛紛出手,以幾十抵一,殷思庭支撐了百招,全身經脈盡傷,無力對抗。莫淩煙顧念師徒之情,請眾人饒他一命,逐他出師門。
鬧了這一番,武林上無人不知莫淩煙曾被門下弟子覬覦,蒼梧派顏面掃地,與玄宗門的聯姻也作罷。莫淩煙自毀容貌以表貞潔之心,當了掌門之後,對門下嚴格管教,從此不再收男弟子。
武林上男不收女,女不收男的規矩也從那時興起。只不過年月久了,規矩也散了。如今,男師收女徒並不少見。
而當初那倉皇出逃的少年,不知經歷了怎樣的遭遇,化為復仇的羅剎,把太平武林攪得肝膽俱裂。
「賀鑄道,當年你在我背腧穴重擊一拳,今日我要三倍奉還。」話音剛落,殷思庭拋了手中的劍,人未至拳已到。
賀鑄道生生受了他三拳,待要還擊之時,雙臂軟若無骨,痛絕跪地。斯放扶了賀鑄道往他嘴裏塞了一顆保命的稀來丹,今日朗和袁滄州擋在他們身前。
拋出的劍不偏不倚,剛好在殷思庭出完拳伸出掌的一刻落入手中。他劍勢未收,又劃一半弧,指向人群中一臉圓鼻塌故作威嚴的華服胖子,冷聲道:「青峰派徐掌門,當年你率先向我發難,被我幾招打發了,心有不甘便趁眾人聯手攻擊我時偷襲我下盤。我倒要看看,過了十年,你三腳貓的功夫有沒有長進。」
眼前白光一閃,徐騰虎連連後退。殷思庭出手之快讓他連拔劍的時間都沒有,手臉腿腳,無一處完好。殷思庭像是在耍他,不立刻殺他,只為看他堂堂一個掌門在地上連滾帶爬出盡洋相。
他已無暇在乎出什麼洋相,只為保命,看出殷思庭已有殺他之意,他驚惶大叫:「我當時並未用劍,並未用劍!」
殷思庭對他的垂死詭辯極是輕蔑,和小人無需爭論,他當下拋了劍,用盡全力開出一掌。
就在殷思庭由劍換掌的瞬間,徐騰虎看準時機抓住離他最近的一個玄宗弟子向殷思庭扔去,隨即用了出娘胎的氣力躍過眾人頭頂,躥出不見。
眾人只道徐騰虎無計可施之下要用拿手的劈山掌與殷思庭決一死戰,哪想到他使出這種卑劣手段給武林正道丟臉,又是詫又是歎,一詫一歎之間,那倒楣的替死鬼已飛到殷思庭掌前,就算有心要救也沒那快的輕功。
眼看黃泉大門對她緩緩打開,連送唯一的反應是死死抓著包袱。她腦中一片白晃晃。忽的,眼前白晃晃一片。師父一手把她攔腰截下,另一手接住趙思庭致命一掌。
拼掌拼的是內力,兩強相遇頃刻間震的魂魄離體。雙方內力交纏,如同立于懸崖峭壁的方錐之上,稍退一步則粉身碎骨。
「我並不想傷你。」殷思庭一字一頓地說道。十年前,那些個自詡為正人君子的武林前輩對他一個無名小輩群起攻之,唯有一人暗中助他一掌,如果不是那一掌,他不可能筋脈盡傷而逃,只可能筋脈盡斷而死。
「你殺的人已足夠多,回頭是岸。」今日朗警告。
「憑你也想制伏我?」殷思庭加重掌力想讓今日朗知難而退。他早已聽聞這幾年今日朗枉負盛名,功力毫無長進。他自信可以勝他。他彙聚內力步步逼進,卻總一股純陽之氣阻擋在前,越是逼進,阻力越大。以他經驗,那股深厚內力是普通人練足五十年才能達到的,他不相信外表斯文如書生的今日朗有如此神威。
可由不得他不信。兩人相持越久,他的內力越發稀薄,而今日朗卻面不改色。
無形內力的交流,眾人看不出端倪,只憑雙目所見,殷思庭緊逼而今日朗一味防守,似是今日朗處於弱勢。怕禍及自己,無人敢上前相助。袁滄州亦有顧慮。鴻慕出關時已告知他真相,稱自己連日來氣海空虛,是將死之勢,要儘早定下掌門人選。方才混戰之時,鴻慕已吐出一口心竅血,現在聚攏最後一口元氣。袁滄州此時此刻絕不能離他半步。玄宗門的高手僅剩下斯放,而他護著賀鑄道打算靜觀其變。其他的弟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師父命令誰也不敢亂動。
戰勝之心勝過一切,殷思庭傾盡餘力對抗今日朗,此時,莫淩煙從旁喚道:「思庭,收手吧。」
殷思庭一怔,分了三分心神,眼角一瞥,猛然見到一個紅衣少女舉著劍刺向莫淩煙後背。他心神具亂,被內力反噬擊出數丈,口噴鮮血,硬撐著舉劍砍向那紅衣少女,劍到了少女身前已是強弩之末。
紅衣少女正是丁折柔,她輕易劈開殷思庭,躲到今日朗身側,昂著頭笑的格外得意,似在等他稱讚她。
今日朗眼中有怒。丁折柔微微錯愕。
下有圍觀之人偷偷議論:小小年紀,如此心機……
「思庭!」莫淩煙驚叫著抱住殷思庭,眼淚把面紗打濕,「是我不好,是我對不起你……」
時隔十年,魂縈夢牽的人觸手可及,卻在下一刻便要咫尺天涯。殷思庭心脈具碎,笑著咳出一口血:「師父……淩煙……不,阿雪,我來帶你走……」
「好好好,我們走,」莫淩煙托著殷思庭染滿鮮血的下巴,好像這樣就能阻止鮮血湧出,她顫聲說道,「我早就打算武林大會一結束就退隱山林,到時我便去找你……」
「你騙我,」殷思庭握住她的手,提著一口氣說道,「你為了蒼梧派的聲譽,為了狗屁武林大義,永遠不會來找我。我只有……只有來搶走你。你放心,那些辱駡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很快、很快你就自由了……只可惜,我不能……」
「別說了,別說了……」莫淩煙哭到顫抖,她忽然想起什麼,尖聲叫道,「今日朗,你救救他!你的留芳功不是可以讓芳華永駐嗎?你不是可以妙手回春嗎?求求你,救救他!」
今日朗搖搖頭,道:「他吃了乾坤丹。」
殷思庭笑了:「好眼力。」
莫淩煙渾身涼透。乾坤丹被魔教封為聖物,若是有內力的人吃了,只要催化得當,功力可以數倍增長,但若是被沒有內力的人吃了,一夕之間內力猛增,但就如同高樓殿宇沒有根基,稍一重壓,土崩瓦解。傷了筋脈很難再練武功,殷思庭服下乾坤丹,根本是想破釜沉舟。
「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莫淩煙喃喃自語,失了神。
殷思庭捏捏她的手,喚回她神智,氣息不穩道:「讓我……看看你……」
莫淩煙聞言,緩緩拉下面紗,臉上光滑如鏡,只看得到淺淡的粉色疤痕。
「承蒙留芳公子相助,我不僅祛了臉上的疤,還駐了顏,怕萬一哪天見了你,認不出我,嫌我老,嫌我醜。」莫淩煙大痛之下,目光癡癡,語若夢囈。
「我說過,就算阿雪哪天頭髮白了,牙齒掉光了,都認不出我了,我也不會……放開……你的手……」殷思庭緊緊握住莫淩煙的手,握著握著漸漸松了。
「思庭?」莫淩煙的心智驟停。她凝視他微微翹起的嘴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隨師父回蒼梧山,在山道上撿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她以為是個孤苦無依的小姑娘,歡喜的緊,帶上山收她做第一個徒弟。怎知道,洗將出來,卻是個白白淨淨的男童。
男童逐漸長大,濃眉大眼,英武挺拔,十六歲時已比她高出半個頭。他總是追在她身後,不叫她師父,叫她的乳名阿雪,他說誰欺負阿雪就殺誰,他說會照顧阿雪一輩子,他說要陪阿雪到海角天涯。
他們雖不能到海角天涯,上窮碧落下黃泉,她總要跟去的,她不能再辜負他。
「掌門!」蒼梧派齊聲驚呼。
眾人歎息搖頭。丐幫一老乞丐不屑地哼哼:「師父愛上徒弟,還學人殉情,真是玷污了‘殉情》二字。」
蒼梧派的人跪在自刎而死的莫淩煙身旁不住落淚。
丁折柔不耐煩道:「快抬走,別弄髒了我出雲聖殿。」
莫淩煙的師妹武淩雲紅著眼睛瞪向丁折柔,咬著嘴唇什麼也沒說。畢竟是她蒼梧派的掌門做出敗德之事在先,她們雖痛心,也不好爭辯什麼。她含淚對門下弟子招手,大家合力把莫淩煙和殷思庭的屍身抬出去。
戲幕落下,眾門派在偌大的出雲殿各自尋了一處坐下休憩療傷,有餘力的還在小聲討論方才的悲劇。無非是說師徒相戀,應有此報。
連送作為旁觀者,太過入戲,眼淚直直地流著,大顆大顆從下巴滴下。
今日朗雙手收入袖中,負在身後,仿佛一切都未發生過。他走到連送身邊,看看她,又看看她腳邊的包袱,微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再有下次,我便打斷你的腿。」
說完,他依舊雲淡風輕,為玄宗派各人診脈療傷,命沒有受傷的弟子去藥房取藥,為其他門派供給所需,一切在他掌控之下井然有序。
多年之後連送才知道,莫淩煙獨自葬在蒼梧山上,殷思庭的屍骨在歸途中被武淩雲拋棄荒野,遍尋不著。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6:47
013 記我名姓(五)
這就是師徒相戀的下場?
莫淩煙和殷思庭的屍體已被抬了出去,地上的血跡也已擦拭乾淨,連送仍是流著眼淚,不明白為何忽然抑制不住心中悲痛。
「你在同情他們嗎?」丁折柔橫眉冷看著連送。
連送無言以對。在他們殉情而死的那一刻,她真實地希望過,希望殷思庭能活過來,帶著莫淩煙遠走高飛。
「你敢同情他們,就是心有戚戚了?」丁折柔質問。她一早看連送不順眼。連送和那個譚佳一樣,毫無實力,只憑運氣被收為弟子。她與今日朗朝夕相處,難道不會對她師父暗生情愫?今日朗是朗空之上皎皎明月一般的人物,玄宗門這幾個丫頭,有誰敢說沒對他有過一點點遐想。若是抓住這一點,她一定有辦法把她趕出師門。
丁折柔的話觸到連送心中酸處。心有戚戚,難道她抑制不住悲痛,是因為心有戚戚……
「你不答,就是默認了?」
「……」
「連送,隨我去朗風院取幾瓶活血丹。」
今日朗從人群中走出,白衣上沾了鮮血,斑斑駁駁。
「師叔。」丁折柔立刻收了冷厲的表情。
今日朗笑著應聲,道:「你在這裏做什麼,你師父需人照顧。」
丁折柔紅了臉道:「弟子立刻就去。」
等丁折柔走遠,今日朗掃一眼連送:「隨我來。帶著你的包袱。」
連送拿上被她揪成一團的包袱,默默跟在今日朗身後。莫淩煙和殷思庭的身影在她腦中揮之不去,長這麼大,她從未見過有人活生生在面前死去,一場慘烈的殉情在眼前上演,她真切地心痛,仿佛他們這一世的經歷是她上輩子的記憶,她陷入了別人的戲裏,拔不出。
進了朗風院,四下無人了,今日朗對連送道:「你回來,是擔心我,對麼。」
連送一個字也不想說。
今日朗又道:「以後別再動想走的念頭,你走不了。」
連送垂了眼,點點頭。
今日朗看她失神的樣子,不忍心再說她什麼,從她懷裏接過包袱,拿進自己的房間。
換好衣服出門時,他沒在院子裏看到連送,以為她又想什麼鬼主意跑了,一低頭,發現這沒心機的姑娘抱著膝蓋坐在他門前發呆。
「怎麼了?」他拍拍她的肩膀。
連送搖搖頭。等師父換衣的那段時間裏,她把莫殷二人的死又從頭到尾記憶了一遍。
「他為什麼叫淩煙師太阿雪?」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今日朗了悟,原來是方才的一場殉情對她的觸動太大。十幾歲的姑娘,還沒有嘗過人世間的況味,忽然喂她一口烈酒,難免燒心。
他耐心解釋:「她的本名是莫峰雪,拜師之後依照蒼梧派的輩分賜名淩煙。」
連送明白,又問:「師父拜師之前也有別的名字嗎?」
「怎忽然關心起我來了。」今日朗笑問。
「只是想知道。」連送的頭埋進膝蓋。其實,在之前,她對她師父的事一向很關心,要不是……
「你鴻慕師尊沒有幫我改過名,我一直叫今日朗。不過……」今日朗走到廊下,勾起連送深埋的下巴,「我再對你說一遍,世人都以為我姓今,其實我不姓今。我複姓今日,單名一個朗字。你可記住了?」
「師父姓今日?那為何從來不說,任由他們叫錯你名字。」連送疑惑中,下巴依舊擱在他手上。
今日朗在她下巴上小捏一下,說:「名字而已,那些人如何叫我並不重要。只要你記住就好。」
連送的心咯噔一下。一直以來,師父給她的感覺是高深莫測的一片海,而她是一顆被繩子綁著吊在海面上的石頭。她不想被他時而泛起的浪花捲進去,掙扎著裹緊自己。可是繩子越來越松,就在剛剛那一刻,師父說只要她記住他名字的那一刻,綁著她的繩子斷了,她清楚聽到自己掉進水裏的聲音。
她眼神慌亂,忙轉過臉。
「送兒,你……不敢看我?」
目光的躲避,是因為厭惡還是羞怯,今日朗清清楚楚。姑娘家情竇初開的樣子,比三月的花兒還要美好。他見過一次,現在再見,恍若隔世。
「師父,師徒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就像淩煙師太他們那樣。」連送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們是辦不到,但我不同。」今日朗專注的目光,洩露了潛藏在心底的桀驁。
連送仰望著師父,他身上有一種魔力吸引她,讓她忍不住相信他。
「師父為什麼如此對我?」她相信他,可是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她相信他。
「你不是已經明白了。」
「我是說,為什麼是我不是別人,比如譚佳,或者折柔?」
「因為,除了你,沒有人會為了給我療傷,不惜每天劃破手臂滴血釀四十八香方。除了你,沒有人會偷偷學輕功被罰得皮開肉綻,只因為我說夏天知了太吵睡不踏實,要為我抓蟲子。除了你,沒有人會堅持守在門外一天一夜,拼了命也要幫我擋住巨蟒。除了這些,你還要我說出別的嗎?」他眸中泛紅,微風吹了桃花落春水,竟似動情。
連送想了又想:「除了最後一件,其他我都不記得。」
「你不記得不要緊,我記得便好。」這句承諾,他已說過兩遍。他不讓她再問,他不肯再退,進逼一步問她:「你還想殺我嗎?」
連送心念急速亂轉,然而她心裏的東西簡單,歸放整齊,道路明確,亂轉的心念最終不過一條出路——她是喜歡師父的。
甭管她這塊石頭是被怎麼拽進水裏,石頭就是石頭,不會游泳,只能下沉。那水是溫柔鄉還是惡水渡,她都沒得後悔。
「不殺了。」她聳起的肩膀又放下。撥開烏雲見明日,雖然來了傲岸山,但她自小見慣了的那片寬廣的天、碧藍的海,一直在她心裏,她不要做別人眼中的好徒弟,她要做她性喜自由的連送。
連送想甩袍子,一觸才知自己今天穿的是半截的裙子,她不去在意,左右把衣服拉正,恭敬站在她師父面前,抱著拳道:「徒兒願意追隨師父,與師父永結同心,不管將來被逐出師門也好,被武林同道追殺也好,我對師父永遠不離不棄。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誰要你發誓了。」今日朗捂住連送的嘴,嗔怪她。他們四目相視,情意流轉,到底是做師父的老練些,主動抱住那人。「夠坦率的。」他心喜。他就愛她這份有板有眼的傻氣。
抱夠了,他牽起她的手:「走吧,這幾瓶活血丹取的夠久的。」
久到一朵花,從含苞到開放。
院外,有人從遠處走來,他們心有靈犀一起松了手。有時放開也是一種保護。
來人是一名小弟子,面如白紙地停在他們面前,對今日朗疾聲稟報:「今師叔,不好了,魔教的人混進出雲殿,把各派掌門都打傷了!」
連送一驚。魔教不是已經被殲滅了嗎。她還以為殷思庭是魔教最後一點殘存星火,怎會如今又跑出幾個。
今日朗並不慌張,似一切都成竹在胸。他想讓連送去別處躲避,就在他話要出口的當口,前來稟報的小弟子忽而眼神一狠,抽出短刃刺向今日朗肋骨。今日朗反手擒住,一掌震他胸口當場斃命。
今日朗分別查看了屍身的脖子、胸口和手臂,只見手臂處一顆銀白月牙狀印記。
他沉吟:「迷仙蠱早在五年前就被師父焚盡,他們如何得來蠱種。」
武林中,談及迷仙蠱人人色變。迷仙一旦發作,如果沒有解藥,中毒之人每到月圓之夜便會百脈倒流,肌膚寸寸欲裂,有如褪掉一層皮,卻又死不了,一月過去又長出新皮,月複一月年復一年的折磨,讓人痛不欲生。二十年前,魔教奪走蠱種,殘害了武林諸多義士。今日朗的三四兩位師兄就是種了此蠱又不肯向魔教低頭,最終走火入魔自絕而死。而貪生怕死的,便投靠魔教,依賴他們每月一次的解藥而活。
不管他們如何再次尋得蠱種,魔教想捲土重來的野心昭然若揭。被他們控制的人,定不在少數。
別處怕也不安全,珍貴的東西還是帶在身邊最放心。今日朗拿一顆蠱物們最怕的香珠給連送吃了,帶她一起進出雲殿。
大殿之內,各門派混戰在一處,刀光劍影,分不清哪個是正哪個是邪。今日朗緩步步入戰局,在群魔亂舞之中細細分辨,一切分明,他身動如驚鴻,在各方人馬之間穿梭自如,如一把利劍砍去交纏的老藤枯蔓。人群中四處傳來尖叫,接著一個個應聲倒地。一一檢查倒地的屍體,果然臂上都有一顆月牙,他們命門穴上均插著一枚銀針。
北海十七截死了最心愛的大弟子,他抱著弟子屍身大聲疾呼:「誰要害我!」
各門派內死的都是自己的兄弟手足,被他一聲疾呼,紛紛咬牙切齒義憤難平。
「一定有內奸!」丐幫的長老大聲罵道,「是哪個下三濫的,給老子出來。老子和你單打獨鬥!放蠱害我們弟子,算什麼好漢。」
那灰白頭髮的長老罵到一半,胸口鬱悶之氣滯澀,痰濕內阻,一口黑血噴出。此時,眾人都覺胸口如壓大石,可丹田又空虛不濟,一個個紛紛腿軟跪倒,打坐調息。
今日朗試著運氣,同樣充斥了無力感。他支撐著走到連送面前,擋在她身前坐下。
「師父你中毒了?為什麼我沒事?」連送焦急地問。她環顧四周,眾人的樣子都似中毒,連師父都不支,但她卻無事。
「噓……」今日朗微側過頭,對她狡黠一笑。
「哈哈哈哈……」大殿之上,鴻慕忽然放聲大笑。
袁滄州正打坐調息,聽他師父大笑想去看個究竟,剛睜眼,背後被人一掌打下,五內具碎,動彈不得。
鴻慕一躍至大廳中央,看著如破爛棉絮塞的人偶般一動不動的各門各派笑的倡狂,「鴻慕已經被我殺了,袁滄州也被我打傷,現在你們還有誰能勝我!」
有人認出他道:「你是千面佛萬千里?」
「不錯!」萬千里撕了偽裝,鶴皮白須一把抓下,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男子臉孔,四十上下,由於長期偽裝不見天日,膚色甚白,血絲密佈。
變故又生變故,眾人見了萬千里真面屏息之時,又是丐幫一黑面長老率先開口,張著無牙的血口笑道:「哈哈,沒想到堂堂玄宗門,連師尊被人殺害掉包,與賊人共處數日都不知道。你們有何面目在武林中稱雄?」
丐幫對玄宗門不滿已久,形勢逆轉至此,大夥全都自身難保,也不管什麼顏面不顏面,交情不交情,有氣撒氣有怨報怨了。
「這也怪不得他們。」萬千里臉上儘是虛偽笑意,他猛地拉開寬袍下擺,露出一雙黑皂銀邊的鞋,把一隻腳從鞋裏伸出。不,那鞋裏,竟然沒有腳。
「你竟……」黑面長老詫異語塞。
「為保此次天衣無縫,我割了雙腳以求與那鴻慕老兒身高無差。花了半年時間才練成用沒有腳的腿走路,又花了半年時間練得和鴻慕走路姿勢絲毫不差。鴻慕老兒年老體衰,心肺孱弱,我就服了冰纏子,凍傷心肺,以求說話聲音一致。並且,人人都知道玄宗門善醫,要是把脈之時被看出破綻,我就功虧一簣了。幸好幸好……」說到此處,萬千里又忍不住笑出來,笑的太厲害,牽動了心肺,他咳嗽不止,怕有人趁機攻擊,他大袖一揮,沉啞著聲音道:「眾弟子聽令,咳咳……」
一聲令下,各門派均有弟子竄出,圍在萬千里身旁。
最後一個竄出的,是玄宗門的催英。
斯放又驚又怒,指著催英說:「催英,你……」
催英冷笑著:「師父,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你為何背叛我!」斯放震怒。
「為何?」催英啐一聲,喝道,「你知你如何待你門下弟子,不是鞭打就是辱駡,打的我們無力練功又恨我們懶惰,罰去激雷瀑下一坐就是三日,這些年受不了你折磨而死的,你夢裏有沒有見到!前幾年我父母來看我,你竟然用我要通過冠級弟子試煉為由,把我父母拒之門外。你可知道,他們在歸途中慘死于流石之下。此仇不報,我催英誓不為人!」
眾人聽他這樣說,都感疑惑。那斯放是名門之後,性情謙恭,平日裏的為人也是和氣寬厚,怎會對弟子如此刻薄。
催英自然明白眾人看法,譏諷道:「你們以為他是什麼正人君子,我看不過是心胸狹窄的小人。既要我們勤練功為他裝門面,又怕我們的功夫勝過他不肯把功夫全教給我們。還讓我去為他做齷齪的勾當。為了不讓他師弟今日朗傷好之後在武林大會搶他風頭,竟讓我引蟒蛇上山。出了事,就由我一人承擔。如此為人師表,我怎能不反!」
「好了催英,」萬千里握住他顫抖不停的肩,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待會兒我給你個機會,一刀宰了他。不過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問你,我讓你找的人可曾找到?」
催英緩了緩鬱氣道:「我已查明,當年教主昏迷之前要找的真陽童子就在傲岸山,是個女童,只是,我還沒確定是哪一個。」
「女童?」萬千里欣喜萬分,「這好辦。傲岸山現今就四個女童,我一一找過來,還怕找不到?」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7:01
014 舊日重現(一)
譚佳、曾甯、丁折柔、連送,是傲岸山上僅有的四個女徒。
其中,連送是武功最不濟的。她幾乎沒學過幾天。
萬千里要找的真陽童子,據說丹田虛若空穀,是接納純陽真氣的最佳載體。魔教教主軒轅不破在兩年前中了鴻慕的元陰五帝掌,功力盡毀昏迷不醒。他們雖有乾坤丹,但教主本身失了內力,吃了也無用。只能先以他人的內力輸送做基礎,再服用乾坤丹恢復功力。可是各人所練武功不同,內力也不同,若混雜在一起,以軒轅不破虛弱的肉身根本無法承接。而真陽童子的出現,是他們唯一的希冀。
真陽童子天賦異稟,可以精純各種真氣為已所用,然而這不是最奇的地方,最奇的是,真陽童子心無雜念,純淨如水。真氣疏導的一刻,如同提煉真金,若出一絲一毫的差錯,熔鼎頃刻爆炸。只有片塵不染的真陽童子,才能在輸送真氣之時,不會讓駁雜的欲念惡念妄念干擾了真氣的運行。用真陽童子的真氣輸入軒轅不破體內,恰如久旱逢甘霖。
「你們可知,真陽童子百年難遇,你玄宗門有如此良材竟然不知,真是有眼無珠暴殄天物。」萬千里說著,目光在四個姑娘身上一一掃視。曾寧被他的目光掠過,險些叫出聲來。
「就讓我萬某人來為你們育此良材吧。」萬千里佞笑著走到譚佳身旁。譚佳體內毒氣翻湧,她在任何時候都不願被人看到狼狽之相,獨自頑力克制著毒發直冒虛汗,無暇顧及萬千里。萬千里探她四神聰、印堂、十宣、鶴頂四處奇穴,搖搖頭走開。
走到丁折柔身旁。丁折柔忍著毒氣鑽心的痛苦怒瞪著他。他扯了扯嘴角,猛給了丁折柔一巴掌。這一巴掌打的丁折柔口角開裂,她毫不示弱甩頭再看,仇恨的目光幾乎噴出火來。這回萬千里探也沒探,直接說:「不是你。」
他又走到曾寧身旁。曾寧驚恐難抑,直往後退。萬千里探了她的穴位,目光一凜,又去探了探連送。連送按師父所說靜坐不動,她並未中毒,加上吃了師父的香珠,真氣充盈體內。
「是你!」萬千里驚喜地一把抓住曾寧前襟提了起來。
「不是我不是我!」曾寧掙扎大叫。
「哈哈,就是你。」萬千里大笑說,「教主曾說,真陽童子十四年紀,樣貌清秀,並且毫無內力。過了兩年,現今應是十六,就算經過兩年修煉內力也應尚淺。你年紀、容貌在四人之中最為相符,我探你大穴,發現你內力比你師妹還要淺薄,不是你還是誰?」
「師父救我!」曾甯情急之下向斯放呼救。
斯放正在運動逼毒的關鍵處,先前催英放話要殺他,他可不當他是開玩笑,他要極力在他動手之前衝破關口制伏催英,對曾寧的呼救只當沒聽見。
萬千里點了曾寧啞穴交給身後弟子,環視一眼眾人,仰天大笑,笑夠了,他冷聲道:「今天讓你們死個明白。你們可知,為了讓你們這些當世高手齊齊中毒,費了我多少心思。不惜浪費了一顆乾坤丹給殷思庭,再用他的血做引子喂毒。這姓殷的小子真夠癡情,為了見他師父一面,不惜做人殉。你們砍了他,我放的毒正好隨他的血蒸發至微塵中。你們一個個可謂自食惡果。前前後後花費了我三年的時間才有今日成就。為了不讓我白白辛苦,今日我要將我的成就永留千古。」
「眾弟子聽令!」他退至弟子身後喊道,「把這些格老子名門正派全都殺光一個不留!」
接到命令弟子蜂擁而上。催英第一個沖向斯放。斯放還未衝破關口無力抵抗,千鈞一髮間,白衣翩翩的人影閃至身前,軟劍似銀蛇抽出,砍斷催英一臂。
「今日朗……」萬千里驚愕立住。隨著弟子一個個倒下,他的驚愕更甚,臉上的血管幾欲爆裂。
魔教弟子被斬殺殆盡,只餘斷臂的催英。
「不,不可能。」事實擺在眼前,萬千里仍是無法相信,「若不是忌你百毒不侵,我也不必費此心思用活人喂毒。此毒可以說是為你而創,而你盡然毫髮無傷?不可能!」
今日朗垂手握著劍,從階上慢步下來,姿態嫻雅悠然:「從你出關那天起,我就知你不是鴻慕。」
「絕無可能!」萬千里氣急敗壞,他的易容術名震江湖,從無敗績,他不惜一切代價從不容許自己失手,現居然被人一眼識破,他怎能甘心。「你定騙我。你們中原武林全都是狡詐奸猾的小人!」
今日朗毫不理會他的謾駡,從袖中取出幾粒香珠,徒手捏碎,散於空中。「你放的毒,我早有解藥。」
萬千里連退三步,他不信也得信。若不是一早看出他偽裝,早做準備,今日朗不可能在一時半會兒配製出解藥。他怒極吼道:「你如何看得出?我自認做的天衣無縫!」
「我與鴻慕師徒日久,他的一舉一動我怎會看不出。」他的解釋在意料之中,可說服不了萬千里。看萬千里不相信的樣子,他補充道:「往往萬無一失的事情,總有失之萬一的時候,你敗就敗在太過自信。」
萬千里無可辯駁,但仍不甘心,他咬牙問:「你既然知道我是偽裝,為何到如今才揭穿我,誠心看我笑話玩我於鼓掌!」
「若是一早揭穿你,怎引得來你安插的叛徒一網打盡。」今日朗笑的一臉謙遜。
說話間,眾人的毒已慢慢退去,睜開眼後第一個看的就是萬千里,手腳蠢蠢欲動要把他碎屍萬段。
萬千里看自己大勢已去,笑的蒼涼:「好好好,沒想到中原武林之中藏龍臥虎。是我輕敵大意,竟也犯了以貌取人的惡習。留芳公子,原以為你只是徒有外表,沒想你是心思深沉藏而不露之人。若是你看中名利,如今早已是武林至尊,我能死在你手上,也不枉此生了!」
「謬贊。」今日朗客氣點頭,緩緩提劍,「得罪了。」
展劍之時,門外忽倒掛一人頭下來,人頭口中吹出一顆鐵珠,被今日朗提劍擋下。剎那的工夫,人頭落地是一瘦小的紫衫人,他叫一聲:「老萬遮眼!」隨即又扔出一顆鐵珠,炸出紫煙滾滾,濃煙之中拉住萬千里使輕功飛走。萬千里被救走之前,不忘抓了曾寧。
煙幕散去,只餘今日朗和催英在大殿門前。
催英扶著斷臂踉蹌站起,他自知死期將至,臉上毫無畏懼神色,說道:「要殺便殺吧。」
斯放拍地而起,手起刀欲落,卻被今日朗擋了下來。他說:「師兄,他畢竟是你一手教出來的弟子。送他去虛空殿吧。」
「不,我死都不去虛空殿。」催英拼命掙扎被幾個弟子攔下。
虛空殿是玄宗禁地,由玄宗門三位餘百歲的師尊看守,凡到了那裏,日日受萬年極苦寒冰的煎熬,直至心灰意也冷,滅情滅性,再也不對紅塵世間有任何眷戀。
就算不傷性命,哪一個人願意被滅了活在人世間的快樂之源,做一個無情無性的行屍走肉。
斯放考慮了一會兒,點頭同意。催英見狀,用力推開攔住他的人,向斯放劈掌。斯放一刀砍在他後背。
催英吃痛,向前栽了數丈遠。一旁的連送不忍,奔上前去。催英雖總是捉弄她,可偌大的玄宗門,除了師父,他是和她說話最多的人。看著昔日英姿颯爽鮮衣怒馬的少年,如今傷痕累累不堪一擊,她當真痛心。
「催師兄!」連送撲到他身上,想為他擋住接下來的一劍,卻被他忽然兇狠的眼神嚇住。催英沒來由一掌打在她額上。她瞬間失明,意識幻滅。
「為什麼……」她很想問。
催英的手指一根根劃過她的臉頰,他虛弱地笑了,臨死之前,腦中浮現的全是連送的摸樣。她是他在這冰冷的傲岸山上的唯一安慰。從十歲到十二歲,不管他怎麼欺負她,她都仰著小臉,不服輸地目視遠方。他很想讓她看他,只看他,可是她竟像是沒有心的,從來不懂。不懂便罷,他帶她一起去陰曹地府,慢慢教她吧。黃泉的路上,一個人太寂寞了。
幻滅的意識遊走在陰陽邊界,迷路的連送四顧茫然,轉身一望,師父翩然而立,對她伸出手喚她:「送兒。」
送兒……連送倏然覺醒,聽到師父焦急地聲音,她很想睜眼,可是額頭上像壓了千斤的大石,越來越沉。一片耀眼白光之後,她又沉入漆黑。
是的,漆黑。
那邊的除魔大會開的如火如荼,大夥兒全在出雲殿看熱鬧,後院裏冷淒淒的,連個燭火都沒有。連送扛著掃帚到迎暉苑門口,瞧裏面漆黑一片,真想掉頭就走。
不過,遇難則退可不是她連送會幹的事。硬著頭皮進去,她借著初升的月光看清四周,放下掃帚時,屋裏有火光閃了一下,
她張嘴僵住,有鬼?!可,鬼也會點燈?顯然不是。
走近了,發現視窗有一人,手中不知弄著什麼,影子映在牆上起起落落。
再走近了想看個究竟。門內的人忽然出聲道:「門外是誰?」
她聽聲音就知道門內是誰了,驚喜地推開門,行了個禮:「師父,是徒兒。」
師父停了手中的活兒,仔細看了她道:「你是我的弟子?」
她猛點頭:「是啊,我是你兩年前收的徒弟,我叫連送。」
「哦……我想起來了。」師父一手撐著頭,看著她笑。
師父燭光下的臉溫暖如初。
哦,她也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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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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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7:17
015 舊日重現(二)
連送十二歲時,玄宗門曾有一場震驚武林的除魔大典。魔教教主軒轅不破被玄宗門弟子合力擒下,綁縛在出雲殿中供天下武林唾棄。
成王敗寇,誰使的什麼手段,誰又光明磊落,皆為了稱霸一方勢力。要是中原武林輸了,被綁住遭唾棄的就是鴻慕師尊了。
這番話本該是心裏想想,吃了飯睡了覺就該忘掉,可連送偏就說了出來,家鄉里肆無忌憚的評說聽慣了,不知道有很多想法要藏。
連送被管事的餘生教訓了一通,趕去迎暉苑掃地,以免她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誰知,還有一個人被自己罰了守在迎暉苑。
高唱斬奸除惡弘揚正義,最終卻讓軒轅不破逃脫,導致武林大亂腥風再起的除魔大典,在二人的生命中,不過是他們相識的契機,那一星點的火光。
拜師後的兩年,師父被派去江湖上追查魔教行蹤,連送很少見到他。就算見到,也是淹沒在一群無名弟子之中,與風采翩然的他擦身而過。
怎這麼巧,這回讓她在原本以為空無一人的迎暉苑不期而遇。
「前頭來了好多英雄好漢,都在找師父呢。師父為什麼一個人在這兒嗑瓜子?」連送得到允許,爬上椅子坐在師父旁邊。
一顆瓜子在指尖被細緻撥開,今日朗溫聲道:「你七師叔和八師叔生前最愛吃瓜子。師父撥給他們,看能不能把他們引來。」
連送腰一軟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去。七師叔和八師叔前幾日在與魔教最後一役中壯烈成仁了,死的轟轟烈烈。
「師父要引來什麼?兩個鬼嗎?」連送驚問。
「你怕了?」今日朗微笑,「放心,他們二人都是心思單純的人,即使做鬼也是溫和無害的鬼。」
七師弟和八師弟生前最崇敬他這位六師兄,與他親厚好似親兄弟,或者也許他們是一類人,都淡泊名利醉心武學所以關係比其他幾位師兄好些。從小就是家中獨子,來了傲岸山難得多了兩位親弟,他真心且珍惜地與他們相處。
誰知他們竟被師父一掌打死。
他的兩位師弟被魔教擒獲時,一個十六,一個十七,正是大好的年紀,人生的絢麗繁華還未展開。他們被魔教大肆□,在一個清晨扔到傲岸山腳下,衣不蔽體,全身上下傷痕累累觸目驚心。他發現他們時,他們還有氣息。他用外衣包住他們,避開所有人的視線運到山上。
鴻慕世尊大為震怒,痛斥魔教敗類,也痛斥自己的弟子沒有在遭受□之前先行自盡。可面對生死,有多少人能做到慷慨不屑。他理解他們,為他們求情,懇請師父看在他們年幼並且自小跟隨的份上,放他們下山歸隱。可是兩條鮮活的生命,終究沒有自家冰冷的門面重要,兩個師弟絕望而恐懼地死在鴻慕的掌下。另有恰巧路過看到他們衣不蔽體模樣的幾個小弟子,也一一斃命。
這一切,他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師弟們死去,卻還要著手為他們粉飾成戰死沙場的英烈。
他殺過不少人,但那一次,他雖沒有沾血,卻覺得自己的手髒了。
所以,在所有人都在為勝利而歡慶時,他倦意橫生,守在曾與師弟們同吃住的迎暉苑,為他二人親手剝兩顆瓜子。
「師父,我也來幫你。」連送笑嘻嘻的撿起瓜子,學師父一粒一粒剝好,分成兩份,一份放在南側,一份放在東側。她雙手合掌道:「請兩位師叔盡情享用。如果不夠,托夢給連送,連送再給你們剝。」
他知道她不是裝出來故意討好他。因為剝到後來,她眼中已沒他這個師父了,一味專注著撥開瓜子,頭都捨不得抬一下。滿桌的瓜子仁,有一大半都是她剝的。
他看著她認真的樣子不禁莞爾。
人人都說他謙和淡泊,其實是因為他在意的人事物太少,嬉笑怒駡轉頭便忘。誠如父親所說,不可覓不可求,方能長久。
初始,他在擇師會上收一個小丫頭為徒,是憐她父母雙亡又懵懂不知世事,不想她被遣下山。兩年來,也沒有多加照應,今日一見,發現她活的好好的,還是那般懵懂莽撞生機勃勃。就像是隨意在地裏拋了棵桃核,以為就那麼被時光和塵土掩埋了,卻沒想隔年竟然長出棵幼苗。讓人心生希望驚喜。
有過同在燈下剝瓜子祭友的情誼,他對她多了些留意。原來這丫頭的性子一點沒改,不會逢迎討好,也不懂得卑躬屈膝,吃虧受罰是常事。雖然旁人對她不友善,可她對旁人有求必應,時常被充作替死鬼把自己搞的焦頭爛額。
但,她卻不以為意。好似生命裏,就沒嫉妒、仇恨、心灰意冷這些個字眼。吃了虧受了罰,一轉身還是那個臉上總寫滿了好奇,走起路來瀟灑又自在的連送。
若是再過十年,也是這樣的性子,就好了。
他在暗處感歎,希望她不要被冰冷俗世污染。感歎是徒勞無力的,他決定教她武功。無意中為她把脈,他驚奇地發現,她竟與自己一樣,奇經八脈聯會貫通,是個練武的奇才。
可,他不希望她成為自己。如果被鴻慕發現連送的天賦,他必定逼她日日苦練武功,斷了她一切樂趣,灌入她名利薰心,只為了讓玄宗門出一位橫掃武林的女宗師為自己光耀門楣。
於是他隱藏了她的光芒,不教她武功亦不重視她,漠然疏遠。甚至打算想個辦法把她趕出傲岸山,讓她去她嚮往的海邊,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打漁女,嫁一個普普通通的打漁郎。
由原先的親和以待,到忽然的冷冷淡淡,連送不是感受不出師父的變化。她以為是自己太愚笨,學不好武功,所以師父對她失望。她加緊勤練想彌補不足,可是在師父一句「你絲毫沒有天資,不必白費功夫」的告誡之下,她放棄了。她這麼平凡,連勾一勾師父的衣角都費力,還是不要做那癡心妄想吧。沒有天資便沒有,她就等著十八歲下山,開她的魚湯店去。
原本以為就是這樣了,他是她高不可攀的師父,她是他朽木難雕的徒弟,他們都對彼此敬而遠之。一切就這樣塵埃落定。
變故卻發生在他這裏。
留芳這門武功奇特非常,練功之人積陰外凝,純陽內結。他練了十年,外表越來越陰柔,體內卻聚集一股陽剛之氣,隨著功力加深,陽剛之氣過勝,需要疏導。若是能和處子交合,不僅能平衡陽氣,也能提升功力。可他並不願意利用無辜女子。再說,他亦有他的驕傲,若是連自身武功的反噬都克服不了,他如何配得上「公子」一名。
陽氣聚勝之時,他便於後山一個暗洞之中靜心打坐。那深洞是原居在山上的獵人挖來捕獸之用,而他陽氣強盛之時,若不克制,也如猛獸一般,所以這深洞也算是用得其所。
那天之前,他只知天上會掉雨、掉冰、掉雪,從不知天上還會掉姑娘。
讓他牽掛了兩年的人,活生生掉在他眼前。她的樣子有些驚恐,顯是走路只顧看天,一不小心掉下來的。看到他在下面,驚恐的表情更甚,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師、師父……」她笑的有些尷尬。
畢竟兩年來,他從未對她有過好臉色,她也是知趣的人,平時對他都遠遠避開。
然而最該避開的時候,她卻一頭撞了進來。
「走。」他勉強吐出一個字。
她卻沒聽明白,只看到他臉色潮紅,眉頭糾結,以為他病了,關心地用手背去探他額頭溫度。
他猛然睜眼,眼中火光濃烈,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推到。她嚇傻了竟不知反抗。他貼著她耳際,在敏感關頭把持住自己,抱著她鎮靜了一會兒,在她仍茫然之時,施展輕功把她帶到洞外。一眼都瞧不得,他頭也不回疾速回了朗風院。
心卻再也靜不下來,鼻尖縈繞著女兒家的清香,與他自己身上常年散發的濃香不同,溫暖而恬淡,是三月的清晨裏迎著風飄進來陽光的味道。
「師父!」
他聽到她在叫他。忍不住睜開眼,眼前空無一人。他大笑起來,堂堂的留芳公子,竟為了一個小姑娘走火入魔。笑完,吐出一口鮮血。
不能坐以待斃。
他去了汲典閣,翻找出克制留芳反噬的方法——四十八香方,而他目力模糊,全然看不清滿篇的蠅頭小字。袁滄州看到失魂落魄的他,也隨著進來。拿過他手中的方子通讀一片,拍拍他的肩說:「你等著,交給我。」
交給沉穩持重的大師兄,他自然放心。藥很快就端上來,一日三次,每次一碗,連服了七日之後,他已痊癒。有了這一次刻骨銘心的教訓,他越發謹慎練功,也不再盲目自信。對那個導致他破功的禍首,不免帶了三分惱意,特別是與她狹路相逢時她那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他更加惱她。雖然他也不知自己在惱什麼。
而她感受到他的不悅,搓搓鼻子,搓搓下巴,傻傻一笑好像全不明白。只是往後的日子,他再也不曾有機會和她狹路相逢。
漸漸,人人都看出來她遭師父討厭,對她的欺負也更多了。他看在眼裏,不動聲色。過了幾日,他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只要受了欺負,她就會一個人跑到屋頂上,看著遠方的夕陽,往嘴裏丟幾顆紅棗。她哪來那麼多紅棗。弟子的吃食都是定時定量的,她難道偷拿了廚房的東西。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之後,第一個反應不是揭穿她,而是包庇她。拿了就拿了吧,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並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樣願意包庇她。紅棗的事被發現了,她被幾個師姐興師問罪。而她昂著頭,倔強著,不肯承認是自己偷來。
耳光和拳腳落下,被一個叫徐鉉的弟子制止。他說因為她身體不好,受師父之命給了她一些紅棗。
面目猙獰的姑娘問:「她得了什麼病?我怎麼沒看出來。」
徐鉉說:「還不是你們不肯割肉放血,怕傷了身子,怕留疤。我給她紅棗是她應得的。你們有異議,去找我師父理論。」
割肉放血?難道……
他立刻找出疑點,翻出四十八香方仔細查看,發現方中都是陰寒之物,而藥引則要用處子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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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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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7:29
016 舊日重現(三)
他在屋頂找到她。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長在身側,孤孤單單地陪著她看群山抹上雲霞。
怕嚇著她,他輕咳了一聲。
她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看到身旁的他,果然有些驚訝,立刻跳起來對他行禮。
師徒兩個嚴肅地訓話——站在屋頂上,有些滑稽。
他握住她手腕帶她輕緩落地,她一瞬間的皺眉沒逃過他的眼。他翻過她手腕,她掙扎,掙扎間,暴露出更多的傷口。
一日三次,連續七日,一共二十一刀,傷痕縱橫斑駁,從腕部延伸到肘部。
他心下震驚,語氣也有些冷:「是不是他們逼你。」
「不是。」她搖頭,抽回手,反問他,「為師父盡點微薄之力,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把割肉放血形容成微薄之力,她是真傻還是造作?即便是師徒,也不值得她為他這樣犧牲。
「你這麼做,得到了什麼?」他怕袁滄州允諾了她一些東西,比如武功——彼之蜜糖,她之砒霜。
她思考了片刻,很高興地解開腰間的布囊給他看:「師叔給了我一大包紅棗呢。」
他靜默了片刻,等待一絲疼痛慢慢從心頭散去。
帶她到朗風院,天已經黑了,就著燭光,他給她一瓶清花露指導她如何塗抹才不會留疤痕。她把玩著瓶子笑著問他,這可以拿來喝嗎?
他含笑搖頭,是什麼樣的人家,養出這般爽朗不羈的姑娘。
是喝了她的血的緣故麼,從此,就算不去刻意尋找她身影,他依然能從茫茫人海中一眼尋到她。而她,也會回頭看自己。好像心有靈犀。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 ,這是動了心麼?對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對一個只要見到了就會莫名歡喜的姑娘。
可她一直拿自己當師父一樣尊敬,這如何是好。
除了武功,他第一次有了其他的惦念。
他知道,師徒相戀有違禮法,是絕對的禁忌。但他總有辦法。他輕易不會動心,一旦動心便勢在必得,只是之前他什麼都有,不曾認真地去爭過什麼。也許父親看出了這一點,所以臨死前才對他那般告誡。
告誡不是無用的,至少那時,理智尚且淩駕在感情之上。
他不想強迫她,也不想嚇著她。可是如果讓他知道,只要讓他發現,哪怕一點點蛛絲馬跡證明她也對他動了心,他絕對不會放過她。
若是後院之中一邊掃地一邊拿著掃帚在地上畫圈圈的連送,知道她師父抱著手懶懶靠在廊上,面上平靜無波,心中卻暗流洶湧地注視著她,該如何想。
他考慮的很周到,避開所有人的耳目,私下與她相處,這樣就算他將來提出要帶她走,也不會引起別人過多的猜疑。
那一年多來,他以教導武功為名,帶她逛遍了傲岸山,在山頂陪她看雲海,在築忘峰陪她看星星。就算在旖旎情思翻湧最濃烈的時候,他仍克己守禮,不曾對她有一絲逾越。可讓他著急的是,她仍然當他是好師父,好長輩。
好似情人間鬧彆扭,他又惱了她,撂下冷冰冰的話不見她。她卻還是不明所以,用笨拙的方式討好他——半夜翻過他院子,為他抓走樹上好夢正酣的知了。
練武的人,耳力和目力都比常人清明。他坐在榻上,看她抓完知了,站在門口欲言又止躊躇不定煩惱萬千地嘀咕什麼「男人心海底針」的樣子,忍不住樂了,氣也消了。
他把她叫進來。那天是她及笄的日子,他為她梳了髮髻,告誡她若是別人問起就說是她自己梳的。她被他調教的很好,馬上點頭答應。
他又送了她兩隻紅色耳釘,是他當年做相國公子時,從一堆番國貢品裏挑選出的稀罕之物。小巧玲瓏紅潤欲滴,與女兒家的紅唇相配肯定很美。
她戴上耳釘,更稱的她膚白唇紅,加上他親手梳的簪花髻,整個人都似六月陽光下的繁花般明亮起來。他大為滿意,問她如何報答他。
她說他也來為師父束發。
他們深夜相見,他早就撤了發巾,頭髮披散,拿她當親密之人,就不怎麼在意。她要為他束發,恐怕不是因為當他做親密之人,只是小孩子喜拿大人的頭髮玩耍。
罷了,隨她。
她的動作輕柔仔細,亦很嫺熟,他倒是沒有想到。梳到一半,她竟吟起家鄉喜婆的唱詞來:「纏頭錦,願得常稱心……」
如果她抬頭,她一定會從鏡子裏,他幽深而脈脈的目光之中,讀懂點什麼。
梳好之後,他看著鏡子,面皮僵硬。他徹底懂了,懂了為何她一直都他不動心。
——她給他梳了個溫柔婉約的流雲髮髻。
「我在家常常為娘親梳頭呢。」她心滿意足地在邊上欣賞。
原來如此。
他的外表比尋常男子陰柔,所以她把他當成了她娘。
第一次,他嘗到了失落的滋味,心也涼了。
門在鼻尖無情碰上的一刻,連送再度感歎:男人心,海底針。
這丫頭,什麼相公、夫君、男人心的,說起來一溜溜,其實這些名詞兒在她心裏跟花兒啊鳥兒啊大紅棗兒啊,無異。
他要等到幾時才能抓到那一丁點的蛛絲馬跡呢。
然而命運是不會等他的。
身在武林,平靜的日子裏總是暗藏危機。某日的早課上,玄宗門被復仇而來的魔教教主軒轅不破設了圈套,上上下下千餘人,全都中了幼凡之毒。
幼凡,實則誘凡。顧名思義,就算是神仙聞到了,也會甘願墮入凡塵。它能勾起人心底裏最隱秘的欲念。不管是權欲、名欲、淫欲,統統以最直接的方式暴露於人前。
除非有極深的內力控制,不然就會像那些個弟子一樣,瘋瘋癲癲喊打喊打,甚至脫光了衣服做出不堪入目之舉。實難忍受如此侮辱,幾位上師提了劍斬殺了被欲念控制的弟子,而他們消耗了內力,也到了理智即將失守的最後關頭。就連被封為武林一代宗師的鴻慕,也是自身難保。
在今日朗動手之前,連送不知從哪里跳了出來,用劍指著軒轅不破逼他交出解藥。縱橫江湖三十年的軒轅不破怎會被一個孩子要脅,他耐心與她虛與委蛇只是因為驚異。
這世上能夠不受幼凡控制的只有三種人,一種是吃瞭解藥的,一種是內力極其深厚的,最後一種也是最不可能的一種——心思纖塵不染純淨如水的。
居然有這種人,殺了豈不可惜。他扣住她手腕打下她的劍,再探了探她的氣海穴,蒼天有眼,居然讓他找到了傳說中的真陽童子。
他要帶她走。
今日朗怎會坐視不管。
二人對峙之時,軒轅不破仰天大笑:沒想到,一顆幼凡竟讓我找到武林中真正的高手。今日一戰,當流傳千古!
中間種種精彩激烈不必細說,最終,軒轅不破與今日朗打了個平手,卻敗在偷襲而出的鴻慕的元陰五帝掌之下。鴻慕宗師以玄宗門獨創的元陰五帝掌擊敗軒轅不破,從此又是一段武林皆知的佳話。
軒轅不破笑稱自己有九條命,他說對了。重傷之下的他,被教徒救走,再也無法興風作浪。
而那憤怒的教徒,在臨走之前,向鴻慕射出一支毒鏢。鴻慕不察,今日朗閃身為他接下,但誰都沒有想到,還有第二鏢。
那孩子,撲到他面前,不顧一切地保護他,好像他是她此生最珍貴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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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7:42
017 舊日重現(四)
這世上有取之不盡用之不完的毒藥,幾乎同人類的欲望等量。
連送中的那一種,叫做蝕骨。
它不會讓人立刻死去,它是隱秘而纏綿的。戲文裏常常唱到,癡情書生們魂縈夢繞著幽魂鬼魅,天亮之時,鬼魅饜足散去,書生枯竭枉死。
這名叫蝕骨的「鬼魅」狡詐陰險,一碰到肉身便躲進骨髓。今日朗傾盡全力為她運動逼毒,但為時晚矣。
「送兒……」
他這一聲,雖不至於撕心裂肺,但關心緊張無可隱藏。
嬌小綿軟的身軀倒在他懷裏,他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他恨這種無能為力。
「師父,很痛。」連送糾結著眉頭,嘴唇咬的發白。
他點了她幾處大穴,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
人一慌亂便很容易出破綻,他悉心藏好的感情,終究被看出了端倪。
在朝不保夕的武林之中,鴻慕幾乎活了別人的兩輩子,他閱盡世事,怎會看不出那緊握的雙手之中包含著怎樣的情意。
他要扼殺這股情意,決不能讓他滋長。
師父房中,今日朗被狠狠訓斥。
師父問他,你可知悔改。
他說無法可改。
師父震怒,要殺了那淫賤的妖女。
他說,恐怕師父殺不了。
鴻慕這才意識到,他最器重的弟子,早已不是那個十幾年前恭敬跟隨在身後的文弱少爺。他比他所知的還要強大數倍,卻故意隱藏了實力。心機深沉,絲毫不亞于他這個師父。
可喜可賀。
鴻慕忽然洪聲大笑,看來他玄宗門又要出一位名揚四海的非凡人物,一統武林指日可待!
「日朗,你也看到,我幾個徒弟之中,只有你不受幼凡之毒,你若殺了我,也只有你最有資格做這個掌門。」鴻慕唱完白臉唱紅臉,「他們中了幼凡,醒來後便如宿醉之人,昨日之事全不記得。除了我,沒有人會知曉你與那妖女之間的孽債。一朝行將踏錯,你仍有補救的機會。老天眷顧你至此,你還不珍惜?」
「請恕弟子志不在此。」他斷然拒絕。
「若我告訴你,我有蝕骨草的解藥呢?」鴻慕到這個年紀,也不是白活。
今日朗果然遲疑。
連送中了蝕骨之後,每到太陽落山,便如同被扔進十八層地獄,刀山火海全部經歷一遍,直到第二天早上第一絲曙光露出才停歇。
疼痛纏綿了數天,絲毫不見好轉。臉頰圓潤的姑娘,瘦到見骨。
他不得不用鬼門十三針封住她的穴道,掩了她的痛覺。可痛覺雖沒有了,毒依然在蔓延。況且鬼門十三針是極損元神的偏門針法,連送一個肉體凡胎的弱質姑娘,如何能夠抵擋。
今日朗翻遍了汲典閣,找出一味克制蝕骨草的靈藥——焚心花。這種花亦是兇殘的毒物,隨著五十年前五毒教的滅亡而絕跡。
鴻慕二十歲便遊歷天下,那時五毒教尚且興盛,他持有一株半株焚心花也不是沒有可能。
「請容我考慮過後,再作答復。」
他這樣回答。
他不信他找不到第二株焚心花,只要給他時間。
推開房門,面色凝重。
若是真的沒有第二株呢?若是待他找到她已氣絕身亡了呢?他該如何打算。
揉了揉眉心,他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患得患失猶豫不定。
走了兩步,看到一襲綠色春衫的小姑娘向他跑過來,方才暗淡的景色頓時有了光彩。
「師父。」連送連喘帶笑。
「下次別跑這麼急。」他微微擰眉。自從這丫頭沒了痛覺,就又成了一尾活魚,完全不把中毒的事放在心上。他也不想把她當病人關在房裏,不但別人起疑,她活潑好動的性子也不會開心。索性讓她和往常一樣。
可是已經不可能和往常一樣。現在的她,稍微跑上兩步就氣喘吁吁。
「師父,徒兒想問師父……」她斷斷續續好不容易把氣喘順,「想問師父有沒有和這一樣的耳釘了?」
她指指自己小巧的耳垂。
他笑著問:「你要同樣的耳釘做什麼?」
「譚佳師叔說很中意我的耳釘,想打一副一樣的,可又看不出來是什麼材料做的。弟子捨不得送把自己的送她,」她吐吐舌頭,「所以想問問師父還有沒有一樣的了?」
他認真看著她道:「沒有了。天下間只此一副,再也沒有了。」
「啊……」她失望,又為難,「那我只能把自己的送給她了。」
笑容在臉上凝結,緩緩收了,他冷冷道:「你要送,便送吧。」
他為她費盡心思,為她拋卻清淨,為她墮入凡塵俗世的愛怨憎會不得超生。而她,竟然什麼都不懂。是她真的不懂,還是故意不去領會!枉他一片真心,被她如此看輕。真是多情總被無情惱。
連送不懂為何師父忽然變了臉色,丟下她一人消失在門廊盡頭。她解下耳釘,望著師父離去的方向,納罕道:「不能送嗎?」
轉眼,三五七日過去。今日朗完全尋不到第二株焚心花的蹤跡。連送越發憔悴了,卻還絲毫無覺。
幾經煎熬的今日朗,終於找到鴻慕。而鴻慕一見他進來,便露出了然微笑。
他們和平詳商,各取所需。他給他解藥。他在他死後做一派掌門,志潔行芳,德隆望尊,受萬人敬仰。而他對她逾越的感情,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污點,被時光掩埋。
第二次推開門,物是人非。
原來,很多事,不是你爭就能爭得到。也許父親說的對,不覓不求,才沒有覓不到求不得,才不會失望痛苦。
人世間的愛戀,也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行走在師父門前的石子道上,心中寧靜空茫。
這一次,他又看到了她。
她正低頭尋找著什麼。已是半夜了,她若再不好好休息,怕是等他用焚心花提煉成解藥之前,她已沒了半條命。
「還不回房休息,在這亂轉什麼?」他停在她面前。
她目光閃躲,肯定做錯事。
「我把耳釘弄丟了一隻。」她老實交代。
他空茫的心有了一絲漣漪,閉了眼,再睜開,漣漪散盡。
「丟了就丟了吧。」他語氣平淡。
「可那是師父送的。」她焦急。
「以後會有人送給你更好的。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時光。無需介懷這一時的得失。」他與她說話,把自己當成她的長輩諄諄善誘。
連送明顯感覺出師父的不同,想多問兩句,但師父已經走了,像朗月裏的仙子一般消失在她凡塵的視線之中。
而他走到僻靜無人處便像失了力般,靠在冰冷牆壁上。月光映出他模糊的輪廓,他低頭看著自己緩緩攤開的掌心,小巧耳釘如一滴血凝在他眸中。
第二日,她下了山。
她就是放不下,她就是介懷一時的得失。她一定要找到同樣的耳釘不然她死不瞑目。
是的,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市集上熱熱鬧鬧,與她小時的記憶一樣。她專找賣首飾的攤子,一個個看過去,但都沒看到。有個好心的攤主叫住她說:「小姑娘,你買什麼要問哪,你光看怎麼找的著,萬一你要買的東西我們雖有但沒出貨呢?」
她想想也是,便拿出了剩下的一顆耳釘給攤主看。攤主左右看了半天,撇撇嘴:「就是這個啊,又不是什麼稀罕物,還虧你找了半條街。」
「你仔細看看,怎麼不是稀罕物了?」連送把耳釘舉到攤主鼻尖。師父說這耳釘世上只有一副,她雖抱了希望能找到第二副,可讓一個小小攤主這麼看不上眼,她有點不痛快。
「你一小丫頭當然瞧不出來,我這走遍大江南北的馮三通可比你識貨。」攤主仰著下巴,眼睛望天,「告訴你吧,那金環裏鑲嵌的不是染紅的珍珠也不是紅色的寶石,就是一顆豆子。」
「豆子?」
這回不僅是連送,周圍擺攤的逛街的,都湊過來看。
對面正給人稱玉米的大娘吼了一句:「我賣五穀雜糧十幾年,怎麼從沒瞧過這種豆子啊。」
「你當然不知道了。這叫相思豆。只有西域才有。有首詩說,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聽過沒有?」攤主得意拿起攤前的扇子扇了扇說,「十幾年前這紅豆可是專門進貢給皇帝的,稀罕的很,我有親戚在京城當官,跟著他後面見過一次。不過現在嘛,咱們中原也會種了,雖然少,但也沒那麼珍貴。」
「哦——」眾人恍然大悟。
攤主顯擺夠了,瞥了眼連送:「丫頭,你要是想要啊,明兒我帶十顆八顆給你,你只要給我一兩銀子。你要不要啊,哎?嫌貴?那就五錢。五錢,要不要啊,哎哎,不要就不要,你跑什麼啊,喂……」
連送連滾帶爬跑上了山,邊跑邊哭邊重複著:「師父,我懂了,我懂了……」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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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7:54
018 舊日重現(五)
連送找到今日朗時,他正在書房對著一本書沉思。陽光透過窗子在他停頓的手指上照著,依戀不止。
她知道依他的作風,沉思無異於發呆。
望著盡在咫尺的他,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裏憋得慌,不是氣悶,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夾雜著心酸堵在胸口。
她怪自己怎麼到現在才明白。師父等了那麼久,等她好不容易開竅,她卻又命不久矣。
又不是傻子,還能不清楚自己的身體,她怕是活不長了。夜深人靜時,也恐懼也焦急,但她不想讓師父擔心所以從不表露。她很善於安慰自己,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一死,能絲毫沒有痛苦的死,也是一種福氣。或許是老天垂憐,臨死之前讓她知道了師父的心意 ,無論怎樣,不管她是今天死還是明天死,她一定要讓師父知道他的心思不是白費。她死而無憾。
仿佛過了幾百年,她才叫出聲:「師父。」
師父不知道神游到哪片遙遠的仙境去了,隔了很久才回過神,看到門外的她,目光竟是有些迷蒙的。
「師父!」她又喚了他一聲,迫不及地等他喚她進去。今天「師父」這兩個字從嘴裏叫出來好似在撒嬌,她自己聽了臉紅。
今日朗看她臉頰通紅額上都是汗,歎口氣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下意識地拉過袖子為她擦汗,還想故意擺起臉責怪她幾句。但是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責怪的話亦沒有說出口。他後退了一步道:「去裏邊坐吧。」
「嗯。」連送兀自喜悅著,緊張著,盤算應該如何同師父說。
師父給她倒了杯水,她伸手去接,兩人不小心觸到,她心兒一縮,趕緊蒙頭喝水。
師父又掏出帕子給她,問:「找我何事?」
她放了杯子拿了帕子,這回沒碰上師父的手指,但帕子上都是師父的香味,心又是猛縮。她非常留戀師父的味道,她真怕她死了就再也聞不到了。
「師父,這帕子可不可以送我?」她抬頭看他。
今日朗正要合上桌上的書,聽到她的話,他頓了頓,緩緩轉過身。他從三尺開外的距離,漠然地看著她。
她沒想到他會沉默以對。以往她說什麼,他就算不贊同也會悉心告知原因。
她亂了陣腳,但很快便穩住。死前就這一個願望,還捨得退縮?
「師父送我帕子,我便以荷包相贈,好不好?」她托著一顆大紅的荷包,雙手奉上。
她曾對他說過,這荷包是娘撐著病弱的身子一針一線做了給她,囑咐她要是看中哪家好兒郎,定要厚著臉皮塞他懷中。
等了很久,期待和信心像燃盡的香灰一點一點剝落,在徹底熄滅之前,他接了過去。驚喜仍停在臉上,她卻看到平展的荷包在他手中被揉得不成形狀,似跟他有萬般仇恨。
「為什麼是現在?」
他聲音輕柔,卻無端聽得她一身寒意。
「是我太笨,太不細心,一直不懂師父的心意,浪費了那麼多日子。」她急急地說,「現在我懂了,我真的懂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笑了,從鼻中發出冷冷笑聲。那樣子,連送很陌生。
「太遲了。」他把荷包丟棄在她腳邊。「出去。」背過身補充一句。
連送撿起荷包,一點一點撫平褶皺,下一刻卻又被自己揉皺了。她用盡全力笑著:「師父,我知道太遲了。雖然太遲,我還是要讓師父知道,我對師父,也是一樣的。師父對我的垂愛,今生怕是報答不了了,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再多說一個字,眼淚就要掉下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你先出去。」他不願看她。
她深吸一口氣,對他後背行禮,大步走出。
他聽到身後腳步聲遠去,壓抑的怒氣上湧,抬手所觸之物盡數掃落在地。
瓷器綻裂四濺,驚得幾案上抖落無數微塵。
天意弄人!
桌面上,只剩一本舊書,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頁,由碎片拼湊而成的泛黃宣紙上,赫然寫著:焚心,亦為焚情,與蝕骨同用,則焚心蝕骨,更得涅槃。五毒聖女服之,斷情絲,絕情緣,淨身淨智,永若處子,是以永生供奉我五毒神明。
他終於明白,他接過焚心花之時,鴻慕臉上何以綻出微妙笑容。他高明的師父默不作聲旁觀以待,待他自己發現命運的玄妙,讓他自己去體會什麼叫天地不容。
事已至此,懂了又如何,動心了又如何?
「斷情絲,絕情緣,更得涅槃。最終,你涅槃而去,一身清淨。而我……呵呵……」
他從未真的恨過,但此時此刻,這陌生的情緒在心底滋長,似要鑽破他的血肉。
但他很快平靜下來。打坐,念咒,真氣運行二十四周天,衝破所有凝固不化地糾結。二十多年的清淨心,怎能在一夕之間淪喪。
他要保留清醒理智,為她熬制解藥,可笑的是,對於他人來說,這卻是一顆毒藥。
在那最後的幾天裏,他不曾與她好好相處。既然結局已經註定,何必再牽連不斷,徒增傷感。
而他忘記了,他有足夠的閱歷和定力去克制一份無妄的情緣。但她卻沒有。
她懵懂的世界在他的點化之下,逐漸染上色彩,而他是最亮的那一抹雲霞。她每日坐在他門前發呆,只等他出門看他一眼。真的看到了,卻哪能一眼就滿足。他走,她的魂魄也跟著走。別人與她說話,她不言不語,竟似癡了。看不到師父的時候,就回憶他們相處的時光,以前不明白的地方,全都有了答案。她吃著飯,也會忽然傻笑。
異常的舉止很快引起議論,議論傳到他的耳中。他不再猶豫。
「連送!」他嚴肅地喚她。
正望著師父發呆的連送驚一跳,左右看看,完全想不起什麼時候跟著師父走到築忘崖。
「別再跟著我。」他說。
她聽不明白,怔怔地看著他。
他走到她跟前,抬手捂了她的眼,輕歎道:「也別再這麼看著我。」
她感受著他微涼的掌心,也感受到他對她的一絲不舍,她決定問個明白:「師父,你送了送兒相思紅豆,還說過要和送兒歡好,師父還記得嗎?」
「記得。」他望著遠山輕嵐,思緒飄遠。
「師父可願兌現?」
說了如此大膽的話,她緊張激動,嘴角抑制不住翹起,卻不知道,他永遠不可能給她答案。
他松了手,對著她晶瑩的雙眼說:「師父找到瞭解藥。」
她大喜,懸著的一顆心放下,說:「太好了,謝謝師父!」
「謝什麼,這毒是你為我擋的。」他常帶微笑的面容,此刻連勾一勾嘴角都費力,「有一點師父不想瞞你。這解藥吃下去,你會失去武功,也會……忘記所有情緣,不再為情所困。是師父引你墮落,現在,我還給你從前單純清淨的日子,可好?」
「失去武功不要緊,可師父後半句是什麼意思?」連送琢磨他的話,不確定道,「師父是說,這解藥如同王母娘娘的朱釵,會剜人情根?」
他苦笑,點頭。
連送轉喜為驚:「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不,我不吃。我寧願死,也不要忘記師父。」
「生死攸關之事,豈能兒戲!」他呵斥。
「我不是兒戲。」她滿眼的委屈,「在活命和師父之間,我只選擇師父。」
早在她飛身為他擋住毒鏢的時候,她就選擇了。
「師父,我爹娘很早就去世了,他們告訴我,人生在世不在於活的長久,只在於活的有所寄託。我不知道用幾輩子的福氣才換到今生能遇到師父。我很滿足。我寧願帶著對師父的想念去死,也不願漠漠然活著!」
她站在他面前,身子發抖,執迷不悟,無怨無悔。
他只能強忍著心痛,譏她一句:「小丫頭,你懂什麼?」然後趁她不備,點了她的穴道,把解藥放入她口中逼她吞服。
你懂不懂,這世上,有人比你自己更在乎你的生死。
小丫頭,你要懂的事情還有很多,那麼多大好年華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
「師父,不要……」
「我不要忘記你……」
「求你……」
「你忘記不要緊,師父記得就好。」
他哄著她,在她背後運功,催化藥力。
她的頭腦越發昏沉,如溺水的人般,抓著師父的衣袖不肯鬆手。
一切無可挽回。
「師父,如果我真的忘記你了,求師父再費些心思提醒我。」她如同交代遺言,口齒不清地懇求,「我一定會想起來。我一定會重新喜歡上師父。到時,我們離開傲岸山,離開武林,一起去江邊打漁,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他泫然欲泣,猛地抱緊她:「好,師父答應你。」
她掛著一個哀傷的笑容靜靜睡去。
他抱著她,寂靜罩滿山谷,落日殘陽。
歡好無常,燦若煙花……
這築忘崖竟好像專為他而設。
他為她築一忘字,從此,一人飛升,一人永墮凡塵。
只不過,天人永隔是神話,他們終究是凡夫俗子,每日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穿行交錯,相見不識。
她依舊活的瀟灑,熱鬧,歡歡喜喜地與他擦身而過。
而他繼續做著玄宗門尊貴的上師。只是偶然間挽發的手會停住——那昔日言笑晏晏的鏡前,如今只剩他一人。再度凝望鏡中,只見一朵桃花在額間含苞待放。
這留芳真是個雅物,即便走火入魔,也是豔麗之相。
為了不至墮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他於深夜離開。等到她十八歲,他再回來,他會親自為她選一個好夫婿,親手為她披上嫁衣,送她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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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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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8:07
019 得而復失(一)
當她再次從天而降落在他面前時,他清楚聽到心中魔障蘇醒的聲音。而當她站在他門前窺望時,魔障已在他背後升起,籠罩她背影。
往事說盡。
命運一個鬆懈,讓他們再度相逢,這次就算老天反悔,他也不再相讓。
「師父,你說要等我十八歲再回來,為什麼後來又提前回來了?」
「你師尊飛鴿傳書給我,他早已察覺魔教蠢蠢欲動,命我回來探查玄宗門內的奸細。」
「你在後山遇到了他們?」
「是,也遇到了你。」
黑暗之中,說話聲停歇,寂靜片刻,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音。
如水的月光照了窗前滿地,卻照不到床邊相擁的二人身上。
門外不時有急匆匆的弟子走過,鴻慕師尊的屍體還沒有找到,玄宗門此刻人人自危,風雨飄搖。然而,在這紛亂的時刻,他們仍是顧忌彼此身份,只在深夜相聚,連燈都不敢點一盞。
連送臥床三日,如今仍然頭暈昏沉。催英那一掌並不輕,如果不是師父用內力及時為她續命,她早就歸西。額上纏了塊布,師父不准她取下來,弄得她像個產後虛弱的小婦人。
她當然知道師父是關心她,她抱著師父的腰,頭埋在師父的衣襟裏靜靜享受相聚的歡愉。她失憶之時仿佛眼耳口鼻五感六覺都是死的,即使每天聞著師父的香味也從不動容,現下恢復記憶了,這味道無論如何都聞不夠。她慶倖催英打了她一掌,她不要再像塊木頭似的活著,就算長命百歲也索然。
「師父,萬一我永遠都想不起來怎麼辦?要是沒有莫淩煙和殷思庭在前,我恐怕永遠也不會明白自己是喜歡師父的,怎麼辦?」
連送想想就後怕。
「師父也這樣擔心過,你頑固的跟石頭一樣。」他捏捏她的耳垂,「我曾打算,若是你再這麼頑固下去,就帶你走,把你關在一個荒山野嶺的屋子裏,一輩子隻對著我一個人,還怕你不就範。」
連送退出他懷抱目光複雜地望著他,她知道師父又惱她又珍惜她,心中甜蜜夾雜著苦澀。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在開始就告訴我真相,要那樣……那樣捉弄我。」想起來那些親密,還有「纏綿」,連送耳根發燙。
「捉弄?師父不過是抱抱你聊表相思。太出格的,可一點沒敢讓你領教。」今日朗笑起來一副謙謙君子的摸樣。
一幅幅被師父擁抱的畫面躍入腦中,連送脖子都發燙了。只是抱抱就那麼讓人血液沸騰,那「太出格」的還不要人命。
「你明明可以先告訴我真相。為什麼不告訴我?」她懷疑他是故意。
他失了笑容。心緒越是波動的時候聲音越是清淡,他說:「我偏要你自己悟出來,才甘心。」
連送笑:「讓我失憶的是你,不甘心的也是你。」
望著師父逐漸寒下的臉,她立馬乖乖貼上去說:「我知道師父是為了救我。是我太兒戲了,不知輕重。師父別生氣。」
師父溫雅摸樣的總是讓她忘記,他其實是個多麼驕傲的人。
「你這丫頭,恢復記憶之後,越發大膽了。」
「之前是因為不記得師父,以為跟師父不熟嘛。」
連送見師父有了笑容,自己也放心笑起來,摸摸師父的頭髮,師父的臉,師父的手,感慨說:「真像是做夢啊,好像活了人家的兩輩子,回頭發現原來師父一直都在身邊,一點都沒變。」
聽了她的話,今日朗也頗為感歎:「你就當活了人家的兩輩子吧。現如今就好比有兩世的相思刻在你心上,若是再有下次,你還能忘了師父嗎?」
「忘不了了!」連送拍拍胸脯。不知是不是拍重了,胸口泛起疼痛。兩輩子的相思,對她是一晃而過,對師父,是不是如同百年?她凝望師父的雙眼,看到很多陌生的愁緒。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不然師父就不客氣了。」
這小丫好像能看到他心裏。今日朗打斷她的注視,湊近她,揚起的嘴角大咧咧寫著「捉弄」二字,等著她臉紅躲開。
她眨了眨眼,忽然迎上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捉弄」變成了「怔愣」,又變成了「歡喜」,一種身心舒暢的歡喜。
被子掀起來蓋住全身,連送背朝師父,縮成一個蠶蛹。「我、我頭痛,想睡會兒。」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
今日朗咳一聲,拍拍蠶蛹的頭:「你別悶著。為師先出去了。」
關上門,他撫上自己的唇,無論如何抑制不住笑容。現在這樣子,不能回出雲殿,那裏還擺著鴻慕的靈堂。獨自站在院中樹下,他抬頭望月,長呼口氣,臉上笑容方才舒緩。
鴻慕出關那天,他也是這樣站在院中,對著月亮祭酒。他祭酒感謝蒼天。
其實,萬千里不愧千面佛的稱號,若不是那一點無人能料的破綻,他根本辨不出他的偽裝。
袁滄州不瞭解內情 ,讓他收連送為入室弟子用心培養。他推脫不掉,只好先應著,等鴻慕出關時向他說了這事。就算他不說,以鴻慕為人,肯定也不會放任。卻沒想到,鴻慕聽說了他收徒經過,不但不阻止,還對袁滄州的決定大加讚賞。他當下起疑,強調了那是名女弟子,名為連送。他卻怪他不該拘泥於男女之分。
他當下便知,這個人絕不是鴻慕。
而真正的鴻慕怕是凶多吉少。那一瞬間,他不可不說是百感交集。
有悲痛。鴻慕畢竟是他恩師,傳授他武功。
有惋惜。想他鴻慕德高望重半輩子,最後卻連屍骨都下落不明。
也有慶倖。在經歷了種種之後,他看清了鴻慕的貪婪、狠毒、虛偽,他甚至直接或間接傷害過他視為親人的兄弟和最愛的女子。師徒情誼慢慢在他心中磨盡。他是唯一知道他與連送關係的人,他死了,除了天地,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誓約。他有無數藉口可以帶連送離開。
可是,鴻慕是鴻慕,玄宗門是玄宗門,他不能只顧兒女私情,不顧玄宗門的存亡。識破萬千里後,他沒有立刻帶連送走,而是選擇按兵不動。武林大會上,他重挫了魔教,保住了中原武林。至於往後的事情,他不想也無力再去管。
眼下,他只剩幾件事要做,一是找到鴻慕屍骨將他安葬。二是守護玄宗門直到新任掌門接位。三是帶連送徹底遠離江湖。他用計謀騙過萬千里。萬千里雖沒認出連送是真陽童子,但他們抓了曾寧,是真是假一試便知。他真希望自己愛上的只是尋常的姑娘,不懂武功,也不懂女紅,大大咧咧地只知捕魚做湯給自己的相公。
偏偏他喜歡了一個不平凡的姑娘,就算老天不允,他也消受定了!
幾天後,鴻慕的屍體在後山枯木林中找到,已腐爛見骨。袁滄州作為首徒,對師父感情最深,他親自為師父撿骨不准任何人插手,安葬師父之後 ,把自己關在師父房中一天一夜。
身處武林,又是門派之長,袁滄州不得不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收斂個人的感情。山不可一日無主,他召集了幾位師弟商討立掌門之事。
想當年,鴻慕在位之時,出雲殿上弟子如雲齊聲稱頌,輝煌景象記憶猶新。如今死的死,傷的傷,入目的皆是慘澹空曠。袁滄州坐在出雲殿的主位上,不忍抬首觀望。
依長幼尊卑,掌門之位自然屬於袁滄州。但他只肯做代掌門。
「我不瞞你們,萬千里那一掌讓我元氣大傷,恐怕沒多少時日了。」袁滄州閉目搖頭。
「師兄,你的醫術出神入化,玄宗門裏又有那麼多珍奇藥草供你研製,慢慢調養肯定會好。切莫說這不吉利的話。」斯放關切地安慰袁滄州。
今日朗看斯放一眼,每到眾人議事,他總是最先開口,也是說的最多的,卻想不起來玄宗門危機之時這人去了哪里。
「正因我懂醫術,再沒人比我更瞭解自己的情況。」袁滄州深吸了口氣,「那一掌正中我罩門,已無藥可醫了。」
笑意從眼中一閃而過,斯放換上痛心的神色,責怪今日朗道:「師弟,你既然知道萬千里偽裝成師父,為何不早早通知我們,若是大師兄知曉萬千里的奸計,也不會毫無防備挨他那一掌。」
今日朗歉然道:「越多人知道怕萬千里起疑。沒及時攔下他,是我疏忽了。」
「師弟不必自責,」袁滄州擺擺手,「你的考慮是對的。也許是天意難違,我們都豁達些吧。鑄道被那殷思庭所傷,全身殘廢臥床不起,也只能怪他技不如人。如今玄宗門只剩你二人能獨當一面,我想,這掌門……」
「掌門!」
袁滄州的話說到一半,門外沖進一弟子撲在座前道:「掌門,今晨幾個師弟下山巡視一直未回,我帶了人去尋。卻遇到魔教一夥人,他們把曾甯師妹的屍體扔在山門前,又抓走了很多師兄弟,還留下書信,說、說……」
「說什麼?」袁滄州嘩的站起,不等小弟稟告,抽了他手中的書信攤開。
信中寫:玄宗門一十七名弟子在手,倘若一日不交出真陽童子,便殺一人,兩日不交出便殺兩人。殺光為止,暴屍城門!望玄宗掌門三思,切莫貽笑武林。
「卑鄙!」斯放斥駡。
「真陽童子……」袁滄州沉思,想起當日萬千里說真陽童子是名女徒,他望向今日朗道,「可是你門下的弟子,連送?」
今日朗不承認也不否認。
斯放問:「真陽童子有何特殊,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她?」
袁滄州把真陽童子的由來告知斯放。斯放驚異說:「既然如此,就算是殺了也不能交給他們。若是讓軒轅不破重出江湖,中原將永無寧日。」
今日朗目光一凜,聲音從齒間發出:「她無心害人,你若殺她豈不是濫殺無辜?」
「為了整個武林,殺一個女子有何不可。怪只怪她命不好。」
「命不好?」今日朗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斯放被今日朗的目光懾住,退了一步,冷笑道:「莫非你想維護她?」
今日朗反問:「她是我的弟子,難道不能維護?」
「你……」斯放沒想到今日朗會和他正面交鋒。以往,他這位師弟總是謙讓有加。他最看不慣的就是他什麼都比他優秀,卻好像絲毫不在意的樣子。他曾有意挑釁,卻從激不起他的憤怒。這讓他很挫敗。今天這是怎麼了?
袁滄州也看出今日朗的過度反應,他心中斟酌了一番,說:「二位師弟說的都有道理。有時為了大義犧牲兩三小我也是不得已。不過,若是殺了那孩子,其餘一十七名弟子一樣保不住。連門下弟子都無法保全,以後還有誰敢投靠我們玄宗門。當務之急,是找到魔教藏身之處救回那幾名弟子。」
今日朗忽然說:「師兄,魔教亦不愚蠢,怕是沒那麼容易找到。」
斯放橫插一句:「那師弟有何高見?」
今日朗道:「交出連送。」
「這……」袁滄州不解,「這豈不正中魔教下懷。」
「人交出去,可以再奪回來。」
「奪回來?」斯放挑眉,「你也說魔教並不愚蠢,豈容你來去隨便?」
今日朗並不理會,對袁滄州道:「此事了結之後,望師兄放連送歸隱,以免魔教再來騷擾。」
袁滄州沉默半晌,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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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時間:
2015-12-25 18:28:19
020 得而復失(二)
連送在床上憋了幾天,早就憋壞了。她扯了頭圍,換了衣裳,出門逛了逛。這一逛就逛出個冤家路窄。
一向冷漠清高的徐鉉竟然在臨水照花人。是,整個傲岸山除了她師父,就屬這位徐師兄皮相最好,可是也不必自戀到如此境界吧。
連送朝池子裏探了探腦袋,瞧他那樣子,愁容滿面的難不成在走神?水面上,靜止的倒影發現了她。她和他目光對上,慘痛記憶遲鈍地敲響警鈴。她立刻跳遠三步,交叉雙掌擋在臉前。
怕了你了。
徐鉉見她反應,愣了一下,堆滿愁緒的臉松了松。總有個人,讓他一見就心喜,但又不知如何表達這心喜,說出口的話依舊冷冰冰:「現在玄宗門內憂外患,你還有心思閒逛。」
「內憂外患?出什麼事了?」連送放下雙手。這幾天她被師父慣的兩耳不聞窗外事。
愁緒又堆上眉間,徐鉉說:「曾寧被魔教殺了扔在門外。另有十七名師兄弟被魔教抓走,要脅我們交出真陽童子。我猜真陽童子……應該是你。」
連送一陣吃驚。自從恢復記憶,她想起的過去的事都是有關師父,對自己倒沒有關心太多。那什麼真陽童子早就被拋到腦後。除此以外,她甚至還忽略了一個人——曾寧,這位話不多又溫柔的師姐,她代替她被魔教抓去了。現在,又被殺了。
「該死。」
她著急懊惱往回疾奔,完全不顧身後人的欲言又止。
徐鉉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凝望連送背影,他狠狠抽回目光,再度望向水面,耳邊響起師父的話。方才他去請求師父不要交出連送以免她有去無回。師父洞悉他心思,語重心長地說:「徐鉉,人生有無數艱難抉擇,你所遇到的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種。若是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師父如何放心把玄宗大業交付於你。」
他握緊了拳。一隻蜻蜓自他視線裏劃過,輕點水面,振翅而飛,撇下細微漣漪掙扎蕩了兩圈,最終歸於死般的寂靜。
連送四處尋找師父,在袁滄州院門外與師父撞個滿懷。
今日朗揉她額頭脫口嗔道:「你總是自投羅網。」親昵舉止引來身後弟子多瞧了幾眼,他警覺收手,把她帶到無人處。
「我正好也要去找你……」他不知如何對她開口。口口聲聲說最珍視她,卻要把她典當給魔教。他什麼還沒說呢,卻見她眼睛紅了。
「師父,曾甯師姐死了,是不是?」她抓住他的衣袖。
他抓住她的手:「是。」
「師父你早知道魔教會再來尋我,就以‘纏綿》為藉口暗中給我輸入真氣,讓他們以為我武功高強,把武功最差的曾師姐當成了真陽童子。你明知道曾師姐被他們抓了肯定必死無疑。師父這麼做,我如何能夠心安?」一口氣說完,她才發覺自己在用質問的語氣對師父說話,心虛地低下頭,可一想到師父的做法,心下難平,又抬起頭等他給她一個解釋。
換做他時,他根本不屑為自己做任何辯解,可面對連送,他只得暫時放棄堅持。「我不願讓你涉險,所以誤導魔教的人抓住曾寧,他們肯定帶她往軒轅不破藏身之處,只要我及時尾隨而去,便能把他們一網打盡,從此了結此事。可惜世事難料,催英打了你一掌,我心神俱亂,根本無心再去追查。」
又是因為她。連送自責。
今日朗無奈回歸師父的角色,放開她的手對她正色道:「這本不是你的錯,你無須自責。人生在世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求得心安。我問你 ,倘若將來師父遭遇不測,你可以救師父,但必須殺死無辜的人,你如何選擇?」
「我……」連送難以抉擇,她從未遇到師父所說的情況,也從未殺過人。
她回答的越遲,今日朗的心越複雜。如果不是為了她,他亦不願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他可以為她承擔殺人罪名,下地獄也甘願。而她呢。
「我不願傷害無辜的人,」連送道,「可是如果危及到師父性命,我寧願用自己一死換師父平安。」
聽了這話,他開心不起來,想怒,又不忍,冷聲道:「我費那麼大的心思保住你性命,你竟說棄就棄。你如何對得起我?」
「我,可是我……能活著誰願意去死呢。」連送委屈,「師父出的題太難了。」
「那麼,師父同你一樣面對這道難題時,你是否也希望師父不傷無辜的人,用自己的命換你的命?」
連送怔住。
他歎息,展袖擁住她:「你可體會到‘不得已》這三個字?我們將來必定要面對諸多的‘不得已》,你這樣宅心仁厚,讓我如何放心。」
連送更加抱緊了師父。
又抱了她一會兒,他方才告知她此次的決定:「我和你袁師伯決定,用你去交換那十七名弟子。我想,你必定願意。」他苦笑。
她用力點頭道:「就算師父不提,我也應這樣做的。」
「你放心,那十七名弟子一旦安全,師父立刻把你救出來。」
「我相信師父。」
她對師父無條件地信任。
今日朗卻不那麼自信。他不是不自信救不出她,而是不自信她對他的感情。
畢竟她年歲小他那麼多,又失憶那麼久,年輕人的感情總是輕浮異變的。若是放她離開自己視線,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知會對她造成何種的潛移默化。
畢竟,是他先勾引了她,用了那麼多手段才讓她開了竅。而她失憶之時居然因師徒之分抗拒過他。雖然是他心急,沒能再花數年時間慢慢敲碎她這塊石頭。可如果心中不曾對師徒相戀有過一絲顧慮,她又怎麼在失憶之時如此抗拒。再說莫淩煙和殷思庭的死,雖刺激了她讓她明白對他的感情,可難道她從不曾擔憂過,自己會和他們有同樣悲慘的結局?
就算現在恢復記憶柳暗花明了,那些動搖過她的一樁樁一件件,也始終留在她心裏。
他如何放心得下。
連送成行的前一晚,今日朗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竟一夜沒能合眼。
而即將被送入虎穴的人,卻一覺無夢到天明。
未免被看出破綻殃及連送性命,今日朗不敢在她身上放任何引路之物,一切行動全憑自己武功學識。
出發之前,玄宗門所有人來為連送送行。出雲殿前的雲梯上,站滿了整裝肅穆的人,他們迎著朝陽齊齊定睛望她。連送第一次受到如此待遇,迎著眾人期盼目光,心中升起一股悲壯之情。她怎知,眾人只盼她這無關緊要的人快快去送死,好換回自己的兄弟手足。
她的師姐丁折柔甚至不耐說了一句:「快滾吧。」有人聽到,點頭贊同:「就是因為她,惹了這麼多勞神事。好像自從她來到傲岸山,咱們玄宗門就沒太平過。」又有人嗤鼻道:「就是。難怪她們家要給她取名連送,估計她父母也是她克死的。這瘟神趕快送走吧。」
這些話,她沒聽到。但她心裏明白,數百人裏,只有一人真切為她擔心。她一眼便從人群中看到了他,他們目光交錯,不敢停留。
依禮辭別眾人,今日朗、袁滄州、斯放以及十幾名弟子,一起陪連送到約定的後山樹林。
一處開闊空地上,十七名弟子一字排開,懸於樹幹之上。林子裏響起尖利的聲音說:「讓她自己走過來。」
聲音近在耳邊,但連送左右觀察看不到人,想必對方一定內力極為深厚,藏身在遠處。
今日朗拍拍連送肩膀。連送感受到師父掌上的力量,心中增了份勇氣。舉步之前,她轉身對袁滄州道:「袁師伯,若是我能夠活著回來,你別忘了答應我師父的事。到時要放我下山打漁去。」
袁滄州沒想到這孩子到現在還惦記這事,又看她毫無畏懼神色,想是還沒明白此去的兇險,再是鐵石心腸也多了點同情,他鄭重說道:「師伯答應你的事,絕不會反悔。」
得到了保證,連送很快瞥了師父一眼。這一眼,望的今日朗心中一痛。即便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們也不能像普通戀人般依依不捨,反要刻意壓抑感情,假裝冷漠。
他望著連送一步步向樹林深處走去的背影,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你我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朗朗晴天之下。
隨著連送腳步漸遠,繩子一根根斷裂,樹上的弟子慘叫著落在地上,他們手腳都被綁住,螞蚱一樣前赴後繼從連送身邊跳過。惹得原本緊張的連送心情頓時好轉,忍不住撲哧一笑。正笑的歡生,面前忽然飛來一隻手,點住她穴道,抓住她肩膀把她扔到馬背上。一條繩子把她和騎馬的人纏住。
她來不及叫一聲,只聽到天外又飄來剛才那人的聲音,近了些,他說:「算你們識相!人我帶走,你們那些軟腳弟子我們不屑的碰,一十七個如數奉還。咱們商天教和你玄宗門,後會有期,不死不休!」
聽他說完最後一個字,連送才真切知道自己這回真要捨身涉險了,一個不小心怕是小命難保。那股悲壯之情再次升起,她抓住最後一點時間望向漸離漸遠的師父。
師父在她視線裏顛簸不定,似乎正緩緩抬手把什麼東西放至唇邊親吻,她眯眼用力細看,那喜氣洋洋的紅色,垂著金色絲線的流蘇,正是自己以為早已丟失的定情荷包。
師父親吻著她的荷包,與她兩兩相望,終至不見,一時間,她竟有了天荒地老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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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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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8:31
021 得而復失(三)
太陽一會兒西斜,一會兒東走,連送被顛的七葷八素辨不清方向,原本坐著的人,最後歪倒在馬背上。腹中的食物翻江倒海吐了一路。到了傍晚,昏昏沉沉地睜眼。馬蹄踏起的沙子漸了她一臉。
耳邊有熟悉的海浪聲。她被人從馬背上抱了下來。猛吸了口氣,這股味道她熟悉,是魚蝦們的洗澡水。娘說只要這股味道飄近了,爹就快回來了。
感覺有一雙臂膀接住了她。她意識不清地叫了一聲:「爹……」
抱著她的人,手臂一頓,接著,不知聽到什麼樂事,四周人全都笑得前仰後合,如雷笑聲震的她不得不再睜眼瞧瞧。
迷迷糊糊感覺到自己在晃蕩,不知是真的在晃還是她頭腦眩暈的錯覺。定睛看了看,她竟然是在船艙裏。船?那她就是出海了?出了海豈不是離傲岸山已經很遠!她立刻清醒,猛的坐起。邊上一個紫衣少年似乎被她嚇了一跳,以為她要暗算他,氣勢攝人地捏住她脖子。
那人只用了三分力,她能夠呼吸,但是動彈不得,只能驚怒瞪他。一瞪才發現,這人身形如少年,面孔卻已是個垂暮之人。
「老裘哥哥,你也太草木皆兵了,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也怕呀。」
一隻絨毛粗膀子伸過來。
捏住自己脖子的人是兇惡,但連送想那柔情似水的絨毛膀子更兇惡,他一來,那老裘整個汗毛豎立,一根針似的飛起,直直戳到艙門邊。
絨毛膀子一點也不在意,收回手,撫了撫手背上一層毛,捏著嗓子說:「我說你們啊,對小姑娘也不溫柔點兒。上回那個發現是個假的,放回去得了,愣是把人家一掌打碎頭蓋骨。慘的呦。」他說著,居然搖起了蘭花指,與他壯碩發達的外形極不相襯,「你們不曉得姑娘家都是花兒麼,要憐香惜玉。」
連送想起來了,這尖細的聲音和林中的一摸一樣,就是這個人把她抓到馬背上顛簸了一路。害的她把胃都快吐出來,肋骨都要斷了,這還憐香惜玉?她揉著脖子拿眼角瞥他。
「呦,」他怪叫一聲,「這丫頭拿小眼神兒勾我。她准是看上我了!」
連送抽抽嘴角。
絨毛膀子提起衣擺款款走近。
連送臉僵,慢慢繃起身子曲起腳,一旦他的毛手碰到她,她便豁出去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到她的鼻子,而她的腿即將不受控制之際,一個聲音不冷不熱地說:「老姚啊,你看,人家姑娘都嫌得準備把你踹下海了。我看也別勞煩這小姑娘了,咱們來商量商量,要不你繼續發騷,我把你扔海裏,要不你正經點兒,我讓你坐我的椅子?」
終於有人出來阻止。這人一身藍色儒衫,腰間插一摺扇,舉止文雅,說出的話倒不見得有多文雅。
老姚咂咂嘴權衡了一下,收回欲摸上連送臉頰的毛手,一溜煙坐上藍衣人方才坐的籐椅,一雙腿擱在椅把上愜意地晃著。纖弱的籐椅被他壓的嘎嘎作響。
藍衣人隨手抽出摺扇,展開扇面扇了兩下對連送道:「你這丫頭不哭不鬧,倒是稀奇。最好別起什麼心眼兒,我們雖然不殺你,但保不齊一個不高興砍你幾根手指。」
他說完,繼續扇著扇子等著連送驚嚇求饒,可頭髮都扇亂了,只等到一句——
「這位先生,我顛簸了一陣,現下腹中空虛,不知道你們管不管飯?」
連送不是不怕,但見這人書生打扮——她對書生樣的男子頗有好感——又是幾個人裏最面善的一個,便壯著膽子為五臟廟討吃的。她答應師父不管什麼情況都要好好照顧自己。
藍衣人停了扇子,不可置信地和門邊的老裘相視一笑。那邊的老姚笑的花枝亂顫:「這姑娘好,我喜歡。」他笑完,放下一隻腿,腳尖點了點籐椅下面,「小蘇,人家好歹叫你一聲爹,你給人家弄點吃的去嘛。」
原來籐椅下還藏了一個人。是個黑衣男人,他先伸出一雙筆直長腿,接著兩隻手臂從籐椅兩邊展出,伸了個懶腰才不甘不願地從椅子下面出來。
他蜷在裏面,連送以為是個孩子,等他站起來才發覺這人身材修長,和她師父差不多高但比她師父苗條。她師父穿著寬袍時斯斯文文看不出什麼,可是脫了衣服就……她心兒一跳,阻止自己細想。
總之,這個「小蘇」身形偏瘦弱了些,不過穿一身黑色又慵懶的樣子,倒自有一股神秘的風流,可這年紀,絕對比她師父還年輕,她剛剛竟然叫這人作爹?任她再不拘小節,也尷尬臉紅了。
老姚見她臉紅,捂嘴笑著湊過來道:「又看上他啦?他可是咱們商天教一棵頂好的苗苗,至今未娶。將將雙十年華,江南人士,姓蘇名潮生。你有意的話,我就送瓶‘王母娘娘也思春》給你……」
「姚金,我看……」蘇潮生用手掩著打個呵欠說,「也不勞煩天寒兄了,我和裘兄搭把手,把你扔海裏去如何?」
姚金切一聲,憤憤坐回椅子上。籐椅頓時矮了一半。
連送總結出來,這個姚金第一怕藍衣人,第二怕蘇潮生,而那個老裘麼,看不出來什麼。
蘇潮生對若有所思的連送道:「想吃什麼儘管說,我們不會虧待你。」
「什麼都成。」連送笑道。
蘇潮生揚了揚眉毛,轉身時嘀咕,這是來做客呢……
喝著香噴噴的魚湯,連送滿足的像只流浪的小貓。腦子不知怎麼的就又想起師父,他說等這次事情了結,他要和她一起去打漁,開一家魚湯店。她一開始心裏還有些打鼓,可是師父親吻荷包的畫面猶在眼前,她忽然就充滿了無限的信心和期待。
「這魚湯這麼好喝嗎,瞧她美的。」姚金的毛手撐著腮幫子,另一隻手揉揉身旁的蘇潮生道,「給我也來一碗嘛。」
「沒了。」蘇潮生撣了撣被他揉過的地方,打著呵欠去替連送收碗。連送猶沉浸在對師父的思念裏,連說謝謝都透著甜蜜。蘇潮生不小心觸到她熱乎乎的目光,打到高潮的呵欠硬是給歇回去。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抓你?」姚金忍不住問。
「知道。用我來為你們教主練功。」連送答。
「那你又知不知道,練好了,你就如同被人吸掉精氣一樣,未老先衰而死。練不好,我們肯定先保自己人,你就倒楣死翹翹了。」姚金在眼前撐開雙手,「一旦真氣控制不住,嘭的一聲,你就會炸的娘老子都認不出你。」
「知道。」連送點頭,師父早就把所有可能面對的情況都告訴過她。
「那你不怕?」
她搖頭。她堅信,師父一定會來救自己。臉上又漾起了花兒般的笑容。
「我知道了。」姚金點著食指,轉頭對臨天寒道,「這丫頭原來是個傻子。」
臨天寒看著連送一舉一動,手裏的扇子越搖越慢。
幾個大男人和一個姑娘家同在一個船艙裏,畢竟不方便。連送本想忍忍,跟一群傳說中的大魔頭在一起,她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以免被他們看出什麼。到了晚上,臨天寒竟細心為她扯了塊布幔。她微微詫異。從為她煮那碗魚湯開始,她便覺得魔教也不完全像武林正派人士口中說的那麼冷血無情。
夜深了,船身輕晃,載她入夢。夢裏的師父站在桃花樹下,衣袂飄飄,笑語嫣然,他說:「送兒,師父姓今日,名朗,你夢裏喚我時,可別叫錯我名字。」
「今日……朗……」
她唇齒蠕合,無聲默念,輕輕攥起手指,像是抓住了師父的衣角。嘴角含笑,她幽幽睜眼,半夢半醒。
「放,是不放?」
有人闖進她夢裏嚷嚷。
「不放!萬一有個好歹,咱教主唯一的希望就沒了,我這心呦可承受不起。」
「一定要放。不然我難以安心。」
「哎,我說你們這些人。一個小姑娘,你們怕什麼?」
「你吃小姑娘的虧吃的還不夠?」
「你你你,你揭人傷疤,哼!」
連送的神智清醒了五分,聽到那四個魔頭在艙外商議什麼放不放的事,又聽他們說小姑娘,定是與自己有關。神智立刻十分清醒,她屏息靜氣聽著。
那平平的語調,沒什麼感情的聲音,應該是喜搖扇子的臨天寒,他說:「你們仔細想想,玄宗門能這麼輕易就把人送出來?這丫頭被我們擒了,不哭不鬧,還很自在。按中原武林那些迂腐的教義,一個名門正派的弟子怎可能甘心情願為魔教左右。性子烈的當場自盡,性子弱些的,也該像之前那個,一哭二鬧三上吊,想著方兒的要逃走。」
姚金婉轉的聲音說:「她就是個傻的嘛。」
「不管真傻還是假傻,都必須放。」
這聲音連送聽的陌生。四人裏面唯一沒聽過聲的是紫衣的老裘,八成就是他了。
「老裘,你總跟我作對。」姚金生氣跺腳,連送感覺床板都震了震,他接著道,「小蘇,你來評評,到底該不該放。」
靜了一會兒,懶洋洋的聲音說:「真陽之軀不難找,無暇乾淨的心識卻比天山雪蓮還難尋。若放了,不知她會不會有所改變呢。」
又靜了一會兒,臨天寒說:「再觀察些時日吧。」
沒有聽到異議,此次談話應是暫時有了定奪。
連送沒聽到前因,雲裏霧裏,暗討:他們開始懷疑她了。她該顯露出懼意嗎。不,前後不一他們反而會更起疑。師父說要以不變應萬變。她還是不變為妙。可是他們到底要放什麼,難道是放她走?
事實證明,她果然太樂觀了。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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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8:47
022 得而復失(四)
船在大海上浮蕩了兩個晝夜。
中原人在海上常辨不清方向,可是連送幾乎是在漁船上長大的,她觀察了兩天的日行和風向,知他們是往南去。聽說魔教在南方的蠻荒之地,比她的家鄉還要往南一些。此行不知能不能路過她的家鄉呢?
連送坐在船頭望著海面出神。
「是天地玄黃,不是天玄地黃,你個老不死的跟我爭了十幾年,你還不甘休!你不看看你那半生不熟的小身板兒,有什麼資格排在我前面!」
「放屁。」
「你敢說老娘放屁!老娘今天就要打的你連屁都放不出一個!」
「哼。」
甲板上,姚金和裘海又打起來了。這是他們兩天來第四次打架,連送從一開始的驚訝,到現在也能學著臨天寒和蘇潮生一樣氣定神閑。只要他們倆不把船掀翻了,魔教奇異玄妙的武功還是很有觀賞價值的。
天、地、玄、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教四聖使。自從軒轅不破重傷昏迷,左右二位翼王一死一走,魔教便由四位聖使掌管。沒想到,為了抓她一個小小連送,居然出動了魔教的中流砥柱。更沒想到,叱吒風雲十幾年的人物,居然都這麼年輕,那位黃位的聖使蘇潮生,才二十。看來江湖上臥虎藏龍的少年英雄不在少數。她常年居住傲岸山,眼界太窄。
視線裏,飛來飛去的兩個人影比皮影戲還精彩。連送津津有味地看著,忽然飛來一隻四翼巨頭怪直沖她的鼻尖,她身子一側,手臂看似綿軟實則盡力劃一個半弧,飛蟲被她變化的手勢擋住,正要再次尋找出路,卻被她一個翻手收入掌中。
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徒手抓住一隻飛蟲,她驚喜地展開手掌想再確認,那飛蟲鑽個空隙,昏天黑地地從她眼前逃了。
「蜜蜂?」臨天寒皺著眉望著飛蟲出逃的方向。
蘇潮生和退了戰局的裘海皆抬頭疑思。
眾人沉默之時,姚金突然叫出來:「你居然學會了我的弱柳扶風手!」
連送表示一下疑惑的時間也沒有,被姚金一把扯過。
「說,你怎麼會的!」
「我……」
她只知道油抄手鹹豬手,哪聽過什麼弱柳扶風手。
「難不成我眼花?」姚金說著,又使出弱柳扶風手試探她。
連送看到軟綿綿的毛手襲到她的胸前,她本能地交叉雙臂去擋,這一交叉自然鎖住姚金的手,再一翻轉,原本的攻勢反撤回去。若是力道強勁一些,姚金恐怕躲不過。
「你竟然還學會了裘老不死的殘花敗柳式。那可是他自創的渾招,專門用來對付我,從不外傳!」姚金有些驚訝,有些得意。
裘海一言不發地走到莫名其妙的連送身邊,攥住她的手腕,又摸了摸她的腦後,被皺紋擠垮的雙眼猛然一睜,垂墜的嘴角似笑非笑,說:「我收你為徒。」
連送還未來得及提出異議,姚金又沖過來把她往邊上拽,嘴裏喊著:「是我先發現的。我告訴你,今兒這塊寶貝我是要定了,死都不會讓給你的。哈哈,找了這多年都沒找到個心儀的傳人,沒想到出來這一趟,倒讓我碰上了,真是踏破鐵鞋……」
「我不做你的徒弟。」連送甩開姚金的手。
「你說什麼?」姚金眼睜的銅鈴大,「你可知道我是誰?我是商天教堂堂地位聖使,有多少人求著我要做我的徒弟我還不收呢。」
「你?哼。」裘海不屑用更多的辭彙表達他的不屑,他轉頭對連送道,「做我的徒弟,你想殺誰就殺誰。」
「我不想殺誰。我已經有師父了,我發過誓,一輩子隻認他一個師父。」連送眼望大海,想起發誓那一日。
隔日便走,師父喚了她對她交代了好些事情,其中一樣便是要她立誓。
她抬手指天:「我連送此生只得今日朗一個師父,對他一心一意,生死不離。如若違背誓言……」
說到此處,師父忽然握住她的手,一把抱住她,在她耳邊沉沉道:「若你違背誓言,便讓為師天打雷劈、萬劫不復。」
那一刻的震撼至今仍敲打著她的心壁。她無論如何不能違誓。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商天教?」姚金叉著腰,拿指尖點連送腦門兒,「小丫頭,你那所謂的師父,既不教你武功又把你拿來當交換的籌碼。你死心塌地又得到了什麼?你別被名門正派的虛偽光輝迷了眼。我們商天教雖然殺人不眨眼,狗屁混賬的事也做了不少,但我們有情有義愛恨分明。你若是做了我的徒弟,我就是沒了這條命也會保護你!」
「多謝,不用。」
連送背過身,迎面撞上另一含蓄期盼目光。
「我的武功,天下無敵。」裘海一字一頓地說。
「啊呸,」姚金越過連送,擠到裘海面前,「臉老皮厚的,你幾時打贏過我?」
裘海橫眉怒目。眼看著兩個人又要動起手,大有你死我亡的架勢。
連送在裝魚的竹筐上盤腿一坐,沉吟半晌說:「你二位老比武功,傷筋動骨的不太好。這樣吧,船上太冷清了,你們唱首歌來聽聽。誰唱的好,姑娘我高興了,說不定就改主意啦。」
她歪著脖子撐著下巴,微笑以待。
正亮出招式的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隻不知打哪兒來的小蟲悠閒地從二人之間逛過。
不管了。姚金一跺腳,為了天降奇才的徒弟,這粉挖玉鑿的臉皮他不要了。
胸脯一挺,姚金昂頭唱道:「嘿哎——嘿咿呀喂,緊打鼓來慢打鑼哦,嘿咿呀喂。聽我唱過十八摸呦,嘿咿呀喂。伸手摸姐面邊絲,烏雲飛了半天邊哦——」
連送聽他唱十八摸,又臉紅又好笑。說實話,姚金的聲音是真難聽,海裏的魚都跳起來幾隻,想瞧瞧是哪個不長眼的把他們龍王嚇得滾下龍床。
姚金越唱越響亮。唱到一半,他的淫詞豔曲逐漸被一個穩穩而起的聲音蓋過。
「大海鹹水深又深,龍王點將在龍宮,蝦兵蝦將騎海馬,鯉魚出世鬧花燈……」
嘩的一聲,簾子掀起,一直在船艙裏瞌睡的蘇潮生舉著簾子,目瞪口呆。連送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除了懶散以外的其他表情。
冷血無情的魔教長老在唱童歌兒?蘇潮生望望慷慨高歌的裘海,又望望臨天寒。豈止是他,那處事不亂的魔扇書生連扇子都忘了扇。
「唱的好,唱的好!」連送連贊帶拍手,樂得東倒西歪。若不是蘇潮生眼疾手快拎住她,她險些摔下海去。
裘海一張老臉居然紅了。姚金見狀,又撿了一首豔歌唱起來。裘海也不示弱,唱起另一首童歌。
兩個人鬥歌鬥得極為認真。姚金又唱又跳,裘海原地起舞,任誰都不相信他們是殺人如麻的大魔頭。
連送被他們認真的樣子逗笑了,蘇潮生依著門框也微笑著欣賞難得的景象。臨天寒的扇子又扇了起來,含笑的嘴角有一絲無奈。
驕陽在海面灑下一層金燦燦的鱗光。在歌聲和笑聲中,船緩緩靠岸。
岸邊的集市聚滿了人。連送一跳下船便跑到眾人前面好奇四望。突地,她膝蓋一痛狠摔在地,吃痛地看看劃破的手,一襲藍衣停在她身側,冷冷說:「這是教訓你。我商天教的聖使,豈容你來戲耍。」
連送盯著他背影,同樣穿著儒衫,那藍色怎麼看怎麼不如白色的溫雅。
蘇潮生遞給她一塊帕子,說:「起吧,還要趕路呢。」
連送說了聲謝謝,沒要他的帕子。她自懷裏掏出塊白色錦帕擦手,一看帕子上沾了血跡變髒,便捨不得用了,小心翼翼地塞回懷裏。
蘇潮生瞥一眼,那錦帕並無特殊,也不知她愛惜個什麼。雙手交於袖中,他打一個呵欠跟上臨天寒。
一行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後,連送被夾在中間。她左邊看看香粉,右邊看看摺扇,好奇個沒完。臨天寒要發怒,姚金和裘海難得統一陣線雙雙護著。臨天寒摺扇一收,只得憤憤轉身。這麼著走了半天,還沒出城。
中午時,大家都餓了。隨意在路邊買兩個番薯。連送大口大口地吃,樂得合不攏嘴:「我小時候在家鄉,最喜歡吃巷子口的劉伯烤的番薯了。」
姚金用小指頭扣扣粘在嘴角的薯泥,問:「小送兒的家鄉在哪兒?」
連送忍著頭皮麻兮兮的感覺說:「離這兒不遠,在湖州。」
「湖州?」姚金彈彈指甲,「那你聽沒聽過一個叫宋墨華的人?」
連送想了想說:「沒有。我們那沒有宋的。」
「老姚,你就別打聽了。」蘇潮生說,「就算他在湖州,也早就改名換姓了。」
「也是。」姚金扔掉番薯皮。
眼看著番薯皮就要落到路邊一人的腦袋上,那人腦後像是長了眼睛,旋身一掌打飛了出去。
那人出了手,臉上立刻露出後悔的表情。
魔教四人默契一眼,蘇潮生拉住連送往後退,其他三人各自取出武器。
霎時,集市上彎腰駝背斜眼歪腿的人都不見了,撕了偽裝,白衣少俠們自各處飛出。連送仔細看臉,竟全都認識。
最後一人從屋頂上瀟灑飛身而下。寶石鑲的冠子,金絲繡的外袍,腰邊佩劍上的一顆龍眼大的明珠在陽光下折射出華貴的光。
「如此富貴榮華,想必是玄宗門的斯放斯大俠了。」姚金輕佻不屑。
「幸會。聽說你四人神功蓋世,但是向來行蹤詭秘,想一見,很難吶。難得有此機會,我倒要來討教討教。」斯放手放劍柄。
臨天寒走上一步。他的扇子似乎認人的,遇見不喜的人,便白一眼,自顧自閑閑搖著。他問:「你如何發現我們。我們同時備了三匹馬往不同方向而去,又在不同方向安排了三組人往不同去處。今日即便一戰,也請說清楚,好讓我們長個經驗。」
「就你們那點伎倆,妄想誆騙於我?」斯放抽出長劍,並不打算說明。
「憑你幾個,也妄想把人搶回去?」姚金挖挖耳朵。
斯放冷笑一聲。
「哼,」姚金彈出一粒耳屎給斯放,道,「你笑裏藏刀,凡事說半句,留半句,定是個小人!」
嗆嗆幾聲,紛紛亮劍。
劍拔弩張之際,一個修長翩逸身影踩著淩亂街道而來。他一席春日長袍,外罩著月白蟬翼紗。姚金看傻,以為是恰好路過,看不慣他們作惡特意顯靈的神仙。
等人走近了,再定睛一看,他認出說:「那不是今日朗嗎?」當初他在林子裏劫了連送,玄宗門那一群鳥人裏,他唯一多看了幾眼的就是今日朗。
「師父!」連送驚喜叫道。可驚喜沒持續多久,待她看清向來纖塵不染的師父,衣擺下有些髒汙,月白的蟬翼紗仍留著水漬,臉上難掩疲憊之色,她心疼了。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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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2015-12-25 18:29:02
023 得而復失(五)
來的真快。斯放暗道。他在連送身上放了線索,一路追來至此。而今日朗並不知曉。排除魔教設下的種種疑障,毫無線索之下,他未免來的太過神速。
「師弟來的正好。」斯放改臉笑道,「今天你我兄弟聯手把他們一網打盡。」
今日朗于人群中匆匆瞥了連送一眼,確認她無事,方才道:「放下她,我便讓你們走。」語氣溫和,但是不留餘地。
「師弟不可。」斯放急欲阻止。他來時,袁滄州吩咐他,連送能救便救,不能救便殺。他主張殺,瞻前顧後只會兩頭皆空。
姚金指著今日朗道:「你這小子太過傲慢。我知你武功高強,但你未免也太小瞧我們商天教。」
商天教幾個,早已從萬千里那聽得,這今日朗不同凡響,絕不可輕視。他們也不是沒聽過今日朗的名頭,玄宗門留芳公子,誰不知道。只是今日朗行事低調,他們與他只有數面之緣,留下的印象僅只是對方有個好皮相。今日一見,武功沒看出什麼,皮相倒是越發秀麗,惹得姚金心中一跳,對他的警惕和忌憚也就減了不少。
今日朗對姚金道:「你們定要一戰麼?」
姚金被他看了,一陣熱血上湧,吼道:「不拼個你死我活不痛快!」
今日朗露出一絲厭色。
他不喜殺人,更不喜在連送面前殺人。這丫頭一直當他是神仙一樣崇拜,若是讓她看到他把人砍得腸穿肚爛,不知該如何失望。
失望便失望吧,人得先救回來。待他們相聚了,遠離了紛爭,失望可以慢慢彌補,希望也可以重新建立。
「不必與他們多說,上。」斯放一揮手,身後弟子齊發。
兩方對仗,兵見兵,王見王。
刀光劍影之中,臨天寒緩緩合上摺扇道:「拔你的劍。」
今日朗看一眼握在手中的劍,淡淡道:「師祖有令,此生不得拔出此劍。」
「難道你從來只用劍鞘殺人?」臨天寒感覺到危險。
今日朗點頭:「所以,這劍是黑的。」
一切不必多說,臨天寒已知他遇到絕頂高手。
絕頂高手亦有軟肋。他不是軒轅不破,重傷昏迷之前仍大笑不止,只因遭遇此生唯一對手。哪怕用下乘手段,他亦要保住同伴性命。
交手之時,怕的不是對方武功強于自己,而是對方精神壓倒自己。誰是高手,或者誰將成為高手,從目光之中便能看出。真正的高手,目光反而不是最專注的。他們可以顧此地而不失他處。
而今日朗的「他處」則是……連送!
在今日朗淩厲的攻勢之下,臨天寒找到唯一一次喘息機會,他甚至來不及指向任何人,便叫道:「帶她走!」
眾人皆是一愣。
蘇潮生耳聰目明,踢開糾纏的人,抓了連送便躍上牆頭。
今日朗果然不再戀戰,急追而去。
臨天寒知這只是緩兵之計,唯有集合眾人之力才能對抗今日朗。「老姚、老裘,跟我走!」他喊一聲。
姚金和裘海立刻會意,舍了戰場而去。
魔教四使並非浪得虛名。他們武功路數邪氣,往往一招未盡,又一招灌來。修習正統武學的玄宗門哪見過這樣的打法,紛紛敗下陣。魔教四人離去,他們沒去追,反松一口氣。斯放見今日朗一人追去了,心中升起一計:以他一人敵四人,敗多勝少,若就此送命,那掌門之位……
斯放負手而立,目放遠處,只見在屋頂上飛馳的幾人,漸漸沒了蹤影。
今日朗追那四人到了城外荒郊,于一片樹林之中落定。
一落定,臨天寒便旋身大笑:「你今日來送死,可怪不了我們。」
他一招手,另外三人圍聚在旁擺出陣勢。
被點穴扔在樹下的連送見此情景,著急不已,恨不得立刻起來擋在師父面前。無奈她手腳怎麼也使不上力,只得傾身慌叫:「師父!」
今日朗持劍肅穆以待,聽到她叫他,肅穆表情頓時生柔,他抬起食指放在唇邊,微笑望她。
她立刻明白他含義,儘管著急也再不開口惹師父分心。
早已擺好絕佳姿勢的姚金氣的跳腳,嗔怒道:「好你個今日朗,我們欲拿性命與你相拼,你竟在這關頭與你徒弟眉目傳情!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各位兄弟,我們與他拼了!」
姚金一聲暴呵,眾人屏息運氣。
今日朗單手舉劍至身前,他不知他們要使出什麼絕招,便不輕舉妄動,暗把內力調至全身各處,一觸即發。
裘海於真氣運行中勉強觀察對手一眼,旦見他氣度沉雄,不動如泰山,真真是高手才有的姿態。他即刻閉眼,發足全力,置之死地而後生。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四人齊出口訣,聲如洪鐘。四道金光在頭頂彙聚,似有滅世之神自金光之中生出擎天大掌。
掌風掀起驚濤駭浪,林中參天樹木走不得避不得,只能顫抖著枝葉樹條蒙頭挺立。
飛沙走石迎面刮過,連送眯起眼睛努力看她師父。
只見那四人端坐四個方位把今日朗圍在當中,他以內力抵禦四方掌勢來襲,掌風相接時,衣袍薄紗翻飛如羽翼。
現在情形,不管他攻擊哪一方,總有破綻留出。以他深厚內力只取得暫時平衡。
這天地宇宙洪荒陣,由商天教開教長老東海丈人所創。近七十年前,東海丈人偷入玄宗門汲典閣,藏身書海十餘年,將汲典閣內武學典籍融會貫通,又偶得一本《太玄經》,不是武功秘笈,講的是天地萬物更生交替之理。由此,他悟出一套陣法,用的是互補互化從而迴圈相生源源不絕的萬物法則,威力無窮。被困於陣中之人,即便能以內力相抗,但內力總有竭盡之時,恰如人與天鬥,哪有不敗之理。
「你還不出劍嗎?」臨天寒寒森森地笑著。與人交戰之時,對方只肯用劍鞘,著實大傷他魔教聖使的自尊。現在,這今日朗已成困籠之獸,仍要端著名門正派的架子為了一句師祖之命而不肯出劍嗎?
今日朗身形極快,劍法與掌法交替迭變。若不是他的劍未出鞘,若不是有同伴支撐,四人早就傷痕累累。
臨天寒雖驚異於今日朗的應變之快速精准,但每次交手間都能覺察出他勁力逐減,得勝在望,他下手更加兇狠,掌掌擊他要害。奈何被他次次擋住。他一急,偷變了招式,今日朗果然不及應對。正以為要得手之時,手腕大穴忽被扣住,四兩撥千斤的力氣帶他往前撞去,送到今日朗推出的掌上,胸口立刻如中千斤大石,骨裂魂飛。
而今日朗為了等他這一招破綻,背後亦被蘇潮生等人連連擊中。制住臨天寒,天地玄黃陣頃刻不復。他轉身勉力揮出一劍,鈍重劍鞘硬生生劃破三人皮肉。
那三人因痛本能後退。今日朗使出留芳裏的一招落英劍法,枯黃落葉隨他劍氣而動,旋轉翻湧,似有了生命。鋪天蓋地花蝶亂舞,看的人贊一番美景,身至其中的人卻如入迷障。今日朗冷眼看他們掙扎,足下一點,穿過漫天飛花以驚鴻之姿在連送面前落下。
連送看呆看傻。今日朗幫她解了穴,她仍像是被定住,好久說出一句:「師父,你好威武。」
被在意之人稱讚,劇痛加身,他依舊露出一笑:「這還用你說?」
這一笑,牽動全身,他只覺背心、兩肩撕裂般疼痛。連吃了幾掌,都是出自當世高手,他筋骨未斷已是難得。多耽誤一分便多一分危險。他握住連送的手欲帶她走。
「慢著!」臨天寒大喝一聲。他捂著胸口,方才的大喝幾乎要震碎他已然破亂的內臟。
今日朗護連送在身後,平靜問道:「這一戰我勝了,你們還有何要賜教?」他臉上看不出一絲急迫之意。
臨天寒支撐著問他:「你怎知天地宇宙洪荒陣法的弱項?」
他們的陣法雖厲害,但不是完全沒有破綻。四人互補使功力迴圈不息,但四人不可能完全平衡,定有一人需其他幾人補償更多,此時,攻擊這最弱之人,便能取勝。只是,攻擊之時,也要承受另幾人的反攻。此乃破釜沉舟之法。沒有絕對把握無人敢試。
坐在滿地落葉中打坐調息的姚金,聽到臨天寒問題,嚷道:「我說臨老弟,咱們輸了就是輸了。你什麼事都要搞個究竟,煩不煩?」
今日朗等他嚷完,平常答道:「汲典閣的藏書,我十二歲便已通覽。」
這個不難猜,臨天寒緊接著問:「你又怎知那個弱項便是我?在商天教四聖使排位之中,我可是最高的天位。出入江湖,我也是走在前頭,你到底如何看出?」
今日朗緩緩吐納忍下劇痛,道:「你不是天位,他才是。你們常年互換身份只因怕人看出你是那塊短板。」他望向閉目運氣的蘇潮生。
蘇潮生猛然睜眼,大笑出聲。
連送看他乖張笑容,哪點像那個總是氣力不濟懶洋洋的沉默青年。
「哈哈,今日朗啊今日朗,」蘇潮生滿面遺憾,「你這樣的人才,不入我商天教真是可惜。」
今日朗等他笑完,拉過連送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不待他們答應,他摟著連送躍上樹梢,再一輕點,白練劃過長空,悠然不見。
「可惜可惜。」蘇潮生一掌震地,臉上儘是憤然之色。可惜今日朗不屬商天教,可惜他們不能把他殺了,可惜到手的人又飛走。
臨天寒忽然笑出來,笑聲陰冷。
姚金問:「你笑什麼,被打傻了?」
臨天寒意猶未盡地抹去嘴邊鮮血,腦中浮現方才那二人十指交纏緊緊相扣的雙手,冷笑道:「他們還會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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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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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9:15
024 情深不壽(一)
今日朗攜了連送,在荒山野嶺之間穿行。連送耳邊是疾風,眼前是師父與魔教群雄激戰之時散下的一縷頭髮。她用力抱住師父的腰。他來救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師父生長于高門之中,雖看著溫雅隨和,私下裏其實有很多與眾不同之處,只是從不言說。比如,他的衣袍無須華美,但必定得清潔,而且每日一換。
她看師父這一身,該有兩三天沒換了。緊貼著師父胸口,她真巴不得此刻是自己帶著師父在飛。她不要他這麼受累。正想著,師父忽然落了地,兩人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
站定後,師父放開她道:「你想勒死我麼。」
她臉上一訕,見師父轉身便走,以為他嫌她粗魯而討厭她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師父走了幾步,又回頭道:「還不跟上?」他對她伸出手,她這才確定師父不是在討厭,高高興興地牽上師父的手。
師父的手有些冰涼。
分別了好幾日,竟像幾年不見。她有好多話要同師父說。
「師父你怎麼找到我的?」
「跟著便到了。」
「我照師父的吩咐,以不變應萬變,他們沒有對我起疑。」
「甚好。」
「我每天都在想念師父。這次咱們回去,師伯是不是會依照約定提前放我下山了?」
「興許吧。」
「……」
對別人如何她不知道,師父面對她的時候可是很健談的。他曾在築忘崖上對她連講了三日的奇人異事。怎麼這會兒話變少了,還有些冷淡。
她吐吐舌頭問:「師父,你是不是還在嫌我剛才太粗魯了啊。」想想,師父連對魔教的人都彬彬有禮,像她這麼大咧咧的姑娘,師父怎麼就看得慣呢?是不是幾日不見,忽然拍著腦門兒想通了,就變心了?
不,師父連她的荷包都收了,還……親了,他不會變心的。
在她百轉千回胡思亂想之時,今日朗那讓人安心的溫潤聲音道:「你若矜持起來,就不是師父心心念念的那個連送了。」
連送心喜,她就說師父不會變心的嘛。她心中一寬,拉著師父開始講幾日來的見聞。一路說著,由荒郊到港口的路程很快便走完,直到上了船也沒有發覺她師父眼中的隱忍。
出了荒山,今日朗已用盡全力,他極力撐著不想讓連送發覺。徒步了數裏路,自覺不支,他不再硬挺,上船以後便坐在船頭運功。對連送,只說方才一戰消耗了不少元氣,需靜坐修養。
血氣通行之後,身上似沒有一處完好,熱火燒灼一般的痛楚。索性他體質特殊,外冷內熱,沒讓連送發覺什麼。
雖沒發覺什麼,但知道師父身體不適,連送還是擔心。今日朗閉眼時看到她蹲在他身側,睜眼時看到她還是蹲在他身側,只不過由左側換到右側,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好像怕一個眨眼他就會飛走。
「入夜了,外頭冷,」他輕聲道,「你穿的單薄,回艙裏去休息吧。」
連送撐著臉說:「師父也穿的單薄,還是師父去船艙裏吧。」
怕魔教追來,他們匆匆購一條小船,船艙狹窄且只有一床被子。時間又緊迫,就不曾再做其他準備。順風的話,不消兩天便到了,忍忍無妨。
「師父是男子,耐得住寒氣。」今日朗道,「快進去。」
「可是師父受傷了。」連送昂著頭不答應,手指在下麵摸啊摸,摸上師父的手,立刻理直氣壯,「吶,師父的手比我涼的多了。」
今日朗正色道:「你不聽師父的話?」
師父板起臉還是很有威嚴的。連送不敢造次。不甘不願地起身進船艙。躺在榻上的時候,她想,師父以後是要做她的相公的。要個如此威嚴的相公壓著自己,可有悖她當初選夫的初衷。怎麼想怎麼不對,她乾脆起身,學著師父靜息打坐,看能不能提升一點內力。連師父都說她不矜持了,將來舉案齊眉的日子肯定無緣,要是打起來……她怎麼可能打得過師父嘛。剛聚起的內力,一下就泄了。
今日朗休憩了大半日,元氣恢復不少。傷處依然痛著,但已能夠忍耐。耳力目力皆已恢復,他清楚聽到身後一個躡手躡腳湊過來的聲音。
「送兒,」他略帶責怪,「你要為師把你扔回床上嗎?」
「不要不要,」連送跳開幾步,「我只想陪著師父。」
「跟你說了外頭冷,你若著涼怎麼辦。」他無奈睜眼,卻看到一個春捲立在旁邊。
「我裹了被子啦。」連送只露出一張臉對他笑。
他想氣又氣不了。
春捲吃定他對她縱容,奔奔跳跳過來,在他身邊折了三折坐下。
他不理她。她也識相地安靜無話。
靠的如此近,連彼此的呼吸都能聽到。
黑沉的海面,忽然變的柔軟。船身輕晃,帶著他們的身子不時碰在一起。
心已動,再運功怕是不行了。今日朗散去繚繞的真氣,只靜靜坐著,靜靜陪著一隻春捲,讓海風將自己涼透,將自己的欲念涼透。
也不知坐了多久,連送有一搭沒一搭地撿些話和師父閒聊。
「師父,我們為什麼不跟斯放師伯他們一起走?」
「你想嗎?」
「……不想。」
無際的夜空上,星子團聚無數。茫茫的大海中,卻只得他們兩個。
此刻,就算她想親師父,也不會憑空跳出個人來指責吧。不過這事,她只敢想想。
只想了想,身上卻熱了起來,瞥見師父閉著眼睛,以為他還在專心調息,她悄悄把手從被子裏伸出。師父沒動。她膽子大了些,把被子放了。
「送兒。」不悅聲音響起。
師父腦門上長了眼睛嗎。
她靠近端詳師父英俊的側臉。船身又晃蕩起來,她緊挨了師父一下,差點跌進師父懷裏。
師父睜眼。她慌忙坐正。手摸了摸挨著師父的地方,皮膚似變得非常敏感,殘留著師父身上的涼意。
「師父身上好冰。」她聲音拖了拖,「我……來幫你暖手吧。」
她一把握住師父的手,竊笑著拉近自己。失憶的時候,他不也這麼幫她暖過嗎。她這個徒弟學得不賴吧。
師父的手指好長,她兩隻手勉強把他一隻手包住。師父在她的手掌心裏,嘻嘻。
「師父,我已經琢磨出運功暖手的門道了!」她機靈一笑,把師父的手像寶貝一樣抱在胸前。「你瞧著啊。」閉上眼睛,她開始全神貫注地發功,似乎還稀裏糊塗念了段咒語。
他靜靜看著她,等她睜眼,若她及時醒覺,那這一次便饒過她。
可是她太用心了,絲毫不覺她的唇,她的氣息,已被他包圍。
「真的熱了,師父……」
她驚喜地睜開眼睛。
但是太晚。
後面的話全被堵住。
是船在搖晃嗎,為什麼她連坐都坐不穩了。
被侵佔的唇舌,滿是師父的味道。師父的吻細緻而溫柔,一遍遍地撚轉,似要把這味道刻進她的靈魂。連帶滿船的微風和漫天的星斗,全都刻進去。
纏綿的親吻逐漸停下,今日朗離開她的唇瓣,在她耳邊說:「呼吸。」
她這才猛提一口氣,飛散的魂魄歸位。
師父的一隻手仍然被自己握著,握的死死的,都出了汗。她連忙放開。師父用那只手,撫上她的嘴唇,為她擦去殘留的濕意。
她呆呆盯著他的臉看。
他不閃不避,任她看著。
他眨眨眼睛,她便也跟著眨一下,眨兩下,眨三下,她低頭嫣然一笑。
「師父,那不算,我們再來一次。」她紅著臉耍賴要求。
這是她和師父第一次親吻呢,她的表現太糟糕了。
天真的,直白的勾引。今日朗被她弄的紅了臉,作為懲罰,他把她狠狠按進懷裏,警告道:「再來一次怕你連骨頭都不剩。」
連送把臉擱在師父的肩膀上,左臉捂熱了換右臉,換來換去。
等臉上燒退了,天已濛濛發亮。
遠處再不是平坦的海天連線,半隱在雲霧中的連綿山峰起伏跌宕,橫亙在眼前。
「師父,到了傲岸山,我們還可以一起看星星嗎?」連送與她師父背靠背坐著,她不想望那岸邊。
今日朗坐直身子,讓身後的人靠的舒適。他微微一笑說:「傲岸山不可以,總有別處可以。」
連送想笑,可身體莫名竄起一陣寒意,剎住了她的笑容。
「怎麼了?」今日朗感覺到她的顫抖。
「沒什麼。風太涼了。」她隨口解釋。
船終究靠了岸。
走下甲板的一刻,她的膝蓋忽然抽筋。他抱她下船,為她按摩穴位,但絲毫沒有好轉。她疼的直冒冷汗。顧不得男女之妨,他檢查她膝蓋處的皮膚,血液暫態凝固。
一顆銀色月牙落入眼中。
迷仙,怎會是迷仙蠱?!
連送瞧了一眼,她也認識那月牙。
她又中毒了嗎,這一回是誰下的手,為何她全無印象。
難道……
樹林中,一抹冷笑讓姚金心中不安。他真氣也不調了,跑到臨天寒身邊拍拍他問:「哎,你說清楚,他們為什麼會再回來。」
臨天寒大方道出實情:「我在那丫頭身上放了迷仙蠱。」
「什麼,你真的放了?」姚金大吃一驚。
「是,我從在船上看到引路蜂便懷疑那丫頭。以防萬一,下船時我用蠱種擊中她膝蓋。呵呵,」臨天寒哼笑兩聲,「看來我的決定是對的。」
「可憐的丫頭。」姚金搖搖頭,複又責怪道,「臨老弟,她只是個小姑娘,你怎麼下那麼重的手。教主還要靠她救呢。」
臨天寒道:「反正用她也只是一試,未必就能成功。就算成功她也是死。你們何必婦人之仁。」
「既然都是死,又何必再折磨她。」
姚金喃喃自語,轉頭時,與裘海目光對上,二人雙雙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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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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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9:28
025 情深不壽(二)
「師叔。」
「師叔。」
「師叔回來了!」
自傲岸山一路上來,人人都恭敬叫他師叔。他臉上掛著與往常一樣的笑容,逐一應答。
只有一人知道,此刻他正心如刀絞。而那個人,跟在他身後,毫不在乎地迎上每一個經過身邊的人投來的異樣目光。
「她居然回得來。」有人議論。
連送真想大笑三聲。如果不是最最敬愛的師父在此,她才不願回來。
玄宗門對她這樣毫無野心的人來說好比牢籠。她曾對師父如此抱怨。結果師父偏頭沉思一會兒對她道:「你未出現之前,玄宗門可是為師的安樂所。」
她未出現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得失有多麼重要。愛染著,別離苦,他一一承受。本已要升仙的人,硬生生被她牽纏了雙足,拉回人間。
不,是拉向煉獄。
朗風院的風總好似跟別處不一樣的。連送推開門,深吸了一口氣。
今日朗為她撥了撥吹亂的頭髮,問:「膝蓋還疼嗎?」
她先去關了院門,繼而答道:「不疼了,師父別擔心。就算要擔心,也要等到月圓之夜再說。」
今日朗望著緊閉的院門,眼中一痛。
「你去歇著。我去見你袁師伯。」他衣服都不及換。
「誒,師父。」她叫住他,「我也應去拜見一下,不然太不合禮數。」
「你不用去。」
「可是……」
「送兒,你可知,為一人牽腸掛肚已很難受,你莫再讓我擔憂。」
從來隨喜自在的師父,臉上居然有了痛苦的神色。連送不解問:「師父總是為我擔憂嗎?」
今日朗緩了緩心緒,道:「你生性太過達觀開朗,常常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這也沒什麼不好,我自然希望你天天過的快活,而你的來日憂,便由師父為你憂。」
他說這番話,本意是希望她對自身多注意些,看顧好自己一些。卻沒想到,會引來那樣的後果。
原來情深不壽,當真是一句讖。
他走出院子之前,她笑著堅定地對他說:「師父,我不會死的。」
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說著寧願死也不願漠漠然活著的連送了。
死多容易,她解脫了,留師父一個人傷心。想想那時的自己,多麼自私。
關門的剎那,他望著院中她的笑臉,有一瞬間的念頭閃過他腦中:如果這個笑臉自他生命中消失,他會如何?
無法想像。
來到袁滄州院中,等了許久才等到他從岐黃藥林挪步回來。數日之間,袁滄州仿若蒼老二十歲,不到五十的人,走路要用拐杖。果然如他自己所說,他時日已無多。
今日朗素來清楚這位大師兄的為人,他公正嚴明理智清醒,過多虛假安慰的話不必說。他直截了當地問:「師兄可有交代我的事?」
袁滄州緩緩道:「我知你這麼快來見我,必定有刻不容緩之事,你先說。」
「好,我有一事相求。」今日朗毫不推讓。
「相求?」袁滄州抬起眼,「你從不求人。」
今日朗自知大意失言。但此時顧不了那麼多,他道:「幾年前,師父親自焚毀迷仙蠱蠱種,但近段時間,不斷有人中迷仙蠱,江湖中人心惶惶。大師兄是除了師父以外,最為精通醫術之人。不知大師兄這裏,可有研製出解藥?」
「你要解藥,為了救誰?」
「我的弟子,連送。」
聽到「連送」二字,袁滄州的頭困難地點了點:「究竟還是她。」
「她……咳咳。」心太急,血翻湧,傷處受了刺激,今日朗咳嗽兩聲。
袁滄州聽了道:「你的傷不輕。」
「無妨。」今日朗止了咳嗽,「迷仙的蠱毒太過毒辣。那孩子之前已經受過一次苦,我不希望她再遭此劫難。我這個做師父的實在對不住她。若師兄有解藥,或者師兄知道配解藥的方子,請一定相告。」
「你為她是否付出太多?」袁滄州沙啞的聲音中夾雜著歎息。
今日朗克制了又克制,方做出厭倦神色:「是操心了些,可總不能扔下不管,放她自生自滅。畢竟是我唯一留下的徒弟。」
袁滄州垂首閉目,良久說道:「好吧。我稍後取了方子給你。但現在,我亦有一件事相求。」
今日朗聽有方子,心中放心不少,接下去又聽袁滄州對他亦用了「求」字,放下的心再度懸起。他先一步說道:「除了讓我做掌門,其他的事只要師兄說出,我定幫你辦到。」
袁滄州一字一字吐出:「我求你之事,正是要你代我坐掌門之位。」
袁滄州態度強硬。一時間,今日朗說不出半個字。
這是他早料到的結果,但並不是沒有迴旋餘地。
他考慮了片刻說:「我確實志不在此。除我以外,還有五師兄可接任,或者也可從師兄門下挑選一位得力的弟子。」
「日朗,臨死之前,我所有的精力都用來考慮此事。你還需質疑我的決策?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當這個掌門。你是玄宗門下的人,你有責任擔當起玄宗門的大業。」
袁滄州苦口勸說。
今日朗道:「我心意已決。」
「日朗,你讓師父泉下如何能夠瞑目?」
「那七師弟和八師弟,又如何瞑目。」
說到痛處,今日朗與袁滄州相對沉默。
袁滄州將一口氣分了幾次才完全吸入肺中,他歎一聲道:「世事無常。有人求不得,有人得之卻不受。世間紛紛擾擾便由此間起。」
「師兄……」
今日朗想說什麼,被袁滄州打斷,他輕搖頭道:「我已知你意。如此,我們便來做個交換吧。我給你迷仙蠱的藥方,你代我接任掌門。」
今日朗握緊拳。人生在世,一旦有了沉迷之物,便容易受制於人。他從前清心寡欲可以做到來去自如。然現在有了惦念之人,便永失了自由身。
可是,他甘願。
但絕不盲目受制。
他笑一聲道:「師兄未免太高看我了。一個弟子在我心中抵不了掌門的價值。」
「若是代掌門呢。」袁滄州退一步道,「你只需接任三年,三年後,交由下一輩資歷和武功都堪能匹配的弟子接任。」
三年,連送會願意等他嗎。今日朗腦中浮現出連送堅定目光,以他對她的瞭解,她會。
袁滄州下完最後一步棋,屏息靜待,終於在力竭之前等到今日朗的一聲「好」。
他只剩力氣點了點頭,便坐著昏睡過去。
候在一旁的徐鉉取出早已備好的藥方交與今日朗,轉告袁滄州的話道:「藥方上的藥有幾位極難找,我一人恐怕找不齊。還要勞煩師叔。」
「交給我。」今日朗匆匆流覽一遍,收入懷中。
「這藥方還是當初從魔教手中奪來,」徐鉉接著道,「年代久遠,有些草藥記的已模糊了,劑量也寫的不清。必須交由我師父親自調配才行。可是師父他……」
今日朗只是淡泊,並不是涼薄之人,他對徐鉉道:「好好照顧你師父,我下山找些固本補元的草藥一併帶回。」
回了朗風院,他告知連送已有藥方。連送得了希望,喜不自勝。
他囑咐她:「好好休息。不要亂跑。」
她道:「我知道了。每次都要勞煩師父,徒兒真的很內疚。」
他渾不在意地說一句:「那就以身相許吧。」
說完,他笑著往山下走,留她原地呆愣。
誰知,她竟追過來,氣喘吁吁地喊:「我答應!」
經過路人皆狐疑看著他們師徒。
他轉過身來,以口型對她說:「你等我。」
她鄭重點頭。
望著他身影遠去,她心中空落。回朗風院外,恍惚見到師父。走近了,才知是徐鉉。這幾年,徐鉉拔高不少,穿上白衣,與師父有七八分神似。
她不免心生親切,笑著走過去問:「徐師兄找我嗎?」
徐鉉冷漠搖頭:「找你的,是我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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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29:43
026 情深不壽(三)
「師父,究竟船上那一場是夢,還是現在這一場是夢?」
蒼白的姑娘,抱著膝蓋坐在窗邊。外頭陽光正好,無風亦無雨。
「要是那船永遠不靠岸該多好。」
屋子裏只有她一人。香爐裏幽幽一縷青煙艱難飄散。
「送兒!」
愉悅的聲音進了院子。
她暗淡的眸子染上一層光彩。
「師父。」
看到那人,她幾步沖過去,一把抱住他。
一向不動如山的師父竟被她震的微微退了一步。
他笑:「幾日不見,你可好?」
「我很好,只是極為想念師父。」她窩在他肩窩裏。
「不用想,以後包你天天都見著。」今日朗分開連送,「方子裏的藥都找全交給你師伯了。我先去一趟,看有無可以幫忙的。你幫我燒些水。為師稍後回來沐浴。」
連送點頭。今日朗一身風塵僕僕,來不及換衣,見過連送一面便匆匆走了。
連送忍了又忍才沒有叫住他。
水熱了又冷,燒開三次,師父還是沒有回來。連送扶在木桶邊站著,手握一隻白瓷瓶往水中倒幾滴花露,思緒在水波中飄散開來。
想起跟師父這麼多年,竟然是第一次為他打洗澡水。
而師父為她做了那麼多事。
「你可知,你師父為救你身受重傷。」
袁滄州沉緩暗啞的聲音遊蕩在耳邊。
「我在你鴻慕師尊房中,發現了一封遺書,上頭清清楚楚交代了你與你師父不倫之事。沒想到竟是我一手造就你二人再續前緣……」
自袁滄州身上飄出的苦澀藥味將黑暗的房中淹出一股陳舊之色,她站在他面前,微微窒息。
「你師父清心寡欲與物無競,方才能練得那留芳神功。你若真心待他,就莫再勾引他蠱惑他,非要他墮入魔道,你才心滿意足?」
「你並未勾引他?難不成是他勾引於你?」
「真心?你的真心會毀了他!」
「你可知他生性內斂,不喜顯露。但居你師尊所說,留芳功他實已練到第九層。留芳功的創始者千陽上人練到第八層後發現江湖上再無敵手,便心灰意冷永居古墓之中,即便他練到第十層也無人知曉。所以,沒有人能預測留芳功的威力。也沒有人能預測留芳功走火入魔後的威力。」
「你可知現在正是玄宗門生死存亡時刻,若他離開,不止是魔教,恐怕連少林和丐幫,以及長期居於下風的八大門派會一起攻上傲岸山,欺我門下弱小,搶奪我汲典閣內的驚世藏書。且不說保衛玄宗門這項責任,你們師徒相戀,你師父定被眾人唾棄,連累我玄宗門也聲名不保。再說你有真陽之軀,以為魔教會放過你嗎。你師父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現如今他只是為你傷了筋骨,往後呢,難道要他為你送命?」
「你以為你們真能夠離開武林超然物外?」
「他文達廟堂,武冠江湖。你願讓他白白浪費天資陪你粗茶淡飯庸碌一生?」
「你放過他吧。」
啪,瓶子自手中滑落,墜入幽暗桶底。
「送兒。」
額頭上一絲冰涼。
連送抬眼,是師父用手指輕點她的額頭。
「我喚你幾次了,在發什麼呆呢?」
連送愣了愣,訝道:「瓶子掉進去了。」
她伸手去撿,奈何木桶太高,她根本夠不著。
「我來吧。」今日朗拉起她,道,「你把滿瓶花露倒進去,待會兒師父沐浴完畢,連院門都不得出了。」
「為何?」
「你師兄師弟們定要被我熏的頭暈。」
「為什麼我沒頭暈?我很喜歡師父身上的香氣。」
「那還不是因為……」
微笑如花葉輕顫,他點上她的鼻尖。
「那還不是因為你寵我。」
「我寵師父?」
連送摸摸涼涼的鼻尖。
「快出去,師父要換衣了。」
他背過身,不讓她看他的臉。
鼻尖很快捂熱了,奇熱無比。原來這是師父的一句情話,連送心兒怦怦跳。
轉眼師父撤了發冠,脫的只剩一件底衣。他轉過頭,發絲在他頸間彎曲成一個嬌媚的弧度,他說:「還不走?」
連送落荒而逃。
走到門邊時,她有意停了下來。屏風的間隙之中,絲質底衣正從師父的肩頭褪下,露出比蠶絲更光潔的後背,而肩胛之上,卻有數個沉黑掌印。那掌印刻在他皮肉,卻撕咬著她的心。
遠處,夕陽西下,夏天的傍晚吹起微風,濛濛的飛絮不知是來自哪片失落的林子,飄停在她掌心。
身後的門被推開,今日朗著一件薄衣,頭髮濕著披散。
風亦被香氣浸濕了。
他們相視一笑,他在她身旁坐下。
一身清爽,人也舒心,他笑著說:「自你來傲岸山,四季交疊,這已經是第六個夏了。」
「是啊。」她輕歎。
他為她拿下沾在發上的飛絮,柔聲問:「你可覺日子過的慢?」
她想了想說:「與師父共處之前,從不記得日子,也不知道是快是慢。但是只要與師父在一起就覺時光飛逝如流水,想抓也抓不住。」
他眸中沉了沉,話在心中潤了幾番才說:「送兒,本該這次回來就讓你下山。但現在你師伯身子不大好,師父不能陪你一起走。你可願……等我三年?」
溫柔小心的眼神,投進連送心裏。她忍住心酸笑道:「又是三年啊。」
他握住她的手:「師父答應過你很多次,但,這絕對是最後一次。」
剛沐浴過後,又是盛夏,全身應暖的才是,但師父的手卻涼透骨。她反握住他的手幫他暖,不願再談那個話題,她轉而問他:「你受傷了怎麼不告訴我。」
「不用擔心,」他抽回手,「我身子一向是冷的。」頓了頓,他低聲說:「你又不是不知道。」
憂愁中,連送聽到師父的話竟泛起一股異樣的甜蜜,但她依舊擔心。
「我明明看到你肩上的有傷。」她湊近他,「你讓我瞧瞧。」
「你這丫頭。」他離她遠些,捂住領子,「你又不是大夫,平白瞧男人身子,真不害臊。」
想到曾經師父對她的作為,她很想說,不害臊的是師父才對。可她沒那個膽子。師父挪一下,她也挪一下,一本正經地說:「徒兒擔心師父的傷。師父讓我瞧瞧吧,就瞧一眼,就一眼。」
她伸到師父領口的魔爪,被師父一把扣住,動彈不得。
「師父不要小氣嘛,讓我……」
因師父縱容而逐漸長肥的膽子在撞上師父目光的一刻,縮水了。
師父的眼睛如同深不可測的潭水。他輕輕把她的手放下,語氣充滿魅惑道:「三年之後,若你還想看,師父這身子每天都讓你看個夠。」
熱氣湧上雙頰,接著湧上雙眼,她用開懷大笑掩住悲傷,笑了好一陣道:「這樣的話,別說三年,就是三十年我也等!」
「嗯。」他凝視她的笑顏道,「你別忘了。」
她怎麼會忘呢。他們在一起,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她雖成天歡歡喜喜,晃來晃去好似對什麼都全不在意,但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她清清楚楚。她已經不是孩子。
但師父卻還是把她當成孩子,總以為孩子最是沒心沒肺的,一會兒哭轉臉就笑,一會兒許下承諾轉頭便忘了。
如果可以,她也想賴在他身邊做一輩子沒心沒肺的孩子。可她已經讓師父承擔太多,往後的日子,所有的痛苦,要擔當的就讓她來當,要拼命的就讓她來拼。
正想到這裏,院門被人重重拍了幾下。
他們警覺,門早已拴上。那人進不來,急忙說道:「師叔在嗎?掌門不行了,請師叔快去看看。」
今日朗聽到掌門不行了,心中一跳。他整理好儀容,讓連送進自己的屋子,方去開門。
門外的弟子無心顧及行禮,慌道:「方才掌門在爐旁煉藥,忽然就倒了下去,這會兒怎麼也叫不醒……」
今日朗沒等他說完,忙提了步往袁滄州處行。
院子裏亂做一團。弟子們紛紛跪在門前哀哀叫著師父。他越過眾人進了屋子,屋內只有徐鉉和斯放兩人,見他來了,斯放對他搖搖頭。
他坐到床邊,替袁滄州把了把脈,又探他的鼻息,皆是微弱。
「師兄。」他叫一聲。
袁滄州牙關緊閉,氣若遊絲。眾人都以為他行將燈滅之時,他倏然睜眼,乾枯地手抖了一下。今日朗握住他的手,沉默不語。
緩了許久,袁滄州的聲音出奇的清晰,他說:「今日朗,我把玄宗門託付給你。你曾在師父面前發過的誓……不要忘記……」
今日朗震驚抬頭。他怎知!
「師兄!」
斯放見袁滄州目光一瞬間渙散,叫著撲到床邊,他大哭出聲,猛地把出神怔愣的今日朗推開,指著他罵道:「是你!是你強要師兄為你的寶貝徒弟配藥,師兄耗光了心神,累極而去。是你害了師兄!你給我滾出玄宗門,滾出傲岸山!」
今日朗一語不發。
徐鉉忍著大痛,站到二人之間,顫著聲道:「師叔,師父臨死前已立下遺命,由今師叔繼位掌門。望師叔節哀順變,以大局為重。」
「什麼,由他來任掌門!」斯放眼淚收住,悲哀立刻變為憤怒,「他有什麼資格!論武功輩分,我都排在他前面。為何是他!」
「這是師父親自手書的遺命。」徐鉉自袖中取出錦帛,展開在斯放面前。
白錦上黑字清清楚楚。斯放無以辯駁,他失望退一步,咬牙恨恨望著今日朗。為何他處處比不過他!
徐鉉收了錦帛,迅速撫去眼角淚水,又取出掌門權杖雙手奉至今日朗面前道:「請師叔即刻繼位。」
斯放盯著權杖目眥欲裂。
今日朗垂目淡淡望著,問:「藥可曾配好。」
徐鉉雙臂一僵。這時,他竟還沒忘掉她的藥?他難掩悲憤道:「師父心力交瘁,還未來得及添上最後一味藥便倒下了。藥沒配成。請師叔儘快接任掌門之位,以慰師父他在天之靈!」
今日朗久久不接,忽然笑一聲垂下頭去,抬起時臉上一片平靜。
他接過權杖,指尖摩挲。權杖上「玄宗」二字往外冒著寒沉幽冷的光。
踏出門去,門外弟子如雲,看到他手握掌門令,皆齊齊跪拜洪聲稱頌
出雲大殿之上,衣冠勝雪,漫天的霞雲皆在他腳下。他展袍旋身,整個傲岸山似被他遮蓋。
天已年八月初九,玄宗門第十七代掌門繼位。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29:57
027 情深不壽(四)
短短數日連遭慘禍,玄宗門關門謝客拒人來賀。
今日朗搬至掌門所住的上華院。連送住在上華院的偏院。她作為掌門唯一弟子,一時間地位急升。以往欺負過她的人,紛紛來討好。她很不習慣,遂很少外出。
她不外出,今日朗也不外出。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今日朗這位新繼位的掌門卻整日沉湎於汲典閣的書海之中毫無動作,下面弟子竊竊私語,說他與書為伍缺乏鐵腕氣魄,不是掌權的料。他對此無動於衷。
「送兒,你放心,我肯定會找到解藥。」
自今日朗說完這句話,已過去五日。迷仙蠱的毒月圓之夜發作,如今已是八月十四。但他翻遍了汲典閣,始終找不到解毒的方法。袁滄州臨去之時,他手中的藥方已被爐火燒毀,先前煉的藥已不能再用,即便能用,最後一味「無名子」,也不知是放一錢還是三兩,是炒制還是水煎。
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上頭,其他皆暫放一邊。弟子來報有客上來,他拒之不見。弟子多說一些,他面上沒有不悅,但態度冷淡,靈敏些的弟子便不敢再言。
若不是徐鉉和斯放撐著,玄宗門怕是沒幾日就要分崩離析了。
而他殫精竭慮並不是一無所獲。
若不能殺蠱,便引蠱出來。
有救!
他心中狂喜,把連送帶至房內,對她說:「褪下衣物。」
連送不明所以。
他乾脆自己動手。她驚訝反抗。他輕鬆握住她雙腕,抽下她的腰帶。
外袍敞開,胸前一涼,她倒抽口氣:「師父要做什麼?」
他剝下她外衣:「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她紅著臉,木偶一樣立著。反正此刻師父真要做什麼,她也反抗不了。
他總愛逗逗她,欺負她不經世事。而此刻,她對他的靠近不閃不躲,竟像是在縱容。
「要做什麼也得等你把身子養好。」說完,他輕咳一聲,沙啞的聲音恢復了清潤,「去榻上坐著,我為你療毒。」
「去榻上?大白天的……」她往窗外看看。
「沒人會進來。如今你師父是一山之主,沒我允許,哪個敢隨意進出。」他聲音傲然但輕飄。
她知他不屑這掌門之位。天下人皆愛名愛利愛權勢,偏就她師父不同。她好奇道:「師父,如果可以選擇,你希望下一世能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自櫃中取出幾味草藥放入紗布,隨口答道:「若有來世,你師父我只希望做個舊宅大院裏的閒散子弟,每天泡一壺茶坐於老樹之下,由幾株閑花陪著,曬兩本書。」
微微用力,棉布滲上一層藥汁。他把藥汁塗抹在她肩上,抽出短柄尖刀,道:「有些痛,你忍著。」
感覺皮肉被割開一道口子,肩上果然火辣辣。師父的掌敷在傷口上,一股熱勁送入她體內,輪轉一圈又往外掙出。傷口像被人剝開撕扯,她額上冒汗,疼痛難擋。為了轉移注意力,她逼迫自己想些別的事,卻不料又有那股苦澀藥味鑽出來。
「連送。你的毒沒有解藥。我騙了你師父……」
背上竄出股冷汗,她亂了心神,四肢止不住發顫。
「送兒,專心。」
今日朗推掌,將連送微躬的身子推直。
她吶吶說:「師父,沒用的。」
「專心。」他警告。
體內,東風西風狂卷而肆,誰都壓不倒誰,只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狂風吹散。口中有了腥甜之意,她咬牙一壓再壓。已壓到極處,忽然後背一松,衝力使她向前栽倒。她扶著床沿,猛見一口鮮血噴在她手邊。
「師父!」她驚痛撲到今日朗身邊。他臉色蒼白,額上汗涔涔的,鮮血沿著嘴角緩緩流下。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他凝視自己掌心,全然不相信自己會失敗。
連送見他掌心一處刀口,這才知道師父是為她以身引蠱。
她又慶倖又心痛。幸好沒有成功。
今日朗不甘心,自出生以來,他從未在任何事上失敗。偏這件最不能敗的事,他卻無可奈何了,怎麼甘心?他推她肩膀又要再試。
她抓他的手,抓不住,用盡力氣把他半個手臂纏在懷中,仍是纏不住。最後只得抱著,用整個身子去抱著,幾近哀求道:「師父你別試了,沒用的,沒用的……」
寬大僵硬的身軀逐漸在懷中平靜,她感受到他胸口劇烈起伏,重重的呼吸變得遲緩。仰面看他,無論何時都光彩照人的昳麗男子,臉上竟有了頹然之色。他這神色比他身上的傷還要讓她痛心。她用指尖為他抹去唇上鮮血,拉起中衣的袖子為他擦去額頭的汗。
此刻,他們不是師徒。
他是她失意的夫君,她是他善解人意的妻子。冷漠寒涼的世事包圍,她是他唯一慰藉。
眼含痛楚他把她擁入懷中。天地間只剩他們兩個。
門外卻有破裂之聲響起,狠狠劈開他們。
今日朗猛然回頭,目光冷冽。門外的弟子端著顫抖的託盤驚恐萬分。
連送欲抓住今日朗衣袖,但他身形迅疾,待她伸出手時,他已提著劍走至門外。她跳下床追了幾步方意識到自己衣服半褪著,整個肩膀露在外面。她慌著手邊攏衣衫邊奔出門外。
隱秘之事被人撞破,但凡是個男人都會惱羞成怒。但師父寬和自製,絕不會輕易傷人性命,所以,在她閃身擋在那名偷窺的弟子面前時,她不能相信眼前寒意逼人的狠戾男子會是她的師父。
「讓開。」他面無表情,薄唇輕啟。
言語仿佛也能殺人,那名弟子像被刺了幾刀,連滾帶爬地後退,卻又虛軟無力爬不了多遠,哀叫著:「別殺我!」
那弟子連送認識,是袁滄州門下,徐鉉的師弟,名喚孫九,平時膽小怕事,但心地不壞。
「師父別殺他,」連送死死握著他的劍,「他是無心的!」
「不管有心無心,他看見了,就必須死。」他捏她腕上麻穴,目光冷冷瞥向孫九。
「我不會說的不會說的!掌門,求你放過我。我立刻下山!」孫九跪地求饒,額頭磕出血。
「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趁連送腕上吃痛,他拿開她的手,向孫九步步逼進。
「師父!」連送顧不得疼,撲過身去抱住他的腰,帶了哭腔道,「你不是最痛恨殺戮嗎,難道你要為我殺死一個無辜的人嗎?」
劍在半空遲疑。正準備揮臂擋劍的孫九嚇得面無人色。
見喚回他一絲理智,她對地上的孫九大叫:「還不快走!」
孫九三魂七魄已離體,花了好些力氣才聚回來,他正抬腿往外沖,今日朗鬼魅的聲音再度殺向他。
「慢著。」他道,語氣依舊冰冷。
孫九原地撲通跪下。
「師父?」連送觀察他神色。
他面色已平靜,不慍不怒說道:「若留下他,後患無窮。」
「可他也有父母親人。」連送記得這位孫九師兄是家中獨子,凡有下山探親的機會,他必定回去。
他不發話。孫九瑟瑟抖著不敢妄動。她固執擋在他身前。
擦幹她面上淚水,他歎息道:「師父怎舍拂了你意,但只有這一次。」他望向孫九,眼中寒光重聚:「你留在玄宗門內,不得擅自離開。若讓我聽到任何風言風語,第一個拿你開刀。」
「弟子絕不敢!弟子遵命!」孫九重重磕幾個頭,額上青紫。
今日朗卻還不放他走:「你這樣慌張從我這裏出去,旁人怎可能看不出蹊蹺。稍靜片刻,心神定了再走。」
「是是……」孫九喏喏答應。又是撫胸,又是大喘,直至自己探脈覺著平穩些了才起步離開。走之前,朝連送投去感激一眼。
連送像以往一樣將院門關上,只是上華院的門比朗風院的門更重了些。
終於只剩他們兩個。
空氣裏似乎還留著一絲肅殺味道。
在她開口之前,他道:「送兒,這樣的事,有一還會有二。」
連送苦笑問:「師父要為我變成殺人的魔王嗎?」
他反問:「若是我成了殺人的魔王,你會棄我而去嗎?」
她微微一愕。她看不出師父無波的面容下是何情緒,但她知道,這題決不能答錯。
「師父若變魔王,徒兒就算變作厲鬼也要陪你!」
師父我回答的對嗎?她在心底問。在感情這條路上,她是走的慢了些,但她已在趕了。總有一天她要趕到師父身前,為師父擋下所有風雨。
今日朗聽到她的回答,難掩動容之色,微笑溢滿唇邊,笑出聲了,血也隨之湧到喉頭。他悶咳起來。
連送覺出他的異樣,想他本就有傷在身,半刻前還為她強行運功,肯定傷勢加重。可她只能幹著急。若是她武功高強,現在就能為師父運功療傷了。
今日朗見她擔憂,止了咳嗽對她搖搖手。搖晃的手忽然放至她唇上,她關心的話停在嘴邊,漸漸聽得門外傳來紛繁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沒有停下的意思,直撞到門前。厚重院門被人一腳踢開。
斯放、徐鉉帶著一眾弟子,還有兩位少林方丈亦在其中,一行人神色各異堵在門前。
在他們踹門之前,今日朗與連送已有默契,二人分開站遠。但這些人來的太過意外,他們確實有些措手不及。
斯放走出一步,冷笑一聲道:「你師徒二人大白天關著門,在做什麼?」
今日朗抬起手緩慢擦去唇角血跡,對斯放的挑釁不作回應。
「斯師叔。」徐鉉把斯放拉過一邊道,「今師叔如今是掌門,又有外人在場,你該對他尊重些。」
斯放瞪徐鉉一眼,揮開手。如今玄宗門除了今日朗就屬他最大,他會聽一個後備輩教訓?
踱至今日朗面前,他佯行個禮道:「師弟如今是一派掌門,掌門要做什麼,我們下面的自然不敢多問。但今日有少林方丈在此,你不出來相迎,倒和女弟子躲在這院子裏,不知是有何要事呢?」
兩位少林方丈空釋和空淨對看一眼,決定作壁上觀。他二人素來與玄宗門交好,跟今日朗亦是忘年之交,聽說玄宗門逢遭大變,今日朗一蹶不振,便來探個究竟。看現在這番情形,定是牽扯到了他們門派內部爭鬥。他們是客,不便插手。
「你們若有要事,不妨說出來大夥聽聽,也好給你們出個主意。」斯放如同饑餓野獸,在今日朗身旁逡巡打轉。
連番遭到挑釁,今日朗均隱忍不發。空釋和空淨不禁相信傳聞所說,這今日朗確實綿弱不爭。玄宗門交到他手上,江河日下是必然。
連送已被交代不要開口,對斯放只好忍著。徐鉉看不過去,把斯放往後拉了拉道:「師叔,我們稍後再議吧。」
「稍後再議?我看不需要。」斯放沒遇到阻力,料今日朗是心虛了,氣焰越發高漲道,「難不成你們師徒二人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要躲著商議嗎?這秘密是關於武功,還是關於別的什麼?比如……兒女私情?」
「這話可不能亂說。」空釋向來心地寬厚,今日朗又是他看好的後生,忍不住為他說了一句。
「我可不是亂說。」斯放陰險一笑,抬手道,「把人帶上來!」
聲音落下,兩個弟子推著一人上前。連送雙目大張,那人是剛被放走的孫九。
孫九閉著眼跪下,心中呻吟自己時運不濟。出了上華院後,他沒命地跑,結果一頭撞上斯放。斯放如何狡猾之人,一眼看穿他的託辭。他受不了他的威嚇,又沒那聰明資質編出圓潤假話,只得說出實情先保眼前。至於今日朗那裏如何過去,他顧不了了。
其實斯放一早懷疑今日朗和連送有鬼,得了孫九這個人證,他大喜過望,立刻叫了徐鉉當旁證,正碰上徐鉉和少林方丈喝茶,便一起叫過來。這一次,他一定要逼今日朗交出掌門權杖不可。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30:11
028 情深不壽(五)
已是傍晚時分,幽藍的天空湧來一片厚雲遮了夕陽,在各人臉上投了一層陰。
「說,你在這院子裏見到了什麼?」
斯放手放在孫九肩上施加壓力。
孫九不敢抬頭,閉著眼牙一咬說:「我、我見到掌門和連師妹,衣、衣衫不整,抱在一起……」
眾人譁然。
「你們聽到沒有?」斯放高聲叫道,走過今日朗身旁又說,「師弟可曾聽到?你還有何狡辯?如此敗壞我門風之事你也做得出,有何資格當我玄宗掌門?」
今日朗直視他道:「我沒有資格,那誰有資格?」
斯放冷笑:「誰都比你有資格。」他攤開手,「交出掌門令。」
今日朗看了看他的手,慢慢地自腰間取下權杖。
連送和徐鉉皆驚詫。空釋和空淨面面相覷,難不成玄宗門就要在他們面前易主?
今日朗將權杖舉至斯放面前,斯放兩眼放光,立刻看不見其他。他伸手去拿,忽覺眼前一花,面頰火辣。頭未回過,後背吃了一掌。他以手撐地,腹部又是一痛,翻了天,向後飛離幾步,仰面摔在地上。
他捂著胸口爬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今日朗。
今日朗收了掌,面容冷峻,一步步向他走過來。
溫文爾雅的人像是忽然被天神附身,他冷眼藐視著斯放說道:「你以下犯上,目無尊卑,現竟串通弟子想妄圖篡位。狼子野心,你還有何狡辯?」
「你誣衊我!」斯放指著今日朗叫道,「明明是你和弟子有私情,我撞破你的好事,你就來誣衊於我!」
「我有沒有誣衊你,眾人都看著。方才是誰伸手向我要掌門權杖?」
沒想到被人殺了個回馬槍,腦中惡血翻湧,斯放抽了劍廝殺上去。
今日朗以未出鞘之劍抵擋他淩厲攻勢。斯放招招陰毒,處處殺意,看的空釋直搖頭。劍在今日朗手中飛舞,斯放攻了幾招下來,近不了他的身,自己身上卻中了好幾劍。若不是劍未出鞘,他早已斷手斷腳。
一劍抵於胸前,雖未穿破皮肉,但強勁內力震得斯放口噴鮮血,輕功來不及使出人重重摔落地面,全身骨頭都似碎裂。
今日朗道:「念在我們同門之誼,今天此事作罷。你勿再行差踏錯。」轉向弟子們,「將他帶下去。」
他鮮有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弟子們都愣了愣。徐鉉第一個反應過來,上前扶起斯放。
斯放怒極反笑:「哈哈,今日朗,沒想到你心機如此之深。在師父面前裝作不爭,其實真正狼子野心的是你!你做出那苟且之事,又如此顛倒是非黑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下場!」
「師叔,別說了。」徐鉉深怕面如寒霜的今日朗一劍砍了他。玄宗門這一代的上師所剩無幾,若再死一個定會元氣大傷。
斯放一路罵罵咧咧。今日朗雙手負於身後大度地讓他罵著。這一對比,眾人都覺今日朗身正,而斯放理歪。
這一鬧,天將黑。連送暗自歎氣,總算躲過一劫。抬頭見眾人依舊擁在院子裏,她的心又提了提。綿密的疼痛自胸口傳來,她以為是錯覺。那邊師父正和少林方丈們說著什麼,傳到她耳中斷斷續續。疼痛越來越明顯,她擰眉俯□,猛然意識到什麼,抬起頭,果見墨藍天空之上掛著一輪新出的圓月。
迷仙蠱發作了。她用尚存的意識想無聲退開。眾人對今日朗的疑慮並未消除,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岔子。
可師父的眼睛幾乎是不離她的。在她支撐不住將觸到地面之時,一雙有力臂膀接住她。
他點她幾個大穴。但毫無用處。她全身痛如臠割,牙齒都要咬碎。
他緊擁著渾身顫抖的她,手指放入她口中以防她咬斷自己的舌頭。
眾目睽睽之下,他過於緊張關切的行為使得眾人剛剛放下的疑慮又再提起。已走到門外的斯放推開兩名弟子折了回來,指著他二人,幸災樂禍道:「老天助我!你還不承認你二人有私情?」
連送抓著今日朗的手,幾乎扣進他肉裏。她很想讓他不要這麼做,放她自生自滅。這種痛她不是沒經歷過,之前中了蝕骨,她不也忍了下來。
然這迷仙和蝕骨不同。蝕骨是真正侵蝕到血肉,迷仙卻是從心中引發出痛楚,皮肉無傷,但心靈之痛比之皮肉更加難以抵擋。
今日朗毫無辦法,只能沒命地抱住她。連送堅決不准自己呻吟出聲,她強忍著強忍著,不斷在心中告訴自己:將來要和師父去打漁……
「今日朗,難道你……」空釋欲言又止。他雖不解情愛,但男女之間毫無避諱地相擁相抱,不管在何種情形下都大為不妥。更何況,他們是師徒。
「你終究是為這個丫頭敗露了,哈哈哈……」斯放狂笑不止。
徐鉉忽插進來對眾人道:「我們掌門潔身自好,定是連送這個妖女勾引他!來人,把這妖女拿下!」
「徐鉉!」今日朗寒目射向他。
連送聽到他們說話,強睜開眼道:「是……是我勾引的師父……你們別、別怪他……」
徐鉉眼中一痛,對眾弟子喊道:「還不動手?」
眾人紛紛躍上前去,徐鉉腦中閃過袁滄州的話——徐鉉,你師叔對他那丫頭癡迷,將來定會釀成大錯。若有萬一,你記住,保你師叔,把一切罪責推倒連送身上。這也是為了玄宗門。
弟子們圍著今日朗,無人敢靠近。
徐鉉道:「掌門,你放下這妖女,不要再受她迷惑!」
空釋也老好人道:「今賢弟,你一世英明,不要毀在一個丫頭手上。」
一旁的空淨審度了形勢。現下玄宗門大亂,他若介入為他們擺平,以後再與玄宗門談判便更有利。
「看來這事我要管上一管。」空淨飛身到今日朗面前,一掌劈向連送。
今日朗抱著連送避過他掌風。斯放又從後方攻來。眾弟子見有人上前,也拔劍攻上去。一時間,今日朗被亂劍圍住。他既要護著連送,又要抵擋來勢洶洶的攻擊,極為吃力。
少林武功名不虛傳,今日朗每接到空淨一掌便覺內力少了一分。未受傷之前他有把握能贏過,但重傷在身,連送蠱毒又發作,他與他們交手時間越長對自己就越不利。
他急欲脫身。正在此時,屋頂傳來一聲笑,慵懶的聲音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們名門正派也會自相殘殺,正是讓我們這些魔教開眼了。」
眾人停了打鬥。
屋頂上,一人持劍而立,黑色衣袍融在墨色背景之下,只看清蒼白的臉和手,詭異非常。
「大膽狂徒,」徐鉉喝道,「竟敢擅闖我玄宗門!」
「那又如何,我來來去去又不是第一次了。」蘇潮生微微一笑。他算准了月圓之夜前來,連送毒發,讓她嘗過迷仙的滋味,她不可能不跟他走。但沒想到,竟讓他欣賞了一場棒打鴛鴦的戲碼。
眾人注視之下,他縱身跳入劍陣之中。方落定,眾人以為他要加入打鬥,他卻又是一躍,向今日朗出手。
眾人愣住,不知攔還是不攔。不料,蘇潮生與今日朗目光交接,二人同時使輕功飛身躍出。一黑一白迅速隱沒在黑夜之中。
「還不快追!」斯放惱恨大吼。
一席人跟著追出。空釋與空淨互看道:「難不成今日朗和魔教也與勾結。」二人決定去看個究竟。
今日朗和蘇潮生一前一後在林中飛躍,轉眼與玄宗門已相距幾十裏。
蘇潮生驚歎今日朗傷重,輕功依然不輸他。
到了一片密林,二人停下。今日朗一落地便支撐不住半跪下來。懷中的連送早已痛到暈厥。
「在那麼緊要的關頭,你怎會相信我?」蘇潮生問。方才兩人目光交接之時,他有意讓他跟他走,他居然領會並且同意了。
今日朗道:「若有其他選擇,我也不會信你。」說話時,心中有一把火在燒,真氣逐漸蒸散。
蘇潮生大笑:「夠坦白。今日朗,我敬你是位英雄好漢,若你現在加入我們商天教,我定敞開大門歡迎你。」
「不必。」他雖不留戀玄宗門,亦絕不會背叛。
「難道你想回玄宗門?他們恨不能將你碎屍萬段!」
「這與你無關。」
「你加入我商天教,我請教主封你為右翼明王,到時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呼風喚雨為所欲為!就算你要和你徒弟光明正大在一起,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
今日朗聽到連送細微呻吟,抓住蘇潮生前襟道:「給我解藥!」
「解藥可以給你。」蘇潮生任他抓著,「但你必須跟我回去加入我們商天教。」
今日朗露出一笑說:「我不答應你,你就不救她嗎?你要威脅我,也要找個更可靠的藉口。」
「師父……」連送迷蒙醒了過來。一轉醒,疼痛又襲來。她連咬牙的力氣都沒有。
「解藥!」今日朗催道。
蘇潮生不囉嗦,拿出一顆解藥放入連送口中。連送吃瞭解藥,疼痛大減。但全身仍舊無力,握著師父衣袖的手也松了松。
蘇潮生道:「解藥給你了,把人給我。」
今日朗戀戀不捨地撫上連送面頰。這樣的生離他們已經歷過兩次,為何這樣艱難。就因他是她師父,而她是他徒弟?他有放不掉的責任,所以她必須遷就他。可她是無辜的,為何每次的苦果都由她來承擔?
難道他真的錯了嗎?
「你想反悔?」蘇潮生眯起眼睛。
地面有震動。蘇潮生立即感覺到了。他對今日朗伸出手道:「他們追來了,要麼跟我走,要麼把人給我!」
此次上傲岸山,怕人多不便,只來了蘇潮生一個。玄宗門的人武功都不弱,又有兩個臭和尚在此,他不自信帶著一個孱弱連送能輕易走人。
今日朗不再遲疑,他把連送交付給蘇潮生道:「若她死了,我定血洗你商天教。」
蘇潮生絲毫不懷疑他的話,但他不懼,笑道:「等我們教主重出江湖,還不知是誰血洗誰。」
腳步聲越來越近,來的不少。蘇潮生緊張起來。
今日朗提起劍道:「我去擋住他們。你快走吧。」
他們分開兩個方向,正要轉身,今日朗的衣袖被人拖住。
連送所剩的力氣全部用來抓住師父的衣袖,眼淚滾滾而下。這一別又是多久?
「你等著,我總能把你搶回來。」今日朗輕鬆笑著。
連送搖頭,死死抓著師父的衣袖不肯鬆手。
今日朗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神色極溫柔地說:「別任性。好好照顧自己。下回搶到你時,我娶你過門。」
手,從衣袖上分開。
連送不死心地朝他伸著手,哭出聲來:「師父……」
今日朗在她指尖輕吻一下,微笑轉身,如一抹輕盈雲霞在她的視線中飄遠。
蘇潮生歎息一聲,微微動容,抱著連掙扎都無力的連送,迅速朝下山的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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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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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30:29
029 走火入魔(一)
姚金等人等在山下,見到遠處有黑影,以為是玄宗門發現他們行蹤,個個備戰。看清是蘇潮生回來了,姚金驚訝道:「你怎麼回來的這麼快!」他以為蘇潮生偷偷潛進去定要費好一番周折才能搶到人。
「別多說,快走。」蘇潮生把連送扔進馬車。一行人裝成商旅,趕著馬車疾馳而去。
裘海身形小,裝成童僕在外趕馬。
車裏有姚金、蘇潮生和連送三人。
連送軟靠著車窗,一臉泫然。
姚金笑嘻嘻地說:「丫頭,我們又見面啦。」
連送抽抽鼻子,不答。
「怎麼了?」
姚金納悶,這丫頭時常帶笑,無牽無掛的樣子,怎麼今天就不同了。
蘇潮生把在玄宗門見到的事告訴姚金。
姚金眼睛濕了,道:「那今日朗真是有情有義。」
聽到師父的名字,連送悶聲哭出來。
「哎,你別哭啊,」姚金安慰道,「你師父回去也不一定會死。」
連送哭的更加厲害。
姚金自打嘴巴。
「別說了。」蘇潮生悠閒翹起腿,「這麼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懂什麼,等她哭夠了,就忘了。」
馬車載著連送哭聲在蒼涼荒道上飛馳,玄宗門的旗幟逐漸隱沒在山的另一邊。
商天教的老巢在江南。
和平的市集,淳樸的人民,一點看不出這普通的一座城裏隱藏了一個令武林聞風喪膽的魔教組織。
往城邊上走,有一處山水頗佳的地方,遠遠便看到一座宅院。
姚金問:「要不要蒙她的眼?」
蘇潮生低頭看看連送道:「她中了迷仙蠱,每月還得靠我們的解藥過活,量她也沒那個膽子。」
連送不說話,也不見笑。
三人帶了連送行進宅院。裏頭庭院深深大有乾坤。
萬千里在大廳裏等。看到人終於回來了,高興地迎上來。他的臉依舊白得嚇人吐出猙獰血絲。連送面對他時卻並不害怕。
「原來是你。」萬千里獰笑著看著連送。
連送與他對視。
「你不怕我?」萬千里笑,「終於有個小丫頭不怕我了。是不是我最近變得英俊了?」
姚金嫌棄地聳聳鼻子:「就一張千年不變的醜臉還談英俊?我告訴你,這丫頭就是個傻的。」
「傻的?」萬千里左右看看連送,道,「傻的倒是可惜了。不過,只要能治好教主,管她傻不傻。」
「教主怎麼樣了?」蘇潮生問。
萬千里道:「還是一樣。能睜眼,能進食,但就是聚不起內力。」
「那我們事不宜遲,明日就來試試。」蘇潮生叫來一個童僕,指了指連送道:「你把她帶下去,好好安頓。」
童僕依言帶了連送下去。
從傲岸山到江南,連送做夢一般。童僕把她帶進一間廂房,留她一人。她一坐下就到天黑。腦中始終是師父絕然而去的身影。
第一日,商天教四聖使聚齊,輪流在她體內注入真氣。四股真氣在她體內很快相容。他們問她:「如何?」
她答:「不如何。」
幾個人詫異。蘇潮生感到好笑。換做其他人,不同真氣灌入體內定要相互殺伐一番才會安定,而這個小丫頭卻全無感覺。果真老天爺是偏心的,賜她天賦異稟,連他們這些大老爺們兒都羨慕。又可惜。天賦給了一個毫不會利用的丫頭,真浪費。
連送將真氣輸給軒轅不破後便體力不支回房了。軒轅不破得了內力,又吃了乾坤丹,很快便能下床走動。
第二日,真氣繼續輸入。連送仍是毫無感覺。只是晚間回到房裏,會自行運功打坐。凡見過別人使的招式,她皆記在腦中,借著體內真氣運行,一推掌,蠟燭斷了半根。她凝視自己的掌心,漸漸握成拳。
第三日,連送見到軒轅不破。
幾年前他們曾見過一面。那時軒轅不破滿面刺青,身形威猛,她看了以為是哪里來的妖獸。現在再見,他臉上刺青已洗去,身形消瘦不少。但那股子區別於正統的魔氣仍在。
他坐在大廳之上,大廳立刻變得狹窄。
「你就是四年前那個孩子?叫什麼?」軒轅不破問。他剛能下床,精神仍舊不佳,眯著眼。
她不疾不徐地答:「連送。祁連山的連,送君千里的送。」
軒轅不破猛然瞪大雙眼。他的眸子是妖異的琥珀色。
「你娘叫什麼?」他的嗓子好像忽然啞了。
「徐柳。」她答。她記得娘曾說過,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一聽就是薄命的人。不知是不是有關聯,娘二十六歲便去了。
「徐柳……」軒轅不破默念,忽然抬頭笑了一聲,「柳絮。真的是你們。」
靜立在旁的臨天寒搖著扇子若有所思說:「祁連山上,送君千里。我怎麼沒想到。」
蘇潮生問:「何事沒有想到?」
臨天寒道:「你入教晚所以不知。在你之前的天位聖使叫宋墨華,你總該知道。」
「我知道。」
「他與教主是刎勁之交,一起出生入死關係親如手足。二十年前,有一日,他們一同出海尋人,卻遇到了鴻慕。那時鴻慕在外遊歷,遇見魔教統領自然是一番領教。
「宋墨華為了保護教主被鴻慕打下海。幸而,他被一位官宦人家的小姐所救。也就是柳絮柳姑娘。才子佳人,自然芳心暗許。不過,柳小姐家人不允他們來往,他們想把柳小姐嫁給刺史的兒子。
「教主聽說此事,便和宋墨華雙雙扮作貴族公子上門提親。柳老爺果然被騙了,答應把女兒許配給宋墨華。不過……」
臨天寒說到這裏,看了看軒轅不破的臉色。
軒轅不破喝了口茶,對連送道:「不過,我也看上了你娘。於是我問你爹,能不能把你娘讓給我。你爹不肯。我便約他去祁連山上決鬥。其實我本來對你娘並未動心,我只是生氣,我想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竟然要為一個女子舍我而去,我恨不得一掌弊了他。墨華的武功不及我,我那時又氣昏了頭,險些打死他。可最致命的那一掌卻打在你娘身上。她忽然沖出來,我來不及撤手。」
他巨大的身軀站起來,踱步到門口,對著陽光歎了口氣,繼續道:「我縱橫一生,從未有哪個女子讓我動心過。但你娘擋下我那一掌的時候,她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那眼神……」
他轉身看看連送,想從她身上看到一點柳絮的影子。
「你的眼睛真像她。」他讚歎。又是一聲長歎,他道:「是我親自送你娘和你爹離開。他們離開了,卻留給我半輩子的牽念。你娘……她的身體一直不好吧。」
連送陷在對爹娘的回憶裏。原來他們二人,一個是魔教使者,一個是千金小姐。難怪對她的教導總和別家不同。如此懸殊的二人,相處起來與普通夫妻無異,一直都和和美美。
那麼她與師父,肯定也有這一天的。
她過了很久才回過神道:「是,我娘身子一直不太好。」
軒轅不破俯首閉目,懊恨不已。
旋刻,他恢復如常,健臂握住連送手腕,道:「你一定是他們送來讓我還債的。」忽的大笑起來,「老天待我不薄。我此生唯一遺憾竟能讓我彌補!」
笑完,他低頭惡狠狠地問連送:「說,你有什麼願望。只要你說的出,我一個不漏地為你實現!」
連送唯一的願望是和師父離開傲岸山去海邊打漁。不過,她不想把她和師父的私事告訴別人。她搖搖頭道:「我沒什麼願望。等你們用完我了,儘快放我走,我要去找我師父。」
「用完你?」軒轅不破失笑。他差點忘記他們為什麼要抓她回來。
他對廳內其他幾人道:「把迷仙蠱的解藥給她。讓她走吧。」
「教主!」臨天寒拍上扇子,皺眉道,「我們為了抓她費了百般功夫。就算要放她走,也要讓她為您灌送真氣恢復內力。」
軒轅不破搖頭道:「我這一生,已足夠精彩。就連以為永遠不會遇到的對手都已碰上。就算四年前死在出雲殿,我也了無遺憾。這些年,你們非得托著我讓我不得好死……」
「教主。」眾人倍感委屈。他們為了保住軒轅不破的命不知多辛苦。
「我知你們忠心。只是我這一代梟雄,難道不配痛痛快快地死一次嗎,活成個糟老頭子有什麼好。」
裘海聽他這樣說,眉頭跳了跳。
軒轅不破踱回椅邊坐下,吃力地擺擺手道:「不必為我這個半死不活的人拖累了人家閨女。讓她走吧。」
「可是我們真氣都輸給她了。」姚金想到自己練了幾年的真氣都輸給那丫頭了,一百個心疼。
軒轅不破不悅地瞟了眼姚金,姚金背上毛都豎了起來。
「給了就給了。剛好,若再成就個玉機子出來,你也能在江湖史上翻身。」
姚金嘀咕:「他們在江湖史冊上怎麼罵我我才不在乎。」
眾人都沒有異議。軒轅不破對連送揮手:「走吧,丫頭。」
連送卻遲疑了。軒轅不破念在她爹娘的面子上放她走,可見是個重情義的人,又不要吸幹她的內力療傷,可見也很有風範。他們雖是魔教中人,但並不是她所想的壞人。
「你真的放我走,不反悔?」連送問。
姚金白她一眼道:「咱們教主的話一言九鼎。」
連送點了點頭,又問:「要不要我走之前分些內力給你?」
姚金撲哧一聲笑出來。裘海彎著嘴,唇上鬍子一顫一顫。
軒轅不破胸口震動,笑著說:「你爹娘那麼靈透的人,怎麼把你教成了個實心兒的。」
連送有些不好意思。她原本是打算偷偷保存內力,留著練功去救師父。現在他們白白送給了她,她不踏實。
眾人正笑著,門外來了一個紫衣的教徒說有要事稟報。
見有外人在,他用眼神請示軒轅不破。軒轅不破道:「但說無妨。」
那教徒道:「剛接到密探消息,玄宗門掌門昨日又易主了。新教主是斯放。」
「那今日朗呢?」「我師父呢?」
姚金和連送同時問。
教徒看了看他們道:「今日朗被關進地牢之中囚禁起來,說他和魔教有染。」
連送心中一震。
「有染個屁!」姚金罵道,轉而神色溫柔起來,「我連他手都沒摸過。」
教徒繼續道:「玄宗門還放話說,今日朗門下弟子連送,不僅勾引師父,還和魔教勾結,他們要抓她回玄宗門處死。」
連送完全沒把處死自己的事聽進去。她腦中徘徊著師父受傷的樣子,心痛難抑。她轉身便跑。
姚金攔住她道:「你別去送死。」
「不行,我一定要救我師父。」連送掙扎。
軒轅不破望著他二人生離死別似的你拉我拽,挑眉道:「難不成,這丫頭真的去勾引了她師父?」
蘇潮生想起當日樹林裏的一幕幕,道:「他們師徒確實感情深厚。」
軒轅不破哦一聲道:「原來是師徒相戀。我就說麼,墨華和柳絮的孩子,怎可能是實心兒的。原來心眼兒都用在她師父身上了。」
誰能想到,是師父去勾引的徒弟。
連送掙脫不開姚金的阻攔,思來想去,重回到大廳裏。她面對軒轅不破,也不知該怎麼稱呼他,想了許久說:「老伯伯,你剛才問我有什麼願望。我現在想到一條,只有這一條,我要去搶回我師父,你們別攔我。」
其他人聽她叫威鎮寰宇的軒轅不破老伯伯,差點笑出來。臨天寒用扇子趕緊掩了。
軒轅不破用手搓搓自己的臉,記不得自己今兒歎了多少次。他道:「憑你一個人怎麼搶回你師父?」
「搶不回也要搶!」連送擲地有聲。
軒轅不破朗聲大笑:「好好好,不愧是墨華的孩子。」他停了笑聲,臉上顯現出閒置許久的霸氣之色,他抬手:「眾教徒聽令。」
眾人心頭一熱,仿佛昔日的教主又回來了,他們趕上前去俯首聽令。
「明日你們與連送一同啟程,咱們大鬧傲岸山,搶回今日朗!」
「是!」眾人摩拳擦掌。他們與傲岸山結了太多梁子,而教主昏迷之時,他們隱匿了太長時間,難得有事可做,又是痛快之事,他們義不容辭。
連送插進來道:「你們一同去可以,但不要殺人。」
姚金跳出來:「不殺人?不殺人怎麼痛快。」
連送心裏也明白,他們跟她不同,殺人是家常便飯,連師父都說過,不得已時他會下殺手。
「能不殺儘量不殺吧。」連送只能如此希望。多個人,她救回師父的機會也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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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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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30:46
030 走火入魔(二)
第二日,他們裝備完畢,一行上百人扛著錦旗吹著號角,浩浩蕩蕩準備出發。
待真的出發,只剩五個老弱殘兵。
其他人不是臨陣退縮,而是讓連送遣回去了。商天教樹敵眾多,抗個旗子在街上走,不是擺明對別人說「快來殺我」。怕是他們要殺出一條血路才能走到傲岸山。
姚金狠狠捏自己的臉道:「為什麼我要扮成婆子!」
「省工。」扮成書童的裘海很誠實。
姚金跳腳。內鬥開始。
連送搖頭走在前面。
在她強烈要求下,軒轅不破撤了百人的儀仗隊,讓萬千里給他們每人做了一張人皮面具,清減了行囊,這才能夠上路。
一路上不斷聽到各種傳聞。很多都是關於玄宗門。在多次易主之後,玄宗門元氣大傷,除了幾位早就不問世事的師尊,玄宗門內幾乎沒有能夠獨當一面的人才。各門派紛紛打起了汲典閣的主意。
汲典閣說起來不過是玄宗門藏書室,但它在江湖上的名氣不亞於百曉生的百曉堂。玄宗門自創建以來花了百年時間從武林各處搜集來各種珍貴典籍藏於其中。說是搜集,哪會那麼容易碰到這許多武功秘笈?多半還是從別的門派搶奪而來。只是玄宗門實力雄厚,很長時間都傲視其他門派,一直無人敢提出索回本門秘笈。
好不容易盼來玄宗門遭難,他們怎能放過大好機會。
連送為師父,亦為玄宗門擔憂。
姚金卻連連稱好,說:「他們這麼一鬧,我們正好趁亂救回你師父。順便……」順便殺幾個不順眼的名門正派,好出出憋了這幾年的悶氣。
連送不知他在打這個主意。她一心只想著快些趕到傲岸山,停下休息時也在練功。她腦中記的武功雜,全都揉在一起,花了幾天時間自創了一套出來。
裘海恰好撞見她在練功,連連感歎:「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
連送不知自己練到什麼程度了,便提出想和姚金較量一番。姚金撇撇嘴,招來臨天寒說:「你跟這丫頭玩玩,我要去打個盹兒。」
臨走前教主交代要好好照顧這丫頭,臨天寒即使不願意,還是拎著扇子陪連送打了一場。
那扇子跟了他十幾年,第一次被人從手中打飛出去。
他看著空空的手,眼珠子都快掉下來。蘇潮生詫異了一會兒,笑道:「天寒,你不是武功退步,你是太輕敵了。」
姚金聽說臨天寒扇子被打掉了,興奮得直沖出來,看著一臉鐵青的臨天寒,他笑得直拍大腿。
「我來跟你打。」裘海跳出來。
連送和他打了一場,又勝了。
姚金驚喜說道:「丫頭把你打敗了,如果我把丫頭打敗了,不就證明我勝過你?」
他欲同連送打一場。蘇潮生叫住他道:「就算要比,也等到明天。她今天都打了兩場,哪有體力再贏你。」
姚金想想也是。連送感激看蘇潮生一眼。姚金體壯力強,出手又沒輕重,要是真打,她說不定會輸。
自那之後,姚金只要逮著機會便要同連送幹架。裘海沒人跟他鬥,反倒不習慣了,找著機會也想摻和進去。連送被他二人連番偷襲,逼著功夫又長進不少。
走了快半月終於到了傲岸山腳下。
因近日頻頻有門派上山鬧事,玄宗門加強了守衛。他們連山腳都上不去。不用連送為此發愁,那四人各逮了名玄宗門弟子,扒了他們的衣服換上。再把人皮面具一番改造,遠遠看,五人神似玄宗門的弟子。看來白衣確實襯人,連姚金換上了都多了一股書卷味。
四人商議一番決定,功夫最弱的臨天寒在山下守著。姚金和裘海潛伏進玄宗門。蘇潮生陪連送去地牢搶今日朗。
雖易了主,玄宗門裏沒多大改變,連送閉著眼睛都能走。但地牢她從未去過。只知道那是曾經關押軒轅不破的地方。把師父關在那種地方,他肯定吃了不少苦。
連送心急,找了好幾處都沒找到,若不是蘇潮生警覺拉她躲到樹上,他們險些撞到巡查的丁折柔。
丁折柔因是女子,雖然能力功夫都不弱,但一直得不到重用。現在斯放當了掌門,卻重用起不是自己門下的弟子,頗為奇怪。
連送訝了一會兒,也不管了。她回頭叫蘇潮生準備一塊兒跳下去,一低頭才發現自己因為緊張一直抓著人家的手。她慌把手拿開,對他說抱歉。
蘇潮生大方擺擺手。
他們把玄宗門轉了一圈終於找到地牢。原來就在出雲殿下面。
打暈了看守的弟子,連送躡手躡腳地一間間找過。
地牢裏沒幾間屋子但是很深。越往裏走越暗,他們借著牆上的火把看路。
仰不見日月轉換,俯不見花草更迭,在這種壓抑陰沉的地方,她春花般的師父一定十分難受吧。
連送揪著心,那黑暗的盡頭連看都看不見,他們用手摸到牆壁,在用火把照了照才知無路可走了。
盡頭是一道石門。連送找遍了沒找到機關。她拍牆大叫:「師父,你在裏面嗎?」
蘇潮生舉著火把為她密切留意著有無人過來。
叫了三四聲才聽到微弱回音,連送貼著牆,聽到師父溫潤但虛弱的聲音說:「送兒,怎麼是你……」
「師父,是我。我來救你。」連送又狠拍了幾下牆壁。
確定師父在裏面,她退後一步用盡全力發功試著打碎石門。但無論她如何努力,石門始終紋絲不動。
今日朗聲音再度傳來,清晰了些,他說:「送兒,機關在你腳下的石縫裏。」
連送依照師父所說真的找到機關。石門打開一半,她便弓著身子沖進去。
石室裏,連根蠟燭都沒有。她宛如天人的師父披散著頭髮,一身未幹的血跡,衣衫破敗,雙手被鐵鏈綁在牆壁上,整個人似脫了水的水仙花般垂著。
他看到她,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摸樣,乾裂的嘴唇展開,笑著說:「你又自投羅網。」
她捧著師父的臉,呼吸困難。他們竟如此待他!第一次,仇恨的情緒爬到她心上。
果斷兩劍砍了鐵鏈。連送扶著今日朗。今日朗的身軀沉重,連呼吸都變得輕淺急速。連送武功已不低,她聽出今日朗呼吸聲竟像個全無內力之人。驚訝探了探他的脈,若不是長相和身上的香氣完全一樣,她真懷疑救出的這個人不是師父。
「他們費了你武功?」連送驚問。
今日朗搖頭道:「連番重傷,內力大損,不礙事。快走。」
那名為仇恨的情緒又爬上來。
今日朗與蘇潮生對上,沒時間解釋,他們立刻由死敵變為同伴。
斯放早已等在出口。
「你以為你們能逃得出嗎?」
連送與蘇潮生交換一眼。他們認識不久,但默契十足。
蘇潮生在前方開路。一路上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連送護著師父,來一個擋一個。今日朗訝異。連送退了一波人,解釋道:「這一個月我努力研習武功,終於有了小成。」
今日朗眼神複雜一陣,笑著點了點頭。
玄宗門人數眾多,但沒了少林方丈相助,連送和蘇潮生幾人合力很快便殺出一條路。
就在勝利在望之時,玄宗門前,卻多出三個人。
那三人鶴髮童顏,仙風道骨,如三尊神像立在出雲殿前。
「師尊……」今日朗的聲音竟有些絕望。
凡變、凡生、凡滅,玄宗門三位遺老,因五十年前犯下一樁大錯連累眾多無辜之人喪命,幾十年來一直守著虛空殿悔過,不曾離開半步。
如今為了今日朗,竟被請出虛空殿。
「他們是什麼人?」蘇潮生問。
「我不知道。」連送搖頭道,「但是我知道,我們肯定打不過。」
「怎麼辦?」
「再打!」
連送、蘇潮生、姚金和裘海,四人一起沖上去。
三位師尊不動如山,以掌相接。三招下來,四人一個接一個被擊飛。果然打不過。
斯放得意的聲音傳來:「你們束手就擒吧。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連送真想一巴掌拍下斯放那張臉。有了這個想法,她怔了一下。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四人退守到今日朗身邊,急想對策。
今日朗輕聲道:「他三人功力深不可測,不過有一樣不行。當年他們在太師祖面前發誓,一輩子腳踏實地,所以他們不會用輕功。你們儘量往高處躍。躍過他們便能順利逃脫。」
「師父你受了傷,這樣會很勉強吧。」連送問。
今日朗沉默片刻。其實,救她到樹林中,他便發現自己的內力在慢慢流失。若只是因為受傷倒好辦,但他找不出任何原因。他如今已成了廢人,再也不是那個能夠保護她的師父。
但他不想讓她知道,他想保留住最後的尊嚴。
今日朗道:「我用輕功不成問題。待會兒我數到三,我們一起行動。」
作下決定。四人迅速散開。今日朗數道:「一、二……三!」
數到三時,兩旁人影從餘光中掠過。他垂下眼。忽然,手臂被人提起。
「送兒?!」
連送拉過他胳膊吃力地帶他躍起。
兩個人的重量,連送無法躍的像平常那般高。
他們遲了一步,眾人早已反應過來。三位師尊垂下袖中鐵鏈,朝天空擊去。連送腹部中了一擊,垂直下落,千鈞一髮之際,蘇潮生髮出白練纏住他二人,在下一條鐵鏈追來之前將他們拉了過來。
眾人追到門外。他們相互攙扶拼命地跑。凡變看准一人後背,展袖射出鐵鏈。裘海瞥見鐵鏈飛來,正朝著姚金,他來不及知會,猛地把他推開。
鐵鏈正中裘海背心,抓下他一大塊骨肉。
「裘老怪!」姚金拎住裘海衣襟,抗至背上匆忙逃竄。
直逃到臨天寒接應之處,後面的人還在追來。蘇潮生對臨天寒喊一聲:「跑!」
臨天寒奮起轉身,拉住跑的最慢的連送和今日朗。
一夥人跑的嘔心瀝血,最終撲倒在備好的一條小船上。
他們上山之前便早有準備,在海邊留了,也只留了一條船。萬一要被追殺,他們好有退路。
萬事多想一步總是對的。
姚金趴在甲板上,嘴對著木板吹起,肺都要喘出來,不住地說:「萬幸、萬幸……」
灌滿風的腦子裏閃過一箭,他騰地坐起,爬到裘海身邊。
「老裘!你……」
血像溫泉一樣從裘海嘴裏冒出,姚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其他人也攏過來,看裘海的摸樣,都什麼也不說了。
裘海自個兒倒笑了,血堵在喉嚨口,他說出的話難以聽懂:「今兒這一戰……真刺激……好哇……」
「老裘……」姚金落下男兒淚。
裘海朝看了看他,又轉了無神的眼珠子在幾個人臉上描過,最後停在今日朗臉上。他顫抖著手抓住今日朗,提了最後一口氣,聲音破碎地問:「你告訴我,汲典閣裏那本太……太玄經上,是天……地玄黃,還是天……玄……地黃……」
今日朗抓住他的手,鄭重說道:「是天玄地黃。」
「哈哈、哈……」裘海望天大笑三聲,瞪著眼,沒了氣。
「老裘啊,老裘,我再也不跟你爭了,你別死啊,老裘……」姚金哭的像個孩子。
連送抹著眼淚。今日朗輕輕握住她放在甲板上的手。
晚歸的信天翁在頭頂盤旋嘶鳴。
他們看著彼此,凝重且哀傷。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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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31:02
031 走火入魔(三)
撲通一聲,水浪驚動了幾下,悄無聲息地淹沒在大海之中。
一行人在船上看著,只能看著。
連送說:「裘海大叔,如果我沒讓你們來就好了。」
姚金拍拍連送的肩,沙啞著嗓子豪言道:「老裘啊,你值了。你在世的時候滅了自己的師門,又殺了那麼多跟你無冤無仇的人。怎麼著也該落個五馬分屍的下場,竟然讓你這麼痛痛快快就死了,臨了還占我個便宜。你值了!」
船漸行漸遠,連送目光久久凝視著裘海水葬的位置。今日朗握住她的手,緊了緊道:「人終有一死。別再看了。」他總是這麼淡漠的。
連送對他點點頭。
蘇潮生站在船頭高聲問道:「你們有什麼打算?」
說起打算,連送稍提起精神,反握住師父的手說:「我們去雲遊四海。」
臨天寒發出一聲「切」便懶得多說。
蘇潮生自船頭躍下,憂心道:「你想的太過簡單。傲岸山一役,連虛空殿三老都請出來了。有他們三人墊足底氣,往後你們師徒二人就算走到天涯海角,那些無孔不入的正派人士也不會放過你們。」
連送道:「天大地大總有我們容身之處。」
臨天寒厭倦了嗤鼻,揮開扇子道:「只怕在你們找到容身之處前,已經性命不保。況且……」他的目光與今日朗對上,「況且方才看今公子行動,你的武功已被廢了吧。」
「師父武功被廢了?」連送扣住今日朗手腕探他脈相。她以為他的不支是因受傷過重,一探才知他竟然內力全失。
今日朗眸光一暗,拿下連送的手,淡然道:「他們沒有廢我武功,我的內力是因為練功時沒能沖過關口,自然消散了。」
連送花了好一會兒才接受這個事實,悲歎和傷感暫且拋到腦後,她堅定望著師父說:「師父,我來保護你。」
今日朗笑容溫和,目光中卻有些勉強。
蘇潮生看在眼中,問:「今兄,不知你有何意向。若沒有好去處,我商天教……」
「我們自有我們的去處,」今日朗打斷他道,「無論如何,我是玄宗門人,終生不可背叛。」
姚金恨他朽木不可雕:「玄宗門那麼對你,你何必為他們‘守身》,再說你也該為連送想想,你真的想讓她和你亡命天涯嗎?」
今日朗像沒聽到他說話,眼睛只望著連送道:「你的蠱毒解了?」
連送點頭,把在商天教發生的事一一告訴了他。
今日朗越聽越奇,聽完之後展顏笑道:「沒想到你的際遇比我更機巧。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我問你,你可願與我亡命天涯?」
師父的笑容醉人,連送點頭再點頭。
姚金直搖頭道:「這丫頭被她師父迷惑的不輕。」
蘇潮生望著連送單薄的後背,心疼一閃而過。目光忽的與今日朗對上,急忙不動聲色地轉開。他不知道,不動聲色這四個字,沒有人能比今日朗詮釋的更好。
船太小,出不了遠海。行了半天之後在沙州一處靠岸。此處離傲岸山不算太遠。他們下了船,還要繼續趕路。今日朗決定帶連送去京城,天子腳下,江湖幫派總要收斂些。那裏還有他的舊友,可得些庇佑。
蘇潮生一行人則回商天教。因方向不同,他們在官道上分別。
今日朗道:「多謝諸位相救,若有機會,一定報答。」
蘇潮生道:「別提報答。咱們都是恩怨分明之人,他日若是涉及你我之間利益,我們同樣不會手下留情。」
二人會心一笑。
連送以為他們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囑咐姚金道:「姚大哥幫我帶個話給軒轅伯伯,我爹娘總想著活到一百歲,都沒能成功,他有機會可千萬要好好安度晚年。我一定會再去看他的。」
姚金歎口氣答應。
幾人分成兩路離去。
走了半裏路,蘇潮生對其他二人道:「等等吧。」
「等什麼?」姚金不解。
蘇潮生不答,轉身凝望道路盡頭,張揚的眉目籠上輕愁。
道路的盡頭,連送與今日朗小心謹慎地走著。
為了安全,他們抄了荒僻的小路。
今日朗雖沒有了內力,但多年鍛煉出的警覺,使他耳力目力依舊敏銳。連送是個半路出家的高手,武功雖強,經驗不足。她沒發現一路上都有人盯著他們。
轉到一處密林,今日朗停下來道:「再走一段路就要進城了。你我這樣並肩走著肯定扎眼,你去換了裝吧。」
連送贊師父心細。她從蘇潮生留給他們的行囊裏翻出幾件衣物,都是極普通的男子衣裳。她挑了一件,躲進林子裏更換。
在她更換之時,今日朗無聲無息地移動至樹後。躲在樹後的人連驚叫一聲的時間都沒有,便被今日朗一掌擒拿。就算沒有內力,僅憑招式,殺死區區一個低等的弟子輕而易舉。
那弟子死之前苦苦威脅說:「玄宗門下達江湖追殺令,凡有人擒住你們師徒,便可帶著人上傲岸山領取玄宗門內的秘笈。有無數人馬在追查你們,若是半個時辰之後,他們不見我回,肯定知道你們在此,你……」
不等他說完,今日朗捏碎他喉頭。
換做從前,他不會殺他。因為殺或不殺,他們宿命的結局還是躲不過。今日朗心中一陣悲涼。殺他,只為發洩心中憂慮。
他真的要由連送來保護嗎?他這個小小的徒兒,總是粗心大意。莫說保護他,保護自己都難吧。
穿好了衣服,連送晃著長長的腰帶走出。頭髮也重新梳過,她嘻嘻笑著,看上去就是個俊俏的小子。
「怎麼樣師父?」連送問,「不會很醜吧。」
今日朗望著她出了會兒神,笑道:「你是師父見過的最俊俏的姑娘。」
俊俏是用來形容姑娘的嗎?連送不管,反正她知道師父是在誇她,心裏美滋滋的。她走到師父面前,仔細看師父,發現他眼角竟多了點細紋,心疼地想為師父撫去。
今日朗按住她的手道:「沒了內力,留芳功駐顏的功效也大大減弱。你不會嫌師父老吧?」
「當然不會。」連送道,「師父要是老的話,我陪你一起老。」說著,她使勁捏自己的眼尾,妄想捏出和師父一樣的皺紋。
今日朗失笑,再次按住她的手。他撫上她紅紅的眼角,把她帶進懷裏,緊緊抱著。
連送有些窒息了,問:「師父怎麼了?」
今日朗道:「好久不見,甚為想念。」
是啊,他們相見至此刻,連好好相聚的時光都沒有。
連送也緊緊抱著師父。
無論以後怎樣,老天能讓他們有這一刻的相聚,對今日朗來說,已是莫大的恩賜。
再往前就要到城裏。那裏不知有多少人在等著他們。今日朗漸漸放慢步子,對一心趕路的連送說:「進城後人多,你不要稱呼我師父了。改稱我……兄長吧。」
連送眼睛亮亮的,很驚奇。她試著叫了聲:「今日兄。」
今日朗點頭,喚她道:「連弟。」
「今日兄。」
「連弟。」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笑起來。
叫她最最尊敬的師父「今日兄」,好奇怪啊。
笑完了,她拉著師父的手,賣乖說:「那麼以後我們要兄弟同心,其力斷金啊。」
今日朗捏她湊過來的鼻子。忽然想到什麼,正了臉色,他從袖中掏出一個錦囊對她道:「師父一時忘記了,這裏有很重要的東西要交給商天教。師父如今使不了輕功,你幫我追上他們。務必儘快送到,可好?」
連送自然說好。她接過錦囊揣進懷裏,對師父說:「等我,我很快的。」
今日朗笑著道:「千萬小心,莫讓我等太久。」
怕師父等,連送不及再看師父一眼,使了輕功速速飛去。不消半刻便追上蘇潮生一行。他們走的很慢,連官道都沒出。
見她來,姚金嘴巴無力地張開,做出十分的無奈狀左右搖擺腦袋。臨天寒用扇子打他肩膀,他才恢復正常,嘀咕道:「真是問世間情為何物,癡啊……」
連送把錦囊交給蘇潮生。蘇潮生解開一看,裏面只有一張紙,上頭寫著三個字:帶她走。
透過紙背,連送也看到那三個字。她心中大驚,一切明白。
在她做出下一個動作前,蘇潮生一掌劈在她後腦。她墮入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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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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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31:16
032 走火入魔(四)
為何,為何整個武林都不放過他們!
連送自噩夢中驚醒。
自她被蘇潮生帶回,已有半年過去。
這半年,她真真切切看清了現實。
不斷有消息傳來:青衣派捉住今日朗送上傲岸山,換取他們失傳已久的秘笈;今日朗被關進地牢用盡極刑,始終不肯吐露連送以及商天教妖人的下落;虛空殿三老念及今日朗曾是玄宗掌門,把他押進虛空殿,欲以聖明之言感化他,使他了斷塵緣,清心修道。
呸!連送每思及此,憤恨情緒便襲擊胸口。
當有一日,她轉化內力之時,駁雜內力相互廝殺逼出她一口鮮血,她便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個不然塵垢的連送了。她不再是師父口中那個單純善良的姑娘了。
她有恨,有怨。此恨此怨,一定要殺了那些分開她與師父,將師父囚禁虐打的人才能甘休!
沒日沒夜地練功,她已不知自己此刻的摸樣是人是鬼。
姚金為她擔心不已。
「你師父讓你跟我們走,就是怕連累你。你怎麼不體諒他的心呢?」
「你這麼年輕,何必這麼固執。忘了這一段,你還有大好的人生。」
「有幾個人能承受住虛空殿中萬年極苦寒冰的煎熬。最終還不是心灰意冷,滅情滅性,對紅塵世間沒有絲毫眷戀,又怎會眷戀於你。而你重新許個人,想打漁便打漁,想雲遊便雲遊,這不好嗎?」
她甚是感激,但是絕不聽勸。
她想,師父對她的教化是白費了。她不僅不再單純乾淨,那些偏激的自私的想法卻仍然留在心中——除非親口聽到師父說他不要她了,不然她將為他永世不得安寧。
她臉上都是決絕,眼中都是灰飛煙滅。
有那麼一瞬間,軒轅不破沒法再像平常那樣看個孩子似的看她,他望天而歎道:「你的性格與你娘真像。」
閉上眼,又看到了那個總是彎著嘴角的嬌柔女子。平日裏輕聲細語,柔弱非常,看到心愛的人過來,眯著的眼睛忽然閃出光,輕咬嘴唇,竟似要飛過去,連死也不怕。
一捏就碎的身軀裏,卻藏著無窮巨大的力量,如同飛蛾撲火時的光芒。女人,都是這樣的嗎?
「嘿,你拿著。」
連送出發之前,軒轅不破扔給她一個錦盒。
盒中是一粒黑色的丹藥。
他道:「乾坤丹,你知道吧。若是最後不行了,就吃了它。」
他對她眨眨眼。
她笑著收下。
姚金吵著要阻止。軒轅不破攔住他道:「這丫頭是不撞南牆不死心,你就讓她自個兒撞個痛快。」
急煞的姚金問:「她要是撞死了呢?」
「撞不死,只會撞清醒了。你看她滿頭的火,不消一消怎麼行。放心吧,一時的情迷心竅。她始終會明白的。」
她畢竟是個孩子。
她畢竟是個孩子。
虛空殿中,今日朗忽而想到連送,默默說出這句話。
既然無法保護她,便放了她吧。
她總有一天會忘記他的。忘記這個無恥地勾引過她的師父。忘記他們所有的纏綿和誓言。她對他模模糊糊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愛,最終會敗給時間,敗給與未來不知哪一個男子日夜相對時的瑣碎。
想到這裏,他的心一陣痛縮。
「座上弟子。」
空懸之音,如雷貫耳。
他應道:「弟子在。」
師尊的聲音在虛空殿之中盤旋:「你且真心懺悔,勿再旁起雜念。」
他閉目稱是,頷首默念道:「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
念到一半,隱約聽到有人喚他:「師父!」
他心隨聲震,不得不睜眼。
難道是心魔再起?
又聽一聲:「師父!」
竟然是真!
她找過來了?她如何上得了山?
「座上弟子!」
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他合上雙掌,眉間也合上。
「隨我念,」師尊道,「未曾生、未曾滅……」
「未曾生、未曾滅。」
「未曾有、未曾無。」
「未曾有、未曾……無……」
「無色相、無音聲。」
「師父!」
「無……」
「不可覓、不可求!」
「不……」
冷汗自額間滴下,他俄而起身,踉蹌一步呼道:「送兒!」
一根鐵鏈襲至胸口,他吃痛後退,旋身倒地。那極苦的寒冰練就的不動之心似被震碎,不是被鐵鏈,而是被她的一聲呼喊。
「哼,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想去救她?」
嬌媚惡毒的聲音,他這麼多天聽到不止一次。
那是他的師妹,譚佳。
可笑他連她的樣子都不甚記得,更不知這位師妹是何時青睞於他。
譚佳遠遠站在寒冰之外,聲音比寒冰更冷:「我再問你,你放不放棄。只要你說一句,我現在立刻可以放你走。」
今日朗支撐著站起。他這一生,從沒有過比現在更落魄的樣子。這樣子,連送怕是會認不出他的。
「你在笑?」譚佳擰起秀眉。
今日朗道:「玄宗門既然由你們掌權,你該專心於將我門派發揚光大,成天在這裏糾纏我一個廢人做什麼?」
「我不甘心。我偏要知道,為何你不能選我?」譚佳激動向前一步,「我自第一眼便傾心於你。而你一心在你好徒弟身上,連我長相都不記得。」她的面目猙獰起來:「你們師徒相戀有違綱常,亂了倫理,看看你現在,這就是報應。我給你個機會,你來選我。若你喜歡她年輕,那我同她一樣年輕,若你喜歡她貌美,那我比她貌美十倍。她是你徒弟,我卻是你師妹,為何你不來選我!」
激動的美目似要噴出怒火,口中似要吐出信子。
今日朗聽她的話,仿佛出了神,久久才說了一句:「聽不到聲音了。她走了嗎?」
「今日朗!」譚佳怒極大吼。
被她怒吼的男人,毫無反應,重新端坐如石像。
譚佳冷笑。她花盡心思也得不到他的一笑。那麼,她便毀去他所有念想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你的好徒弟,不知從哪里學的歪門邪道,練得像個女魔頭,殺了我玄宗門眾多弟子。如此欺師滅祖,必遭天打雷劈。」她滿意地看到他眉頭一皺,「你以為她殺上了山就能救得了你?放眼天下,沒人能走出這虛空殿。你趁早死了心,在這裏等著做一個活死人吧!」
毒辣語句用完,卻沒有得到他一言半語。她憤憤離開,出去看好戲。
好戲過去三日,一切恢復如常,門外再無動靜。
今日朗碎裂的心瓣之間,靠著勾連的血肉,慢慢的重新凍起。
三位師尊不知疲倦地每日對他沉吟:「觀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想如春時焰,諸行如芭蕉,諸識法如幻。」
在那不知天日,寒冷徹骨的絕望境地下,他竟真的開始相信,那些溫柔繾綣,她為他挽發,他為她吟詩,她為他擋死,他送她離別……原來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
原來兩年前,他也未曾倖免於幼凡之毒?
是不是在築忘峰上,當她沉睡之後,他便已經走火入魔。之後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心魔幻想出來的安慰罷了。兩年來,說不定他一直都被禁錮在虛空殿中,而她,他最小的徒弟,早已覓得良人下了山,在這大千世界不知哪個熱鬧平凡的地方逍遙自在。
那麼,她可還記得他?不是這個廢人一樣的師父,不是控制不住自己再度使用惡劣手段勾引她的師父。而是那個曾經愛她在心,卻不敢拿出嚇著她,只能送兩隻相思紅豆的耳環暗示他心意的師父。
一時妄念翻湧,耳中再也聽不見師尊的勸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隱隱約約聽到有人說:「各位師尊,實在情非得已。若不把今日朗帶出去,此事難以平息。」
「發生什麼事了?」他虛弱問道。
站在前方的是他的師兄,如今的玄宗掌門。
斯放怒指他道:「你的好徒弟,竟學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上回她來山上大鬧,見沒救出你,便打傷眾多弟子,搶了汲典閣內許多秘笈,後又在各門派廣發告示,稱若是有人能請出你今日朗,便把他門派的秘笈雙手奉上,順帶連其他門派的不傳秘典也奉上。如今武林之中除了少林和我玄宗,剩下的八大門派競爭激烈,誰不想吞併對方而後快。你徒弟這麼一折騰,簡直天下大亂!我玄宗門更是無一刻安寧!」
今日朗清瘦的臉,在嫋嫋而升的寒氣之中,蘇醒一般逐漸開出笑靨,他連咳帶笑,笑不可抑。
斷續但暢然的笑聲在斯放聽來極為刺耳,他幾欲上前給他一掌,奈何那萬年寒冰不是他可以抵擋。
殿上師尊道:「既然如此,你暫且帶他去吧。事情一旦解決,立刻送回。不得傷他半分。」
斯放低頭稱是,對今日朗喝道:「你自己走過來。」
今日朗彎□,緩慢抽出凍僵的雙腿。他幾乎忘記怎麼走路了。每動一步,腳底便如針刺。頭髮披散著,衣服垂在肩頭,似個垂暮的老人。
他不想讓她看到這個樣子。
腳步遲疑了一下,背後立刻被人推了一把。他扶著門框才未跌倒。
斯放輕蔑道:「快點。你不想早日見到你那個朝思暮想的好徒弟嗎?」
厚重鐵門在面前打開。青天白光鋪天蓋地迎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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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31:32
033 走火入魔(五)
築忘崖,斷橋邊。
各大門派,各大山莊,數百位英雄好漢把個原本清淨的築忘崖擠的水泄不通。
蘇潮生帶著姚金和臨天寒,偽裝在人群之中翹首觀望斷橋上迎風而立的姑娘。
這麼多天來,這個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個略有天資,但性格平平,境界平庸的姑娘,卻把整個江湖搞的天翻地覆。人人都在談論這個新晉的女魔頭,完全不把他們作惡多端威名遠播的商天教放在心上。這還真讓他們不習慣。於是,不甘寂寞的教主派他們幾個來探聽實情。
他們混進各大門派湧上山的隊伍中,最終來到了這築忘崖。
築忘崖地勢險峻,兩邊是陡峭山峰,之間有一木橋相連。木橋的木板之間連的是鐵鏈,山頂狂風肆虐,鐵鏈也被吹的左右搖晃。一個瘦弱女子一手握劍,一手攥著厚厚一疊書本,站在搖搖欲墜的橋中央,看得人心驚。
「她還真是厲害,紋絲不動站了七個多時辰。」靈岩山莊一少俠看得目直。
「已經七個多時辰了?」姚金不敢相信。
「是啊,從昨兒半夜一直到現在。」少俠戀戀不捨轉移目光看向姚金道,「哎,這位兄台,你哪個門派?」
姚金左瞟右瞟,下定決心道:「青峰派。」
「哦。」少俠旋即轉開目光。青峰派在八大派之中勢力最弱,沒什麼值得多說。
姚金擠到前面,又聽一青峰派的大俠說:「你看她手裏邊拿了那麼多秘笈,哪怕從裏面挑一本給我,我也能威震江湖啊。」
「那些秘笈有那麼厲害?」姚金總是管不住嘴。
「那當然,不然玄宗門何以在武林之中稱霸到現在?」青峰派大俠瞥他一眼,問,「你哪個門派,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姚金站站直,正色道:「靈岩山莊。」
大俠別過眼。靈岩山莊有什麼了不起,沒見識。
姚金埋頭偷笑。這些名門正派成天鬥啊鬥啊,正好讓他們商天教漁翁得利。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白衣女俠走出來大聲喝道:「連送,你這不要臉的小妖女,竟敢偷我玄宗門的秘笈,要命的就把秘笈放下,速速束手就擒。」
連送毫不畏懼,笑道:「敢問丁師姐,斯大掌門什麼時候肯帶我師父出來一見?」
「誰是你師姐!」丁折柔淬道,「不要臉的,竟公然在我這裏要男人?」
連送回道:「要的又不是你男人,你激動什麼。」
丁折柔語塞,罵道:「你這粗鄙下流的臭丫頭!」
連送翻過眼去:「你不必用法子激我。我不會離開這裏半步。若是在午時之前見不到我師父,我就和這些稀世秘笈同歸於盡。」
「不要啊!」
「千萬別呀!」
「姑娘你死不要緊,把我師祖的秘笈留下來,那是稀世的孤本啊!」
各門派都在嗷嗷叫。
連送朗聲道:「你們要怪就怪玄宗門吧,他們絲毫不念同門之情,害我師父,逼我至此。我不會再忍讓!」
各門派紛紛望向丁折柔。
「丁大小姐,你就把今日朗給她吧。」丐幫的三袋長老急得直跺腳,「你讓我們先把秘笈拿過來,我們的打狗棒法失傳多年了啊!」
姚金同情地歎口氣,自從丐幫的打狗棒法變成打貓棒法之後,江湖上的勢力一落千丈。
丐幫長老跺完腳,人群發出一聲驚歎。長老想,莫不是他的腿功太銷魂?左右看看,人群皆是望著後方。
後方,玄宗掌門姍姍來遲。他不是一個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乞丐。
雖說是乞丐,但那氣質絕對是乞丐中的佼佼者,可謂鶴立丐群。
再一看,不對,他們幫裏沒這號人物。這分明是那妖女的師父,今日朗。
今日朗蹣跚經過長老身旁,長老只覺一股滄桑堵在喉口,他用力咳了幾下,歎道:年紀大了,早上不能吃太鹹。
那一邊,斯放帶著今日朗走到斷橋處,吼道:「妖女,你要的人帶來了。」
早在今日朗步入人群中時,連送便一眼認出他。
眼見昔日謫仙一樣的人如今落魄至此,狂風之中站都站不穩。她淚如雨下。
忍著飛過去的衝動,她著急道:「你放他走過來!」
斯放思量,前方是峭壁,中間是懸崖,後面這許多人守著,今日朗又沒了內力,量他二人耍不出什麼花樣。
「過去。」他推他一把。
今日朗趔趄了幾步,風把他的衣袍吹的狂卷,他拖著步子艱難地走至連送面前。
連送早等不及,在他還差幾步時,快步奔上前,一把擁住他。
抱她在懷裏,他長歎了一聲道:「這回我怎麼保你脫身?」
她抽了抽鼻子說:「這回該換我來保護師父了。」
「傻丫頭……」他嘴上怪她,手裏卻把她抱的更緊。
崖邊的丁折柔看不過去,罵道:「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你們要不要臉!」
連送冷冷回道:「嫌我們不要臉,你大可不必看。你既看了,分文不給又來罵人,豈不是光天化日之下給自己立牌坊!」
「你!你這個小賤人!」丁折柔又急又氣,卻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再度開罵。
連送說完,心虛地把頭埋進師父頸間道:「師父,我罵人了。」
今日朗開眉而笑道:「罵的甚好,甚好。」
連送抬頭,凝望師父久已不見的笑臉。他亦望著她。情動之時,她悄悄地伸出手,在他胸口用力一點。
他面上震驚,身軀無力地垂下。
她含著淚得意笑著說:「我就知道師父這麼精明的人,只會對我毫無防備。」
轉而目光一凜,她舉起手,將幾十本秘笈灑向崖邊。
如天降錢財,眾人飛的飛,躍的躍,個個奮發向上,哄搶之勢,恰如那熱熱鬧鬧的鯉魚躍龍門。
混亂之際,連送攜今日朗飛到對面的峭壁之上。她把師父放好放正,讓他盤腿坐著,把搶來的劍放在師父手邊。自己坐在他對面,彼此雙掌相對。
「送兒,你要做什麼?」今日朗大為不安。
連送邊運氣邊道:「我體內已轉化了深厚的內力,分一些給師父。」
今日朗驚道:「停下!你這麼做毫無用處。憑你內力再深,抵擋那麼多人已經十分困難,若是再白白耗費一半等於白白送死。」
「我傳送給師父,怎會白白耗費。」
「我身體虛弱至此,就算有內力支撐也無濟於事。」
連送只管閉目傳送。轉眼間,今日朗周身發熱,氣血暢行。
輸送的差不多了,連送收功,從懷裏掏出錦盒,取出丹藥喂入師父口中。今日朗不備之下,囫圇吞入。
「你給我吃的什麼?」
「乾坤丹。」
「為何你自己不吃!」
「師父,我已經不再單純了。」連送蒼白笑道,「他們灌給我的內力,我無法全部轉化,若是吃了乾坤丹,我根本克制不了不同內力間的衝撞,到時只怕會炸成一塊一塊的吧。」
說完,她閉目運功為今日朗催發藥力,躲過他眼中的痛。
她早知此行必定艱難,也想了很多辦法。但想來想去,只有這破釜沉舟的一條路能走通。
也想過自己吃那顆乾坤丹,大不了最後同殷思庭的下場一樣,只要救出師父就好。但是,在見到師父的一剎那,她改變了想法。
師父那麼驕傲的人,形容舉止,不管人前人後始終不肯對自己有絲毫懈怠。那謫仙的氣質纖塵不染,豈是隨隨便便就能有的。她怎麼能讓這樣一個以水做骨以雲為裳的人,受如此大的污辱!
就算犧牲自己救出了他,往後的人生裏,他又怎能忍受自己成一個廢人!
連送激憤咬牙,加大了推進的內力。
正到了要緊的關頭,搶奪秘笈的人群裏,有人如夢初醒,大喝一聲道:「先收拾了那兩個妖人!」
數條人影飛縱而來。連送一隻手與他們抵抗。一心二用勉強支撐了幾招,估摸藥力已催發完全,她騰地躍起,展開手腳與他們拼鬥。
那些奸猾的人,欲攻擊她師父。她左劈一個,右踹一個,拼盡畢生的力氣。
攻來的人被她打退至橋中央,又有人前赴後繼。餘光瞥見左邊一人朝她師父躍去,她阻止不及,正要追去,忽見一條鐵鏈同時追來,將那人打落。
「不准傷我玄宗弟子!」
虛空殿三老聽到外頭打鬥似乎失控,打定主意不理世事的三人終究忍不住出來收拾殘局。
眾人畏懼三位泰山北斗級的人物,不敢再動今日朗。所有攻擊全部擊中到連送一人身上。她被包圍在斷橋中央,進退維谷。
一直隱身觀戰的姚金見狀要跳出去救她,卻被不知從哪里跳出來的臨天寒點住穴道。他壓低聲音道:「蘇潮生也被我點住了。我早知你二人會按捺不住。你們要知道,現在沖出去,只有死路一條。」
姚金咬牙切齒道:「無情無義的,你的武功要是有你的心眼兒這麼尖就好了。」
臨天寒合起扇子抱著手。
斷橋上,連送隔著牆壁一樣的正義大俠們望向師父。師父的臉上已有血色,眼角皺紋仿佛全都收了,憔悴之色也減輕不少,是冬去春回的跡象。
她呵呵笑了兩聲。
大俠仗著人多勢眾,又有後臺撐腰,並不急著殺她,一番大義凜然痛批道:「你這妖女對內勾引師父,對外勾結魔教,所作所為人神共憤。如今不但不知悔改,還無謂□,不殺你真是難平眾怒!」
「你們想怎麼殺我呢?」連送裝作好奇的樣子,好像他們要殺的是別人。此舉更是激怒幾位大俠,嚷著要把她碎屍萬段、拋之荒野。
她懶得去聽,換了平時她才懶得跟這些無聊的人說話。跟他們搭了幾句,只為了拖延些時間給師父恢復功力,也為了自己能多看師父幾眼。
她正看的過癮,三位師尊發話了。
「再怎麼說她也是我玄宗門出的弟子,還輪不到你們這些外人隨意處置。」
眾人雖對凡變語氣不滿,但礙于他武功高強,無人敢發作。
連送聽了,挑了挑眉,轉過身時,臉上戀戀不捨的表情瞬間轉為傲然,她道:「那幾位師尊又打算如何處置我呢?」
凡變代他們發話說:「你是女子,不配到我虛空殿。我們是慈悲之人,不忍殺你,便把你囚禁於地牢之中,了你此生。」
「哈哈哈……」連送仰天大笑,笑出的熱淚風一吹亦是寒冷。
笑的胸口震痛,她難受地止住。做了那麼多年師徒,她不是什麼都沒學到的。她學會了,越是勢微之時,越是絕望之時,心中再是如何翻湧,面上依舊要保持淡然瀟灑。
她提了所有的精氣神,疲憊的雙眼暫態變得清亮。她想努力模仿師父做出春風一般的笑容,無奈她性格太外放,春風到她臉上變成驕陽,沒時間去改了,她就帶著如驕陽一樣燦爛地笑容說:「我性喜自由自在嚮往廣闊天空,把我囚禁幾十年,我可受不了。比起死來,我更怕黑暗寂寞。」
她環視一眼眾人。不知為何,眾人對上她目光都往後退了一步。
她抱拳而立,笑顏如花:「各位大俠,再會。」
縱身一躍。
清朗的聲音猶在風中,風裏已沒有了她的身影。
最後那一眼,是望著他的。在漫長而寂寞的墜落之中,她所有意識都被穀底冷風吹散,唯一所剩的是對他淡淡的愛戀。
對了,她還有話沒對師父說呢。
她想說——
師父,若有來世,但願你只是青瓦舊宅中的閒散公子,而我是江岸上一個尋常打漁女。
你每日坐在院中老樹下,曬幾本書,泡一壺茶。
我推著賣魚的木車日日從你門前過,只等你叫我一聲,在我手裏塞幾個銅錢,我便將那桶裏最大最肥的一尾活魚給你,連同我餘生所有的福德和好運,都給你。
只願你生生世世平安順遂,幸福喜樂。
崖上,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想不到這個瘦弱的姑娘會選擇去死,更加想不到她會死的如此爽快乾脆。
這事就這麼了了?
眾人心中都是說不出來的空落。殺過那麼多人,見過那麼多人被殺,心中還從沒有過這種感覺。
短暫的靜默中,不知誰了說一句:「好香啊。」
眾人下意識嗅了嗅,空氣裏確實飄來一股奇異的香味。味道越來越濃烈,如同晚霞的餘暉,暈染了整個山谷。
又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今、今、今日朗!」
拔劍的聲音緩慢而猙獰。
暈染山谷的不再是香味,而是血腥和慘叫。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31:49
034 愛欲難填(一)
天藍藍,水清清。一片碧草地,一雙思歸人……
她聽到娘親在對她唱歌,唱得她好困好困。等她睡一覺,睡醒了換她來給娘親唱。
好像睡著了。
又醒了。耳邊依舊聽到歌聲,滄桑飄渺,一點都不像娘的。她沒法兒好眠。
那人吟誦般唱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她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一條縫,光線刺眼,看到的景象全都模模糊糊的。可是,她不是應該在自己溫暖的小屋柔軟的床榻上嗎,為何一睜眼看到的卻是藍天白雲?
腦袋空空的,抓不到一點頭緒。試著動了動,全身僵硬聯手都舉不起來。她怎麼會這樣的?想了又想,盯著天空的雲彩幾番變幻,她終於想起自己是從築忘崖上跳下來的。
難不成她現在已經到了地獄?
「哦呵呵,你終於有動靜了。」
白袍子在她眼角輕晃。
就是這聲音把她吵醒。她抬起眼睛,從下往上慢慢移到身旁人地臉上。是個慈祥的白鬍子老頭。不知他在地府是什麼官職呢?
她問:「這裏是地府嗎?」
那人微笑說:「不是。」
「是天宮?」
「也不是。」
不是地府也不是天宮,難道她尚在人間?
「我還沒死?」她打起了精神。
「這個嘛……」老頭搓了搓下巴,道,「莊生有言,未始有物。既然世界上從來不曾有萬物存在過,又何謂生死呢?」
這老頭說話還真懸乎。她撐不住直接去夢裏問莊生了。
不知哪片海面上鼓起的風,吹過她的面頰。花兒在風裏開了又謝,鳥兒又開始遷徙了。
「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這是莊生所言。他認為萬物和諧,各得其所才是真性。所有的一切都會在剎那間消失,但不會泯滅,他們都將以另外一種形式出現。沒有泯滅就沒有存在。是生是死其實沒有分別。你暫時停止的生命會化為空氣、泥土、水繼續存在。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如果你死了,我會為你高歌一曲,因為你從此得到了永生。」
虛弱的姑娘與仙風道骨的老頭,面對面坐著,大眼瞪小眼。
姑娘瞪累了,打個呵欠問:「那我到底是死還是沒死啊。」
自從她醒過來以後,這個老頭就一直對她講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害她睡都沒法睡。這裏也不知是什麼地方,清淨幽深的很,天地間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而這老頭兩袖清風,白眉華髮,不像個凡人。此種情形下,她實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依照凡世間的判斷,你有氣息有脈搏,目前是活的。」
「哦,那就好。」
她拍拍胸口。好死不如賴活著嘛,她還想留著小命去找她師父呢。也不知道師父現在怎麼樣了。她從懸崖上跳下來,他一定很生氣吧。她得好好想想,要是再見到師父,要怎麼求饒才行。
「你雖是活著的……」
唉,老頭又有高深的智慧要傳授給她了。
她垂下頭洗耳恭聽。老頭說:「你雖是活著的,但自昏迷至清醒,一睡就是三年,這一千多個日夜對你又有何意義?不過是黃粱一夢。所以,這生死……」
「三年……」她喃喃自語,困惑地問道,「我竟然在這穀裏昏迷了三年?」
老頭從鼻子裏嗯了一聲,鼻息噴的唇上鬍鬚顫了顫。他道:「你運氣好,中途被樹枝攔下,又剛好掉在我結的藤網上,還遇到了我這位神醫聖手。我在你身上放了九九八十一種吊命的靈藥,再把你放到天地靈氣交匯之地,花了三年的時間才把你救醒。」
連送連忙感激:「謝謝你,老爺爺。」
「老爺爺?」老頭摸摸鬍子,「是你老祖宗才對。你可知我是誰?」
「你是誰?」她在腦中翻遍家譜也不記得家裏有誰成了仙。
「我是靈隱道人蒲衣子。」
「蒲衣子……」
這名字在她腦子裏晃了兩三圈,她忽然想到,十四歲那年,師父帶她上築忘崖看星星。趁著月朗星稀好風景,他把築忘崖和傲岸山的傳說將給她聽。師父講起故事來,那溫軟清甜的嗓音足足在她耳邊繞了半個月。
相傳傲岸山之所以終年雲霧不散,就是因為當年靈隱道人在築忘崖上成了仙,飛升之時托起他的雲霞將傲岸山環繞,便再沒有散去。
「你你你,你不是成仙去了嗎?」她驚訝的結巴了。難不成現在在她面前的真的是位神仙?
「傳言多不可信。」蒲衣子對她擺擺手示意她平靜。
她現在的身體大半還是僵的,一激動,渾身都難受起來。她靜了靜道:「那你怎麼會在這穀底?」
蒲衣子想起往事不堪回首,歎息道:「唉,練功的時候沒站穩,不小心摔下來。」
聽到答案,她險些撲地。
「呵呵呵……」蒲衣子聳肩大笑,說,「騙你的。當年我腦袋一熱要去修仙,我媳婦無論如何都不肯。我在築忘崖坐著,她便在我對面的懸崖上望著。我只當是對我的考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我以為自己已完全忘記她時,她卻不小心摔落穀底。當時,我這心呀……」
蒲衣子搖頭捶胸。
看著蒲衣子難過的樣子,她也心酸起來。
這蒲衣子少說也有一百多歲了,為了自己的媳婦牽掛了這麼多年,一想起還是會為她痛心。那麼,即便過了三年,她師父肯定也沒忘記她,一想到她,也會為了她傷心吧。
心底溢出滿滿的思念和不舍,她該儘早去找師父的。
在穀底又養了一段時間。她能走能跑能跳了,還沒等她跳出穀,又是一年春天到。這一年,除了恢復身體,蒲衣子還教她許多醫術。她一直以為自己只對武學有點兒天賦,沒想到對醫術更是一學就會。連蒲衣子也讚歎她,連連說:「老天垂青,看我寂寞,不僅掉了個死人給我救活,還讓我這一身醫術有所傳承。我甚安慰啊。」
在她認遍了穀底所有能夠找到的藥草之後,冬天又來了。她學著蒲衣子,而蒲衣子學著兔子,窩在溫暖的山洞裏等待天氣回暖。
「五年了呢,不知師父怎麼樣了,他那裏是不是也在下著雪呢……」她對著皚皚的白雪感歎。
蒲衣子走到洞口,眯著眼望著雪花說:「彤兒最喜歡下雪了……」
「唉……」兩個人一起歎氣。
終於盼到春天到了。兔子們全都竄出來覓食。
蒲衣子把連送帶到兔子們挖出的洞口對她道:「從這兒出去,走上幾個時辰就能看到大海。你沿著海岸走就能看到漁船。繞過那漁村,便到了傲岸山的山腳下。」
她還以為會一輩子困在這裏,聽到蒲衣子如此輕描淡寫地指引她出口,不解問道:「既然有路出穀,為什麼你不走?」
蒲衣子微微一笑:「我要陪著彤兒。本來想讓你再陪我幾年,看你那麼惦念你師父,就不留你了。你我相識是緣分,緣分到了,便相忘於江湖吧。」
他掀開遮蓋石壁的樹藤,原本一點小的兔子洞豁然變成一個能通行四人的洞口。
她跪在他面前,對他行了大禮。
他靜默著受了,在她臨行之時,忽對她意味深長道:「你要善用我教你的醫術,要存仁德之心,為眾生帶去福祉。萬不能再造殺孽。因果報應,有時不是你我可以承受。」
她牢記在心,挎上簡單的行囊想再看他幾眼,回過神時,卻不見他蹤影。
不知外頭變成了什麼樣呢?
出了山谷的連送,一路走一路看著,風土人情什麼的,一點沒有變。傲岸山下還是那麼熱鬧。會不會只有她自己變了。
路過胭脂水粉店,她找了個鏡子照了照自己。那秀眉挺鼻,下巴尖尖,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的姑娘,真的是自己嗎?她明明記得自己以前的腮幫子是鼓鼓的,膚色也沒那麼白皙。五年竟有這麼大的變化,師父還認得出她麼。
心裏頭沒底。她拿了包袱裏的一點銀子,換了身衣裳。穿與從前一樣的男子衣袍,師父應該容易認出她些吧。
準備妥當,她提步準備上山。
「哎,這位姑娘請留步。」
一個綠袍的公子把她攔了下來。
她摸摸自己的臉,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姑娘。」
綠袍公子笑說:「姑娘你柳眉秀目,面似芙蓉,那個男子能有你這樣的秀色?除了那位……」
聽人誇自己,她自然高興,又見公子欲言又止,便好奇問:「除了哪位?」
公子暗笑了下,他就知道這些淺薄的女子容易上鉤。臉上的表情轉為猶豫,他四下看了看,才說:「我看姑娘你女扮男裝,應該某位門庭之中出門遊歷的小姐吧。你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知道武林中事。現今江湖上腥風血雨,皆因出了一個紅蓮教。那紅蓮教的教主,據說長的比女子還美。比女子還美的男子,又嗜血殺人,不是妖孽是什麼?」
「哦。紅蓮教啊……」她五年沒出谷,原來外面世道真正變了。
那公子又說:「恕我冒昧叫住姑娘,我看姑娘是想往這山上走?」
「是啊。」她心眼兒一轉,「我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幼時曾聽說過玄宗門的名號,便想趁此機會上山去觀瞻一番。」
公子臉色大變,攔在她面前道:「不可不可。」
「為何不可?」
「你不知道,玄宗門五年前就已經被滅門了。現在這山上說不定還有未埋的屍骨,那景象指不定多麼慘不忍睹。五年來無人敢踏足一步啊。」
「被滅門了!」她佯裝的淡定不在,直直看著那公子問,「怎會被滅門的?」想想又補了一句,「難道沒有人倖存嗎?」至少她師父總該沒事吧。他武功本來就高,還吃了乾坤丹,天下間應該沒幾個對手了。
「這話說來就長了……」公子在她身邊踱了幾步,醞釀了一會兒道,「五年前,玄宗門出了一個叛徒。那是個女弟子,她不僅勾結魔教,甚至勾引自己的師父。最終惡有惡報,被武林正道打落懸崖。沒想到她師父鬼迷心竅,竟大殺四方為她報仇。五年來,江湖上不斷有人死在他劍下。而他滅了玄宗門之後,在江湖上自立門派,便是紅蓮教。」
師父,難道是師父!連送驚愕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師父竟為了她,滅了玄宗門?他一向視玄宗為半個家啊。怎會這樣。她以為師父在她死後,頂多教訓教訓那些個淩虐過他的人,殺幾個敗類為她出氣,怎會滅了整個玄宗門,還在江湖上大開殺戒?
綠衣公子看她若有所思,像是被嚇著了,偷偷一笑,他在背後伸出一指,慢慢靠近,嘴上繼續說:「那魔頭,不但嗜殺成性,還好色縱欲,凡有人向他進獻年輕俊秀的女子,便可從他劍下撿回一命,所以……」
一指點上。愣神中的連送心道不妙,但為時晚矣。
「姑娘,我也是不得已。怪就怪你非穿一身男子長袍,相貌又生的好。」
綠衣公子輕佻幾句,抗她在肩上,與隨後接應的幾人把她手腳捆綁,扔進一輛馬車。
馬車四周都用厚布幔子罩了。連送一股腦摔進去,眼前漆黑一片,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一點人影。車裏還有其他人。隱隱的啜泣聲,應該是同她一樣被抓來的女孩子。
她想坐起來,但整個人被捆成個粽子,手腳都使不上力氣。乾脆趴在地上不動,腦中急轉分析形勢。
依那虛偽的綠衣公子的話,她們應該是被抓了獻給紅蓮教主,也就是她師父的吧。就是說,現在,這馬車是載著她去見她師父了。
思及此,她心中悲喜交加,柔腸百結。
可是會感到「喜」的,只有她一人。啜泣聲在黑暗中在她身邊此起彼伏。她禁不住關心起來。
「哎,你們別哭了。」她道,「那個教主不是壞人。」在沒有親眼見到事實之前,她始終認定師父還是從前那個溫柔和善的儒雅男子。
她的安慰起了反作用,哭聲更激烈了。
「我看你一定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什麼都不懂。」一個硬骨些的姑娘忍住哭道,「那什麼紅蓮教主,玩弄了許多姑娘,最終連她們屍體都找不到。我們這一去,只怕是有去無回。哼,與其讓那禽獸侮辱,我定會先行自我了斷!」
禽獸啊……連送心頭浮現出師父的影子,無論如何無法在他美麗的臉上按上「禽獸」二字。
「我、我想回家……」一個姑娘徹底崩潰。
其他姑娘受她感染,紛紛嚎啕大哭。
連送安慰這個安慰不了那個。最後乾脆什麼都不說了。一切等見了師父自有分曉。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32:03
035 愛欲難填(二)
馬車四壁都被黑布緊緊蒙著,連送只能憑聲音猜測他們現在到了哪里。
「杭州小籠包,皮包肉餡兒的小籠包買嘍。」
「西湖藕粉,快來嘗嘗哦。」
「桂花糕,又香又甜的桂花糕……」
原來他們到了杭州。
現在一定在集市上了。連送聽著叫賣的聲音,肚子咕嚕咕嚕回應著。
「好餓啊。」她呻吟。
趕了一整天的路,一口飯都沒給她們。連送踢踢木板,叫道:「各位英雄好漢,有沒有飯給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吃啊。」
簾子掀起來,很快又落下。
身旁有五雙無辜且幽怨的眼睛看著她。她左右一一賠笑。剛剛這一喊提醒了外面的人,現在,她們的嘴裏都被塞了一團布。也不知道幹不乾淨。
這個時候,只有她才有這個心情考慮這些。
本來她以為要過很久才能找到師父,沒想到一出來就被人綁了直奔師父而去。蒲衣子說世事無常,就是這個道理吧。
她就等著去見師父,然後向她們證明,師父是個好人,不是大魔頭。
想到師父,她已經咧開的嘴角咧的更大。
對面一個穿粉衣的姑娘上上下下打量她,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像看著個傻瓜。
「停!」
車外一聲高呵。馬車停了下來。方才的綠衣公子和幾個黑衣僕從把她們帶下馬車,押著進了院子。扔在天井中。
她四下環視。左面是粉牆黛瓦,右面是望不到頭曲橋。景致佈置精巧繁複,應該是某個大戶人家。她沒有機會進內遊覽,那幾人把她們扔在前院裏便不走了。她跪在鵝卵石上,膝蓋疼的不得了。繩子沒解開,手腳不能動,她只好繼續觀望景色分散注意。
前面碧清的池塘裏,剛露出尖芽的紅蓮從強壯的葉盾中俏生生探出頭來,煞是可愛。
快步而來的幾個大男人半路擋了她的風景。
身後的人粗魯地把她們幾個提起來,一字排開。
來的幾個男人都是綠衣打扮。連送看這架勢腦中有了印象,這幾個人莫非是綠衣派的?那這裏就是芭蕉園了?她記得師父在築忘崖講故事給她聽時,曾講到這些江湖門派。她當時問他為什麼綠衣派的要給自己的老窩取名芭蕉園。博學多才的師父念了一句詩: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那麼出個紅衣派,就得叫櫻桃園了。她當時如此打趣。
在她心兒蕩漾地回憶著師父的時候,為首的瘦臉男人開口道:「秋意,你帶了那麼多人就抓來這幾個嗎?」
沈秋意面有難色道:「師父,我們在外面轉了幾個月,年紀容貌能對得上的,都抓來了。」
「行了行了,下去吧。」尤思松揮揮衣袖,看也不看他,轉身對身旁的中年大漢說,「龐仲兄,你看看,哪個比較像?」
連送算是明白了。他們抓這麼多姑娘,不是要任君挑選,而是要先挑個最像的送過去。
龐仲從幾個姑娘面前一一經過,在他打量她們時,連送也在打量他。這個大漢高鼻深目,一臉絡腮鬍子,五短的身材,是那種能讓人一眼便記住的類型。可是她完全想不起有見過這個人。
許是看龐仲模樣粗枝大葉,尤思松提醒道:「當年築忘崖一役,凡參與的門派皆難逃魔掌。我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先師是絞殺那妖女的英雄豪傑之一,他肯定不會放過我們。你既然來投靠我綠衣派,就要想到我們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為保你我性命,你可一定要看清楚。成敗就在此一招。」
龐仲正走到最後一個姑娘面前,不耐煩地回頭道:「知道了,尤大掌門。我親眼看著我們莊主被他剁成碎肉,我能不怕?」
他自個兒抖了兩下,又從最後一個姑娘走到最前一個。來回五遍,連送都不耐煩了。這龐仲真的見過她嗎,怎麼正主在這裏都認不出來,還要一遍一遍看。
龐仲走到第六遍,終於有分曉了。他伸出粗圓的手指在連送和連送身旁的姑娘之間猶豫。連送看看他的手指,又看看身旁的姑娘。那姑娘穿著雪白的公子袍,確實和她有點像。不過年紀比她小了點,臉也比她圓。
「是……」龐仲的手指從左移到右,下了很大的決定說,「是她!她比較像。把膚色再抹黑一點,眉毛再畫濃一點就更像了,簡直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連送看著龐仲的手指從自己鼻尖移開,又驚訝又好笑。有人比她更像她自己?還是這幾年她變化太大了?
「把她帶進去。」尤思松命令。
沈秋意解了那姑娘腿上的繩子,抓住她的肩頭硬推著她往內院走。那姑娘口不能言手不能動,眼泛淚光臉漲的通紅。連送不知他們待她去做什麼,為她著急。
尤思松又說:「秋意,你好好招呼那位,萬萬不可驚動他。」
沈秋意領命。
看尤思松說的那麼鄭重,連送猜那位會不會就是她師父。這下,她更急了,想跟去看看,可是立刻她被人扛起來,跟其他姑娘一起被扔進柴房。
怎麼辦怎麼辦。眼睜睜看門被鎖上,她絞盡腦汁想脫身之計。對了,她都忘了自己會武功了。這幾年傷筋動骨的,又一心學醫,武功完全荒廢,不知還剩下多少。她暗暗運氣,想用內力掙開繩子,花了半柱香工夫才大功告成。
她匆忙抓下口裏的布準備解開腳上的繩子。這時,門外傳來響聲。她警覺收手,把布塞回去,裝回之前的樣子。
門外傳來一聲利響,門鎖被人撬開。幾個白衣蒙面少俠推門進來。怎麼才一會會兒就又換一批人,演的是哪一出啊。連送看的一愣一愣的。
白衣少俠中,一個身形稍矮的沖出來,徑直撲向連送。
江湖少俠都這麼熱情嗎!連送吃不消地往旁避讓。
「師妹!」少俠大叫一聲,撲到連送旁邊一個姑娘身上。
連送吐出一口氣,是她自作多情了。
那姑娘柳眉倒豎,示意少俠快幫她鬆綁。
少俠這才意識過來,忙取下她口裏的布,替她松繩子時,那姑娘連連抱怨:「你們怎麼才來。太沒用了。要是再晚一刻,我就和那魔頭玉石俱焚!」
連送聽這聲音,認出她就是那個在車裏發誓說寧死不屈的姑娘。不知他們是哪個門派的,培養出的女弟子這麼有骨氣。瞧他們一身白衣,不會是白衣派吧——連送又給自己逗趣兒。
「你要是有用,就不會半路被人截獲。」不同于其他人對姑娘的唯唯諾諾,幾人中個子最高的少俠譏誚道,「知道自己武功不行,就安生待在家裏待嫁,別成天想做打抱不平的女俠,還要我們來救你。」
「你也敢來教訓我!」師妹不樂意了。
矮個少俠站在二人中間道:「師兄師妹,我們趕緊離開這裏,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哼,催英,看我回去不到爹面前告你的狀。」姑娘氣呼呼地拉著矮個少俠走了。
連送聽到催英這個名字,心頭一緊。
剩下的幾位少俠各自走到姑娘面前,為她們鬆綁。那「催英」正好走到連送跟前。連送雙手本就松了,趁他低頭不備,一把拉開他面紗。
少俠驚訝抬頭。兩人鼻尖恍惚碰上。
面紗下是一張英俊乾淨的臉。
不是。連送失望。英俊是英俊,但這個催英與她師兄長相完全不像。
「你……」催英皺起眉頭,對連送的唐突很不悅,但是被一雙澄澈的眼睛認真地端看著,他責怪的話到嘴邊又說不出。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慘叫,極其淒厲。
眾人全都一頓。姑娘們嚇得幾乎要縮在少俠懷裏。
一位少俠邊護著姑娘邊道:「這綠衣派太不上道了。竟然為了自保犧牲無辜女子。」
另一位道:「這些人為了活命無所不用其極,真有辱名門正派的臉面。」
之前的那位又說:「唉,我們還是快走吧。魔頭我們打不過,至少別讓這些無辜的姑娘受牽連。」
拿定主意,各人紛紛帶著姑娘們逃走。
催英要去拉連送,被連送拒絕。
「多謝少俠相救,後會有期。」她迅速說完一句話,閃出門外。
催英想不到這姑娘會自己跑掉,沒拉住,躊躇了一陣隨即追上。
連送用輕功勉強躍過亭台水榭,來到大概是方才慘叫傳來的地方。她隱在樹木之中,正在觀望。樹下屋子裏走出一個人來,是個年輕的姑娘。連送自上俯瞰,只看到她背影。女兒家的背通常是單薄的,但這個姑娘卻不顯柔弱,背挺得筆直。
稍後來了兩個僕從進了屋子,窸窸窣窣不知在幹什麼。姑娘等了片刻,有些焦急,轉身道:「快抬走。」
瞧見了姑娘的臉,連送下巴都要掉下來。她在這世上有個雙生姊妹嗎?怎麼那姑娘長的跟她一模一樣。不,是跟十六歲的她一模一樣。可不管是幾歲的她,都太不可思議了。
她做夢一樣地看著一模一樣的自己皺眉、搖頭、轉身。隨後屋子裏抬出一個人來。她被驚醒了。那是方才被龐仲點名帶進去的姑娘,她脖子以上鮮血淋漓,竟是被人削去了整張臉。
這綠衣派自詡名門正派,居然這麼殘忍!連送氣憤握拳。抬起眼,又看到尤思松帶著沈秋意走過來。尤思松先望了眼屋內,問:「他走了?」
姑娘道:「要不是為了五百兩銀子,有誰肯來。錢既然收了,還不急著逃命。」
「罷了。」尤思松眉宇間儘是厭惡之色,冷眼細看姑娘說,「他確保你這張臉有九成像?」
「十成。」姑娘比個手指,「用活人的臉皮做出來,他有十成的把握。」
尤思松一直緊繃的臉稍松了松,但那輕鬆轉瞬即逝,他複又憂慮道:「菁菁,我綠衣派的命就系在你身上了。」
「師父放心,婉兒一定會拼盡全力!」
羅菁菁眼中堆上殺意。
這表情用酷似連送的臉做出來,連送怎麼看怎麼彆扭。忽然身後樹枝輕顫。她警覺閃身,見到一張陌生的英俊面孔。
「姑娘,這裏危險,快跟我走。」催英壓抑著氣息道。
在他說話的同時,有人沖進院子,還摔了一跤,連滾帶爬地爬到尤思松面前,全身上下抖如篩糠:「掌、掌門,他、他來了!」
幾人面色大變。
尤思松粗喘幾口氣,壯士斷腕的口吻道:「隨我來!」
連送見狀也要跟過去。催英拉住她袖子道:「姑娘,你可知道外面來的是什麼人?那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你萬不可因為一時好奇丟了性命。」
連送不想多解釋,笑著說:「我跟那‘魔頭》有點私人恩怨,不了斷不行。勞煩公子如此關照,感激在心。」說完,她躍過樹梢,朝尤思松方向追去。
催英見她不顧自己好意勸告,執意要去送死,料她也同自家師妹一樣,是個不知輕重的任性妄為的小姐。他想撒手不管,但腿上一滯,不知怎麼腦中浮現出與她鼻尖相擦的一瞬,腳步硬生生被牽住了。他把碧玉劍從左手拋到右手,毫不遲疑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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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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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32:15
036 愛欲難填(三)
一個追著一個。催英隨連送落到前廳的屋頂上時,連送正撥開瓦片向屋內張望。
「姑娘,此地不能久留。」他一再勸道。
連送對他比一個噤聲的手勢。
其實不用她比,他看清了屋內一角紅袍之後,呼吸都窒住了。
傳說中魔王轉世的男人,靜靜站在那裏,一身紅如烈焰,像要把整間屋子燒起來。
這人怎可能是她師父?連送不相信。師父很少穿紅色,就算穿了,也能把紅色襯托出春花一樣的繁茂,怎會是烈焰一樣的逼人。
像是驗證她的猜疑,尤思松叫出他的名字
「今日朗,你究竟要怎麼樣才肯放過我們!」
紅衣的男人優雅轉身,右手一把沉黑的劍慵懶地垂在身側。
連送睜大雙眼,眼珠子要掉出來。世上不僅有個年輕時候的她,還有個年輕時候的師父!這個紅衣男人的樣子更像是她在擇師會第一次見師父時的模樣,但是他周身散發的氣息與那時的師父大為迥異。
師父的氣息在她的記憶中是一團暖暖的香氣,而眼下這個人,是放了砒霜的胭脂。
特別是那雙眸子,收藏著隱隱的瘋狂,讓人無法直視。
他眯起雙眸,並未使瘋狂減少,相反,瘋狂滋長出藤蔓,在他的眼角唇間蔓延。
「我放過你們,那我的送兒呢?」他聲調婉轉,妖媚至極。
尤思松等人猶如被蛇舔過,背上發起冷汗。
連送聽到他嘴裏說出「送兒」兩個字,不願相信也不能不信。她情不自禁地想叫一聲師父,聲音剛到唇邊便被人捂住。她掙扎,催英立刻點了她的啞穴和幾處大穴。
催英用眼神警告她:「你瘋了,若是被他發現,只有死路一條。」
連送只能幹瞪眼。為什麼這些無關的人總愛在關鍵時候跳出來。她日後看到熱血少俠武林豪傑什麼的一定要退避三尺。
尤思松穩了穩氣勢道:「當年築忘崖上,我先師並未要殺她,是她自己跳下去。」
「她若不跳,你們就不殺嗎?」說到「殺」字,他眼中寒光凜冽。
尤思松後退一步道:「你已經殺了我師父,一命抵一命,你還想怎樣?」
「我送兒是我掌中無價寶,整個武林在我眼裏都抵不上她一根頭髮!」聲音揚起,今日朗眯著的眸子猛然張開,瘋狂顯露無疑,「憑你師父一條狗命也想抵消?」
「好好好。」尤思松連連後退幾乎站不穩,微抖著說,「要是我賠你一個一模一樣的徒弟,你肯不肯放過我?」
今日朗似乎來了興致,舉起劍指著尤思松鼻尖,笑道:「我徒兒落下萬丈深淵,早已粉身碎骨,你到哪里去賠給我一個完完整整的連送?」
尤思松露出一個不自然的慶倖的笑,對手下招手道:「把她帶進來。」
羅菁菁一反先前冷傲的樣子,怯生生地從門後走出。
獵獵作響的火焰在那一刻平息了駭人的觸手,化作築忘崖上溫暖的篝火。
「送兒?」他的表情如在夢中。
羅菁菁目光閃爍,不是心虛,而是被他深情目光看的胸口異樣發燙。
像怕面前的人忽然消失,今日朗輕輕握住羅菁菁的肩,溫柔地看著她的發旋。而羅菁菁根本沒有勇氣抬頭。
看到此處,連送在心底大吼:師父,她不是送兒,送兒在這裏!可無論她怎麼吼,師父都聽不到。心裏把催英罵個半死,她暗暗運功想儘快衝破穴道。
而屋內,尤思松等人交換一個眼色,偷偷拔出劍,趁今日朗目眩神迷之時,向他背後擊去。
今日朗歎息一聲,握住羅菁菁肩頭的手把她轉了個身,改捂住她的眼睛。電光火石之間,偷襲的人被他一劍封喉。與以往不同,此次出手,沒有鮮血四濺。倒在地上的人都只在喉頭有一道血痕。
使出輕功帶懷中人離開死屍橫陳的宅院,今日朗抱著羅菁菁落在人來人往的街道。
急遽的變故,羅菁菁根本沒有時間反應。眼前冰冷的手掌移開,她木呆呆地看著今日朗,忘記自己要幹什麼。
她這個眼神像極了他愛走神的徒兒,他捧住她的臉,狠狠地親了上去。
他們當街擁吻,吻的天崩地裂海枯石爛。路人皆被嚇到,看他們像看瘋子,指指點點遠遠避開。
連送在屋頂上眺望,血液凝結成塊。
「果然是□一個。」催英不恥罵道。
一吻畢,今日朗抬起頭,為羅菁菁輕輕擦去嘴角痕跡。
羅菁菁只懂眨眼,腦中金風玉露、五彩花雨還未停歇。
今日朗勾起一笑,溫聲說:「走吧。」
她沒反應。
他溫柔不改,眼中卻毫無留戀。
「別讓我再看見你。」他說。
屋頂上的連送,四肢冰冷,穴道也不沖了。她眼睛酸澀地望著師父溫柔對羅菁菁低語,還笑著呢。她以為他真把她當成她了,卻又見他獨自轉身,陪著他的只剩那把劍。
師父不帶她走嗎?連送正疑惑,忽見羅菁菁大夢初醒般渾身一震,她疾奔回去,面對滿屋死屍發出一聲絕望嘶喊,轉身時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雙手舉起,一臉狠戾地向今日朗刺去。
今日朗抬起劍輕輕一比,羅菁菁在他身後化為碎片。
鮮血和屍塊飛漸。整條街的人尖叫著驚恐逃竄。
連送目瞪口呆地望著滿目的狼藉,以及狼藉之中漠然轉身的師父。她開始明白,為何他們叫他大魔頭。
「禽獸。」催英咬牙切齒。
連送忿然大叫:「他不是禽獸!」
催英被她嚇了一跳。
不知什麼時候,她的穴道自行解開了。她瞪了催英一會兒,又想,這關他什麼事呢。轉了臉,她眼淚掉下來,喃喃道:「都是因為我。」
催英以為她被嚇著了,同情道:「早叫你不要來。」
連送猛然抬頭,擦幹眼淚。這不是哭的時候,她要追上師父阻止他繼續殺人才行。
催英見她又要追過去,想再把她拉住。這次卻是她快一步,點他兩個穴道。
「一指還一指。」連送舉起食指道,「少俠,我們各不相欠,你別再跟著我了。」
催英氣她不知好歹,冷冷道:「你以為我想跟著你。」
「那就後會有期。」連送丟下話,人已飛過好幾座屋頂。
催英獨自立在夕陽下,望著消失在遠處的一個白點,想她此去怕是同羅菁菁一樣的下場,心中鬱悶惆悵,後悔沒有問她的名字。
連送疾奔了幾裏路才模糊看到師父的紅衣。她停下來歇了歇。年紀大了,體力越來越不行了。喘勻了氣,她再度跟上。
師父一定練了什麼移形換影的武功,往往她一個鬆懈,二人之間本來已拉近的距離轉眼又遠到數裏以外。
她好懷念從前,不管去哪里,師父都會等她。
終於在她一次次努力之下,師父已與她近到發絲可辨的距離了。她喊出聲:「師父……唔……」
嘴巴又被人捂住。今天是怎麼了,當她是風箏嗎,誰都要來拉住她。
連送奮力轉頭想看看這次來的又是何方大俠。
「姑娘,你答應我莫出聲。」大俠好聲好氣地說。
連送點頭。她見此人是個方臉闊額高大英武的大漢,想他應該不是宵小之輩。
等完全看不見今日朗人影了,大俠放開她,懷著歉意道:「得罪了姑娘。我乃泰山派弟子陳必武。敢問姑娘是哪門哪派。」
「呃……無門無派。」她要是說玄宗門,會不會被認為詐屍?
「原來姑娘是位遊俠,失敬。」陳必武抱拳道,「是這樣,我們此次特來追查魔教的下落。方才我們一行人看你行色匆匆,便好奇跟在你後頭想瞧個究竟。沒想到姑娘正在跟蹤的人正是紅蓮教主。姑娘,你年紀輕輕孤身一人,竟有為武林除害的志向和膽色,令在下深感佩服!」
「呃……過獎……」她沒這麼偉大。
「不過,姑娘你勢單力薄,這樣去只有白白送死。不如跟我們一起,彼此相幫勝算也大些。」陳必武一揮手,立刻跳出來十幾個青衣少俠。
連送跳後一步,熱血少俠簡直是她的剋星啊。
陳必武甚有領袖威嚴,環視眾人揚聲道:「紅蓮教主作惡多端,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現在我們率先發現了他的行蹤,除魔衛道之事不能相讓。眾弟子與我趕上前去,誅殺妖人!」
「是!」眾少俠齊聲高和。
「姑娘你跟在我們身後,見機行事。若見形勢不對,務必先保住自己性命。」陳必武交代完畢,領著眾人迅速追去。
連送來不及阻止他們,只得火速趕上。她暗討,像陳必武這樣人才不愧大俠稱號,有氣魄有風度。她不能讓這麼個好人年紀輕輕就成了師父的劍下亡魂。
追至一片荒山外,泰山派的人先發制人,把今日朗團團圍住。今日朗好整以暇,笑著說一句:「不自量力。」
連送隱身在草叢中,想到方才師父一件封喉的功夫,很是為泰山派捏一把冷汗。
她該沖出去麼。師父看到她會不會以為看到鬼,會不會刺激到師父?她是不是該去洗把臉再來見師父啊。
在她七想八想的時候,泰山少俠們已擺出陣勢圍攻上去。今日朗沉穩迎戰,一一擋住進攻。泰山派在武林中地位算是高的,武功也不弱。什麼叫不弱,與今日朗對打,能撐住百招的便叫不弱。百招以後,少俠手中的劍紛紛被打掉。
陳必武一臉震驚,不相信今日朗武功厲害到如此地步。
連送為陳必武的輕敵而惋惜。不過也不能怪他,她師父本來就長的斯文俊秀,現如今變得越發柔媚了,連女子都比不上。這樣的人卻有一身絕頂武功,怎麼想都十分詭異。
今日朗舉起劍,卻不急著殺人,他用劍鋒在陳必武脖子上流連,幽幽說道:「我問你,師徒可不可以相戀?只要你說可以,我便放了你。」
「呸!要殺便殺,我泰山派絕無貪生怕死之輩!」陳必武雖落敗,仍舊一身正氣。
「好。」
今日朗冷笑著,正要揮劍,忽聽一聲清脆的嬌呵。
「住手!」
連送顧不得許多了,像一張白麵餅一樣把自己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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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32:29
037 愛欲難填(四)
有她這麼急著被切的面餅嗎?
足尖剛落地,她發現自己正撲向倒插在地的利劍。就算是神仙蹲久了腿也會麻的,她怎麼沒考慮到這一點。
「姑娘!」陳必武大叫。
聲音落下的同時,森寒的劍在她眼前消失,有人扣住她的腰,把她帶進一個堅實的懷抱。
雖然出場不甚漂亮,不過有師父的懷抱就是最好的安慰。
師父還是很香啊,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頭埋在師父衣襟上嗅了幾嗅,她緩緩地滿懷期待地抬起頭。
師父的眼神冰冷,看她像看個陌生人。
「師父。」她輕聲喚他,心中升起一絲酸澀,硬擠出笑容道,「是我啊,我是送兒。」怕他剛被騙過,不相信,她使勁捏捏自己的臉。現在的臉瘦了好多,沒以前那麼好捏了。
師父依舊無動於衷。她想退後一步讓他看個清楚,腰上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她禁錮。
「師父……」你到底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啊。
連送正迷惑著,遠處的陳必武大喝一聲:「淫賊,放開那姑娘!」
連送見師父連袖子都沒動一下,卻有個東西從他手中飛出去,擊中陳必武大穴。
陳必武渾身僵住,聲不得出,只得怒瞪著今日朗。
而其餘泰山派的弟子,手中沒有武器,又不想為一個毫無交情的姑娘白送性命,都不做聲,靜觀其變。
今日朗全當他們不存在,看著連送的目光雖冷,卻一瞬不眨。
「師父?」她伸手在他眼前晃動。
他皺起眉,不悅地抓住她的手,而他握劍的右手忽然舉起向她揮來。
不是吧!連送心中哀叫,直覺閉眼閃躲。
卻只有指尖一痛。
她睜開眼,發現師父正盯著她流血的指尖。鮮紅血液一點點滲出,聚成完整一滴,如同淚水般滴下。
師父看了一會兒,拉過她的手指,粉紅濕潤的舌頭探出唇間,為她舔盡指上的血跡。
舔完之後,他對怔愣的她勾起嘴角,嫣然的笑容逐漸綻放,他對天放聲大笑接近瘋狂,天地萬物似都在為他顫抖。
「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捂著胸口,像是承受不了如此狂喜,腳步踉蹌不住後退。
陳必武耳膜震的生疼。他從未見過有人笑得如此歡徹,是練成了蓋世神功,還是奪得了武林盟主?
連送驚訝地看著師父,如今的師父,連笑都充滿了一股毀滅的力量。
笑聲終於停歇。風裏仍隱隱約約聽得到迴響。
無一人敢動。連送也呆呆站著。
今日朗一步步走近她,每走一步,他臉上的神情便柔和一些。至她面前時,他溫柔微笑已和連送記憶中一樣。
「送兒。」他撫上她臉頰,溫聲說,「你長大了。」
連送的眼淚瞬間滴落。她一把抱住他道:「師父,我好想你啊師父。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好怕你忘了我!」
「傻丫頭,師父怎麼會忘了你。師父還等著你回來跟我成親。」今日朗的語氣中儘是寵溺。
滿含柔情的眸子在瞥見陳必武的一刻,抹上殺意。
陳必武總算聽清楚他們的對話,心中訝異難以形容。那傳說中引起武林大亂的罪魁禍首,居然沒死!這妖女回來,豈不是又要在武林掀起一場浩劫。
「師父,我們走吧。」連送從師父窒息的懷抱中抬起頭。她好不容易和師父相見,不想留在這是非之地徒增禍端。
「好,我們走。」今日朗牽起連送的手,轉身時,目光不經意掃過陳必武。
陳必武心中一沉,知自己死期將至。
相依相偎的二人走遠。荒山之中只剩野風吹過。
連送與師父手牽手走了不知多久,天將黑了。她把墜崖後的事情,包括她在崖底想念師父的一點一滴,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一輩子都沒說過這麼多的話。
今日朗靜靜聽著,偶爾才問一兩句。
連送恍然以為他們還是在傲岸山上,她嘰嘰呱呱一大堆,講一天之中發生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師父看似不經心,卻從不錯聽。
自己的事情都講完了,她開始問起師父的。
「師父這幾年都是怎麼過的?」
一問出她就後悔了。看師父如今的樣子,白衫變紅衫,其中不知經歷了怎樣的煎熬,怎會過的好。
「師父麼……」今日朗想了想道,「師父每天都念著你。每天都穿著大紅的袍子,等你什麼時候回來娶你為妻。」
穿紅袍是因為這樣嗎?連送又感動又自責。她還以為師父是因殺人太多,討厭白袍沾血。
時候不早,他們找了間客棧住下。
連送沾到床才發現自己真的很累了。可是又想儘量多一點時間和師父在一起。她耍賴拉住師父的手,要他等她睡著才准離開。
師父什麼都依她,拉了張椅子坐到床邊,靜靜地等她入睡。
她頑強地與周公作鬥爭,撐著眼皮要多看兩眼師父,直到眼皮實在睜不開了,人也迷糊了,她才閉上,入夢前不死心說一句:「師父,送兒好愛你。」
可能實在是累了,她夢見自己被雲霧托了起來,雲霞覆在她唇上,又從唇邊移至耳垂、脖頸、胸口,一遍一遍。身上落滿了星星。
這一覺睡的非常愜意。太陽初生,她自然醒來。朦朧中,看到床邊有人。她想蒲衣子這稀奇古怪的老頭又搞什麼鬼。
眼睛睜了又睜,終於看清,那不是蒲衣子而是師父。她已經不在崖底了,她回來了!
被自個兒驚到,她全無睡意。
師父的手還被握在掌中,他竟陪了她一夜嗎?
「師父你陪了我一夜啊。」她心疼搓他的手。
一夜沒睡的人,臉上絲毫不見疲憊之色,笑起來依然如春花一樣美好。
「怕你貪玩,睡到半夜,魂魄不知又飛到那座懸崖去了,也不知道回來。」
明明是很平淡的語氣,連送卻聽的心都抽疼了。當年生離死別的一幕幕仿佛就是昨天。她能活著回來,就是奇跡。師父一定同她一樣,要花很久才能安然接受這種奇跡發生在她身上吧。
有句話,此時不說更待何時呢。
「師父,我們成親吧。」連送兩手搭著師父肩膀,笑嘻嘻地跪在師父面前。
今日朗愣了一下,把她放在自己肩上的雙手一隻一隻拿下來,與她鄭重對視。他說:「你可知,我早已不是玄宗門受人敬仰的上師,我現在是新一任的魔教教主,玄宗也已被我滅門。這樣,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我願意。」連送不再嬉皮笑臉。
「你可知,這些年有無數人死在我劍下,整個武林都以我為敵,欲殺我而後快。你若做我的妻子,只怕無片刻安寧。這樣,你還願意嗎?」
「我願意。」
「我再也不是你心目中完美的師父了。你不後悔嗎?」
「我不後悔!」
故意拖長的清亮的聲音,在屋子裏輕蕩。
今日朗心疼了。這個孩子,始終是只傻兔子,總是自投羅網,毫不考慮後果。就像那日在懸崖邊上,她笑著從斷橋跳下,也不想一想,誰曾發誓要與他生死不相離。
心是疼著,臉上卻笑著,他俯過身慢慢湊近她。
她閉上眼睛等待他的吻。
吻落下之前,她聽到他在耳邊道:「那你又知不知道,你根本沒有後悔的機會。」
她以為,師父即使變了,對她依然會像從前一樣溫柔。當她發現自己錯了的時候,已經被巨浪滔天打得回不了岸。
開始她有些羞怯,漸漸體會到美好,便放心交出自己。唇齒間流滿他的氣息,這讓她滿足欣慰。可是當他給的越來越多時,她有些承受不住,想後退,但他對她撒下天羅地網,唯一能漏出的只有她的呻吟。
她越是掙扎,他越是變本加厲,連呻吟也被吞沒。
她無力伸出的求救的手,被他拉回,十指相扣,鎖在枕邊。
她悲哀地意識到,他根本是把她玩弄於股掌,她根本逃不出他的掌心。
小船和大海搏鬥,只有小船被吞的份兒。她不但被吞,還被橫著吞,豎著吞,一會兒拋上,一會兒壓下,這樣那樣,昏天黑地,暈頭轉向。
好不容易從師父口中搶來一口氣,她強忍著一波接一波的衝擊哀聲叫道:「師父,我後悔了,你能不能放過我……」
師父笑了,溫柔地笑著,然後用更加毒辣的手段把她推到峰頂浪尖。
她不堪忍受,失聲尖叫。
浪頭太高,兩腿虛軟走了很久才回歸平地。她懷疑師父是不是連她骨頭都吃了,不然她怎會連動個脖子都困難,只能任由自己的嘴唇被人意猶未盡地舔啄。
他們沒說錯,師父是大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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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2:26
038 愛欲難填(五)
「送兒,吃飯了。」
男人溫潤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床上的人裹緊被子,縮縮縮。
等不到回答,今日朗走到床邊摸摸連送的頭,手剛碰到她發絲,被子裏的人直接縮成個蠶蛹了。
他眼中泛起一抹春意,笑道:「生米都煮成熟飯了,與其氣惱後悔,不如起來飽餐一頓。」
連送捂住耳朵。她不聽,她不聽。
她已經沒臉見人了。
一天一夜的折磨,她嗓子都啞了。店小二來敲門,以為有人被謀殺。那當口,她拼命壓抑聲音,師父卻惡劣地一處一處點燃她身上的火苗,弄得她幾乎要爆炸。
邊做著邪惡羞恥的姿勢,邊還能沉穩機智應答支開善良的店小二,不愧是她驚才絕豔的師父啊!可是,他有必要連她的、她的……
他見她固執不肯出來,把她連同被子抱起來放在懷中。蠶蛹作繭自縛,掙扎無用。
「送兒。」他的語氣中帶有無奈縱容,「害羞是人之常情,你若生師父的氣我也可以理解。可是不能為了賭氣就不吃飯。」
被子裏傳來又羞又急的聲音:「我不是賭氣,是師父你、你……你怎麼能幫我洗澡!」
連送把抓在手中的被角緊緊捂在滾燙的臉上,想起當時情景她又要爆炸了。
清晨時,她與師父的戰事終於停歇。她只覺全身上下哀紅遍野,無一處完好,比掉進懸崖還慘。並且身子還散發著濃烈的歡愛氣息,一片粘膩濕滑,
她迷蒙睜眼,看了看優雅地覆在她身上的師父。師父雖然頭髮散亂,身上汗濕,但這反而增添了他勾魂攝魄的風情。他身上的香氣頭一次熏的她頭暈。
他本在漫不經心地輕啄她紅腫的嘴角,見到她望著他,便也與她對視,眼中儘是柔情蜜意。
她不要他這麼看著她,她現在肯定比殘花敗柳還殘花敗柳。
「師父,我想洗澡。」她找個藉口轉移他注意,也是真的想洗澡。
他聽到,在她唇上親一口道:「我去叫人準備。」
他果斷起身,動作輕捷,很快便穿戴齊整。
她望著他挺拔身影,哀歎老天不公平。明明整晚幾乎都是師父在動,她很快陣亡癱軟躺倒任由擺佈不費力氣,但一覺醒來,師父一身暢快神采飛揚,她卻如同去了半條命。
門被輕輕關上,她神經終於放鬆。一放鬆,腦袋更沉了。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走進來,她想是師父打好洗澡水,叫她起床。
手支撐床板想要坐起,身子歪到一半,腰部發射出鈍重疼痛,腿也是虛軟的使不上力,她差點滾下床。
他及時扶住她,把她打橫抱起,帶她入了屋後的小隔間。這間客棧裝飾佈置都很精緻周全,單看那柏木做的浴桶,不但比平時的高大,桶壁上還雕了四季繁花。她正看的新鮮,師父親手脫了她褻衣,把她放入寬大的木桶中。她有些羞澀,不過他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這點也就不算什麼了。
可是,她沒想到師父接下來開始褪去自己的衣服,絲毫不作任何理智和道德的掙扎,便坦誠了身子,一同坐進木桶中。
水溫很熱,但她感覺自己瞬間凍住。鴛鴦浴麼?這就是街頭巷尾大家憋的面紅耳赤卻仍不懈堅持地用壓抑在靈魂深處的聲音熱烈討論某某相公和他家娘子不幸被人窺見的鴛鴦浴麼?
冰塊瞬間爆裂。這是相公和娘子的不能被窺見的秘密啊。她忍著沸騰的衝動,決定好好享受這一刻。不知道別人家的相公有沒有他師父這麼養眼呢?
她懶懶地靠在木桶壁上,熱氣熏得她眸子霧濛濛,汗珠從額間蜿蜒流轉,滑至鎖骨。
「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是嫌師父方才沒有滿足你嗎?」師父勾起嘴角,慢慢靠近,一點一點壓過來。她啟唇還未來得及說不要,便被師父的舌頭趁虛而入。
一個深吻過後,他對不停喘氣的她說:「知道你累了,放過你。」
他轉過身去,拿起桶邊的手巾浸入水中,絞幹了擦了擦她的臉,然後擦了擦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後背,她的這裏、那裏,還有那裏……
可怕的是,她完全無力推拒。本來就昏沉的腦袋和身體,被師父的美色迷惑,又被熱氣薰蒸,只能靠著師父拖住腰才避免沉入水中,怎麼還有力氣去推拒他。
她也知道,男歡女愛天經地義,何況他們鍾情於彼此,早已定下一生一世的盟約,但是,這也太、太過火了!
與他抵死纏綿的歡好,她不懼。但由他來為她洗身,還洗得如此細緻乾淨,她徹底怕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屬於她,她毫無保留,完完全全被他掌控。這下,日後她要翻身豈不難於登天。
還是說,他就是要她明白這一點……
「我不幫你,你自己能行嗎?」
從慘痛的回憶中回神的連送,聽到師父如是說。
狡辯,她心中憤憤不平,身子蜷成一個球,以示抗議。
今日朗不勉強她,把她抱到飯桌旁的椅子上,柔聲道:「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吃飯,你猜我會挑哪一種?」
被子嘩一聲掀開,她迅速撥了撥額前亂髮,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她確實餓了,消耗太多體力又粒米未進,唯一喝了幾口水還是師父喂給她的……停,再不停她對著師父都沒辦法正常吃飯了。
桌上全都是她愛吃的食物,她吃的狼吞虎嚥,余光瞥見師父動筷不勤,慢條斯理地好像根本不餓,只在耐心等她吃飽。她心中莫名一個寒戰,想起聽人講過的一個故事:山裏的妖怪把小孩抓進洞裏,每天喂飽吃好,等小孩養肥,再把小孩一口吃掉。
想到這兒,她差點把筷子送進鼻子裏。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他伸過手,為她抹去鼻尖一粒米。
「我在想,師父什麼時候可以跟我雲遊四海啊。」她隨口道。
他笑了笑說:「先要解決了那些追殺我的人,再作打算。」
追殺他?他不去殺他們,他們就要燒香拜菩薩了吧。
連送吃飽,閑閑敲著筷子道:「以師父的武功,現在武林中還有能殺得了你的人嗎?」
他微笑點頭:「有。」
「誰?」
「你。」
「……」
連送放下筷子,主動湊上去,親了親師父的嘴唇道:「師父是我的命,一個人只有一條命,很寶貴的。」
唉,她怎麼想不出更動聽的句子呢,從前師父交給她的詩詞都白費了。
她認為平淡無瀾的話,他聽了,眼角眉梢都帶上笑意,笑著笑著,眼眸深沉,他反抱住她道:「原本我打算為你報了仇就隨你去崖底,如今你回來了,我亦有了別的打算。」
「什麼打算,是不是要陪我去打漁啊?」她頑皮一笑。
他微微一笑,忽然問:「你可知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怎會說到她爹?連送疑惑道:「我爹出海捕魚,遇到水龍卷,就……」
「不是。」他輕輕搖頭,「你父親是誰你應該知道。他做商天教聖使多年,殺的人不計其數。雖然攜你娘退隱,卻只得了幾年的安寧。最終,還是死在仇家的手上。」
「我爹是被人殺死的?」她一時愣住,又問,「是誰,是誰殺了他?」
他道:「是誰並不重要,我已經幫你報了仇了。」
幫她報仇?這不就意味著,師父把原本是她的仇結到了自己身上。她不想他這樣。
她勸道:「師父,不要去管當年的事了,反正到最後我沒死啊,我知道你這些年肯定為了我殺了不少人,那些已經死掉的再追究也沒有意義。剩下的,就放過他們吧。徒增殺孽,師父肯定也不願意的。」
「我放過他們,他們未必領情,而且……」他神色陰寒,「他們知道你沒死,未必肯放過你。」
「可是……」
話說到一半,兩個人影從窗前閃過,連送警覺擋在師父身前。
他為她這一下意識的動作略略驚訝,陰寒的神色剎那之間柔和。
門外兩個人影跪下,女子清麗的聲音道:「月影、平波,參見教主。」
聽她們如此恭敬語氣,連送知她們是師父手下,便放心走到一旁坐下。
今日朗淡淡應了一聲,問:「交給你們的事做的如何?」
「我們……」二人遲疑。
今日朗看了看連送道:「但說無妨。」
「是。」月影乾脆說道,「我們一路追蹤陳必武,他果然如教主所說,投奔到靈岩山莊尋救兵。」
「靈岩山莊有什麼動靜?」
「莊主鬱清款待了陳必武,他們從他處得知教主你在此,便四處廣發英雄帖,要聯合此處三大幫派勢力對付教主。」
「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是。」
兩個女子果決俐落,閃身不見。
「現在你可明白?」他問她。
「明白了。」她知道師父是在告訴她,就算他們想走,他們也不肯放。既然如此,她也絕不會任人宰割。
「我們快離開此處吧。他們人多勢眾,打起來對我們不利。」她拋了被子,拿過師父剛為她購的新衣去內室換上。
新衣依舊是男子衣袍。她已是成年人的身量,穿起白色錦緞長袍,再戴上發冠,儼然翩翩佳公子。從內室出來時,師父看她的眼神都亮了。
她咳了一聲,粗起嗓子喚他一聲:「今日兄。」
他則勾起她下巴叫一句:「連弟。」好好兩個字,被他叫的曖昧無比。
簡單收拾一下,他們離了客棧。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他們並排走著,吸引許多欽慕目光。見多識廣的婆子在背後取笑一步三回頭的小姐們道:「難得兩位公子都這般俊秀,各位小姐有沒定親的,趕緊差人說親啊,一個不成還有另一個。」
小姐們羞愧掩面,逃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停下來看了幾眼。
連送掩嘴偷笑。若她們知道她師父是「斷袖」,一定心兒碎了滿地。
她正笑的開心呢,手被師父拉下來握在掌心。
兩個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手牽手。連送好像真的聽到身後有什麼東西碎了。
「師父,這樣不好吧。」連送不想引起圍觀。
今日朗請定神閑地走著,握她的手更緊,他道:「師父答應過你,總有一天要與你光明正大牽手走在青天之下。」
胸口溢滿暖意,她也緊握住師父的手,邊走邊晃,晃給所有人看,在師父手背上親了一口,她故意很大聲地叫他:「師父,我們接下來去哪里?」
後頭好像有人倒地?
她沒管,只聽師父說:「回紅蓮教。」
「紅蓮教在哪兒?」她很好奇,這個由師父親手建立的紅蓮教是什麼樣子,會不會跟當年的商天教一樣?
他告訴她:「你去過。」
連送也不笨,看他們走的方向以及師父的提示,她猜出,紅蓮教所在位置正是當年商天教的老巢。
「那商天教的人呢?」她問。
「願意歸順的留下,不願意的,我放他們出去自生自滅。」
「那軒轅老伯和蘇潮生他們呢?」
她想這幾個都是厲害角色,如今怎麼聽不到一點他們的音信。
今日朗冷冷道:「當年在傲岸山上,他們見死不救。我派人下了江湖追殺令。他們應是躲在哪個隱蔽地方,至今都未曾現身。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把他們找出來。」
連送暗驚于師父話中的狠厲,心中感歎,她都已經能原諒的事情,師父卻不能原諒。她明白師父對她情深意重,可是這情深意重卻好像害了他。
滿懷心事隨師父走了幾裏路,天將暮,又到了投棧的時候。
運來客棧,一聽就吉祥。她隨師父進了店。店家問要幾間。她想比個二,但又不敢。在師父面前,她一輩子翻不了身。
要了最大一間屋子,師父先去吩咐人準備晚膳和洗浴,她一人去放行禮。
一進門她便找水喝。店小二殷勤送來一壺茶,諂笑道:「上好的西湖龍井,今年的新茶。姑娘要是喜歡可以帶一點走,三兩銀子一錢。」
「這麼貴。」連送自從上了傲岸山便從來沒跟人議過價,這會兒有了機會,她忍不住逗了幾句。
「小二哥便宜點吧。我走上幾裏便能找到茶農所在,跟他們買一斤最多八錢銀子。」
「姑娘不懂行了吧。」小二眼望天道,「你看這色澤,是葉尖尖上的稀品,一年才產十斤。其中的五斤被敬北王買走,兩斤送上京城,兩斤被杭州城富戶分得。我家主人運氣好,購得三兩半。姑娘你就算是找到茶農,他們也沒得賣給你。」
「這麼珍稀,那我要嘗嘗。」
「好咧。」
小二小心翼翼倒了半杯遞給連送。茶色淡綠,濃香四溢。連送嗅了嗅,正準備喝,忽然手中一痛,杯子滑落。
「有毒!」望著地面被茶水熏黑,連送驚訝後退。
方才一臉諂媚的小二勃然變色,跳窗而出。今日朗沒有去追,拉著連送轉身下樓。走至樓梯一半,前後均有人沖出把他們圍住,看樣子是靈岩山莊的英雄帖有了成效。
連送的武功已經越打越熟了,她功夫本來就不弱,有今日朗幫她擋住高手,剩下的一般嘍囉她對付起來並不困難。
困難的是,如何阻止師父把他們趕盡殺絕。
「你不要以為我們會就這樣算了!」客棧老闆臨死前大義凜然道,「今日朗,總有一天我們武林各方英雄豪傑會將你碎屍萬段。還有你這妖女,你會不得好……」
今日朗不給他機會說完,一劍挑碎他喉骨。
隨後,他徑直走出門去。
對著滿地死屍,連送不忍卒看。她緊追上師父,擋在他面前道:「師父是不是要去靈岩山莊?」
「是。」聲音從齒間漏出。
「師父算了吧。有人殺我們,我們固然要自保,但是靈岩山莊也有很多老弱婦孺,我們這樣殺上去,豈不是濫殺無辜。」
「你可知我沒有殺陳必武而讓他去報信,就是要讓你看到,武林之中,沒有人會站在你我這邊。不是他們死,便是我們亡。」
「可是師父,我怕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她怕有一天,原來那個仁慈的師父蘇醒過來,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會終身活在痛苦自責之中。
「我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在送你去商天教之前,奪下玄宗掌門的位置!」他目中隱隱透出淡紅,額間燒出一朵綻放的桃花,紅豔的似要滴出血來。
「若有權勢在手,我怎用犧牲你去交換!若不犧牲你,就不會有日後築忘崖生離死別!既然武林中有人定下規矩以師徒相戀為不齒齷齪之事,那我便為你奪下整個武林,什麼規矩章法都隨我而定。到時有誰還敢叫你一聲妖女,有誰敢在你面前說一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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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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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2:39
039 郎心似鐵(一)
連送聽了師父一席話,心中震顫。若是其他人說這番話,她大可認為這是他為自己的野心找的藉口。但這是師父,師父對她的心意她永遠都不會懷疑。
但是稱霸武林這種事情,她沒興趣。
連送追過今日朗,抱住他的腰不讓他去找靈岩山莊的人算賬,勸說:「師父,我不要他們對我俯首稱臣。」
找靈岩山莊的人並不急在一時,今日朗索性停下來,讓連送能夠抱得更結實。他偏頭問她:「那你想要什麼?」
連送見師父有回心轉意的意思,趕緊說:「我要你,我只要你。」
「要我?」今日朗莞爾,豔麗的面龐充滿柔情,他捧住她滿懷期待的臉,一字一字地說,「你要我,而我即將擁有整個武林。你就連同整個武林一起笑納了吧。」
連送臉皮僵住,問:「師父,你是鐵了心了嗎?」
今日朗微笑:「師父心意已決。」
連送望著師父含笑的臉,慢慢退出他的懷抱。師父的笑容已不復當初。很多事,也不是她撒個嬌討好討好就能解決的了。舊事無法抹煞,新事該如何重來。
「想不想看看師父是如何為你報仇的?」
今日朗的問題打斷連送沉思,她未作出應答便被他牽起手。
他帶她悠閒走在路上,好似在賞景,完全不似去殺人。
她瞥他的臉,竟然看到一抹興奮。
「師父,得饒人處且饒人好不好。」
「聽說靈岩山莊收藏有千年人參,可以給你調養身體。」
「我身體很好。師父……」
「你身體很好?那昨兒讓我捂了半天才熱的人是誰?」
「昨兒……」
連送一瞬想起昨天的事,心中掀起熱浪,她趕忙甩頭,扶好她的理智。現在不是風花雪月的時候,她的意識不能這麼輕易就被師父拐走。
「師父你聽我講啊,人生在世,生死無常,仇恨只如過眼雲煙,名利也多是虛幻。不如遨遊於天地,寄情於山水間。」她把蒲衣子時常嘮叨的那一套翻出來不停在師父耳邊講。
今日朗耐心聽著,聽了半個時辰,忽然歎了口氣,停下了腳步。
連送驚喜,以為她的說道終於有效。
「你想通啦!」她笑著。
他亦報以微笑,抬起手禮貌地點了她的穴道。
對著不能動不能說話,一臉驚訝沮喪的她,他滿眼的情非得已:「我的送兒真的長大了,不像從前,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樂呵呵的很少多話。唉,師父知道,一定是這些年在穀底困著,憋了好多話這才變得這麼囉嗦絮叨。」
他把她打橫抱起,接著說:「不管你變成怎樣,師父始終寵你疼你。你要說,師父有足夠的時間聽你說。不過現在,做正事要緊。」
已經走了半個時辰,今日朗用了輕功,不到片刻功夫就來到靈岩山莊外頭。山莊修的氣派,仿若匍匐在山下的靈獸。而門前兩棵松樹彰顯了主人的風骨。
連送拼命眨眼,示意師父把她穴道解開。
今日朗將她放在地上,正在此時,靈岩山莊的門打開,沖出一夥人來。今日朗沒有抬頭,眉下瞥他們一眼,抬起手慢慢解開連送幾處穴道,在解開她啞穴之前,包圍著他們的人群中有人叫道:「今日朗,我們等你多時了!」
靈岩山莊的莊主鬱清聽得他們圍攻今日朗的計畫失敗,唯恐武林英雄做不成,就要壯烈成仁了。以紅蓮教向來作風,不殺他個滿門是不會甘休的。他已把老幼婦孺偷偷送出,集結了餘下莊內所有人,齊齊出列,欲和今日朗拼個你死我活。成仁也要成的壯烈。
連送數數,二十多人,哀歎:不夠啊,你們沒人了嗎。看他們一個個手握刀劍視死如歸的架勢,她的心提了起來。她很想叫師父放過他們,可是出不了聲。看樣子,師父知道她又要對他囉嗦絮叨,並不打算解開她的啞穴。
今日朗對這陣勢像是司空見慣,對著鬱清微微頷首:「郁老莊主,別來無恙。」他生意與對連送說話時不同,低沉而充滿威脅。
郁清後退半步,立刻意識到自己輸了氣勢,他忙穩住雙腿,冷哼一聲道:「今日朗,不要惺惺作態。你想一統武林,先殺了我鬱某人再說。」
「誰說我想一統武林。」今日朗微微一笑,眉目流盼,光華照臨。那視死如歸的隊伍裏,男人女人皆看癡了。
連送疑惑地看向師父,他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鬱清心知此人自火入魔之後,表裏不一行事乖張,來不得一點鬆懈,他大聲問道:「你不想一統武林,那你想如何?」
今日朗道:「我只想聽郁老莊主說一句話。」
鬱清道:「什麼話?」
「我只想聽郁老莊主說……」今日朗故意拖慢聲音引眾人猜疑,他摟過身旁的連送。眾目睽睽之下,這樣著實過分了些。連送推拒,卻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皆被師父巧妙招式化解於無形。他點她腰間一麻穴,她立刻投懷送抱依偎到他懷中。眼睜睜看著人群中有人對她嗤鼻,她有苦難言。
今日朗一手環著連送,一手提劍指著鬱清說:「師徒相戀,本就平常。只要老莊主說這一句話,今日你靈岩山莊的人,我絕不碰一個手指頭。」
「她是你徒弟連送?」郁清打量連送。他一早已注意到今日朗身後淡衣纖巧的公子是男扮女裝,而依照之前陳必武所說,那妖女墜崖卻沒有死,還回來了,想必就是此女。
在他思量之時,身旁的一名副手跳出來罵道:「你自己做的厚顏無恥之事,我們不追究也就算了,你不僅不收斂,反來挑釁我們,你當真要引起武林眾怒才痛快嗎?」
「哦?」今日朗挑了挑眉,笑了起來。連送貼著的那一片胸口震動,震的她心慌。她想帶師父走,但一如既往,不管她如何動作,總不得力,反倒靠他更緊。
鬱清看不出他們師徒二人的門道,也看不出連送有心救他,心中暗罵連送恬不知恥。
「只准你們來挑釁我,就不准我來挑釁你們?」今日朗譏誚道,「只因你們是武林正道,制定江湖秩序,代表公正權威,所以你們對我的挑釁是主持公道,而我對你們的挑釁就是大逆不道?照此說來,若是我掌握了整個武林,我制定了全部秩序,那我和我徒兒相戀不就名正言順?到時,你們這些武功平庸不濟,又專愛多管閒事的老匹夫,一個個還不都吃了癟……哈哈哈哈……」今日朗說著說著,忍不住大笑出來,後面的話不用再說,這倡狂的笑聲已足夠讓鬱清氣息鬱結,臉色發青。
壞了壞了。連送仰面看著師父振個不停的喉結,她已領教到師父變臉的速度。他笑的越歡快,死的人就會越多啊。
鬱清冷笑:「說來說去,你最終的目的還不是稱霸武林?」
今日朗紅唇微張,輕巧吐出一字:「不。」邊說話,他袖內的手掌邊點住連送腕上麻穴,將她頻頻掙扎的雙手縛在她身後,二人胸口相貼,親密無間。他笑看她道:「我最終的目的是讓師父相戀在武林之中名正言順,稱霸武林只是順便。」
然後,他又露出那情非得已的表情:「誰讓你們這些老前輩們剛直不阿,不肯對我低頭,我只好殺了一派又一派,一門又一門。什麼稱霸武林,也是你們逼我的。」
鬱清氣的吐血,饒是他心底深處有過低頭求饒的打算,經他這麼一說,他也沒臉再開口。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今日朗抬起頭冷冷掃視一眼四周。平常他殺人之前都沒有這麼多話的,只是連送頭一回加入進來,他得讓她弄清前因後果,有個心理準備。
「郁莊主,」他目光定在鬱清煞白的面上,「剛才那句話,你還沒說呢。」
郁清了然,這是叫他去死了。
方才的副手脾氣急躁,讓他死可以,他可沒耐心在這嚼嘴皮子,怒道:「要咱們承認你和那妖女的情事,且等下輩子吧!」
環在連送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連送眼見著師父陰下臉色。下一刻,剛才發話的那人捂住喉頭,口中發出咕咕破碎的聲音,後退倒地。不到一會兒,便氣絕而亡了。
「誰再叫我徒兒一聲妖女,我要你們通通陪葬!」今日朗冷聲道。
鬱清見他已露出真面目,不再抱有幻想,大笑三聲道:「好,今天我們就給你,以及你的寶貝徒兒陪葬!」
說完,他拔出劍。其他人見莊主殺意已決,也蜂擁而上。
今日朗未作還擊,他抱著連送旋身飛上,落在眾人包圍圈之外。
「你想逃!」那些人發現之後,立刻掉轉劍身向今日朗沖過來。
危機關頭,今日朗仍抱著連送不為所動,連送想阻不能阻想幫不能幫,只能以眼神拼命向今日朗示意:快做反應啊!
今日朗給出的反應是淡淡一笑。
連送心中急的跳腳:我知道你笑容傾國傾城,但傳說中的「一笑殺人」,不是招式而是修辭!
可是不管她如何激動抓狂,今日朗始終巍然不動,然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沖過來的人撲通跪在他們面前。連送哇一聲,再仔細看他們的面色,原來是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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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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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2:55
040 郎心似鐵(二)
「你竟然……卑鄙……」鬱清渾身酸軟,胸口更是悶脹,聲音出來的痛苦。
今日朗輕笑一聲道:「要不是你在客棧用毒茶提醒了我,我怎會想道如此輕鬆省力的方法呢?」
幾句話的功夫,地上已滿是軟倒的男人和他們的呻吟。今日朗見他們再無攻擊之力,這才鬆開連送,解了她的啞穴。
連送一能開口便問:「你給他們下的什麼毒?」問完才想起,她自己是懂醫的。這些天來跟人打打殺殺,接著跟師父打打殺殺,她在築忘崖底薰陶多年的甯心靜氣都快被耗完了,醫術也用不上。
連送把了鬱清的脈相。今日朗從旁看著,沒有阻止。
「浮沸散?」她有了結果。
今日朗點點頭。
此時,兩名淡紅衣衫的女子從眾人後頭躍出,跪在今日朗面前。
「教主。」二人齊聲叫道。
連送聽她們聲音,再看她們恭敬的樣子,想她們就是上午在門外的月影和平波了。
今日朗不叫她們起身,眼中淡淡不悅,說道:「下次投毒記得加大劑量。方才說的我口都快幹了才等到他們毒發。」
二人對看一眼,臉上訕訕,恭敬地稱是。今日朗示意她們起身。二人站起退後。
靈岩山莊一夥人中,有一人是郁清妹婿,叫安致遠。鬱清方才運氣最猛,毒散的快,他已不能說話。安致遠爬到鬱清身邊,看了看他的傷勢,確認他仍活著,方對今日朗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浮沸散只會使人全身無力,並不致命。但此毒難解就難解在,解藥只有配毒藥的人才有,因為劑量必須嚴格對應,不然解不乾淨。若沒解藥,一輩子就這麼全身無力地過了。在武力決定權利的江湖中,這跟殺了他們沒有分別。
今日朗居高臨下俯視著安致遠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只要郁莊主說一句話便可。或者你代他說?」
鬱清已經無力的身子,硬撐著抬起手指,在泥上劃一個不字。
安致遠流淚點頭,一咬牙:「你要殺就殺吧!」
今日朗睥睨目光停了一瞬。
連送擋在安致遠身前道:「你別再為難他們了,我不看重那句話。」
「我看重。」他白她一眼。
師父白起人來也是風情雅致的,可是連送受了他這一眼,沒覺心蕩,只覺心糾了一下。她的師父從來不會給人白眼,哪怕他在心裏給過,但從來不會表現出來。看不慣的,扭頭走掉就是了。
連送心中一百個看不懂,直到今日朗把她拉過一旁,接著讓手下帶出幾個被捆著掙扎不休的人,她仍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些被綁的人全都是小孩和婦人。他們見到癱軟在地的靈岩山莊眾人,猛地要衝過去,奈何力氣大不過身後抓著他們的幾個姑娘。他們口裏都被塞了棉布,只能發出哀哀呻吟。
剛才連送的心糾成了桃子,現在她的心糾成了茄子。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師父要幹什麼了。
果然,她聽他道:「你們說一句,便可救下一人。我幫你們數了數,總共十四個。郁莊主的娘親一個,妹妹一個,媳婦兒一個,小妾兩個,孩兒七個,外加一個小姨子和一個奶娘。錯沒錯?」
鬱清氣急攻心,一口血卡在喉嚨裏,幾乎背過氣去。想他作為一莊之主,半輩子威風赫赫,如今成了別人砧板上的魚肉,求死不能還要連累一家老小,心中悲痛萬分。
「今日朗,放了我妻兒老小!」鬱清忍痛大喝。
倒地的隨從們紛紛喊道:「放了他們,我們任你殺剮。」
見今日朗雙唇微抿不為所動,又有人罵道:「你拿婦孺要脅咱們,算什麼英雄好漢!」
「對,你算什麼英雄好漢!」
「就是個心胸狹窄笑裏藏刀的小人,比婦人還毒!」
「如此陰險歹毒,憑什麼統領江湖!」
今日朗靜默而立,臉上絲毫不見怒色。連送緊密盯著今日朗雙手,就怕這人心思難捉摸,平靜之下是暗流洶湧,一出手天地變色。
那些人明明早已氣力不濟,卻仍是不停罵,月影走上前,抬腳踹倒幾個罵的最凶的人說:「統統閉嘴,你們不想活了嗎?」
「正是!」鬱清聚了半天的力氣全用在這兩個字上了。
「偏不讓你們如意。」月影秀眉一抬,以目光請示今日朗,得了今日朗的默許,她拍拍平波的肩,兩人一起拎起那個胖胖的奶娘扔在眾人面前,月影大聲道:「你們只要說一句:師徒相戀,光明正大天經地義。我們教主就放了這婆子。」
「呸!」
此舉引得眾人激烈不恥。
月影冷笑,提劍劃開奶娘的喉嚨。血噴如柱,奶娘死狀嚇暈身後一個小妾。
一個「別」字淹沒在連送巨大的震驚中,她沒料到月影這麼個靈秀的姑娘下手如此狠絕。
剛死一個,又拖出一個。暈了小妾逃過一劫,另一個沒暈的小妾恨自己的神經怎會那麼強悍。
月影用刀背拍拍小妾滲滿冷汗的臉頰,笑問眾人:「你們要不要說啊。」
連送從震驚中回過神,實難接受此種事情再次發生。她握住月影劍柄道:「住手吧。殺人不是玩樂。」
月影氣焰頓時收斂,對連送的阻止似有三分懼意,她遲疑著看了看今日朗。
今日朗搖了搖指尖。月影收回劍,垂首對連送道:「是我唐突了少主。」
少主……這稱呼讓連送心裏一個激靈。
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姑娘怎會平白無故叫她少主,肯定是師父授意。他們要在一起,他又讓他們叫她少主。他是鐵了心要和武林作對了。
連送看了看地上屍體,又掃一眼幾十個受他挾制的倒楣蛋,她不承認也得承認,她面前的男人,不再是玄宗門光風霽月的上師。他是她的師父,她的戀人,但同時他也是個作惡多端的一教之主。用對付師父的那一套是不行了。
她想到,師父已發話不等到靈岩山莊妥協絕不甘休,此刻只能想辦法讓靈岩山莊的人退一步。
既然他們叫她少主,她便承了這個身份。
連送不敢與師父對視,她對眾人朗聲說:「郁莊主,我欽佩你靈岩山莊不屈硬骨,不忍心再對你們下手。但今日之事不能輕易了結。」
「你又想怎樣?」安致遠問道,他目光警覺瞥向連送身後今日朗。掌握自己的生死的,終究是她背後那個人。
「只要你們……承諾日後對紅蓮教存三分恭敬,永不來犯。我們便……放了你們。」連送亦在掂量。師父對她自然是寵愛遷就,可是在一統武林的野心之下,這寵愛能寵愛到何程度,遷就又能遷就到何地步。
她說了這席話,看了今日朗一眼。他目光深沉無波,看不出情緒。
安致遠扶起鬱清,徵求他意見。鬱清顯然動了心思。
就在僵硬氣氛稍顯鬆動之時,淒厲的一聲呼嚇了眾人一跳。
郁清髮妻催來順口中的布條不知何時掉了,她哭喊著奔過來沖到鬱清身邊:「老爺,咱們花了多少年時間才讓靈岩山莊在江湖上建立起名望。此人作惡多端遲早有一天要遭報應。」她怨毒地望了今日朗一眼,「你若答應他,他日武林同道們攜手圍剿這個魔頭之時,你不出手是不忠,你出了手是不義。待江湖重歸了正道,他們怎肯放過你,你要如何在武林立足!」
「郁夫人……」連送感佩這位夫人清醒的頭腦。能想到將來是很好,但現在不妥協,將來,也就沒有將來了。可是她規勸的話未說出口,被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掌捂了回去。
「郁莊主把夫人教的深謀遠慮啊,怎就沒教會她審時度勢呢。」今日朗手掌覆住連送檀口,怕悶著她,修長指尖從她耳際劃至下巴,抹去她的話語之後,順勢把她拉至一旁。
「哼,今日朗,別以為我不知你打什麼主意,今天我就與你同歸於盡!」說著,她往今日朗劍上沖去。
催來順身子豐腴加上被綁,從地上一躍而起後重心不穩又跌了回去。這一起一跌給安致遠時間拉住她道:「嫂子不要衝動!」
剎那間的勇氣泄了一半,催來順披頭散髮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今日朗不耐地退後一步,像是遠離什麼髒物。
連送歎息一聲蹲在催來順前道:「郁夫人,只要您代您丈夫開個金口,我保證無論如何都會放你走。」
催來順止了哭,一把將連送推開,口中罵道:「少在這裏假慈悲,妖女!」
被罵妖女的人,卻首先看向別人。連送見師父眼中一瞬怒焰熾盛,心中大驚。她撲過去抱住師父劍道:「求你別再殺人了。」
今日朗緊握劍柄忍了又忍,殺人目光終於從催來順身上移開,他冷笑一聲,厲聲道:「把她幾個孩子帶上來。」
三男一女被帶出,小孩子哭的身子直在抖。催來順雙目圓睜,急要上前,被月影一腳踹下。
「把這幾個孩子給我一個一個殺了!」今日朗冷酷命令。
「不要!」
同時出聲的不止郁清還有連送。
連送沖過去擋下劍勢。
安致遠和催來順,以及那群人中凡事有半點力氣能動的全都沖上來。月影、平波和其他幾個宮人擋住進攻。雖然那些人中了毒,但絕望之下爆發出來的力量讓月影幾個人應付的並不輕鬆。一時間,場面混亂。
而今日朗以必勝之姿冷冷觀看,任憑婦人落淚,孩童驚喊。
「停手!」憤怒而尖銳的聲音在混亂局面裏劃開一道出口。
眾人先是一愣,下一刻都不約而同想趁對方未回神之際將其置於死地。雙方都抱有同樣目的,誰也沒占到好處。在又一聲「住手」之後,才漸漸收手。回頭望向出聲的那人,又愣住,場面瞬間靜止。
那橫掃武林睥睨天下的今日朗,脖子上竟然橫著把劍。
眾人都不明為何情勢忽然逆轉,都不知作何反應。
今日朗不驚不怒,冰冷而緩慢地喚出持劍人的名字:「送兒,你拿劍指著師父?」
「你不是我師父!」連送雙目泛紅,浮著熱淚,「我師父是良善慈悲之人,從不拿人命做要脅,更不會殘害無辜。」她的劍尖在顫抖,「你若是我師父,絕不會這麼做……你究竟是誰?」
「我當然是你師父。」今日朗臉上閃過一絲青山般的威嚴,隨之覆上冬日的冷雪,「只不過,你所說的良善和慈悲,早在五年前,就隨你一起跳下築忘崖了!」
長臂一揮,連送的劍以及她欲落未落的一滴淚珠,一同墜進芳草叢中。
眾目睽睽之下,他拋下一群硬骨的武林豪傑,挾持自己柔弱的徒弟走了,摔了一地發誓要斬妖除魔的英雄好漢心。
在他消失之前,月影趕上問道:「還殺不殺?」
他丟下無謂一眼:「留他們自生自滅。」
眾人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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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3:09
041 郎心似鐵(三)
月色迷離,樹影橫斜。連送被師父抱入房間時,只來得及抬頭望了樹梢一眼。
餘怒未消,她氣呼呼地坐到桌邊,給自個兒斟一杯水,不看他。
他似不把她的怒意放在眼中。推門出去,進了隔壁的房間。
她一壺茶都快喝幹,等不到他來。在等待之中,蒲衣子蒼厚的聲音不知怎的躍上她心頭,她學他嘮叨幾句,起伏的心情漸漸像泡透的茶葉緩緩沉下。心靜下來,她仔細打量四周。房間內佈置雅致乾淨,完全是師父的風格。看方才師父對周圍環境熟悉,進來如入自個兒家中,猜這裏應該是紅蓮教的某處別院。
有著天生好奇心,再加上擔心靈岩山莊眾人安危,她決定出去探一探究竟。推兩下門,竟不動。
鎖了。
心底那根茶葉噌地一聲立定。
她猛拍幾下,平生第一回有一種想大叫師父名字的衝動。張了張嘴,叫不出來。他用了什麼手段始終讓她心中有無形壓力。她甩袖放棄,決定走窗。
窗口一開,合歡花的香味撲鼻而來。
剛把一隻腿放到窗臺上,門外有了聲響,接著門被推開。師父換了身細錦翠繡的紅衣負手而立。
原來是換衣服去了。如此好潔,連送恍若又相信他是師父了。
「你跨在那兒,是想欣賞窗外景色?」他邊走進邊問。
連送訕訕收回腿,問:「幹嘛鎖著我。」
「讓你冷靜冷靜。」他坐到桌邊,將連送方才喝剩的半滿的杯子重蓄滿,淺喝了一口。
「我看需要冷靜的人是你。」連送奪過他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我有何需要冷靜?」他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指他:「別人叫我一聲妖女,你就衝動暴躁。未免太小題大做。」
他道:「何為小,何為大?若別人辱駡你的相公,你也忍嗎?」
光想到那個畫面,就讓她憤憤:「如果是無理辱駡,看我不把他們打飛了去。」
「同樣道理,辱我娘子者,死。」
這話不痛不癢地從他嘴裏說出來,聽在連送心裏,蔓延朵花出來,但是立刻被她撲滅。
「只有死才能解決問題嗎,我們可以避世。」她握住他微涼的手,「從前師父最大的願望不就是退隱之後與我寄情山水嗎?」
他一言不發地望著她。
「我知道了,」她笑一聲,「雖然不願相信,但是師父,其實你真正的願望還是一統江湖吧。」
他笑一下,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當他默認,寒著心說:「那我們道不同,就不相為謀了。」
她起身欲走,一雙手卻被他的手掌壓著,她只好又落座。
他拿起她一雙手握在掌心,眼望入她心底:「你如今是我的人了,不與我謀,與誰謀?」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她心虛找藉口。
「你可以不拘小節,那孩子呢?」他瞥一眼她尚平坦的小腹。
她忙捂住肚子:「我什麼時候有孩子了,沒有的事!」
「你就這麼確信?一次兩次或許機會不大,不過我們……」他欲言又止,勾起唇角。
她心慌了,紅著臉,裝作老成說:「若有孩子當然要同父母在一起 ,可是你覺孩子是想要一個淡泊寧靜的父親,還是要一個整天殺伐屠戮被人稱作魔頭的父親?」
他想了想,為難道:「我摸不准他心思,等生下來之後讓他自己考慮吧。」
「你……」連送語塞。這人怎這麼狡猾。
她迅速抽出雙手繞過他去。說不過,就先跑吧。
可是他又怎肯放過她。
才跑出兩三步,她便被他拉住。
「你真捨得留我一人?」他言語淡淡,刺痛她心。
她咬咬牙,轉身道:「我當然不捨得,我不捨得。可若是你堅持今天的所為,我一定要走。我真寧願你是從前那個武功盡失的師父,你傷不著人,我也絕不讓人來傷你。」
他凝視她良久,心緒波流湧急。多年前武功盡失之時,他想的仍是忍耐。只要心愛之人平安活在這世上,讓他承受多少苦痛他都願意。
直到她殺上山來,明明早已不支,仍笑著說要救他。直到她立在斷橋上,掀翻整個武林說要見他,然後像樹葉般飄落崖下。
那時他恍然驚醒,你愛的那個人,若她也同時愛著你,那麼每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一份痛,又何嘗不是加諸在她身上。他可笑的淡漠忍讓給她帶來了什麼?
他不想再忍。他的愛,他的野心,他的一切。
「我也寧願你是從前那個沒有武功,事事要靠我來保護的小徒弟。」他扣住她手腕,手指越收越緊,「那時我說對便是對,我說錯便是錯,你何曾忤逆過我一句,嗯?」
連送腕口劇痛,驚覺師父這是要下手廢她武功。她反手反抗,對他出招。很多招式本能地使出來,她無殺意,但是處處殺招。想她武功還是當年從商天教學的,又邪又狠。不過,再邪再狠,她也不是他對手。
在他以逸待勞之下,他們過了十幾招,最終以她雙手被制結束。
「你對師父下這麼重的手?」他扣住她手腕,反抱住微微喘息的她。
「明明是你想廢我武功在先。」她不平,又有些氣惱又徒勞地掙扎兩下。師徒身份相戀,對她這個徒弟來說著實是極大的劣勢。不管他做什麼,都可以用師父的身份來壓她,處處調戲她,讓她反抗不能。
他轉過她身子,面對她道:「你這身破爛的功夫,不如廢掉。師父重新教你。你做我徒弟這麼多年,還沒從我身上學到像樣的武功,實是為師人生一憾。」
「別廢我武功。」她抗議,她還想留著功夫從他劍下救幾個人。
「廢了才好重新練。」他像是下定決心。
她安靜,裝作畏畏縮縮道:「……會疼。」
他寵愛地笑,捏她的臉說:「好吧,等師父找到不疼的法子,再廢你武功。」
她被他捏著,後背的汗毛都要倒豎。還好還好,賣乖這法子還有點效用。
「還想走嗎?」他問。
她立刻堆上笑容:「不走了不走了。」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得了嗎。
他笑的開心:「那我就放心了。」
濃情眷意的二人,到了夜裏自然不會只有睡覺這麼簡單。一番溫存繾綣過後,她在他懷中睡去。他望著她秀麗的側臉,滿足安然擁她入眠。黑暗中只剩二人均勻呼吸,忽然,呼吸聲亂,她睜開眼,輕叫了一聲:「師父。」
他沒有應聲。
屏一口氣,她迅速坐起,穿衣。
窗外的合歡花至夜中,香味越發濃烈,隨風穿過她衣襟。
夜合歡是芙蓉花的一種,有清淨凝神的功效。早先,她以沐浴為名支開師父,偷偷去窗外采下合歡,又在不遠處找到與合歡共生的夜交藤,回房後再在妝台的胭脂盒中找到桃花粉,三者搗碎混合便成迷藥。她又驚又險地將迷藥放入菜中,騙師父吃下。這才有了此刻的脫身。
師父雖然百毒不侵,但抵擋不了強烈的安神藥啊。
她坐到床邊溫柔地注視著睡夢中的男人。月光在他無暇的面上,灑下柔潔的溫暖光芒。她看的心都碎了。忍不住想輕撫他面頰,腦中忽然閃過他狂肆殺人的模樣,伸出的手指頓在半空又攥回手心。
她思慮片刻,拿過他放在枕邊的手,手指搭上他手腕。
脈象強盛,但是逆流對沖,偏激不平。體內像有陰陽二氣互相搏鬥,而邪火趁機攻心。
「果然是走火入魔了……」她懊惱地捶自己的腦袋。
當初就該想到這一點,那麼強大的內力輸入進去,又在轉化之時看到她跳崖,師父肯定受了些刺激才會至此。但是當年,那也是沒辦法。
歎一口氣,把師父的手放入被中。她打定主意要去為師父尋求解救之法。
要是跟師父說,他多半是不同意的。唯一的法子是先斬後奏。
趁著月色,連送帶著把劍獨自上路。她打算回築忘崖底,那個老神仙說不定有辦法救師父。在回去之前,她要先到靈岩山莊一趟。原本是傲視武林的幫派,一夕之間滿門都成了廢人,此刻他們一眾門人都淒風慘雨,相顧無言淚千行著吧。
到了靈岩山莊門前,她頓住,低語一聲:「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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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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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3:21
042 郎心似鐵(四)
壞了,她出門時,沒帶銀子。
她凝視朱紅門匾上四個大字,心中有了主意。就跟那郁老莊主先支幾兩吧,她此次來為他們解毒,就當收診金了。
她躍上牆頭,四下一望,如她所料,雖至深夜,大堂之內依舊燈火明亮。院內一個看守都沒有。也是,現在武功都使不出來了,看守也只是擺設。
「唉,沒了武功還不如死了算了。」大堂之內傳出男子聲音。
連送捅破窗紙,窺見大堂內擁了十幾個男女,或坐或站。大堂中央紫檀椅上,鬱清鬱鬱寡歡地坐著,郁夫人愁眉苦臉站在他身後。
「致遠,不要說這種話。總有法子的。」郁夫人勸道。
「有什麼法子,咱們都送走七八個大夫了,還京城名醫,根本狗屁。」說話的人,是郁清手下執事的兒子。說完這話,他爹把他拉到旁邊,給他做了個掌嘴的動作。這小子撇撇嘴,不搭理他父親。
郁夫人又說:「阿萊,你年紀輕,沒見過世面,不知這世上能者都深藏不露,有些根本就是神龍不見尾。只要咱們耐心找,總能找到他們,這毒,也肯定會有辦法的。」
幾個大男人在女人一頓溫聲好語的勸慰下,情緒稍稍提起了些。
連送感歎,這郁莊主真是好福氣,娶了一個明事理又善解人意的好妻子。邊感歎邊順便換了個姿勢,忽然一個精銳目光射來。
「誰!」鬱清大喝。
連送只好邊感歎「果然是老江湖了」,邊從門邊走進來。
眾人一見是白天的妖女,一撥人立刻氣勢洶洶地圍了過來,另一撥人奔出門外查看有無同夥,連自己沒有武功都忘了。
連送伸出手掌做出抵擋姿勢,不懷好意地笑道:「誒誒誒,你們想揍我,我沒意見,可是你們確定現在打的贏我嗎?我可是五年前在築忘崖大站武林群雄的魔教妖女連姑娘。」
她想她說這話的氣勢應該很像孫悟空每次打妖精之前的唱詞:我是那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孫悟空這猴精得瑟的不是沒道理。
她自抬了身價後,鬱清確實對她有了三分忌憚。
圍上來的人在鬱清一個眼神之下,不甘不願地退後。奔出去的人在鬱清耳邊低語說:「沒有其他人。」鬱清點了點頭,站起來挺直了背梁對連送作了一揖問:「不知連姑娘深夜來此所謂何事。莫非是今教主他臨時起意,興頭上來了又想殺了咱們?」
「我師父可不是個不守信用的人。」她聽不得別人說師父壞話。
郁清皮笑肉不笑說:「既然不是,那連姑娘還有何事?」
那被他爹按在角落的阿萊忍不住插話:「總不會是來給咱麼送解藥的吧。」說完就被他爹敲了下腦瓜。
連送笑道:「這位小兄弟年紀輕輕,倒有君子之心,佩服。不錯,我此次前來正是為了送解藥。」
鬱清哈哈一笑,又道:「難道今教主臨時起意良心發現做起好人來了?」
連送瞪他一眼再次強調:「我師父是很講信用的!」
「你……」鬱清差點沖口而出一句「妖女」,但白天的慘劇記憶猶新,他又沒弄清連送打什麼主意,萬一他一句「妖女」剛出口,就有銀針從窗外射進他咽喉,那他未免死的太不值了。
他壓了壓怒氣,拂袖不理。
換安致遠上前道:「姑娘,咱們都是明白人,你有何條件不妨直說。」
連送道:「我是有條件的沒錯,但是在我說出我的條件之前,我還有個條件。你答應了我這個條件,我才會告訴你那個條件。」
「這……」安致遠猶豫,看了看鬱清。
鬱清亦在思考。
人堆裏又冒出阿萊一句:「什麼這個條件那個條件的……」
連送不語,等他們慢慢想。
片刻後,鬱清點了頭。安致遠對連送道:「姑娘不妨先說第一個條件,看我們是否能夠辦到。但我要申明,那有違正義有違禮數的事,我們是不會做的。」
「你放心,我對那句話並不執著。第一個條件嘛……」連送逛一眼面前幾人,目光停在郁夫人身上停了停,對鬱清咧嘴一笑道,「請郁莊主將你夫人打暈,或者我來將她打暈。」
一直矜持沉默的催來順像忽然被人打了一拳,冷著臉指著連送厲聲道:「你這……你想幹什麼?打的什麼主意?你……」
話到一半,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倒在身後她丈夫的懷裏。
鬱清將催來順扶到椅子上,安置好之後,平靜道:「姑娘可以說第二個條件了。」
連送微微驚訝,隨即感慨。男人心果真比較硬,竟然問都不問原因就將妻子打暈。其實原因很簡單,這個催來順太通情達理了,影響力不容小覷。她不自信能說得過她,索性先下手為強。
「第二個條件就沒這麼容易了,」連送接著道,「請郁莊主帶領你靈岩山莊的人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
鬱清半晌沒說話。
連送耐心地等著。她很慶倖自己的先見之明,不然現在肯定疲于應付催來順劈裏啪啦一頓道理,哪得這般悠閒。
鬱清像是下了決心但又不方便立刻表態,道:「這個條件我不能一人做主,得看我兄弟們的意見。」他對眾人拱了拱手道:「各位兄弟,在江湖上建功立業是咱們的心願。但是現在武功使不出,想有一番成就也是有心無力。但若答應這位姑娘退隱,那恢復了武功也不能再在江湖上行俠仗義。這得失之間,還請大家一起做個判斷。」
「我同意!」阿萊想都沒想第一個舉手,「我純粹喜歡練武功,不建功立業沒關係,讓我一輩子這麼軟趴趴地過,還不如死了呢。」
這回沒人堵他的嘴。各人都軟趴趴一整天了,這滋味對撒野慣了的男人來說,太不好受了。管他什麼退隱,先讓他們有了力氣再說。有了力氣,什麼不好說?
鬱清見眾人都不反對,便順從眾意,略略無奈地對連送道:「我答應你。」
連送道:「只有口頭答應可不行。郁莊主給我寫個字據蓋個手印兒吧。」
鬱清當即命人送來墨寶,給連送寫了承諾書,又劃破手指蓋了手印。
連送滿意接過笑著說:「多謝郁莊主。」
鬱清也不客氣,對連送攤過掌心。
眾人都眼巴巴地看著那粗糙的大掌。連送也眼巴巴看著,覺得這掌紋錯落有致,雖幾個老繭橫著,細細看來倒別有一番風味。看了一會兒她明白過來,尷尬笑道:「我手頭沒有成藥。你記好配方。咳咳。」她清清嗓子,一口氣兒道:「葛花兩錢,黃芩一錢,石菖蒲三兩,膽南星一兩,郁金八錢,蒼術八錢,白銀二兩,蜜棗三枚。有空就製成蜜丸,沒空就煎服。即刻痊癒。」
郁清立刻冷臉:「你無成藥給我們試,我怎知這藥方是真是假。」
「絕對不會有假。」連送拍胸脯保證。這藥方是她厚著臉皮犧牲色相,在那人最最意亂情迷之時問出來的。她這個徒弟不好當啊。
鬱清遣下去配藥,不一會兒幾種藥分裝在不同的銅盤裏端上來。
安致遠道:「請姑娘過目。」
連送一一看過,走到裝白銀的盤子前停住,伸手將二兩白銀拿了過來塞進腰間荷包。
安致遠疑惑:「姑娘你……」
連送跳開,將荷包護在懷裏道:「藥只要那麼多就夠了,這白銀是我的診金。」
郁清走到連送身後冷冷道:「既然姑娘收了診金,那就勞煩姑娘,等我們熬好一貼藥,試過之後再離開此地。」雖然沒了武功,還是難改強勢作風,不等連送有意見,他已派人守住大門。
連送一聽要等,急了。她倉促之間做的迷藥很難維持長久,等他們煎完藥,師父早就追過來了。到時藥也別喝了,直接送給她師父補身吧。
輕鬆撂倒幾人,連送退出門外,躍上來時的牆頭立定。她猶如黑夜中降生的精靈,任晚風吹亂她銀色衣袍,瑩潤星眸俯視眾人道:「鬱清,若是七日之內聽不到你金盆洗手的消息,便等著聽你壯烈成仁的消息吧。」
說罷,一抹銀色閃入夜中。
郁清望著連送消失方向,明白奈何她不得,咬咬牙只能算了。他招一個得力下手道:「去,將少爺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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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3:35
043 善惡難分(一)
連送在林中疾走,她要去築望崖底找蒲衣子。師父走火入魔邪火攻心,以她自己的醫術尚不能治,但她相信蒲衣子一定有辦法。
起風了,樹林裏沙沙作響。她迎風而行,那沙沙作響的聲音有一絲異樣。她放慢腳步。幾步遠的前方,紅色衣袍在風裏輕擺。
連送心中驚詫,她以為今日朗至少睡至天明,她在靈岩山莊鬧了一陣,現在才剛過一個時辰。
「師父……」
她有些忐忑。
今日朗轉過身來,眉目妖豔。恍惚之間,連送直當他是陌生人。
風吹林過,今日朗嘴角微微上揚說:「想去哪兒?」
他們所在的樹林離靈岩山莊只幾裏地,今日朗不可能不知道她給郁清解藥的事。她笑著說:「我剛剛去靈岩山莊,現在打算回去。你怎麼找過來了?」
今日朗不答,又問:「回哪兒去?」
「回你那兒啊。」她想到便說,說完才知露餡兒。
果不其然,今日朗說:「方才的院子在西處,你為何往東走?」
瞞也瞞不過,連送坦白道:「其實我是想回築望崖底找那位老神仙,問他有沒有法子治好你。」
「治好我什麼?」
「師父,你可知你走火入魔,五毒纏身,所以才性情大變。我不能讓你這樣下去。」
今日朗目光柔下來說:「我脈象逆沖是修煉了留芳功所致。當初修煉之時,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逆火攻心。我們在後山的地洞裏相遇那次,便是我發作之時。如今我已練到頂層,達到大化之境,脈象自然與常人不同。」
「可,人順應自然才能長存,逆流而行的脈……」
連送不敢去想今日朗經脈盡斷的樣子,走道今日朗面前道:「師父,我是真的很擔心你。」
今日朗眉宇間有些動容,他探手撫上連送臉頰,她看到他袖口一處尚未幹凝的血跡,全身一頓,心中默念一句:靈岩山莊!她慌得往回跑,卻被他拉住。
他冷酷地說:「晚了,都死絕了。」
死絕了?連送腦中晃過靈岩山莊各人的臉,剛剛還活生生與她對話,臉上又生氣又無奈的表情讓她偷笑好一會兒,而現在,他們就都死絕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師父:「為什麼?」
他把她強拉過來:「你若不走,我還會放他們一命。可你竟然為了這些當初要殺你的人對我下迷藥!」
「可你也不至於滅他們滿門!」
連送憤而抓住今日朗衣襟。
今日朗低眼掃過衣襟,冷冷看著連送道:「我看那些人給你吃迷藥了吧,越發的沒規矩。若不殺了他們,不知你還要被他們如何迷惑。」
「不,不……」
連送放開今日朗的衣襟,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面容道:「你不是我師父。身還是他的身,但這身子裏的魂魄,卻已經換了。」
「把師父還給我!」
她拔出劍,毫不留情地向面前的人刺去。
今日朗也不分辨,見招拆招點了她昏穴。連送軟倒在今日朗懷中。
睜眼時,她睡在房中榻上。眼熟的姑娘守候在旁,見她醒來,笑著說:「你可醒啦。我等的好心焦呢。」
「你是……」
「我是月影。」
連送意識恢復清明,想要坐起。月影立即上前幫扶,她剛想擺手說不用幫,手抬到一半卻抬起不來。
月影扶住她背,她只得順勢靠著問:「我怎麼全身無力?」
月影待她坐好了,說:「教主讓我告訴少主,他幫你把之前的武功去了,傷了你一些元氣,半月之內就會恢復過來。」
連送一驚,連忙運氣,果然丹田空空,全身如棉絮,四處是空隙。
要是原來玄宗門的師父,怎麼會對她下這樣的狠手,那個人果然已經不是當初的人了。
她暗暗心痛之時,月影幫她披上衣服,無不豔羨地說:「教主對少主真好,費了自己兩成內力幫少主散去之前的武功。」
連送苦笑:「廢我武功,也需要動用他兩成內力?」
月影說:「但凡廢去武功,哪個不是如剜肉割心,痛不欲生,十個有九個挺不過去就死了。少主武功駁雜,要清空本就不易,現在不但清空了,身子還毫髮無傷,就是傷了些元氣也是能補回來的。若不是教主費心盡力以自己兩成內力保你周全,你哪能這麼輕鬆。」
「那我真要感謝他了。」連送推開月影的手,站起來慢步走到桌邊,喝了口茶問,「你們教主人呢,讓他過來,我要當面感謝他。」
月影答道:「教主說,若是少主提出要見他,便讓我告訴少主,他今明兩日都不在此,若少主想趁這兩天出去遠遊,這是萬萬不行的。他讓您斷了這個念頭。」
連送握緊茶杯說:「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待月影關了房門,連送移到窗邊,半敞了窗戶,映入眼的是一片綠草地,先前的夜合歡全部無影無蹤。她再配不了迷藥了。
兩天來,她在園中四處閒逛,想伺機找機會溜走,但就如今日朗所說,她根本走不出這個小院。不管她轉到那兒,只要遇見活人便都對她恭敬行禮,同時,他們也動用全身感官密切留意她的動向。
第二天晚上,她洩氣倒頭就睡。半夜時候,被輕微的壓迫感弄醒。她滿身是汗,汗水中浸著幽香,汗水分不清是誰的,但這香氣只能來自於這個緊貼著她的男人的身體。
她抗拒地推他胸膛,他全然無動於衷。她歎息一聲,反正她沒力氣,乾脆敞開手隨他去。他並不滿意她的消極怠工,勾過她的下巴與她唇舌交纏。她依舊不回應。他吻了一會兒停下了,魅惑氣息繞在她耳邊說:「你不願取悅我,就讓我來取悅你可好?」
她不答。
天亮的時候,她聲音也啞了,眼淚也哭幹了,後悔不迭不該逞一時義氣拿雞蛋碰石頭。
被廢了武功本就元氣大傷,又被那人蠶食了整晚,接下來的三天,她完全不能下床。她懷疑他根本就是想用這個方法把她養成深閨中一個弱質無能的小姐,他根本不打算再教她武功。
她憑著記憶練了幾套玄宗門內健身的拳法,感覺身體有些力了,看到二人多高的牆頭,她試著跳了跳。從前輕輕一躍便能上的牆頭,現在卻像遠在千里。
她站在牆邊望著天空歎氣:「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嬌笑聲從身後傳來,月影站在她身後道:「天地不應,教主可是應的。不論少主要什麼,只要是教主能辦到的,他都會為你尋來。」
這些天她不是躺著就是把心思都化在尋出路上,與這院子裏的人都沒交流。今天看天氣好,她也有精神,便閑閑問道:「你是怎麼跟了你們教主的?」
月影道:「這事說來話長,你先坐這兒,」她擦了擦石桌椅,對連送招招手說,「您坐下喝喝茶,聽我說。」
連送看她無論何時都笑意盈盈,不禁對有幾分好感,遂高興坐下,滿臉期待聽她細說。
月影給連送斟了杯茶說:「少主遠離塵世數年,現今的形式可能不甚瞭解,但五年前的江湖您應該還是知道的。那時候,除了少林,便是玄宗門獨大。而少林佛門清淨,很少涉足武林中事,便由玄宗門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其他三山五嶽八大門派,加上分佈在各地的小門小派,無不敬著玄宗門幾分面子。」
連送聽到此處,想到當初在玄宗門的生活,心中感慨。
月影見她晃神,停了一會兒,喝了口水,待她回過神來,繼續說道:「這人哪,有三件事最難忍:笑容、咳嗽和野心。玄宗門一支獨大了,不免動了稱霸武林的心思。你也知道,玄宗門汲典閣收藏著各大門派的武功秘笈,玄宗門仗著勢大不肯歸還。很多門派畏于玄宗門勢力不願去討。我父親卻不這樣。」
月影眸光黯了一黯,問說:「你知道四川的唐門嗎?」
連送點頭。四川唐門是武林中有名的毒藥世家,他們不僅擅用毒,也擅醫人,唐門老祖自創的一部《藥經》的武功,據說可與少林《金剛經》匹敵。可唐門老祖過世後,藥經便輾轉流落,最後歸於玄宗門汲典閣。
「我父親一生所願便是請回《藥經》,振興唐門。按照玄宗門的規矩,必須打敗玄宗的一位上師才能拿回汲典閣內的秘笈。我父親苦練二十年,去傲岸山挑戰玄宗上師斯放,原本我父親武功勝上一籌,但斯放暗中使詐,贏了我父親。我父親不服,那鴻慕老兒明明看出斯放使詐卻存心包庇,將我父親打出山外。我父親回來後一病不起,鬱鬱而終。」
悲傷痛恨在月影臉上絞纏,她哽咽無語。
連送經歷過喪父之痛,極為瞭解月影感受,一句話不說,只緊握住月影的手。月影自知失態,深吸口氣將手抽出,臉上平靜說道:「我有多恨玄宗門,少主聽到這裏肯定已然瞭解。那時候,我沒有一天不想著報仇,奈何武功平平功力有限,連玄宗門的門都進不去。我一度絕望,以為此生都不得報大仇。未想,有一天,教主竟將我的仇人殺了,還把玄宗滅了門。不管他動機如何,他始終是我唐月影此生最大的恩人。我誓要追隨他。」
殺人,又是殺人。連送一聽到她師父又殺了多少多少人便心痛。
「你可知道,我師父現在走火入魔。」連送說,「你們這樣跟隨他,幫他殺人,根本不是在報恩,你們是把他往更深的魔道上推。」
「少主,教主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月影直直看著連送:「他以為你死了,痛不欲生。雖然他現今看似瘋狂,但我時常看到他對著院中桃樹發呆。他讓我們這些人跟著他,無非是看我們長的與你有些微相像。如今你回來了,他卻入了魔。他心中痛苦,你可曾憐惜半分?」
連送沉默。
今日朗在此時走入院中。
「在做什麼?」他笑問。
月影連忙起身行禮。今日朗目光在連送身上不移。月影看他一眼,默默退開,轉到前院去了。
連送想到月影的話,反思自己這麼多天對今日朗確實太過冷淡。想到這裏,她迎上去說:「師父回來了?有沒有吃飯?」
她忽來的熱情,讓今日朗微微詫異,詫異過後暗討她是在打什麼主意。
「沒吃呢。」他不動聲色。
「我去給你做。」
連送跑到廚房,不到半個時辰便做出三菜一湯。
盛的滿滿的盤子放到今日朗面前,香氣熱滾滾泛上鼻子。他對著這桌菜,沉默良久。
連送見他久不動筷子,夾了一塊古老肉放進他碗中。
「吃啊師父,我的手藝可是很好的。」
今日朗嘗了一口,神色一滯,並未露出滿意之色。
連送問:「不好吃嗎?」
今日朗搖頭:「不是。這幾年來,我都食不知味。這古老肉倒是把我治好了。」
連送眼眶熱熱地說:「以後我天天做給師父吃。」
「炊煙熏眼,偶爾做一兩次得了。」
說完,今日朗只專注飯菜,再不言語。
吃完飯,連送又搶著去為今日朗準備燒水沐浴。
水也很快備好,連送為今日朗脫衣。今日朗進了裝滿水的木桶,解了頭發散在桶外。連送拿了梳子站在他身後為,把他頭髮握在手中,輕輕為他梳理。水氣彌漫,發絲蒸上一層濕潤,有幾根糾結了。連送一根一根地為他理順。
遠在玄宗門的時候,她就經常為他做這些事。恍惚間,又像回到五年前。
「師父怎麼越活越年輕啊。」連送歪過頭細看今日朗側臉,「今年也該過而立了,卻像只有二十出頭。是練留芳功的原因嗎?」
「留芳功可讓人容顏不老。」他說。
「那豈不是過幾年我就比師父老了?」連送驚歎,「想到將來我變成白髮蒼蒼,師父卻還是俊朗少年,若走在一起,別人還以為你是我孫子呢。」
今日朗擰眉看她一眼。
她不顧失言說:「既然師父費了我武功,就教我練留芳吧。」
今日朗說:「留芳功不適合女子修煉。」
「為什麼?」
今日朗的頭髮被她握的舒服,緩緩解釋道:「留芳功是積陰外凝,純陽內結的武功。師父雖然外表變得陰柔,內力卻極為剛強。女子屬陰,受不得純陽內力的剛強之氣。」
「那怎麼辦,這世上還有什麼方法能保住容顏?」
「你放心,無論你變成如何面目,師父都會對你不離不棄。」
今日朗輕輕撫摸連送的臉,目光溫柔。
連送望著今日朗,發現他眉心的紅蓮顏色淡了些。她湊近了想看個仔細,今日朗順勢勾住她脖子,貼上她嘴唇。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53:57
044 善惡難分(二)
隔日一早,連送隱約感覺身邊的人起了身,她渾身酸痛沒力氣,只躺著不動。待今日朗穿好衣服,她方勉強睜眼。
映入眼的人一身白衣勝雪,亭亭玉立。她揉揉眼睛,仿若看到去世的人又活過來了。
她邊坐起邊問:「師父,怎麼今天穿白衣了。」
「隨意拿了一件,入手才發現是白衣。」他拿過她的外衣走到床邊給她披上。
連送穿著衣服,抬眼看今日朗眉心的紅蓮比昨天又淡了些,竟是隱約不可見了。
難道師父身上的魔掌得到了紓解?
「怎麼了?」今日朗問。
「給我探探你的脈象。」連送不等他伸手,握住他手腕。
今日朗的脈象沉穩平順,雖仍有逆沖交錯期間,但比原先舒順許多。
這是為何?
連送仔細思索,想起今日朗曾對她說過,他們在地洞相遇那次,他雙目發紅狀似妖魔,便是因為經脈逆流所致,那時他血脈沸騰,陽氣亢盛,需與女子歡好才能紓解。現在留芳功雖練成了,但想那陽氣亢盛的問題還是存在,甚至更加嚴重。所以,恰恰是她與師父行那夫妻之禮才緩解了留芳功的反噬?
可修煉留芳功的反噬絕對不簡單,豈是一次魚水之歡便能解除的,怕是還有別的什麼原因誤打誤撞上了。
那別的原因,她暫時想不到,知道與師父歡好肯定能減輕師父走胡入魔的痛苦便好,不管什麼方式,只要是為師父好的,她都竭力去做。
「師父,」她忍不住歡喜,緊緊抱住他說,「以後我每天都與你歡好,好不好?」
今日朗拍拍她的頭說:「你這丫頭,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也不知羞。」
連送聽他聲音少了很多尖銳的冷意,多了五年前記憶中的溫潤,她更加高興,抱得他更緊。
「好了,你真想勒死你師父?」
話雖埋怨,他卻沒有推開她。
連送笑嘻嘻地放開手,今日朗拉好她衣服。兩人收拾收拾廚房門。月影已經在飯廳裏擺好早飯。
連送吃著問:「你今天不用出門辦事?」
今日朗道:「要出門的。稍後,你隨我一起走?」
「去哪兒?」連送問。
今日朗說:「千山外的百里雪山長著一種罕見的菡萏花,可駐顏。這種花一旦離開冰雪便會凋謝,採摘後要立即服下才有效用。」
連送喜悅非常:「我就知道師父對我最好了。」
今日朗看著她嬌憨的模樣,笑她說:「你這丫頭,在師父面前,總不自覺像個孩子。」
連送亦打趣他:「師父現在倒更像師父了。」
「我以前不像嗎?」
「以前更像是妖……」連送及時把「精」字吞回去,改口說,「以前更像是神仙。」
今日朗聽了很受用,彎起嘴角。
日頭上了中天,他們出發了。
從此地去百里雪山,路途遙遠。他們先是騎馬,累了以後,兩人牽著馬在路上走。
路上,連送將兩人的劍藏在馬鞍下,儘量避開武林門派聚居的地方,走了兩天都風平浪靜。
第三天時,他們在客棧裏歇腳喝茶。門外來了幾個個風塵僕僕的少年,小的六七歲,大的也不過十五六,由領頭的兩個中年男子帶著,占了兩張桌子坐下。小二每桌各上一壺茶,其中一名戴紫冠的中年男子讓小二撤了一壺,接著點了兩盤青菜和七個饅頭。自己拿兩個饅頭,給一個身邊的黃冠男子,另四個各掰一半分給幾個小的。
連送吃著水晶蘆筍,數了數他們的人數。除開兩個大的,小的共七人。饅頭分到最後還剩下一半,年長的孩子想讓給那個最小的,手遞過去時,紫冠男人搶先拿過來吃了。
「這世上竟有這樣吝嗇的人。」連送直搖頭,又對今日朗說,「師父,我們點幾個菜送給他們吧。」
她正準備喚小二。今日朗按住她的手說:「那些是蜀山派的人。」
連送問:「蜀山派不是很少涉足江湖嗎,怎麼到這兒來了?」
今日朗說:「去年他們的掌門走火入魔,臨死前將蜀山派殺死大半。蜀山門庭也被毀了。他們只好下山,四處流浪尋覓安身之所。」
連送又對他們同情了一分。但她明白師父按住她的意思。師父是武林公敵,若是為了一時不忍引起懷疑,又將是一番廝殺。
望著那個六七歲的孩子可憐巴巴地舔筷子,連送飯也吃不下了。
今日朗說:「吃完了?」
連送點點頭:「走吧。」
小二來結賬,今日朗付了銀子,另放了一錠在小二手上說:「給那兩張桌子再加三個菜。他們若問,就說你只管上菜,其他一概不知。」
小二機靈,點了個頭便走了。
連送寬慰,出門時忍不住朝那幾個孩子投去微笑,卻碰上紫冠男人探究的目光。她立馬回過頭去。師徒兩個重新上路。
他們走後,小二端出幾樣時興的菜放到蜀山一行人面前。小師弟看到有菜,高興地歡呼一聲。紫冠男子瞪了他一眼,問小二道:「我們沒點,你送錯了吧。」
小二依今日朗所言一字不差說了,便匆匆入了廚房。
黃冠男子道:「邵師兄,我看應該是有貴人暗中相助。」
邵克進橫眉而對:「什麼邵師兄,我如今是蜀山派掌門。敬連師弟,你不以掌門稱呼我,是想造反嗎?」
方敬連垂頭作揖:「掌門恕罪。」
邵克進冷哼一聲。幾個弟子都冷冷看著邵克進,目光中透著不屑。方敬連對他們點了點下巴,示意低頭吃自己的。小師弟歡天喜地拿起筷子。邵克進早已自顧自吃起來,他吃一吃,停一停,看向門外思索著,一會兒說:「這菜應該是方才坐在我們東南方向那一男一女送的。」
方敬連說:「掌門如何得知?」
邵克進聽方敬連叫他掌門,油然而生幾分得意之色說:「那姑娘臨走時,曾向我們這裏似笑非笑望了一眼。看他們錦衣玉食的做派,定是富貴人家出生的公子小姐,不像武林中人。」
方敬連連連點頭:「掌門說的是。知道是何人相助便好,若是以後能遇上,必定要報答他們。」
邵克進冷笑一聲道:「報答?這麼大一隻肥羊送上門來,豈有不宰之理?」
方敬連看邵克進又露出慣常的算計之色,心知那兩個無辜的善心人又要遭殃,可惜他打不過他,無力阻止他的惡行。
連送與今日朗依舊抄人煙稀少的小路行走。往前幾裏便到海邊,他們將乘船北上,去北方極寒之地。
走路的半個時辰,連送臉上一直掛著笑,不停看向今日朗。她的師父越來越像從前的師父了,不僅脾氣見好,今天還慷慨助人,看來她這些天的「努力」著實有效。師父眉間的蓮花只剩紅紅的一個星點,把師父點綴的仿若天上神仙。她怎麼看怎麼喜歡。
今日朗忽然停下腳步。連送的笑臉一僵。雖然她現在沒有武功,但她看師父表情便知附近有危險。
她凝神細聽,有腳步聲追來。等那人到了面前,她驚訝一聲,居然是客棧裏蜀山派那行人。照理說師父今日不管是穿著神態皆與入魔時不同,蜀山又從未跟師父有過交集,他們為何要氣勢洶洶地跟來。
連送當下便問:「各位兄台,有何貴幹?」
邵克進並未立即回答,他先是對身後人擺手:「去,到那兒等著。」
方敬連帶著一干小的站到樹下,回身時目光與連送接觸,嘴型示意她:「快走。」
連送看看方敬連,又看看邵克進。
邵克進說:「我們江湖中人行走天下,難免有個不方便的時候。剛才得二位慷慨解囊吃了一頓飽飯。多謝。」
邵克進抱拳向前,順便亮了亮手中的劍。
連送看他反應,知道並未認出他們,放心不少。不管邵克進什麼目的,她都不想與他過多糾纏。
「你的謝謝我們收下了,天不早了還要趕路,告辭。」連送拉著今日朗便要走。
邵克進怎會讓她輕易離開,他飛身跳至二人面前,獰笑著道:「別急著走。所為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們也要趕路,可惜沒盤纏。只好借二位的銀子用一用了!」
邵克進目露凶光,一劍刺向今日朗。連送驚了一驚,大叫:「別殺他!」
今日朗躲過一劍。
邵克進以為連送是對他叫的,轉頭道:「小娘子別著急,等我殺了你弱不禁風的相公,便來殺你!」
連送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邵克進的武功並不高明,但極為罕見。
連送在傲岸山聽了許多江湖奇聞,其中關於蜀山便是一件。蜀山是武林中資歷最老的門派,創派更在少林之前。雖同屬道宗,蜀山不像玄宗廣開門楣收納弟子,而只收有緣之人。可這有緣之人又不是那麼容易尋得的,幾百年來,蜀山人丁稀微,加上遺世獨立的作風,漸漸在武林中銷聲匿跡。連收集了天下武林秘辛的汲典閣內,也沒有關於蜀山武功一星半點的記載。
突遇蜀山武功,武功高強如今日朗,也不免緩了緩神。
邵克進本以為今日朗只是普通書生,從與他交手過後,便知自己錯了。
幾招之後摸清邵克進路數,今日朗左手握住邵克進攻來的劍,右手在他腋下一擊。邵克進的手臂遽麻,握不住劍,隨後腹背各受一擊,五臟六腑全部移位元,倒下去時,眼中看到今日朗一雙雲錦鞋,自始至終竟都未曾移動半步。
自知自己此次輕敵吃了大虧,他不甘心地問:「你並非常人,哪門哪派報上名來。」
他說:「無門無派,今、日、朗。」
邵克進和方敬連皆變了臉色。
「原來你就是大魔頭今日朗。」邵克進邊說著邊往後挪動,靠近方敬連他大喊一聲,「還看著做什麼,你們再不動手,他就要連你們都殺了!」
方敬連立刻讓孩子們擺起七星陣,圍住今日朗。
先前報出了姓名,今日朗已動殺機,血中魔欲蠢蠢欲動,隱隱顯在眉心。
「師父,你別動氣啊。」連送在包圍圈外喊道。
聽到連送聲音,今日朗壓制魔性。蜀山弟子趁他不備攻過來被他一一踢開,他冷冷說道:「你們不是我對手。走吧。」
方敬連本也不想讓蜀山僅存的弟子冒險拼殺,聽今日朗如此說,他便招手讓弟子們回來。邵克進卻不甘心,若能殺了今日朗,他必定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機不可失,在今日朗轉身之時,他使了蜀山絕招無形幻影做致命一擊。
方敬連大喊:「師兄!」眼睜睜看著邵克進被今日朗按住頭骨,腦漿迸裂。
邵克進的劍到了今日朗手中。方敬連驚訝地發現今日朗眉間多出一朵紅蓮,他頓時明白為何武林中有人稱今日朗為紅蓮教主。他眼前所見再也不是一名文弱書生,取而代之的是從地獄中飛出的魔王。
今日朗被鮮血徹底激出魔性,一步步向方敬連他們靠近打算趕盡殺絕。
「師叔,你帶著師弟們快走!」蜀山大弟子韓松落擋在方敬連身前。
不等方敬連逃跑,今日朗冰冷聲音說:「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還未出招,只聽這聲音,韓松落便冷汗直流。他大喝一聲,率先沖向今日朗。
忽然間,一個紅色身影飛到他眼前,乓一聲劍鋒交錯。
今日朗動作停住,連送手中的劍斷成兩截,人往後退開兩步。她雙手麻痹,疼痛難忍,抱著手臂蹲在地上。
「連送!」今日朗憤怒地拉起連送訓斥道,「你忘了你已經沒了武功?你以為擋我的劍是兒戲嗎?」
「我不會讓你再殺人。」連送緊緊抓住今日朗手臂,對愣在一旁的韓松落說,「你們快走。」
韓松落還未從必死決心中回過神來,他身後的方敬連一把抓住他衣領,一手揮趕著弟子們迅速逃離。
蜀山一行逃走的同時,今日朗亦拂袖轉身。
生氣總比殺人好。
連送牽上馬一聲不吭走在今日朗身後。她逐漸摸索出今日朗的魔性,只要見到血,只要有人攻擊他,他的魔性便會顯露出來。
不能任他的魔性這樣發展下去。她決定晚上要好好試驗一回,看男女交歡到底會不會對去除魔性有那麼大功效。
臨近海邊的鎮子因著商隊往來極為繁榮。連送隨今日朗進到一間客棧。店內生意紅火,只剩偏僻位置讓他們坐。
那邊桌子說的火熱,這邊今日朗和連送默默吃飯,顯得他們這個偏僻角落更加冷清。連送吃的無聊,豎起耳朵聽四處在說些什麼。
左手邊看似本地漁民的中年漢子說的最熱鬧,別人都樂意聽他。
他說:「最近出的那采花賊太他娘的氣人,專找年輕貌美的小姑娘下手,把咱著縣城裏搞得烏煙瘴氣。咱這地方,本就男多女少,現在那混蛋玩意兒這麼一鬧,姑娘們尋死的尋死,出家的出家,咱們這些沒娶媳婦兒又沒錢的,更沒戲了。改明兒啊,我也去出家得了。」
旁邊兒一個小個頭的青年說:「上回不是請了幾個走江湖的來治過了嗎,我出海打漁三天沒回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拿著人了嗎。」
提起這事兒,中年漢子大歎口氣說:「奶奶的,別提了。咱們好幾十幾戶人家湊了十兩給那什麼華山派的,以為他有點本事,到頭來還是給栽了,連他們自己的師妹都差點被采花賊擄了去。」
「真沒用啊。」很多人都嗤之以鼻。
「就是就是。被采花賊打敗了以後,幾個人提屁股就走了,也不退錢,白白浪費我們那麼多銀子。」
「對了,我聽那什麼華山派的人說那個采花賊練了什麼歸陰大法,必須靠吸取女子的精氣才能提升功力。你們說說,這些江湖上混的人是不是都他娘的有毛病,好好日子不過,專門練這種禍害人姑娘的武功。」
「說的是啊……」
啪。今日朗放下筷子,起身離座。
連送從細聽中回過神來,也跟著放下筷子走進客房。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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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4:15
045 善惡難分(三)
從進門到沐浴更衣,今日朗始終不理連送。
上了床榻,今日朗側過身,背對連送。連送睡在內側。她幾次想摸到今日朗身上,都被他擋下來。她再接再厲,一隻腳跨他腰上,兩人以腿纏鬥。今日朗不耐其煩,索性點了她穴道。
連送求饒說:「我不鬧了,給我解開吧,這樣很難受。」
今日朗冷冷目光警告她,探手解了她的穴道,又背過身去。
等今日朗呼吸均勻了,連送輕手輕腳跨過今日朗下床。腳剛踩到他腿邊,今日朗猛然睜眼,舉起兩指。
連送馬上編了個藉口:「我口渴,口渴。」
今日朗緩緩放下手,仍閉目睡覺。
說口渴真有些口渴了,連送端起水,邊喝著,邊趁著月光注視著淺睡中的今日朗。雖是睡著,他身上依舊留有殺氣。他們進客棧的時候,小二見到他都微微退了兩步。
他眉心的紅蓮比日間更加紅而清晰了。
要是現在能夠跟他……不知明天那紅蓮會不會隱淡呢。
她放下杯子,心想乾脆把自己脫光光撲到他身上!可這事畢竟太過大膽,她心中掙扎了兩下。掙扎時候,不知為何有一股熱氣從四肢竄上來,全身像有火烤,從微微的發熱,到承受不了有寬衣的衝動。
今日朗聽到她呼吸忽然加重,警覺地坐起來。
「師父……」
連送被自己的聲音嚇著了。她從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如此柔媚的嗓音。
今日朗快速走到她身邊,她軟軟倒在他懷裏。
「師父,我、我中了迷香。」連送的聲音都軟了。
今日朗抬起她下巴,看她雙目瞳孔,嘴角微微一斜,把貼在他身上的連送扔到椅子上,又回去睡了。
「我真的聞到迷香了,」連送訕訕地說,「只不過我曾經被老神仙用藥養了幾年,血液裏還留著點兒‘藥渣》,可以自行化解掉一些毒藥,啊,我知道了……」
連送恍然大悟:「因為我體質特殊,吸收了很多靈藥的精華,所以跟師父那個那個,不僅可以幫師父清火涼血,還可以補益精氣。難怪師父自從與我同寢後,魔性越來越弱……」
被今日朗深幽的目光看著,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弱,不好意思起來。
「原來如此,」他伸出手,「你過來吧。」
連送紅著臉走過去,今日朗抓住她一個翻身把她壓在下面。
「可是師父,」連送打斷了二人的纏綿說,「我不喜歡有人在外面偷聽。」
今日朗揶揄她一句:「你也有害臊的時候。」
他從袖內飛出暗器,只聽窗外慘叫一聲,接著是一個人重重落地的聲音,旋兒又是起身一掠,沒了聲響。
「為什麼不抓住他?」連送問。
「與我何干。」
「若是以前,師父不會這樣。」
「你還沒明白?以前的我與現在的我早已是兩個人。」
「我不明白。」連送手捧著師父的臉說,「師父還是一樣的容貌,一樣的聲音,怎麼就是不一樣的人了呢?」
「哈哈哈哈……」
今日朗忽然狂笑起來。
連送不明白他為何而笑,只見他笑著笑著表情越發猙獰。他痛苦地捂著額頭,仿佛有人在鑽鑿他的頭蓋骨。
「師父你怎麼了?」連送扶著他手臂。
今日朗微微移過掌心,他額間的紅蓮忽明忽暗,暗時絲毫不見,明時似火焰騰空。
痛苦中,他喚一聲:「送兒,抱住我。」
連送不明就裏愣了一下,隨即繞過他的脖子緊緊抱住他。
今日朗的頭深深埋進連送頸間,連送身上帶著藥味的淡淡香氣稍稍平復了他的疼痛。他抱著他的「寧心草」,一字一字艱難地說:「送兒,事到如今,我必須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在你跳下懸崖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走火入魔了。」
「我知道,師父,我知道。」
「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原本可以控制自己不入魔道,但你死了以後……我以為你死了以後,我萬念俱灰,生無可戀,便不曾努力,任由魔性在體內滋長。那日突見你回來,我一時狂喜,這才將本來意識復蘇,可只過了一天一夜,便又被魔性壓制。」
連送吃了一驚:「也就是說,其實有兩個師父,一善一惡?那天在客棧裏跟我在一起的是師父,隔天殺了靈岩山莊的是另一個師父?」
「不錯。」今日朗說,「人都有善惡二面,我內心深處亦有過稱霸天下唯我獨尊的欲望。之前我可以控制他,現在他卻要控制我。那日我換上白衣,便是我清醒之時,我沒有料到魔性如此強大,只要見血就會引他出來。可是有一點你要相信,他亦是愛你的,只是他復仇,你不讓他復仇,他殺人,你不讓他殺人,這魔性也不耐煩起來,便費了你武功以示懲罰。方才你說你體質特殊,與我交合可壓制我的魔性,他也知道了,我不知他又會對你做出什麼事。送兒,答應我,若是他要殺你,你便……」
「難道沒有辦法驅除他嗎?」
今日朗微笑著說:「他即是我,我即是他啊。」他疲憊地閉上眼睛,猛然睜開之時,已換上另一副銳利的眸子。
「師……」連送不知該叫他師父,還是今日朗。
「你師父已經不在了。」
他微微笑著,比之片刻之前,他的嘴角都似鋒利了些。
到此刻,連送才終於意識到她所見的不是夢,面前這個人雖然與師父容貌一樣聲音一樣,但他確實不是她從小到大所認識的那個師父。這世上離奇的事,她見過不少,卻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般讓她心痛。中了多離奇的毒都可以解,被打斷了全身筋骨也可以救,可這無形無相的惡念,她不知如何下手。連一向指點她方向的師父,都束手無策。
這一次,她是真蒙了。
「你不必難過,」今日朗輕佻勾起她下巴說,「你師父心愛你,我亦不討厭你。可惜……」他湊近她一點,她可以聞到他身上與師父同樣的花香。
「可惜我不能與你行那男女之間天經地義之事。」
今日朗歎息一聲,下了床,整理好衣衫。
此時,窗外籠罩在一片煙霧般的藍色之中,天快亮了。
今日朗問木然呆坐的連送:「跟不跟我回中原?」
連送僵硬著脖子看著他:「我們不是要坐船去百里雪山嗎?」
今日朗譏誚說:「那等無聊的事,只有你師父才會做。我要做的是佔領中原武林。你跟,還是不跟?」
連送問:「跟又怎麼樣,不跟又怎麼樣?」
今日朗轉過身,天光映在他的白衣上,幽異的藍。
「跟我,保你不死,不跟我,任你自生自滅。」
連送整理好衣衫,走向門邊。
今日朗喚住她:「連送,你已經沒了武功,出去便是死路一條。」
連送慘然一笑:「我早已死過一次,不怕了。」
她推開門,早晨寒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回身看到今日朗衣衫單薄,想關心卻又不知從何關心,想來想去只說了一句:「照顧好我師父。」
「走出門去我就不再是你師父。」今日朗做著連自己都察覺不出的挽留。
連送不屑說:「你本來就不是我師父。」
出了客棧,她從馬上取下自己的劍別在腰間,迎著清晨稀薄的霧氣上路了。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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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4:29
046 行走江湖(一)
離海邊還有很長一段要走。連送一個人背著行禮,心中大為酸澀。幾個時辰前她還沉浸在與師父作伴的喜悅中。一晃天地變色,師父不再是師父了。
百里雪山去不成了。她準備調轉船頭,去傲岸山。
以她看,天下間能解去師父身上魔障的只有蒲衣子了。
沒了武功真是不方便,不僅步行速度慢,走了大半日還未出樹林,肚子也比之前更容易餓。
她身上只有師父給的珍珠。師父嫌她總不記得帶銀子,便系了一袋珍珠在她腰帶上,又輕便又值錢。可是這會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珍珠也不能當飯吃啊。
為了解決生計問題,她在樹林四處轉悠找可以吃的果子。似乎看到一棵梨樹,她仰著頭一步步走過去,半道卻撞上另一棵樹。
她哎呦一聲險些摔倒,抬眼一看,不是樹,是個人。
「你……」連送認識這個人,可是叫不出名字。
方敬連也是在林中尋些野果,見到連送大吃一驚,這女子雖在關鍵時刻為他們擋了一刀,但與那今日朗混在一處的,絕非善類。
「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在這裏也能遇到姑娘。」方敬連做出驚喜狀。
連送卻覺得他硬著面皮扯開的笑有些猙獰。
「昨日多謝姑娘挺身相救。」方敬連對連送抱了抱拳。
連送道:「不必客氣,大家行走江湖都不容易。」
「不容易不容易,」方敬連笑著,「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咱們後會有期。」
連送納悶說:「挺早的啊。」日頭剛到中天而已。
正說話時,方敬連帶在身邊的一群小子跑了過來。那大弟子韓松落一看到連送便將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挺身到方敬連前面指著連送說:「你們紅蓮教殺了我蜀山掌門,我要與你拼命!」
連送心頭一跳,讓開了幾步。
方敬連擋住韓松落道:「我說了多少次,保住蜀山傳人最重要,爭鬥打殺之事能免則免,萬不可意氣用事。」
「對對對。」連送非常贊同方敬連的話。想她當年一人大戰武林群雄,魔教教主都要讓她幾分,現在卻連個毛頭小子都得懼讓,想想真心酸啊。
韓松落說:「師叔,你沒看她都追上門來了嗎,分明就是後悔放了我們,想斬草除根!我們下山這些天遇到的還少嗎,這些人仗著自己武功高強,就變著法兒地欺淩羞辱我們!」
原來誤會在這兒,連送想了想,反守為攻說:「你這小子長得眉清目秀一副心地單純的樣子,怎麼想法這麼陰暗。我既然讓教主放了你們,就不曾想過再來追殺。姑娘我可是光明磊落的很。」
「你們教主憑什麼聽你的!」
「這……」
這韓松落年齡雖不大,卻心思細密不好對付。連送把要出口的話在心中轉了轉以免出錯,韓松落抓住這短暫時機嗆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盤算怎麼騙過我們還趁我們沒防備的時候動手。既然出爾反爾,就別找什麼藉口了。動手吧!」
連送擺出不屑一顧地架勢,握著劍,雙手背到身後。
「你可知我是誰?」她問。
「我管你是誰?」韓松落舉著劍等待她出招。
方敬連經驗老道,聽了連送的話不免多想了想,似有所悟,叫道:「等等。」
韓松落滿心疑惑,但看連送一直不出招,便警覺著緩緩落下手臂。
方敬連說:「雖然我們之前從未踏足蜀山以外的地方,但對於江湖大事也有聽說。當年今日朗在築望崖成魔,為的是他的女弟子連送。而我們這幾日行走江湖聽了不少傳聞,據說那本已葬身崖底的連送複生了,並且回到了今日朗身邊。前幾日,有人親眼見到她去了靈岩山莊,一夕之間,靈岩山莊的人全部葬身在她手中。」
「你是說……」韓松落猛的回頭看連送。
方敬連接著說道:「我還聽說那連送是個俊秀的女子,身長五尺,身材玲瓏,唇紅齒白……咳咳,總之是個貌美的姑娘,並且喜穿男子衣飾,特別是白衣。」
連送低頭看自己,為了跟師父上路方便,她這幾天都穿著束身的白袍。雖然江湖人士多愛添油加醋胡說八道,不過說她貌美她倒是挺高興的。
韓松落看了看面對要殺她的人還能美滋滋的毫無懼意的連送,心想若不是妖女怎能這麼鎮定自若?頓時,他對她忌憚了幾分。
連送原本還怕說出自己身份之後,他們會更要殺她,畢竟她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女,未想他們竟懼怕著她。她突然想到,他們根本不知道她被費了武功。心中頓生一計,她壯著膽子說:「我本不想報出我的名號,既然你說了,我就不瞞你們了。沒錯,我就是五年前築望崖上大戰群雄,五年後依然讓江湖人聞風喪膽的,連送。」
她瞥一眼韓松落:「還想跟我打嗎?」
方敬連搶先說:「誤會誤會。以姑娘在江湖上的地位,定然不會跟我們計較。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方敬連連連賠禮,連送也順著梯子下,擺手說:「無妨,年輕小輩見識少,不知者無罪。我受我師父的命令要去辦事,先走一步。」
連送戀戀不捨地看一眼樹上的梨子,抱著劍沉著地從蜀山派面前溜走。
總算這回有驚無險,怕節外生枝,她一步未停走了許久,原以為要半天才走得出的林子,不到一個時辰就走到頭了。她靠在一棵樹上休息,遠處的濤聲一浪一浪的像是打在她腳邊。
「姑娘。」
她聽到一聲喚,抬頭見到一個青衣華服的男子,身材瘦小,留著兩撇鬍子。容貌普通,但極為眼熟。
「兄台何事?」她問。
「在下江才郎,是在海上走貨的商人,今天約好與朋友在此提貨,但是我記不清是哪條船了。」江才郎展開手中的書通道,「這是朋友寄來的信,上面提到了船的樣式,我患有眼疾,看不清上面的字,勞煩姑娘幫我看一看好嗎?」
「當然可以。」連送說。
江才郎遞上書信,在連送看的時候,忽然將信紙捂上她的口鼻。
那信紙上摸了濃烈的迷藥,連送掙扎時吸了幾口,慢慢癱軟下去。
江才郎得意一笑,扛起連送。
連送假裝被迷暈,趁江才郎不留意,在他後腰狠擊一圈。江才郎慘叫一聲,將她摔在地上。
連送認出他的慘叫聲,正是昨晚偷襲她的采花賊。
她指他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強搶民女!」
江才郎捂著腰說:「臭丫頭,敢打我,今天搶的就是你!」
「你可知道我是誰!」她想故技重施。
江才郎卻是個急性子的,聽也不聽便道:「我管你是誰,只要是妙齡少女,我就要!」
她無計可施,只能跑,邊跑邊喊:「救命啊!」
好死不死,她又撞上方敬連。不管三七二十一,她躲到方敬連身後說:「救救我。」
方敬連想連送武功高強,怎麼會要人來救,以為她在玩什麼把戲,一時沒有動作。
江才郎看出方敬連沒有救她的意思,笑道:「你們幾個過路的,我不同你們計較,讓開走你們的路吧。」
「別走!」連送緊緊抓住方敬連後衣襟說,「他是采花大盜,他要抓我。」
方敬連說:「姑娘你武功高強,什麼樣的采花大盜能采到您身上。別拿我們開玩笑了。」
江才郎聽到,笑得脖子都直了說:「她武功高強?哈哈,別惹老子發笑了,她氣息短促內力全無,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你們這些人也配帶著劍在江湖上行走?」
方敬連驚訝轉身,以目光探尋真相。連送只能點頭說:「我是沒有武功。這事說來話長,我絕無惡意。可是這個叫江才郎的,他有惡意啊。你們不能見死不救,恩將仇報!」
連送話還未說完,江才郎一劍刺過來,方敬連若不躲的快,一隻耳朵就被連累沒了。
方敬連見江才郎確實手段卑鄙面目可憎,便拔出劍與他對抗。
連送冒著被鄙夷的危險躲在一群小孩子身後觀戰。
方敬連武功平平,眼看著不是江才郎的對手,他趁個空隙朝身後喊:「七星陣!」
連送身前的小孩子呼啦一聲沖出去擺開陣勢。
七星陣講究快,變換猶如天上星辰,輪換轉動連綿不絕。別看年紀小,耍起武功來一個個都不含糊。滾車輪似的專打要害。
但江才郎應付自如,七星陣只是把他纏住,打他的要害並不能直接傷及他。
「打他後背,他的要害在大椎穴。」連送說。
方敬連聽了,飛出一掌把江才郎打得淩空飛出,後背撞在一棵樹上,竟將那樹懶腰折斷了。連送微微詫異,方敬連雖招式平平,內力卻不容小覷。
「師叔,我去殺了他。」韓松落自告奮勇。
方敬連同意。
連送卻不同意說:「哎,你們不是沒盤纏嗎。附近的鎮上在懸賞捉拿這個采花大盜,你們把他綁到鎮子上還能換些銀子。」
方敬連顯然對這個提議很動心:「多謝姑娘指教。」
連送說:「不用客氣,也算是報答你們對我的相救之恩。」
方敬連看了看樹林,面有難色道:「只是不知從此地去鎮子怎麼走?」
連送說:「繞過這片林子,往東南方向走上幾裏地就到了。就是路途遠了些。咦,你們趕路的時候沒有路過那鎮子嗎?」
方敬連臉紅了紅說:「因為遇到姑娘與那魔……是因為遇到姑娘師徒,我們武功不濟心有忌憚,便繞了路走。」
連送不好意思起來,想這方敬連誠實又謹慎,倒是個不錯的人。
方敬連命韓松落帶上兩個弟子將江才郎押送去鎮子。
看著他們走遠。方敬連問連送:「不知姑娘有何打算?」
連送說:「到這岸邊當然是要坐船了,我要往南去。你呢?」
「我……」
方敬連對連送還未完全信任,考慮要不要把自己的行蹤告訴她。
連送已打定主意與他們同行。她沒武功,這一路上多不太平,雖然她也不是完全信任方敬連,但目前也沒有比方敬連更值得信任的人。
連送說:「還未請教尊駕姓名。」
方敬連說:「在下姓方,名敬連。」
連送笑著叫了一聲方大俠,道:「雖然蜀山派一直隱居世外不同咱們道上走的接觸,但我也知道蜀山是名門正派,定然不會與魔教為舞。不瞞你說,我今日如此落魄正是因為我不齒魔教暴行要與他們決裂,教主廢了我武功後便把我逐出紅蓮教。世事艱難,我一個沒武功的女子在江湖如何自處,唯有坐船回老家,去投奔老家的親戚了。」
方敬連臉上逐漸流露敬佩之色,拱手說道:「姑娘如此深明大義實在令在下慚愧。不過,一個女子孤身上路有危險,咱們都是走江湖的,就不必拘那些小節了。你若不棄,就與我們同行吧。」
正中下懷,連送說:「好好好。正好我們能相互照應,又能省些盤纏,太好了。對了,我要去寧州府,你呢?」
方敬連驚喜說:「我們也是。我們與姑娘太有緣了。」
「是啊是啊。」連送笑著,心想著寧州府是傲岸山的地界,他們去那裏做什麼。
韓松落去鎮上一時半會回不來。連送先行租了一條船,叫方敬連在船上等著。
方敬連顯然已信任連送,兩人閒聊了幾個時辰,他把蜀山的事撿了些無關緊要的說與連送聽。
蜀山與玄宗門同宗,蜀山先祖通天文地理玄妙之術,他算到蜀山百年之內必有一劫,而那劫禍正是從山外而來。為了避劫,先祖命蜀山弟子百年之內絕對不能下山。怎知,十年前,一位師兄偷跑下山,遊玩了幾日便回來了,沒有人發現。過了幾年,這弟子繼承了蜀山掌門。繼位那日,有女人殺上山來,稱是掌門的結髮妻子要帶他下山。掌門不同意,這女子像是早知他不會同意,絕望之下在他面前自盡了。掌門當時正在修煉蜀山秘傳的神功,已到緊要關頭,受了此女的刺激忽然狂性大發,蜀山被他殺死大半,整個山頭幾乎被夷為平地。
剩下蜀山的弟子們無力在山裏維持生計,只能下山重新尋找安身之所。雖然蜀山敗了,但剩餘的弟子沒有灰心,決心要重振蜀山派。蜀山順位的掌門繼承人是邵克進。這邵克進為人吝嗇又貪婪,他們狠吃了他不少苦。
「先前師侄韓松落為了掌門之死對姑娘多有得罪,還請姑娘不要怪罪。因為再怎麼說邵克進也是我們的掌門,況且也只有他才有資質修煉《天外飛仙》。」
「天外飛仙?」
「呃……」
方敬連好容易有機會傾吐過往,一不留神就說多了。他自掩了嘴,轉了話題說:「天都黑了,松落怎麼還不回來。」
連送知道他一時失言,也不多問,道:「我從鎮上到此處用了快兩個時辰,他腳力快,一來一回估計不到三個時辰。快了。」
她說完,韓松落便帶著師弟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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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時間:
2015-12-25 18:54:43
047 行走江湖(二)
天色已晚,他們決定在船上住一宿,天亮了再行船。因人多,他們租了一條客船。連送住的船艙與方敬連他們隔一個門子。
白天還不覺得什麼,夜晚一到,對師父的思念向連送壓過來。她睡不著,便開窗看星星。隔壁方敬連他們也沒睡。她聽到他們在談心。
韓松落說:「為什麼要和那個妖女同行,她和魔教有瓜葛,萬一陷害我們怎麼辦?」
方敬連把連送告訴她的那一套說辭說給了韓松落。韓松落還是不放心,說道:「她會不會是為了秘笈而來?」
「這一點我已經試探過了。當我提到《天外飛仙》時,她目光平平,只是有些好奇,像是不知《天外飛仙》為何物。」
「這便好。」
另一個少年插進來道:「可她畢竟是個姑娘啊,一個大姑娘跟我們同行,要被人說笑的。」
方敬連笑了起來:「佳定,人家姑娘都沒說什麼,你怎麼倒不好意思了。江湖不是蜀山,複雜的很,什麼樣的稀奇古怪的事都會遇到。便是與女子單獨同行,在江湖人看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咱們走江湖的,得適應各種情況才能立足。」
那少年又說:「我還盼著早晚能回蜀山呢。蜀山的星星比這兒亮多了。」
幾個人無聲了。過了一會兒,像是都睡著了。又隔了一會兒,窗戶推開。韓松落倚在窗邊望著天上。
連送也挨著窗,一轉頭便看到隔壁的韓松落。這小子年紀不大,卻總帶著成熟嚴肅的面孔,現在一眨不眨地望著星星,倒露出孩子氣來。
韓松落低頭也看見了她。臉上的孩子氣來不及掩飾,尷尬中有幾分羞澀。
「還沒睡啊。」連送問。
海風把她腦後散開的辮子吹到臉頰邊,讓她的臉顯出幾分溫柔。韓松落微微失神,隨即意識到自己在盯著人家的臉看,二話不說合上窗。
「這小子好像很討厭我。」連送嘀咕。
清晨,連送被一陣擊劍的聲音吵醒。她恍恍惚惚想,難道又有什麼人來侵犯他們了,真不太平。
走出船艙,原來是蜀山那群小的在練劍。
方敬連看到她說:「姑娘早啊。」
她說:「早。」
「姐姐早!」
一個清脆童聲從右邊傳來。連送順聲看過去,最小的那位小師弟正蹲著紮馬步。
看到小孩子就歡喜,她笑著說:「真用功啊。你叫什麼?」
「我叫小七。」
小七正說著話,肚子咕咕響了兩聲,忙閉上嘴,面頰紅紅的。
「沒吃早飯嗎。」連送問。
小七說:「吃了,饅頭。」
「又是饅頭啊。等著,我去給你們做魚湯。」
連送跑到船尾,駝背的船家正在燒爐子。她借了船家的魚竿,一會兒便吊上幾條大魚。殺了魚煮上魚塘湯,前面練武的小兄弟們聞到魚湯的香味都不自覺向船尾望過來。
魚湯開了,連送喚他們來吃。
方敬連猶豫了一下,心疼弟子們連日來都沒有油水下肚,便也不推辭了。
日頭高照,他們一個人捧著一隻碗,吃的額頭直冒汗。幾個弟子避忌她是個女的,都坐得離她遠遠,只有小七一人挨著她。她掏出手帕給小七擦汗說:「別急,慢慢吃,小心別被刺著。」
她剛說完,小七就咳嗽起來。她趕忙去拿了醋,倒一小碟讓小七喝。小七喝完醋,酸的臉直糾,小嘴撅著,嘴巴上沾著魚湯和醋。她被他樣子逗笑,拿手帕擦了擦他的嘴。
其他人看著連送和小七,都心酸起來。他們大多無父無母,或是很小就死了爹娘,一個人漂泊無依,只因有些練武的資質便上了蜀山。蜀山都是男的,個個心硬的很,他們鮮少體會到母親的好處。如今來了個連送,比他們年紀大,又愛笑又溫柔,接觸了這段時間,不禁對她生了些微的依戀之情。
「船家,還有多久到寧州啊?」連送問。
船家收拾著碗筷說:「還有三天。」
「我來洗吧。」
連送起身拿碗的時候,旁邊的小七忽然歪過身子,手裏的碗筷落在甲板上。
「怎麼了小七?」她扶起小七,耳邊又接二連三聽到碗碎的聲音。
「你、你下毒!」韓松落恨恨望著連送,他全身無力,手指都直不起來。
連送只說一句:「不是我。」她抱住小七退到方敬連身邊,警惕地看著船家說,「敢問閣下,這些人跟你有什麼仇?」
駝背的船家取下頭上的蓑冒,從衣服下面取出一團棉布,原來是個瘦巴巴的中年人。
「惡大通!」方敬連無奈道,「又是你。」
惡大通是江南一代有名的惡人。為了在江湖中稱大,他四處尋找武林奇功修煉。聽說蜀山派從那鬼打牆似的蜀山上下來,他便一路跟隨,找了蜀山派不少麻煩。
前幾次有武功高強的邵克進在,他沒得逞。
這一次卻不同以往了。
惡大通嘿嘿笑著說:「你要怪就怪那紅蓮教主,要不是他殺了邵克進,我也不會這麼容易得逞。要不是他費了這丫頭的武功,我也沒膽子直接下毒。」
連送訝然:「你都知道?」
惡大通洋洋得意地亮出兵器說:「我已經在這岸邊守了你們兩天什麼都聽到了。今天終於等到你們上鉤呢。方敬連,把《天外飛仙》的秘笈交出來吧,不然我就用這鐵錐把你戳成篩子。」
「你等資質根本練不了《天外飛仙》的武功。」方敬連好聲好氣地哄道,「不如你把我們放了,我教你一套《七修劍法》……」
「呸,別以為我不知道,《七修劍法》是你們拿來強身健體的三腳貓武功,我才不稀罕學。」
「你聽我講,這《七修劍法》雖然招式簡單,但學起來……」方敬連想辯解些什麼。
惡大通又呸了一聲說:「別給老子囉嗦,你交是不交。要是你交了,我就放你們一馬。要是不交,我把你這些徒弟們一個一個殺光。」
在他說話時,連送捏了把小七的屁股。小七啊地叫出來。
惡大通雙眼一橫,大步過去,一把抓住小七說:「就拿你小子開刀。」
「小七!」眾人驚叫。
連送看準時機,在惡大通轉身之時,沖起來抱住他的腰。
惡大通用手肘擊中連送肩窩,再一揮手,鐵錐劃破連送手臂,鮮血直流。
「你沒中毒?」惡大通問。
連送捂著手臂忍痛說:「我得高人相救,吃了奇藥,身上百毒不侵。」
惡大通笑笑:「就算沒中毒,你也殺不了我,你太不自量力了。」
連送也笑笑:「我根本就沒想殺你,只是借你的鐵錐一用。」
忽然,她捏開方敬連下顎,將手臂上汩汩流出的血滴入他口中。
方敬連不知她用意,只顧瞪大眼睛看她,被迫著吞下去一口血。雖是血,卻沒有腥味,反而有一股清香,不一會兒,他手腳都熱起來,滯重感也消失。
「你做什麼?」惡大通問。
連送不語。
方敬連用目光詢問她:「你的血能解毒?」
連送點頭說:「我也是最近剛發現的。」
方敬連暗自運了一口氣,猛然翻掌,一躍而起,向惡大通撲去。
惡大通震驚之下,直起鐵錐去擋。
二人纏鬥之時,連送接連把血一個一個喂入蜀山弟子口中,喂到韓松落時,血流的慢了,都被衣服吸走了。她拉起袖子,將滴著血的手臂送到韓松落嘴邊。
韓松落長到十六歲連姑娘的手臂都沒見過,更別說去舔了,他無論如何不肯下口。連送捏他下顎,他早有防備就是不張。
連送怒道:「你想袖手旁觀,看著你師叔被人打死嗎?」
韓松落心裏掙扎著。
血已凝固,連送忍痛擠開傷口,接著將手臂送入韓松落微微張開的唇間。韓松落閉上眼睛,迅速舔了一口。
身體能動了,他跳起來,將要衝出去的一刻忽然停住,回頭看住連送說:「我會娶你的。」
連送傻住。
韓松落拔了劍與師弟們組成七星陣。惡大通比江才郎厲害些,七星陣困不住他。韓松落靈機一動,用劍挑起地上的纜繩,打結似的跟師弟們合力一圈一圈纏住惡三通。
方敬連打了一套行雲流水的劍法,將內力聚於劍上。
「憑你那三腳貓的劍法,也想破我的金鐘罩鐵布衫!」惡大通大吼一聲,全身肌肉繃張震斷纜繩。
方敬連舞劍擊來,惡大通挺胸迎上。
劍尖觸到胸膛一剎那,鏘的一聲,如同刺在銅鐵之上。
惡大通仰天大笑。下一刻,他的笑聲止住,臉上因來不及消化的痛苦變得猙獰無比。
方敬連的劍,穿破了他的胸膛。
「哈!」方敬連對著劍柄拍下一掌,這下,連惡大通的背也刺穿了。
「你居然……」惡大通連說帶吐血。
方敬連抽出劍,血濺了他一身。他笑著說:「我想教你《七修劍法》,你不學。我想講講它的妙處,你不聽。非要吃了苦頭才悔悟。唉,下輩子做人記得謙虛一些,咱們走江湖的,盛氣淩人可要不得。」
惡大通已經聽不到他的話了,他嘔了幾口鮮血,直直向後,摔在甲板上。
眾人都被方敬連突如其來的氣勢震懾了。
小七率先跑過去抱住方敬連的腰說:「師父好厲害呀。」
方敬連慈愛地拍拍他的頭。突然,他目光一凜,一把將小七推開。
跟著,眾人一聲慘叫的同時,冰冷貼錐刺穿方敬連胸口。
惡大通垂首閉目。
方敬連看著胸前的鐵錐,似有些不相信。
韓松落哭著抱住他搖搖欲墜的師叔。
方敬連撐了一會兒,終於不支跪地。
弟子們都跪在他身側抹淚。他在眾人臉上一一看過去說:「師叔不能陪你們到寧州了……」
「師叔,師叔你別死!」小七嚎啕大哭。
方敬連歎口氣說:「你們要記住,咱們走江湖的,時時刻刻都要防備著別人還有最後一手。師叔我真是太大意了。」
那口氣像是歎去他大半生命,方敬連目光暗了下來,眼珠子無力轉了兩下,落在連送身上。
「連姑娘……」他說,「謝謝你今天救了我們。」
連送落淚:「方大哥,別這麼說。」
方敬連緩了緩說:「你的大恩,在下此生無以報答了,慚愧的是,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想再麻煩你。」
連送忙說:「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為你辦好。」
方敬連顫著手伸進懷裏,取出一塊沾血的玉牌交給連送。
「我想請你接任蜀山的掌門。」他說。
「我?」連送沒想到他的不情之請是這個。
別的弟子也都驚訝,可是師叔彌留在即,沒有人有心思去判斷師叔的做法正確與否。
方敬連緊緊握住連送的手說:「我拉你同行其實有私心,我知你和紅蓮教主關係匪淺,他就算殺盡武林,也不會殺你。所以……所以,在下想借你的光,保住這幾個孩子。我知道,就算到九泉之下,我、我也無顏對你。可這九泉之上的事,就算撕了我的老臉,也只能拜託……拜託姑娘了。」
連送流著淚道:「你的苦心我明白,我都明白。放心吧,我連送在世一日,便會護他們一日。我決不讓蜀山失傳。」
方敬連直勾勾看著韓松落說:「還不快帶著師弟們拜見掌門?」
韓松落領命,帶著眾師弟單膝下跪行禮:「弟子拜見掌門!」
連送心中一陣悲愴。
方敬連最後看一眼端正行禮的弟子們,緩緩合上眼睛。
風吹過來,船繼續行著,少年們淒涼的哭聲在海面上綿延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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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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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4:58
048 行走江湖(三)
夜深了,海上很冷。連送凍得直哆嗦。男孩子們跪在師父的屍體旁不肯挪動。連送只好在他們身旁升了一小盆火。她時刻記著方敬連的託付,看顧著他們。
白天,她來掌舵。她小時候在漁船上長大,撐船掌舵不在話下。
晚上,男孩子們還是不肯動,也不吃飯。她隔一會兒便要勸一勸,連哄帶逼地讓他們吃些東西,行船已經耗了她不少力氣,又要做飯又要照顧這幫孩子,她突然感到了生活的艱難,也體會了方敬連的不容易。
第三天的時候,屍體等不了上岸已快腐爛。他們包好了方敬連,把他葬在水中。事畢,男孩子們緩過神來,意識到這些天都讓一個姑娘為他們料理生計,很是過意不去。
七人中的老二孫佳定負責做飯,老三老四負責洗衣,老五負責看著老六老七,帶他們練劍。而韓松落,在連送指點下幫著掌舵。
離寧州已經不遠了。想到今天可以上岸,連送心情輕鬆起來,找了些輕鬆的話對身旁一直保持麻木表情的韓松落說。
「哎,我是你們蜀山第幾代掌門啊?」她問。
「第八代。」韓松落說。
「哦,那你們蜀山收不收女弟子啊?」
「不收。」
「……」
「你是掌門,不是弟子。」
「哦……那,作為蜀山掌門,都要做些什麼?」
「第一,保管掌門權杖。第二,保管《天外飛仙》。第三,修煉《天外飛仙》。第四,保護本派弟子。第五,選出有足夠資質修煉《天外飛仙》的人接任下一任掌門。第六……」
連送打住他說:「哎哎好了好了,其他我大概知道了。我雖然沒當過掌門,但我見過別人當掌門。」今日朗的身影躍上心頭。她等他的身影散去,接著說:「你剛才那些我都能做到,除了一樣,你說要修煉《天外飛仙》,我也要嗎?」
「你……」韓松落也拿不定主意。
連送說:「不如這樣吧。你呢,現在年紀還小。等過幾年,你大一點了,武林這場風波也過去了,蜀山派也找到了安身之所,到時我就把掌門之位還給你。《天外飛仙》我也就不練了。」
「我不小。」韓松落不喜歡連送把他當小孩。
「反正比我小。」
「你……真的不練《天外飛仙》?這可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武功。」
「不練。」連送伸個懶腰,「累死了,我去補覺。船就交給你了。」
連送捶著後背走進船艙。
韓松落在身後叫她:「你手臂上的傷,沒事吧。」
連送拍了拍手臂說:「沒事,很快就長好了。」說著,她鑽進船艙。
韓松落駕著船,遠遠地已經能夠看到高聳的傲岸山。到了陸地,他將開始為蜀山何去何從而擔憂。連送此人顯然對《天外飛仙》沒有野心,他想這也是師叔把他們交給她的原因。可是她畢竟不是蜀山的人,他們同她又能走多久呢。很多事,還是要他這個大師兄早早預備才好。
船艙裏,連送剛躺下。韓松落敲門說:「掌門,你睡了嗎?」
連送坐起來整理好衣衫說:「進來吧。」
韓松落推開門,見到連送頭髮解下來披在肩頭,他微微低頭,在木桌上放了本書冊。
「雖然你不想練《天外飛仙》,但是行走江湖沒有武功總是不方便。這是《七修劍法》的劍譜,你先練著,雖然《七修劍法》的招式不出奇,但練久了可以幫你提升內力。」
連送坐在床沿上,對他微笑點頭。
「謝謝。」
「你是掌門,不必對我說這麼客氣的話。」
掩了門出去,韓松落幽幽地歎了口氣。她是掌門,比他高一個輩分,他沒辦法娶她了。
霞光籠罩,暮色四合,三日行程之後,船在寧州靠岸。
等所有人下船,連送站在岸邊上點了點人數。一個大姑娘帶著七個半大小子停在岸邊,引來不少人圍觀指點。
有幾位年長婦人好奇極了,湊過來問:「姑娘,這些都是你的孩子?」
連送一把拉過小七笑眯眯地說:「就這個是我生的,其他幾個都是我撿的。」
婦人們發出一聲驚歎:「呦,你撿這麼多小子,是要幹嘛呀?」
連送眼咕嚕轉轉,一副在想的樣子。
婦人們眼巴巴瞅著她。
韓松落擠到她前面瞪了她一眼。
「各位大娘誤會了,」他說,「我們是走江湖的,這位是我們新上任的掌門。」
「掌門?這麼年輕啊。」一個大娘上下打量著連送。另一個大娘聽說他們是走江湖的,拉住其他人說:「這些人都是習武的,惹不得,我們還是走吧。」
等大娘們一步三回頭地走遠,韓松落忍不住教訓連送說:「你別隨便開玩笑,也別隨便跟人搭腔。江湖上不知道多少心懷叵測的人盯著我們,你又沒武功,你……」
「好了,我知道了。」她爽朗一笑說,「我這人天生愛熱鬧,性喜自由沒受過什麼約束,我以後儘量克制。走吧走吧,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傲岸山。」
「你也去那兒?」
聽韓松落這麼說,連送停下腳步回頭問:「怎麼,你們一開始也是打算去傲岸山?」
韓松落微微頷首說道:「我們蜀山派與玄宗門原本是同宗,幾年前聽說玄宗門被滅了,當時我們有先祖遺訓在,不得下山,一直未能拜祭。這回下山,我師叔便想帶我們去傲岸山親自拜祭一下。順便……」
「順便看看傲岸山有沒有能落腳的地方?」
「嗯。」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過去,韓松落嗯了一聲之後,目光看著地面不動了。
孫佳定走到韓松落身邊說:「師兄,我們上路吧。」
韓松落用力點點頭。
離傲岸山越來越近,一層一層的傷感撲上連送心頭。上回來到山腳下被人擄了去,這是五年來第一次踏上傲岸山。
傳說傲岸山上屍橫遍野,沒人敢上來。山中一片淒清冷森。
小七和小六害怕地抱在一起。連送沉默地在前面帶路。
到了玄宗門緊閉的山門前,韓松落帶著師弟們拜了三拜。
連送心中發怵,天已經黑了,門裏不知是怎樣一番景象,她自己都不能克制住害怕,何況是幾個小孩子。權衡之下,她帶他們去了山下的小木屋。幾個人在木屋裏將就睡下。
等他們都睡著了,連送悄悄起身出門,轉到山后。
她按耐不住想儘快去找蒲衣子,她知道蒲衣子肯定不喜外人看到他打擾他,便趁著其他人睡了一個人去尋找進入築望崖底的通道。
按著當時留下的記號,她找到入口。扒開足有兩尺厚的藤蔓,用手摸了摸,只摸到一層石壁。怕自己留的記號有誤,又摸了別的地方,快把整片山石都摸遍了還是沒有找到入口。
她拍著石壁大叫:「蒲衣子,蒲衣子,老神仙!」
遮天蔽日的山林中,只有蟲鳴應她。
第二天上山,晴空萬里。小六小七在樹林子跑跳,歡快得緊。到了山門前,連送讓小五帶著小六小七去遠處玩玩,她和韓松落等人推了門,先進去看看形勢。
玄宗門內,一片蕭條。
野草從雲梯的每一處縫隙裏長出來,泥灰碎石鋪滿地面。逛了一圈,倒是沒看到屍體。
怕是有人收拾過這裏。連送在出雲殿、偏殿、後殿,全部找遍,沒看到屍骨的蹤跡。
韓松落把三個小的叫回來。幾個人望著出雲殿驚歎說:「這裏建築竟然和蜀山一模一樣。」
小七問:「掌門,我們住在這兒嗎?」
連送滿心的失落悵惘,勉強笑了笑說:「能啊。你先和師兄們把這裏打掃一下,收拾出幾間能住人的屋子。要是遇到些動物屍體什麼的,別害怕。」
小七笑著應聲。
其他人去打掃了。連送一個人來到曾和今日朗住過的朗風院。
院子裏除了舊了些,其他什麼都沒變。
她推開今日朗曾住過的房間,滿室幽香到如今都已被塵埃掩埋,只剩淡淡餘韻飄在空中。她看著床幔,看著鏡臺,看著鏡臺上他的香爐,眼前景物竟比不上她夢裏的清晰。
她走過去,輕輕擦拭銅鏡上的灰,鏡子裏映出自己的臉也不似從前了。
感慨萬千化作一歎,她伸手捧過香爐,指尖觸到的一剎,她眉頭一緊。
香爐是溫的。
打開香爐一看,探進手指。裏頭的灰確實是溫的,爐心還要更加熱一點。她自己聞聞,不是今日朗用的香,只是普通驅蚊的而已。她拿著香爐更加仔細查看四周。剛才她沒注意,現在才意識到床幔是放下的。若是從她離開後床幔一直都放著,那床幔上的折痕應該很淡才對。現在這床幔上的折痕太明顯了。
她想掀開床幔,但動手前又猛然意識到,她現在沒有武功。萬一寄居此處的人武功高強,那她不是自尋死路?
未免一著不慎招來危險,她做出哀歎悼念的聲音,鎮定地在房裏走了走,把香爐放回,緩步出去了。
出了院子,她跑起來,沒想迎面與人相撞。
小七被撞倒在地上,看到她之後,屁股也顧不得揉便說:「掌門,有人跟我搶地盤了!」
連送聞訊趕緊跑去。小七在路上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他說他們剛進弟子館舍便看到有個老頭兒在那睡著。他們請他請不動,就動起手來了。
連送想八成是江湖上無門無派的獨行俠客看這裏沒人便暫居下來。
她問:「那老頭武功厲害嗎?」
小七說:「很厲害。比船上那個老伯厲害。」
「這麼厲害……」
連送停了腳步。如果是這麼厲害的人,她沒有武功,去到那裏也幫不上忙。
「掌門快走啊。」小七催促道。
「等等啊,就等一小會兒。」
連送從懷裏掏出韓松落給的《七修劍法》,看了幾頁後,席地而坐,開始打坐運功。有了些內力上來,她拔出劍照著劍譜所示從第一層修煉。
小七呆呆地看著她在一炷香不到的時間內把一套《七修劍法》修煉了一大半。他師叔方敬連花了十幾年時間才練到第五式而已。
七修劍法練到第六式,連送自覺內力充盈身輕如燕,手中的劍控制自如宛如一體,差不多了。她拉上小七,趕往弟子館舍。
小七邊跑邊感歎說:「掌門,你怎麼這麼厲害。」
連送笑說:「我是掌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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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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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5:11
049 行走江湖(四)
進到弟子館舍前,連送想了些賠禮道歉的話,希望能把正常爭端不動武化解掉。到了那兒一看,這老頭不是別人,正是曾經的魔教教主,軒轅不破。
「丫頭!」軒轅不破看到她後先叫出來。
別人看到老頭似乎同連送認識,都罷了手。
連送紅了雙眼,激動地問:「軒轅伯伯,你還活著?」
軒轅不破笑著說:「老夫屬貓。」
連送破涕而笑說:「活著就好。可是你怎麼會在這裏?其他人呢?」
「我在這兒。」
聲音從院子外傳來,之間一個胖圓身子踮著腳,說飛不是飛,說跑不是跑,經過韓松落和孫佳定時繞了兩圈,兩人都覺得臉頰被碰了一下,伸手去擋時,那身子已停在了連送面前。
「姚大哥!」連送叫。
「哎——」姚金軟著嗓子應了一句,又在連送臉上捏了一把,「死丫頭,真命大。我還以為你早就粉身碎骨了。」
連送揉著臉笑。
這時又進來一個藍衣書生,手拿扇子悠然踱步。
「臨天寒?」連送驚呼。
臨天寒搖搖扇子說:「算你聰明,剛才你要是掀了簾子,現在你的手就不在了。」
韓松落看姚金對連送動手動腳,本已不悅。現在又來一位,聽他說話,也絕非善類。仔細觀察後,他問連送:「掌門,這些人是……」
姚金搶上前說:「我姓姚名金,湖州人士,商天教四大聖使……」
「商天教!」
韓松落和幾個師弟紛紛拔出劍來。
連送按住他手道:「別衝動。我拿性命擔保,他們不是壞人。當年他們曾救過我,還教過我武功。」
「但他們殺人如麻。」
「都是成年老事了,我老妖窩在這鳥地方,已經有好幾年沒殺過人了。」
姚金遺憾地挖挖鼻子。
「你們把劍收起來吧。」連送推了推韓松落。韓松落還是不信任她。
「喂,小子,」臨天寒說,「剛剛跟你們幾個交手的,是商天教教主軒轅不破,當年整個武林都拿不下他一個人,憑你們幾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也敢圍攻他,卻沒被他打死,還不撫著心口慶倖,竟要再上來討死嗎?」
韓松落並不笨,想明白了其中的厲害,便收了劍。
姚金見韓松落生得俊美,忍不住心兒癢,湊上去搭話說:「你問我們是什麼人,我還沒問你們是什麼人呢?」
臨天寒嗤一聲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嗎。老萬早就把他們的消息都透露給我們了。」
「老萬?萬千里前輩?」連送想起當年他們之中還有幾人,並未在此處。
姚金說:「老萬擅長易容,這幾年他時常偽裝了下山去,靠著手藝賺了不少銀兩。你們前些天遇上的惡大通,便是他收了錢教的一個徒弟。你們遇上惡大通時,他也在附近。那時他便飛鴿傳書給我們,說了你的事,還有蜀山的事。只是沒想到,你們會來此處,而你,竟成了他們的掌門。」
「我們在船上遭了變故……」連送怕勾起幾個孩子的傷心,便長話短說道,「他們的長輩怕他們無依無靠,便在臨終前把他們託付給我。還把掌門的位置也交給我。為讓他安心,我便接下了。等著過幾年,他們當中有人武藝有成,在江湖中能夠立足之時,我便把掌門位置還給他們。」
姚金道:「你是說,那惡大通殺了他們的師叔方敬連?」
連送點點頭。韓松落幾個都面帶悲傷低下頭去。
「那個老不死的萬千里,明知惡大通要殺方敬連,他卻袖手旁觀。這見死不救的死性就是改不了。」姚金頓足道,「當年在築望崖,要不是他點了我們穴道,我們幾個早沖出去救你了。就算當時一死,也比事後被今日朗這個臭小子責難,連年追殺我們,逼得我們窩在這死人山上好。」
連送問道:「對了,你們怎麼會到傲岸山上來的。」
姚金搖頭歎息道:「你是沒見到,當年今日朗徹底瘋狂,血洗築忘峰。我們逃下山時幾乎沒了半條命。而他呢,殺了所有能見到的人,衣服全染紅了。我們就躲在草叢裏,看著他像鬼魅似的,拖著劍一路從山頂走下來。他那柄千年玄鐵劍拖在石頭上哢哢哢的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直到現在還經常夢到啊……」
「好了,別再說這些了。」臨天寒打斷他,顯然也是極為厭惡那段記憶。
姚金晃了晃腦袋說:「不說了不說了。逃過一劫之後,我們想,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傲岸山上血腥一片,無人敢踏足。就算偶有人上來,也被我們裝神弄鬼嚇走了。而今日朗決計想不到我們會在這裏。這幾年,我們在山上過的還算清淨,就是有點兒……膩味了!氣死老娘了,成天就是樹啊草的,哪兒都不能去!」
「不過現在好了!」姚金眼睛裏迸發出光彩看著連送,「你活著回來了,今日朗的魔障也就好了。只要跟著你,我的命啊就保住了,哪兒都能去了。我想那方敬連把蜀山派託付給你,也就是打的這個主意。」
連送目光黯然道:「沒這麼樂觀。我師父入魔已深,本性喪失。我跟他鬧翻了,這才跑出來。我本想去築望崖底找那位救了我的老神仙,可是無論如何找不到通往崖底的路了。」
一聽連送這麼說,姚金眼裏的光也熄了,耷拉著腦袋歪在椅子上。
臨天寒想了想說:「如今的形勢,今日朗稱霸武林是稱定了。只是他殺了那許多人,各門各派都跟他有仇,絕對不會輕易服他。雖然已有門派歸順他,但他要想穩坐武林盟主之位,怕是必要經過一番腥風血雨。武林又將是一場浩劫。除非,有一個人的武功能在他之上……」
「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姚金又跳起來歡喜道,「小丫頭,你是練武奇才,你的武功可是得了我們幾個真傳的,你若跟你師父比武,不一定會輸他。」
連送的目光又黯了黯:「我跟師父鬧僵時,武功已經被他廢了……」
姚金又像被人打了一棍,萎蔫了。
眾人沉默之時,清晰的鼾聲傳來。回過頭一看,軒轅不破不知什麼時候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臨天寒解釋了一句:「教主年紀大了,又受過重傷,精神大不如前。早就不是今日朗的對手了。」
說了許久的話,眾人都餓了。連送去後山采些蔬菜,輕車熟路地去廚房給一眾人做飯。席上,姚金幾個開懷暢飲。蜀山弟子們見曾經的魔教中人並不如傳言中惡行惡相,行事比他們一路上遇到的武林正派人士更豪爽坦蕩,漸漸也與他們熟起來。小七還偷偷去問軒轅不破討了一小杯酒喝。
大家商量之後,將寓所分了幾間出來,各睡各的互不打擾。
夜間,連送觸景傷情,出來走走,恰好遇到臨天寒。連送詢問那些屍體都如何處理了。
臨天寒將她帶到築忘峰。雖是春日,築忘峰上寒冷襲人,霧氣森森。看到滿地的白骨,連送險些失聲叫出來。她不用去想便已能體會,當年這裏是如何慘烈的戰場。
連送問:「為何不把他們埋了?」
臨天寒說:「太多了,埋不過來。」等了一會兒又說:「小蘇也在裏面。」
「蘇潮生?」連送腦中浮現出一身黑衣的少年。
「為了掩護我們,他未能逃出,被你師父失手殺了。你看這場面……」臨天寒的話伴著山中冷風吹過來,「留芳功最後一層叫萬古流芳,現在看來,果真是萬骨留芳啊。」
春季,微微的花香飄過來,月光映著滿目的瘡痍,連送壓抑多時的悲戚湧上心頭。她深吸一口說:「是我不好。若我當日不那麼孤注一擲,也就不至於釀成今日之事。」
臨天寒道:「你無須責怪自己。你是盡人事,而最後,還是得聽天命。今日當著眾人面,不好問你。你這蜀山掌門做不長,今後有什麼打算?」
連送道:「我想找到能幫我師父恢復本性的方法。要阻止他繼續殘殺下去。」
臨天寒只給了一個字:「難。」
連送歎口氣,不語。
臨天寒又道:「你說被廢了武功,可是我聽你說話氣息,走路聲音,都不像是絲毫沒有武功的人。這是怎麼回事?」
連送道:「我師父廢我武功,但沒有傷到我的筋脈。為了自保,我練了蜀山派的《七修劍法》。」
「原來如此。」臨天寒道,「蜀山派除了《七修劍法》,最厲害的當屬《天外飛仙》。據傳這門武功天下無敵,但因練成者極少,而蜀山人又從不出山,江湖上沒人見過《天外飛仙》的威力。可從傳說來看,應該不輸你師父的《留芳功》。」
「《天外飛仙》概不外傳。我只是暫時的代掌門,習不得這門武功的。」
「你習不得,那天下就無人能制止今日朗了。」
「如果《天外飛仙》真有那麼大威力,我可叫蜀山的弟子來修煉。」
「資質好些的人要修煉一門武功,少說要三年五載,那時武林早就是你師父的了。你天賦異稟,說不定只要幾日就能練成。除了你,不作他人想。」
連送不好承諾什麼,畢竟對《天外飛仙》的威力也只是猜測。方敬連為了《天外飛仙》把命都丟了,這本秘笈對蜀山來說肯定是極為重要的神聖之物。她不能觸犯蜀山弟子們的禁忌。
「不到萬不得已,這一步我是絕不會走的。我不想讓那些孩子失望。」
晶瑩的月亮上吹過一片烏雲。連送有些冷,也有些倦了。她對臨天寒打了聲招呼,沿原路下山。走之前,她交代一句:「我現在畢竟是蜀山掌門,他們的一切我都要維護著。我不准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傷害到他們一絲一毫。你可明白?」
臨天寒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連送下山。
躲在岩石後的韓松落也起身跟著走了。黑夜裏,他靜靜跟在孤獨而行的女子身後,暗暗發誓要守護她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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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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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5:22
050 武林大會(一)
「你們蜀山也是江湖中一大派。如今遷到傲岸山來,又新立了掌門,也該給武林同道發個信兒啊。」
蜀山弟子們剛剛練完劍,個個餓的不行,著急吃著早飯,聽姚金忽然來了這麼一句,都停了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看到韓松落那裏去。韓松落老成地說:「聽掌門的。」
臨天寒心中暗討,這小子是在給連送樹立威信。
連送捧著粥正在吹,聽韓松落把話頭扔給她了,便停下來想了想說:「信是要發的。不過江湖向來耳目眾多,我們住下來的事說不定早就傳揚出去了。蜀山就剩這幾個孩子,想江湖中也不會太在意,還是低調些好。」
姚金想要熱鬧,他已經低調夠了。他拍下筷子說:「就算不昭告天下,你蜀山換了掌門,總要弄個儀式。咱幾個為你們蜀山擺上宴席,請些江湖朋友來熱鬧熱鬧。」
連送正想不同意,臨天寒先說道:「連送畢竟是女子。江湖上除了蒼梧派和恒山派,還從未有過女子當掌門的。再說,她一個大姑娘,帶領一幫乳臭味幹的小子……」
聽到乳臭未乾四個字,蜀山弟子紛紛抬起頭,瞪視臨天寒。
臨天寒毫不在意地接著說:「江湖上一些老頑固,肯定會對蜀山派有所指責。你叫他們大辦宴席,這不相當於挑釁那群老頑固。還是算了,低調些好。」
臨天寒說的有理,眾人也都不置喙。
姚金心裏明白卻還是不高興,嘟囔著說:「看來老娘的好日子還要很久才能到啊……」
然而,一月之後,他的好日便來了。
因他們並未把蜀山定居於傲岸山之中的消息傳揚,前來拜賀的只有小貓兩三隻,還都是在江湖上聲名狼藉無處落腳前來討便宜的,被躲在暗處的姚金戲弄幾回,便又都灰溜溜下山了。
一個多月來,連送的《七修劍法》已練到如臻化境。蜀山七名弟子中,只韓松落的武功有所成。軒轅不破贊他資質不凡,願提點他幾招。但韓松落不肯受外人授業,一心自己練,只連送說幾句,他才聽。
姚金時常對連送笑道:「倒是有你當年那股傻氣。」
回想當年,連送恍若隔世。
入暑這日,山下來了一個和尚,自稱是少林的跑腿僧,來給蜀山掌門送信,那僧人匆匆忙忙,送完信便走了。
信上只以簡短幾句提到少林要在中元節去後三日,舉辦一場武林大會,推選新任盟主。希望武林同道都來參加。
連送下山時經常聽得那紅蓮教主昨日如何如何,今日如何如何。別的門派在紅蓮教威脅下,不是屈服便是遠逃,只少林坐鎮武林,巋然不動。此番少林行動如此急迫,看來形勢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連送決定明日一早便出發去少林。下午時,來一位客人。姚金一見來人,便從暗處出來撲了上去。
「老萬,你回來啦。」姚金笑得臉上的肉堆在一處,「給我們帶好酒好肉了嗎?」
萬千里臉上帶著鐵皮面具,只露出兩隻眼睛。他扔了一個大布袋子給姚金。姚金歡喜接過了。連送也上去打招呼,萬千里卻並不理他。
姚金在她耳邊說了句:「他是為了小蘇的死遷怒在你身上。甭理他。」
連送沒有再說什麼,自去準備一些明天上路要帶的東西。
軒轅不破一行人商量過後,決定武林大會這種多少年才一次的盛會是一定要去的,但他們自覺不應與蜀山的人同行。他們畢竟曾是魔教,與蜀山在一起會帶來許多麻煩,準備先連送一步出發。
萬千里是易容的高手,下山前,他為幾人都變了裝,化妝成普通的商人。他自己貼了人皮面具,粘上鬍子,成了個管家。
連送帶著弟子將他們送到山門前,她在小七耳邊說了幾句話。小七跑到萬千里身邊笑嘻嘻地說:「爺爺,你的鬍子好長啊。」
萬千里雖是個鐵石心腸,見到這般可愛的娃娃,也軟了心,捋著鬍子對小七微微一笑。小七用連送教他的說:「爺爺臉上貼的東西好稀奇,也給我一個好不好?」
萬千里嘴角冷冷一勾:「是你掌門讓你來問我要的吧。」
小七傻乎乎地說:「掌門讓我跟你說是我要的。」
連送在邊上扶額翻白眼,忽然,她接到萬千里扔過來一張人皮面具。她驚訝望過去。萬千里走向她道:「有什麼話,直接跟我說,不必麻煩那個傻小子。」
連送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就是想向你借長人皮面具用用。」
萬千里道:「我沒那麼小氣。你想要人皮面具,我自然會給你。不過我想你用不到。」
「此話怎講?」
「現如今,武林上見過你的人早就被今日朗殺的差不多了。你忘了,當日綠衣派曾抓你去,讓人認你面容,居然還認錯了。」
「你怎麼會知道?」
「當日在房中幫他們做人皮面具的,就是我。」
「你真是……」連送本想說他見死不救成性。可一想他本就性子奇特,也就懶得再說什麼了。
萬千里自我承認道:「我呢,就這脾氣。與我無關的人,哪怕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伸手。」
連送背過去吐吐舌頭。
「丫頭,」萬千里沉下聲音對她說,「現在武林上認識你的人不多。你大可堂而皇之地走。不過,你畢竟做了蜀山掌門,與武林門派之間的周旋,就要看你自己的了。而你妖女的身份,遲早要被揭發。好自為之吧。」
軒轅不破等人走後,次日,連送也上路了。
她照常穿著男子衣衫,但並未易容。倒也確實沒人把她認出來。
傲岸山距少林寺路途遙遠。他們花了兩天時間走出寧州府,兩府交界處是一片荒地,當晚只得在破廟住下。行走了三日,終於行至熱鬧的州府,見到人煙,聞到煙火氣息。連送尋了一處客棧落腳。為了不引人注目,她低頭走在弟子後頭,進門便坐到大廳角落處的位置。雖然如此,一行白衣少俠魚貫而入,還是引得一些人抬頭觀看。幾個江湖人士暗中猜測這一行人的身份。
其中有人說:「看他們那穿著,倒有些當年玄宗門的氣派。」
「提什麼玄宗門啊,晦氣死了。」另一人語氣不悅說,「這回少林開武林大會,是公然向紅蓮教挑戰。我們這些人去了,好的情況是能集中力量將紅蓮教殲滅。但倘若不能殲滅,只怕又要上演一回玄宗門的慘案。」
「別說喪氣話。」方才的人又說,「到時我們作壁上觀,等局勢已定,我再決定投靠一方。咱們小門小派,與紅蓮教又沒仇怨,只求明哲保身。」
連送正豎著耳朵聽著外面這些言論,小七見她一直不動筷子,殷勤地給她夾了個雞腿,附上一句:「掌門,你吃。」
孩子聲音尖,一下子被周圍聽了去。
幾位粗型大漢的刀客細細看了看連送,認出她是個女的,相互之間發出怪裏怪氣的笑聲說:「頭回見啊,一個小娘兒們領一幫小子兒們招搖過市,哈哈,這是一陪七,還是七陪一啊,那醉紅樓裏都沒見過這麼新鮮的花樣兒,嘿嘿……」
韓松落氣的拍桌子站起來。
連送拉住他袖子,對他說一忍字。
韓松落捏了捏拳頭,忍著怒氣坐下。
大漢們得寸進尺道:「居然怕女人啊,看來這一局定是七陪一了。」
蜀山弟子聽了,再忍不得,紛紛站起來。
連送按住這個,按不住那個,這回是孫佳定先跳了出去。
大漢早有防備,孫佳定還未靠近,他們的刀已從四面八方劈過來。
「佳定,小心!」連送大叫一聲,抽了幾支筷子射到大漢的刀面上。叮叮幾聲響,大漢們倒退三步,手中的刀竟悉數被筷子打飛了出去。
滿廳裏,或站的或坐的,都是一副震驚表情。而連送,她的震驚並不亞於他們。她也不曾想到自己在情急之下會使出這麼大內力。看來《七修劍法》比她所知的還要高深,並不只是能增加一點內力這麼簡單。
見如此神力,哪個還敢上前。大漢們撿了刀,慌忙地跑了。剛剛說話的兩個人,若有所思地重新打量起這一桌不起眼的白衣少年。
一個人說:「你說他們會是哪個門派的?」
另一個人說:「我聽說那多面書生江才郎被人抓了押送官府,抓他們的是蜀山派的人。我還聽說惡大通打《天外飛仙》的主意,沒想到卻在船上被蜀山派的人殺了。屍體在海裏漂了三天才被人發現。而這兩件事發生時,都一名姑娘在場。與此同時,那死而復生的妖女連送卻沒了消息。」
「依你的意思……」
「依我的意思……」
兩人看看彼此,又同時看向連送,再又看看彼此,忽的同時起立,在桌上放了幾個碎銀子,拔腿便跑。
連送聽到凳子擦地板的尖銳聲音,抬頭看到兩個江湖裝扮的人見鬼似的匆匆離去,離去時還慌慌張張地向她瞟了一眼,當下便知她的身份暴露了。
孫佳定也看出來了,慚愧地說:「掌門,對不起,怪我沒忍住。」
連送安慰他說:「沒你的事。我的身份早晚都要揭露的。你們啊,可都要被我連累了。」
韓松落張口要說些什麼,小七脆脆的聲音搶先說:「掌門才沒有連累我們呢。在船上的時候,如果不是掌門喂我們血喝,我們說不定早就死了。我們的命都是掌門的了,沒有什麼連累不連累的。」
連送有些不敢相信地說:「你一點兒小孩,怎麼這麼懂事,說的我怪感動的。」
小七笑呵呵地說:「我說實話嘛。哦,還有,我不小了,我都九歲了。掌門別再把我當小孩啦。」
連送笑的合不攏嘴:「好好好,不叫你小孩,叫你小哥兒,行嗎?」
「小哥兒?」小七沒聽過這稱呼,認真思考這稱呼的可行性。
韓松落卻聽出小七被連送打趣調戲了,換做從前他會生氣,但他現在已經瞭解,連送雖是個姑娘,卻有著男子般浪蕩不羈的個性,便也隨她去了。
吃完這一頓,他們在客棧歇下。隔日又再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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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5:35
051 武林大會(二)
路上不免又碰到些武林同道,有些沒認出他們的,只是擦肩而過。認出來的,都紛紛避讓。既然身份拆穿,連送也就不想之前那麼畏首畏尾了,她走在最前,昂頭挺胸地帶領著蜀山弟子。雖然他們武功不一定比人強,但人們一看這氣勢,便不敢上來找麻煩。連送一路平坦到達了少林寺,不免心中竊喜:她這一招空城計唱的還真不錯。
到了少林,守門僧聽說是蜀山一行人到了,臉上露出怪異之色。不一會兒,知客僧接到通知,前來引路。
少林寺地廣,進了大門,還要走一大段山路才到大殿。山路兩邊有練功的少林僧人,見到他們經過,雖未停下修煉,眼睛卻不停往他們這邊看。山路走完,是一片平坦泥地,走半柱香的功夫到前門,進了前門是磚鋪成的廣闊空地,空地正前方便是少林寺正殿。
平常,正殿前只准僧人練功,不准無故停留。今日,這裏卻聚集了眾多江湖豪傑,嗡嗡地討論交談著,還有人切磋著武功。
知客僧領著連送一行人在人群週邊大喊一聲:「蜀山派到!」
這僧人氣息渾厚,喉音通徹,聲音雖不嘹亮,但人人都清楚聽到他說的內容,齊刷刷的目光向連送射去。
突然被這許多人觀看,連送有丁點兒怯場,她想這些人八成都知道她是誰了,不過他們並不知道她如今的武功已不勝從前,就算恨她,也是不敢上前的。想到這裏,她有了底氣,保持抬頭挺胸的姿勢走向前。
眾人見她上前,均自發退後給她讓出一條道來。如她所料,有幾罵著妖女想要衝上來的人,都被身旁的同伴攔下。她心中鎮定,自走她的路。
蜀山的弟子們沒見過這樣的陣勢,穿過眾人時,忍不住左看右看。那些人給他們讓道,眼睛都盯著連送,想必是看連送的面子。他們好奇,連送的面子有這麼大?
到了正殿門前,知客的僧人進門通報,出來時說,方丈請連送進去,蜀山弟子請暫在外等候。
依了方丈的安排,連送命弟子們安靜守在門外,自己一人進去。
大殿內,如來佛像頂天立地。了凡、了塵、了緣三位方丈端坐在佛像下的蒲團之上,手中撚著佛珠,嘴裏念念有詞。連送進門首先行禮。方丈們還了禮。
最為年長的了凡替三人開口道:「我佛慈悲,連施主死而復生,實乃不易。」
連送道:「拖佛祖保佑,僥倖撿回一條命。」
了凡眯著眼到道:「施主涅槃重生,前塵往事應俱看透了吧。」
「是。」連送歎了口氣道,「前塵往事,恍若隔世。只是,我雖解脫看透,因我而起的罪孽,卻還在延續。我怎能獨享超脫。」
了凡睜開了眼睛,了塵、了緣也停止了誦經,相互對看一眼。他們已從探查的人口中得知了連送回歸江湖以來的所有動向,他們叫她來,本是想說服她,既然做了蜀山掌門,就一心加入武林正道,助他們討伐魔教。未曾想到,他們一句勸說的話都未出口,連送竟主動向他們靠近了。而且,她的態度看上去不似敷衍,而是出於真心。
了凡手舉胸前呼佛號:「阿彌陀佛,施主如此豁達通透,實乃我等的造化。若施主能不計前嫌,匡扶武林正義,我乃必定感激不盡。」
了凡對連送躬身相敬。
連送忙回了禮道:「方丈不必行此大禮。善惡是非我能分辨,他確實做錯了,我不想他一錯再錯。若是方丈能將他制服,可否請保住他的性命。」
了凡手上念珠停了,又與兩位方丈各對視了一眼,指尖遲疑地撥了三顆珠子,緩緩說道:「他造孽甚多,我們想保他,只怕眾門派不答應。我們幾位只能保證,若能制服他,我們會將他留在少林。」
連送聽出,這話的意思是,即便今日朗除了魔性改邪歸正,他們也不會放他自由。她必須想想別的辦法。
「連施主,」了凡又說,「保不保得了他,是後話。如今最重要的問題是,憑施主對他的瞭解,知不知該如何制服他。」
連送臉紅了紅,考慮了片刻道:「唯一的辦法是找到能克住《留芳功》的武功……」
話到此,門外的僧人急急忙忙跑進來說:「稟告師叔,蜀山派與華山派的人在殿外動起手來。」
連送一聽蜀山派,忙拜辭了幾位方丈,出殿查看。
殿外,孫佳定和華山派一位少俠持劍相擊。兩人都是步步緊逼,分毫不讓。蜀山派這邊,小六小七叫著:「二師兄加油。」華山派那邊,一個師妹急切地瞪著眼睛道:「陌笙,砍了他的手!」其他的門派俱是旁觀姿態,看得興致盎然,偶爾還叫幾聲好。
那趙陌笙聽了師妹的鼓動,劍使得越發兇狠起來。再這麼打下去,勢必一死一傷。連送抽了劍跳出去,在兩人之間原地飛旋,手中的劍像開出一朵銀色堅韌的花,交戰的二人都不能靠近彼此。連送使的是《七修劍法》裏最普通的一招「橫飛刺」,只不過她用了快幾倍的速度打出來,看上去花哨,其實威力不大。將孫佳定和趙陌笙唬住後,她變換招式迅速打落二人手中的劍。
有人竊竊私語:「她用的是什麼武功,為什麼從來沒見過。」
另一人道:「應該是蜀山武功。她的招式與剛剛那個蜀山弟子所用的是一脈相承。那弟子照本宣科,打的平庸。她卻把精妙之處施展了出來。」
「啊,」有人發出驚歎,「聽說五年她的武功已經使得整個武林不敢小覷她,現而今她又得到了蜀山的真傳,想她武功不知道高成什麼樣了。」
「哎,你說她這個蜀山掌門是怎麼當上的,該不會是……」
私語聲不絕。
連送檢查孫佳定傷勢,只有手臂劃傷,放了心,問他:「為什麼要打架。」
孫佳定委屈道:「掌門還記得那個采花賊江才郎嗎。我們當初交人拿賞金的時候,聽鎮上人說先前有幾個華山派的拿了錢,卻沒抓到人,還跑了。剛巧我們師兄弟們在此見了華山派的,少不得議論幾句,被他們聽見,他們自覺沒面子,稱當時是一時失手。我們多說了兩句,他們便惱羞成怒要與我們比武。」
連送心知孫佳定老實,不會撒謊,怕是心直口快得罪了人,教訓他道:「你啊,凡是說話別太直白,給人留點面子,你也可避免些衝突。」
孫佳定臉漲紅了說:「本來他們說要比武時,我也知道自己話說多了,想賠個不是便不理他們。但他們又說,說我們幾個日夜跟著……跟著個娘兒們形影不離,指不定做什麼什麼苟且的事。我越聽越氣,氣不過才跟他們打了起來。」
明白了因果,連送不再責怪孫佳定,轉而注視挑起事端的華山派。不要說華山派,眼前所見這所有人,對她一個女子當掌門,怕是都有微詞,只不過華山派幾個不懂事的弟子先說了出來。她若不借此機會震懾,只怕日後蜀山派會遭到更多的非議。
她走到華山派面前問:「請問你們掌門是哪位。」
華山派中唯一的女弟子白了她一眼道:「我們掌門有事不在。」
原來沒人管著,難怪會出言不遜。她畢竟是掌門,不好直接對其他門派的弟子教訓些什麼,只能等華山掌門到了,再當著眾武林人士的面位蜀山派澄清。
頃刻工夫,知客僧叫道:「華山派掌門到。」
連送順著聲音看去,週邊走進來一年輕男子,容貌俊逸,極為眼熟。
與她待遇不同,那掌門一路行來,不斷有人向他拱手抱拳,嘴裏念著:「崔賢弟,聽說你新接任掌門,哥幾個一直沒時間去道賀,見諒見諒。」
崔,連送想到這個姓,立即聯想起這個人。這人正是當時潛進綠衣派救人的少俠,與那死去的崔英同名同姓。而方才對她翻白眼的姑娘,正是同她一起被挾持過的。沒想到他們就是華山派的人。
崔英看到連送也是一愣。華山派的看見掌門到了,都上前行禮。那小師妹在崔英耳朵邊說了幾句什麼,崔英望著連送的眼神變了又變。想當日,他被連送點了穴,沒能追上去,心裏早料定連送已經被今日朗殺了,為此,傷神了好些時候,今日沒想到卻見到了她,更沒想到的是,她居然就是這些天來江湖盛傳死而復生且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成了蜀山掌門的妖女連送。
兩相驚詫,一時無話。
連送先反應過來,走至崔英面前抱拳道:「幸會。沒想到你就是華山派掌門,咱們真是有緣。」
崔英隨後也鎮定下來,回想起自己為她牽掛多日,她卻好端端活著,還沒事人似的對他行禮來了,微微有些怒意道:「沒想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連送。難怪當日你不肯我阻止你去追今日朗。現在想來,倒是我多事了。」
連送並不知他為自己牽掛憂心,以為他生氣是因為自己點了他的穴,又以為他也跟自己一樣,只當對方是萍水相逢的有緣人。她笑道:「當初我是太過心急,再說那番混亂情景下,我若突然表明身份,豈不是更亂了。多有得罪,望崔掌門海涵。」
崔英也不是小氣的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見了這連送就莫名情緒起伏。連送誠心道歉,他也不再追究,冰釋前嫌剛到了嘴邊,他的小師妹黃羽瑤不滿她的掌門師兄與一妖女相談甚歡,大叫道:「掌門師兄,這妖女剛剛放她徒弟出來咬人了。」
「你說什麼!」韓松落一干弟子氣的跳起來。
「難道不是嗎?」黃羽瑤拉起趙陌笙的手給眾人看,「這不是你蜀山派傷的嗎,剛剛大家可都看見了。」
孫佳定氣道:「明明是你們先出口傷人。」
黃羽瑤冷笑道:「你們壞了江湖的規矩在先,還不准人說了。」
韓松落走出來道:「不知姑娘認為我們蜀山壞了什麼規矩。」
黃羽瑤對連送又是一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說:「自來江湖上,女的當掌門的只有尼姑派和道姑派。你蜀山立一個女掌門,算怎麼回事。我看啊,你們蜀山派一個個都長的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難不成,你們幾個其實是男扮女裝的尼姑?」
一個女娃娃竟敢把江湖中久負盛名的恒山派和蒼梧派叫成尼姑派和道姑派,一連得罪兩大門派,又竟然譏笑蜀山派的人男扮女裝,一下子三大門派都得罪光了,惹得崔英極為沒面子。
他怒斥她到:「羽瑤,不得無禮,快快道歉。」
黃羽瑤哼了一聲轉過臉去,並不道歉。這姑娘乃華山派前掌門唯一的孩子,她母親早逝,父親對她極為寵愛。後華山掌門在與紅蓮教交手中重傷不愈而死。華山派個個憐惜她無父無母,對她無不順從,助長了她任性妄為的脾氣。
恒山派和蒼梧派被點了名,都從偏僻處走到人群中看情況。崔英忙上前一個一個作揖道歉。恒山掌門靜逸師太,蒼梧掌門淩雲師太,都是寬厚之人,並不計較。
連送卻不能不計較,趁人都聚攏來看熱鬧,她大聲對眾人說:「各位武林同道,我想大家都很好奇為何由我接任蜀山掌門。趁今日難得機會在此一舉,請各位容我稟明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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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5:48
052 武林大會(三)
見眾人都好奇地聽著,連送接著講道:「當日我與蜀山派剛巧在海邊遇上,大家方向相同,便同乘一條船去寧州。船上,我們中了惡大通的陷阱,蜀山前輩方敬連將惡大通制服,卻也不幸遭了惡大通毒手。臨死前他怕蜀山弟子年幼無人照顧,便把他們託付給我。我只是代掌門,等蜀山大弟子韓松落行了弱冠禮,我便把掌門之位還給他。在我做掌門期間,還望各位多多包涵,多多指教。」
泰山派掌門宋青山並不相信她的話,他拍拍韓松落肩膀說:「小子,是這樣嗎?你們若是受她脅迫,盡可以跟我們講。我們這麼多人在此,不信這妖女能玩出什麼花樣。」
「是這樣的。」
「是這樣。」
不僅是韓松落,其他弟子都爭先恐後幫連送說話。
嵩山派掌門何向巍問道:「連姑娘,你與今日朗可還有牽連?」
連送心中一痛,微微笑道:「我已與他斷絕了關係。」
有人問:「你有什麼證據?」
韓松落回到:「我掌門曾被今日朗廢去武功。她身上現有的武功是在蜀山新練的《七修劍法》。」
宋青山示意蒼梧派掌門武淩雲去探查一番。
武淩雲手握浮塵對連送低頭施禮,得到連送應允後,握住她脈門。聽了一會兒,她心中領會,對眾人說道:「連掌門身上真氣精純,確實是只修煉了一門武功。」連送墜崖前,為了與各大門派抗衡,吸取了許多人的真氣,若不是被廢去武功重新修煉,真氣絕不會精純。
眾人還是不放心,恒山派掌門也上前一探,得出了一樣的結論。
如此證明了一番,已有大半的人相信連送棄暗投明。卻還有一些人認為這是今日朗的詭計,連送是他派來的內奸。
眾人開始爭論不休。
少林寺正殿的大門緩緩開啟,了凡、了塵、了緣三位方丈站在門內口中稱佛,施禮之後同時跨出門來,走到眾人之間。眾人紛紛後退,為幾位方丈讓出一處說話的地方。
「諸位,」了凡沉著聲道,「魔教已越來越猖獗,武林中無數的英雄好漢死在他們的劍下。如今已到了我等不得不齊心協力抗擊魔教的時候。此次召諸位前來,目的是想在諸位之中推舉出一位武林盟主。此人要作為我們正道領袖,要能統領各大門派。為保公平,我們師兄弟三人決定以比武的方式選舉,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我們聽大師的!」
「對,聽大師的。」
眾人落錯舉起劍柄支持。
了凡微微頷首,當下命少林寺僧人在大殿前的空地上搭建起比武用的臺子。
那臺子搭好了有半人多高,刷著紅漆,臺面上反光,甚為惹眼。
眾人看著臺子躍躍欲試,忽然刮起風,風裏吹來一個女子倡狂而笑的聲音。
「哈哈哈哈……」
「什麼人!」
「什麼人膽敢來少林寺放肆!」
眾人叫嚷著,循聲望去。
黃色的院牆之上,一高挑的白衣女子迎風而立。
連送認出她來,驚叫一聲:「平波!」
眾人中亦有很多人認出她來,罵道:「你這魔教妖孽,竟敢來這裏撒野!」
平波收起笑容,冷冷望著眾人道:「我們教主讓我來詢問一聲,你們在這裏舉辦武林大會推選盟主卻獨獨不叫上我們教主,是個什麼緣故?」
「呸!」崆峒派的長老啐她一口道,「那妖人要敢踏進這裏一步,我們立刻將他碎屍萬段。妖女,受死吧!」
崆峒掌門躍上牆頭,上來便使出看家本領莫追拳。平波一味防守並不攻擊,崆峒掌門總是碰不到她,招式越打越急。在他熟悉了她防守套路的時候,平波忽然改變身形。崆峒掌門始料不及,拳頭沒來得及撤回,胸口被擊一拳。就著這一拳的優勢,平波灑出毒粉,崆峒掌門中了計,全身中毒抽搐,痛苦地從牆上摔下來,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卑鄙!」崔英提劍追擊平波。
平波豪不戀戰,使出絕妙輕功,往後飛躍十幾米,落在樹頭,俯瞰著眾人說道:「我們教主開恩,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后你們要選出武功最強之人與我教主比武,若你們輸了,從此天下武林盡歸我紅蓮教。若贏了,我紅蓮教將永不踏入中土。」
眾人憤憤不平到:「我們憑什麼要同意他的決定,他以為他是誰!」
平波冷笑三聲:「這是你們先挑起的遊戲,我們教主只是陪你們玩兒玩兒。你們若是不答應,三日之後,紅蓮教定來血洗少林!」
猙獰的話語尖銳地刺向眾人。平波踏上樹枝翩翩而去。
「妖女別跑!」靜逸師太不甘心追去,累了半死連影子都沒追上,回來又惱又怒,歎道,「僅一個侍婢就這麼厲害,那紅蓮教主的武功還不知到什麼樣的境界。」
武淩雲道:「我知道他打什麼如意算盤。我們這些人群起而攻之,方能有些勝算。他卻讓我們選一個人與他單打獨鬥,根本就是想讓我們把武林盟主之位拱手讓給他。」
宋青山道:「不是妄自菲薄,我們這些人的武功都不弱,但那今日朗早已成妖成魔,不是你我能制服得了的。」
靜逸問:「那麼宋掌門有沒有什麼好對策。」
宋青山搖搖頭:「我看我們還是去與三位方丈商議商議吧。」
幾人都同意,又去叫上別的掌門。最後看了看人數覺少了一個,原來是剛才從牆頭摔下來的崆峒掌門袁大鵬。因形勢緊張,他們竟都將他給忘了。
有一人沒忘。
大家去追平波時,連送跑到袁大鵬身邊查看他傷勢。他外傷不嚴重,但身重劇毒,口吐白沫。她拉他起來以內力封住他體內的毒氣,這才暫時保住了他性命。接著連送又分析了他所中毒藥的藥性,讓焦急的崆峒弟子記住解毒的相應藥材,囑咐他們儘快去找來熬煎。袁大鵬從萬蟲鑽心的痛苦解脫出來,聽外界聲音知道是有人救了他。他勉強支撐著睜開眼想看清救他的人。
「連、連姑娘……」
「你別說話。我封住了你的穴道,你千萬別動真氣,以免加速毒氣擴散。」
「謝……謝……」
袁大鵬拼著一口氣也要說謝謝。
連送跪在他身旁,對他微微一笑。
宋青山等人來找袁大鵬,看到這副景象,都不禁心中震動。因五年前今日朗在江湖上一輪又一輪的追殺,他們這幾位都是前掌門被殺之後新上任的,沒有親眼見過五年前的連送,只從前輩口中聽得,連送是禍害武林心狠手辣的妖女。但方才所見,並不似前輩們口中說的那樣。這連送不但不狠辣,反而有些良善的模樣。難不成妖女改邪歸正了?
「松落,你過來。」連送等不到崆峒弟子,急著叫來韓松落道,「你幫我把袁掌門抬進大殿,他不能受日曬。」
韓松落聞言,跟孫佳定合力將袁大鵬抬進少林正殿。他們剛把人放下,崆峒弟子焦急著跑了進來叫道:「連掌門,我們找遍了少林,怎麼都找不到萱花。這味藥很重要嗎,能不能用別的藥材代替?」
連送道:「這藥方裏最最重要的就是萱花,代替不得。你們再找找,萱花並不是稀奇之物。」
「連掌門有所不知,」一個少林僧人道,「前些時候我寺後山曾起一場大火,很多種植的藥材都被燒了,其中就有萱花。這一時之間,確實找不來。」
「這如何是好!」崆峒弟子急得臉色蒼白,「我師父的毒,一刻都不能耽誤。連掌門,請你想想辦法吧,我求求你!」
那弟子當眾跪在連送面前,其他弟子也跟著跪下對她磕頭。
「別磕別磕!」受不了別人對自己行這麼大禮,連送一把將最前面的弟子拉起來道,「我有別的方法救他,你們快別這麼激動,小心把頭磕破了。」
弟子爭相問她:「不知連掌門有什麼辦法?」
與此事無關的一干人等,也好奇地看連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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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6:01
053 武林大會(四)
連送跪到神志昏沉的袁大鵬身旁,讓崆峒弟子把袁大鵬的嘴撬開。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連送拔出腰間的劍在手指上輕輕一劃。鮮紅的血液流出來。連送將手指伸到袁大鵬的口中,擠出許多血液讓他咽下。
「連掌門,你這是……」崆峒弟子欲言又止。
連送收回手道:「我從懸崖摔下命在旦夕時,曾得一高人相救。不知他用了什麼藥材給我吃,不僅治好了我的傷,慢慢我發現我的血還可以解毒。」
周圍發出感歎的聲音:「竟有這樣的事。」
連送又道:「不過,我不確定我的血是不是能解百毒,袁掌門的情況還要再觀察觀察。」
方才帶頭下跪的崆峒弟子道:「多謝連掌門。若我師父平安脫險,我宋濂,包括我這些師弟們,絕不會忘了連掌門的大恩大德。」
連送說了句「言重了」,接著又探了探袁大鵬的脈息,已呈現好轉之象。她松了口氣道:「放心吧,你們師父沒事了。」
崆峒弟子們緊繃的臉通通露出喜色,相互看了看,在宋濂示意下,再次對連送深深一拜道:「連掌門,以後我們崆峒派與你蜀山派,將結為永世之好。」
連送笑道:「崆峒派在武林中舉足輕重,能與崆峒交好,是我蜀山的榮幸。」
崆峒弟子感激了又感激。袁大鵬漸漸從昏睡中蘇醒,呻吟了一聲。崆峒弟子們立刻圍上去,師父師父的叫不停。
連送退開到蜀山弟子們身邊,在韓松落耳邊小聲地說:「我這次外交,做的不錯吧。」
韓松落沒有她意料中的高興,臉色不虞道:「你當自己的血很多嗎?」
說完這一句,門外忽然傳來打鬥聲。不知哪個門派的弟子跑進來喊道:「萬劍山莊和泰山派已先在擂臺打起來了。」
韓松落看了眼連送,推開她徑直出了門去。連送不知道他在氣什麼,想問問孫佳定,不想孫佳定也是一臉懵懂,他看看韓松落,再看看連送,最後還是跟韓松落出去了。小三小四小五小六緊隨其後。小七仰著圓圓的頭看著她說:「掌門,大師兄好像生氣了。他在氣什麼啊?」
連送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唉,可能他脾氣就這樣吧,忽冷忽熱的。」
「沒有啊,我大師兄沒有……」
「算了,這沒什麼,咱們出去看他們打擂臺。」
擂臺上,萬劍山莊二公子須望月和泰山派大弟子陳必武雙雙用劍,二人武功招式皆平平,水準亦相當,打了許久不分高下。看的人均感乏味。
孫佳定納悶道:「我聽說萬劍山莊的二公子武功不凡,有一招齊眉望月是絕技。怎麼會就這種程度,連陳必武都打不過。」
「他是故意的。」韓松落道,「此次比武最終勝出的那個人,要代表武林跟紅蓮教主決鬥。這無異于自尋死路,難免有人不願出頭討這個死。可若是不比擂臺,又顯得自己膽小怕事,這才迫不得已上來做做樣子,心裏巴不得輸給對方。」
話剛說完,須望月一個不穩從擂臺上摔下來,結束了冗長的比試。
陳必武有些意外。他武功平平,為人卻很實在,很是遺憾地對須望月說:「承讓了。咱們下次再好好比過。」
看出其中奧妙的人,都為須望月不齒。嵩山掌門何向巍接著跳上擂臺與陳必武比過。陳必武依然全力應戰。艱難地交戰了半個時辰,何向巍一著不慎,被陳必武一掌打落擂臺。
在陳必武等待下一個挑戰時,了凡方丈走出來對眾人說道:「暮色降臨,諸位,今日的比試到此為止。請大家到偏殿用餐。」
眾人聽後,都向偏殿走去。陳必武也從擂臺跳下。他剛一落地,掌門宋青山就狠狠瞪他一眼,在他耳邊說了許久的話。陳必武的臉由紅轉白,無奈地點點頭。
連送隨眾人去偏殿用膳。大家心事重重,匆忙吃完後回到正殿商議性命攸關的頭等大事。
作為領袖的了凡對眾人道:「因本教教規,僧人不得起貪嗔心,因而不能參與武林盟主之爭。我三人雖慚愧,但不敢有違這三百年的教規。」
嵩山掌門何向巍道:「方丈不必慚愧,少林畢竟是佛門清淨地,少林的規矩我們也明白。此乃危難之時,我等若能為正義效力,當萬死不辭。只可惜,我技不如人,不能贏得盟主之位。」
擂臺上贏了何向巍的陳必武起身道:「是何掌門承讓了。」
「贏了又如何?」女子柔媚聲音道,「你的武功比紅蓮教主差遠了。依我看,在座的,就連幾位方丈,也都不是紅蓮教主的對手。」
崔英厲聲道:「你閉嘴!」
黃羽瑤晃著衣服上的錦囊,哼了一聲撇過臉去。
了凡平心靜氣地說:「這位姑娘,你未免小看了在座眾人。凡建立門派者,哪個沒有一兩門絕學。今日朗要與我們選出的武林盟主單打獨鬥定輸贏,雖是傲慢自大了些,但對我們恰恰是一次機會。我少林不能參與盟主選舉為正道效力心中實有遺憾,為了彌補,我與兩位師弟商議後決定借出少林《洗髓經》給此次選出的盟主。《洗髓經》乃我寺震寺之寶,修煉者三日一小成,五日一大成,七日之後,全身經脈通達如獲新生,所獲內力修為是旁人七十年才能夠達到。」
聽了這話,方才興趣了了的,眼中立刻放出光彩。鬥志昂揚的,如獲意外之喜。
須望月眉頭緊皺後悔不迭,早知他不該自作聰明輸了今天那一局。
宋青山洪亮聲音道:「方丈,剿滅魔教乃我們分內之事,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我們並不貪圖少林絕學,不過今日朗確為強大,若少林能借出《洗髓經》,那真是感激不盡。」
眾人齊聲附和:「是啊是啊,感激不盡!」
昆侖派掌門赫那通一聲大喝:「各位同仁!」
眾人齊齊看去等他說話。
他道:「既然少林方丈如此仗義,我們也不能辜負方丈一片心意。不過,《洗髓經》畢竟是少林絕學,此次借出來全賴形勢所迫。我們中不管誰有幸修煉了,都不能外傳,更不得將《洗髓經》的秘訣透露分毫。你們說,應不應如此!」
眾人應聲:「赫掌門所言極是!我們今日在各位方丈面前立誓,絕不將《洗髓經》外傳,也不將秘訣透露半分!」
幾位方丈均合手行禮:「阿彌陀佛,多謝諸位。」
眾人說了些客套話,又說些堅決對抗魔教的豪言壯語。
小七在下麵拉拉韓松落袖子問:「師兄,《洗髓經》很厲害嗎,比我們的《天外飛仙》還厲害?」
韓松落壓低聲音道:「《洗髓經》練的是氣,而《天外飛仙》是劍法,他們屬性不同。」
小七又問:「要是打起來呢?」
韓松落道:「不好說。一個是內功深厚,一個是招式快奇,若真打起來,就要看對戰雙方各自修煉的程度了。」
小七自豪道:「就是說我們蜀山派的《天外飛仙》也很厲害,對吧。」
韓松落笑著摸摸小七的頭。
連送自言自語道:「想要打敗他,《洗髓經》加上《天外飛仙》,估計才有勝算。」
受到少林方丈的鼓勵,眾人趁著月色接著在擂臺上比武。
這一回比白天熱鬧多了。
各路英雄好漢各不相讓,陳必武撐了兩場便敗下陣來。曾訓斥過他看不清形勢的宋青山,這回挺身而出連戰十幾回合。
蜀山弟子向韓松落請示想去挑戰,韓松落轉向連送請示。
連送打個呵欠說:「你們想比就比吧,不過要注意安全。我困了。他們若是問起我,就說我去客房睡了,讓他們別來打擾我。」
小七追著她喊:「掌門,這麼好玩兒你不看啊。」
她邊走邊揮手說:「不看了。反正我也比不過他們。」
進了少林寺為她準備的客房,四處看了看確定沒有人跟來,她小聲道:「臨大哥,你出來吧。」
床後閃出來一個黑色身影,臨天寒問:「都準備好了?」
連送道:「都準備好了。麻煩你待在這裏幫我掩護一下。要是有人來,千萬要打發走。」
「我明白,你自己要小心。」
連送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問:「老姚他們呢?」
臨天寒道:「前面擂臺看戲呢。放心吧,老萬的易容術天衣無縫。」
「那就好。」連送從懷裏裏拿出萬千里給她的人皮面具戴在臉上。鏡子前看了看,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姿色平凡很不引人注目。正合她意。
走之前她對臨天寒道:「我天亮之前一定回來。多謝臨大哥了。」
臨天寒對她擺擺手。
出了門,她再看一眼周圍。這時所有人都聚集在大殿前,後院一個人都沒有。
她躲過守門的僧人,按照來時的路下了山。她不知今日朗在哪兒,但是依照平波今日逃走的方向,她相信一定能找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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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6:15
054 武林盟主(一)
下山又行了幾裏地,她聽到水聲,看到篝火和帳篷。水聲是山壁上落下的瀑布發出的。山壁下是一汪清潭,白日裏應會倒映出天空的藍。夜晚看,清潭雖不明朗,可岸邊的草叢裏飛出點點螢火,悠然舞動在山水間,如夢似幻。
她師父果然雅致,守株待兔也要選個山靈水秀的地方。
從樹上跳下來之前,她摸了摸腰間的暗袋,拿出兩顆她在傲岸山上精心研製的宇宙霹靂無敵春耀。了凡問她有沒有什麼方法制服今日朗時,她臉紅就是因為這個。
目前來看,除了知道與他歡好可以喚回從前的師父外,她沒有其他辦法。
將春耀藏在指縫裏,她屏住呼吸縱身一躍,落地時踩到一根樹枝。
帳篷裏傳出男子慵懶的聲音:「誰。」
她本以為會有平波和月影先跳出來攔她,然等了半天,只有今日朗悠然從帳篷裏走出,波瀾不驚地望著她。
「連送。」他一眼認出她。
連送笑嘻嘻地摘下人皮面具,垂下眼睛定了定神,告誡自己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她師父,他是個冷血冷心又野心勃勃的瘋子。
露出輕鬆的笑容,她道:「師父別來無恙?」
他道:「我不是你師父。」
她道:「我也不是對你說的。」
他笑道:「你再也不可能對他說了。」
她僵住問:「你把我師父怎麼了?」
他大笑,走到她身邊,親密地撥了她前額一縷頭髮說:「你確定你愛上的是你師父嗎?」
她問:「你什麼意思。」
他道:「自從你師父對你動情開始,我便開始在他心中生長。當他情緒波動之時,我偶爾會顯現出來。而最能讓他情緒波動的,就是你。所以,自十年前你與他朝夕相處,便有一半的時間其實是面對的我。」
連送隱約明白他的意思,同時又覺得他說這些話絕非表面這層意思。
她問:「那又如何?」
他道:「只想讓你明白,其實你亦愛過我。這讓我滿足。」
「愛過又如何。」她瞪著他道,「反正現在,此刻,我愛的絕對不是你。」
他冷下臉,眼中騰起冰霜。
「現在,此刻,我也不再在乎你的愛了。」
他轉過身道:「說吧,你冒著勾結魔教的風險來找我,所為何事?」
她轉到他面前道:「當然是來刺探軍情了。」
他低頭望著她道:「回去告訴他們。我沒有十萬大軍,也沒有三頭六臂。不過,如果三天后他們不交出一個武林盟主來與我決鬥,我一定會將少林夷為平地。」
她被他眼中的暴戾刺中了心,心痛到:「你要殺他們易如反掌,何必把他們當老鼠玩。」
他道:「我已天下無敵,若不找點樂趣,還有什麼意思。」
連送腹誹道,真是個瘋子。
像是看穿她的想法,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好了丫頭,你來此有什麼目的就坦然說吧。你畢竟是我同床共枕過的人,我不會殺你的。」
連送遲疑了一會兒,望向遠處的瀑布,似是望見了許多的往事。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她道,「你曾經對我說,自從家破人亡上了傲岸山,你就再沒過過生日。聽你說了之後我就留心了,有一年你生日,我準備了酒和小菜為你慶祝。你喝的高興,使輕功帶我去築忘峰看月亮。又不是十五,月亮不圓,我問你有什麼好賞的。你哈哈一笑,說你心中有一輪圓月,看什麼都是圓滿的。」
那時她不知道師父對自己動心,她根本還不知道什麼叫動心。看師父臉紅紅的,自己的臉也燙燙的,就以為是喝了酒的緣故。
多年後的同一天,他們站在皎月之下,她已明白情為何物,當初的圓滿卻再也找不回來。
今日朗對著明月感歎:「你若不說,我還真不記得今天是我生日。這樣吧,我去拿酒,你與我對飲幾杯。」
今日朗頗有興致,很快從帳篷裏拿出一壇酒並兩個酒杯。酒壇上的封紙解開,一股濃郁的酒香溢出來。他斟滿酒杯,跟連送對碰,一口幹了。
連送喝了酒,漸漸熱起來。山中清風拂面,大為愜意。
今日朗眯起眼道:「說起來,你只陪我過了那一次生日。之後幾年,你或失憶,或墜崖,我們相識十年,卻是聚少離多。」
「恩……是啊……」
連送斷續應聲,似在心不在焉地回想往事,實是在一邊鋌而走險,悄悄將指縫春耀碾成粉放進酒壇。
「而你本不該承受這一切。你不恨嗎,不恨這個江湖嗎?」
他一聲聲認真問她。
在他看過來之前,她收回手,清咳一聲道:「該恨的不該恨的,你都殺了。再談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今日朗感歎道:「你真是成熟不少。我想你師父肯定想不到,有一天你可以與他像朋友一樣坐在皎月之下,銀瀑之前,對飲暢談。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連送道:「我也想不到會有這天。」
今日朗把她的酒杯重新滿上:「你說,要是你的那些武林同道看到你我二人詳談甚歡,會有什麼想法?」
連送警覺跳起,轉向身後查看。
今日朗道:「別緊張,沒有人跟著你。」
連送放下心。
今日朗不屑道:「你做你的蜀山掌門就好,何必在乎那些道貌岸然的武林正道的看法。」
連送道:「他們並不全是道貌岸然之輩。崆峒派掌門袁大鵬,曾在洪災中救了不少百姓,當地的人民都很感佩他。華山派前掌門在被你們殺死之前,也是個除暴安良的豪傑。恒山派掌門靜逸師太常年施藥救人廣結善緣。還有很多其他的門派,就算沒有做什麼特別事蹟,但也沒有害過人。只是因為他們反對你,就要把他們都殺了?」
今日朗道:「我請你喝酒,不是想聽你說教。」
連送放下酒杯,冷冷道:「我跟你喝酒,也不是想對你說教。」
今日朗看了看她的酒杯,再看上她的眼睛。她心虛地低下頭。
他問:「在酒中放了什麼?」
她低頭不語。
他掌心放熱,神思渙散。她低頭的神態在他眼中柔媚不已。
「春藥?」他問。
她道:「是……是宇宙霹靂無敵春藥……」
他不但不生氣,反倒笑起來。
她聽他笑的心慌,問:「你笑什麼。」
他額上冒出一層密密的汗水,目光迷蒙道:「為了騙我喝下春藥,你不惜犧牲自己陪我一起喝?」
她道:「沒錯。要騙你談何容易。」
「你也知道,要騙我談何容易。」
他用袖子擦去額頭汗水,迷蒙目光忽然變得清明。
「你沒事?」她驚問,就在此時,她身上的春藥開始發作,全身燥熱起來。
他同情地看著她。她抓著衣領很想一把拉下,靠著意志力滿頭大汗地掙扎。
「你忘了我百毒不侵?」
「我、我配的春藥裏沒有毒藥。」
「我知道你醫術高明,可我的醫術也不低。」他好心地為她撩開額前汗濕的頭髮道,「拿酒杯出來時,我在我的杯子裏已經塗了寒性極強的冰魄子,春藥皆是熱性,一遇冰魄子藥性便除。」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會下春藥?」
「這世上,最瞭解你的人,莫過於我。」他托起她下巴,凝視著她道,「我是你師父,你是我徒弟,無論如何你都翻不出我掌心。」
她目光渙散,全身上下火燒的難受,伸出手央求道:「給我……冰魄子……」
他握住她的手放回她身邊,笑道:「膽敢暗算師父,自然要讓你吃點苦頭。好好在這裏思過吧。」
他拎起酒壇轉身回帳篷。
她吃力地站起來追著他走了兩步,撲倒在他身上,從背後緊緊抱住他。
「別走,師父……」她只覺得自己聲音發膩,卻改不過來。
為今之計,只有色誘了。他雖然沒吃春藥,但她不信她一個大好的姑娘在此軟綿綿懇求,他還能坐懷不亂。
「師父……」她啞著嗓子又喚他一遍,心中感歎怎麼會混到如此地步,竟要犧牲色相才能換來師父垂青、武林和平?
聽著連送纏綿的呼喚,今日朗克制不住有些動情,他握住扣在他腰上的雙手,將她拉至胸前。
水光盈盈的眸子瞧著他,紅唇嬌豔欲滴。
她貼服在他身上,婉轉溫柔問他:「師父,你……不想與我歡好了嗎?從前的點滴,你都忘了嗎?」
經她提起,從前的種種在今日朗心中上演。他記得他們做師徒時欲言又止的感情,記得她失憶後,他心灰意冷的絕望。更記得她跳下懸崖時,他耳中聽到的從心底傳來的天崩地裂的聲音。
他捧住她的雙頰,溫柔望著她道:「若你還能像小時候那樣無牽無掛地灑脫就好了。」
她緊緊地攀住他脖子問:「為什麼?」
「這樣,你才能接受現實……」他低頭掠過她的嘴唇,沉聲道,「你師父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她親了親他的臉頰道:「沒關係,過了今晚,他就會出現。哎呀!」
她的身子忽然一輕,被他提起來扔進了冰冷的潭水裏。
潭水不深,但她四肢無力,掙扎許久才勉強站在潭中央。
「你、你……」她撫去臉上的水,抖著身子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今日朗單膝蹲在岸邊,眼中儘是笑意,道:「這是百年寒潭,泡上一時半刻可以解除你身上的春藥。」
她又氣又急。氣的是他把她扔下,急的是她身上春藥厲害不是靠潭水就能解的。
「這、這不是普通的春藥,」她牙齒打顫道,「這是宇、宇宙霹、霹靂無敵春、春、春藥……」
「哦,這樣啊。」他戲謔笑道,「看來一時半刻解不了,那就,多泡幾個時辰吧。」
「你……」
「哈哈……」
他大笑著,拿起酒壇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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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6:28
055 武林盟主(二)
她看著他一身紅豔的衣衫消失在視線裏,頓時覺得四周冷寂下來。螢火蟲也不見了。山裏涼風颼颼,隱約約有野獸出沒的聲音。
一個人站在水中,不免心生恐懼。她睜開眼,看到他的帳篷就在遠處的空地上,一時恐懼沒有那麼深了。她知道,雖然他已不是從前的師父,但對她還是有些眷念,若她有危險,他絕不會見死不救。
心裏安定了一些,她緩慢踱步到潭水較淺的地方,坐下來時水漫到肩頭。今日朗說的沒錯,這百年寒潭的確可以解掉她身上的春藥。此刻,她已覺神智清爽,身上也沒有灼熱之感了。
寧心精氣坐上一個時辰,身上的內熱逐漸散出來,將潭水蒸出些水汽,嫋嫋自頭髮上散開。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身上的春藥都已經解了。她抖著身子從潭水裏上來,剛踩到地面便支撐不住躺下去。躺了一會兒,翻過身來看天空。
北斗星閃亮,正是夜濃之時。
生個火烘乾衣服的時間還是有的。她爬起來,想找些乾柴生火。
今日朗抱著堆柴火從遠處走過來。他將柴火扔她腳邊,俐落地升起火。
「我今天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啊。」她坐在火堆邊自嘲。
他扔給她一壺酒讓她驅寒。
「這輩子,你沒有機會能夠贏我。」他自信地道。
「是啊。」她喝了口酒,想到方才被他拋下,心中一陣難過。看著身在咫尺卻心在遠處的他,她泛出眼淚道:「我愛你,所以我輸了。」
過一會兒,她再想想,又覺得這句話不對。她擦掉眼淚,恨恨道:「我不是輸給你,是輸給我師父。我一定要打敗你,換回我師父!」
他懶懶看她:「你要怎麼打敗我?」
她道:「我要去選武林盟主。我要練成絕世神功打敗你!」
他蔑然一笑:「若你也能選上武林盟主,那少林寺裏這些名門正派真是一群酒囊飯袋。」
她心中不快道:「你別看不起我,我已經重練了武功。」
他更是蔑然:「《七修劍法》雖不錯,但在我面前不堪一擊。」
她傲然道:「我既然能短時間內學會《七修劍法》,那別的武功也不在話下。」
他道:「你我都是練武奇才。可惜,你是女子。天下絕世武功,無不是為男子而設。也許你有能力贏我,但只怕沒這個機會。」
雖然恨這個人,但他說她有能力贏他,還是讓她激動了一下。她果真能贏他嗎?贏這個擁有蓋世神功的師父,永遠高高在上的師父?這個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想法,讓她微微興奮起來。
少林寺不是要拿出《洗髓經》嗎,她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拿下《洗髓經》。三天一小成五天一大成,以她資質,不消一天就能大成了。到時若是比武中能夠贏了今日朗,那她還要什麼春藥,只要她制服了他,那還不任她「為所欲為」?
總之,只要能把師父換回來,她什麼都可以去做。
「你等著,」她激動地站起來道,「我一定要拿下武林盟主的位置,一定要與你決鬥。」
說完,她迫不及待地轉身。
他看她走了三步,叫道:「慢著。」
她停下來看他。
他道:「沒有人可以阻止我稱霸武林,包括你。若是你真的跟我決鬥,我絕不會手下留情。你別不自量力。」
她昂首笑道:「你不用對我手下留情。正好趁此機會比比,你我二人,究竟誰才是天下第一練武奇才。」
「好啊,」他對她舉杯,「我拭目以待,等待你跪下認輸的那天。」
他輕視的目光讓她渾身上下說不清楚的難受,好像掉進一個陷阱,被緊緊捆縛想掙脫又掙脫不開。不願再被他多看一眼,她飛身掠過根根枝葉,消失在暗夜的樹林中。
連送在天亮之前回到少林寺,比武還在繼續。她避開眾人回到自己的房間。
臨天寒在床上打坐。她與他對暗號。臨天寒聽到聲音,下床開門。
她一進門就問:「沒有人發現吧。」
臨天寒道:「沒有。」
連送松一口氣。往屋內看去,床上有個人,正打著呵欠。
「我說你,下山玩也不帶著我。」姚金揉著眼睛道。
連送再一細看,軒轅不破也睡在床上。萬千里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臨天寒問:「你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連送一臉落寞。臨天寒心知她沒有成功,不再追問。
連送也不想解釋,對屋子裏幾個人道:「趁你們都在,想請幫個忙。我要參加這次的比武。你們可不可以教授我一些武功。幾年前學過的那些,我不太記得了。」
姚金挖了挖鼻子道:「怎麼忽然想去選武林盟主,難不成你要跟今日朗決鬥啊。」
「沒錯。我不但要跟他決鬥,還要贏他。」
「哎呦,」姚金慘叫一聲,差點摳掉自己的鼻子,「我沒聽錯吧丫頭。你要贏他?他可是今日朗啊。想當年,一夜的功夫,武林中一半的頂尖高手都死在了他手上!你怎麼可能贏得了他?」
連送活這半生,從未想過要和誰較量高下,也從不在乎和誰爭個高下。她活的清心寡欲,隨人說她什麼,哪怕貶低她羞辱她,她也不在意。然這次,聽了姚金的話,她竟氣憤起來。
「你想他的當年,那我的當年呢。」她不覺聲音高起來道,「我也曾修煉了一身的蓋世武功,我也曾憑一人之力對抗武林數百高手。難道就因為我是女子,所以我武功再高天分再好,也註定要被埋沒嗎?」
除了軒轅不破,其他人都定定地看著她,好似她不是她。
姚金道:「丫頭,你也入魔了?」
連送回轉身道:「我沒有入魔。只是心裏忽然憋悶。墜崖前的事不提了。我從崖底歸來的這段日子,江湖上遇到凡認識我的,都對我不屑。不認識我的,也毫不把我看在眼裏。就現在外面打擂的這些人,又有幾個真的尊重過我。」
越說越氣,她咬咬嘴唇,平緩了情緒才接著說:「要只是這樣就罷了,他們並不是我重視的人,他們對我的態度我自然也是不重視的。可是……可是,就連他也是這樣。就連他,也瞧不起我!」
連送腦中響起今日朗說的話——
「你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也許你有能力贏我,但可惜你沒這個機會。」
「我等著你跪下認輸的那天。」
他的話讓她感到,這不再是她和走火入魔的師父的周旋,這是她作為一個人的自尊心的決戰。她不願被他輕視!
姚金聽出了當中玄機。他松了鬆緊繃的手腳,伸了懶腰道:「看來你這次去,不但沒辦成事,還被你師父激了一將啊。把你好好一個清心寡欲了二十年的姑娘,激出野心來了。」
連送握緊拳道:「無論如何,我要贏他。」
臨天寒道:「他為何要激將你,你莫不是中了他什麼計?」
臨天寒的話提醒了連送,她冷靜下來仔細想了想,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可能。
她三分懷疑七分確定道:「他曾對我說,當今武林沒有他的對手,讓他很無趣。而我這個徒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他知道我有練武的天賦。少林這些人裏,他唯一沒有交手過的就是我了。為了痛快打一場,他必須逼出我的潛力,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對我用了激將法。」
她這一說,幾個人都點頭了。
姚金翹起二郎腿道:「你師父啊,如今是越來越變態了。他有這個想法,我還真信。」
該想的該交代的,都已說了,至於其他的,她也管不了了。與今日朗交手的日子只剩兩天,她必須抓緊時間。
「事不宜遲,你們教我武功吧。」
姚金看了看臨天寒,臨天寒看了看萬千里。萬千里毫無表示。
連送問:「怎麼了,有什麼難處嗎?」
臨天寒道:「我們不是不幫你。只是你忘了,經過諸多災變,你已經不是真陽之軀了。我們幾人的武功不相同,內力心法詭譎怪異。你用蜀山的心法修煉的內力,與我們教的肯定無法相容,你學不了。」
連送恍然大悟:「是了,我竟把這給忘了。難不成又要我再廢一次武功?」
姚金撇撇嘴道:「你可別。廢武功哪是那麼輕易的。若沒你師父那麼強大的內力護著,廢一次武功肯定傷筋動骨。」
「那怎麼辦?」
「好辦,」萬千里忽然開口道,「辦法就在眼前。」
連送問:「什麼辦法?」
萬千里道:「《天外飛仙》。」
「啊。」姚金擊掌道,「我怎麼沒想到。你修的是蜀山心法,再修《天外飛仙》肯定不在話下。這麼厲害的武功我雖沒見過,但早就聽人說,是武林第一奇功,說不定連你師父的《留芳功》都比不上。」
連送猶豫了:「《天外飛仙》是蜀山的獨門絕學,蜀山弟子把它當命一樣守護,他們不會同意給我這個代掌門的。」
姚金拍桌子道:「他們不同意,你就搶啊!」
姚金還要說什麼,臨天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安靜中,連送走到窗邊聽到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一轉身,房裏的幾個人全不見了。原本躺了軒轅不破的床上,只剩一床淩亂的被褥。
幾乎同時,門外有人敲門道:「掌門,你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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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6:41
056 武林盟主(三)
是小七的聲音。
連送輕手輕腳走到床邊,邊弄亂自己的頭髮邊說:「醒了,什麼事?」
小七道:「你快去看看吧。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與人比擂臺,全都輸了。他們正羞辱我們蜀山派呢。」
連送打開門,嘴裏咬著一支簪子,將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髻,裝作剛睡醒的樣子說:「我洗個臉,馬上來。」
小七點點頭,去了。
連送心裏盤算著,也許可以趁這個機會把《天外飛仙》從韓松落那裏騙來。
到擂臺下時,臺上的華山派掌門崔英正和韓松落比試。華山的弟子們紛紛給掌門叫好,還對另一邊的蜀山弟子叫囂說:「你們這些三腳貓的功夫,還是回家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蜀山弟子們雖憤怒,卻無話可說,只恨自己功夫沒練到家。
看連送來了,一個個更是低下頭。多日相處,他們已把連送看重。在看重的人面前丟了面子,他們更加抬不起頭。
連送理解他們的心思,裝作不經意說:「華山派的武功十分厲害,就算是崆峒嵩山等掌門迎戰,怕也是贏不了的。」
孫佳定忙抬起頭道:「是的是的,方才嵩山掌門、恒山掌門還有崆峒派大弟子,都敗在他手下。」
話音剛落,韓松落被崔英一劍震飛,從臺上摔下來。
華山弟子更得意了,大笑著道:「一群沒用的東西,滾回去吧。」
崔英回身一瞪眼,華山弟子們方才收斂了些。
昆侖掌門赫那通剛剛敗下來,對華山也是極為厭惡。他慫恿連送道:「連掌門,看著他人侮辱你蜀山,你怎能忍著。還不上去露兩手給他們瞧瞧?」
黃羽瑤叫囂道:「是啊,連掌門。你再不露兩手,我可真要懷疑你帶著的弟子,根本就是一群女人假扮的了。」
蜀山弟子氣的漲紅了臉,卻毫無還嘴的底氣。連送的功力他們是知道。《七修劍法》畢竟只是一門普通的武功,就算修煉得再是爐火純青,在華山七十二絕學的淩厲劍招之下,根本毫無勝算。
讓連送上去應戰,簡直是自取其辱。
連送明白他們想法,打哈哈道:「我剛起,現在腹中饑餓,等吃飽了再來應戰吧。」
眾人發出嗤笑聲。
連送當沒聽見,對幾個弟子說:「你們也都沒吃吧。走,跟我一起去吃齋飯。」
弟子們蔫蔫地跟著走了。
到齋堂門前,連送叫了韓松落到一邊,吩咐其他弟子先進去吃。
連送開門見山對韓松落道:「我可以打贏崔英,但你要借我《天外飛仙》。」
出乎連送意料,韓松落當下便同意了。
「你可以練《天外飛仙》的武功,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要做蜀山派的掌門,一輩子。」
「一輩子?」
這個條件很是讓連送意外。
她道:「我可是個女人。」
韓松落道:「《天外飛仙》絕不外傳,你要修煉此功就必須終生留在蜀山派。」
連送暗想,她學了天外飛仙之後,若能打敗今日朗,便將他禁錮在側,從此與他歸隱山林。《天外飛仙》的武功她不會洩露半分。她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與今日朗決鬥的,若敗了只有死路一條,自然也洩露不了。不管成敗,她都不會留下,但《天外飛仙》的武功也不會外傳。
他要她留下,不就是想確保《天外飛仙》的武功不外傳嗎,既然如此,她就算不當他們一輩子的掌門,也不算背叛。
考慮了半晌,她道:「好,我答應。」
韓松落滿臉喜色道:「你真的願意一輩子留在蜀山派?」
「我願意。」
「太好了!」
韓松落笑得十分開懷,不符他平時清冷的模樣,連送有些看不懂。
意識到自己笑得過火了,韓松落咳了咳,儘量平復臉上的笑容道:「你跟我來,我把《天外飛仙》的劍譜拿給你。」
連送隨韓松落來到他房間。深怕別人發現似的,韓松落關了門又掩了窗,確定左右無人偷窺之後,他走到連送面前,轉過身去,開始寬衣。
見他把外衣脫下,連送臉紅道:「你這是要幹嘛?」
韓松落道:「師父怕《天外飛仙》被人搶去,臨終前把劍法紋在我後背上,只有掌門才准看。我不能違規自行抄寫,只能你親自看了記下。」
「哦,那就……看看吧。」
連送有些不好意思。雖然不是沒見過男子裸體,但如此認真仔細地連毛孔都看清,還是頭一次。
韓松落脫光了上衣。連送揮除雜念,一心將他後背上的文字抄下。
抄完後,她說:「好了。」
韓松落穿上衣服,見連送臉上通紅,憐惜道:「委屈你了,讓你一個姑娘家看男人的身子。」
連送想灑脫地說:又不是沒見過。可轉念一想,這樣說八成會讓她威嚴掃地。於是她只笑笑,沒有說話。要當個掌門,也真不容易。
韓松落見她落落大方,心中讚賞,自覺地不同她糾纏此事,轉移話題道:「你收好劍譜,趁沒人再練。別讓人偷瞧了去。」
連送道:「我現在就回房去練,晚飯前別叫我。」
韓松落道:「天外飛仙不是這麼容易練的,天長日久的事,不急這一時半會兒,先同我去把早飯吃了吧。」
連送道:「晚飯之前,我必能練出來。你且等著,不用擔心。」
韓松落再叫,沒叫住。他只當連送在說大話,吃早飯時一直在想,晚上連送練完功出來,他該如何說才不讓她難堪。
到了晚上,擂臺上已打得差不多了。
各門各派基本都已交過手,最有優勢的是華山和泰山。兩派掌門在臺上交手數回,難分高下。
到了晚上時,兩人休戰。所有人均去齋堂用飯。
連送在這時候出現在眾人面前。
華山弟子看到她,切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飯。崆峒派的人對她行了行禮。別的門派只當沒有看到她。
她不發一語,坐下便吃。一天沒吃飯,又練了一天功,她餓壞了。
看她吃成那樣,韓松落便沒打擾她。
小七問一句:「掌門,你整天都去哪兒啦?華山派的人等你跟他們掌門比試呢。」
孫佳定敲敲小七的頭說:「吃你的飯。」
連送咽下一口米道:「我去練功了。待會兒大家都吃完了,我就上去和他們比試。」
其他人彼此各看一眼。小三道:「掌門,你沒必要因為他們一句話就要為我們出頭。我自知技不如人,沒關係的。」
連送道:「蜀山很少在江湖走動沒什麼名氣,他們自來就看不起你們。現今你們從蜀山下來,要來中原立足,決不能讓他們小瞧了。」
小三料定連送打不過他們,又不想說出來傷她自尊。他向小四看了看。小四心領神會道:「掌門,你萬一要打贏了,就要跟今日朗決鬥了。就算練了《洗髓經》,也不一定贏得了他。你若與大家共同作戰,說不定還能活命。若與他單打獨鬥,肯定必死無疑。」
「嗯嗯,我知道。」連送專心地夾了一塊豆腐說,「我就是打個擂,也不一定會贏。你們想的太遠了。」
幾個人又彼此看看,一副無可奈何只能由她的表情。
吃完飯,又一輪比拼開始了。
方才勝出的崔英第一個跳上臺,抱拳道:「各位,方才承讓了。若還有誰想與崔英比試,請上臺來。」
在別人領站之前,連送搶先跳至他面前。
對她的出現,崔英只是淡然一笑道:「連掌門,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
連送拔出劍,亮出起招說:「儘管來。」
崔英只想與她點到即止,沒有拔劍鞘。過了三招之後,他驚覺她的武功精進不少,他有些難以招架。再硬撐了兩招,他拔出劍,全力與她相拼。
二人打得難捨難分。
一直對連送發出噓聲的華山弟子們,心提了起來,再沒心思說話。
其他門派看到連送如雨點落下的劍法,快如閃電的速度,都異常驚訝,直呼不該輕視了她。還有人說這連送太過狡猾,保存實力直到最後才肯出手。
蜀山弟子的驚訝不亞於眾人。孫佳定問韓松落道:「你把《天外飛仙》的劍譜給她了?」韓松落道:「是的。不過我已讓她答應永遠留在蜀山派。」
「真的嗎,太好了。」小七拍起手來。
既然連送如此答應了,別的蜀山弟子也沒有話說。他們幾個都是孤兒。不過十二三歲上下,跟連送處在一塊兒這麼長時間,早把連送當母姐了,也盼望她留下。
臺上不知道已過了幾招,崔英打得有些狼狽,連送鎮定自若。劍還是那麼快的劍,招還是那麼靈的招,連送臉不紅氣不喘,在紅色臺面上如白色飛鳥輕盈點地、掠起,再疾飛、滑過,崔英疲于應付她的千變萬化,只有防守的份。
眼見崔英已有敗相,連送使出制勝一招天外飛仙。崔英還未看清劍是從哪個方向來,人便已經飛到台下。
崔英落下的地方,眾人自動散開。華山派的人趕緊上去扶起他走到一邊。
崔英走到一邊去了,眾人卻沒有再圍上來。
臺上,連送周身散發出的淩厲氣場,像是集中爆發的沖天火焰,使得他們不敢靠近。
連送把劍背過身後,對台下道:「還請各位賜教。」
眾人沒一個應聲。他們當中多數已被崔英打敗。而連送打敗了崔英,他們自然不會上臺自取其辱。
唯一沒被崔英打敗的泰山掌門宋青山挺身而出飛至臺上。他沒有必勝的把握,但是連送畢竟是個女子,他拼死也不能讓一名女子當武林盟主,那樣他們這些大老爺們兒還怎麼抬頭做人。
經過方才的一番試煉,連送的天外飛仙已經完全上手。擊敗崔英用了二十招,這回擊敗宋青山只用了十招。
十招後,宋青山敗落台下,吐出一口鮮血。
連送對宋青山施個禮後,揚聲對台下問道:「還有誰要賜教的嗎?」
問了三聲,無人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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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8:56:53
057 武林盟主(四)
這時,了凡帶著兩位師弟從人群後走了出來。
他站於台下,面對眾人道:「阿彌陀佛,看來武林盟主已定。不知諸位可還有異議?」
眾人等了一會兒,第一個反對聲冒了出來。嵩山的一名弟子道:「我不同意。她是個女的,女人怎麼能統領武林?」
一句話激起千層浪,眾人紛紛舉手反對。
「一個女人,沒有資格來統領武林!」
「必須重新從幾位男掌門人中挑選!」
「我們不接受女人當盟主!」
反對聲一浪高過一浪。
兩位女性掌門人靜逸和武淩雲的心中雖有不平,但礙於別派人多勢眾,武林也確實沒有女人當盟主的先例,她們只得不吭聲。
幾位方丈也覺不妥,轉身看向臺上連送,希望她自動請辭。
連送從臺上跳下,鎮定自若地走到眾人面前,環視一眼。她目光堅定而洶湧,凡被她看過的人,皆莫名膽寒。
她輕啟朱唇,聲若清泉,問:「女人不能當武林盟主?」
輕柔嗓音減了她的殺氣,眾人恢復過來,紛紛叫嚷:「不能!你只是一時運氣,贏了比試。但一個女人,絕對不能領導咱們這麼多英雄好漢!」
連送聽了,只是一笑,拔出劍來。
眾人見她拔劍,以為她惱羞成怒意欲反抗,也都按住劍柄準備對付她。
他們剛拔出劍,卻不見了連送。只有一個白色的影子呼呼從耳邊掠過,轉頭去看,卻什麼都沒有,空留他們一聲聲驚歎。
把每個人都驚歎完了,連送安然無恙又回到眾人面前。
眾人搞不清她的把戲,正要出聲質問,忽然一人尖叫,接著紛紛尖叫。衣服掉落的聲音此起彼伏。
除了恒山派、蒼梧派和蜀山派,其他各大英雄好漢們的腰帶都唰唰裂開。好漢們有的捧住上衣,有的揪住褲子,好不狼狽。
恒山派和蒼梧派的人,都低下頭掩目,腦中回想剛剛不小心看到的一幕,又都掩嘴笑起來。
連送把劍送回劍鞘,看也不看他們道:「比武之前,你們都已定好,只要是正派人士,只要打贏了所有人,就能當盟主。我是蜀山掌門,自然是正派人士。我單打獨鬥光明正大贏了擂臺,那盟主自然就是我的。你們先前也未曾說女子不可參加,現在卻要來毀約。如此出爾反爾,就是你們所謂的英雄好漢的作為嗎?」
眾人在轉瞬間毫無抵抗力地被銷了腰帶,氣勢早已不在。現在又被毫不留情地追問,沒人能辯駁出一句話。
幾位方丈見大勢已去,只能遵守約定,封連送為新任武林盟主,把《洗髓經》借與了她。
連送拿了《洗髓經》立即回到房中閉關修煉。
她自認憑自己悟性,只需一天便能練好《洗髓經》。然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很多地方她光是理解其意就花去不少時間。練成出關,已是兩日之後了。昏天黑地練得她分辨不出時辰,她不確定是否到了與今日朗約定的時間,想找個人來問問,在院子裏外轉了一圈都沒看見一個人影。到別人的房間敲門,也都沒人應。
她有不祥的預感,拔腿便往大殿跑。
到了大殿,滿眼望去都是倒地呻吟的人。
她扶起一個倒在門口的人問:「你們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那人吐了口血,完全說不出話來。她探他脈搏,知他是中毒了。她一時分辨不出他中的什麼毒,只好暫時封住他氣血,拖延些壽命。
「掌門……」
聽到韓松落的聲音,她急忙抬頭尋找。
韓松落倒在大殿柱子下。
她跑過去,先封了他氣血,再問出了什麼事。
毒氣被封住,沒那麼疼了,韓松落喘了兩口氣道:「有人在少林寺的井中下毒,我們吃了晚飯之後,全都渾身刺痛動彈不得,無人倖免。」
連送環顧四周,確實見不到一個完好的人。就連三位方丈,都是靜坐運功,無暇他顧。她暗暗想,記得少林寺為防止下毒,在廚房和幾口水井邊上都派了重兵把守,怎麼會輕易被人下毒?
韓松落忽然呻吟一聲,她立刻回神,按住他脈搏,又問了一些他中毒的反應。
從韓松落所說情況來看,他很像是中了唐門秘技「十八曼珠」。「十八曼珠」是一種非常奇異的毒。中毒者最明顯的特徵是手背上會逐漸長出一條一條紅色的針行印記。印記根部連在一起,模樣很像地獄之花曼珠沙華。曼珠沙華長齊了十八片花瓣時,中毒之人就要榮登彼岸了。
這毒來勢洶洶的,但解起來並不難。唐門用毒是有規律可循的,把上次用來為崆峒掌門解毒的方子改幾味藥就好了。
但不管怎麼改,這萱花是一定要入藥的。
連送走到了凡身邊問:「大師,上次我曾跟你提到過萱花,不知你是否有派人下山採集?」
了凡搖了搖頭道:「我派下山去的弟子被魔教的人殺了。後來形勢緊張,我也就沒有再派人下山。」
連送心頭一涼。沒有萱花,她就配不瞭解藥,只能用自己的血來救人了。可是一來,她不確定自己的血什麼毒都能解,萬一解不了怎麼辦。二來,中毒人太多,她每個人都喂一口血只怕才喂到一半,她就成人幹兒了。
她躊躇之時,瞥見了凡的手背上已長出六七條花瓣,功力深厚的了凡尚且如此,不用提那些內力薄弱的小弟子們了。她咬咬牙,決定用自己的血試試,能救幾個是幾個。
抽出刀劃破手指,她請了凡張開嘴。了凡曾見她為崆峒掌門解毒,猶豫了一下便也張開了嘴,喝了她幾滴血。
她等了一會兒,問:「方丈,可覺得好些?」
了凡運功沖行血脈,身上的疼痛減少了,運行兩周天后,絲毫不感疼痛了。他睜開眼睛,對連送點點頭。連送查看他手背,發現花瓣已減少到兩片,並且那兩片還在慢慢褪去中。
心中大喜,她取了佛像腳下擺放果品的玉碟,劃開手臂使鮮血流入碟中,再把裝滿血的碟子遞給中毒的人,讓他們分食。
時間緊迫,她來不及管誰先誰後,裝滿了血便遞給手邊最近了。
裝了四五碟之後,她明顯感覺到頭暈心慌,自知該休息一下。點了手臂大穴止住血,她擦擦汗,觀察四周的人。
喝到血的幾個門派臉色逐漸好轉。躺在門邊的一些人,應是距離稍遠沒能喝到血,氣色弱下去不少。
她一看,佛像腳下已沒有碟子了,便走到崆峒派邊上,問他們要回一個玉碟。崆峒弟子已有好轉的,身上得力,遞給她玉碟,又對她深深一拜。她領受了,並未多言,拿了碟子便走到遠處的華山派身邊。
剛才的傷口已沒有多少血流出,她拔出短刀再度銷了一刀傷口,血很快彙集溢出,流進玉碟。華山眾人看到她血流如注,都有些心驚。暗詫她居然為不相干的人對自己下如此狠手。
血集滿了一碟,她遞給崔英。崔英喝了一口,一個一個傳遞下去。到黃羽瑤的時候,玉碟已經空了。
連送想反正她是女的,不用介意。她捂著傷口蹲到黃羽瑤身旁,直接將傷口對準她的嘴。黃羽瑤身子嬌弱,喝了她的血後仍無力的躺著,無法坐起來運氣催化藥性。連送看她手背已有十七片花瓣,恐藥性來不及到達耽誤了解毒,便把她扶起來讓她靠著自己,雙手抵著她後背幫她運功。片刻之後,黃羽瑤終覺身子輕了,手腳恢復了一點氣力,喉嚨裏滾了滾,咳出一口痰。見她如此,連送放心了。
她把黃羽瑤放下時,黃羽瑤拉住她的手,虛弱地說了聲謝謝。她看黃羽瑤一臉真誠的樣子,頓時覺得這人沒有先前那麼討厭了。
站起來時,連送感到一陣頭暈。眩暈過去,睜眼看到蜀山派幾個人,顯然是沒解毒的樣子。她拿上玉碟奔過去,剛蹲下,了凡走過來說:「下毒肯定是魔教的人幹的,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收到消息趕過來了。刻不容緩,我們必須去守衛山門,阻止他們上山。」
連送點頭:「好,我會照顧這裏的。」
了凡看她臉色蒼白,再又看到她傷痕累累的手臂,為她的一片善心打動。他帶領兩位師弟對她跪下來。
連送正往玉碟裏放血,見他們這樣,血也顧不得放,忙扶起他們。
方丈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推回原處,合掌稱頌道:「阿彌陀佛,施主能不計前嫌救眾人於危難,真乃菩薩心腸。先前老衲認為施主女流之輩不配做武林盟主,真是慚愧,慚愧。以施主如此德行,自然是擔當得起武林盟主這一稱號。」
連送道:「大師言重了。您已將武林盟主的稱號授予我,又借了我《洗髓經》,已是恩澤深重,我放點兒血而已,還不足以報答。」
幾位方丈聽了此言,皆是感佩在胸。情勢容不得耽擱,他們未再多言,謝過連送之後一同往山下飛奔。
連送看著蜀山的幾人都將血喝了,這才放心,又轉向下一個門派。
離蜀山近的是蒼梧派。距蒼梧派遠些的是萬劍山莊。
連送救完蒼梧派,便再也抬不起腳了,呼吸也有些困難。她原地坐著打坐調養,神智漸漸昏沉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隱隱約約聽到打鬥聲。她以為是魔教的人攻過來了,逼著自己睜開眼睛。眼前數十個打鬥的身影,卻不見魔教的人。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57:08
058 武林盟主(五)
一旁的小七見連送醒了,喜極而泣撲過來道:「掌門,你終於醒了。」
連送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問:「他們怎麼打起來了?」
小七氣呼呼地說:「萬劍山莊和嵩山派的人看你打坐不動了,就讓一個已經解了毒的幾個弟子來放你的血。我們幾個好著急,卻使不出力氣。幸好華山派和崆峒派的人上來擋住了他們,這才沒讓掌門變成人幹。」
小七說完伏在連送腿上大哭。連送心疼感動地摸摸他的頭,又看一眼面前打鬥的人,人生頭一次感受到了被許多人維護的溫暖。
「別打了。」她微微喊出聲。
眾人聽到,紛紛住了手。維護她的人分成兩撥,華山派在外攔住那些不顧她死活想放她血的人,崆峒派的圍在她身旁問她有沒有事。
事關許多人的生死,連送覺得她的身體已經不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了,一點來不得含糊,她交代道:「麻煩諸位去少林寺藥方找些大棗、桂圓和山藥,全都磨成粉。若有阿膠就把阿膠燉了,若能抓到飛禽走獸,也一併煮了。這些最主要。除了這些,凡是看到能補血補氣的,麻煩都拿些過來。」
崆峒弟子連連點頭,讓她放心等著。
連送有對另幾個崆峒弟子道:「你們若有精力,麻煩去山下采些萱花上來,越多越好。」
那幾個弟子領命下山去了。
不到半個時辰,她交代的補藥全都端了上來。她顧不得好吃不好吃,全都吞下肚。
這時間裏,蒼梧派和蜀山派的人也恢復了力氣,都聚攏過來,圍在她身旁。萬劍山莊和嵩山派的人見實在無機可趁,無可奈何地原地打坐等待連送養足精血。
連送打坐之時偶爾睜開眼看到一群人狼似地對她虎視眈眈,頓時覺得自己好似渾身冒著香氣。她還從沒有過這種奇妙的感覺,忍不住笑了出來。
眾人聽到笑聲,都覺驚奇,接著領悟過來,此種臨危不亂,面對要殺自己的人還能雲淡風輕的微笑,是有大智慧的人才有的作為,甚有當年菩提老祖的作風。
想到此,眾人對連送無限敬佩,完全忽略了她是個女子的事實。
氣血再度充盈經脈,連送覺得時機已到,便又在臂上劃下一刀。見那救命的血滴滴流下,萬劍山莊的人雙眼放光。玉碟還未遞到面前,他們便伸手去搶,幾乎要跟嵩山派的人打起來。連送無奈,又裝了一碟子,這才沒起紛爭。
萬劍山莊和嵩山派人數眾多,是其他門派的兩三倍,兩碟鮮血根本不夠。血用完了,他們再度盯上來。
連送卻再也吃不消了。
幸好這時去尋萱花的人回來了,帶來了好幾袋新鮮的萱花。連送支撐著精神,囑咐瞭解藥的配方和煎服方法,等藥熬上來了,才終於暈倒在不知道哪位的臂膀上。
雖然累暈了,但她卻沒一刻睡的安穩。眼睛剛閉上就睜開了。發現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韓松落守在她身邊。
不等韓松落關心,她馬上問什麼時辰了。
韓松落道:「離天亮還有四五個時辰,你放心睡吧。」
她不放心問:「魔教攻上來了嗎?」
韓松落道:「沒有。三位方丈把他們擋在山下。這會兒大家的毒都解了,身子也恢復了,魔教不敢輕舉妄動。」
連送鬆口氣,剛要閉眼,又想起一件事,問:「定好明天什麼時候跟紅蓮教主決鬥嗎?」
韓松落道:「兩個時辰前魔教的人放話,說明天卯時,在少林寺天竺峰上決鬥。」
連送這才真正放心,歪過頭睡了。
寅時,她醒來。
距決鬥還有一個時辰。
她召集了眾人在大殿匯合。臨出戰,總有些話要說。
她道:「此次出戰,我一定拼盡全力。就算勝不了今日朗,我也會與他同歸於盡。」
簡短幾句話,聽得幾個漢子熱淚上湧。
「連……不,盟主……」崆峒掌門袁大鵬含淚道,「你與他比試,只要點到就好。你贏不了他,還有我們頂著。萬萬不可為了我們犧牲性命。」
連送很少從師父以外的人口中聽到這些話,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
極少發言的靜逸師太頭一次站了出來,帶領恒山派眾弟子對連送跪下。在連送反應過來之前,他們已重重地磕完三個響頭。
靜逸道:「盟主,你是我們恒山派的恩人。也是整個武林的恩人。危難之時,你不僅沒拋下我們,還不計前嫌割肉放血救我們。大恩大德,我恒山派無以為報,唯有在此對天發誓,凡有我恒山一日,必效忠盟主一日。為了盟主,我恒山派萬死不辭!」
連送寵辱不驚道:「師太不必如此。傾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救你們,也是救我自己。」
熟悉的女孩子的聲音跳出來說:「盟主別自謙了,你為救我們差點送了自己的性命。哪個救人有你這般盡心盡力的。如果不是你,只怕今日在你面前的就是一群死屍了。這群尼姑說多肉麻的話讚美你,你都且受著。你受得住。」
連送一抬眼,果然看到黃羽瑤那張永遠昂得高高的臉。
聽到黃羽瑤這麼說,其他門派也不再猶豫,一起跟著下跪,跟著磕響頭。連送拉都拉不住,心內百感交集。她一開始只想用武力服人罷了,根本沒想過要讓別人打心眼裏敬佩她。她已經想好,要實在打不過今日朗,就跟他一塊兒死。她的人生已經轟轟烈烈過一回,值了。
可現在這麼一來,她有點捨不得死了。
以前沒得到也不在乎,她不知道原來能夠被眾人接納認可,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
回過頭來想想,為了這些人犧牲性命,她不僅是值了,還是賺了。
眼淚掉出來之前,她抬頭望天:「行了,你們都別行禮了,真要謝我,就替我祈求上天保佑,讓我贏了這場決鬥吧。」
話音落下,一個小沙彌抱來一壇酒,又每人分發了碗,把酒倒上。
連送笑:「寺廟裏怎會有酒?」
了凡念著佛號走進來道:「出征之士,怎能無酒。我少林寺便是為你破一次戒規,也是值得的。」
連送大笑說一聲道:「好!從前不管我連送與大夥有恩有怨,都付與這酒中了。今日幹了它,咱們一笑泯恩仇!」
眾人齊聲道:「好,咱們一笑泯恩仇!」
幾百隻碗底朝天,酒幹之後,瓷碗一隻一隻撞碎在地上。眾人抹掉唇邊的酒,彼此相視大笑。豪邁笑聲響徹大殿。
在眾人簇擁下,連送來到天竺峰。抬頭仰望,峰頂之上,一尊挺拔身影已立在最高處,身上火紅的衣衫迎風飛揚,似有獵獵之響。
連送稍稍運氣,準備一飛登頂。在她跨出去之前,了凡叫住她道:「連施主,此次比武無論輸贏,都一定要活著回來。」
眾人跟著囑咐道:「一定要活著回來,咱們大夥兒一起對抗魔教。」
連送點點頭,剛走一步,被人叫住。
崔英欲言又止,眼中全是擔憂。
她微笑收下他的關係,再邁一步,手臂又被拖住。
韓松落深深地望著她道:「你說過要做一輩子蜀山掌門,別忘了。」
連送再度點頭,揚起燦爛微笑。
多年後,有人說,那天他們曾在她眸中看到了最漆黑的夜和最閃亮的星。
她輕踏腳尖,驚鴻一般掠過長空,輕盈盈地落在天竺峰頂。
她背迎狂風,面朝藍天,一把長劍宛若仙子白練被她握在手中。
多少年過去了,江湖中始終有人記得她腦後垂散的長髮和她輕盈的白色長衫,她纖弱的身軀如磐石般堅毅地矗立在山峰之上,讓仰慕她的人遙遙相望。
風永遠是那麼狂,天永遠是那麼藍,她留給武林的記憶就如同狂風和藍天一般,永遠不會泯滅。
作者:
teae
時間:
2015-12-25 18:57:19
059 與我歡好
豔陽高照。連送在馬上醒過來。她不記得這是要去哪兒,懶懶問:「師父,我們去哪兒啊。」
今日朗道:「我們要去百里雪山采菡萏花給你駐顏,你又忘了?」
連送打個呵欠,坐正了道:「睡糊塗了。自從幾年前大放血之後,我就總是睡不夠似的。」
「誰讓你不顧身體,胡亂救人。」今日朗語帶責備。
連送委屈道:「要不是你叫姚金他們下毒,又燒了少林寺的萱花,我需要割肉放血嗎?」
今日朗道:「我只是想讓你意思一下,萱花就擺下山下,派人下來取就行了。誰叫你拼了命去救人的?」
「我怎麼知道。」連送沒好氣地說,「師父的計策多高明啊。先假裝入魔道,騙我說我師父死了,現在用這軀殼的是另一個邪惡的靈魂,逼著我離開你。我離開你以後,又安排我遇到蜀山派跟他們同行,本來是想讓我加入蜀山派好給我個名門正派的身份,沒想到方敬連死了,我成了蜀山掌門。這倒大大方便了你的計策。於是你開始對武林發起總攻擊,逼得少林寺開武林大會選盟主。你料到我會偷偷出來找你,就使激將法逼我去選掌門。我果然不負師父所望,當上了盟主。你怕我難以服眾,就讓姚金下毒,再讓我來救。接下來,你只等著在決鬥的時候被我打敗,我就徹底坐穩武林盟主的位置,到時要威望有威望,要名譽有名譽,再也沒人敢輕視我叫我妖女了。師父的計策就圓滿了。我說的沒錯吧。」
今日朗微微一笑道:「沒錯。」
連送皺起眉頭問:「可是有個問題我還是沒想通。既然師父已經打算讓我做武林盟主,而你躲在暗處輔佐我,為什麼最後一刻又變卦了?為什麼要假裝被我拖下懸崖,和我同歸於盡?」
今日朗低下頭,在她臉頰上親了親說:「師父看到你被眾人簇擁著來帶天竺峰時,忽然意識到,若你成了武林盟主,你就不可能完全是我一個人的了。我不想跟別人分享你,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以為你死了。這樣,你不僅又重新屬於了我,還在他們心中留下永遠不可磨滅的記憶。」
連送聽了,哀歎道:「師父的智慧真是讓我望塵莫及啊,看來這輩子我真的沒法翻出你的手掌心了。」
今日朗敲敲她的腦門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時你是真的有心要打贏了。丫頭,你沒這機會。我會日日將你壓在身下。」
連送臉紅了紅,看到前面有一茶寮,忙翻身下馬,離開那個惱人的懷抱。
今日朗也跟著下馬,步行著走進茶寮。
二人坐在涼棚外。涼棚內一張桌子上,一位老者正在給一群路過的江湖少年們說書。
老者揮舞著乾枯的手臂,高聲激昂道:「那連送,是江湖上第一位女盟主。她不僅生的花容月貌,武功更是一等一的高。當年在天竺峰上,她與魔教教主絕命一戰,那是驚天動地石破天驚!」
連送細聽了一會兒,跟她這幾年一路上聽來的沒什麼不同,但這老者講得繪聲繪色,倒是比以前的更加引人入勝。
聽到後來,她都開始懷疑他們口中那位天仙下凡的女神將,是不是自己了。
「那連送,烏雲鬢髮,雪白長衫,迎著狂風立在那峰頂唯一一顆松樹的針尖之上……」
一陣風吹來,連送聞到花香。
順著風向望出去,她笑了,握住他的手說:「師父,合歡花開了。」
師父也望著那花,一樣笑著說:「甚好,甚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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