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紀珞-休妻守則【秦家有喜系列之五】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49:14     標題: 紀珞-休妻守則【秦家有喜系列之五】全文完

紀珞__秦家有喜5__休妻守則

風流俊逸的秦家少主秦嘯日,心底始終藏著個意中人,
自從他們相遇,他就心疼她捱餓受凍的孤苦伶仃,
遇上秦家宿敵突襲時還不惜以身相護,險些丟了自己半條命……
甚至為解她催情藥毒,豁出去主動「獻身」……
沒想到他被「蹂躪」後,竟被一腳踹開,難道他表錯情了?!

璃兒本是個沒人愛的小可憐,所幸嘯日哥哥最疼她,
誰知一場劇變,讓個俏佳人變身俊保鑣,
天天提心吊膽,深怕尊貴的少爺有個什麼閃失……
直到那絕世花魁竟敢明目張膽的勾引她主子,
她的醋桶子才氾濫成災,賣命的下場卻是將他拱手讓人?!
喂!她這秦家護衛可不是作假的,把我的少主還來啊……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49:45

第一章

  月明星稀。

  一道清瘦的藏青色身影獨自佇立廊簷下,微微撇頭仰望一輪銀月。

  澄淨月光灑在那道身影的右半側,漾出半邊清華。

  身影左半側,一門之隔,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青樓雅房。

  屋內燈火通明,花魁獻唱,男男女女琴聲笑語、拊掌酣談聲不絕於耳,足見賓客興致之高昂;屋外的那道身影依然獨立於塵囂之外,自成一方孤寂。

  那些教人渾身酥透的嬌聲軟語、粉味薰香,有無竄進那道清瘦身影的耳鼻、有無敲進那顆冰封情緒的心,也唯有「他」自己才知曉了……

  迴廊轉角,發生一陣妓院裡不時上演的騷動,攫獲獨立於簷下的莫言本就內斂精聚的心神──

  莫言看見兩名醉醺醺的尋芳客,強拉一個專門跑腿打雜的丫頭入房陪酒,黃衫少女飽受驚嚇哭喊討饒,旁人卻沒有一個願意提供協助,甚至在一旁笑看這幕弱肉強食的殘酷劇碼。

  除了確保主子安危,其他事情莫言其實毋須干涉、也無權自攬事端。

  護衛,該做的是保護主子,聽從主子的吩咐而存在。

  莫言雖然這麼告訴自己,雙腿仍自有主張地往騷動處走去,待發覺自己又牽扯上別人的事,在心中也僅能輕輕一歎了。

  「莫大哥,救救我……我不想進去……我不想……」

  見黃衫少女哭得梨花帶雨,發顫的嗓音頻頻向唯一能依靠的人求救,莫言能做的,就只有舉起劍鞘往她身前一攔,制止他們的拉扯。

  「你誰呀你!竟敢打斷老子的好事!」

  兩個酒氣沖天的中年男人,其中之一破口大罵打斷他們好事的程咬金,另外一人腦子倒還清醒,瞇眼看清來人是誰後,立刻收回在少女身上吃豆腐的祿山之爪、也拉回叫囂不滿的同伴。

  眼前身穿藏青色長衫、腰纏黑帶、面無表情的年輕男子,不就是京城富商秦嘯日的貼身護衛?且,貼身護衛在此,必代表秦嘯日也在青樓之內……

  「呃、原來是莫護衛……」

  這兩個男人亦是京城內的商人,懂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的道理,免得惹上秦家人,換來在京城內無立足之地的窘境,況且久聞秦嘯日的貼身護衛是名使劍的高手,他們瞧了眼未出鞘的冷劍,緊張地咽嚥唾沫,連忙陪著笑退開。

  比起一個微不足道的丫頭,當然還是小命重矣!

  黃衫少女一脫離鉗制,瑟縮地躲到莫言身後,顫抖的小手緊緊揪著莫言背後的衣料,止不住啜泣。

  「敢情莫護衛看上了這倔丫頭?既然莫護衛對她有興趣,這樣吧,給咱兄弟倆一個機會作東,就讓莫護衛……嘿嘿,你知道的嘛!」他們朝莫言陪出男人們心照不宣的下流佞笑。「來人呀,找鴇娘過來──」

  陡地,兩名商人被一雙毫無波瀾的黑眸冷冷掃過,凜不可犯的冷漠氣勢讓他們立刻噤了聲,明白莫言不是個能賄賂的人,於是趕緊摸摸鼻子識相走人。

  「莫大哥,謝謝你。相助之恩小杏定當回報……」莫言甫回身,名喚小杏的黃衫少女便趴跪在地上,抽抽噎噎朝他叩頭。

  莫言不發一語,只手攙起她,對這名可憐的女孩搖了搖頭,讓她知悉不需任何回報。

  「讓小杏為你做些什麼,好嗎,莫大哥?」小杏吸吸哭紅的鼻子,細細的哭嗓襯上一張淚痕斑斑的小臉,惹人心憐。

  莫言仍是搖頭,邁開步履欲離。

  「莫大哥。」小杏追上前,來到他身前,仰臉凝望高她半個頭的弱冠男子。

  與莫大哥相識約莫一年了,每當秦家少主上青樓與人談事飲酒作樂,她總會看見他一人獨自佇立在廂房外不曾走遠,主子在哪他就在哪,總是那麼恪盡職守。

  和他初次的談話,也是如同今日一般的情景,當時的他亦是這般替她解圍,自此往後她便會在他來訪時,抽空端杯茶水給他、與他說說幾句話,即使幾乎都是她在自言自語。

  莫大哥雖然是個男人,但身在妓院卻仍謹守禮分、不隨意親近女色;雖然總是沉默寡言,但每當她端來一杯茶時,他會回以不帶任何輕薄之心的淺淺一笑。

  不曾受過他人溫和對待的她,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心,就此遺落在這個沉默內斂卻善良正直的男人身上了……

  「你知道的,我……」朱唇輕抿,一抹紅暈在少女的俏臉泛開,任人都能輕易看出是情竇初開的端倪。

  莫言故意視而不見,僅是淡淡開口:「我只知道,你不該讓自己涉險。」清低的嗓音緩緩自微啟的薄唇流洩,聲調一貫的低平、一貫的言簡意賅,卻飽含了不贊同的輕斥意味。

  「我……」小杏落寞地垂下頸項,半晌又抬起頭來,堅決地望向他。「如果在這裡才能見到莫大哥,小杏不走!」

  其實莫大哥已經替她贖了身,她原本打算重獲自由後到秦府一輩子服侍他,不過他只給了她一筆錢,要她遠離是非之地重新過日子。她是該慶幸自己得以脫離火坑,可是那又如何呢?她芳心的依歸早已繫在他身上了呀,她能到哪裡去?

  見那張涉世不深的俏臉寫滿堅定的執著,莫言只能在心中輕歎。

  這是何苦?她的執著根本永遠不可能成真……

  「我只當你是朋友。」

  「你當小杏是朋友也好、丫鬟下人也好,請讓小杏服侍你!小杏不敢奢求什麼名分,只求待在莫大哥身邊,真的!」她又紅了眼眶,懇求道。

  「我會留心替你找個好歸宿。」

  「莫大哥,你是不是嫌棄小杏的出身?也是,一個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打雜奴隸,能比妓女高貴多少……」說著說著,她的淚也撲簌簌直掉。

  莫言搖頭。「我並無嫌棄你之意。」

  「那你為何不肯接受我?是我的相貌無法入你的眼,還是我不夠溫柔體貼、不夠嬌媚可人?」她追問,明白女性矜持在此刻無法幫上任何忙。

  莫言仍是搖頭,心底實則為真正的「原因」感到哭笑不得。

  「莫大哥從未喜歡過小杏,對不對?」她望著他,苦澀再問。

  這回,莫言點了頭,神情漠然。

  該斬斷的,就不應留情。

  由衷之意表達得很清楚了,莫言不再多說,舉步回到廂房外。此時,多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娘從屋內魚貫而出,可見歡宴告一段落了,就見一名衣冠奢華、酒酣耳熱的男人摟著婀娜艷娃,正要轉移陣地找空房快活去。

  至於也在屋內的秦嘯日,毋須帶著女人移師他處,因為這場歡宴就是那男人特地為他所準備。於是乎,最美艷的花魁以及最上等的雅房,當然留給秦嘯日。

  小杏又小跑步來到莫言面前,以衣袖擦去淚痕。

  「莫大哥,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打算未來,不會再這麼死腦筋地涉險,否則就罔對莫大哥替我贖身的好意了。」

  她當真死心了?莫言默不作聲,看著黃衫少女。

  小杏揚起嘴角,眨掉眼前不爭氣的霧氣,再道:「莫大哥,能否再讓小杏為你倒一杯茶水?」她雙手抱在胸口,引領等待他的回應。

  見他頷首,她開心笑了。

  「請你等我,我去去就來!」

  目送鵝黃色的嬌小背影跑遠,直至在轉角消失,莫言才無奈地輕吐一口氣。

  「很苦惱?」

  帶著哂然笑意的溫醇男嗓在門邊響起,一身儒雅俊逸的上等月牙白錦衫、金紫腰帶佩玉的男子隨之步出廂房,形狀優美的唇角噙著百年不變的閒適淺笑。

  聞聲,莫言回神斂容,半垂的斯文臉孔只見對主上的恭敬,其餘不必要的情緒都在轉瞬間斂下,此番迅速轉變,全被說話者一雙黑沉如夜的墨瞳牢牢攝入。

  「莫言,我又吃醋了。」像是早已習慣對方的沉默,秦嘯日隨之輕道,一派愜意的俊美笑容下,有著旁人不察的深意。

  秦嘯日的話中有話,讓莫言心中升起似是而非的瞭然,莫言卻仍選擇面不改色與默然以對。

  「秦公子。」一雙半掩於紅色薄紗下的雪白藕臂,自秦嘯日身後攀抱而來,上了蔻丹的蔥玉素指隔著錦衫,挑逗地撫摩衫下的昂藏肌理。

  紅紗花魁妖媚甜嗓撒嬌嗔道,狀似不依。

  「您怎麼對莫護衛的女人緣吃起醋來了,奴家不也對您一見傾心?您的氣質玉樹臨風、卓爾不凡,這兒的姊妹們無不羨慕奴家有幸伺候秦公子呢!」

  她說的是實話。

  秦嘯日雖有萬貫家財,卻一無富家子弟驕恃自負、目中無人的討厭氣焰,加上外貌丰神俊挺,氣度從容溫煦,一身超卓自信讓人相信他就算處於弱勢也能一反頹 敗……彷彿像是一頭沉靜優雅的豹子,任何獵物都能手到擒來,端看他要不要出手而已。這樣的男人,比起徒具錢財或外表的膚淺男人,更能深深滿足女人的心。

  秦嘯日,讓女人的胃口刁了起來,包括她。

  「花魁姑娘過獎了,秦某有的只是一身銅臭。」秦嘯日執起花魁的柔荑,微微側身一笑,不著痕跡讓那副幾乎半裸的香嫩胴體離開他的背脊。

  「不,您的味道……好聞極了。」彷彿當莫言是個隱形人,花魁順勢偎進他的胸膛,在他胸口低語,如蘭氣息輕吐在他襟衽之間,小手不規矩地探入衣內。

  「今夜,留下好嗎?」她雖問,卻問得極有自信。

  「我有事吩咐莫言,你先回房。」秦嘯日不置可否,依然噙著溫文淺笑,神態如常,不若一般男人受了挑逗後便急色地想撲向對方。

  「好,奴家等您。」花魁精心妝點過的麗容拋出甜美笑靨,語罷,便蓮步款款回到房內。

  廊簷下,只剩「兩」名男子相對。

  秦嘯日不指望莫言開口,於是率先說道:「走吧。」他跨步欲離,倒是莫言仍待在原地,他別過頭。「怎麼了?在等那丫頭的茶?」

  莫言眉心微皺。少主明知不是那樣的!

  「少主若不接受花魁姑娘,便是不給康寧王爺面子。」少主漠視他人獻慇勤就算了,但康寧王是何等尊貴的人物,少主不該等閒視之。

  「這事不難,我改日送個大禮登門道歉便是。」

  「這是……澄清少主並無斷袖之癖的好機會。」莫言再道,下顎突然被秦嘯日修長的指尖勾起,被迫面對他。

  深知莫言腦袋想的是什麼,薄唇揚開似笑非笑的弧度,炯熠黑眸直鎖住莫言。他曉得莫言聽見康寧王爺離去前那句「本王聽說秦公子從不在妓樓過夜,花魁就讓 給秦公子吧,好讓你證明給本王看看你不如外傳有斷袖之癖,否則豈不枉京城眾家千金閨女傾心於你?」的揶揄玩笑,而且聽進心中了。

  莫言不想被人撞見他逾矩的舉止,立刻後退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在乎?」他也不勉強她,僅是問道。

  「維護少主聲譽,亦是屬下職責所在。」

  秦嘯日長眸微瞇,不意外得到這個答案。

  「要證明有的是機會,不急於這一時半刻,回府。」

  「少主……」

  「想都別想!」他截口。「我的背,僅容一人倚靠;我的身體,也僅容一人碰觸。」而那個人除了逃避,還是逃避!

  莫言一語不發,神情裡有著顯而易見的規避。

  果然,又是逃避!

  「你當真希望我碰另一個女人,任她在我身上留下不屬於你的味道?看著我回答。」他反問,語調不慍不火,黑眸深處卻燃起只在她面前才毫不隱諱的文火。

  那文火,似惱怒又似欲望,總是輕而易舉延燒至莫言冰封的心底,卻教莫言更加寒顫。在她面前,這個男人愈來愈不加隱藏他的想望了……

  可是她怕,因為她的身份、她的外貌、她的一切,都在在提醒著自己的理智不能隨那把火焚燒殆盡,否則要面對的,將會是怎麼也承受不盡的懊悔。那種痛極難當的懊悔,她曾經嘗過一遍,不願再次經歷,只好不顧一切推拒,即使她得用盡力氣裝出對他沒有絲毫──

  不,沒有「即使」,什麼都沒有!

  再次冰封所有不該出現的情緒,莫言看著他,堅定如石地點了頭。

  「好吧,就依你。」秦嘯日沒漏看莫言的回應,仍是一派淺笑。

  於是他如她所「願」,轉身重回薰香酥骨的廂房,自然沒聽見在他轉身後,立在原地的人所發出的無聲沉痛。

  廂房內──

  花魁見秦嘯日果真回房,便主動迎上前將柔媚香馥的嬌軀送入他懷中,吮吻他線條優美的頸項,動手解開他的衣束,令男人銷魂的小手卻遭他一手以不重不輕的力道壓制。

  「撫琴一曲吧。」他微笑道,溫文俊朗得令人移不開眼。

  「現下?」花魁詫問。

  「我想聽。你不願為我彈?」他愜意如常,另一手撫過眼前這張確實姣美的絕色臉蛋。這女人的膚觸極好,每一吋肌膚都似染了花香、又似雪細白,足見勤於呵護;不像某人,徹底讓自己「像」個男人,任風吹、任日曬、任雨打都無所謂……

  「不,是奴家之幸。」花魁在他收回手前,貪戀地以臉頰摩挲他溫熱平滑的指掌,享受這得來不易的親匿。

  琴音再起,秦嘯日坐在桌前,手中折扇一開,輕揮慢搖,悠閒聆賞琴曲──

  紙窗外那道清瘦身影仍在。

  不一會兒,另一道嬌小人影加入。

  俄頃,清瘦身影開始有些搖晃,嬌小人影上前攙扶,兩影往他處移去。

  折扇「唰」地一收,秦嘯日自椅中起身。就如莫言所願,女人他碰也碰過了、身上也染了脂粉香,可以走人了!

  「別走!」琴聲倏止。「秦公子,你該清楚你這一走,會有什麼後果!」閱人無數的花魁終究不是眼拙之人,早看出秦嘯日並非真心想留下。

  秦嘯日在門扉前止步。

  「我只是潔身自愛罷了,若對方無法令我愛她更甚愛我自己,我連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沒有。人們愛傳什麼,就讓他們去傳,對我根本無關痛癢。」他頭也不回,無法讓人深究他聲調中不變的溫醇笑意,究竟是真是假。

  「連我這般貌美的女人,你都看不上眼?」花魁一反媚態,清冷問道。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沒錯,但並不是我想要的人。」

  「你已經有想要的人?是莫護衛?一個男人?!」

  秦嘯日不置可否,思及某人,眉眼間漫起溫柔淺笑。

  「康寧王爺提及的『生意』我沒興趣,也當作沒這回事,就勞煩花魁姑娘轉達了。」

☆☆☆☆☆☆☆☆☆☆☆☆☆☆☆☆☆☆☆☆☆☆☆☆☆☆


  秦府主院

  「莫大哥,你要不要緊?很難受嗎?」

  雙肩支撐著莫言一條手臂的小杏,與秦嘯日一同回到秦府,將身體突然不適的莫言攙扶回房上榻,小臉寫滿惴惴不安。

  「不要緊……」臥入床榻的莫言低喘開口,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厲害,嗓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水……麻煩……給我水……」

  「好,我去倒水。」小杏連忙在沒什麼多餘擺設的整淨房間內找著一隻茶壺,斟了一杯涼水回到床畔,將水杯遞給莫言。

  「慢點喝,莫大哥。」她隨後轉而朝秦嘯日福身道。「秦公子,莫大哥有小杏照顧就夠了,您請回吧。」

  秦嘯日在一旁,冷眼旁觀莫言飢渴飲水、以及小杏自告奮勇照顧莫言的一幕。

  「小杏姑娘,你的莫大哥好端端的忽然變成這樣,你竟然沒想到要請大夫?」

  「啊?這……」小杏神色飄忽,面對眼前看似問得無心的秦嘯日,她反而吞吞吐吐起來。

  「少主,屬下無礙……歇息一會便可,毋須請大夫……」莫言試著平復喘息,飲下涼水後,感覺也好些了。

  「莫、莫大哥也覺得,沒有必要請大夫……」少女的聲音明顯小了些。

  「好吧,既然莫言都這麼說了,那就好好歇息。」在人前,秦嘯日對待莫言的方式就如一般善良主子對待奴僕那樣溫和,沒有太過外放的異愫。語罷後,他的視線落向雙手揪顫的黃衫少女。「你,隨我出來。」

  小杏戰戰兢兢隨秦嘯日走出莫言的房間,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屋外。

  「在青樓內,你給莫言飲下何物?」

  秦嘯日慢條斯理問道,沒用上咄咄逼人的氣勢或森然狠厲的聲調,然而直指而出的內容卻已教小杏面色青白交錯,牙關頻頻打顫。

  「我、我……我沒有……」她的支吾其詞洩漏了心虛。

  「說實話。除非你想落得無處容身,比畜生還不如的淒慘下場。」

  秦嘯日俊臉端持與平時無異的溫文笑意,語調柔和得宛如夜風,聽起來輕緩卻又悚然,說出口的殘酷言語竟也能讓人無法質疑。

  小杏愕然抽氣,畢竟只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頓時嚇得「咚」地跪倒在地,聲淚俱下──「我錯了,是我錯了……我不該在給莫大哥的茶水裡下春藥……我以為 只要讓莫大哥抱了我,他就不會不要我……我知道這麼做對不起莫大哥,可是我別無他法,我不想離開莫大哥啊……」嗚嗚嗚嗚!

  「小杏姑娘。」秦嘯日蹲身與後悔低泣的少女平視,柔聲道:「事情若真發生了,你想,莫言會如何看待你?在莫言心中那個值得出手相救的好女孩,是不是一夕之間就變得不堪了?屆時,你對不起的不是莫言,而是你自己。」

  聞言,小杏猛然抬頭,淚流滿面的小臉全是驚悟、懊悔。

  「別再以身子作為達成目的的手段,懂嗎?還有,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也別令莫言為難了。」他微笑補充,攙扶起小杏,儼然滿腹善意的大好人。

  小杏擦掉眼淚,了然點頭。

  「是,謝謝秦公子。小杏懂了,這就離開,不會再為難莫大哥。可是莫大哥他現下……」她憂心地朝房裡望去。「要不,小杏立刻回青樓,找個花娘來替莫大哥解除藥性!」

  「不用了,莫言習武多年,內力修為不比常人,區區妓院用來催情的春藥,他能抑制得了。」找女人來解,解得了才有鬼!「你走吧。」

  「煩請秦公子替小杏轉告莫大哥,說小杏對不起他,請他原諒……」

  他微微一笑。「我會的。」要走就快,別拖拖拉拉!

  依依不捨地再望了眼房內,少女黯然離開秦府,重新去過她的日子。

  漂亮趕走「情敵」後,秦嘯日回到房內,信步來到床畔。

  莫言早已盤腿趺坐,閉眼調息抑制體內有如狂風大浪翻騰急湧的紊亂血氣,潮紅的臉色、緊蹙的眉宇、以及額頸上不斷沁出的豆大汗珠,在在說明此時所忍受的痛苦有多劇烈。

  當一陣渾然的男性體溫靠近的同時,因藥性而變得強烈鮮明的感覺,讓床上的莫言倏然睜眼,愈發迷濛的視線依然能辨出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少主,小杏她……」她啞聲問。

  「她知錯了,說再也不會糾纏你。」秦嘯日搖頭輕歎。「你就算察覺那丫頭對你下了藥,連吭也不吭一聲,我幾乎要以為你扮男人扮久了,連胃口都改了,對女人有了興趣。」實在是諷刺哪,他居然在吃個小姑娘的乾醋!

  「她是個……可憐的孩子……」莫言不願多想,疲憊地闔上雙眸,專心調息,直到一陣游移在臉上的撫觸襲來,眼簾驀地再度掀開!

  「你將我推給其他女人,說實在的,我覺得很受傷,璃兒。」秦嘯日伸手將她稍許凌亂的濕濡鬢髮塞入耳後,露出她臉頰少見的酡紅。

  她別開臉,用盡僅剩的力氣退至床榻內側。

  「沒有什麼璃兒……請少主別再……提起……」他若有似無的撫觸是那麼的溫柔,奇異地消除了她肌膚上的炙悶,但體內的躁動卻變本加厲,完全瓦解她適才的努力,前功盡棄!

  「其他事我都能允你,惟獨『你永遠是我的璃兒』這事,我不退讓。你也承諾過的,我們要相知到老、相守到老,不是嗎?」

  「那是錯的!我早忘了、忘了──」莫言的低吼甫落,驀然驚覺自己的語氣已經以下犯上,遂撐著虛喘的身軀下床,單膝跪在秦嘯日腳邊。

  「恕屬下……失言……」她黯啞道。

  「確實失言。是你親口承諾,便沒資格說那是錯誤。」

  「少主永遠是……莫言的主子……」

  「而莫言只能是少主的護衛?」他接口,哂然抿笑。「你明知我不愛聽你說這句話,偏偏又掛到嘴邊來。」

  莫言深知當下的自己受到藥性所控,心智混亂到接二連三觸犯了不該觸碰的禁忌,當她又懊、又惱、又亂、又難受之際,被他再度接近的撫觸嚇了一跳。

  「別怕,我只是想替你擦汗。」他果真用自己的衣袖,蹲身替她拭汗。

  「少主……您不回房?」她喘息道,視線愈發迷濛。

  「起來吧,別跪在地上,地氣會讓你受涼。」他關懷道,扶她上床。「我擔心你一個人會發生什麼狀況。」

  「不會……」只要少主別待在這裡,就不會有什麼「狀況」發生,他的男性氣息和體溫,攪得她胸口好難受……

  秦嘯日沒有再說什麼,僅是唇伴淺笑,與她並肩坐在床沿。

  「少主不走?」她雙拳緊握,咬牙又問。

  該死,他的存在像是塊吸力強大的磁石,她必須花最大的自制力,才能阻止自己撲向他!

  「你要我走開,我就走。我一向都依你。」他溫柔笑答,唇畔的俊美的笑靨簡直就是包裹著蜜糖的毒藥,害人匪淺!

  不,她是個下人,怎麼可以命令少主,趕少主走開──

  「呃……」她突然緊緊揪住衣襟,難受低吟。

  「你還好嗎?」秦嘯日明知故問地湊到她面前,一臉心急。

  渾然的男性氣息吹拂在她臉上,她的神智又更加昏沉了。

  他的唇,看起來好像很美味……

  秦嘯日被她向後壓入床鋪。「璃兒──」不待他說完,柔軟芳唇已在他唇間胡亂肆虐。

  一陣「亂啃」過後,兩人眼對眼、鼻對鼻,紊亂熾熱的氣息交融。

  「我……到底在……做什麼?」她輕喘著,目光迷離困惑,平時總是淡漠到沒啥表情的臉龐,此刻酡紅得稱得上清艷。

  他瞇起長眸,著迷凝視她少見的慵懶嬌態,暗暗挑開她束髮的黑色髮帶,丟到一旁,此時他不想看見她身上有不屬於女人的東西。

  那頭雲發在他身上像黑泉般披散,流過他的肩頸、心窩,完全覆蓋他。他的手探進她的長髮裡,始終惦記在指間的柔膩觸感,讓他滿足喟歎。

  「你想做什麼,我也依你。」

  他低嗄回答,在她的後腦杓朝他的方向略略使力,沿著她頸側的筋脈啜吻,在她輕顫哆嗦時,薄唇又會刻意退開,像是在撩撥她殘存的理智。

  綿長細密的緩吻來到她唇瓣,他將低沉灼熱的氣息餵入她唇間,方式執著而挑逗,哄誘她將丁香小舌探入他嘴裡,讓兩人的唇舌交纏,予他更多芳甜滋味;修長的指掌則是隔著她的衣物,在她肌膚上點起簇簇火苗……

  她不是沒被他吻過,這種整個肺葉都充滿他好聞氣息的感受,她並不陌生;可是,這回卻挑起她排山倒海的渴望,禁不住想要他更多更多……

  在她迷亂輕吐呻吟之際,秦嘯日反而故意抽身,輕輕將她扳離他身上。

  「你還沒告訴我,要我離開嗎?」

  「唔……」青澀生嫩的她,哪裡敵得過秦嘯日別有用心的誘惑,神智早已陷入迷亂渾沌。以為他要離開,她嗔吟一聲,反身跨坐在他身上,重新將他壓回身下,甚至開始拉扯他礙事的衣物。

  此刻,欲望已經完全凌駕她的理智,但在對男女之事鉥del_sese_nor_露??攏??恢?綰穩盟?絛?穹講拍茄?獬?黼?淼腦鍶齲??炙饜宰?茲?拇笳鋪?獻約褐廈頻男乜塚?鹹del_sese_nor_軟唇舌則是漫無章法肆虐他逐漸裸裎的平滑胸膛。

  她以最具體的行動回答了他,將軟嫩的唇瓣賞給他。

  秦嘯日的黑眸深濃了些,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49:58

第二章

  十二年前 春臨

  兵器相接的清亮聲響,自秦府南側偌大的護院練武場傳出,其中可偶聞一道的中氣十足的男性嗓音,沉著指正以刀劍互相切磋武藝的兩名十三歲少年──

  「二少爺,力聚於腕,氣沉於丹田,二者不可偏廢!」

  「莫言,注意你的步形,耳聽八方,順風而移!」

  經過那道沉嗓的指點,刀劍被兩名少年使得威風流暢,彷彿與身體融合為一,在排了各式兵器的練武場上,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忽爾,兩名少年又同時飛身至兵器架前,放下原本握在手中的大刀長劍,轉而各自抽起短雙劍與雙叉,近身再戰一回,打得興致淋漓。

  護院南面是一片花團錦簇的桃花林,春風一拂,粉紅、雪白花瓣兒隨風飄曳,構成一幅落英繽紛的景致。

  精采絕倫的武打,全被覷入遠處一對半掩在桃樹後的黑澄澄眸兒。

  一名八歲小女娃藏身於樹後,目不轉睛看著練武場上的兩人,眸中透出欣羨的光芒,瞳心熠熠發亮,小嘴因看得入迷而張得大開,拿著樹枝的短短小手跟著場中人比畫。

  「不就是打鬥嗎,有這麼好看?」看到口水都淌出來了?

  「好看、好看……」小女娃用力點頭,雙眼仍盯著練武場上的人看,雙手依然忙碌比畫,只挪出一張嘴回應身旁突然出現的聲音。

  「口水都流下來了,要不要擦一擦?」那道聲音又興味響起。

  「好……」小女娃點點頭,直接以衣袖在嘴巴上從左到右抹過一遍,視線依舊沒離開練武場,連眼皮都捨不得眨。

  「不對,是這裡。」

  感覺有人抬起自己方才用來擦嘴的手臂,往下巴擦去,小女娃這才意識到身旁多了個人,小腦袋一偏,一張好看笑臉映入眼簾。

  咦?

  她楞楞地看著眼前單膝屈曲、席地背靠樹幹而坐的少年,又轉頭望向練武場上的其中一名少年,然後再回頭瞧了瞧這人,就這樣來來回回看了幾遍,原本載滿了狐疑的小腦袋豁然開朗。

  「我知道了,你是少主!」小女娃咧開大大的笑容,指著這人道。

  秦家有兩位孿生少爺長得一模一樣,秦府上下都分辨不出他們誰是誰,不過聽哥哥說過二少主擅武,而少主對習武就顯得較為漫不經心,所以現下在她面前的,就是少主了!

  「答對了。」少年和煦一笑,不介意她禮貌不足但不失天真的應答,年紀輕輕就有甚好的修養。這小娃兒認得出他,有必要這麼開心嗎?有個人讓她對照,要認出來一點也不難吧,倒是他的感覺不算壞。

  「你認出我,想要什麼賞?」

  「這樣也能領賞?」眼兒瞪得圓圓的。

  「有何不可?說來聽聽。」覺得她訝異的表情可愛得緊,他打從心底笑了,鼓勵道。

  小女娃腦袋一偏,認真思索了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欸……」

  「沒有嗎,還是一時之間想不到?」他聽出她語氣裡的遲疑。

  「有是有……」小腦袋誠實地點了點。「可是,少主一定賞不了的呀。」小腦袋又認命地搖了搖。

  「哦?是什麼,你說說看。」

  他一副願聞其詳貌,和善可親的形象輕而易舉地,讓稚嫩的小女娃投注了對他的信賴,將心底的想望一五一十對他道出。

  「我沒見過我娘,很想見她,很想聽她的聲音……可是她在天上。」小女娃喃喃細喁,稚氣小臉輕易洩漏了心中的落寞。

  「你是誰的孩子?」秦嘯日問。

  這孩子有點面熟,聽她喚他「少主」,她應是府裡奴僕之子,他見過她嗎?她身著湖綠衣衫、褐色長褲,腰帶下是一襲與衣衫同色的衩邊裙,腳踩武靴,不似一般小姑娘嬌滴滴的長裙打扮,反而像是習武女子的裝束,顯得俠氣。

  「我爹爹是秦府護師莫昆,莫言是我哥哥,他的武功與二少主不相上下唷!」

  提起父兄,小女娃的細眸又晶又亮,與有榮焉般揚起神氣極了的笑靨,可見對他們的崇拜。

  原來是莫師父的女兒。

  她與莫言童年時期的相貌有點神似,難怪他會覺得面熟。

  他依稀記得,約莫八年前,莫昆之妻難產,生下一名女嬰後便不幸辭世,無怪乎自幼失恃的小娃兒想要的「賞」會是這個。

  「你喜歡武術?」他順勢轉移話題。

  「喜歡呀!」她笑,單純的笑臉讓人看了覺得舒服。「少主不喜歡嗎?」

  「我愛好和平,不喜歡打打殺殺。」他淺笑言道,是他一貫的表情。

  「可莫言哥哥說:你不殺人,不見得別人不會來傷害你,學武可以防身,也可以保護身邊的人。」小女娃將聽來的教誨一字不漏的轉述,說得頭頭是道、慎重其事,突地,聰穎的心思一轉,像是想到了什麼要緊事兒,急得嚷了起來──

  「少主不習武的話,別人如果來傷少主,那該怎麼辦?!」

  緊張兮兮的神情,又惹來秦嘯日趣然一笑。

  「我身邊的人去學,由他們來保護我,不就得了。」太費工夫的事,他一向懶得動手;況且,要傷人或者保護人,並非只有武術一途。取勝於無形,他比較感興趣。

  「也是可以。」她贊同地點點綁成一束青絲的小腦袋,與衣衫同色的髮帶在風中輕飄,幾片粉色花瓣落在她發間,秀氣的模樣雖然構不上美麗,長大以後應也不會屬美人之流,但此時倒也清清靈靈得像極了天外的小小仙子。

  小女娃又想到一件事,開心地手舞足蹈起來。

  「對啦,少主,我偷偷告訴你喔,我聽莫言哥哥說,他過兩年就能成為少主的貼身護衛唷!嗯,這麼一來,就有人保護少主了!」嫩嫩軟軟的童嗓滿是雀躍。

  「是嗎?我很期待。」他應道,其實早就知悉莫師父會如此安排,遂才用心鞭策鍛煉唯一的兒子莫言習武,將來好承襲保護秦家主子安危的使命。

  「你既喜歡武術,怎不找爹兄教你?」他見她手裡拿著樹枝在比畫,是有那麼點架勢沒錯,但幾乎都是模仿來的。

  「有,莫言哥哥有教我,他也要我多看看他們練習,自然就會學得快。」小女娃笑著照實回答。

  「那就到練武場邊去看,為什麼躲在這裡偷看?」場邊看得比較清楚不是嗎?雖說刀劍不長眼,她站遠點是能避開危險沒錯,不過這兒離練武場的距離,對他這個大孩子而言,想看清場中人的一舉一動都稍嫌困難了。

  聞言,小女娃頸項垂了下去,狀似失落,像朵凋萎的花兒。

  「我不能靠近練武場的。」

  「為何不能?」

  「因為爹爹不喜歡我、不喜歡看到我,所以只教莫言哥哥──」話才說了一半,小腦袋陡地抬了起來,小臉擠出拙劣的假笑,連忙替爹親解釋。「不是不是的,是爹爹太忙了,沒法分神教我武功。」

  秦嘯日若有所悟。

  印象中,莫師父夫婦鶼鰈情深,師母難產去世,莫師父看到存活下來的女兒,想必心中也不好受。他看得出來,這個小娃兒一點也不貪求,小小年紀雖然有著不甚愉快的體認,卻擁有諒解他人的巧心,一股淡淡的憐惜繞上他心頭。

  「你……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喚啥名?」他問。

  「名字嗎?」

  「對呀,你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小腦袋又垂了下去,沮喪低道。

  「沒有名字?你在騙我嗎?」又不是身世飄零的孤兒,怎會沒有名字?

  「真的,我沒有說謊,說謊是不對的,不可以!」她義正辭嚴,小臉很嚴肅,連細細的眉頭都蹙起來了。

  秦嘯日心底訝然。莫師父當真漠視自己的女兒,漠視到連名字也不願取?

  「那麼,別人都喚你什麼?」他再問。

  小女娃偏頭想了想,一一道出:「莫師父的女兒,莫言的妹子,莫家女娃,孩子,喂。」最後那個,是年紀相仿的同伴們叫她的方式。

  秦嘯日單手支肘,拊顎思索。上述任何一種「叫法」不是太囉唆就是太普通,一個小姑娘家沒有個好閨名,豈不是太傷感了。

  「你想不想要個名字?」

  「我可以有名字?」興奮,在粉嫩小臉上誠實地漾開。

  「當然,我替你取,好不?」

  「可少主不是我的爹爹呀……」名字,不都是長輩取的嗎?

  「好朋友之間也會互相替對方取名封號,我替你取名,也就沒什麼不可了。」況且,以他身為主子的身份,賜名給下人可說是天經地義。不過,不知為何,他並不想拿出主子高高在上的身份對這個小娃兒解釋,一點也不想。

  朋友?小女娃有些苦惱了。

  「我和少主可以當好朋友嗎?我知道少主是主子,下人要把主子當成蒼天老爺爺一樣尊敬。」身旁的每位叔叔伯伯大嬸大娘,都如此告誡他們這些小孩。「但我不曉得能不能和蒼天老爺爺或少主當好朋友……」她偏頭苦思。

  秦嘯日微微一笑,抬顎仰望花樹上、午後萬里無雲的湛藍蒼穹,輕道:「好友間會彼此吐露心事、分享秘密、共有約定,沒人說你不能向蒼天吐露心事秘密,不能和祂有所約定。」溫柔眸光回到聽得入神的小臉。「既然能與上蒼為友,你就能和我成為朋友,是不?」

  小腦袋轉了轉,努力消化他一席話,稍後,她笑著用力點頭。

  「嗯!我要和少主當朋友。」少主人好好、又好聰明,也是唯一個想到替她取名的人,她喜歡少主,也想要這個朋友!「少主,我們變成朋友以後,可以常常一塊玩兒、一塊說話、共享秘密,對不對?」

  「對。只不過……」他佯裝欲言又止,吊她胃口。

  「只不過什麼?」她果真急忙問。

  「只不過友誼無關身份,你若當我是朋友,就別喊我少主。」

  「不然我該喊你什麼?少主已經有一個名字了,我還要再替少主取名嗎?不過我有替我栽種的槐樹、紫薇花、菖蒲草取名喔,它們叫做小樹弟弟、小花妹妹,小綠草兒。對了對了,還有府裡的鴛鴦、梁燕、白兔,它們叫雙雙對對、阿黑、長牙白!」

  呃……

  「我建議用既有的便可。」秦嘯日乾笑。

  既有的?少主哥哥?不行,少主說別喊他少主,不然嘯日……哥哥?她喃喃自語,靈光一現。對呀,少主與莫言哥哥同歲數嘛!

  「我喊你嘯日哥哥,可好?」她笑得好甜。

  「好。」他滿意一笑。「所以,你要新名字嗎?」

  「要!」她連連點著小頭顱。

  秦嘯日向來只興笑意的俊眸,注入溫暖。「璃兒……你叫『莫璃』。」

  「莫梨?梨子的『梨』?」這樣跟鳳梨不就成了親戚?

  他搖頭糾正。「是狸貓的『狸』。」

  小女娃兩道小眉頭皺在一起,小嘴也嘟了起來。

  「為什麼?我長得像狸貓嗎?」她悶悶地扯扯臉皮,腦海浮現一種滿臉是毛的小動物。像嗎?

  他忍住滿腔笑意,誠懇道:「像呀。」都很可愛。

  啊?「我不是狸貓啦……」那對稚氣的眉眼間寫滿「幫我換一個名字好不好」的懇求。

  「跟你開玩笑的。」這個年紀的小娃兒就是這麼好玩呵!「莫璃的璃字,是琉璃的『璃』。」

  「琉璃?」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看出她的茫然懵懂,秦嘯日從腰帶間垂下的兩副佩玉間,解下其中一副,然後抽掉她手中的樹枝,攤平她的雙手,將玉珮置於她掌心,指著那塊玉如意下、以紅繩串起的兩顆光滑圓珠。

  「瞧,這就是琉璃,一種光潔如玉的石珠,很漂亮。」

  小女娃好奇地把如眼珠子大小的青色琉璃高舉至眼前,仔細地瞧。

  真的好漂亮喔……

  她從沒見過這麼乾淨清澈的石頭,光線彷彿能穿透石身似的,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從中穿過的紅繩,而且在日光下閃閃發亮的,好美……她新名字裡的「璃」,就是這個琉璃的「璃」呢!嘻。

  「莫璃。如何,還喜歡嗎?」他其實多問了,從她癡迷的目光來看,顯見相當滿意他為她取的名字。

  「嗯,好喜歡,好喜歡!謝謝少主!」小臉蛋笑吟吟的。

  小姑娘的天性果然是愛美的,對漂亮的事物總是沒有抵抗力。

  「你才答應過的,馬上就忘了?」突然,他挑眉,狀似不悅。

  答應過的?什麼呀……小女娃困惑地眨眨眼。啊,想起來了!

  她的小手先是摀住說錯話的嘴兒,才陪笑更正道:「說錯了,是謝謝嘯日哥哥才對。」

  「不客氣。」他這才接受得心甘情願,以雙手包住她軟綿綿的小手,讓她的手包握住那塊玉飾,推向她。「既然喜歡,就送給你。」

  「嘯日哥哥要送我這個?不行呀,莫言哥哥說不可以隨便收別人的禮物……」

  「你不是說你很喜歡,難道都是在敷衍我?不要的話就算了。」他作勢收回玉飾,那雙小手比他的速度更快縮到腰側,毫不做作的誠實反應,洩漏了她對琉璃珠的喜愛與不捨,他在心裡又笑了。

  「嘯日哥哥不是在問我,喜不喜歡新名字嗎?」

  「不都一樣?」

  「哪有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就、就是不一樣嘛!」

  「哈哈哈……」原本因為說不出個所以然而心生急惱的小女娃,見少年笑得開懷,她一對相蹙的小小眉頭遂逐漸鬆開,也跟著吃吃笑開了。

  兩人初識的午後,粉蝶酣忙、花瓣飛舞的桃花林裡,滿是笑語。

☆☆☆☆☆☆☆☆☆☆☆☆☆☆☆☆☆☆☆☆☆☆☆☆☆☆


  赫!嘿!赫!哈!

  春夏之交,秦府護院南面的桃林撤了粉、全染了綠,滿林儘是初夏的綠意。

  林間,一抹湖綠色的嬌小身影,手擎一把已被人淘汰的銹鐵短劍,努力練習著學來的劍法,隨勁而行的吐納,從嘴裡大聲喝出。

  她的黑色布褲外繫了條湖綠裙布,裙擺因她的動作,飛轉出好看的畫面,但缺乏指點的身手終究略顯笨拙,她好幾次差點重心不穩跌倒、不然就是被自己的腳步絆倒,只得站穩了之後再重新使招,一套簡易的入門劍法被她使得零零落落。

  九歲的莫璃停下動作,站直身軀,輕喘地看著放在十尺前當靶的木樁。

  木樁上已有不少被銹劍削過的痕跡。「戰績」看似不錯,但她知道,連僅有她手臂粗的木樁她都砍不斷,根本稱不上會用劍。

  她現下練的這套入門劍法是莫言哥哥所教,但哥哥平日除了必須跟在爹爹身邊習武外、還得讀書習字,甚少空閒能指點她劍法,就算得閒,她也不願佔了哥哥難得的休憩時間,於是只能靠自己摸索著練。

  她不敢對嚴肅的爹親有所求,爹,好像早就忘了有她這個女兒。

  思及此,莫璃寞然垂眸,再看向手中的銹劍,猶記去年如何擁有了這把劍……

☆☆☆☆☆☆☆☆☆☆☆☆☆☆☆☆☆☆☆☆☆☆☆☆☆☆


  秦府護院

  掌燈時刻,有人推門而入,房內的少年一見是父親,便恭敬迎上前。

  寢房內還有一個八歲小女娃,見了來人,方才與兄長談笑的歡顏頓時斂下,連忙從椅中起身,站到一旁去。

  「爹,您找孩兒有事?」莫言年僅十三,身形清瘦,但已然是個英氣逼人的英雄少年,眉眼舉止間都不失俠氣及沉穩。

  「言兒,你坐。」莫昆逕自坐入椅中,將以青布包裹的長物放在桌上,瞥了眼牆上掛的幾把刀劍。「那些舊刀劍都該淘汰了,怎麼還掛在房裡?」

  「它們都是小時候爹送言兒的生辰禮物,言兒捨不得丟。」

  「丟了吧,那都是些無刃無鋒的鐵鑄刀劍,用來練習尚可,作為兵刃使用便嫌無用,爹送你新劍。」莫昆是個嚴父,但仍能看出他對兒子不失關愛。

  他同時打開青布劍衣。劍衣內有兩副劍鞘,莫昆從鞘中分別取出兩把造型華而不奢、實而不浮的長劍,一把通體漆黑,一把隱泛紫光,當兩把長劍展現在他們眼前時,立即攫住所有目光。

  「這是……墨劍?!」莫言驚喜道,連一旁的莫璃都驚奇瞪大眼。

  「沒錯,另一把是紫垣軟劍,可捲纏於腰間,出劍於不意,予你防身。」

  「孩兒多謝爹。」莫言抱拳言謝,但心中仍是沒打算扔掉那些陪他度過童年時光的刀劍。

  「爹,如果那些劍要被丟掉的話,可不可以送女兒一把?」一道童嗓小心翼翼響起,嗓音的主人怯怯望向爹親。

  「要就拿去。」莫昆冷冷道,看也沒看向女兒,又朝兒子說道:「言兒,早點歇息,明日就拿這兩把劍試試。」

  「是,爹!爹也請早歇。」莫言顯然也躍躍欲試。

  「你別打擾你哥,回房去!」莫昆再朝一旁的她冷聲命令完,便舉步離開。

  「莫言哥哥,我回房去了……」莫璃神情落寞,聽話走向門外。

  「妹,等等。」

  她聞聲回頭,就見兄長從牆上取下一把造型精巧的鐵鑄短劍,可惜已經生銹。

  莫言來到妹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將短劍交至她手中。

  「呶,給你。劍身雖然生銹了,但大小長度都剛好適合你練習用。等哥哥以後領到屬於自己的薪俸時,再替你換把更威風的新劍,你說好不好?」

  聽到自己也能擁有一把劍,無論是新是舊,落寞小臉重新浮現光彩。

  「嗯!」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50:14

第三章

  莫璃輕輕一笑,揮去心口的沮喪,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再次揮汗練劍。

  「赫!嘿!赫!哈!」湖綠身影在桃林中賣力的反覆練習,霎時一個落地旋身時,重心又是不穩,腳步突地踩亂,雙手在空中不停畫圈圈。

  「啊──」

  「右足跨出,收右肘!集力於指尖,刺出!回劍,左足旋踢!」

  在她快要跌倒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道不陌生的嗓音,未加思索便照著指示做,樁靶果然在她一出劍、再旋踢之下,硬生生斷成兩截。

  看著倒地的木樁,莫璃驚喜地瞪大了雙眸,回過身朝來人歡呼:「璃兒把木樁砍斷了!砍斷了!」她連跑帶跳蹦到來人身前,仰著頭,興奮扯著那人的衣袖。「看見沒,璃兒把木樁砍斷了!你看見沒,嘯日哥哥……」

  「看見了。」那是他出聲指點的,怎會沒看見。

  秦嘯日回以寵溺的微笑,替她抹去額間鼻頭的汗水,但沒有忽略她說到最後聲音小了下來,語氣中也有著顯見的退卻與遲疑。

  「怎麼突然不開心了,璃兒?」他問。

  「璃兒只是個奴才,沒有資格喊少主『嘯日哥哥』……」

  莫璃為自己突如其來的遲疑做出解釋,心口有些發愁,也有些害怕。

  日前,她偷偷告訴莫言哥哥她與少主成了好朋友,莫言哥哥卻告訴她──

  「少主兄弟均是和善之人,對我而言,他們亦主亦友。但主子終歸是主子,身份與我們這些下人是雲與泥的差別,他們或許樂意當我們是朋友,但我們還是必須謹守主僕之間的分際。你千萬不能失了分寸,尤其在人前,更要謹記不可隨意喊出少主名諱,這樣對少主或對你都好。」

  「那麼,璃兒就不能喊少主『嘯日哥哥』囉?」可是少主不要她喊他少主,也不要其他名字,那她要怎麼做才對?

  當時,這些話被經過的爹聽到,爹很生氣地摑了她一個耳光,厲聲斥責她:「你永遠都只是個奴才,沒有資格稱少主為兄!少主賜名之事,我不會過問,但別再讓我得知你對少主如此不敬,否則我就打爛你的嘴!」

  想起那記耳光,莫璃依稀感覺臉頰還燙痛著,心窩這邊也覺得難受……

  秦嘯日不難理解,她定是被誰「告誡」過了。

  「有人這麼告訴你?是你爹?」

  她點點頭。

  「他罵了你?」

  見她神色浮現幾許惶恐與不想說謊的掙扎,秦嘯日也無心再追究下去,看見她遲疑、甚至產生距離的表情,他感覺宛如有塊大石壓上胸口,嘴角扯出輕諷一笑。

  身為秦家未來繼承人,眾人認為他集所有幸運於一身,但「少主」這個身份,有時還真令他不是普通的厭惡,像個惡霸劫匪似的,不但縛鎖住他的手腳,連他交朋友的權利都一併奪去。這算幸嗎?

  「璃兒,往後在人前,你就喊我少主吧。但像現下只有我們兩人獨處時,你還是喚我嘯日哥哥,這樣一來,你不會挨罵,我們也可以繼續當好朋友。」

  「我們真的可以是朋友嗎?璃兒不知道這樣到底是對是錯……」

  「身份」的認知在莫璃小小的心靈落了地、生了根。

  她低著頭悶聲問,秦嘯日淺笑的表情未變,但自知笑意根本未達眼底,正當想說些什麼時,她又抬睫注視他,一轉遲疑語氣。

  「可是璃兒知道,秦府裡除了有主子,其他人就是下人了,要是主子與下人不能做朋友,嘯日哥哥在秦府裡不就沒有朋友了?那樣一來,嘯日哥哥一定會很不開心、很不開心,所以璃兒想當嘯日哥哥的朋友!」

  雖然僅是純真的童言童語,卻奇異地讓積壓在秦嘯日胸口的沉鬱漸趨散去,心頭無法克制地發軟。

  暖意漫上黑眸,這女孩兒讓他眼底的笑意,不再只是不帶情緒的笑。

  他背在身後的雙手移至身前,一個糖罐見了光。

  「去年府內醃的梅子,剛剛開封。要不要嘗嘗?」他記得,去年她對醃梅酸酸甜甜的滋味喜愛得緊,今年釀缸一開封,他就先拿了些來給她嘗鮮。

  「嗯嗯!謝謝嘯日哥哥!」

  她喜孜孜地捧過糖罐,另一手牽起他的手,兩人來到桃樹下席地而坐,一邊吃梅,一邊聊。明晃晃的夏日透過繁盛的枝葉,在兩人身上灑下幾縷金輝。

  「嘯日哥哥,你何時學會劍術了呀?偶怎麼都不諸道……」方纔那招太帥了!莫璃塞了一顆大梅子到嘴裡,說話說得口齒不清。

  「我一直都在向莫師父學。」只不過他算是「學藝不精」外加「懶惰成性」這一類的庸徒,跟孿生小弟貫日及莫言一比,就給比到東海去了。

  她雙眸一亮。「那你能教璃兒嗎?」

  「我考慮考慮。」要是誤人子弟,罪孽可就深重了,阿彌陀佛。

  「教璃兒嘛,教璃兒嘛,璃兒會很聽話、很努力地學!嘯日哥哥,教璃兒嘛,教嘛教嘛……」

☆☆☆☆☆☆☆☆☆☆☆☆☆☆☆☆☆☆☆☆☆☆☆☆☆☆


  秦嘯日十四歲這年冬天,秦家主爺因心疾復發身亡,夫人不久也因悲傷過度病逝,短短兩個月內,秦家兄妹驟失雙親,接連承受了兩回天人永隔的噩耗。

  這是個嚴冬,雪下得特別大,隨著凜冽的朔風,彷彿飛沙般淹沒大地,整個秦府也籠罩在一片狂雪之下,牆腰下堆滿白雪,淒寒地透著斷垣殘壁的滄涼……

  大雪紛飛的寅夜,合該是人們藏入被窩的酣眠時刻,清靜幽僻的書房內猶仍點著燭火,凝光閃爍……

  「少主,您奔波了一整日、又看了大半夜的帳冊,該稍事歇息了。」秦家總管平順,憂心地看著幾乎沒日沒夜、投注心力於商事上的少主。

  自從老爺過世後,旗下原本營運良好的商肆頻頻在帳上出現紕漏,又加上不知哪來的風聲謠傳,訛言秦家財務瀕臨瓦解,一些盤商便不願再供應貨品或原料,導致秦家織染、香料、藥材等商肆面臨貨源斷絕的窘境,少主這幾日便出面處理所有問題,與那些商人周旋,一刻也不得閒。

  「少主?」見桌案後的主子聞風不動,平順又出聲喚道。

  秦嘯日抬睫,睫下如夜空般深靜的黑眸,看見平順手中拿著的新燭。

  「你去歇吧,平總管。燈燭我自個兒會換。」

  平抿的薄唇微揚,無波無漪的嗓音緩緩流洩,一如那個對待奴僕沒有絲毫厲色的溫文主子,但在自小看著主子長大的平順眼裡,不禁心疼唏噓。

  一夕之間,少主被迫由一個無所憂慮的少年,變成一肩擔負起秦家眾多商肆存亡重任的主事者,沒有沉溺於悲愴的資格,也沒有懦弱恐懼的機會,他能做的,僅是比同歲數的孩子們還要冷靜去面對這一切。

  但試問,喪親之痛,又有多少人能冷靜以對?

  這,唉……

  「少主,您請保重身體啊,老奴相信少主會讓秦家平平安安度過難關……」平順眼眶泛紅,老淚都快成河。

  「平總管所言甚是,秦家、商肆這麼多人的性命交在我手中,我怎能不保重自己?」秦嘯日微微一笑,合起桌案上的帳冊。「就聽你的,我是該歇歇了。」

  平順一邊點頭,一邊抬手以衣袖揩去老淚,見主子有心安歇,這才安心離開書房。而秦嘯日也確實沒再翻開帳本,他起身走出屋門,獨自信步來到廊簷下,就著廊上微弱燈影,仰望蒼茫雪天。

  天寒地凍,風雪依舊漫天,除了嗚咽風聲,大地一片孤寂。

  他就這麼佇立簷下,任利刃般的刺骨風雪刮打在身軀上。

  感覺不到冷……

  抑或合該說,他的心已經比這寒天還要冰冷?

  「嘯日哥哥,你為什麼站在這裡不進屋?天候好冷好冷的……」一道因冷而微微發抖的童嗓,在他身畔響起。

  秦嘯日俯視身高不及他胸膛的來人,小人兒雙手抓著一把紙傘,努力替他遮擋風雪,那張仰頸以對的小臉蛋,被凌厲冷風刮出紅痕,不是多圓潤的臉頰與小巧鼻頭全都通紅一片,可見她有多冷。

  他動手拂去人兒氅衣、頭頂、頰上的細雪,深知她在雪中走過了一大段路,才從護師院落來到這裡。「先進屋再說。」

  莫璃聽話地收起紙傘,在門外蹬了蹬鞋上的雪,才走進溫暖的書房;秦嘯日隨之掩上門,阻擋風雪侵入。

  「氅衣脫下,過來暖暖手。」他蹲在平總管於屋內放置的炭爐前,伸出雙手。

  她點點頭,也學他的動作,身穿褐色棉襖的小小身軀,跟著蹲在炭爐前伸出小手取暖,縮得像顆圓滾滾的小球。

  黑炭靜靜地燒得賁紅,薄弱的火光映在兩人臉上。

  「好暖和喔!」莫璃用小手煨暖自己臉頰,笑得好滿足。

  「你怎麼還未寢,不困?」他收回手,曲膝席地而坐,看著那張有火光躍動的笑臉,深夜的此刻,總是朝氣蓬勃的笑臉也不敵疲倦,雙眸滿是濃濃睏意。

  「璃兒想來看嘯日哥哥……睡了沒?」她答道,努力壓下一個到口的呵欠。

  「有事找我?」話甫落,他心念一轉,歉然說道:「璃兒,抱歉了,我好一陣子沒陪你說話、練劍。」

  莫璃搖搖頭。「沒關係,璃兒知道嘯日哥哥忙。」日復一日,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了,他們好難好難見上一面,她只能在遠處瞧著他都在忙些什麼。「而且,璃兒還看見嘯日哥哥──」

  見她話只說了一半就把眸子垂下去,他好奇問:「看見我什麼?」年輕俊臉莞爾一笑,出言調侃。「哦,你又躲在一旁偷偷看人了,是不?」食指點了點她光潔的額,舉止間有著不自覺的寵溺。

  「沒有沒有!璃兒只是站得遠遠的,沒有偷看,是嘯日哥哥都沒發現璃兒。」遭人誤解,小女孩急得趕忙提出解釋。

  「那你到底看見我什麼了?不會是我剔牙、打呵欠、挖鼻屎這類不雅的小動作都被你瞧光光了吧?」

  「才不是。璃兒是看見嘯日哥哥好悲傷、好悲傷的表情,嘯日哥哥走在府裡的時候是,和人說話的時候是,方才站在屋簷下的時候也是。」她直把眼裡看見的全都誠實道出。

  秦嘯日心頭一陣緊縮,沉默了片刻,隨即又揚起淡笑。

  「我一直是這號表情。」他彈彈自己臉皮。

  這是一張擁有一貫淺笑的溫和表情,只不過,遭逢劇變令它的笑意凝斂了些,但不至於消失無蹤。商賈,最不需要的就是讓人看穿心思的任何表情,打小父親就教會他這個道理。

  她搖頭。「嘯日哥哥的眼睛很難過……璃兒知道沒有了爹娘,這邊會好痛。」她摸上自己的心口。「嘯日哥哥也一樣,對不對……」

  說著說著,豆大的淚珠從眼角無聲無息滾落,在她蜷縮的膝頭上暈開一灘圓形濕濡。

  虛偽,教一個涉世不深的女孩兒拆穿了,是他的「道行」還不夠吧?

  秦嘯日在心底自我嘲諷,伸手揩去她又將滴落的清淚,對她的問話沒有否認。

  「難過的是我,你幹嘛哭?」

  「嘯日哥哥難過,璃兒也難過嘛……」無聲飲泣轉變為哽咽啜泣。

  姑娘家還真有本事,眼淚說來就來,小姑娘也不例外。但眼淚似乎真能博取他人同情,改日他要不要也試試,在眾商面前掉個幾滴淚,哭訴那些不利於秦家的傳言全是狗屁?因為,他的心頭因指尖染上的濕濡而發澀發軟了……

  「別哭。」手心手背都快被她的淚水淹得無一處乾燥,他索性傾身向前,將哭聲愈來愈大的小姑娘攬入雙臂之間。

  「嗚嗚──嘯日哥哥別傷心、別難過,嘯日哥哥還有璃兒嗚──璃兒會陪你玩耍嗚、陪你說話嗚、陪你吃釀梅嗚──璃兒不會讓你難過嗚──」

  一雙小手緊緊揪著他的衣襟,泣訴著極為天真、卻是世間最扣人心弦的誠懇安慰,秦嘯日喉頭一哽,她的熱淚彷彿經由熨穿他的胸口,熱燙地包覆住他的冷。

  他不明白,一句童言童語為何竟能令他一向靜如止水的心湖……如此澎湃。

  「璃兒,你的意思是永遠都不會離開我,不會令我難過嗎?」他嗄聲問,溫醇嗓音低了幾度,也有些許不平穩。

  「不會不會不會!」那顆埋在他胸前的頭顱,死命搖著保證,沒有顧慮將來,沒有顧慮變數,沒有顧慮任何虛偽的人情;有的,是最最真實的情感。

  雙臂,收得更緊了。

  他的氣息吹拂著她額前的細發,可以嗅到她發間清新的香味,他探手入她的長髮裡,柔滑的觸感讓他心情也跟著平靜下來,薄唇於是貼在她細緻的肌膚前開合。

  「你答應,永遠是我的璃兒?」

  「璃兒答應,璃兒永遠是嘯日哥哥的璃兒。」被淚水浸潤的小嘴,吐出來的話聲全是難聽的哭調和抽氣哽咽。

  「你長大後也願意當我的新娘子?」

  「當新娘子要做什麼?」她抬起小臉,濛濛淚眼盯著他問。

  「陪我相知到老、相守到老,不分開。」

  「好,璃兒長大要當嘯日哥哥的新娘子,相知到老、相守到老,不分開。」

  這麼做好像有點小人呵!秦嘯日輕抿一笑,雙掌並用,抹去她滿臉的淚痕。

  「好了,別哭了,再哭都要把人給引來看是哪個小笨蛋在哭。」

  「璃兒不是小笨蛋……」她發難辯解,經他提醒才想到要止住哭泣,拚命用衣袖用力擦掉眼淚,就怕真引來了人。

  「莫璃是個小笨蛋沒錯呵。」哪有人隨隨便便許下承諾的,她知不知道,他這種人重利,凡是對他有利的,可是會讓他一輩子當真。「為了這麼點小事就哭,是小笨蛋才做的事。」

  莫璃滿臉羞窘。「璃兒下次不會了啦。」她才不要當小笨蛋哩!

  「不過,若是為了我,我恩准你當小笨蛋。」他趁機揉亂她的發,起了玩興。

  「璃兒不要當小笨蛋啦,嘯日哥哥,你弄亂璃兒的頭髮了啦……」她哇啦哇啦抗議,方才哭,現下則是笑著躲避一雙「魔爪」,又哭又笑的小笨蛋!

  「你該回房睡了,走,我送你回護院。」他將她從地上拉起身,分別替兩人穿妥御寒的氅衣後,才牽著她的小手向外走去。

  漫天風雪好似停歇了,只剩幾瓣雪花自天際緩緩飄落。

  小女孩一手被少年握著,一手抱著紙傘,有少年在,她走在雪地裡變得輕鬆許多,沒像先前來時路上頻頻滑倒。

  「嘯日哥哥,今夜是十五月兒圓喔,可惜被雲給遮住了。」她抬頭仰望頂上一片黑沉沉的天幕,眸兒不甚介意地眨了眨。「無妨,雲散去就看得到月兒了。」

  「嗯。」他輕應了聲。

  「嘯日哥哥,你喜不喜歡雪?」

  「不討厭也不喜歡。」

  「璃兒喜歡下雪呢,因為雪融了以後,就是會開好多好多花兒的春天了呀!等護院南邊的桃花林又開花的時候,我們再去玩,好不?」

  秦嘯日胸口一熱,大掌收攏其中的柔軟小手,讓兩人指掌間不留一絲空隙。

  「好。」

  雖然雲開後就能見月明,嚴冬過後將是暖春,但提前將他自錐心刺骨的黑寒桎梏中拉起的,是她,他的莫璃……

☆☆☆☆☆☆☆☆☆☆☆☆☆☆☆☆☆☆☆☆☆☆☆☆☆☆


  「啦啦啦啦……」

  十歲的莫璃捧著一碗熱騰騰的乾麵線,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開開心心來到兄長房門口,滿足地低頭笑看懷中的麵線,騰出一隻手敲響門扉,連敲門聲都顯得輕快愉悅。

  「莫言哥哥,你回來了嗎?」她知道莫言哥哥今兒個隨嘯日哥哥出門談商事去了,不曉得回來了沒。還有,哥哥說要給她一個驚喜,不知道會是什麼?

  沒人應聲,她又抬手敲了敲門,還自動配上敲門聲。

  「叩叩叩,莫言哥哥?」

  「妹妹?」屋內傳出莫言處於變聲期不怎麼好聽的粗啞嗓音。

  嘻,哥哥回府了!

  清楚聽見兄長的聲音,莫璃便迫不及待與兄長分享快樂。

  「莫言哥哥,璃兒同你說唷,廚房大娘特地替璃兒下了碗麵線,說是給璃兒的生辰禮物,要讓璃兒吃了可以長命百歲、活得長長久久。大娘在麵線上淋了香油,好香好香哦,我們一塊吃,你快來開門,璃兒好開心噢!」

  這是莫璃長這麼大頭一回收到生辰禮物、頭一回吃生辰麵線,興奮不在話下,吱吱喳喳的像只要飛上天的小麻雀。

  咿呀──

  門扉從裡被拉開,她抬起笑顏,映入眼簾的高大身影,卻令她燦爛的笑容剎那間全僵在臉上。

  「你再說一次?!」開門的是莫昆,他一臉怒容,寒眸盯著女兒,沉聲道。

  「爹……」莫璃因爹親臉上的怒意,驚懼得迭步後退。

  啪!

  響亮的耳光之後,是「乒匡」的陶碗破碎聲在地上爆開。

  莫璃還來不及釐清父親因何發怒,摑掌就毫不留情落了下來,她眼前更是一陣天旋地轉。她被莫昆一掌摑摔在地,手上的麵線全隨陶碗散落一地,掌心剛好壓在破陶片和麵條上,鋒利的碎片狠狠刺進膚肉。

  「唔……」她吃痛悶哼了聲,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你這個不肖女!有膽再說一次!今日是你娘的忌日,你居然開懷大笑,還大言不慚宣告你很開心?你娘因你而去世,你很開心,是嗎!」莫昆厲聲痛斥女兒,抓起她的衣領,揚起厚掌,又要朝那張已經泛出熱辣紅痕的小臉落下──

  莫璃恐懼地閉眼縮頸,預期承接再一次的痛楚。

  「爹!手下留情!」莫言衝至爹親面前跪下,制止爹親勃然大怒的打罰。

  「你給我回去跪好!」莫昆憤然甩開一雙兒女。

  「莫言,我有教過你擅離職守去辦私事嗎?你已是少主的貼身護衛,肩負少主安危,卻顧自滿足一己之私,就算少主恩准,你也不該受恩,跑去買了串該死的糖葫蘆給她甜嘴過生辰!」他揚手直指瑟縮在地上的女兒。

  那串糖葫蘆,早已被怒氣騰騰的莫昆踩扁,破敗地躺在房內的地上──

  「爹,孩兒知錯,甘願受罰;但妹妹還小,何其無辜!」正直的莫言從不會為自己的錯狡辯,此時也只想替妹妹求情。

  一旁的莫璃大抵明白自己犯下什麼錯,兩隻眼紅了,瘦小身軀頻頻發抖。

  「無辜?」莫昆像是聽見了什麼玩笑話,哼笑兩聲。「是呀,她無辜,無辜到連自己娘親的忌日都能欣喜若狂,滿心期待著要吃麵線、糖葫蘆!夫人,為夫的對不起你,竟教出這樣一個不肖女……」

  他朝天邊痛心低訴,雙拳緊握,指尖幾乎陷入膚肉裡,一雙沉悴的黑眸裡,凝聚了痛徹傷心處的濕意。

  莫璃哭紅了眼,爬到爹親腳邊跪著磕頭。「爹,璃兒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璃兒錯了,不該貪吃貪玩……璃兒也好想娘……好想娘……」她抽抽噎噎哭道,眼前全模糊成一片,滿臉滿襟都是鼻涕淚水。

  「你想她?你根本沒有見過她一面,你能有多想她、多愛她、多痛心疾首?沒有你,沒有你就好了。你滾,給我滾!」莫昆指著女兒痛咆。

  「爹──」

  「莫言,不許為她求情!」

  「……」莫璃哭到言不成句,卻仍是一逕地磕頭認錯。

  「怎麼不滾?我不想看到你!還賴在地上做什麼,是不是要我請出家法來教訓你,你才肯聽話!」恨怒交雜的莫昆一腳踹開女兒。

  「璃兒──」莫言心驚肉跳地扶住被爹親踢開的妹妹,幸好沒讓瘦小的她撞上楹柱。「爹!妹妹也是您的親骨肉,為什麼要這麼狠心待她?!」

  同樣是父親的孩子,他也早就感受到父親對待他們兄妹倆,截然不同的親情。

  「莫言哥哥,爹沒有說錯,是璃兒做錯事,璃兒該當受罰……」莫璃哽咽地忍著分不清哪裡作痛的瘦小身軀,跪回地上。「爹……璃兒知錯了,璃兒會乖、會聽話,別不要璃兒……」

  一字一句混著苦淚的泣訴,道盡小女孩害怕失去父愛、害怕孤獨的恐懼,聞之教人鼻酸。

  莫昆齒顎緊咬,再道出的言語,已不復先前凌厲。

  「莫言,你也想跟著她被家法伺候是不是?好,我成全你們兄妹。」語罷,便步向護師院落內的莫家廳堂。

  莫言見狀,扶起妹妹,抹掉她臉上的淚痕,拍拍她染了塵埃的衣褲。

  「璃兒,你先躲到秦府他處,等爹待會氣消,就不會打罰你了。」

  「莫言哥哥,爹是不是很討厭璃兒?」

  「不是的,他只是思念娘……你的手流血了?」血跡還混著油膩膩的香油。

  莫言從襟中掏出一小瓶隨身攜帶的傷藥,塞給莫璃。

  「傷口記得洗乾淨後再上藥,快走吧。」他將她輕輕推向屋外幾步。

  「別擔心,等爹氣消,什麼事就都沒有了,我會去找你。」

  「莫言哥哥,娘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所以爹很思念娘?」莫璃走了幾步,回頭又問,胸口因哽咽而急促起伏著。

  莫言點頭。「娘是世上最好、最溫柔的人。」

  妹妹不只一次問他關於娘親的事,就算問過,還是不嫌多聽地一問再問。

  「你相信璃兒嗎,莫言哥哥?璃兒真的好想娘。」

  莫言的眼眶也濕了。「我當然信,你是娘最乖的女兒,娘一定也這麼想。」

  「可是璃兒不乖,犯錯了……」莫璃落寞走下石階。

  佇立在迴廊轉角的男人,看著走遠的瘦小背影,心痛得閉上雙眼。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50:28

第四章

  當夜,都已是夜深人靜的酣眠時分。

  秦嘯日踏著月色,獨自來到護院南面的桃花林,果然在她最常留連的地方,發現蜷縮在樹下沉睡的人兒。

  方纔,莫言急急忙忙來敲書房的門,告知他莫璃失蹤的消息及原委,詢問他是否知道她會在哪裡,他便讓莫言先回房等,自己則找來此處。想必莫言遺漏了這個曾經對妹妹提起的地方,因此在府邸裡焦急繞了好幾圈,都沒找著她。

  莫言哥哥說,璃兒的娘生前最愛這片桃林,還說希望生個在桃花盛開時誕生的女兒,懷璃兒時也常來這兒散步呢,璃兒就是在桃花盛開的時候出生的唷!

  秦嘯日想起莫璃說話時飛揚的神情,抿唇一笑,蹲身在熟睡人兒面前。

  銀白月光透過枝椏,輕柔灑在嬌小身軀上,映出小臉上好幾道半干的淚痕。

  他拾去掉落在她發上、衣上的花瓣,緩緩抽出她半握在手中的小瓷瓶,瞧見白色瓶身有乾涸的血跡。

  他眉宇一攏,果然在她右掌上找到了像是被利器割裂的傷痕。傷口不大不深,上過藥粉而且已經止血結痂,顯然是她自己處理過了。

  秦嘯日輕喟一氣,一股又憐又歎的情緒,在他胸口蔓延。他伸出修長指背,輕輕抹去像顆花中晨露、還凝在她羽睫上的晶瑩淚珠。

  他輕手輕腳將她攬到背脊上,雙臂扣住她的腿背起輕盈的她,起身步向林外。

  沒多久,莫璃感覺自己有規律地輕晃著,倦困睫兒慢慢掀了掀。

  半睡半醒間,她知道自己被人背著,不陌生的氣息讓她輕易認出背著她的人是誰,唇畔揚起微笑,臉蛋忍不住摩蹭他寬闊結實的背。

  「嘯日哥哥的背好寬、好暖……」她呢喃著。

  「只給你一人獨享哦!」

  輕笑聲從前方傳來,莫璃貼著他背脊的耳,也聽見他胸膛內的沉沉笑意。

  「嗯……只給璃兒。」她迷迷糊糊應聲。

  「璃兒,這是送你的,你不看看是什麼?」

  聲音又從前方傳來,她感覺自己垂在他肩前的左手被塞了個東西,手肘彎起,好奇抬頭探望。

  「好漂亮……」她眨眨眼,怔望月光下輕閃粉色光澤的髮簪。

  「琉璃簪,送你的生辰禮。」今日他忙得沒空找她,待有暇之時也已經入夜,想她也許睡了,禮物只好等明日補送,沒想到她發生那些不愉快的事,一整晚都「失蹤」到桃林去。想必她今日過得很不好受,他卻沒陪在她身邊……

  思及此,一道慍芒劃過秦嘯日幽黑的長眸,唇畔的弧度也斂了下來。

  莫璃頹喪著臉兒搖頭。

  「今日是我娘的忌日,璃兒不想要禮物,也不要吃麵線了……」

  「收下吧,你收到生辰禮物,你娘在天上會替你開心。」

  「替璃兒開心?為什麼?」

  「因為有人替她疼惜璃兒、讓璃兒不孤單,所以你得收下,好讓你娘高興。」他的爹娘,應亦作如是想吧。

  「真的嗎?」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她露齒笑了,趴回寬闊肩背,小手也緊緊握住髮簪。

  「相信,璃兒相信嘯日哥哥說的每一句話。」

  咕嚕咕嚕──一陣飢腸轆轆的聲響從兩人背腹相貼處傳出來,餓肚子的人還來不及尷尬,身前的人就接了話。

  「忍耐一下,回房後就有熱騰騰的麵線可以吃。」

  一聽見「麵線」,莫璃小臉又垮了下來。

  「可是……」

  「可是你不想讓你娘高興?」他拿話反問她。

  「才不是!我吃,我要吃──」她頓了頓,語氣中有著落寞。「可爹爹會生氣呀……莫言哥哥跟璃兒說,等爹爹氣消就來找璃兒,哥哥還沒來找璃兒。」

  「那是因為莫言找不著你,所以莫師父氣早消了。」他輕笑。

  這下,莫璃總算放心,拍拍自己的腦袋。

  「哎呀,都怪璃兒睡過頭了。」她頭一偏,像是想到了什麼。「莫言哥哥找不到璃兒,那嘯日哥哥怎麼會知道璃兒在這裡呢?」

  「因為我們手上繫了紅線,一頭在你手上,一頭在我手上。」他答。

  紅線?莫璃翻找著自己兩隻手,根本沒發現什麼紅線。「紅線在哪兒?璃兒怎麼找不著?」

  「你長大以後自會看見它。」

  「何時綁上去的?誰綁上去的?」

  「你答應要當我的新娘子時,神仙繫上的。」

  「真的?」一雙驚奇眸子瞪得好大。「嘯日哥哥現在看得見嗎?」

  「看得見。」

  「呵,那璃兒也要快快長大,就能看見紅線!」秦嘯日的瞳仁漾起溫柔淺笑。

  好,我等你長大……

☆☆☆☆☆☆☆☆☆☆☆☆☆☆☆☆☆☆☆☆☆☆☆☆☆☆


  莫璃的小房間內擠進好幾人,讓原本就狹小的空間變得更為窄隘。

  桌几上擺了一碗給莫璃的麵線和一副筷箸,她怯怯地偷覷爹親,站在桌邊遲遲不敢上前動筷,還是被秦嘯日給硬壓到木椅上,她才咽嚥口水,膽怯的視線在一臉嚴肅的爹親與麵線間來回。

  香油味道四溢、沁人心脾,房內氛圍卻是僵凝。

  「再看,面就要糊掉了。」秦嘯日和煦一笑,拍拍她肩膀。

  「少主。」莫昆揖身肅道。「屬下教女不嚴,這丫頭打小野慣了,竟勞煩少主踏夜出尋,不值得少主關懷至此。」少主能找到她又背著她回來,足以說明少主對她的特別,他怎會看不出來。

  秦嘯日當然聽得出莫昆話中有話,這席話說得白一點,即「莫璃根本不配高高在上的少主親自出馬尋她,為她張羅晚膳」,他不置可否,朗眉僅是微挑,笑容未變。

  「我只不過恰巧知悉她身在何處,舉手之勞不足莫師父掛齒。至於這碗麵,是大娘張羅的,要謝的話就謝大娘。是吧,大娘?」他微笑瞥向一旁的廚房大娘。

  廚大娘先是一楞,隨即連聲稱是。

  「是、是呀……我聽說莫璃整晚沒吃東西,想必鐵定餓壞了,於是替她下了碗麵……」其實是從少主口中聽來的啦。

  「少主,您背這丫頭回來,於情於理都不合──」

  「莫師父,我倒覺得我所做完全合情合理,一來我敬你為師,師父之女餓昏之際,我自當效勞代步,二來我既非冷血心腸,又怎能見莫璃凍死不救?」

  「少主,莫璃只是個下人。」莫昆是個性格嚴謹、一板一眼的忠僕,當然無法苟同秦嘯日說的那些。

  「我把她當你女兒,沒當她是下人。」

  「少主……」

  「莫師父。」秦嘯日抬手打斷莫昆,黑眸帶著笑意,直視莫昆。「今日之事別再追究了,莫璃也只是個孩子,大半天的驚悸懊悔也夠她受的了。」

  「少主說的對。」廚大娘忙不迭接口。「莫護師,先讓孩子吃麵壓壓驚吧!」莫家這女娃真是可憐,打出娘胎就沒了娘親,連過個生辰也不平靜,唉!

  還好有少主替這娃兒說話,若不補上這麼一句,這娃兒待會絕對免不了一頓責罵,看在少主的面上,莫護師應當不會再多說什麼了,少主的心腸真好哪!

  果真,莫昆不發一言,俄頃便向秦嘯日揖身。

  「請容屬下先行告退。」

  「莫師父早歇吧,我也該走了。」秦嘯日道,待莫昆離去後,回頭朝莫璃頷首一笑,傳遞著他們之間才有的默契──吃吧,已經沒事了。

  莫璃點點頭,這才敢抓起筷子,以碗就口,猛扒麵條下肚。

  秦嘯日輕揚憐笑,再多看了眼忙著吞面喝湯的莫璃後,才步出護院。

  直到步至清寂的庭院中,年輕俊臉上的笑容陡然褪去。

  不陌生的情緒又襲身而來,莫師父視主如天的死板性子,對他而言是好事吧。

  但他,為何會被這根像是芒刺哽在胸口的疑問,攪得心煩?

☆☆☆☆☆☆☆☆☆☆☆☆☆☆☆☆☆☆☆☆☆☆☆☆☆☆


  蕭瑟之秋,秦府內的桃林,遍地儘是凋萎枯葉。

  林間,一抹素白身影擎劍狂亂揮砍,寒惻劍氣捲起泥地上的枯黃葉片,揮劍所發出的淒淒聲響,在飄零的葉間穿梭。

  枯葉,如淒涼的淚,狂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十二歲的莫璃,每使勁揮劍一下,就沉痛嘶吼,飛灑至空中的淚水隨發上所繫的白綾,同那些殂落枯葉,飄、散。

  過了好久好久,一身素服的她,氣喘吁吁停下凌亂激憤的劍勢,眼前所見,是一片汗水與淚水交織的模糊。

  她佇立林中,任紛飛落葉在她腳邊散成一地凋殘悲影,將心中悲憤化作淒厲長嘯。

  「啊──啊──啊──」

  她緊閉雙眼,用盡力氣,嘶吼出體內每一首殤調、每一闋慟曲。

  「娘──您為什麼要把莫言哥哥帶走,若偏要帶走一個人,為什麼不帶走璃兒呢?您是不是也恨璃兒、討厭璃兒、不要璃兒──為什麼是莫言哥哥……為什……麼……」最後,疲乏身軀支著銹劍跪地,痛哭失聲,言不成句。

  那聲聲哀鳴,全成了破碎的低泣和永無止盡的悲痛。

  秦嘯日一來到林中,就看見莫璃傷心欲絕的模樣。

  兩個月前,莫言染上急症,從發病到過世不過短短兩個月。他與莫言雖有主僕之別,但畢竟他們一起長大,莫言的死在他來說,是沉重、也是惋惜。

  可是,她那一聲痛過一聲的泣訴,扎扎實實灌入他胸膛,心口一窒。她血淋淋的痛楚,他彷彿都能感同身受,很奇怪的感受,但他,就是感覺到了。

  「莫……」一旁的平順見狀,正要出聲安慰莫璃,被秦嘯日揚手制止。

  「靈堂那裡需要平總管幫忙,你先去忙。」他低道,此刻面容亦堆滿凝重。

  「是,少主。」平順歎了口氣後便領命離開,荒涼的桃林中只剩兩人。

  秦嘯日來到她身後,將泣不成聲的她,攬入雙臂間。

  這女孩為了讓兄長走得安心,強忍著淚直到兄長下葬,是該讓她好好發洩的時候了。

  結實有力的臂膀環在莫璃肩前,毋須回頭探看,她也知道府內會提供給她溫暖安慰的人是誰。

  被哀傷侵佔心扉的此時,她無心思及男女有別,無心理會主僕分際,她需要的確是一雙能由她盡情痛哭、也不會受到打擾的臂膀。

  沒有握劍的小手,抓在那雙手臂上,緊緊揪著不屬於她身上的衣料,像是牢牢攀住一塊能讓她免於滅頂的浮木,小手因過度用力,青筋也一一浮現。

  良久,直到泣聲歇止,緊揪秦嘯日衣袖的手勁,也逐漸放鬆了。

  驚覺自己做了什麼,莫璃退開他,抹去臉上的淚痕,回身斂首。

  「嘯日哥哥,對不起,璃兒弄濕了你的衣衫……」

  懷中一空,秦嘯日雖然有些悵然若失,但沒有意外尋回理性的她,會是此等反應。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已經懂得何謂男女之別,對主僕分際的認知也已跨越模糊懵懂的界線,有了具體的體認;在她心目中,或許仍當他是好友,但兩人的關係亦隨著她的成長懂事,多了道無形的藩籬。

  「我似乎能體會,當年你所說『嘯日哥哥難過,璃兒也難過』的心情了。」

  莫璃眸光半垂。「不須陪璃兒傷心難過的。」他是少主呀,是她的主子。

  秦嘯日嘴角輕扯,這笑,是諷刺,諷刺當年的親密,在如今已成……各歸各的「彼此」。

  「我們不是朋友嗎?」此言沒有任何疑問的意味,而是完完全全的肯定。更甚者,她已經是他此生「認定」的女孩。

  「謝謝你,嘯日哥哥。」她仍是垂眸,黯然目光定在地面上的落葉。

  秦嘯日眸心微沉,一瞬也不瞬地,將她的神情攝入眼底。

  他多想探究她道謝的成分中是情分多些、抑或是尊敬多些,然而現下並非釐清想望的好時機,她的心仍在為痛失兄長哭泣,沒有他介入的餘地。

  「少主、莫璃、事、事情、事情不……」

  他們聽聞這道急嚷聲,同時回頭,就見平順從武苑急急忙忙跑來。

  「莫璃……呼……莫、莫……」平順對著莫璃,頻頻指向林外。

  「默默?」莫璃看了半天看不懂,心底也因平總管的焦急,忐忑起來。「平總管,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秦嘯日輕柔地拍撫莫璃肩膀,讓年近半百的平順先喘了幾口氣,才問:「平總管,慢點說,究竟發生何事?」

  「莫璃,你爹莫護師他,突然昏厥了!」

☆☆☆☆☆☆☆☆☆☆☆☆☆☆☆☆☆☆☆☆☆☆☆☆☆☆


  「大夫,我爹怎麼樣?」

  待老大夫替昏迷中的莫昆診治過後,莫璃立刻上前問道,臉上寫滿焦灼。

  「莫護師乃悲傷過度,七情鬱結於心導致昏迷,老夫開帖藥方,每日二帖,服用三日便無大礙。不過你們得勸莫護師放開心胸,否則積鬱難解,心弱則體虛,屆時可能引發其他病症,可就棘手了。」

  髮絲斑白的老大夫詳道,他是秦家藥鋪所屬的大夫,對秦府內的人不算陌生。

  悲傷過度……

  「是,多謝大夫。」莫璃回頭望向床榻上的父親,眸中含悲。

  莫言哥哥之於她,是個溫慈的好大哥;之於爹,不但是個孝順的好兒子,也是個能與爹相互切磋武藝、督使彼此更上層樓的好弟子,莫言哥哥一直以來都令爹引以為傲。

  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爹表面雖不曾在人前掉一滴淚,內心的痛苦又豈是三言兩語所能道盡,說不出的痛,比起能藉由哭喊而發洩的苦,更是痛上千倍、萬倍吧?

  她該如何勸爹?爹根本連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何況聽她說話。

  如果過世的不是莫言哥哥,是她,那就好了,爹也就不會這麼傷心了……

  「大夫,麻煩你了。」秦嘯日頷首。

  「少主言重,老夫這就回去開藥。」

  「平總管,派人送老大夫回去,順道抓藥。」

  「是。」此時,床榻上的男人逐漸甦醒,嘴裡發出沉濃不清的囈語,引得房內眾人紛紛往床上的方向看去。

  「爹?」莫璃連忙來到床邊。「爹,您還好嗎?」

  「……」莫昆緩緩睜開眼,看見眼前憂心忡忡的人,猝然彈坐起身,激切地抓住對方雙肩。

  「言兒!告訴爹,你還活得好好的,你沒有生病,沒有喪事!告訴爹,你的死只是爹的一場惡夢──」他話語一頓,狠狠刮了自己一個耳光。

  「爹?!」莫璃驚呼。

  莫昆胡下的雙唇慰然而笑,似是鬆了一口氣,抓著莫璃的手勁也輕了些。

  「對,我會疼……是惡夢沒錯……莫言沒死,還好好的站在我面前,我真是老糊塗了。言兒,沒事,咱們準備去練武場練劍吧。」他下床著衣。

  莫昆此話一出,在場聞者均變了臉色,尤其是莫璃,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聽見的,措手不及的驚愕,讓她霎時僵在原地。

  「爹……」將她認成了莫言哥哥,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呀?!

  「莫師父?」秦嘯日若有所思,語帶試探。

  莫璃算是習武之人,慣作褲裝打扮,長髮也簡單地梳於腦後紮成一束,乍看之下確實有點像個英氣勃發的小少年,不過,莫師父不至於……

  「少主?」莫昆訝然,回頭一看,連忙恭敬揖身。「您怎在屬下房裡?屬下有失遠迎。」

  嗯,是那個腦袋像石頭、心思像鐵板的莫師父沒錯,但……

  「她是莫璃,你的『女兒』。」秦嘯日特意加重「女兒」兩字,尚不願作其他揣想。

  「莫璃?」莫昆搖首。「少主真是貴人多忘事,屬下只有一個兒子莫言,沒有女兒,他是莫言。」

  此話再出,詫異的眾人均深知事態嚴重了,不禁面面相覷;秦嘯日則是一語不發,注視著臉色慘白如紙的莫璃。

  被父親點名的「莫言」,此刻湧上心頭的,除了無法置信的怔愕外,還有一陣彷彿挨了悶棍的難言痛楚,教她扎扎實實地痛著。

  屬下只有一個兒子莫言,沒有女兒。

  沒有女兒……

  怎麼會這樣呢?平順憂心地推推老大夫上前。

  「大夫,麻煩你再去看看莫護師吧。」這可怎麼是好,莫護師怎會連自己的女兒莫璃,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老大夫同樣是一臉凝重,再度踅回床畔,凝神替莫昆把脈。

  「大夫?怎麼你也在我房裡?」莫昆不禁費解,濃眉一擰。「我怎麼了嗎?」

  「莫護師,半個時辰前你突然昏厥,你不記得了?」平順搶著問,他問的,也是在場眾人急欲探知的。

  「昏厥?」

  「是呀,你昏厥前在做啥事,也不記得了嗎?」

  「當然記得,我將墨劍與紫垣軟劍交予莫言。」

  莫璃心頭一顫,那……那是四年前的事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護師脈象稍微虛弱,但並無異常。」老大夫道,心中有了盤算。

  「廢話,我又沒病,什麼異常不異常的,你們……」莫昆話語一頓,環視眾人發現他們臉上的驚攝,眉頭不安地漸攏,迭步後退。

  「莫言他……你們別開玩笑,莫言沒死,我的言兒沒死……言兒、言兒?」

  他又轉身抓住莫璃雙肩,雙目眥紅地低吼。「你是言兒,不是冒牌貨,你沒有假冒莫言,莫言沒有死,對不對!」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落淚,莫璃緊咬著下唇,心口已在淌血。

  「沒錯,爹,我是言兒,我是,我是呀。」

  「欸,你明明不──」平順的澄清遭莫璃打斷。

  「爹,您身子不適,多歇一會兒,孩兒可以自個兒練劍。」她安撫道。

  「莫師父。」秦嘯日一語未竟,就接收到莫璃懇求的目光,這道目光裡滿是沉鷙的傷痛與義無反顧的保護,無聲懇求他先別戳破事實,屏息以待著。

  於是他溫文一笑,從容續道:「既然你身體微恙,就聽話歇著吧,練劍不急於一時,要是損了身子可就得不償失了。其他人都隨我出去,別打擾莫師父安歇。」

  見最信任的主子並沒有反駁他的話,莫昆絞擰的眉心總算一舒。

  「謝少主關心。」他又朝秦嘯日一個抱拳揖身,忠僕該有的禮數都不失。

☆☆☆☆☆☆☆☆☆☆☆☆☆☆☆☆☆☆☆☆☆☆☆☆☆☆


  屋外──

  「大夫,我爹他……」莫璃其實比任何人都還要擔心莫昆的情況,一到外頭便迫不及待問。

  「不瞞你說,莫護師悲傷過度,拒絕接受喪子事實,看樣子是患了失心瘋。」

  「失心瘋?怎麼會這樣……我爹能不能治癒?要花多少時間?他會不會再想起我?」她連聲急問。

  「你莫慌,此等病症乃因七情鬱結而起,可大可小,可久可短,只要病患自己釋懷了,不藥而癒也不無可能。莫護師的情況還得觀察些時日,你們先別刺激他,老夫會開帖安神舒心的藥方讓他按時服用,再看看有無起色。」

  「好的,謝謝大夫……」只能先這樣了。

  目送走老大夫後,莫璃轉身來到門扉前,只手摸著冰涼的門板,想起方才父親那種失而復得的眼神,清淚又無法遏止地溢出眼眶。

  「那不是爹給璃兒的眼神,可是卻好溫暖……」

  「璃兒。」在她身後的秦嘯日,笑容隱去,深邃黑眸閃過複雜幽光。

  「嘯日哥哥,我沒事。」

  秦嘯日不語,只是靜靜陪在她身邊。

  這回,該怎麼止住她的淚?

  璃兒與莫師父的親情,他無能為力插手,他突然深深覺得,看似能呼風喚雨的自己,實則一無是處。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50:42

第五章

  偌大的練武場上,一道藏青色的削瘦少年身影,正在勤練劍法。

  其手持通體黑沉的墨劍,使劍刃於空中刺、斬、回、劃,剛穩與陰柔並濟,武打身形快得令人目不暇給,揮劍聲咻咻劃過。

  匡鏘!

  突然,突兀的碰擊聲在場中響起,來自於少年一個旋身拋接的動作間,不小心失手讓墨劍落了地。

  少年站直身軀,微喘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劍,清朗眉頭不禁因懊惱微攏。

  又失手了……

  「與敵相搏之時,容得你失手嗎?」

  場邊,傳來莫昆沉凜的嗓音,他一直在旁觀看少年練劍,態度雖然嚴苛不苟,卻是最能引導弟子進步的嚴師。

  「不容。」少年轉身,面朝莫昆,斂容回答。

  「一次都不容,遑論你再三失手!」莫昆斥道。

  場邊尚有十來名一字排開的少年,都戰戰兢兢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年紀與場中人相差無幾,均是受招募進入秦府學武,終生保護秦家安危的見習護師。剛入府不久的他們,都已深知莫昆訓練弟子的嚴厲,連對親生兒子莫言也不例外,比起他們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譬如現在,時近傍晚,他們已經結束一天的訓練,等著吃晚膳,莫昆還要莫言接著練劍,而莫言連抗拒的神色都沒有,始終虛心討教。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莫言生來就要被訓練為秦家少主的貼身護衛,莫昆對他要求特別嚴格,自是理所當然。

  可是大夥兒不明說也看得出來,莫言的體力幾乎到達極限了,在這種情況下練劍,身手敏捷度不受影響才怪!

  「莫、莫師父,言師兄會失手,應當是……餓了。」這群少年中,有個名喚元寶宗的十五歲黑壯男孩,硬著頭皮站出來替莫言說話。

  不過元寶宗沒敢說出「累」這個字,上回他說,就被莫師父狠狠吼了一頓,說什麼護師的信念中沒有「累」這個字云云,這回他懂得改口,說「餓」總不會有問題了唄,哪個人生來肚子不會餓的!

  元寶宗才說完,就接收到莫昆掃來的冷眼,頭皮一麻,連連指著自己。

  「呃、是我餓了,我啦……」這話,引來場邊一干同伴不敢太張揚的悶笑。

  「大家去洗把臉,準備用膳。」莫昆沒有動怒,只是沉聲吩咐所有人。

  「是!」眾人齊聲應和。唷呼,可以吃飯囉!

  「真是,一群餓死鬼投胎的兔崽子,練功沒體力,要吃飯就特別有精神。」莫昆沒好氣地輕斥,就見眾人笑了笑,紛紛衝向前院的膳廳。

  「言兒,你也歇一下,待會去用膳了。」莫昆轉而朝兒子道,聲調不慍不火。

  少年頷首,目送父親離開後,以足尖挑起地上的墨劍,劍身在空中飛轉了好幾圈後,漂亮地落在少年手中。

  「言師兄,你還練呀?」元寶宗瞧見莫言一個揚劍之勢,便知他又打算從頭演練莫家劍法,於是上前問。

  少年微微側身看向他,暫時收勢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你都不倦、不煩的嗎?」元寶宗看著眼前矮他半個頭的莫言,很佩服這個和他同歲數,毅力耐力卻高出他好幾倍的男孩。

  少年搖頭,依然沒有開口。

  「師兄的劍術已經是大伙之中最好的了,你別讓我們追得這麼辛苦嘛,我們就算再怎麼練也趕不上你。」元寶宗誇張的說話方式,讓黝黑的大圓臉扭曲得有如烤焦的大餅,此舉逗笑了莫言。

  「元師弟也不差。只要肯練,不難。」況且,三年前還有個人,劍術比我好上太多太多,一直都是爹眼中難得的良材。

  「言師兄仔細看過我練劍?!呵,我姓元,名寶宗,大家都叫我元寶。師兄也叫我元寶就可以了啦,比較親切嘛!」

  元寶宗興奮地拍著胸膛,一是因為受人稱讚;二是莫言為人雖然謙和不傲,但平日老是悶著頭練武,難得和大家攀談,今日卻與他說上兩句話,他當然興奮。

  少年點頭一笑,平時父親也要他多觀摩別人的優缺點,所以府中每位護師練武時,他都留意過。

  元寶宗不好意思地搔搔頭,聽見同伴吆喝,他應了聲後又回過頭來。

  「阿茂叫我過去,我不打擾言師兄了。晚上還要讀書習字,師兄記得留些『實力』好上課,我先走囉!」他邊跑,邊回頭朝莫言揮手。

  教席就是莫師父,他們可得保留些精神體力,要是一不小心打瞌睡,就會被莫師父罰扎馬步直到課堂結束,吃力不討好,大夥兒都寧願乖乖坐著聽課。

  一干人等離開後,原本熱鬧的練武場上僅剩莫言一人。

  莫言,不,莫言已在三年前病死,如今被人喚作莫言的,是一身男子勁裝的莫璃。

  方纔的談話,觸動了莫璃某根思念的心弦,她沒急著練劍,而是反手一握,將墨劍舉至眼前,凝視低語:「莫言哥哥,如果元寶他們看過你使的莫家劍法,一定會像我一樣崇拜你。」

  「有空分給我嗎?」

  一個不陌生的溫醇嗓音,在莫璃身後響起。

  她聞聲回頭,瞳心填滿了一名儒雅俊逸的年輕男子,他一如往常,唇畔噙著一抹淺笑,溫和地望著她。

  「少主。」

  「桃花都開了,你去看過了嗎?」他問。

  她先是一怔,才搖頭。

  「陪我到桃林走走?」他又問。

  「好。」

☆☆☆☆☆☆☆☆☆☆☆☆☆☆☆☆☆☆☆☆☆☆☆☆☆☆


  霞光渲天,將每片桃花瓣染得燦紅。整座桃林,宛如一座擁有赭紅琉璃屋頂的神聖殿堂。

  她沒忘,上回來到這片桃花林的記憶,停留在兄長去世的那年秋天。

  之後,她扮成兄長,拚命習武練劍,代替兄長「活」在父親與眾人面前,所思所願都只想著盡快追上優秀的兄長,好讓父親引以為傲。

  三年了嗎?原來,三年一轉眼就過去了……

  三年前的她看這片桃林,覺得這片天地好高好寬好廣;三年後的她,身型抽高了,好多心情也變了,連這片天地都好像不一樣了。

  桃樹下的莫璃輕輕闔上雙眼,右掌微攤,安靜感受花香襲人的幽馥、春風拂面的柔和,以及花雨穿過指縫的清涼觸感。

  可是這種感覺,又好熟悉……

  唰──

  忽爾,一陣布帛撕裂聲劃破此刻的寧靜,莫璃好奇地一睜眼,就看見秦嘯日用一塊質地輕柔的白綢,溫柔纏裹她的右掌。

  這塊絲綢,好像是被撕開的?

  她登時了悟,果然看見他外衫衣袖下的白色單衣,有一處破痕。

  「少主,那是你的衣──」

  「手上的劍繭都磨破流血了,你沒感覺嗎?」他對她的低呼置若未聞,逕自將她的傷口包紮妥當。

  這女孩每天除了練劍、還是練劍,長期緊握刀柄的手掌已經被磨出繭來、不時破皮出血,卻老是未加理會傷口。這個年紀的豆蔻少女,不都捨不得讓肌膚變得粗糙嗎,為什麼她偏偏反其道而行?

  「已經習慣了。」她答,心口因他絲毫沒有弄疼她的舉止,有些發脹。

  這種感覺她也很熟悉。

  嘯日哥哥總是對她好,好到她有些無所適從,因為心底深處有道聲音不時在提醒她──他跟她不同,他是主子,而她是個下人。

  這種矛盾的心情,不知從何時起,開始在她心中醞釀、拉鋸。

  「呃!」莫璃手心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反射性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握住,這才發現是他故意按壓她的傷口。

  「習慣就沒有痛覺了嗎?」秦嘯日沒好氣道。

  毋須問她為何反其道而行,因為她除了想拚命扮演好「莫言」之外,沒有別的念頭了,只要事有關此,連疲倦、疼痛、挫折等感覺都可以一併屏除在外!

  莫璃怔怔抬頭,雖然他嘴角淺勾,但現在她卻覺得,他像是在……生氣?

  「少主……」

  「我可沒忘記答應你的事,在人前喚你莫言。」換句話說,是莫璃忘了曾經答應過他的承諾。

  莫昆因承受不了喪子之痛而失了心,將女兒莫璃認成已故的兒子莫言。

  為了不刺激莫昆的病情,莫璃毅然決然扮起兄長莫言,還請求府內眾人改喚她莫言,眾人基於同情,都從了她的意思,將唏噓感歎留在心底,在莫昆面前更是絕口不提莫言的死,轉眼已過三載。

  「我……」莫璃默然無言。她當然清楚,是她違背了兩人之間的約定。

  「你真想繼續這樣下去?」他眼也沒抬,持續替她包紮。

  「為了我爹,我必須這麼做。」

  自從她「代替」莫言哥哥活下來,爹的病情雖然得以控制,身體狀況卻時好時壞,有時病榻一躺就是十天半個月,若告知爹真相,萬一爹因此有個什麼不測,她絕不會原諒自己。

  「即使這麼做,會令你犧牲『莫璃』該擁有、該經歷的一切?」

  一個正常的姑娘家在這個年紀所想、所學、所做的,不應該是日夜膽戰心驚、擔心洩漏身為女兒身的破綻,也不應該是日以繼夜、辛辛苦苦在烈日冷風下苦練武藝。

  莫璃螓首輕搖。

  「但,身為『莫言』所擁有、所經歷的一切,卻是『莫璃』所沒有的。」

  這三年來,她從爹身上所得到的關懷、爹引以為榮的笑容,都是她身為莫璃時所不曾感受過的父愛。為此,即使她的武骨、體力都不如莫言哥哥好,即使必須付出更多心力習武,她仍然甘願身為莫言,真的甘願!

  秦嘯日不難理解,從很久以前起,莫璃就多麼希望莫昆的眼中、心中有她的存在,就算莫昆現在眼中所看到的、心中所想的都不是她,她也無所怨言。

  「你想怎麼做,我不會勉強你。我只想知道,在你心中我除了是個主子外,仍是你真心喜歡的朋友嗎?」他停下動作,一瞬也不瞬望入她清澈的眸心。

  莫璃抬頭回望,半晌,唇邊輕揚笑漣,堅定地點下螓首。

  是她的錯覺嗎?當她點了頭之後,好像覺得他似乎鬆了一口氣?

  秦嘯日緊盯她淡淡笑顏。

  「很久不曾見你對我笑了,我一直很喜歡你的笑容。」

  三年來,莫璃總是跟隨莫昆習武練劍,徹底扮演莫言、扮演莫昆眼中的兒子,久而久之,連新進秦府的下人都以為她是個男人。

  既然他們明知她是個「男人」,他就毋須因她和其他男人有說有笑,而心頭發酸,但方纔當他看見她對元寶宗微笑,明知那不帶任何情愫,他卻有點……不是滋味。

  聞言,莫璃臉蛋突然一燙,說不出心口突如其來的怦然悸動因何而生,下意識想別開眼、抽回同樣發熱的小手,卻又因為他的下一句話,忘了抽回手,目光也定在他臉上。

  秦嘯日看出她下意識撇開視線的小動作來自於羞怯,笑看她粉頰上不由自主浮現的酡紅,心情轉瞬間大好──她仍是他的璃兒、他的女孩,不是別人──秦嘯日的薄唇,吐出讓她不至於尷尬無語的話題。

  「近日,我會要莫師父讓你擔任我的貼身護衛,你搬到主院來住。」

  「這麼快?」她訝問。

  「當年莫言也是約莫你這年紀,便已跟隨在我身邊。」他撕開包紮她手心的布帛尾端,繫上一個固定的結。

  「可是,璃兒的武藝……」足以擔此重任了嗎?

  「綽綽有餘。你苦練劍術多年,除了莫師父,你的程度早已不亞於府內任何一名護師。」秦嘯日溫文一笑。他喜歡聽她自稱璃兒,非常喜歡。「況且,你若繼續待在護院和其他人一起吃住習武,遲早會露出女兒身的破綻。」

  這句話成功挑起莫璃的好奇。

  她很清楚,年歲愈長,她身為女子的特徵也就愈來愈顯著,所以即使必須忍受疼痛,她也不得不以布條將胸口綁平;她也知道少年必經變聲時期,所以她能不開口說話就盡量不開口,以免不知情的人起疑。

  她扮成莫言哥哥這件事,能順其自然,不再有更多人知情、不再有更多人以同情憐憫的眼光看待她或爹,是再好不過。

  她都已經如此謹慎了,還會露出破綻嗎?

  秦嘯日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她平坦的胸口。

  「雖然你極力掩飾姑娘家的身體特徵,但欠缺男人的特徵。」

  手傷的包紮已妥,秦嘯日卻沒有放開,而是將她的手舉至他頸邊,溫熱的大掌帶領她的指尖,由上到下撫摸他的下顎、然後來到頸項。

  「例如,男人的鬍髭和喉結。」他低道。

  指尖上傳來的奇異觸感令莫璃瞪大了眼,她輕易感受到他下顎的粗糙以及頸中突出的喉結,喉結隨著他徐沉沉的嗓音震動著,在他吞嚥時,喉結更會上下滾動,溜出或跑近她的指尖。

  他的舉動更教莫璃認清,那些充滿男性剛毅的特徵是姑娘家所沒有的,因為,他正以另一隻手,緩緩摩挲她光滑細緻的下巴與頸項。

  陌生的異樣感受,從他撫摸處湧入她心口,麻麻癢癢的,莫璃背脊微僵,忍不住頻頻吞嚥唾沫。

  「而你沒有鬍鬚和喉結,這些相異點遲早會讓人發現。」他靠近了她一些,俯頭在她耳畔道。

  秦嘯日近得能看清她耳上及粉頰上的細小汗毛,感覺到她因緊張和刺激而吞嚥的動作,聽見自己的嗓音轉啞,他深吸一口氣,阻止自己想要吮吻她細緻肌膚和小巧耳垂的孟浪沖動,僅任薄唇蜻蜓點水般刷過她的耳殼──

  還不是時候。

  莫璃才剛感覺自己被一股炙熱的氣息包圍,他就驀然抽身拉出距離,方才兩人親匿的舉止恍若一場夢境,在他眼中,她看見的仍是一如往常的溫和笑意。

  但是,為什麼她方才會覺得少主好像正渴望著什麼,卻又壓抑著什麼?方纔的自己,好怪呀……

  「所以,把你要來我身邊,是我僅能提供給你的協助。」瞬間,秦嘯日已將眸心的火苗掩藏於笑意背後,又是那個溫文和藹的秦家少主。

  莫璃恍然了悟──少主說的沒錯,她畢竟是個女孩,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扮成十成十的男人。

  「璃兒明白了,謝──」

  「你若當我是朋友,就別言謝。」秦嘯日打斷她的話,唇畔牽起笑。

  就算她扮成男子,他也不想讓他的璃兒成天混在男人堆中。

  璃兒,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


  月出東方之際,秦嘯日走出適才與人談事的酒樓,抬頭仰望粲然星月。

  「今夜月色真美!」他讚歎,轉而回頭朝莫璃微笑道:「你先回府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散散步。」

  「屬下不會打擾少主。」莫璃正式擔任秦嘯日的貼身護衛已有一個多月,只要秦嘯日外出,她必定跟隨在他身後,如一抹影子,無聲保護主子安危。

  她可以保持一段距離,不會讓他感覺到她的存在,但就是不能要她離開。

  秦嘯日深知她被莫昆教育成盡忠職守的固執屬下,強迫或命令她離開絕對行不通。因為除了事關他的安危外,她都會該死的「完完全全」順從他的命令,叫她往東她絕對不敢往西,偏偏他一點也不想用主子的身份命令她!

  定定看著目光半垂的她,秦嘯日依然帶笑的黑眸掠過一道幾不可察的幽芒。他於是朝等候在外的車伕說了幾句話,車伕遂先行駕車離開。

  「好,離我二十步以上,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他手中折扇一開,便轉回頭邁步徐行,扇柄輕搖,神態優雅愜意。

  「是。」莫璃跟上前,依言走在他身後二十步之遙。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人煙漸稀的街道上。

  走了約莫一刻,她總算瞭解他那句話背後的涵義。

  他們雖然往秦府的方向走,但走在前方的秦嘯日卻拐入偏僻無人的小巷街,她沒有出聲質疑,依然如常沉默地跟隨在後。不過,她全副心神已經豎起防備,她相信他也早察覺到了,所以才故意走到此地──

  有人跟蹤他們!

  來到一處暗巷內,秦嘯日終於頓步,唇角微勾,道:「出來吧。」

  不知他在與何人說話,莫璃目光戒慎地逡巡四面八方。

  就見暗處走出一名體型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年男人,就著月光能看出他神情憔悴、衣衫襤褸的狼狽模樣,宛如一個窮途末路的乞丐。

  「少主……」來人一到秦嘯日面前,雙膝便「叩」地跪地,失聲哭了出來。

  「歐陽敬,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秦嘯日折扇輕搖,不疾不躁問。

  他其實在走出酒樓時便發現歐陽敬躲躲藏藏的身影,才會臨時決定「散心」,引歐陽敬來此處。

  「少主,小的自知對不起老爺,求少主念在小的曾為秦家、為老爺做牛做馬,求您放小的一條生路……求求您了,少主……」歐陽敬老淚縱橫,不停朝秦嘯日跪拜叩頭。

  「我爹生前待你如何,歐陽敬?」秦嘯日氣定神閒反問。「我替你答。我爹信任你,予你秦家商肆總帳管事職位,你卻能不念情分,在他屍骨未寒時趁亂勾結外人打擊秦家,放出不利秦家的風聲,私吞秦家財產。如今要我念你舊情,豈不是太強我所難?」

  秦嘯日的問話頓時讓歐陽敬面露窘色,無言以對。

  當年他一時貪圖暴利,想趁亂擊垮成了無頭蒼蠅的秦家、從中搶過原本屬於秦家的生意。

  誰料當年年僅十四歲的秦嘯日出面穩住了局勢,不但在短期內讓秦家旗下商肆步回正軌、清償所有債務,這些年內還一一揪出當初參與瓜分秦家這塊大餅的人,予以報復,輕則終結掉那些商人的商肆、讓他們在商界永無立足之地,重則如他一般家破人亡、淪為人人嫌惡的乞丐。

  秦嘯日看似溫文爾雅,但骨子裡的狠絕,絕對不亞於地獄裡的魔魅,只要他想除掉誰,根本沒有人能僥倖逃出一劫!

  「小的不敢奢求少主原諒,但求少主放過小的一家人,他們是無辜的,您得饒人處且饒人呀!」

  「你痛擊秦家時,有沒有想過你的所作所為會令多少人失去溫飽、無家可歸?歐陽敬,你當年若能饒人,如今又有何歎?」

  「我……」歐陽敬啞口無語。

  「當年我沒有報官、沒有要回你私吞的錢財,已經是念在你二十年來奉獻秦家的苦勞,對你仁慈。」

  「不,你簡直殘忍!我都已經這麼丟棄顏面、下跪求你了!」眼前這個才二十歲的年輕男子太可怕了,他倒寧願秦嘯日當初報官,也不要過這種受盡打擊報復、活在恐懼中的日子!

  「我殘忍?」秦嘯日輕笑了聲。「別以為這幾年來你暗地裡耍的小動作,神不知鬼不覺。歐陽敬,如果你痛改前非,我不會做得這麼絕。可惜就可惜在,你仍一心貪求不屬於你的東西。我雖然厭惡多餘的麻煩事,但若是惹怒我,我定要對方加倍奉還。」

  「你都知道了?!」歐陽敬猛一抬頭,渾身一震,看見在秦嘯日唇邊浮現一道詭譎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抿揚的狠辣。

  「你想玩我可以陪你玩,不過,接下來你想怎麼過,我沒興趣再『插手』了。離開京城吧。」一個玩具玩太久,也是會膩的。

  「不!走不走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已經一無所有,也沒有力氣活著了……」歐陽敬垂首黯喃,再度抬頭時,原本頹敗的眼神變得渾沌詭異,衣下的雙拳緊握。

  「住手!」當莫璃嗅出一絲不尋常,迅速拔劍奔上前欲制止歐陽敬的舉動時,比她動作更快的,是一記有力的勁道,將她往反方向一扯。

  她被扯入一副堅實的懷抱,重心一個不穩,兩人摔至地面,而後是一陣天旋地轉的翻滾──

  期間,她聽見一道打火石相擊的清脆聲響,轟然巨響的爆炸聲隨之響徹雲霄,她緊閉雙眼,只覺難聞的煙硝味、火藥碎片散落四周……

  煙硝、火藥?!

  莫璃猛然睜眼,對上一雙急凜黑眸。

  「笨蛋,我不是告訴你,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秦嘯日單肘撐起自己的重量,擰眉審視身下的她,總是溫醇的嗓音此時卻是極力壓抑的嘶啞。

  「少主……」她心頭一驚,不安地直視上方的男子。

  不要,千萬別是那樣……

  「有沒有受傷?」他輕撫她驚惶的臉蛋。

  「我沒事、沒事……」少主的臉色為什麼這麼白?

  「那就好。」語罷,秦嘯日似是放心地闔上雙眸,渾身氣力宛如在得知她平安無事後瞬間被抽乾,趴倒在她柔軟身軀上,挺毅俊顏靠入她頸側。

  「少主……嘯日哥哥?不會的……別嚇璃兒……」莫璃顫抖地從兩人緊貼的胸口間抽出自己的雙手,推推一動也不動的他。

  「說話,你說話啊……嘯日哥哥,你醒醒,醒醒……」她努力想撐起毫無反應的他,卻在他背後觸摸到溫熱濃稠的濕濡。

  莫璃的心口猝然一緊。

  她將發顫的手湊至眼前,沾滿掌心的血跡讓她所有的冷靜,剎那瓦解。

  「不──」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50:59

第六章

  同樣是黑沉沉的夜,卻已過好幾天。

  秦嘯日從昏沉無際的黑暗中甦醒,雙眼逐漸適應昏黃的燭光,得知自己正在寢房內,趴在床榻上,才想動動肩臂,背部便傳來刺骨的疼痛,疼得他齜牙咧嘴,差點口出渾話。

  「少主……」

  那是璃兒的聲音?

  循著微弱的聲響望去,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眼簾。

  他看見莫璃直挺挺地跪在十步之外,一旁還有在桌几邊支頤打盹的平順。

  「為什麼跪在地上?」不想吵醒平順,他也只好壓低嗓音。實際上,他也虛弱得沒法揚聲說話,到口的全是乏力的氣音。

  莫璃不語,強忍已久的淚水終於在看見他甦醒的那一剎那,如泉湧出。

  「別哭,我沒事了。」他輕抿安慰淺笑,即使身負重傷,仍是笑得那般和藹。

  見她仍是掉淚,秦嘯日分不出是胸口還是背脊,有些莫名抽疼。

  「璃兒,過來我這裡。」他朝她伸出手。

  她沒有依言上前,仍然跪在原地,一逕搖頭。

  「發生什麼事了?璃兒,告訴我。」她一定發生過什麼事,一定有!

  「少主,我現在是莫言,請您將莫璃忘了,別再對莫璃好……」

  「為什麼?」該死!她到底是怎麼了?!秦嘯日眉目一凝──「我的傷與你無關,收起你那無謂的自責,我不接受。」

  「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下人,不值得少主捨身相救。」

  「莫師父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想也知道內容會是什麼,不外乎身為護衛之人,怎能反倒讓主子捨身相救之類云云……結論:大不忠。

  她又不說話了,秦嘯日的心頭也跟著一節節繃緊。

  「璃兒,我無法眼睜睜見你遭受波及、失去你,所以出手救你,這本是人之常情,你不需要在意別人的言語及眼光!」他想救誰是他的事,干他人屁事!

  成串的脆弱淚珠自莫璃臉龐滑下,破碎一地。

  當她親眼見他在爆炸中以身體保護她,當她以為他可能撐不過背部嚴重灼傷的痛楚,當她以為他們可能就此天人永隔,當她以為──

  她怎麼可能不去在意,她也不要失去他呀!

  「璃兒,說話!」見莫璃仍只是流淚,秦嘯日強忍喉嚨久未沾水的乾澀灼痛,啞聲喝道。

  「少主昏迷的這段時間,我好害怕、好後悔,後悔當時受傷的人為何不是我,無時無刻都是煎熬……除了要求少主讓我成為莫言哥哥的替身,我從沒求過少主什麼,但這回,我求少主,不要有機會再讓我後悔,不要……」

  她一聲聲飽含恐慌的泣訴,如一記重錘,扎扎實實敲進秦嘯日心中!

  皮肉之傷得以痊癒,而心頭被劃下血淋淋一刀的人,傷口要過多久才能癒合?萬一是他命喪黃泉,璃兒豈不是要自責難過一輩子?

  是呀,他又何嘗願意嘗盡後悔、擔心、受怕的滋味?

  「璃兒,很抱歉讓你擔心受怕了。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你沒受我連累而受傷,我有多慶幸。」他甚至感激上蒼,讓重傷臥床的人是他,而不是她。

  他溫柔的陳述,讓莫璃必須用力咬住下唇,才能阻止自己痛哭出聲。

  「為什麼要對我好,我沒有什麼可以給少主呀……」連她這條命,他都不允她為他犧牲,她還能拿什麼能報答他!

  「我為何對你好,你當真不明白?」

  莫璃斂眸不語,以淚水無聲滌去眼底不該存在的痛。

  她豈能明白,因為她根本沒有資格明白。

  如果少主對她好,換來的卻是為她犧牲,她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少主?!」平順腦袋一晃,整個人驚醒過來,奔至床畔。

  「您終於清醒了!謝天謝地、謝玉皇大帝、謝王母娘娘、謝如來佛祖、謝觀世音菩薩、謝關聖帝君、謝土地公……」他喜出望外地合掌拜天。

  「少主,您昏迷了整整五日,現下覺得如何?您的背疼不疼?要不要請大夫過來?」那天莫言扛著整個背部被燒灼得慘不忍睹的少主回來,嚇得他一把老骨頭都要散了,好在少主福大命大,經過救治、昏迷五天後總算從鬼門關前繞了回來!

  「不必了,我還好。她跪在那裡多久了?」秦嘯日問。

  「少主昏迷多久她就跪了多久,不吃不睡的,只喝了一點水。」

  唉!莫家父女全是一個性子,不過換做是他,同心而論,主子在他面前有個三長兩短,他定也難辭其咎。

  秦嘯日複雜眸光始終定在沉默的莫璃身上,良久,才闔上倦乏雙眸。

  「你們都下去吧,我累了。莫言也別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除非她跳脫主僕分際的心結,否則他此刻就算說破嘴,也是多餘。

  他可以等,等她以一個女人的心,將他視為一個男人看。

☆☆☆☆☆☆☆☆☆☆☆☆☆☆☆☆☆☆☆☆☆☆☆☆☆☆


  窗外晨曦濛濛未發,窗內帷幔如水流洩,遮遮掩掩透著朦朧的身影。

  莫言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的床頂從模糊到清晰。

  這裡是她的寢房,她似乎睡了好久好久,久到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夢裡都是記憶猶新的往事,有快樂、有悲傷,有毋須言語的堅定、也有深沉無盡的懊悔。

  身子好疲倦……怎麼會這樣,不是才剛睡醒嗎?

  她蹙起眉,揉了揉酸疼無力的肩臂,入睡前的印象一點一滴湧回腦海。

  對了,她想起來了──昨夜,青樓的打雜丫鬟小杏對她下了春藥,少主和小杏送她回來,而後小杏離開,少主陪在她身邊……

  莫言猝然彈坐起身!

  衾被從胸前滑落,她忽覺胸口一涼,低頭一看,藏青外衫與單衣仍在,只不過襟敞帶散,裡頭用來綁胸的布條卻不翼而飛──

  「你醒了。」

  她愕然扯緊襟衽的同時,也回頭看清那道醇嗓的主人。

  總是溫如清風的嗓音,此時瘖啞了些,似香濃的醇酒般撩人心湖。那人對她臉上的驚愕視而不見,正以她再熟悉不過的溫柔眸光注視著她。

  他,總是這樣看她。

  「少主?!」他、他、他……怎麼會在她床上?

  飛快掠過腦海的片段,讓莫言怎麼也無法裝傻帶過,她的肌膚上甚至還殘留他的體溫,訴說著他們一夜共享的親匿,幾幕插入她腦海的旖旎情景,當場教她面紅耳赤──

  她不顧他的意願,吮盡他唇間的滋味……

  她棄了矜持,扯散他蔽體的衣物,啃咂他白皙卻不失寬厚的胸膛……

  她收緊的粉拳貼放在他裸裎胸膛上,佈滿細汗的纖臂支撐著她的嬌軀,直至最後一聲急促銷魂的泣吟歇止,她的螓首枕在他光裸的胸口上,翕張的櫻唇在他同樣強烈起伏的胸膛上吐出連連嬌喘……

  她與他的發交纏不分,在耳鬢廝磨中激盪出一波波似是水漪、又似是弦音的明媚綺紋……

  莫言窘懊地閉了閉眼,一手握拳,猛捶自己腦袋。

  該死,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她怎麼可以拿主子的身體替她解除藥性,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住手!」

  秦嘯日朗眉微絞,迅速坐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自殘。

  「你這是做什麼?把自己給了我,如此不堪嗎?因為對象是我?」

  他覆在胸膛上的衾被也因起身的動作滑至腰間,從頸項、鎖骨往下直至一大片厚實胸腹上,被唇齒肆虐過的艷紅痕跡全見了光,此景更是令莫言慚愧至極,那些紅中帶紫的吻痕都是她霸王硬上弓造成的!

  雖然當時的自己是被藥性控制了行為與理性,但思及自己是這麼的放肆無禮,莫言簡直想死!

  她攏緊衣衫,掀被下床,玉膝「叩」地跪在冰冷的地上請罪。

  「屬下不該褻瀆少主,一切都是屬下的錯,請少主責罰!」

  秦嘯日輕歎一氣。「我的心意你應該明白,我從沒懷疑過我們之間會走到這步田地,而你對此事的想法,僅有『褻瀆』與『受罰』?」

  「屬下不明白少主之意,也……不想明白。」五年前他所問,她現在回答。

  「你明白。你答應過我,要與我相知到老、相守到老。」

  「屬下不記得了,請少主原諒……」

  「你真的忘了?」

  看著她冷漠的神情,秦嘯日好看的眉眼間盈滿失落,模樣與該被殺千刀的負心漢拋棄的可憐女子沒什麼兩樣。

  「我的心意讓你很為難,是吧?」將他吃干抹淨卻不要他,鳴,他好受傷……

  「屬下,甘願受罰。」她抱拳重申,一如以往逃避他深情的目光。

  「罰你什麼呢?這些年來,你不只一次暗示我別再對你好,不只一次申明我們之間的主僕分際,我卻癡傻傻地以謊言蒙蔽自己,百般欺騙自己你只是礙於身份之別,才會對我有禮卻疏淡、忠誠卻冷漠。從前我始終不願問出口,其實你對我根本無男女情分,我所言,對否?」

  尤其是五年前歐陽敬引爆身上的火藥,想與他同歸於盡那次之後,她對他更形疏遠,他們之間的無形鴻溝,也愈來愈擴大。

  「若是,你就答得堅定點,讓我徹底死心。」

  「是。」莫言幾乎咬著牙,才從齒縫迸出傷人也傷己的違心之論。

  撒謊,原來也會難受到像是……心肺被撕扯著。

  她有資格給的僅是忠心;她能得到的,也只該是他的信任;其餘的都是錯誤,都不該妄想……

  「我瞭解了。」

  他下榻攏妥衣衫,嘴邊試圖擠出與尋常無異的溫和微笑,但仍掩不去神情間的悲慘,壯烈得有如撲火飛蛾,明知烈火灼身連心痛,卻仍甘願自投死路犧牲。

  「昨夜之事吃虧的畢竟還是女人,要是你不嫌棄,就由我來照顧你一生一世。你若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昨夜……懇請少主就當沒那一回事。」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也不會拿來為難你。地涼,起來吧,別跪了。」

  這下,莫言簡直成了個始亂終棄的大壞蛋,不但「玷污」了對方的清白,還在一夜魚水之歡過後無情地要對方死心,而對方卻不計其過,一心還為她著想。

  「犯錯之人是屬下,請少主降罪。」襟衽,被她的手緊緊絞擰出好幾道折痕。

  秦嘯日看著她,唇角輕抿出苦澀的弧度。

  「該受懲罰的人應該是我,這一切都是我不顧你的感受自作多情、一廂情願的苦果。錯不在你,別向我討罰,你知道我從不忍心拒絕你,無論要求是好是壞。

  對你,我就是莫名想疼寵,明知你假扮『莫言』所走的會是條辛苦的路,但看見你與莫師父相處時臉上散發的滿足與珍惜,我便甘心替你掩飾一切,讓你一扮就是八年。」而他落得獨自承受她的漸形冷漠的下場,這該稱做什麼呢?自作孽不可活吧!

  他飽含深情的一字一句,無異是痛擊莫言心底最深重的利器。

  「根本……不值得。」就算心痛難當,她仍選擇佯裝無情。

  「真心對一個人好,發自願不願意,而非值不值得。」

  見她跪地不語,深知她的心意,他唇邊又是道輕歎:「懲罰你,我就會開心了嗎?」她總是這樣,一逃避他的時候就不說話,變得一點也不可愛,但他還是喜歡一點也不可愛的她。

  「好,我收回你護衛之職,你不必再跟著我。」

  「少主?!」她愕然抬首。

  「就這麼決定了,別再多說。」他頭也不回,走出房門。

  看著那道離去的頎長背影,直至再也看不清,她卻什麼都無法做,只能吞回不該落下的眼淚,用盡全力壓抑心底的情愫。

  只因,她憑什麼落淚……

☆☆☆☆☆☆☆☆☆☆☆☆☆☆☆☆☆☆☆☆☆☆☆☆☆☆


  翌日 護院

  房內,莫昆坐在桌前,面前是並肩而立的莫言與元寶宗。

  莫言面無表情,目光垂斂;而一旁黝黑不改、身形更加陽剛高壯的元寶宗則是一臉擔憂,眼轉頭不轉,頻頻偷瞄身旁始終沉默的莫言。

  「往後就由寶宗接任少主貼身護衛之職。」

  莫昆言簡意賅地道,從把兩人喚到跟前,就只對他們說了這句話。他在秦嘯日面前,也沒有試圖包庇自己的兒子,更沒有求主子收回成命。

  「師父,為什麼事出如此突然?」元寶宗百思不得其解,急忙問。

  言師兄明明做得好好的、人也好好的,究竟因何故被撤換掉?再者,要說劍術武藝,言師兄也比他還好,更沒有撤換護衛的理由呀?!

  「護衛最不需要的就是多話,寶宗,你要謹言慎行。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是,徒兒謹遵師命。」元寶宗縱使費解,再看了眼神色凝然的莫言,也只能抱拳相應,先行離開。

  元寶宗走後,莫言抑鬱開口了:「爹,孩兒不孝,未能恪盡爹的教誨。」

  「少主既下此令定有他的原因,我無權置喙,不會過問。」莫昆淡道,起身走向內室,徒留莫言一人黯立原地。

  莫言雙拳緊握,頰邊顎骨的青筋因緊咬而微抽。

  爹雖然沒有大聲斥責她毀去莫家的尊嚴,但她能感受到,爹對她的……失望。

  要是莫言哥哥在,爹就不會因此失了顏面,她終究無法完全代替莫言哥哥。

  她為什麼這麼沒用,爹說的對,她根本不該存在……

☆☆☆☆☆☆☆☆☆☆☆☆☆☆☆☆☆☆☆☆☆☆☆☆☆☆


  莫言貼身護衛之職被秦嘯日撤換的消息,沒多久便在秦府傳開。

  秦府奴僕們原本無法相信向來謹言慎行、盡忠職守的莫言,會犯下嚴重到遭主子撤換的過失,但在看見跟隨在秦嘯日身後的護衛變成魁梧粗壯的元寶宗,又看見莫言獨自坐在練武場邊默默擦拭兵器,大夥兒不得不信莫言真的被少主「打入冷宮」了。

  照理來說,首當其衝的就是莫言本人,畢竟,對為奴之人而言,從倍受主子賞識的光環間摔落,等於從光明直墜黯淡,是多麼凌遲人心的殘酷事兒!

  但比莫言這項消息還晴天霹靂的,竟是「她們」──

  「嗚……」

  正在擦拭隨身墨劍的莫言,聽見身後不遠處又傳來啜泣聲,無奈吐出今早以來的第十二聲歎息。她置若未聞,將隱泛黝光的鋒利長劍收回劍鞘,打算起身至別處圖個「清靜」。

  「莫大哥……」

  莫言才轉身,淒楚的啜泣聲已經飄到她面前,一張哭得梨花帶淚的清秀小臉硬是塞進莫言眼簾,來人是個身穿水藍衣裙的丫鬟。

  「莫大哥,你若有什麼煩心的事,可以同天藍說,讓天藍陪你一起難過……」

  「沒有。」莫言丟下兩個字後,便邁開步伐。

  好意遭拒,藍丫鬟小嘴受挫一癟。

  嗚嗚……莫大哥好冷漠,可是好有男子氣概呀!

  留在原地的藍丫鬟,一點也不介意莫言的清冷,淚眸反而泛出傾慕的光芒,目光追隨著莫言,直到莫言清瘦冷然的背影消失,心思猶仍沉溺在莫言的酷勁中。

  莫言彎過迴廊,一個身著靛青衣裙的丫鬟迎面而來,靛丫鬟一見莫言,像是早就蓄好的眼淚啪啦啪啦直掉,有幾顆淚珠直接滴落在她手捧的碗盅裡。

  「莫大哥,小靛替你熬了碗八寶粥,給你袪袪霉氣。」

  「我不餓。」莫言沒有停下步伐,心中響起第十三聲歎息。

  「莫大哥……」好帥呀!可是他的命運怎會這麼悲慘呢?嗚嗚……

  靛丫鬟怔怔地停留在原處,迷濛視線也久久不離沒入轉角的寡言男子。

  莫言跨出護院拱門,一身淡紫衣裙的小丫鬟就從後頭追來,小跑步跟在跨大步行走的莫言身後。在秦府一群丫鬟中,她年紀最小、只有十歲,也是淚眼汪汪仰頸而望。

  「莫大哥,你想不想去逛市集,紫兒陪你去散散心?」

  「不想。」第十四聲歎息。

  莫言自從昨日被撤職,今日就不停有人前來「慰問」,慰問次數最為頻繁的,就屬秦府內的「七仙女」。

  這七名各自喜愛紅橙黃綠藍靛紫色衣衫的豆蔻丫鬟,一早從她跨出房門就輪番出現在她面前,不是說話安慰她、就是煮食泡茶要塞給她,算算都已經輪完第二輪了,每個都哭得比她這個當事者還慘烈。

  「莫大哥,紫兒知道你一定很沮喪,不如咱們騎馬出城,到城郊大吼一番,你心裡會舒坦些的。」紫丫鬟抽抽噎噎建議,邊以手絹拭淚、擤鼻涕。

  頭好痛。莫言重重歎出一口長氣,總算頓步回頭──

  「我沒事。」再被這幾個「仙女」哭下去,她沒事都要變有事了!

  「怎麼可能沒事,少主把你撤換掉了呀!擔任少主的貼身護衛是多麼風光的差事,如今物換星移、人事已非,莫大哥怎麼可能不難過,紫兒和其他姊姊們都好替你難過啊,嗚哇──」果然還是小女孩的哭功,堪稱一絕。

  莫言眉骨微微抽搐。

  她自己哭,不覺得有什麼,但別的女人在她面前哭,她只覺得渾身不對勁,尤其是這幾個「傾心於她」的丫鬟。

  她眼不盲,當然看得出她們每每經過她身邊,羞答答紅著臉低下頭代表何意;她腦袋不笨,當然也曉得收到她們特地為她縫製的衣鞋或劍衣,意味何意。

  去年七夕,甚至有兩三個丫鬟,包括這個小紫兒,她們當著少主的面,害羞地把從月老廟求來的紅線送給她。她當場被少主笑著調侃,揶揄她在秦府裡的女人緣遠遠贏過他,真是大小通吃。

  雖然這些丫頭並不知悉她女扮男裝的事實,但她既沒有少主的爾雅不凡,也沒有元寶宗師弟的開朗陽剛,總是以淡漠寡言的面貌與人保持距離的她,竟也能受到姑娘家的青睞,她只覺得哭笑不得!

  「有過受罰,理所當然,你們毋須為我難過。」

  「莫大哥到底犯了什麼錯,為何少主罰得這麼重?」

  「過去事就不提了。」莫言舉步欲離。

  「是不是二少爺成親前兩天,莫大哥在涼亭內惹少主生氣,所以少主才咬你嘴巴、還把你撤換掉?」

  紫丫鬟一問完,莫言淡漠的神情頓驟然一僵。

  「你……看到了?!」她迅速看了看四下有沒有人經過。

  「嗯。莫大哥,少主為什麼咬你?真的是你惹少主生氣了嗎?」紫丫鬟一臉天真問。當時她遠遠撞見這幕,少主還對莫大哥吼了些她聽不清楚、也聽不懂的話。

  「呃……少主為了製造二少爺與二少夫人的誤會,所以……」

  憶起那天秦嘯日吻她的情景,莫言臉頰隱隱泛紅,心也跳漏了一拍。

  那是少主頭一次深吻她,雖然「別有用心」,卻吻得很激切、很孟浪、很沒有保留,她當時根本嚇傻了,什麼話都擠不出來,也什麼都沒問出口。

  「啊?」紫丫鬟又聽不懂了。

  大人的世界,小孩果然很難理解。

  「總之……是我冒犯少主。」有理說不清,她乾脆如此解釋。「事實」上不也如此?

  「原來真的是莫大哥惹少主生氣,少主才會罷莫大哥的職。」紫丫鬟總算似懂非懂。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莫言緊張問。

  「莫大哥你放心,只有紫兒看到,紫兒不會告訴別人你被少主又吼又咬。」莫大哥是她心儀的大哥哥欸,她才不會到處去說他的糗事咧!

  「謝謝你,紫兒。」莫言扯出無奈一笑。

  「不客氣……」心儀對像難得對她笑,紫丫鬟興奮得在原地傻笑,連莫言何時離去都不知道。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51:12

第七章

  數日已過,莫言貼身護衛之職被撤換的事,亦漸平息。

  護院的練武場上一道清瘦身影正在練劍,俐落劍影起落飛舞,持劍之人看似心無掛礙,內心實則渾渾噩噩。

  鏘匡!

  人心渾噩,人劍自然無法合一,劍終失手落地。

  莫言看著摔落在地面上的墨劍,說不出心口的惶然從何而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捏擰著她的心,連最能使自己平心靜氣的劍法,都遏止不了這種感覺。

  她蹙眉,一手撫上左胸口,無法解釋當下的感受。

  「怎麼回事……」心好亂,甚至有種不祥的預感。

  彎身拾起墨劍,莫言毅然決定,直奔主院──

  在前往主院的路上,她遇上了平順總管的女兒平安。

  「平安,你知不知道少主人在哪?」

  平安雖職為秦府的見習總管,但實際上秦府的大小事都由她管轄,問她,也最能得知秦嘯日行蹤。

  「少主出府了,說是要去老爺夫人墳前上香祭拜。」平安回答。

  那不就是城外東郊?

  「去多久了?」

  平安偏頭想了想。「約莫兩刻吧。」但見莫言臉色有異,她便問:「有什麼事嗎?」

  「沒事。」莫言隨口答道。

  看著莫言轉身跑開的急切背影,平安皺起眉頭,喃喃低忖:「不像沒事的樣子啊……」

☆☆☆☆☆☆☆☆☆☆☆☆☆☆☆☆☆☆☆☆☆☆☆☆☆☆


  秋末冬初,山寒水落,千林瘦。

  秦嘯日一身清白衣袍佇立在山林之間,一袖曲在身前,一袖彎在腰後,衣袂長髮隨風飄蕩,時疾時徐,時卷時翻。

  風,因此被看得見,尋得著。

  三道細白如絲的輕煙,在墓碑前裊裊而上,化入風中悠悠消盡。

  「啊──救命啊──」

  山林間,一陣冽風捲來一道女人的驚恐尖叫,同時送入秦嘯日與身後護衛元寶宗的耳中,元寶宗警覺地轉頭,凜眸朝尖叫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少主,要不要屬下前去察看發生何事?」

  「元護衛,若我要你做有違良心之事,你肯做嗎?」

  秦嘯日淡定如常,語氣輕緩無異,連頭也沒回,方纔那道足以挑起人心底層的恐慌的尖叫聲,宛如不曾在他心中駐留過。

  主子這一問,元寶宗登時一楞,濃黑的粗眉深深攢起。

  莫師父教他的是忠勇之道,真正的忠與勇,是建立在無違良心之上,對萬物無違良心,對主子無違良心,對自身無違良心。

  少主所問,這……該如何回答?

  秦嘯日並沒有深究下去,僅是微微撇頭對身後的護衛道:「你去看看吧,凡事小心。」

  「是!屬下速去速回。」元寶宗頷首,火速趕往事發之地。

  當他循聲辨位來到不遠處的密林,果然看見六個看似劫匪的蒙面黑衣人手持大刀,正團團逼近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當下便斷定那道求救聲源自於她。

  「住手!」

  他現身大聲一喝,那幫黑衣人立刻發現事跡敗露,紛紛揮刀向他砍去,他抽劍應敵,刀光劍影、兵器相接之聲霎時在樹林間紛轉交錯。

  元寶宗雖然只是名大戶人家的護師,但畢竟受過莫昆嚴格的訓練,以一對六尚綽綽有餘,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那幫蒙面人逐漸顯出弱勢,彼此眼神在空中一個交會,便點頭收兵撤退,身影消失在樹林間。

  會不會太容易了些,那些傢伙不像是不堪一擊之人?

  元寶宗心生狐疑,聽見身後的嚶嚶啜泣,他暫且甩去心頭的不對勁,走到掩面哭泣的女子身邊。

  「姑娘,你不要緊吧?不用怕啦,那些人已經被我打跑了。」

  「多謝恩公相救……」

  女子抹去眼淚,垂頭福身,重心突然一個不穩,柔馥纖軀往前顛躓跌去,被元寶宗一雙粗厚的熊掌接個正著。

  「姑娘當心!」

  當他看清懷中女子仰起的臉蛋時,霎時被眼前不可方物的絕美清顏一懾,他楞楞地看著那張麗容對他嫣然一笑,輕啟的紅艷小嘴吐出詭異的黑色煙霧──

  下一瞬間,元寶宗的臉龐與咽喉同時感到一股劇烈的蝕骨灼痛。

  「你……」他猝然放開美人,痛得十指彎曲、掌背青筋凸爆,喉嚨連痛吼都發不出來,在美人絕艷紅唇勾出的冷冷一笑中,痛苦跪倒在滿地枯腐的落葉上。

☆☆☆☆☆☆☆☆☆☆☆☆☆☆☆☆☆☆☆☆☆☆☆☆☆☆


  「真巧,我們又見面了,秦公子。」

  酥人心魂的嬌嫩甜嗓,來到秦嘯日身側。

  「是呀,很巧。」秦嘯日嘴角輕抿若有所悟的弧度。

  在荒煙漫草間相遇,實在是巧合得不得了!

  「花魁姑娘,別來無恙?」他彬彬有禮,微微欠身道。

  「即將改變秦公子命運的人是我,咱們就別這麼生疏了,你叫我奴依吧。」

  美人巧笑倩兮,輕輕偎入秦嘯日胸前,塗了丹蔻的纖纖五指不帶任何挑逗,而是出於不捨,愛憐地撫摸他寬闊胸膛。

  秦嘯日對她所出之言沒有太多好奇,仍是一派溫文淺笑。

  「原來人稱『天下至毒』的蠱娘子本名奴依,是苗疆之語吧?很好聽。」他蹲身,拿起供奉在墓碑前的一杯清酒,將清酒灑在雙親墳上上。

  蠱娘子紅唇邊的媚笑稍頓,艷眸微瞇。

  秘密身份遭秦嘯日知悉,她雖然震驚,但遠遠比不上他看似無心實則有意避開她,教她若有所失的感受,以及聽見他那句不帶絲毫遲疑的讚美,在她心湖所掀起的悸蕩。

  「你是真心,還是虛偽?」

  「都有,既是真心中的虛偽,亦是虛偽中的真心。」天底下能讓他卸下虛偽真心以對、真心而笑者,只有一人。

  「奴依姑娘也來祭墳?」

  「我來挖墳,你的墳。」

  他輕歎。「看來,康寧王爺依舊不肯手下留情,放過秦某。」

  「你不是個重益圖利之人嗎,為何不答應與王爺連袂合作?」如此一來,就毋須「犧牲」。

  「秦某確實是奴依姑娘所言之屬,所以,短視近利並不能滿足秦某這樣的貪財之人呀。」他微笑道,執起第二杯清酒,灑祭親墳。

  「要是協助王爺登上皇位,你功不可沒,金錢、權勢你都能得到,何懼?」

  當今皇帝的親叔康寧王,看上秦嘯日的雄厚資產,邀攬他作為逆謀反叛的金援後盾,結果他卻再三婉拒,與他重視利益的商賈作風根本不符!

  「倘若當今聖上苛征暴斂、百姓窮苦,秦某賺不到錢,也許就會考慮王爺的提議。」

  錢,從百姓身上賺來,百姓便是他的衣食父母,不是笨蛋就不要與衣食父母過不去。禍國殃民、自討苦吃的麻煩事,他沒興趣。

  「你若執意如此,下場你心知肚明。」蠱娘子冷媚一笑。

  他既已得知康寧王圖謀不軌卻不願配合,康寧王就不可能留他活口。

  秦嘯日了然微笑,祭完第三杯清酒,站直頎長身軀微笑面對她。

  「奴依姑娘這不就來替我挖墳了嗎。」

  「你不怕死?」柔媚嗓音一厲。

  「如果秦某說不想死,奴依姑娘會背叛康寧王爺,放秦某一馬嗎?」他態度從容閒適,沒有半分站在刀口上的緊張或膽怯。

  換作其他人一聽見她的名號,不是嚇得屁滾尿流就是跪地求饒,他的臨危不亂讓蠱娘子深深折服,對他的「好感」又更添幾分。

  她再次欺近他,艷容上的朱唇勾起宛若蛇蠍捕捉獵物前散發的冷獰。

  「我蠱娘子既為王爺做事,自當該做得乾淨俐落。」白皙柔荑爬上他俊美的臉龐,嬌媚地撫著他臉部的清逸線條。

  「不過,我喜歡你,不會殺你,所以想跟你談筆交易。」

  有方法不但能乾淨俐落地解決他,又能讓他活命?秦嘯日興味一笑:「有趣,願聞其詳。」

  「你沒發覺,你的護衛去探查求救聲從何而來,探得太久了些?」

  「然後呢?」

  看著秦嘯日淡定的反應,蠱娘子滿意笑了。

  「在這種景況下,知道手下生死未卜,一般人不難聯想到自己的命運說不定會跟手下一樣。可我看你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還真鎮定哪!」

  唉,這個非凡自負的男人,讓她更加捨不得放手了呢!

  「蠱娘子不殺害無怨無仇無利害糾葛之人,秦某早有耳聞,也感佩於此。」

  其實當他聽見那道不尋常的求救聲,心裡就已經有底會是個陷阱,如果元寶宗對求救聲不聞不問,他或許還能免他掉入陷阱。

  「沒錯,你的護衛不值得我殺,不過,他已經身中劇毒,不出兩個時辰就會慢慢毒發,在痛苦中死去。」

  她掩嘴笑開來,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卻也恐怖駭人。

  「所以,奴依姑娘想與秦某交換的條件是什麼?」

  「哈,跟聰明人談交易就是愉快!」媚人艷眸輕瞇。「只要你願意服下我的『忘情蠱』,我就給他解藥。」

  「忘情蠱?」此非他專精,恕他聽不懂,不過聽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種蠱毒能讓人忘卻過去,尤其是『情』。中了忘情蠱的人,一夕之間會忘掉心中所有情分,再濃烈的、再深厚的感情都變得不堪一擊,無論是親情友情、抑或愛情,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就是蠱娘子所言,乾淨俐落卻又能留他活口的方法?

  「似乎還欠缺一道手續。」便是不夠乾淨俐落!「奴依姑娘打算如何『處置』秦某?」

  聰明!「我既然喜歡你,就不會委屈你,當然更不會讓康寧王找到你。」她蓮足一踮,傾身在他唇瓣印上眷戀與勢在必得的長吻,然後稍稍退開。

  「我愛你,秦嘯日,我會讓一如白紙、重生的你愛上我,讓你心中只有我一個人,一生情愛只為我駐留。」

  秦嘯日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抬起修長的指掌,指腹緩緩滑過粉薄妝倩的絕色姿容。

  「忘卻人世間複雜如盤絲的情義,獨擁美人相伴,聽起來不壞。」

  霸佔他腦海的容顏,遠遠比不上眼前這張出色。

  盤旋他心頭的聲音,從來不會像眼前的女人對他說出這般獨佔的話。

  但他喜歡「她」總是追隨在他身邊的安靜氣息,他喜歡吻「她」時不會啖了滿嘴不屬於她味道的脂粉薰香,他喜歡「她」淺笑時不帶任何媚惑目的的單純……

  對「她」有太多太多的喜歡,他捨得忘懷嗎?

  「如果秦某不從呢?」

  「那就別怪我不顧你意願,強行對你下蠱。」蠱娘子一臉無奈。「好歹我蠱娘子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秦公子可別讓小女子成了不名譽的小人。」

  「這樁交易怎麼算,秦某看來都只有一條路可走。」而且他相信蠱娘子從來到身旁起,已有太多機會下手,她卻「寬待」他到現在,想必對他十分「有心」,他的性命尚不至於堪虞。

  「你考慮考慮吧,但是,我提醒你別考慮太久,你想多久,你的護衛就受劇毒折磨多久。對了,說起護衛。」纖纖柔荑抬到眉骨上,作勢張望他身後。「今兒個怎麼不見那位沉默寡言的莫護衛跟著你?」

  話甫落,蠱娘子沒注意到秦嘯日俊眸微微一瞇,一柄通體漆黑的墨劍便架在她纖細的頸項上,眼角餘光瞥見一名神情凜然的年輕男子。

  「唷,說人人到呢!」

  「拿出解藥。」莫言犀冷道。

  鋒利的劍刃就貼在蠱娘子滑如凝脂的肌膚上,只要稍微一動,脖子就會被劃開一道血痕,但她卻依然神色輕鬆,一點畏懼之色都沒有,反而開口挑釁:「這就是你向本姑娘懇求解藥的態度呀?好沒誠意喔。」

  秦嘯日黑眸閃過一抹慍惱的沉寒,直盯著莫言。

  該死!他都已經設法讓她遠離危險了,她為什麼還跟來!

  「拿出解藥。」莫言再道,嗓音更冷了。

  「我不給,你能奈我何?殺了我呀,我死了你還是一樣拿不到解藥!」

  「我代少主服蠱,你給解藥。」

  秦嘯日面不改色,內心惱火驟燃。莫璃這笨蛋!

  「哦?憑什麼?」這個奴才對主子未免也太無私了吧。

  「我的命就是少主的命。」

  「小兄弟,你以為隨便找個人代替,事情就能解決嗎?今天注定要『死』的人是秦嘯日,若他不死,改日仍會有人找他麻煩,由我處決此事至少能讓他活命。不過,既然你想找死,我浪費一點毒是沒差啦!」蠱娘子邊說,還有閒情玩起自己紅燦燦的丹蔻指甲。

  「莫言不懂事,此事與他無關,還望奴依姑娘手下留情。」秦嘯日道。

  蠱娘子冷冷一笑。「太遲了。」

  語畢,她突地抓住架在頸邊的劍身,就見某個詭異的黑影,從她手中順著長劍「咻」地鑽入莫言手上的虎口,快得連看都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就已經沒入莫言膚肉裡。

  莫言一個悶哼,感覺手筋一震,持劍的手一鬆,墨劍「鏘」地一聲落地。

  「你對她做了什麼?!」秦嘯日攫住蠱娘子纖腕,厲聲問。

  「啊!」蠱娘子被他捏得一痛,痛叫出聲。她一直以為秦嘯日只是個文弱的生意人,沒想到他的力道會這麼大。

  「好痛……放開我!」

  就在蠱娘子痛呼的下一瞬間,六名蒙面黑衣人從四面八方竄出,持刀砍向秦嘯日──

  「不行!秦嘯日是我的獵物!」

  正當蠱娘子尖叫的同時,莫言抓起地上的墨劍,一個翻身滾到秦嘯日和蠱娘子身前,擋下黑衣人的襲擊,然後予以還擊。

  但當她一出力,體內筋脈卻奇異的開始鬆軟,力氣頓失,膝頭一跪,肩胛、背上立刻被敵人劃開兩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子,鮮血迅速在藏青衣衫上浸潤出深澤。

  然後是第三刀、第四刀……

  「莫言!」秦嘯日心口駭然一躍,才一甩開蠱娘子,頸後被蠱娘子一點,全身登時動彈不得,也無法開口說話。

  你不殺無辜之人的!

  「不管莫言聽見了多少,他既已撞見這一幕,康寧王不可能留他小命。」

  那些黑衣人就是在樹林中設下陷阱的那群人,是康寧王最精銳的手下。莫言已經身中她的「軟筋毒」,愈是想使出力氣迎敵,力氣就消失得愈快,最終只有被亂刀砍死的份。

  不准傷她!

  激憤厲眸死瞪著蠱娘子,此時撤下溫文皮相時秦嘯日,森然怒容宛如來自地獄的修羅,連以手段狠辣著稱的蠱娘子都覺得悚然,心生忌憚。

  「難道,你們主僕之間真有不可告人的情愫?」

  一思及秦嘯日不愛江山美人就算了,居然喜歡一個男人,妖冶艷眸蒙上一層妒火。

  「那麼,莫言就更該死了。」

  蠱娘子冷艷一笑,從襟懷中掏出一個炫爛的五彩丹丸含入嘴裡,哺進秦嘯日口中,丹丸一送入他唇齒間便立刻化於無形。

  「接下來,輪到你履行我們的『交易』了。」

☆☆☆☆☆☆☆☆☆☆☆☆☆☆☆☆☆☆☆☆☆☆☆☆☆☆


  「莫──」

  平安一到秦家祖墳附近,莫言以一對六、身中數刀的浴血情景,便映入眼簾。

  她駭然大驚,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被隨行的未婚夫婿摀住,嬌軀也被拖入漫草間藏身。

  「小聲點,想赴死也不用這麼轟轟烈烈!」龍炎天在她耳畔低斥。

  六把刀,一刀來回一次,不懂武又細皮嫩肉的小東西,一下子就可能由一塊變成十二塊!

  「怎麼辦……莫言、莫言就快被砍死了呀!少主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在跟那個女的親嘴?!」平安急得快哭出來了。

  「他恐怕是被點了定身穴了。」

  俊臉凝肅的龍炎天瞧出秦嘯日的不對勁。

  他方才見平安在屋裡走過來又走過去,最後終於決定出門,問了才得知她不放心出門的秦奸商和莫言。他沒事當然自告奮勇擔任護花使者跟來,原本只是想撈點與心愛女人獨處的時光,豈料真的撞見這麼大條的事!

  「要怎麼救少主和莫言……」平安焦急地望著不遠處兩方都「打得火熱」的景象,頭也不回,問貼在她背後的未婚夫婿:「你會不會武?」

  對喔,打從認識龍炎天至今,她都還不知道他會不會武功欸,不然以他從前那種不可一世、沒心沒肝的自私性子,難保沒有人不想殺他千刀以洩憤,他或多或少有學套自保的功夫吧?

  「要把我推出去跟他們廝殺嗎?」

  「你會?!」平安小鳳眼一亮。

  「不會。」見她眸中的希望之光一滅,他沒好氣地甩眼。

  小東西那是什麼眼神呀!不過,見心愛之人一臉失望,他忙不迭補述:「我不會武,但我有武器。」

  「是什麼?」小鳳眼又重燃光芒,見他掏出幾根用來針灸的銀針,光芒馬上又黯淡下去。

  喂!小東西這又是什麼眼神呀,嫌棄他吃飯的傢伙嗎?!

  「耍刀弄劍我不會,無聊的時候倒是會練練飛鏢。」而就地取材的「飛鏢」就是這些銀針。

  龍炎天語罷,修長的拇指、中指指尖捏起一根細長銀針,在電光火石之間,放出的銀針準確命中五丈外一個黑衣人的麻穴。

  接著,六個黑衣人全被天外賞來的銀針刺中麻穴,手腳麻痺倒地不起。

  而尚不知情的蠱娘子則是感到一股不知名的力道打入頸側,柔荑警覺一摸,摸到一根扎入肌膚半吋的銀針,對方使針幾乎令她無感痛癢的超凡功力,讓她立刻凝神注意週遭動靜,這才發現黑衣人一個個都已經在地上躺平,陷入昏迷。

  「誰?!」

  想以麻穴制她?哼,她全身都是劇毒,體內的穴道早就失了作用,銀針根本奈何不了她。

  龍炎天俯身將平安壓低,心頭暗暗一驚──

  那美人是神人仙佛還是妖魔鬼怪啊?他非常確定自己沒有失誤,她怎麼一點事也沒有?!

  「啊──」

  突然,蠱娘子背上迸開劇痛,她憤憤回頭,看見滿身是血的莫言持劍立在秦嘯日身前面對她,墨劍染了她背上傷口所流出的鮮血。

  「少主及元護衛的解藥……都拿出來,否則……接下來,是你的臉。」莫言忍下皮開肉綻的痛楚,用盡僅存的最後一絲力氣,舉劍停在蠱娘子粉頰上。

  蠱娘子不禁花容失色,緊張低呼:「別劃花我的臉!好,我拿解藥,我拿!」她全身上下最寶貝的就是這張臉,容不得任何閃失呀!

  「不要動手腳……除非你想比,我的劍快還是你的動作快……」

  「我知道,你別衝動呀……」

  蠱娘子的右手探入左手袖袋,再伸出來時,多了一條通體湛青的腕粗毒蛇,兇猛的毒蛇張開血盆大口翻出毒牙,直撲莫言──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51:25

第八章

  快如疾風的紫色劍氣閃逝而過!

  手腕粗的青綠毒蛇,在眾人面前斷成兩截摔落泥地,染綠了地面的墨綠色的蛇血,顯見這條蛇的不尋常。

  砍斷毒蛇的人,是不知何時衝破了定身穴的秦嘯日,他抽出纏繞在莫言腰帶內的紫垣軟劍,一劍揮除莫言致命的危機。但由於強行解開受到禁錮的穴道,體內氣血大逆流,鮮血緩緩從他七孔滲出。

  他……

  蠱娘子俏臉刷白,說不出糾結在內心的狂熾烈焰是什麼,憤怒在美眸中逐漸凝聚──「你就這麼在乎他,在乎到連命都可以不要?!」

  莫言被秦嘯日俊顏上的血、以及蠱娘子這句指責攫住心跳,怔愕之間忘了提防蠱娘子迎面揮來的摑掌,就這麼任清脆的耳光在她臉頰上重重泛開,將她打摔到地上。

  「啪!」

  下一個甩掌,是秦嘯日賞給蠱娘子的回禮,震得蠱娘子一呆,臉頰上的熱痛像個烙印,徹底羞辱了她的自尊。

  「璃兒……」

  秦嘯日強忍體內洶湧翻騰的血氣用力碰撞骨脈的痛苦,凝力點了莫璃身上幾處重要止血穴位,又跪地扶起她,無視於她身上的血水染髒了他的白衫,讓傷重浴血的她螓首枕在他胳臂上,深怕碰疼了她身上錯落散佈的傷口,動作小心翼翼。

  氣急敗壞的蠱娘子沒聽見他說了什麼,捂著被打的臉頰氣憤大吼:「為什麼不回答我!你就這麼在乎這個男人?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血氣已經加速了蠱毒的發作,搞不好連心智都可能喪失!他有什麼好?他能有女人的可愛、能有女人的嬌媚嗎?他哪一點值得你為他犧牲──」

  她一頓,想起他們曾經有過的對話。

  「你真的愛……莫言?!」

  秦嘯日冷冷一瞥。

  「所以就算我即將忘記一切,我也不可能愛上你。」至於莫言是女子的事實,他懶得對無關緊要的人解釋。

  「為什麼?」

  「服下忘情蠱,心還是我的,不是嗎?能讓我動心的,不會是你。」

  看著秦嘯日蒙上凜冽寒霜的幽冷黑眸,充塞了對她的鄙夷與厭惡,蠱娘子氣憤至極,殺氣勃然的艷眸死盯著他們。

  「不可以……」秦嘯日懷中的莫璃喘息著開口,汩汩鮮血湧流的嘴中吐出輕顫哀求,為她蒼白的唇色增添了一抹清艷,卻也哀傷。

  她顫抖地觸碰他眼角泌出的血珠,那像是血淚的溫熱濕濡。

  「少主……你不能有事……蠱娘子她可以不傷你,我死……沒有關係……」

  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沉鬱低咆:「傻瓜!為什麼你總是要這麼傻?你我都是凡人,我們又有什麼不同,你為什麼要把我推得遠遠的?」但他卻無法怨她,他怎麼捨得埋怨她……

  「對……不起……」莫璃強忍鼻酸,不想讓秦嘯日看見她飽藏心酸的淚。

  眼見兩情相悅,蠱娘子妒恨難平,再也無法忍耐,曝露在衣裳外的無瑕雪膚,開始浮現一層詭異的黑霧。

  她的怒發在冷風中散揚,由紅轉黑的唇瓣讓她的絕艷步向陰森猙獰,不知何時她手中已經多了條長鞭。

  「秦嘯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你願意跟我走,否則,我連你也殺!」

  「蠱娘子……這就是你愛一個人的……方式?」莫璃想起了自己,她何嘗不是以這種「自私」的方式面對心底的情愫。

  她想著要擁有父愛,想著要替早逝的莫言哥哥盡忠盡孝,想著與秦嘯日之間的主僕分際,想著唯有冷漠才能避免再度發生五年前秦嘯日以身護她的意外,所以背棄對他的承諾。

  她原以為這麼做是對的,因這些都是為人女、為人妹、為人奴所該做的犧牲奉獻,可是到頭來,它仍是一種自私。她的自私,也是這麼的醜陋嗎?

  蠱娘子被莫璃同情的眼神震懾住,一時啞口,內心紛雜凌亂。

  愛?

  秦嘯日說的沒錯,忘情蠱能令一個人忘懷卻無法控制人心,哼,那又如何──「沒錯,我蠱娘子得不到的東西,我寧願毀了,別人也休想得到!」

  她殘酷地說著,發間、衣裡鑽出十多隻大大小小的黑蜘蛛、毒蠍子,爬到她手裡的長鞭上,那條鞭子便屬天下至凶的毒物。

  這駭異的一幕,讓藏身草叢的龍炎天神色頓時一凜,懷中被他又摀住小嘴的平安則是恐懼得驚顫連連,就在蠱娘子揚手揮鞭時,平安的小鳳眼也瞪到最大──

  風,在這一刻靜止。

  蠱娘子張狂騰飛的怒發也在這一瞬間散回肩背上,於空中劃出半圈的毒鞭倏然垂落地面。

  她瞠直了艷眸,緩緩低頭,看見一把長劍從背後刺穿她的左胸,黑紅色的血迅速浸染她整個胸口,還未及看清終結她生命的人是誰,最後的目光似恨似憾地停留在秦嘯日臉上,便往前倒入血泊之中斷了氣,而那些彷彿是依存她而生的毒蟲,也一隻隻肚破腸流而亡。

  「少主、言師兄……元寶來遲了……」

  一劍刺死蠱娘子的元寶宗,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跪倒昏倒在地。

  「元師弟……」莫璃痛心閉上眼,再也承載不住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蠱娘子死了,少主和元師弟身上的毒怎麼辦……

  秦嘯日眸光晦黯,心情同樣複雜,他清楚蠱娘子一死,元寶宗存活的希望也跟著渺茫,但莫璃因而能倖免於難,他又不禁感激起元寶宗。

  他就是不需要他們捨命保護,才會將他們一一支開,他們就不能放聰明點嗎?一個個回來找死幹什麼!當下他能做的,就只有保全這兩個視他為天的笨護衛!

  「璃兒,在這裡等我,我去找救兵。」或許「那個人」有辦法。

  「不可以……少主,你不能再妄動,我去……」莫璃努力撐起傷重的身子。

  她看得出來,他若再奔波,體內躁亂的血氣不但無法平靜下來,更有可能沖爆全身筋脈,屆時……不,她不能讓他涉這個險!

  他制住她,俯頭在她唇心印下結實短促的吻。

  「聽我一回好嗎?我不想在失去記憶以前,還帶著遺憾!」

  他早料到康寧王不會就這麼輕易罷休,為了不連累她,只好有違她的意願毅然撤換護衛;還有五年前發生歐陽敬事故的那次,他命令她離他二十步之遙。除此之外,他從不願以主子的身份要她聽從他任何事,因為他知道,這也是根植她心中最介意的現實。

  「我不要……」

  她悶聲搖頭哭泣,小手努力地想揪住他的衣衫,卻怎麼也使不上力,眼淚急得像潰堤的洪流。

  「別擔心,你一定要撐下去等著我,我保證會回來。」

  他將她鬢邊被淚水沾濕的髮絲撩到耳後,輕輕吻去那一道道教他心疼難當的淚痕,雖不捨,卻也害怕著即將遺忘她的自己,不再因她的眼淚感到心痛。

  我會忘了這種錐心的感覺嗎?

  我會忘了她嗎?

  天之驕子的秦嘯日沒有怕過什麼,此時竟發覺自己的雙手,在顫抖著。

  「少主、莫言、元護衛!」一陣心急如焚的嚷嚷從比人還高的漫草間鑽出。

  「你們誰都不必搶著送死,我來了啦。」

  一身清逸華服的俊美男子,隨衝上前的平安來到他們身邊,一派自負的語氣不若平安的焦急,反而有些沒好氣。

  秦嘯日一見是龍炎天,帶血的嘴角淺抿一笑。

  「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才想著你,你就來了。」他,可以放心了。

  「少惡了,誰跟你心有靈犀,要不是安兒不放心你,你的運氣才沒這麼好!」

  哼,不放心,他討厭這種說法。他雖然願意在秦家藥鋪義診,但與秦奸商沒什麼交情,更別說秦奸商是平安最尊敬的男人,這點讓他一度不是滋味,也不想給秦奸商什麼好臉色看。

  「你別說了,快看看少主的傷呀!」心急的平安吆喝著龍炎天,又轉而對主子道:「少主、莫言,你們忍著點,有龍大夫在,你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龍炎天挑了挑俊眉,聽見心愛的女人對他有信心,心中不禁舒坦了些,心情也好上許多。

  「如果是從前的我,現在根本不可能出手替人療傷。」他撇撇嘴,不疾不徐先走向昏迷的元寶宗,半翻過元寶宗龐大的身軀,抓起熊掌診脈。

  「對了,還有元護衛,他怎麼樣了?」平安也提裙想過去看看,卻被龍炎天制止。

  「別過來,安兒,你不會想看到他中毒的模樣。」

  小東西連看到春宮圖都會作惡夢,元寶宗的長相根本模糊不清了,還是別讓小東西看到比較好。嘖嘖嘖,淒慘,蠱娘子用毒之狠,可見一斑!

  「無妨。」平安還是來到他身邊,壓下乍見元寶宗臉上,佈滿可怕黑色疙瘩的驚駭與噁心感,抖著嗓音堅定道:「我我我以後就是你的娘子了,總總總不能你替病人診治,我我我卻躲在一旁幫不上忙,我我我不喜歡這樣。元護衛他他他,有、有救嗎……」好慘。

  龍炎天抬眸看著她,唇畔揚起笑意。

  「遇上我,算他命大。」語落,他在元寶宗鼻下人中及額心各扎一針,再吐他幾口唾沫。呸呸!

  「你吐元護衛口水幹嘛,他跟你有仇嗎?!」平安瞪眼嚷著。

  「沒有,我在救他。咳──呸!」又啐了一口,均勻抹開。

  「你這樣哪是在救人!」很髒欸,污辱人還差不多!

  「安兒,世人都稱我什麼?」他笑,不答反問。

  她偏頭想了想,耿直地照實回答:「脾氣古怪冷血無情見死不救死沒良心的神醫。」

  「前面十七個字可以去掉。」他沒好氣地甩眼。

  「既然與神搭上邊,身上多多少少有些東西可以救急,好比血淚、污垢、毛髮之類的,有聽過神話傳說吧?」

  再者,他從前為了擺脫「宿命」,曾嘗試以身試藥,不知灌過多少湯藥、啃下多少藥草。若說蠱娘子是個毒體,那麼他就是個藥體了,但他畢竟不是神人,唾沫自然不是仙丹靈藥,不過至少能拿來應急。

  「很牽強欸……」

  在平安回以一臉狐疑前,龍炎天又插嘴道:「他們暫時沒有生命之危,安兒,秦少主的座車就停在山下,你去喚車伕來幫忙攙扶他們下山,得速回秦府。」

  「喔,好,我馬上去!」人命關天,平安無心理清龍炎天神不神,趕緊往下山的小徑跑去。

  接下來,龍炎天來到莫言身邊,蹲身探脈。他這一探,發現了莫言不屬男性的體質,對秦嘯日拚死也要救她的行徑,總算恍然大悟。

  這名扮成男裝的女子,一身英氣與冷漠的氣質絕非三兩天可成,定是扮了多年的男人,才會連他這個對人體再熟悉不過的利眼大夫也給蒙騙過去了!

  「她情況如何?也被蠱娘子下了毒?」秦嘯日皺眉凜問。

  「她中了軟筋毒,毒性退了自然無礙,不如身上的刀傷來的嚴重。放心,你已經為她止了血,接下來就交給我。」看出奸商也有人性,龍炎天的語氣難得好聲好氣了些。

  「拜託你了。」

  像是如釋重負,秦嘯日極度緊繃的心神一鬆懈,人也往一旁倒去,被龍炎天接住。立刻為秦嘯日診脈的龍炎天,眉目一凝,在秦嘯日身上點了幾處穴道,而後再度探脈,眉心的折痕不放反深。

  「喂,蠱娘子到底讓你服下什麼?」

  看樣子,那個吻不像表面上那麼單純,秦嘯日的脈象澎湃不穩,應是勉強衝破定身穴所成;可是,除此之外還有某股力量在他體內反向流竄,無法制穴而止,難道會是──

  「忘情蠱。」經過救治,秦嘯日七孔出血的狀況已緩,黑眸半睜,咬牙答道,不肯與襲來的昏沉妥協。

  龍炎天神色愀凝。果然是蠱毒,這下子可棘手了!

  看出龍炎天的正色意味為何,秦嘯日扯出苦澀一笑。

  「璃兒,對不起,我也許會忘了與你共有的回憶。」

  那一幕幕回憶,在秦嘯日腦海轉瞬劃過,有她的笑,有她的淚,有他的動容,有他的無可奈何。

  「不會的,不會的……」莫璃心頭惶恐緊揪,想握住他的手卻又力不從心,是他緊緊反握她的手。

  「龍神醫有辦法救少主的……對不對?」

  她懇求地望向龍炎天,只見龍炎天默然不語,看她的眼神充滿嚴肅與不確定。

  「不要……」她搖頭,嘶聲抗拒。

  「我不會有事,死不了。」

  只不過忘情與死,又有何差別?性命並非危在旦夕,但他生平首次覺得,與死亡的距離,好近。

  秦嘯日伸手撫去她的淚,唇邊安慰的笑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溫暖。

  「沒有了回憶,我們可以重頭來過,只是,端看你是否願意給我機會愛──」話頓,又起。「也罷,你不正希望我把從前忘了嗎?只要我忘懷一切,我的存在就不會令你那麼為難了,這樣,也好……」他的笑,添入了幾許自嘲。

  她困難地頻搖頭,淚落得更凶了,那是想握住什麼卻又握不住的恐慌,想澄清什麼卻又說不出口的矛盾,兩相狠狠攫住她的呼吸,揪扯她的心肺──

  直到這一刻,她仍是自私的!她好恨這樣自私的自己,好恨!

  「原諒我,璃兒,這回恐怕無法依你了……」

  他在微笑,在道歉,語氣逐漸虛乏,沉重的眼睫也在加速襲來的暈眩中半起半落,感到腦海正在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侵蝕、挖空,他奮力想看清眼前愈發模糊陰暗的身影。

  死亡是什麼滋味,他想他嘗到了,有滿足、也有不甘心,但都不重要了。

  「我想看你……笑……」

  是命令也好,懇求也罷,就讓她的笑容陪他墜入黑暗吧,他說什麼也要記住她的笑臉。

  「好,我笑……」

  淚流滿面的莫璃,顫抖的唇硬是扯開比哭還難看的彎弧,雙手捧著他的臉,低喚著:「別睡,嘯日哥哥……不要忘……」

  不要離開,不要離開璃兒啊!

  風,再起。

  聲嘶力竭的沉痛呼喚,也在他緊閉雙眸的那一剎那,隨清淚融入風中。

☆☆☆☆☆☆☆☆☆☆☆☆☆☆☆☆☆☆☆☆☆☆☆☆☆☆


  「不要──」

  床榻上的莫璃淒切痛吼,倏然彈坐起身。

  「莫言,你醒了!」

  平安見昏迷十餘日的莫璃終於甦醒,欣喜低呼,忙不迭湊到床邊。

  這幾天都是她在照顧莫璃,羨煞府內一干丫鬟,不過好在她身為神醫未婚妻之便,能有借口攬下這差事,不然若讓那些搶著想看顧莫璃的丫鬟照顧莫璃、替莫璃換藥,那莫璃的「秘密」豈不洩底!

  當年莫璃扮起男裝代替莫言,她年約九歲,對莫護師患了失心瘋之事當然有印象,只不過日子一久,大家都習慣莫璃的男裝扮相,喊她莫言也喊慣了,知情的奴僕們都明白莫璃孝心可鑒,於是沒人再去提起這件傷心事。

  莫璃身型雖然不比男人壯碩,但身高比平常女子高些,平日沉默寡言,加上劍法了得,後來新進的下人自然而然也都以為莫璃是個男子,從來沒有人懷疑過。

  自從莫璃扮成莫言,莫護師雖然沒有再犯心病,但身子時好時壞,想必莫璃仍不願洩漏秘密刺激了莫護師,她當然得多幫著忙,小心些!

  窗簷下傳來涓滴細雨聲,莫璃低喘了幾口氣,認清了所在地,她的寢房。

  「是夢,是一場夢,不是真的……」她抓住平安的手,急問。「平安,少主人好好的,對不對?!」

  「你別心急,當心傷口裂開呀!」

  莫璃身中二十幾道刀傷,有的深可見骨,還必須靠龍炎天以針線縫合,傷勢這麼嚴重,一醒來卻只問少主,眉毛連皺都不皺一下,她不疼的嗎?

  「告訴我,少主是不是沒事了?」

  平安的手被抓得更緊了,彷彿也能感受到莫璃的心急。

  「少主的身子是沒事了……」

  「什麼意思?他記得一切,對不對?!」莫璃不安再問。

  「少主他……」見莫璃焦急心慌的模樣,平安鼻一酸,欲言又止。

  「他怎麼了?」

  「莫言,你鎮定點,聽了不要難過,否則對你的傷勢不好,少主大難不死已經值得慶幸──」平安絮絮叨叨的說話聲驀地被莫璃打斷。

  「什麼不要難過?」莫璃挑重點問,從平安誠實的眼神中瞧出了端倪,她的臉色倏如槁灰。

  「少主忘了一切,是不是?不會的……」

  她不信,她不信天底下真有那種會吞噬回憶的蠱,她不信!

  「莫言,你要去哪?你需要休養,還不能下榻呀!當心身上的傷,莫言──」

  見莫璃彎身穿鞋,在單衣外隨意攏了件長衫就要衝出房門,平安又不敢動手拉她,就怕拉扯只會讓她的傷勢惡化,只能在一旁連聲阻止。

  「莫言──」

  平安追上前,後腳才一跨出門檻,就被人壓住肩膀,她回頭一看。

  「莫護師?」為什麼要制止她阻止莫璃呢?

  「眼見為憑,沒讓他親眼看到少主,他是不會信的,也絕計不會安心養傷。」

  往主院奔去的踉蹌背影,在莫昆眸底填成一窪若有所思的歎息。

  只不過,就算親眼證實了,這孩子真的能安心嗎……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51:39

第九章

  莫璃無視飄到眼簾上的紛飛細雨,焚急的步履一刻也沒稍緩,明明用著比平常還快的步伐直奔主院,卻有著一種路遙難至的錯覺。

  「莫大哥,你的傷還沒好,怎麼可以下床呢?來,紅香扶你。」

  「莫大哥,當心點,橙心也扶你。」

  「莫大哥,黃雀替你擦掉雨水。」

  「……」

  原來,她跌跤了。

  莫璃大口大口喘息著站起身,對耳邊不知內容是什麼的嘈雜絮嗓充耳不聞,推開旁人,繼續往目的地走去。

  終於來到主院書房門廊,她聽見從書房傳出來一陣談話聲,不只一人,她仔細搜尋某道不曾自心中磨滅的嗓音,不一會兒就教她聽了出來。

  她舉步上前些,撐靠在門扉邊,執意看看那道溫醇嗓音的主人。

  莫璃原本緊咬的齒顎總算緩緩放鬆,就這麼依著門扉看他。

  他神情專注,正與秦家香料鋪江管事談事,外貌依舊是那麼的丰神俊挺,神態依舊是那麼的從容溫煦,唇畔的淺笑依舊是那麼的溫文和善,手中依舊握著慣用的青璃折扇,他依舊是他,沒有改變。

  還好她有親眼來看……

  「是莫護衛呀。」不知過了多久,江管事走出房門,關心地問候門外之人。「聽說你受了傷,身子復原的如何?」唉,秦家的多事之秋。

  「已經不礙事。」

  莫璃忘情地輕抿微笑,看得江管事有些怔楞。他倒是沒見過一向面無表情的莫護衛笑過,這麼一笑,還真讓那張平凡斯文的臉龐生動許多,感覺……總不好說一個男人「漂亮」不少吧,應該是「俊」了不少啦!

  「那就好,我先走一步。」江管事頷首後便離開。

  「莫言。」

  她內心疾跳,聞聲回頭,眼前就站著總是左右著她心緒的男人。

  「能下榻了?」秦嘯日語氣平穩,淺笑依舊。「聽說你前些日子為了救人而受傷,傷勢好些了嗎?救人的立意是很好,不過下回小心點,免得莫護師擔心了。」

  莫璃心口猛然一墜,微笑僵在臉上──

  聽說你為了救人……

  免得莫護師擔心……

  她受傷的事,他只是「聽說」。

  莫師父,才是他向來喚她爹的方式。

  怎麼是這樣?!

  不敢置信的下一刻,莫璃心中只剩膽怯與懦弱,她牢牢直視他的雙眸,但卻不敢深究、不敢開口試探……他是否真的忘了她。

  「我說錯了什麼嗎?」

  從對方的眼神,秦嘯日或多或少看出了些端倪,唇畔牽起抱歉一笑。

  這幾日,他在秦府內看過太多這種眼神了,起初,要是眼前有銅鏡,他定也會在自己眼中看到這種又困惑又訝異的眼神,看多也就適應了。

  可是莫言的眼神,又好像與其他人不能相提並論,是他的錯覺嗎?

  「他們說我之前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才會腦袋渾渾沌沌的,把自己和過去都給忘了,我如有冒犯之處,請你見諒。」

  他語氣平和,態度與平時對待下人的親切沒什麼不同,甚至,客氣得就像是在對路過的陌生人說話一樣。

  把自己和過去都給忘了。莫璃胸口一哽。

  「可少主認得莫言!」她沒有聽錯,他確實一見到她,就開口喚她了!

  「那是因為你昏迷的時候,我去看過你。」他語頓,淺笑輕歎。「失去記憶的是我,平總管卻比我還緊張,直拉著我去看你,看能不能想起什麼。」

  他在她冀盼的眼神下,眸光略黯。「可惜,什麼都沒想起來。」

  「少主也不認得江管事?」她不放棄再問。

  他搖頭。「這幾天秦家各商肆管事們都來探過我的病,我既得知自己是秦家主事者,怎麼說也不該因為忘卻過去而撇下商肆不顧,於是我請他們來向我說明各商 肆的狀況,也聽他們說些以前的事。」於是得知自己是家大業大的秦家長子、奴僕們崇敬的秦家少主、商場上的常勝軍,但好像還是少了些什麼,心上總有個若有所 失的缺口還沒填上。

  「如此……也回想不起過去?」

  他無可奈何的苦笑表情回答了她,也打破了她的希冀。

  「對了,我聽平總管提起,我們認識有十年之久了,近五年來你都擔任我的貼身護衛,應該知道我不少事情、又經歷過些什麼吧?」

  「不是十年,是十二年又八個月。」她苦澀更正。

  他定定地看著她,而後微笑問道:「那麼,我們兩人的關係是純粹的主僕,抑或明友?好友間會彼此吐露心事、分享秘密、共有約定。老實說,自從我失去記憶 後,好像沒有這類友人出現過。我沒有嗎?」看來,他懂得做生意,而做人似乎很失敗哪!他也想知道,方才衍生的「錯覺」,究竟是不是錯覺。

  秦嘯日認真的目光讓莫璃呼吸一窒,不由得怔忡回望。

  他們認識的第一天,他也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好友間會彼此吐露心事、分享秘密、共有約定,沒人說你不能向蒼天吐露心事秘密,不能和祂有所約定。既然能與上蒼為友,你就能和我成為朋友,是不?

  她記得當時的自己滿心歡喜地允諾了他,卻食言了。

  「我有說錯什麼嗎,莫言?」

  他的叫喚聲,將莫璃從不曾磨滅的內疚裡拉回殘酷現實。

  她幾乎就要衝口推翻他忘卻了過去,但,只是幾乎。

  他那聲「莫言」,宛如一塊貼上心口的寒冰,狠狠凍醒她的理智。

  沒錯,她現在是莫言,就算再怎麼內疚,她還是莫言啊!莫言與莫璃不同,莫言背負著爹的期許,而莫璃只是爹寧可遺忘的孩子……

  「少主是莫言的主子,此外沒有別的了。」她逼自己淡漠以對,但衣下雙拳卻是緊握,任由指甲深深陷入膚肉裡。

  他哂然微笑。「是這樣嗎?那就是我想太多了。」

  「少主?」什麼意思?!

  「沒事,我以為可以從你口中,聽到不同於其他人口中那個倍受尊崇的『秦家少主』的事跡,我想知道的是關於『秦嘯日』的過去、曾有過的喜怒哀樂。」

  他語氣稍頓,自嘲一笑。

  「也罷,秦嘯日不就是秦家少主嗎!我病糊塗了,你別介意。」

  莫璃輕搖頭,逼自己佯裝出不介意的淡笑來回應他。

  怎麼可能不介意呢?以前他對她笑的時候,墨石般的深眸總是瀰漫著醉人的溫柔,和現在雖然溫和卻顯得疏淡的笑意不一樣啊──

  她恍然體悟!

  原來,他對她,一直是特別的。

  但她現在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不再是他眼中最特別的存在……

  你不正希望我把從前忘了嗎,只要我忘懷一切,我的存在就不會令你那麼為難了,這樣,也好。他說過的話,在莫璃深澀的心谷裡反覆迴盪。

  這樣,真的好嗎?她也曾這樣要求過他,不是嗎?

  但,倘若是好,面對已然忘卻一切的他,她為何會心亂如麻、痛徹心扉?

  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誰來告訴她,怎麼做才是對的,怎麼做才能不背棄所有人──

  莫璃的臉在笑,心卻在泣。

  正當秦嘯日對莫言眼中清晰掠過的沉痛感到疑惑時,在莫言那襲略濕的藏青色的長衫上,看見緩緩暈開擴大的深澤。

  「莫言,你的肩胛?!」他皺眉,將重心有些不穩的莫言,安頓在書房內側鋪有雙紋軟褥的翡翠躺椅上,平穩道:「你的傷口流血了,我去差人請大夫過來。」

  傷口?

  莫璃怔然低頭,發現鮮血沿著她手背滴落地面,刀傷的痛楚終於在此時才有機會闖入她體內大肆叫囂作亂。

  好疼……

  以往當她受了傷,都能在他眼底看到心疼與呵護,這回,她看不見。

  難道這就是上蒼給她的報應嗎?懲罰她以前對他的心意視而不見、拚命推拒、忍心傷他的報應嗎!

  真的好疼……

  秦嘯日再度回到書房內,已經不見莫言蹤影,一雙深邃黑眸陷入深思。

  莫言方纔的眼神,似乎壓抑著彷彿經歷生離死別的深沉至痛,與他有關嗎?

  一個尋常的護衛對主子為什麼會有那種神情?至少,他在平順、平安、莫昆以及其他人眼中並沒有見過。

  他想不透。

  依舊,什麼都想不起來。

☆☆☆☆☆☆☆☆☆☆☆☆☆☆☆☆☆☆☆☆☆☆☆☆☆☆


  莫璃再次從昏迷中甦醒,已是一日過後的深更。

  她的情緒不若上次醒來那般激動,僅是沉默地望著正上方的床帷。

  龍大夫說,忘情蠱必須由下蠱之人才得以解開,可是蠱娘子已死,世上便無人可解秦嘯日身上的蠱毒,除非……

  床頭籠罩一道暗影,那道身影背著燭光,來到床邊探看。

  「孩子。」

  熟悉的低嗓引起莫璃的注意,她微微側頭,看清了坐在床沿的男人。

  「爹?」她掀被想起身,卻被莫昆制止,他替她蓋妥了滑落的衾被,粗厚的溫熱大掌探了探她額上的溫度。

  「燒總算退了。」莫昆道。

  「孩兒不孝,讓爹操心了。」她一點也不意外自己又在床榻上醒來,昨日她從少主書房離開後,不顧身上裂開的傷,冒雨去找龍炎天,驟大的雨勢讓她傷口惡化發炎,強撐著虛弱的身體聽龍炎天說完她亟欲知道的,人也失去了意識。

  「龍大夫告訴我,你已經從他口中得知你想知道的事了。」

  莫昆所言,與莫璃甦醒後心中所想的唯一一件事相呼應,她一語不發。

  良久,莫昆率先開口了:「別顧慮爹,想做什麼就去做吧,璃兒。」

  爹喊她什麼?!莫璃心口一躍,清眸詫異圓瞠,所有或驚或喜、或憂或懼的情緒,像是全數突然湧上眼眶,在眸心交雜蓄積。

  她緩緩坐起身子,嗓音有些無法自持的顫抖。

  「爹……」她沒聽錯嗎?爹認出她了?!

  「璃兒,是爹的自私讓你變成這樣,這些年,苦了你了。」莫昆輕撫著女兒的發,充滿憐愛的眼底也有忍住不落的濕意,喟歎續道。

  「當年失去莫言的時候,我確實難以接受事實,也確實錯認你為莫言。後來,我的心逐漸清醒了,見你扮成男孩子,我曾一度掙扎要不要說出來,可是私心仍讓我退卻了,我將對莫言的期許轉移到你身上,要你接下莫家的使命……也藉此,彌補我對你曾有過的狠心。

  當莫言在病榻上與死神搏鬥時,我才愕然體會你娘就算用她的一條命,也要換你留在人世的用心。我也多想用我這條老命換回莫言,但我沒有你娘幸運,也總算明白她走得沒有遺憾,因為你是她和我的女兒,所以她用盡生命保護你。而我,卻沒看清這一點……璃兒,你怪爹嗎?」

  莫璃搖頭,得緊咬顫抖的下唇,才能阻止自己哭出聲音來。

  不哭,她好開心,不哭。

  她怎麼會怪爹,原來這些年來,爹知道她的存在,爹對她的好、對她的關懷、甚至現在守在她身邊,都是為了她,不是為了莫言哥哥……

  「爹的好璃兒,是爹對不起你。」莫昆將女兒擁入懷中。

  莫璃的臉貼在父親溫暖的胸膛前,強忍的淚水仍因滿足而從眼角滑落了。這是爹的懷抱,是她盼了好久好久的懷抱……

  「少主的事,你有何打算?」

  「少主必須記起一切,否則會有危險。」

  那日在東郊山林,她沒聽見到底是誰想置少主於死地,現今對方也一定知悉少主還活著,少主的失憶能否讓對方打退堂鼓還是個問題,唯有讓少主尋回記憶,少主不再處於被動,才能避過此番劫難。

  「只要無違心底真正的聲音,爹支持你。」莫昆微笑道。

  「爹?!」

  「璃兒,你喜歡少主吧?」莫昆愛憐地抹去女兒臉上的淚痕。「那就將你所想的付諸實行,不要有遺憾。」她的苦,他看在眼裡,是他的私心,讓一個好好的女兒女扮男裝處於煎熬之中,如今,是該讓這份煎熬結束的時候了。

  「可是,那樣會──」

  「你還是我莫昆的女兒,不會改變。」

  「璃兒不想讓爹嘗到璃兒現在的痛苦。」不想讓嘯日哥哥也……

  「傻孩子,爹知道你不怪爹,已經沒有『遺憾』了呀,嗯?」他輕拍女兒的臉蛋,眼神中傳遞著讓她心領神會的深意。

  這孩子為他、為莫言,做得夠多了。

  「爹……」

  莫璃淚眼迷濛地看著比往昔老邁許多的父親、他的黑髮幾乎白了,曾經英朗的臉龐也刻劃了與背負在內心深處的傷痛同等沉重的歲月痕跡,但他此刻的神情卻是欣慰的、是滿足的。

  她輕展笑顏。

  「璃兒明白了。」

☆☆☆☆☆☆☆☆☆☆☆☆☆☆☆☆☆☆☆☆☆☆☆☆☆☆


  秦府護院練武場

  一道藏青色的身影手持墨劍,揮舞著流暢的劍法,動作雖然有些遲緩,但仍不失俐落好看。這一幕,全映入走近練武場的某人眼中。

  秦嘯日停下腳步,深邃黑眸微瞇,視線不離那道清瘦身影。

  看莫言練劍,不知為何,竟有種熟悉的感覺攫住他,彷彿像是他已經很習慣站在護院一角安靜看著他練劍,然後只要看到莫言因莫昆的誇讚而揚起笑容時,他也會感到無以附加的滿足……

  「言兒,傷口還沒完全復原,流點汗就夠了。」

  「是,爹。」

  練武場上傳來莫家父子的對話。

  果真,莫言笑了,他也看得有些癡了……

  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少主。」

  莫昆率先發現立在莫璃背後的來人,於是走向秦嘯日,謹守禮分抱拳揖身。莫璃聞言也倏然回身,在對上秦嘯日依然顯得陌生疏淡的目光後,垂首輕頷。

  「莫護師,我有些話想與莫言單獨談談。」秦嘯日甩去突生的困惑,抿笑道出來意。

  「少主請,屬下告退。」莫昆看了女兒一眼,遂獨自離開練武場。

☆☆☆☆☆☆☆☆☆☆☆☆☆☆☆☆☆☆☆☆☆☆☆☆☆☆


  入冬的蒼穹有些凝灰,鬱鬱悶悶的、沉沉澀澀的,似地上人心。

  「你的傷好些了嗎?能練劍了?」秦嘯日問。

  「好多了,多謝少主關心。」看出他淺笑神情中沒有太多情愫,莫璃喉中雖然仍是有些苦味,但已經能接受他忘懷一切的事實,也必須接受。

  「護院南面那是什麼樹林?」

  他又問,目光從莫璃身上拉到她身後不遠的一片禿木林。

  「桃花林。」她答,視線也落在林間。

  「你喜歡那裡?」他看出她眼中眷戀的光芒。

  莫璃回眸看他。桃花林,是他們兩人的秘密天地,看來,他也忘了。

  「嗯,少主也是。尤其是開花的時候,少主喜歡倚樹席地而坐,有時也會在樹下吃醃梅。」

  陪她談天說地、以口述教她練劍、或者故意弄亂她的髮辮再替她繫妥……

  「真的?」秦嘯日聽得興味。「除了花、樹,林裡還有什麼?」

  「有嘯日哥哥和璃兒共享的回憶。」她深情凝視他。

  忘了有多久,她不曾在他面前流露心底的情愫,總是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掩藏自己真切的情懷。誰料,在心田埋下的情豆早就生根、發芽了,再怎麼壓抑、再怎麼退卻都是多餘,都是徒費力氣,這也明明白白揭示著──她愛他。

  她看見她手中這端的紅線了,可是擁有紅線另一頭的他,現在看不見。

  秦嘯日不難理解,她口中的「嘯日哥哥」指的就是他,那麼……

  「誰是璃兒?」

  「我是莫璃,嘯日哥哥的璃兒。你一點點熟悉感也沒有嗎?這是你給我的名字呀。」她望入一雙清澈湛朗的俊眸。

  他劍眉微蹙。「抱歉,我想不起來。可你不是莫言嗎?」而璃兒這名字太過女性化了……秦嘯日豁然頓悟!

  「你是個姑娘?!」難怪,她的聲音雖不若男人低沉,卻比女人稍低,骨架雖不若男人厚實,卻比女人高些,氣宇雖不若男人陽剛,卻比女人英颯,應是作男子裝扮已久。

  莫璃即便早有預料他會出現這種訝異的神色,但在聽見他說「想不起來」時,她仍不免悵然失落。

  「無妨,嘯日哥哥會想起來的,一定會。」她強顏歡笑看著他。

  朔風襲過,拂起她的髮絲來到唇邊,他不由自主,伸手將垂落在她頰側的一綹青絲輕輕撩到耳後,著迷於她髮絲的柔涼觸感,他忍不住任指尖穿過她發稍──

  某種像是一直惦記在指尖的滿足感,倏地打入秦嘯日心口,他被自己不假思索的舉動震住,他呆了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好似,他一直想對她這麼做,卻曾經苦苦壓抑……

  不對勁!他的腦袋或許病糊塗了,但他的知覺很清楚,這不是主子對一般奴僕會有的感覺,絕對不是!他沒有記憶,卻有感覺,她隱瞞了他什麼嗎?

  此番親匿的舉止,也讓莫璃心臟狂跳不止。

  「嘯日哥哥,你有想起什麼嗎?!」她急問。

  「不,沒有,一點印象也沒有……」如果他對莫璃存有感覺,為何仍舊什麼都想不起來?秦嘯日眉頭擰得好深,兩手抓住她雙臂。

  「莫璃,你是否還隱瞞了我什麼?告訴我!」

  還是想不起來嗎……

  「是,璃兒一直隱瞞著一件事。璃兒從沒忘記答應過嘯日哥哥的承諾,要與嘯日哥哥相知到老、相守到老,不分開……」眼角清淚,悄悄落。

  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要替她取名為莫璃,因為他就算有血脈相連的兄妹,心仍是孤獨的,所以每次喚她,都請求著她莫離──別離開。

  懾於她眸中的無盡深情、以及宛如切膚的心疼,秦嘯日更急欲釐清一切了。

  「我們到底──」還沒問出口的話語,被她的雙唇堵住。

  他心旌一蕩,幾乎要為這柔軟的觸覺歎息了,比方才撫摸她青絲更加激切的欲望在他胸口洶湧翻騰著,他沒有任何抗拒便接過了主導權,雙臂自有意識抱緊她,狠狠吮盡她唇齒間的芬芳──

  他驀地抽離她的唇瓣。

  「莫璃,我……」

  他眼中鮮明的迷惘,仍教她心痛。

  「嘯日哥哥,我知道我一直是自私的,容我再自私最後一次,對不起……」

  秦嘯日被莫璃突然出手點了昏穴,就在她一聲聲的道歉中,失去意識倒在她身上。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15 00:52:14

第十章

  皇城天牢

  就著石牆上點燃的火把,一道被火光拉得老長的人影拾階而下,走向陰暗牢獄最底端,來到一座牢房前。

  「王爺,別來無恙?」

  牢房裡的男人一聽見這道聲音,驟然抬頭,瞇眼看清站在鐵欄外的人後,灰眸倏地瞪大。

  「是你?!」

  「看來王爺並非無恙。」比起錦衣華服,這副牢犯模樣顯得……狼狽。

  那人溫吞道,醇朗的嗓音中有著慵懶愜意的笑意,笑意裡有幾分真偽,總教人分辨不清。他右手的青璃折扇一開悠哉輕搖,俊眸四下瀏覽,說出觀後感。

  「多虧王爺,這還是在下頭一回探天牢,唉,天牢比起一般牢獄氣派是氣派,可惜就是悶了些。」

  康寧王奔上前,抓著牢欄低吼:「你不是忘記一切了嗎?!」不,他的眼神不像個失去記憶的人,難道……

  「王爺派來秦府的密探所回報給您的消息,確實無誤,在下的確『曾經』忘了過去。」男子答道,此時又有兩道身影靠近,還扛著一名狀似昏迷的男人。

  他們將男人放在地上,解穴讓他清醒,男人睜眼一看見牢房內的人,立刻急喊出聲:「王爺!請您幫幫小的,秦府護師莫昆似乎發現了小的的身份──」

  男人總算真正清醒,跪在地上磕頭請求,赫然看出康寧王臉色微變、衣著不若尋常模樣,也發現自己身處陌生之地。

  「王爺您……這裡是?」是王爺在牢裡,還是他在牢裡?

  「我不是似乎發現你的身份,而是早在你進秦府就得知了。」

  聞聲,男人轉頭一看,映入眼中之人更教他雙腿發軟。

  「師父……少主?!」

  「不要叫我師父!我沒有你這種不肖弟子!」莫昆大喝。

  「阿茂,你當真是歐陽敬之子,為報父仇,所以投效康寧王?」

  元寶宗不敢置信問。眼見一起進入秦家擔任護師的同伴,認識亟欲剷除少主的康寧王,還向康寧王求援,他再怎麼難以置信也無法不看清了。

  原來都是因為阿茂替康寧王通風報信,少主才會遇襲,他因而掉入蠱娘子的陷阱,言師兄也因此身受重傷!

  「我……」歐陽茂自知詭計遭揭,也顧不得什麼了。「沒錯!我爹被秦嘯日逼得走投無路,最後自引火藥了卻殘生,這股怨恨,我能不幫爹報嗎!」

  歐陽茂雙目怨火四竄,直燒瞳心之人──「你根本就是個殘忍的魔頭,為求一己之快,別人的尊嚴、性命根本不值錢!我咒你不得好死!」

  「混帳東西!」莫昆甩了他一個耳光,啪!

  「你只看見歐陽敬的落魄,你知道歐陽敬對秦家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惡事嗎?老爺當年並非死於心疾,而是被歐陽敬毒害身亡,這你知道嗎?

  要是少主真的殘忍,豈會留歐陽敬苟延殘喘,又豈會明知你心懷恨意還讓你入秦家習武!我多年來忍下你爹弒主之憤,對你一視同仁,無非想遵循少主之意導你走入正途,結果你還是──」

  「莫師父,別說了。」秦嘯日雲淡風清道。

  他是凡人,有七情六慾,心胸沒有莫昆說得那麼寬大。況且,他當年也給了歐陽敬不少教訓,如今還利用歐陽茂去傳遞他失憶之實,讓康寧王信以為真,以為秦府眾人相信他的失憶乃因病所致、而非有人蓄意謀害,暫時對他降低戒心,他失憶前差人秘密去辦的「事」,才得以順利進行。

  「少主您……唉!」莫昆痛心地大歎一氣,甩袖撇頭。

  「……」得知內幕的歐陽茂瞠目結舌,再也無話可說,頹敗跪地垂下頭來。

  「阿茂,這回你自掘墳墓,我愛莫能助。」最不可原諒的是,歐陽茂差點害死他的璃兒,還令璃兒心痛難當,他不會客氣了。「元護衛,將他交給官衙。」

  「是。」元寶宗無奈拉起地上的歐陽茂,押著他先行離開天牢。

  「王爺,實在很抱歉,您直至方纔還站在您那邊的心腹,得被收押了。」秦嘯日突然想起一事。「哦,差點忘了,他是王爺最後一位心腹了。」

  康寧王心頭一凜──

  「那些人會背叛本王,是你收買的?!」他猜得沒錯,為什麼他賄賂收買的商賈、暗中集結的軍隊,會在一夕之間向天子投誠、托出他的陰謀、供出逆謀證據,讓他一夕之間被打入天牢、身敗名裂,因為全都是眼前這個男子做的!

  秦嘯日唇角勾起一記「你說錯了唷」的微笑,搖頭。

  「收買人心是不難,但在下貪財,絕不會浪費錢財去收買無關緊要的人,在下只不過是派人告知他們,康寧王爺勾結外邦叛國的證據即將呈交天子,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有了動作。」而且是一面倒。

  「什麼?!那封約書就是你偷走的……秦嘯日,你夠奸!」康寧王目眥盡紅,咬牙低吼。

  「王爺言重了,這都得怪王爺逼人太甚,在下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他早料到他不答應康寧王的提議,康寧王絕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早在中蠱前便派人偷取康寧王叛國的證據,結果讓他給挖到寶,得到康寧王勾結外邦的約書。

  康寧王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敗在天衣無縫的計劃中。

  「你到底……」

  「王爺好奇在下如何恢復記憶?」

  「蠱娘子所下的蠱毒,世上除了她自己,根本無人可解!」他那六名黑衣手下明明親眼看見蠱娘子下了蠱,而蠱娘子也命喪黃泉了,為什麼秦嘯日會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

  「王爺這麼一提,踩到在下的痛處了。」

  秦嘯日黑眸半斂,目光在橫臥左腕內側的傷痕停駐半晌,再度抬起的目光,是連康寧王這種陰險小人看了都為之忌憚的幽冷狠辣。

  「蠱毒無解,但能轉移,轉移蠱毒勢必有人犧牲回憶。王爺令在下失去最重要的東西,所以就算要你身敗名裂,都不足以洩我之憤。」他冷冷一笑。

  「叛國之罪雖然夠你受了,但你以前犯下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惡事,也該有人替你翻出來回味回味──

  姦殺府中丫鬟,強佔百姓土地殺人滅口,再加上云云等等,相當可觀哪!請好好享受剩沒幾頓的牢飯吧!這裡又陰又悶,怪不舒服的,莫師父,咱們走了。」

  語罷,秦嘯日又拉著長長的身影拾階而上。

  「你……」康寧王老臉青白交錯,渾渾噩噩地緩緩滑坐到冰冷的石地上。他現在才知道,自己惹上了根本不該招惹的人,後悔也為時已晚……

  「少主。」

  離開天牢後,莫昆在秦嘯日身後出聲喚道。

  「有事?」秦嘯日頓步,淺笑回頭。

  「您是否也氣屬下讓少主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秦嘯日俊眉微挑,看向左腕的傷痕。

  「不提還好,提了倒讓我想到,璃兒凡事都考量到莫師父,想必莫師父也是促成『此事』的幫兇。」若不是莫昆的支持,璃兒豈會下定決心。

  「果然什麼都逃不過少主法眼。」

  「你這麼做,乃為成就忠義多些,抑或私心多些?」

  「不瞞少主,是私心多些。」莫昆喟然歎道。「璃兒為屬下、為莫言受的苦也夠多了,屬下這麼做,何嘗不是希望璃兒能忘卻那些心酸的過去,忘了為父的我曾經多麼苛待她。」父女情分滌淨芥蒂重新來過,世上能有幾人有幸可得,算是他的私心吧。

  「我喜歡你的答案。」

  要是莫昆回答他「犧牲女兒是為了成就忠義,只要少主活得好好的,莫家人死幾個都無妨」,他就會暫時當沒聽過敬老尊賢這句話,先賞莫昆一拳再說!

  莫璃的確為父兄犧牲太多太多了。

  「莫師父,你給璃兒的答案也是這一個?」

  「是的,『父女相認』,彼此都沒有遺憾了。」曾有過的心痛、懊悔,往後就由他這個始作俑者來背。

  沒有遺憾……於是乎當時在練武場邊,莫璃才會告訴他那些話?

  秦嘯日胸口一陣緊縮。

  「沒有遺憾是嗎?那就好──這是我給你的答案。」只要莫璃沒有遺憾,他也無所謂氣不氣了。

  莫昆欣慰地看著秦嘯日,他的女兒沒有愛錯人。「屬下尚有一事不解。」

  「你問吧。」

  「敢問少主何時確知屬下已從失心瘋中『清醒』?」

  「得知蠱毒如何自我身上除去時。」除非莫璃確定她爹承受得了「兒子」一覺醒來之後「變成女子」的事實,否則莫璃絕不會輕易冒險。

  讚賞與畏懼同時在莫昆眼底浮現。

  少主果真聰明絕頂,會過康寧王后,連可能遇襲都想到了,才會吩咐平總管父女和他,無論他遭遇什麼危難,都要掩下被人蓄意謀害的真相,他們才會以稱病為由,讓歐陽茂「照實」通風報信。

  少主也實在是太可怕了,連處於失憶也能反將對手一軍,康寧王此時定在天牢裡懊悔莫及吧!「好在屬下不是少主的敵人。」

  「那麼,我提親迎娶令嬡之事?」秦嘯日眉開眼笑問。

  「當然……沒問題。」以嚴厲著稱的莫昆,難得陪出乾笑。看情況,他想留女兒久一點的希冀,就此破滅。

  「岳父為人真是豪爽,請受女婿一拜。」秦嘯日改口改得很順哩!

  「屬下不敢……」

☆☆☆☆☆☆☆☆☆☆☆☆☆☆☆☆☆☆☆☆☆☆☆☆☆☆


  兩張眉目間有些神似的臉龐,湊在一起直盯著眼前的人看。

  「看他笑成這副呆樣,消息應該無誤。」看了半晌,其中一張嬌美臉蛋的主人有了結論。

  「平總管不是說他復原了嗎?」另一張俊朗臉龐的主人依然費解。

  「是不是餘毒未清?」她猜。

  「因此再度發作?」他料。

  兩人同時撇頭,面面相覷,兩對濃淡適中的眉頭都攏起來了。

  這怎麼可以?!

  她都還沒跟他算「賣妹求榮」的帳!

  他也還沒跟他算「胭脂水粉」的帳!

  片刻,兩張好看的嘴角又同時揚起報復的賊笑。嘿嘿嘿……

  不過他們也忍他很、久、了!

  但,為確保研判方向準確與否,擔任捕頭的男子習慣性地以眼神,示意妹妹先別輕舉妄動,他則謹慎地出言試探:「喂,你認不認得我?」

  正在傻笑的人,臉孔被扳向對方,眸心硬是被塞入一張臉。

  「這張臉我認得,慈眉善目、美如冠玉、卓爾不凡、玉樹臨風,就是我嘛!」

  鏗!坐在紅檜雕椅上銀髮赤眸的高大男子,手端杯盅正要掀蓋,差點手滑,不過他還是四平八穩地把茶喝完。

  書房內還有一名相貌清秀的女子,聽了倒是沒像那個嬌美女子一樣猛翻白眼,也沒有像問話的夫婿一般臉色轉青,只是淡定地笑了笑──她覺得形容得滿貼切的呀!

  襲上心頭的童年陰影,讓秦貫日眉峰絞擰,惱火地爆出低咆:「秦嘯日,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你是你、我是我嗎!」

  慈眉善目?他身為鐵正無私的捕頭,最不需要的就是一臉好欺負的慈眉善目!偏偏這他張臉好看有餘、威凜不足,害他三不五時就要裝凶大吼,才能拿出來嚇嚇那些為非作歹的宵小之輩!

  「親兄弟何必分什麼彼此呢。」秦嘯日溫吞笑答。

  「你沒聽過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嗎──」

  「二哥。」秦喜韻沮喪地拍拍氣急敗壞的兄長。「我們猜錯了啦,大哥已經復原了。」一點都不好玩。

  秦貫日眉頭絞得更緊了。

  「那你剛才笑得像個天字第一號的蠢蛋白癡,是怎麼回事?」

  「有嗎?」秦嘯日認真回想。他方才滿腦子都是璃兒,不至於做出天字第一號的蠢蛋白癡會做的事吧?「沒有吧。」

  你看看,又來了,還說沒有!

  「對了,你們都收到我的好消息了?趕回京城的腳程挺快的。」他還預留了些時間,讓他們一路回來有充裕的餘暇順道遊山玩水,結果他們都省下了。呵,有這麼兩個歸心似箭的好弟妹,也表示他這個當人家大哥的,當得很成功。

  「是呀,趕回來看你是不是真的喪失記憶。」貫日、喜韻兄妹倆,沒好氣地異口同聲。

  看出他們臉上顯而易見的頹喪,秦嘯日莞爾一笑。看來他失憶期間的體悟沒有錯,他做人好像真的有一點點失敗。

  「不是為了特地回來恭喜我噢?」好事多磨,壞事倒是傳千里,名言哪!

  「恭喜什麼?」他們不認為這只披著人皮的狐狸恢復記憶,繼續危害人間,有什麼好值得賀喜的。

  「我要成親了。」秦嘯日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秦嘯日。」

  哦,他們的腳程也很快。

  桀傲沉冷的嗓音在來人一踏入書房便響起,即使能從聲音判定來人性情內斂冷靜,但仍聽得出他語氣中不可錯辨的急凜。

  「你當真失憶了?!」

  接著,就見一名身材嬌小圓潤的女子,急急忙忙推開填滿書房門口的丈夫,衝進書房,用著不算流利的言辭打岔──「少主,不記得從恩了?從恩回秦府,看少主,少主想想從恩!」

  「是曾失憶,現在恢復了。」秦嘯日微笑對穆鷹解釋完,轉而安撫一臉急切的圓潤女子。「從恩,歡迎回家,少主當然認得你。」

  沒有好戲可看。

  「那沒事了,走吧。」穆鷹牽起娘子小手,冷著臉轉身就走。

  秦嘯日挑了挑眉。

  怪哩,他記得他寄出的是喜帖啊,這些人到底收到沒?

☆☆☆☆☆☆☆☆☆☆☆☆☆☆☆☆☆☆☆☆☆☆☆☆☆☆


  坐在樹下的粉衫女子瞇起一隻眼睛,仰頸凝視指尖相拈的青色琉璃。

  透過澄淨無瑕的琉璃石珠,她看見的朗朗蒼穹,更加清碧如洗。

  一朵粉瓣桃花飄過眼前落在她鼻尖上,一隻翩翩飛舞的小白蝶也趕來湊熱鬧,拍著雙翅停駐在桃花上。

  她的清眸泛起笑,盯著鼻心上的小白蝶看,身子不敢亂動。

  走近莫璃的秦嘯日,看見雙眸呈鬥雞眼的她一動也不動,不禁朗聲笑了出來。

  笑聲傳來,小蝶兒彷彿也自知打擾情人相眾的時光,拍拍翅膀走「蝶」。

  「嘯日哥哥。」莫璃一見來人,露齒笑得好甜,從桃花樹下站起身。

  「我就知道你跑到這裡來了,這給你。」秦嘯日交給她一個糖罐,寵溺地撥去落在她發稍的花瓣。

  她旋開封口。「是梅子?」

  「你最愛這時候開封的醃梅,嘗嘗看。」

  莫璃好奇地舀了顆梅子放人嘴中,酸酸甜甜的滋味果然讓她一嘗就愛上。

  「好吃!」她又舀出一顆與他分享。「嘯日哥哥也吃。」

  他依言張口含入青綠色的梅子,才問:「在想什麼?」

  「這個送你。」她遞出握在手中的玉珮。

  「送我?」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送她的玉珮。

  「嗯,你送我好多衣服首飾,我也要把最喜歡的飾物送給你,禮尚往來。」

  她發現自己原本所擁有的好像不多,看見這副串有琉璃石玉珮的「第一眼」就很喜歡它,這應該是她很寶貝的東西吧,所以送給他。

  「你是不是也喜歡頭上的琉璃簪?」

  「是呀,你比較想要琉璃簪嗎?」不會吧,嘯日哥哥是男人欸!

  「不,我看你只戴這支簪子。」

  「因為我的名字裡有個『璃』字嘛!而且,大概是失去記憶的緣故,其他花釵呀、珠鈿的首飾我都不太會用,這簪法也是我向平安學了好久才學會的。你喜歡這副玉珮嗎?」

  「喜歡。」他微笑點頭,沒說出她其實是沒用慣那些女人家的東西。

  「嘯日哥哥,你說的沒錯,我以前似乎真的很喜歡這裡。」昨日他帶她來這片桃花林,她也是「第一眼」便愛上這個地方,相信以前的她應當也是如此。「這裡花的顏色、花的香味、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從花葉隙中看天際,都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有印象?」

  她的嘴角悄悄垮下,輕搖螓首。

  「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她以為待在似曾相識的地方,會對自己一場大病後失去的記憶有所幫助,結果她仍是想不起爹的事,想不起嘯日哥哥的事,也想不起大家。

  秦嘯日輕捏她喪氣小臉,讓她彎起嘴角。

  「無妨,慢慢來,就算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我可以將以前的事說給你聽,你就委屈點,一直──」

  「聽你講到老。」莫璃笑著接話。

  這句話,打從她得知自己忘卻過去之後,他便老是掛在嘴邊,她都已經背起來了。乍看之下他好像很囉唆,可是卻奇異地沖淡她心中因失去記憶而生的恐懼。

  「嘯日哥哥,別擔心我,我不害怕了,因為我知道你替我記著過去。」

  雖然空白的記憶裡沒有這個男人,但她不討厭他,也願意相信他所言為真,因為她無意間發現他眼中只容她一人的專注,那種教她深深屏息的眷戀,就像他現在的眼神一樣,總是讓她不由自主地感動著。

  她想,就算忘情了,她以後也會愛上他,也許,現在就是了……

  「你就這麼相信我,不怕我捏造假故事?」

  「我覺得你不會騙我。」她能從他眼底看見她自己、看見好溫暖的笑意,這兩者加起來,應該有利於她吧?「嘯日哥哥會騙璃兒嗎?」

  「加油添醋把我自己說得很聰明、很神勇算不算?」

  「將心比心,如果是我,我也一定會挑我喜歡的部分講。」唉,失憶的人真吃虧。

  「那就請娘子多多包涵囉!」沒錯,他會挑他們之間開心快樂的往事告訴她,所有的傷心難過就由他自己一人承擔,從今往後,他只要她開心、快樂。

  莫璃臉蛋一熱,羞赧地低下頭。「人家還沒嫁你呢,才不是你的娘子……」

  嘯日哥哥說他們是青梅竹馬,說好等她病癒就迎娶她過門,她不記得以前他們的感情究竟如何,但感覺得出來他很寵她、對她噓寒問暖、凡事都依她,他們的感情應該是不錯吧!

  「那又如何,你早就答應要嫁我了。」他也早就認定她是他今生的唯一。

  「可是我……」

  見她面露難色,秦嘯日不急著問,要讓她自己說出來。

  「我知道你很疼我,可是我什麼都忘了,一點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麼疼你、怎麼愛你,這樣對你而言……一點都不公平。」

  「才剛說好就忘了,你有我可以問呀。」他俯近她,在她耳畔嚼舌根。「你以前喜歡偷偷親我。」

  莫璃只覺得耳根被他濕熱的氣息搔得好癢,忍不住笑著退開,看了他一眼後又踮腳欺近,害羞地在他臉頰印下輕輕一吻。「這樣嗎?」

  「是這裡。」他點點自己的額頭,微笑糾正,還刻意蹲低了些,好讓她方便更正錯誤。「這裡、這裡、這裡、這裡、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他每指一處,香軟的唇瓣就在上頭印下輕吻,吻遍他俊臉每一吋的肌膚後,來到最後一處,他與她的唇終於膠著在一起,嘗到彼此口中酸酸甜甜的醃梅味道……

  「真的,想不起過去也沒關係嗎?」她在他唇畔問。

  「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未來。」他在她唇畔答。

  「相知到老,相守到老,不分開。」兩人同道,相視而笑。

  莫璃抬手抹去滑落臉龐的淚。

  「好奇怪,我明明不悲傷,怎麼會流淚呢……」尤其是他告訴她這句屬於他們的諾言之後,每每想起,她就會不知不覺落下淚來。

  「喜悅也會令人不由自主落淚。」秦嘯日輕執她的手,吮去她手上的淚水。

  他的吻往下來到她的腕,在其上一道橫臥的長長疤痕留連。

  他左腕也有這個傷痕,這是龍炎天費了好一番功夫,將蠱毒從他身上轉移到她體內所留下的痕跡,每一回看見,他心中的感謝總比悲傷多些──就算她遺忘他們的過去,那又如何,只要她沒有遺憾、從此快樂,便足矣。

  「那就屬喜悅了。」莫璃深深相信。

☆☆☆☆☆☆☆☆☆☆☆☆☆☆☆☆☆☆☆☆☆☆☆☆☆☆


  秦府某一角

  「嗚哇──」秦家少主與未婚妻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紅橙黃綠藍靛紫七仙女丫鬟聚首放聲大泣。

  「她們傾慕暗戀的男人竟是個女人,也難怪會哭得這麼淒慘了,就讓她們好好大哭一場,哀悼逝去的戀情吧。」路過的兩名年輕長工同情道。

  「嗚嗚……」

  仔細一聽,嬌嬌軟軟的哭聲中,還夾雜了男人粗厚難聽的嗚咽聲。

  「元寶哥,你哭什麼呀?」小紫兒淚眼濛濛,抽抽噎噎問。

  「跟你們一樣。」嗚嗚嗚……

  「你也喜歡莫大哥──呃不,你也喜歡莫姊姊?」七仙女瞪大眼。

  「不是不是!」哎唷,不要亂說話,不然他會被少主不著痕跡害死的!「我只是難以接受我的武藝竟然輸給一名姑娘啦!嗚嗚……」輸給男人就算了,沒想到他向來尊敬、當成楷模的言師兄是個姑娘家,很傷自尊欸!

  「有什麼好難以接受的,你練武沒有莫姊姊勤,當然技不如人!」

  「人家莫姊姊一日練劍多少個時辰,你練多少個時辰,一比見真章。」

  「你在打混嬉鬧時,莫姊姊在練劍,誰弱誰強還用說嗎?」

  「對嘛,平時不努力,現在徒傷悲。」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你也別太難過了!」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你還是勤奮點吧!」

  七仙女一人一句,口水淹沒元寶宗。

【全書完】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