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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則慕 -【皇糖】《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4:48     標題: 則慕 -【皇糖】《全文完》

書名】:皇糖

作者】:則慕

內容簡介】:

  十七歲的裴冬淨連那倒霉皇帝丈夫都沒瞧上一眼就成了太后,五年眨眼而過,她已習慣了沒有自由,卻無爭無斗的散漫富貴生活。

  一朝意外身亡,她竟成了左侍郎之女左姝靜,而在死前,她剛將左姝靜指婚給懷王。

  若論輩分,懷王本該喊她一聲奶奶。

  左姝靜只能努力在這荒唐的日子裡,在逃不掉的皇家命運中,過上蜜糖般的生活。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5:12

第1章 太后

  裴冬淨打了個哈欠,看著面前哭著梨花帶雨的皇后髮髻上的一根金步搖發起了呆。

  那金步搖十分獨特,上有一隻鑲著七彩寶石的展翅鳳凰,在陽光下極其耀眼,只是,這鳳凰,她昨日卻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過……
  
  「太后,太后?」皇后又跪又哭,十分傷神又傷身,卻見太后雙目放空地將視線落在自己頭頂,壓根兒沒看自己,只好喊了她兩句。
  
  裴冬淨身後的琉璃姑姑輕輕推了推裴冬淨,這一下裴冬淨才回過神來,道:「啊?哦……皇后你說的本宮都曉得,慧貴妃的確不該頂撞你。只是皇后你如今掌管後宮,得有氣量才行,聽說近日塔達賊又十分不安分,皇上已傷透腦筋,怎麼能再為你們這些小事勞煩他?一會兒本宮讓人將慧貴妃喊來,說她幾句便也就是了。」
  
  五年過的實在太快,卻又太漫長,裴冬淨早已從初入宮時什麼也不懂的小女生變成了個可以熟練地安撫後宮眾人的太后,即便她如今也才二十二歲。而眼前的皇后卻已經四十四了,正好是她年紀的兩倍。
  
  五年前,大閔開朝還沒幾年,閔高宗入主長安,手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除了南邊的趙家和北邊的塔達,天下大勢基本已定,彼時閔高宗年事略高,剛過了六十大壽,很是相信身邊的一個什麼天師,那天師在閔高宗六十大壽第二日夜觀天象,說是高宗前世為蚱蜢,是個三季人。

  這典故出於古籍,一個綠衣男子與孔子爭論,說一年只有三季,孔子不與其爭,弟子皆不解,問其緣由。

  孔子說此人「生於春而亡於秋,何見冬也?」,那綠衣男子實際上卻是個蚱蜢。
  
  說開國皇帝是蚱蜢轉世,這實在十分駭然聽聞,然而高宗卻深信不疑,那天師又說自己觀天象,見一星環繞於王星之側,雖耀眼,但十分小,反而可以襯托帝王之星,是天生的皇后之象。天師猜測此女大約十六七歲,是在皇上週圍的臣子女兒或者妹妹,若娶得此人為後,必可以讓高宗延年益壽,亦可讓閔朝國祚綿長。
  
  高宗思量了一番,忽然憶起自己還未稱帝時一個謀士叫裴則,頗有手段,但高宗並不喜他,所以稱帝后他僅僅官拜五品,在太子府中任閒職。但此人有個妹妹,名喚裴冬淨,年方十七。名中帶冬,年紀又相符,又是住在長安城內的臣子的妹妹……
  
  高宗當即召了裴則來,兩人商談一番,裴冬淨也不知道自己哥哥跟皇上說了什麼,總之沒幾天後,皇上便下旨要娶她為後。

  高宗時年六十,太子都四十二了,裴冬淨不知道為什麼好端端的自己就要嫁給可以當自己爺爺的高宗,但天意難違,何況後來裴冬淨瞧見了那天師,一看,此人和自己哥哥分明是認識的,只是來往比較隱秘,裴冬淨是見過幾次的。當下她就明白了所謂的天命說是怎麼一回事。
  
  裴冬淨和自家哥哥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情,只是前朝末期民不聊生,自家哥哥投奔了高宗,她一直沒被丟棄,被帶著輾轉最後在長安定居,裴冬淨對自己的哥哥是感激的,雖然他總是很忙,和自己的交流幾乎為零。她怎麼也想不到,在自己哥哥眼中,原來自己只是個籌碼。
  
  而裴冬淨沒有想過反抗,也並不特別失望,乖乖嫁入天家,然而禮成自己也成了皇后的當晚,她就來了癸水,皇上只能決定過兩天再來寵幸她。當夜都沒入鳳梧殿的門,只隨意問了幾句話,轉身就去了寵妃那兒過夜。

  可才過了一天,塔達的可汗竟然帶領舉國上下精銳百萬直下雁門關,滿朝震驚,這塔達若過了雁門關再過了河西走廊,便可直入長安。

  而如今大閔士兵數年來疲於戰鬥,威力大不如前,高宗猶豫了許久,最終在各方意見下,決定御駕親征。
  
  這一去就沒回來。

  同樣沒有回來的是自己的哥哥。
  
  裴冬淨年紀太小,入後宮之後,也沒感受過何為宮斗,高宗就御駕親徵了,她一個人坐在鳳梧殿內,從早上發呆到晚上,偶爾有妃子來找她麻煩,可她也不會應對,只傻傻地看著別人,加上邊關戰事情況一直不是很好,所以漸漸的那些妃子也沒心情來找她麻煩。
  
  日昇月落,當年冬天,傳來了皇帝中箭而亡的消息,同時死的還有自己的哥哥,裴則替當時的太子,後來的新帝的小舅子擋了一箭因此而亡。

  太子登基,並派老將常明清及三子謝興世出征,年僅十六的謝興世原本作用只是鼓舞人心而已,然而謝興世卻發揮了驚人的軍事才能,以計讓其撤退。

  新帝見戰事略平,大鬆一口氣,並大大嘉獎了謝興世一番,封其為懷國公,原本謝興世年過十六應去外邊領封地,然而皇上卻讓他在長安城內建了個府邸。
  
  高宗死了,裴冬淨本該出家為尼,然而裴則臨死之際說,高宗憐皇后尚且年幼,不必如此。這事兒其實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準,但裴則本就是太子府中人,又為救其小舅子而亡,新帝便遵了這條規矩,讓即將十八歲的裴冬淨晉陞為太后,移居清淨殿,同皇后一起掌管後宮。
  
  話雖如此,然而裴冬淨從來不怎麼管事,她沒有經歷過太波瀾起伏的宮斗,就看著昔日找茬的幾個妃嬪被拉出了宮當了尼姑,還有兩個去守陵了。裴冬淨一邊隱隱覺得心驚,一邊又還是感激自己哥哥,她的心裡隱隱有種感覺,曉得自家哥哥定然是有某種野心的,甚至希望自己來完成,然而裴冬淨想,她注定是要讓裴則失望的。

  她什麼野心也沒有,也沒有超乎常人的能力,裴冬淨自己十分清楚她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子,只是這份經歷著實有些不平凡。
  
  當了太后之後,裴冬淨就更清閒了,每天坐在清淨殿內,這清淨殿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清淨的可怕,除了幾個沉默寡言的宮女和太監,也就是琉璃能陪她說說話了。裴冬淨佔著太后的虛位,實際上卻也幹不了太多事情。

  今上只有皇后,慧貴妃,寧德妃三位妃子產下過皇子,也就她們有資格鬥來鬥去,今上也並不專寵任何妃子,雨露均霑十分平衡,后妃們閒的沒事,依然喜歡鬥來鬥去,鬥著鬥著,便總要鬥到裴冬淨面前去。
  
  她們倒也並不指望裴冬淨能有什麼裁決,畢竟她只是個空架子,是個連自由也沒有的太后,但無論如何,她也是個太后。太后二字在後宮中,便是比皇帝還要重要的兩個字,即便如今佔著著兩字的人無關輕重,光是這兩個字拿出來說,也足夠讓自己挺直腰板了。
  
  裴冬淨在移居清涼殿的第二年冬天,自己十九歲生日那天,試著提意見,說無聊想要看戲曲,皇后竟然滿口附和,還請了個戲曲班子來為她表演。

  裴冬淨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是有點拉攏價值的,她於是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妃嬪們的拉攏和討好,但自己並不特別對哪個好。

  她總是當和事老,一副誰都幫,實際上誰也沒幫的樣子。這樣下來,誰都不得罪,算起來,也是個一心一意為今上的後宮著想的好太后。

  這大概是她位數不多的才能中的一個——可以敷衍著每個人,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那些人也在敷衍她。
  
  慢慢的,裴冬淨過的越發自在,她習慣了被人伺候,也習慣了打太極,更習慣了置身事外看著妃嬪們的你爭我斗,她慢慢地都可以看懂其中的門路,卻完全無心參與,更怕參與後自己就力不從心了,故而只是裝傻般地總是說,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裝傻總是最簡單的,有時候卻也是最難的,好在裴冬淨天生瞧起來就有一分木訥兩分老實,倒也沒什麼破綻。
  
  眼下,皇后就在哭啼慧貴妃什麼,裴冬淨只聽了慧貴妃二字,就開始盯著皇后的金步搖發呆了,慧貴妃嘛,謝興世生母,母憑子貴,本不怎麼受寵的,但生了謝興世便就不一樣,尤其他還那麼爭氣,十六歲之後戰功纍纍,五年間,已從懷國公變成懷王及平遠大將軍,風頭無兩,威望極高。

  慧貴妃娘家劉氏一族也不斷擴張勢力,可與皇后背後的周氏分庭抗禮,加上太子並不如懷王強勢,皇后大概是極其擔心的,因此兩家朝上斗,後宮斗,真是沒有休息的時候。
  
  所以聽到慧貴妃的名字,裴冬淨就想,肯定又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皇后來借題發揮了,只是皇后說著說著都哭著跪下,定然是什麼需要自己出馬的大事,裴冬淨並沒有興趣當皇后的盾牌,所以打算敷衍兩句。
  
  然而皇后這一回卻道:「太后,您這一回可不是說她兩句就能好的呀。無論如何,懷王的婚事也是該著手了。」
  
  嗯?懷王的婚事?

  裴冬淨皺了皺眉頭,道:「懷王的婚事,慧貴妃操心便是,皇后你何必如此勞累。」

  皇后道:「太后難道剛剛沒有聽見我說什麼麼……?左侍郎幼女左姝靜秀麗端莊,賢良淑惠,且對懷王一直隱有愛慕之心,臣妾找人測過,兩人八字也是很配的。可臣妾將此事說與了慧貴妃聽,慧貴妃卻一口拒絕,說是懷王已有意中人,卻又說不出懷王心上人是何人,懷王今年已二十有一,卻從未有娶妻納妾之意,讓人十分擔心。臣妾一番好心,慧貴妃卻猜忌臣妾,臣妾真是……」
  
  說著,她又抹了兩滴眼淚。
  
  裴冬淨仔細一想,的確,懷王都二十一了,怎麼從未聽聞懷王有妻妾?

  她道:「皇上此前說過懷王沒有?」

  皇后道:「自然是說過的,兩年前皇上便提過,但懷王只說無心此事,那時候懷王南下打仗,皇上便也就算了。如今天下還算是太平的,懷王卻是該想想這些事了……」
  
  裴冬淨莫名其妙地看著皇后,心想關你什麼事?
  
  然而仔細一想,剛剛她說的左侍郎,應該就是如今的禮部侍郎左文道,此人頗得皇上器重,妻子溫巧佳的哥哥溫子安也是個太學博士,最重要的是,他的長女左姝嫻如今正是太子妃,是皇后的兒媳婦。

  皇后急哄哄地要讓懷王娶左姝嫻的妹妹,莫不是為了以姐妹倆這層關係,加倍限制懷王,以免懷王這顆不安分的種子將來破土而出?
  
  況且懷王一直不娶親,的確很有些奇怪,保不準是為以後的什麼事情做準備……有心上人這個藉口實在有些牽強,懷王如今的身份,喜歡誰不能娶進去呢?總不至於是賤籍或是男子吧……
  
  裴冬淨想了想,道:「皇后說的有道理。有那左姝靜的畫像沒有?」

  皇后點點頭,差人去取了,裴冬淨拿來一看,見上面還寫著左姝靜現在十六,等到冬天便要十七了,畫中女子微微含笑,頗為可愛喜人,最重要的是,竟然與裴冬淨自己有幾分相似,甚至,兩人的生日都是一樣的。

  裴冬淨微微一愣,而後笑道:「竟與本宮同一天生日。長的還有一點像。」

  皇后道:「臣妾也覺得稀奇呢。」
  
  裴冬淨想起自己嫁給高宗的時候,也是這麼個年紀,忽然覺得有些遺憾,自己這一生只怕就這麼過去了,雖然才二十二,心卻老的像八十二,想到剛剛皇后說左姝靜素來戀慕懷王,又覺得十分有意思,這樣的年紀,合該是喜歡一些英俊威武的男子的,如今放眼天下,也的確是懷王最值得喜歡了。
  
  有了這一份看當年自己的意思,裴冬淨心裡就生出一兩分要成全的心思,她道:「本宮這就讓慧貴妃過來,好好與她談談,若能行,本宮定會指婚的。皇后也不要哭了,回去好好歇著吧,你一番心意難得,本宮也會讓慧貴妃和懷王知曉的。」
  
  有了裴冬淨這話,皇后心裡十分滿足,露出個笑容,起身行了禮,便由人攙扶著離開了清淨殿。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5:24

第2章 白菜

  裴冬淨讓琉璃差人去讓慧貴妃過來,慧貴妃很快就來了,大家想來是比較照顧裴冬淨這個毫無實權的太后的面子的,慧貴妃一來便立刻跪下,神色微微有些傷心,卻又還是不卑不亢的樣子,裴冬淨道:「慧貴妃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慧貴妃卻沒起來,只道:「臣妾曉得皇后娘娘來過了,也曉得她大概來找您說的是什麼,然而懷王的婚事,真不是臣妾可以做主的,懷王那孩子,自幼便很有主見,並不是臣妾三言兩語就能主導他的想法……」

  「話雖如此,懷王總不能終身不娶吧。」裴冬淨想了想,道,「本宮也不欲逼懷王,那孩子和本宮還算投緣,本宮也只是為他著急。話說回來,懷王當真已有意中人?」

  比起皇后,慧貴妃的性子要直爽一些,雖也頗有手段,但起碼對著裴冬淨,是不至於來那些彎彎道道的,常常是有一說一,所以裴冬淨不必發著呆聽一大段,然後還要思考對方到底在說什麼,因此裴冬淨要喜歡慧貴妃勝過其他人,包括皇后。

  當然,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慧貴妃生的很漂亮。即便她已年過四十,卻依然豔麗動人,也難怪懷王肖母,有一對極為好看的眼睛和標誌的臉型。

  慧貴妃道:「我曉得太后是擔心懷王,但他……他應是確有心上人。只是不管我怎麼問,那孩子也不肯說。」

  裴冬淨思考了一會兒,道:「懷王若是這兩日有空,我召他入宮一趟罷。」

  慧貴妃道:「懷王能有什麼事呢,若太后實在記掛,喚他來就是了。」

  裴冬淨點點頭,等慧貴妃走了之後,便著人擬旨讓懷王入宮。成年皇子入後宮頗為麻煩,還要今上允許才行,好在今上也曉得裴冬淨這是為了懷王婚事,便也同意了。

  坐在椅子上,裴冬淨望著窗外初冒出的嫩芽,想起自己第一次見懷王的時候,懷王年紀還很小。

  呃,那時候她年紀也挺小的。

  她與懷王同歲,若精確到月份,她比懷王只大一個多月。

  那時候,高宗戰死的消息傳來,裴冬淨十分震驚,然而震驚之外,卻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慶幸和鬆了口氣的感覺,她入宮時間不長,對規矩也並不十分懂,因著要守喪,她一身素白衣裳,連琉璃都沒帶,偷偷地尾隨著宮人,看見昔日趾高氣昂的妃嬪們忽然就一個個被押著哭著喊著離開,她傻了很久,終歸是因為年紀小,一個人哭了起來。

  哭著走了幾步,裴冬淨才想起自己這樣是不合規矩的,於是趕緊走到看起來無人的小道上,她記得那裡通往一個無人的宮殿,基本不會有人經過,裴冬淨走了幾步,覺得全身發軟,剛好瞧見一顆柳樹下放著石桌石椅,便直接坐了下去,而後趴著痛哭了起來。

  但沒哭一會兒,後面就傳來了遲疑的腳步聲,裴冬淨心裡一驚,連忙擦掉眼淚,卻止不住地還是抽噎著,她半捂著臉回頭一看,就見一個看起來和自己一樣十六七歲的男子,生的極為俊朗,穿著皇家衣裳,不遠不近地站著,微微皺眉看著自己。

  裴冬淨慌亂地擦掉眼淚,說:「你,你是誰……」

  那人皺著眉頭,冷淡地道:「我正要問你這問題。」

  裴冬淨剛想說我是皇后,又忽然想到皇上已經死了,頓時有點茫然,她現在到底算什麼?

  那人見裴冬淨一直不說話,茫然地看著自己,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來時的路,一副瞭然的表情:「你是太掖庭的?」

  裴冬淨:「……」

  太掖庭是關押皇家出身卻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的人的場所,因為如今大閔開朝還未太久,所以關押的都是前朝皇室遺下的幼女少男為主。

  那人又道:「你哭什麼?」

  裴冬淨如實回答:「皇上死了……」

  「身為前朝之人,卻為此事而哭……」那人冷淡道,「你倒是很別緻。」

  裴冬淨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一副老成的口氣,心裡只覺得十分無語,這人到底是誰,自己看起來哪裡像什麼前朝罪人了……低頭一看,見自己一身白衣,眼睛想必也是紅腫的,頓時又覺得少年的猜測也不是全無道理。然而要她現在開口說自己實際上是舊皇后,也實在難以開口,裴冬淨憋著一句話,不自覺漲紅了臉。

  那人道:「新皇登基日會大赦天下,到時候我會請父親……」

  話還沒說完,心急如焚找了裴冬淨半天的琉璃終於來了,她焦急地喊著「皇后娘娘」,一邊走了過來,而後十分心疼地走到裴冬淨身邊,道:「皇后娘娘,您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

  頓了頓,琉璃又抬起頭,道:「這位是……?」

  那人自聽見「皇后娘娘」起便已經愣住,雖然臉上表情未變,然而身體卻是已經僵了。

  裴冬淨小聲道:「他先前稱呼太子為父親,應是皇孫之一,不知道是哪一位……我只曉得太子有三個兒子,你是……?」

  後來成為懷王,而當日只是皇孫之一的謝興世半響才道:「回皇后娘娘,臣排位老三。」

  裴冬淨道:「哦……」

  謝興世又過了一會兒,道:「方才不知您是皇后,多有冒犯,請皇后娘娘恕罪。」

  裴冬淨搖搖頭表示沒關係,便被琉璃帶走了,她和琉璃走了好一段路,回頭一看,見謝興世依然站在原地,背影看起來十分的蕭索,想到剛剛的事情,她莫名覺得有一些好笑,不由得微微扯了扯嘴角,一旁的琉璃見了,嚇了一跳,說是皇上才死,讓她千萬別笑了,裴冬淨只好低著頭,快速回了鳳梧殿。

  過了幾日,太子登基,太子妃周氏晉為皇后,皇長孫謝康世為太子,妾室劉氏晉為寧昭儀,二皇孫謝順世晉為平國公,妾室王氏晉為慧昭儀,三皇孫謝興世晉為懷國公,裴冬淨也從皇后直接變成了太后。

  裴冬淨忙於應付新進入宮內的一群比自己年紀大卻要喊自己太后的妃嬪們,早已將當初與謝興世那一次意外會面忘的一乾二淨,後來再曉得謝興世的消息,已經是大半年後,慧昭儀母晉陞為慧妃,前來向裴冬淨請安,裴冬淨頗有些疑惑,與琉璃說起這件事,說是惠妃不見有多麼受寵,怎麼卻忽然上位的如此快。

  琉璃頗為驚訝,說,您難道不曉得懷國公立了大功麼。

  裴冬淨更加疑惑了,表示自己唯一的消息來源就是琉璃,若琉璃沒說,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琉璃只好告訴裴冬淨,懷國公奉命迎戰塔達,立大功,為表嘉獎,自然慧妃也是要被晉封的。

  裴冬淨略微有些驚訝,說懷國公不是才十六七歲,怎麼會如此厲害,琉璃笑著說,英雄出年少,懷國公驍勇是國之大幸。

  懷國公回來之後,今上龍顏大悅,除了陞官和種種賞賜之外,更是設了個「家宴」,後宮昭儀以上的妃嬪還有皇子公主以及與皇上親近的臣子都要來,作為太后,裴冬淨自然也是要去的,這是裴冬淨入宮以來第一次出席大場面,心裡頭十分緊張,然而緊張之餘,卻還是要故作鎮定。

  因著還在三年守喪期內,家宴並不能鋪張,裴冬淨也沒有穿著華麗的衣裳,只薄施粉黛去了家宴,皇后等人卻都穿的十分華麗,乍見太后如此,才想起守喪的事情,當下十分尷尬,而裴冬淨只當做什麼也不知道,一般安撫著皇后,一邊恭喜著慧妃有個如此優秀的皇子。

  大半年未見,謝興世走入迎春殿時,裴冬淨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短短大半年,謝興世長高了許多,人也壯實了不少,許是因為出征的緣故,整個人身上少了初見時候的貴氣凌然的少年人的氣息,反而多了幾分沉穩,不過在看到裴冬淨的時候,謝興世還是微微一頓,然而表情依然沒變——裴冬淨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人喜歡故作老成,更很擅長控制自己的表情,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然而細微之處卻還是會洩露點什麼。

  謝興世對著她行了禮,喊她太后娘娘,裴冬淨看著謝興世,心裡覺得十分開心,那開心是宛如見到自家菜地裡的小白菜茁壯成長的十分質樸的開心,她覺得懷國公前途無限,更覺得有這個人在,對大閔是大有好處的。

  而謝興世看著裴冬淨望著自己一副滿懷期待又興奮非常的模樣,表情略有些複雜地轉過了頭。

  之後裴冬淨與謝興世也在大大小小的宴會上面見過面,謝興世沒有辜負裴冬淨的期望,成長勢頭十分喜人,小白菜已然成長為大白菜,裴冬淨看著自己這個皇孫,越看越是歡喜,謝興世卻對著裴冬淨,卻始終有些奇怪——每每裴冬淨慈祥地與謝興世說話,謝興世都總是敷衍而過,雖然大家都曉得懷王殿下性子較為冷淡,然而裴冬淨卻總覺得懷王對自己特別的冷淡,可是懷王也顯然並不討厭她,不然不會每次自己說話的時候,都一動不動地聽著。

  裴冬淨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卻漸漸猜到是怎麼回事,隨著懷王功勞越來越高,威望也越來越大,琉璃說,不少人都認為懷王是一顆極為不安分的種子,不知何日便要參天破土而出,登上雲端。裴冬淨起初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會為太掖庭罪人的哭泣而駐足的人,怎麼也不會殘害兄弟。何況,那時候懷王沒有說出口的話,裴冬淨也是曉得的,無非是等大赦天下之時,會讓父親也將太掖庭宮人儘量放出來……

  能有這份心思,可見冷面冷口的懷王,實際上是個很好的人。

  可惜,大概只有裴冬淨這麼想,因為後來光是從皇后對惠妃的種種行為都可以看出,皇后十分忌憚他們,而皇后的態度,隱隱也可以代表了太子的態度。尤其再後來惠妃升為慧貴妃,皇后更是處處針對慧貴妃,並暗暗與寧德妃有結為同盟的意思。

  裴冬淨雖然知道的事情並不多,然而卻也是很有自己的喜惡的,她欣賞懷王,而對太子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因為太子此人本身便是不功不過的,沒有大功勞,卻也沒什麼惡習,將來登基,想必起碼不會是昏君。但二皇孫平王卻讓裴冬淨十分不喜,這人惡習纍纍,光是在宴席之上,裴冬淨也能看出謝順世並不是什麼好人——只要有美麗一些的舞女開始跳舞,他便總是直接地盯著對方,而後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對著裴冬淨,也是十分倨傲,隨意地行個禮便要轉身就走。

  有幾次,他還在宴席之上公開刁難懷王謝興世,字裡行間皆帶刺,謝興世平和地應付過去,似是懶得與他多說,這讓裴冬淨在暗暗覺得謝興世很不錯之餘,更是對謝順世心有不滿,然而她只是個沒實權的太后,皇子之間的鬥爭,她是怎麼也不可能參與的,所以不滿也只是放在心裡,甚至對著謝順世生母寧德妃,她也不能因個人情感而有偏頗。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著一頭豬想要拱自家白菜,然而無能的種田人卻無能為力一樣。

  不過,本身她也不能算是種田人……

  裴冬淨正想著,琉璃便來通報說是懷王來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5:38

第3章 賜婚

  「臣參見太后娘娘。」懷王進來,依然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裴冬淨趕緊讓他平身而後賜坐。

  她與懷王上次見面是春節,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這兩個月內,懷王倒是沒出征也沒什麼大動靜,雖然如今塔達又不安分,今上卻不肯讓他出征,裴冬淨心裡曉得,是因為懷王功勞太大,今上不希望他再積累戰功了,被父兄猜忌竟至於此,懷王也實在是可憐。

  裴冬淨憐愛地看著懷王,道:「兩個月不見,懷王看起來似乎又壯實了一些。」

  懷王:「……」

  裴冬淨一想,懷王已經二十有一了,似乎以這一類的說辭來客套不太好,便咳了一聲,道:「說起來,懷王再過一段時間,便要滿二十二了吧。」

  懷王道:「回太后,是。」

  「平王十七歲娶妻,太子稍晚,也是二十歲娶的妻子,懷王也拖的太久了。」裴冬淨道。

  懷王道:「塔達未平……」

  「本宮就曉得你又要說塔達。」裴冬淨搖了搖頭,「但這與成家並不衝突。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先成家並非沒有好處。」

  懷王看著裴冬淨,半響,道:「臣已有意中人。」

  裴冬淨早有準備,道:「那麼,就娶回去呀。」

  懷王微微垂眸,道:「臣不能。」

  裴冬淨心裡咯噔一下,道:「難道……你喜歡的,是有夫之婦?還是,賤籍?又或者,是男子?」

  懷王:「……」

  裴冬淨想,總不可能是賤籍的已婚男子吧!

  懷王道:「都不是。只是臣……的確不能娶她。」

  於是裴冬淨只好道:「既然不能娶她,那麼你總不能終身不娶吧?琉璃,把畫像拿來。」

  琉璃應了一聲,拿了左姝靜的畫像來,裴冬淨一點點展開,道:「這是左侍郎之女左姝靜,長的還不錯,說起來與本宮有幾分相似,當然,比本宮要好看一些。聽說品行也很不錯,本宮覺得,若懷王的確有心上人卻不能娶她,倒不如將眼界放寬一些,京城內品行好容貌好的女子多不勝數,總會有那麼一兩個闔眼緣的。」

  懷王瞥了一眼畫像,似乎是沒有多少興趣的樣子,反而看著裴冬淨,道:「太后為何忽然喊我前來,催促我盡快成親?」

  裴冬淨不解道:「這也不是忽然……你之婚事,皇帝也十分操心,你的母妃與皇后也十分操心,我這當太后的,自然也是要上心的。」

  懷王只沉默不語,臉上沒有一丁點表情,裴冬淨看了一會兒,也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只好道:「懷王喜歡的那人,當真沒法子娶她?」

  懷王道:「我與她二人,一如雲在天,一如水沉海,此生此世,不可交匯。」

  這話說的,倒是很有幾分摧心裂肺的意思,裴冬淨驚訝地看著懷王,沒料到他竟真的有喜歡的人,而且看起來還是一片真心,可惜似乎確實不能娶。

  裴冬淨沉默了一會兒,道:「本宮曾看過一本書,說是雲化為雨,終有滴入海中之時,也許你二人交匯並非毫無指望。」

  懷王搖搖頭,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恍然,而後他忽然站起來,道:「既然太后這麼費心,那,我便娶左小姐吧。」

  裴冬淨:「……嗯?」

  她還沒反應過來。

  懷王道:「太后下旨便是,臣定然遵旨。」

  裴冬淨愣了一會兒,只覺得懷王是在說氣話,只好道:「本宮喊你來又不是要逼迫你娶什麼人,懷王你這樣,倒弄得本宮尷尬了。既然懷王的確不想娶妻,那便算了,你回去吧,皇后那邊,本宮也會幫你打發。至於其他,本宮也沒有什麼能幫忙的,只願懷王你終有一日可以娶到意中人。」

  懷王卻直接搖頭:「不必了。也許臣成親,對她來說反倒是一樁好事。」

  裴冬淨只覺得十分莫名,怎麼懷王開始還一直抗拒,說了兩句,就忽然同意要娶左姝靜了?難道是自己說什麼終有一日之類的戳到了懷王痛處,反而讓懷王意識到自己與心上人之間的距離,所以索性娶了左姝靜?然而這麼說起來,這件事對左姝靜實際上也有些不公平,懷王如此喜歡那人,那麼左姝靜嫁入懷王府,待遇可見是好不到哪裡去的。

  於是裴冬淨只好道:「若你是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娶左姑娘,似乎對她也不太好。」

  懷王抬起頭看著裴冬淨,語調中竟然帶上了一絲嘲諷:「恩愛夫妻不到頭,相敬如賓卻是最好。我若娶了她,不會虧待她。」

  裴冬淨道:「這……」

  懷王說的倒也有道理。

  裴冬淨道:「那麼,一會兒本宮便下旨賜婚。」

  懷王點點頭,道:「臣先告辭了。」

  「去吧。」裴冬淨笑了笑,「想不到今天真的解決了你的婚事問題,真是太好了。」

  懷王點點頭,轉身離開,然而走之前,他忽然又停住腳步,回頭看著裴冬淨,道:「太后可知道,左姑娘,也另有意中人嗎?」

  裴冬淨一愣,道:「什麼?」

  「太后什麼也不知道。」懷王依然面無表情,聲音也是平靜無波,然而卻依然宛如嘆息,「這樣也好。」

  留下這句話,懷王就當真離開了清淨殿,只剩下一頭霧水的裴冬淨,她想了想,覺得左姝靜的事情必然另有隱情,然而不等她喊皇后來,那邊懷王卻似乎已經對慧貴妃說了什麼,慧貴妃和皇后極為難得地一起來找裴冬淨,等著她下旨,並說皇上也曉得了此事,十分歡喜。

  裴冬淨深深體會到自己真是很好擺弄,像個麵糰可以隨意搓捏,然而既然懷王已經那麼堅定,還讓慧貴妃來,這事情便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於是裴冬淨下了懿旨,讓左姝靜和懷王擇日成婚。

  具體擇的什麼日子,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了。

  不過裴冬淨還是留下了皇后,問她左姝靜喜歡什麼人,皇后道:「臣妾不是說過了麼,左姑娘喜歡的,正是懷王。」

  裴冬淨道:「然而,怎麼就我所知,那位左姑娘,似乎另有意中人?」

  皇后的臉色微變,道:「誰那麼碎嘴呢,看來定是想阻撓兩人婚事。」

  裴冬淨也沒告訴她自己是從懷王那兒曉得的,但看皇后這樣,就曉得這件事情必然還有隱情,可事情都已經定下了,再追究也沒有意義,何況懷王自己都不介意,她也管不了。這些鬥爭紛擾,她本來也沒必要深入瞭解。

  懷王娶了自己不喜歡的人,左姝靜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說來真是很有一些淒慘,然而裴冬淨忽然想到自己十七歲入宮,連先帝也沒瞧上兩眼就淒淒涼涼地當了寡婦,雖然是天下最有權勢的寡婦,但這一生,也就是這樣了,而懷王與左姝靜郎才女貌,成親之後日久天長,總會生出一些情感,自己倒是沒任何資格同情兩人。

  裴冬淨道:「嗯。既然如此,皇后回去吧。」

  皇后見裴冬淨沒有追問,微微一笑,道:「好。」

  「等一等。」裴冬淨想了想,忽然又叫住皇后,「皇后,你頭上這支金步搖十分別緻,只是不知道,宮內是否只有這一支?」

  皇后道:「啊,這支步搖是我四十歲時皇上親手替我簪上的,也是皇上之前讓人特製的,別說宮內了,天下都只有這一支。」

  皇后顯然對這個步搖頗為得意,摸著步搖,露出了個微微的笑意。

  裴冬淨的心情十分複雜,但還是點點頭,又誇了幾句步搖,便讓皇后離開了,而後一個人若有所思地坐在原地,一旁的琉璃見了,好奇道:「太后娘娘怎麼了?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

  裴冬淨猶豫了一會兒,道:「你可還記得,前幾日我去御花園內散步,最後又說身子不舒服回來麼?」

  琉璃點點頭:「記得。」

  「我並不是身體不舒服,只是……」裴冬淨說到這裡,到底還是停住了,她搖了搖頭,道,「算了,沒什麼。我想喝木耳蓮子湯了,你去讓小廚房做一些來。」

  琉璃的眼珠子轉了轉,終歸什麼也沒說,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琉璃一出去便吩咐下人叫小廚房做銀耳蓮子湯,自己卻是左看看右看看,確定周圍無人後,便小步跑開了。

  過了一會兒,琉璃回來時恰逢下人端了銀耳蓮子湯來,琉璃伸手拿過,道:「我給太后就行了。」

  送湯的人見是琉璃,便將湯給了琉璃,自己轉身走了,琉璃端著湯,抿了抿唇。

  裴冬淨喝過銀耳蓮子湯,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疲憊,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推:末日在線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5:54

第4章 左家

  裴冬淨是在一陣陣的哭聲中醒來的。

  那並不是熟悉的琉璃的聲音,而是似乎比琉璃年紀還要大上一些的女子的哭聲,且十分哀怨傷心,讓人聽了便覺不忍,裴冬淨好半響才努力睜開眼睛,入眼的卻並不是熟悉的清淨殿的景緻。

  她茫然地盯著頭頂淡粉色的床幃發了一會兒呆——清淨殿是絕不能用這種顏色的。

  而後她微微偏了偏頭,便見一個全然陌生的三十來歲的女子正坐在自己床頭輕聲哭泣,那女子見她醒了,先露出了個驚喜的表情,而後又哭了起來:「阿靜,你怎麼這麼傻啊。」

  裴冬淨茫然地看著那人,自己的乳名的確是阿淨沒錯,然而當初也只有哥哥會這麼喊自己,入宮後,她更是太久太久沒聽到有人這麼喊她了。

  裴冬淨正要皺眉怒斥問她是誰,這裡是何地,就聽見那女子又道:「嫁給懷王是天下女子求之不得的事情,如今太后下旨讓你與懷王成親,羨煞多少人啊?你為何這麼傻?!」

  裴冬淨:「……」

  嫁給懷王?!

  如今天下,毫無疑問只有一個懷王,而剛被太后賜婚的阿靜,毫無疑問也只有一個。

  左姝靜!

  裴冬淨僵了一會兒,那女子見她臉色煞白,渾身僵硬,只當她是心情不好加上身體疼痛,柔聲道:「阿靜,事情已定,你不可能抗旨不從。阿娘曉得你另有意中人,但你也說過,你和那意中人絕對不可以在一起。這一次太后下旨,必然也有皇上的意思在。若你貿然抗旨,咱們家該怎麼辦呢?阿娘真的……」

  說到這裡,她又輕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伸手摸著裴冬淨的腦袋。

  裴冬淨依然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試探著道:「……娘?」

  那女子果然是左文道之妻溫巧佳,她道:「嗯?怎麼了?阿靜你想說什麼?」

  裴冬淨抿了抿嘴,道:「沒什麼,只是頭有點疼……」

  溫巧佳嘆了口氣,道:「你昨天半夜想偷偷溜走,結果從牆上摔了下來,砸傷了腦袋,當然疼了!」

  裴冬淨:「…………」

  什麼?!

  左姝靜竟然因為要嫁給懷王而試圖夜逃?這該是有多不喜歡懷王啊?!自己到底是賜了什麼婚……最重要的是,自己怎麼好端端的睡了一覺,就成了左姝靜?

  裴冬淨道:「摔,摔著了嗎……那我的臉……阿娘,你拿鏡子給我看看好不好。」

  溫巧佳道:「臉上倒是沒有傷……」

  一邊說著,卻還是拿了鏡子給裴冬淨,裴冬淨接過鏡子一看,就見自己頭上纏著一圈紗布,而臉卻已變成了另一個人。

  境內人的確與之前的自己很有幾分相似,甚至勝於之前在畫紙上看到的,然而左姝靜與裴冬淨之間的不同之處也十分明顯,左姝靜顯然是個無憂無慮長大的小姑娘,如今也不過十六歲,臉頰白嫩,雙眸清澈,彷彿還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期盼。

  可……自己怎麼會變成她?!若她成了左姝靜,那麼宮內的裴冬淨又怎麼了?

  裴冬淨心聲不寧地放下鏡子,一邊道:「阿娘,我,我……」

  溫巧佳憐愛地看著她,道:「怎麼了?」

  「我……我想問問,宮內有沒有傳出什麼消息?有關太后的……」裴冬淨道。

  溫巧佳皺了皺眉頭:「昨天下了懿旨後,再沒聽見有什麼消息了,你怎麼忽然這麼問?」

  裴冬淨十分無措,只能搖了搖頭,茫然地坐在床上,道:「阿娘,我要什麼時候嫁給懷王?」

  溫巧佳道:「懷王娶妻,非同小可,種種禮數,起碼也要下個月。具體的吉時這兩日內會定下。」

  還有一個月……太好了。

  裴冬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道:「阿娘,你不要擔心,我,我會好好地嫁給懷王的。定然不讓你們為難。」

  溫巧佳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臉,道:「阿靜,這世上總有百般不由人啊。如今阿嫻已是太子妃,你又要成為懷王王妃,咱們家風頭極高,你父親卻也極辛苦。他這兩日都不在家,我也瞞下了你昨夜要出逃之事,沒告訴宇浩也沒告訴你爹,只告訴了阿嫻。阿嫻聽說你的事情,非常地擔心你,晚些便會來,到時候,你們姐妹好好談談……你自幼就是聽話的性子,阿娘只願你最後聽話一次……懷王品行高潔,器宇軒昂,是值得嫁的。而你的意中人,若真是良人,早該向咱們提親了……」

  裴冬淨只能不斷地點頭,心裡卻依然在想著自己到底為何會變成左姝靜。

  溫巧佳又柔聲勸了裴冬淨几句,顯然並沒有相信裴冬淨那句會好好嫁給懷王的話,過了一會兒,一個丫鬟敲門通報,說是太子妃來了,溫巧佳露出了鬆口氣的表情,道:「阿嫻來了,我讓她進來,你們姐妹兩個好好聊聊。你自幼都黏阿嫻,她來勸勸你,也總比阿娘我說盡口舌來得好。」

  裴冬淨點點頭,一邊回憶起左姝嫻。

  左姝嫻是兩年前太子二十歲的時候嫁給太子的,之後便住在東宮內,因為裴冬淨不愛被打擾,后妃們一律是不必來請安的,左姝嫻也同樣。只有逢年過節,才會來向裴冬淨請安,裴冬淨對左姝嫻的印象略微淡薄,只記得她是個長相頗為秀麗的女子,言行舉止也算得體,家宴時,總是跟在太子身邊,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算是溫柔大方。而面對自己,左姝靜更是顯得很乖巧,一口一個太后,叫的十分歡,但裴冬淨總覺得她表面功夫做的太好,故而雖然對她頗有好感,卻談不上喜歡。

  只不知道,這位太子妃,面對自己妹妹這件事時,會是什麼個態度……

  裴冬淨腦中思緒紛紛,門便被推開了,一個一身黃衣的女子身後跟著兩排婢女走了進來,正是左姝嫻。

  因著還未反應過來,裴冬淨端坐在床上,只等著左姝嫻來向自己請安,然而左姝嫻卻笑著搖了搖頭,回頭道:「你們都出去吧,在外邊等著。」

  那兩列婢女應聲退下,左姝嫻走過來,直接在裴冬淨床邊坐下,道:「喲,瞧我們阿靜這彆扭鬧的,看見太子妃也不行禮了?」

  裴冬淨:「……」

  她這才想起自己如今可是左姝靜!

  裴冬淨只好起身要行禮,左姝嫻卻又按住她,道:「行了,跟你開玩笑呢,怎麼這麼傻。」

  曾經總是乖乖喊自己太后的左姝嫻如今說她「怎麼這麼傻」,裴冬淨的心情也是十分複雜了,她只能笑了笑,道:「阿姐。」

  左姝嫻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臉色真是難看,怎麼會這樣呢,就因為太后賜婚嗎?」

  裴冬淨低頭不語。

  左姝嫻嘆了口氣,道:「太后也真是的,怎麼這麼多管閒事呢。」

  裴冬淨:「………………」

  左姝嫻說完又故意看了看周圍,小聲道:「哎呀,你可別告訴其他人。」

  裴冬淨僵笑著搖搖頭。

  左姝嫻道:「我曉得你不會告訴其他人的,你也很討厭太后吧?可惜,這件事已經定下了,真的沒有辦法。阿姐曉得你喜歡那個獨孤恨,但是,首先他就是塔達的,這一點,注定你們沒可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呀,我的傻妹妹。」

  裴冬淨差點沒有吐出一口血來。

  什麼?

  敢情這位左姝靜姑娘,喜歡的人,竟然還是塔達的人?

  獨孤恨?

  裴冬淨雖然不曉得這個人,但也曉得獨孤是塔達王室的姓氏。

  這左姝靜到底是喜歡了一個什麼人?看起來皇后和太子妃都曉得,皇后竟還希望左姝靜嫁給懷王,這安的是什麼心?而懷王難不成竟然也知道這件事?就這樣,他竟然也還同意了這樁婚事?!

  裴冬淨心中無數個念頭閃過,但最後也只是順勢嘆了口氣,道:「我曉得。」

  左姝嫻拉著她的手,道:「阿靜,眼下這事情已經定了,你決不能再像昨晚那樣,偷偷跑出去,那叫什麼事兒呀。」

  裴冬淨腦中有個念頭忽閃而過,她不動聲色道:「說起來,阿姐,您每日在東宮內,應該也是可以見著皇后的吧?我總覺得,後宮那位太后一向是不怎麼出現的,這次忽然賜婚,也許和皇后有些關係。但,如果真的是皇后,阿姐你怎麼會不勸阻呢……」

  左姝嫻微微一愣,而後道:「阿靜真是摔傻了,這件事怎麼會和皇后有關係呢?誠如你所說,若是皇后要去跟太后說這個,那我必然會知道,也就會阻止皇后的。可這件事確實和皇后沒有關係,全是太后一人一時興起,皇后都很震驚呢。」

  裴冬淨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睜眼說瞎話了吧,你可知道太后就在你面前默默聽著你胡謅?

  她沉默片刻,道:「這樣啊……」

  左姝嫻道:「不過這件事也並不是完全沒有轉機。」

  裴冬淨倒是很想知道,皇后和左姝嫻打的是什麼主意,故而天真地仰起頭,道:「什麼轉機?」

  左姝嫻道:「這個轉機,可以讓你和獨孤恨永遠在一起,也不會牽連到咱們家。」

  「居然有這麼好的辦法!」裴冬淨驚訝地道,「要如何做?」

  左姝嫻道:「只要……懷王死。」

  裴冬淨倒抽一口涼氣,沒料到皇后和左姝嫻打的竟是這個主意!

  原來這婚事的背後,竟然還牽扯到了懷王的性命……

  她沒有隱藏自己的驚訝,就像一個普通的十六歲女子聽到要取人性命時那樣驚訝地看著左姝靜,左姝靜連忙拉著她的手,道:「阿靜,你意下如何?」

  「可,可是要怎麼才能讓懷王死……」裴冬淨一副又是害怕,又是想知道的表情——而實際上,這也的確是裴冬淨的內心情緒。

  「懷王身邊守衛森嚴,要他死,的確不容易。」左姝嫻輕聲道,「只是若你嫁去當晚,在交杯酒內提前放入迷藥,他自然會昏迷不醒。到時候你接引獨孤恨進去殺了他,再讓他準備好假屍體丟進去,當做是你,最後放一把火燒了房間,到時候,屍體被燒的無法辨別,大家都會認為是意外走水,你和懷王意外死亡,而你則可以和獨孤恨一起遠走高飛,不是嗎?」

  裴冬淨越聽越心驚,想不到左姝嫻她們竟然早就想好了如此狠辣的方法,而這分明是從皇后去找裴冬淨開始,就已成了一個局。

  想到自己莫名成為左姝靜,而真正的自己還不知道如何了,以皇后的心思和手段,難不保是……只是,她雖然看見了皇后見不得人的事情,卻並沒有說出去,唯一一次差點說漏嘴也是和琉璃,除非琉璃也是皇后的人。

  裴冬淨忽然想起自己昏睡前最後喝的那碗琉璃端來的銀耳蓮子湯,簡直要絕望了。

  左姝嫻說完之後便一直打量著裴冬淨,見她滿臉震驚和不可置信,便曉得自己有點嚇到她,於是只好柔聲道:「當然,這個主意我只是隨口一說,的確有點可怕,若你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無非最後你嫁給懷王,和獨孤恨從此天各一方,再不能相見罷了。」

  她這麼說,自然是為了刺激左姝靜,希望她一聽到要和獨孤恨天各一方,便激動地同意,然而想不到,自家那個呆傻的妹妹卻當即點頭:「嗯,這主意太……可怕了,還是算了。我就嫁給懷王吧。」

  左姝嫻沒料到左姝靜會這麼說,愣了愣,而後到:「可,你不是向來討厭懷王麼,畢竟他野心大,人也壞,何況若將來他想要與太子爭奪皇位,那咱們倆姐妹該怎麼辦啊。」

  裴冬淨內心冷笑,又來了,敢情天下人都覺得懷王要爭奪那皇位麼?偏她不這麼覺得!

  此刻在裴冬淨的心裡,懷王當真是一顆受盡委屈的可憐小白菜,被父兄猜忌不說,連這委委屈屈的婚事,也有重重陰謀在,裴冬淨又想到這樁婚事是因為自己糊塗才讓懷王應下的,更覺得自己這個當皇奶奶的沒幹對事,心底十分憐惜懷王,眼下既然自己在左姝靜身上,那便要好好幫一幫他。

  於是裴冬淨道:「姐姐,你放心,若我當真成了懷王妃,必然會好好看著懷王,絕不會讓他……呃,奪取皇位的。」

  左姝嫻嘆了口氣,道:「阿靜,你還是年紀太小,懷王的心思,怎麼可能是你一個女子可以左右的?」

  裴冬淨只好道:「那姐姐這意思,還是希望由我動手,殺害懷王?」

  左姝嫻頓了頓,道:「那也不是……」

  「我的確沒有很想要嫁給懷王。」裴冬淨的內心醞釀著一番極為合理的說辭,她嘆了口氣,輕輕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道,「只是,昨夜試著偷偷逃跑,我摔的好疼啊,我也忽然想通了很多。阿姐你說的方法的確挺好的,但是我這樣豈不是就要和獨孤恨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嗎?如果這樣,我還怎麼再見你,再見阿娘和爹爹……」

  裴冬淨說著想要憋出眼淚,然而實際上她自幼無父無母只有個哥哥,到如今對那哥哥的情緒,也比較淡了,根本不可能一時間哭出來,她只能往前一些,輕輕抱住左姝嫻的腰,將腦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抽噎起來。

  左姝嫻只能伸手輕拍裴冬淨的背部,一邊柔聲道:「阿靜,你說的也沒錯,我曉得你的想法,也曉得你的擔憂。但……哎,阿姐現在說什麼都不對。」

  裴冬淨靠在她肩膀上,輕輕發出哭泣的聲音,而後道:「無論如何,那太冒險了,我不想牽連你們。阿姐,我……我願意嫁給懷王。」

  「你……」左姝嫻顯然有點無措了,她一邊輕拍裴冬淨的背,一邊微微皺著眉頭,「這樣吧,你與獨孤恨商量一下?」

  裴冬淨:「……」

  左姝嫻竟然還負責幫忙當鵲橋麼?!

  裴冬淨並不想見獨孤恨,主要是害怕見面後自己會露餡,只能道:「可是我昨晚才試圖逃走,阿娘一定會看我看的很緊……」

  左姝嫻小聲道:「沒事兒,阿娘不曉得我也認識獨孤恨。我今晚留在家裡住,會讓獨孤恨扮作小廝,帶他進來。」

  裴冬淨:「……」

  怎麼會有這樣的姐姐,坑起自家妹妹毫不手軟?

  簡直和自己當年的哥哥一樣了。只是相比之下,自己的哥哥都顯得要好上許多。

  裴冬淨心中默默滴血,實在不明白為何當初作為妹妹被坑,如今作為妹妹,依然被坑……

  裴冬淨沉默了一會兒,心中生出一計——獨孤恨只怕是躲不掉,倒不如乾脆見一次,然後……

  她道:「好吧,那就麻煩阿姐了。不過,阿姐,你在家裡住,是不是要再差人跟太子殿下說一聲?」

  左姝嫻笑了,道:「我早就跟太子殿下說好了,他也擔心你這個小姨子,自然是應允的,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

  裴冬淨點點頭,心卻沉了下去。

  來的時候就曉得自己要在左府住一夜?只怕早就想好了,而太子能同意,可見太子也知道這些事情。

  更可怕的可能性是,這一切背後的人,就是太子本身。

  裴冬淨想,懷王這顆小白菜也委實太可憐了,身邊簡直陰謀重重……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6:06

第5章 情郎

  是夜,裴冬淨坐在屋內,有些緊張地握著自己的手。

  剛剛左姝嫻已經差人來過一趟,伺候著她更換好了衣服,那婢女顯然什麼也不知道,好奇地問了句,這大半夜的二小姐您更衣是要去哪兒,裴冬淨只能笑了笑,沒有回答。

  而這分明是左姝嫻的暗示,讓她準備好要見獨孤恨了。

  果然,沒過太久,有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道:「二小姐,太子妃殿下差我送一樣東西來。」

  裴冬淨清了清嗓子,道:「進來吧。」

  門應聲而來,裴冬淨眼尖地瞥見,門口兩個侍女竟然已經不見,也不知道是怎麼被左姝嫻給弄走的。

  那小廝模樣的人低著頭走進來,而後迅速地關上了門,抬起頭,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然而他的瞳孔微微閃爍出一絲紫色,這和他深深的眼窩及過高的鼻子一樣,讓人一看便曉得他是異族之人。

  裴冬淨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而獨孤恨則快步走過來,看著裴冬淨額頭上的紗布,露出心疼的表情:「阿靜……你的額頭……」

  裴冬淨道:「呃……」

  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很致命的問題——她根本不知道,左姝靜是如何稱呼獨孤恨的,而這,也恰好是最容易露餡的。

  好在獨孤恨並沒有關注這個,只心疼地說:「都是我不好,昨天在外面想接應你,卻忘記了你身嬌體弱,竟然從牆上摔回去了,都是我的錯。」

  果然,這個左姝靜是和獨孤恨商量好了一起逃走的,結果竟然因為從高牆之上摔回屋內這種莫名其妙的原因而逃走失敗,也算是天意了。

  「沒事,我怎麼會怪你。」裴冬淨笑了笑,道。

  實際上,裴冬淨此刻心情十分複雜,她這二十五年的人生裡,沒有任何和男子談情說愛的經驗,以前接觸最多的,是略微冷漠的哥哥,後來唯一接觸的是高宗,然而高宗也只是在新婚當日說了幾句體己話,且高宗年紀太大,在裴冬淨的心裡,就跟父輩似的。再後來她成了太后,更是心如止水,看到的都是自己名義上的兒子和孫子,自然更加沒有綺念,如今卻得要裝作二八懷春少女,真是讓她十分為難。

  獨孤恨道:「你姐姐說你害怕連累左家,所以不想要再逃了,打算用其他法子,是嗎?她說了那個方法,的確有點冒險,但眼下也的確只有這個辦法,能讓我們順利離開了……」

  裴冬淨道:「 我不想背井離鄉,我也害怕我過不慣你們那邊的生活,怎麼辦……可是我又不想嫁給懷王……」

  裴冬淨一臉掙扎,而實際上,她說的倒也句句屬實,她的確不想嫁給懷王,畢竟誰會想要嫁給自己皇孫呢?

  獨孤恨笑了笑,道:「阿靜,你怎麼這麼傻,我好歹姓獨孤,就算你去了塔達,也能過上跟這樣一樣的生活,甚至過的更好,如果將來我能夠成為可汗,你就是可汗夫人啊。」

  可汗……?!

  裴冬淨內心倒吸一口冷氣,這獨孤恨竟然是如今大可汗獨孤罔的兒子!只是獨孤罔生性風流兒子不計其數,這獨孤恨憑什麼說自己將來可以當可汗?難道……憑這份殺懷王的「功勞」?

  裴冬淨越想越覺得可怕,她今天坐了一整天在思考這件事,基本已經想通,認為是太子讓皇后和太子妃左姝靜來實施了一場關於誅殺懷王的計謀,可是,當左姝靜的情郎變成了獨孤恨,這問題就太大了。懷王數次遠征對抗塔達,百戰百勝未有敗績,塔達視懷王為眼中釘肉中刺,若獨孤恨看中了左姝靜的特殊身份——太子妃的妹妹,而特意想辦法接近左姝靜,從而想方設法殺了懷王,再將「人證」左姝靜帶回塔達,只怕的確是一樁太大的功勞。

  而左姝嫻不可能不清楚這其中的彎彎道道,卻還是將自己愚蠢天真的妹妹往火坑裡推,真是……

  裴冬淨額頭流下幾滴冷汗,獨孤恨並未注意,只依然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很期待得到她的同意。

  「嗯……」裴冬淨故作掙扎地低下頭,抿了抿嘴唇,「只能這麼做了。不過,我害怕被阿娘爹爹發現,所以,我一會兒會告訴阿姐,讓她幫我找人負責和你聯絡,免得被發現了就完蛋了。」

  見裴冬淨終於點頭同意,獨孤恨露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好,阿靜,你等著我,我不會辜負你的!」

  裴冬淨假笑著看著他,獨孤恨道:「時間不多,我先走了,下回再見時,我們就可以真正在一起,再無任何事情可以阻礙我們了。」

  「嗯,你自己也要小心。」裴冬淨囑咐道。

  獨孤恨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而後關上門,徹底不見了。

  獨孤恨走的很小心,沒有被人發現,而後他快步閃身,走近了不遠處的一間婢女房,房內沒有任何婢女,只有一個左姝嫻。

  左姝嫻見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便知道事情成功了,道:「她同意了?」

  獨孤恨點點頭。

  左姝嫻道:「哎,我說她都猶猶豫豫的,你一說,她卻立刻同意了,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顆心早就飛去你身上了。」

  「我又何嘗不是很愛阿靜呢。」獨孤恨笑了笑,道。

  左姝嫻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你自己心裡清楚,不過呢,這件事我之所以幫你,只是因為懷王……阿靜她始終是無辜的,她是真的喜歡你,我這個當姐姐的,也只能努力成全你們。若你帶走她之後,不好好對她,將來『他』登基了,可不會放過你這個沒有善待小姨子的人的。」

  獨孤恨依然只是笑:「太子妃殿下真是多慮,阿靜單純可愛,招人喜歡,我怎麼也不會虧待她的,將來即便她不能堂堂正正地當左家出去的女兒,也依然會榮華富貴。」

  大概是「不能堂堂正正地當左家出去的女兒」這句話讓左姝嫻有點傷心,她嘆了口氣,而後道:「行了,你快回去吧,明天太后會下旨,催促懷王與阿靜的婚事,他們的吉日應該會定在七日之後,到那一天,我會再派人聯繫你。」

  獨孤恨頗有些好奇地道:「說起來,連太后也成了你們的人?讓她下旨賜婚便賜婚,讓她提前婚事就提前……」

  左姝嫻勾了勾嘴角,道:「那位太后年紀小,但……說好聽點是淡泊,說難聽是愚蠢,怎麼會成為我們的人呢,何況,她很喜歡懷王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與懷王有什麼,呵。不過,現在的她嘛,只能是我們的人了。」

  說到這裡,左姝嫻有幾分得意,但看著獨孤恨探究的目光,她還是慢慢收回笑容,道:「至於具體怎麼回事,你就不必知道了。快走吧,別被人發現。」

  獨孤恨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離開了,左姝嫻看著他離開,在黑暗中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走出去,在左姝靜房間門口敲了敲門:「阿靜?我可以進來嗎?」

  裡面傳來左姝靜的聲音:「阿姐?進來吧。」

  左姝嫻走了進來,關懷備至地道:「阿靜,怎麼樣?你最後決定如何?」

  左姝靜看著她,露出一絲傷感:「阿姐,我還是打算和他一起離開……雖然我真的很害怕,也很捨不得你們。」

  「傻孩子。」左姝嫻在她身邊坐下,輕撫她的腦袋,「沒關係的,阿姐唯一希望的……就是你幸福。」

  ***

  裴冬淨的如意算盤打的很響。

  她想,自己與左姝靜不知何時就會換回身體,到時候只需要自己召懷王入宮一次,告訴他這些事情,懷王就可以先在府內準備好人手,並躲開迷藥,從而反而可以把獨孤恨抓獲到手。

  然而第二天清早起來,裴冬淨就傻了。

  因為宮裡來了人,是來傳達太后旨意的——太后說是已請人算過,今年內最好的吉日就在七日後,所以雖然時間有點急,但無論如何也得趕上這個好日子才行。

  裴冬淨跪著接了這道由「自己」發出的懿旨,簡直不敢相信。

  溫巧佳見裴冬淨完全傻了,只以為她是沒料到這麼快要出嫁,十分心疼地道:「阿靜,長痛不如短痛,橫豎是要嫁的……哎,只是這也的確太急促了一些,納采的媒人都沒來過,吉時就已經定下了,這……」

  裴冬淨依然呆呆的,一言不發。

  左姝嫻清早就已經回宮了,她想要左姝嫻都沒機會了,如今裴冬淨滿腦子想的都是一件事——自己到底怎麼了?

  宮中的太后裴冬淨,如今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她明明現在已經變成了左姝靜,為何宮內的那個她,卻還能發佈懿旨?

  只怕唯一的可能,就是「裴冬淨」已死,只是皇后和琉璃聯手將這件事壓了下去,並偽傳她的意思下達懿旨。而之所以急匆匆地要七天後她和懷王成婚,大概也只是怕這件事暴露——這件事若是暴露,即便她們做的天衣無縫,讓人認為太后是意外死亡,懷王也還是得守喪,那麼娶左姝靜的事情就更得耽誤了。

  等溫巧佳走了之後,裴冬淨起身,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和原本的自己有四分相似,卻又極為不同的臉。

  難道……從此以後,她就要徹底成為左姝靜了麼?可原本的左姝靜,又去哪裡了?

  裴冬淨看著鏡子,而鏡子裡的左姝靜,也同樣茫然地回望著她。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6:19

第6章 待嫁

  左姝靜看著面前的「父親」,微微有些緊張。

  左姝靜的父親左文道前幾日因故出公差,今日下午才回來,溫巧佳害怕左姝靜的傷被左文道看出什麼端倪,只好先讓她解了紗布,用頭髮擋著額頭,讓她出來接父親。

  她對左文道瞭解的並不多,只曉得是個頗為正直清廉的給事中,後來女兒左姝嫻嫁給太子,他也被擢升為禮部侍郎,頗得皇上器重,雖只是個正三品,但好歹有太子妃父親身份加持,將來指不定就是國舅爺了,誰也不敢得罪他。
  
  如今左姝靜又被太后親自指婚配給懷王,這左文道的位置,只怕又要升一升了,若不是如今的禮部尚書幹的好好的,只怕他是要直升尚書。

  而第一次見到左文道的「左姝靜」,稍微有些驚訝,左文道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嚴肅,他坐在她的面前,看著左姝靜的目光是十分溫柔的,只是那溫柔中,甚至還帶著一絲同情。

  怎麼會這樣看自己的女兒呢?

  左姝靜不懂。
  
  左文道開口:「阿靜,你和懷王的婚事,爹已經知道了,你自己有什麼想法沒有?」

  「既然是太后賜婚,那阿靜也沒什麼想法,嫁給懷王也就是了。」左姝靜小心翼翼道,「懷王一表人才,阿靜嫁給他,並不算吃虧。」
  
  左文道微微點頭,似乎對女兒會這麼說並不太吃驚,看來他的確不曉得左姝靜另有意中人的事情。

  「你娘說,昨天太子妃殿下來過了?」左文道問她。

  左姝靜點點頭:「嗯。」

  「她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左姝靜胡亂道,「就是勸我不要不開心,說嫁給懷王挺好的。」

  左文道說:「那關於太后忽然賜婚的事情,她沒有說什麼嗎?」
  
  左姝靜心中一動,隱隱明白了左文道在想什麼,她故作疑惑道:「沒有啊。爹爹為什麼這麼問?阿姐說,這件事她和皇后娘娘都不曉得,是太后忽然起意下的旨,她與皇后娘娘都很驚訝,卻已經沒辦法阻止了。我跟阿姐說這也沒什麼好阻止的,嫁給懷王,橫豎我也不吃虧。」
  
  左文道聽她這麼說,露出了一個不算是笑容的笑容,道:「哎,我們阿靜還是個小孩,卻要嫁人了。」

  「我去年就及笄了,本來就可以嫁人了。」左姝靜眨著眼睛道。
  
  左文道搖搖頭,伸手摸了摸左姝靜的腦袋,左姝靜來不及躲開,更不便躲開,被摸到了傷口,不由得微微倒抽了一口氣,左文道發現了,將她劉海撥開,當即皺起眉頭:「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不小心磕著了。」左姝靜道,「當時,當時聽到太后娘娘的懿旨太驚訝了,走路沒看路。」
  
  左文道嘆了口氣,喚人來重新給她包紮,而後又道:「嫁入懷王府之後,阿靜你唯一要注意的事情就是要小心。懷王府內不比家中,所有條條框框,你都要一一遵守,以前在家裡,我和你娘都不愛管你,由得你隨性長大,你到時候去了,一定是不適應的。」

  左姝靜面上應了,心裡卻想,懷王府的規矩再多,大概也沒有後宮規矩多……
  
  「還有就是,如果出了什麼事情,你記得喚珠兒回家告訴爹娘,爹娘會與你商量,若爹娘不在,你便去找哥哥。」左文道吩咐道。

  左姝靜道:「我若嫁入懷王府,最方便的難道不是找阿姐嗎?為什麼有事情不找她商量呢?」
  
  左文道嘆了口氣,道:「她是你的阿姐,更是太子妃殿下,懷王與太子……這一回你嫁給懷王,想必也總歸是有你姐姐推波助瀾的,她定然是想通過你好好地限制懷王。阿靜,爹這麼說,並不是說她哪裡不好,畢竟如你所說,嫁給懷王對你而言也並不算是什麼壞事,放眼天下未成婚的青年俊才中,也就是懷王最好了,但……」

  左姝靜作出一副惶然的表情,道:「怎麼會呢,阿姐說了,這件事她不知情的。還有懷王和太子,他們不也是兄弟麼?什麼借我限制懷王……爹,阿靜不懂。」
  
  「不懂便不懂吧。」左文道搖搖頭,「這本也不是你應該懂的事情,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阿嫻終究是變了一些。爹只願你永遠和今天一樣懵裡懵懂的。」

  左姝靜泫然地看著左文道,心裡卻也十分悵然,她沒有父親,無從對比,但光看左文道,已經覺得他是很不錯的父親了,他對兩個女兒顯然都有愛,對左姝嫻的變化顯然有點難受,但卻還是接受了,也只能勸誡左姝靜幾句,讓她小心。
  
  只是不知道,若左文道曉得左姝嫻實際上在打的是讓自家妹妹跟塔達皇子私奔的心思,而左姝靜更是已經變成了別人,左文道該是什麼想法。
  
  裴冬淨成了左姝靜以來這一兩天內,她什麼情緒都有,卻獨獨忘記了考慮左姝靜本人,這一下她終於想起來了,心裡十分愧疚,雖然自己也是意外成為左姝靜,且宮內的自己只怕已經死了,但無論如何,原本真正的左姝靜也實在比較悲慘,被自家姐姐坑騙,心上人也大概不是什麼好東西,還為此摔下來,也不知道原本的左姝靜是不是也死了……
  
  左文道又勸了左姝靜幾句,最後道:「你嫁去懷王府之後,切記與懷王殿下相敬如賓,但,若有朝一日懷王殿下有了不好的心思,你也不能幫著他。阿靜,你明白爹的意思嗎?」

  原來左文道也覺得懷王可能不會那麼安分。

  左姝靜只能道:「爹說的,阿靜大概懂了,不過懷王殿下名聲素來很好,和太子殿下也應該是兄友弟恭的,爹你就不要擔心了。」

  左文道點點頭,沒有多說,因她傷口問題,讓她先回房休息去了。
  
  左文道回來的第三天,為了左姝靜的婚事,左姝靜的哥哥左浩宇也帶著妻子魏寧回來了,他們會一直在左府住到左姝靜出嫁那日。左浩宇前幾年中舉,如今在豐州當縣令,這一次回京城也是十分不便,縣令不得隨意告假,何況只是妹妹要嫁人這種小事。但因為自家妹妹要嫁的人是懷王,所以不等左浩宇開口,巡撫就主動開口讓他回來送妹妹出嫁了。
  
  左浩宇生的也十分不錯——大概是因為左文道長的頗為周正,溫巧佳也十分秀麗,兩人的三個孩子都長的頗為不錯,左姝嫻與左姝靜長的不大一樣,相對來說,左姝嫻似乎要漂亮一些,而左姝靜則更俏麗一些。

  左浩宇一回家還沒來得及見左姝靜,懷王府便派人來完成六禮,因為時間匆忙且吉時已定,所以一切都有些倉促,但懷王禮數還是做的十分足的。
  
  首先納采時,左姝靜躲在屏風後,聽著媒人叨叨絮絮地介紹,說是今天帶來的大雁還是懷王親手射下的,十分珍貴,也可見懷王對這門親事很重視。之後什麼問名一類的步驟,因是賜婚所以都直接略過了,直接便上了彩禮。

  這一下可頗為精彩,來送彩禮的是顧鵬程和顧鵬飛,這兩人是慧貴妃的哥哥,如今的右僕射顧鑫立的兒子,也都各有官職,兩人打頭陣騎著馬,後頭浩浩蕩蕩跟著無數抬彩禮的下人和婢女,裡面有各種綢緞錦帛、用紅繩子串著的銅錢,還有不少據說同樣是懷王殿下親自打的野味,有外邦進貢,今上賞給懷王的外邦新奇玩意……
  
  左姝靜偷偷看了一眼,直接傻了,不管怎麼樣,懷王殿下的面上功夫還真是做的很足,誰能想到他原本對這樁婚事是那麼不情願啊……
  
  之後又是一堆禮數,左姝靜沒有再看,她和懷王的婚期定在三月二十八,今天是三月二十四,距離左姝靜嫁入懷王府,也僅僅只有四天了,當天因提親送彩禮的事情一陣忙亂後,已經到了晚上。

  晚上除了左姝靜,一家人都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家宴。
  
  左姝靜唯恐露餡,故而只低頭吃飯,幾乎不說話,好在大概是因為大家都覺得左姝靜忽然要嫁人所以心裡不捨,也都沒怎麼疑慮,左浩宇剛回來就忙碌的不得了,眼下彩禮都處置好了,也看見自己的妹妹了,少不得感嘆了兩句:「上次阿嫻成親我回來時,阿靜還未及笄,如今眨眼,卻快要嫁人了。還嫁的是懷王……咱們左家出來的兩個女子,一個成了太子妃,一個成了懷王妃,真是太讓人意外了。說起來,如今除了娘和阿寧,倒數我官職品級最低了。」
  
  一旁的魏寧笑道:「我父親都不過是個八品官,當初曉得太子妃殿下要嫁給太子時就很驚訝,如今曉得阿靜又要嫁給懷王,更是嘖嘖稱奇呢。」

  溫巧佳嘆了口氣,道:「官職品級對她們兩個女子來說不過是虛名罷了,我這當娘的,也就希望她們幸福,懷王殿下自然是很好的,但他一直沒有娶親,總歸是有點緣由的,昨天我和蔣夫人去幫阿靜挑選貼身的嫁妝時,她說,她說……」
  
  嗯?

  左姝靜一邊低頭吃飯,一邊側耳認真聽,想要知道那位蔣夫人說了什麼。
  
  然而左文道卻打斷了她,道:「阿靜還在這裡呢,你胡扯什麼?我與懷王殿下有過幾面之緣,他看起來十分正氣,你不要聽人胡說八道。」

  左姝靜:「……」

  溫巧佳加了一筷子菜往左姝靜碗裡放,一邊道:「是啊,懷王殿下定然是很好的,是娘想多了,阿靜你別在意。」

  左姝靜搖了搖頭,道:「沒事兒的,不過娘,那位蔣夫人到底說了什麼呀?」

  左文道皺了皺眉頭:「阿靜。」
  
  左姝靜不熟練地撒嬌,道:「爹,我想知道大家都怎麼說懷王的……」

  溫巧佳看了一眼左文道,見他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便到:「蔣夫人說,懷王殿下恐怕是個斷袖。」

  左姝靜:「……」
  
  左文道哭笑不得,道:「你們這些婦人家,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呢?!」

  左姝靜心想,好巧,我也這麼懷疑過。

  左浩宇卻是笑的筷子也拿不穩了,旁邊魏寧也跟著偷笑,左浩宇道:「這又是為什麼?懷王殿下一直征戰,無心兒女情長也是很正常的,總不能因為他一直不成親,就說他斷袖吧。還好咱們屏退了下人,不然這話讓旁的人聽去了,真是……」
  
  見大家怒的怒,笑的笑,還有個左姝靜傻呆呆地喝湯,溫巧佳只好道:「你們曉得蔣夫人是誰嗎?」

  左文道說:「不就是蔣都尉的夫人?」

  「是啊,她兒子也是個副校尉呢,跟著懷王殿下打過塔達的。他說懷王和常將軍的關係很不一般。」溫巧佳道,「說是那時候在軍中,他看見過常將軍半夜去懷王營裡。他不敢亂說,就是有一次喝醉了說漏嘴,被蔣夫人聽到了,蔣夫人也不敢亂說,只告訴了我。」
  
  左文道好笑道:「常將軍在懷王殿下小時便相識,之後跟著他出生入死,關係自然不一般!你們這些婦人家,真是!謠言止於智者,也就你們還一直散播謠言!」
  
  左姝靜咬著筷子,想起那位常將軍,此人名喚常高義,如今被封為雲麾將軍,年紀比懷王還要小上一兩歲的樣子,以前立大功時,也被皇上喊來過家宴,彼時他跟在懷王后頭,只比懷王矮一點點,身形高大,五官周正,皮膚略黑,人看起來很有幾分木訥,只呆呆地喊過太后殿下便轉身跑了坐回自己位置上去,而後全程也沒怎麼開口,中途皇上點名與他說話,他才慢慢地開口說兩句。
  
  當時左姝靜還感嘆,懷王人耿直,所以交的朋友也是老實巴交的,心裡十分寬慰。結果想不到,竟然還有這兩人的桃色傳聞。只是不知道懷王是不是品位當真那麼奇特,畢竟即便是斷袖,按理來說也不應該看上常高義那樣的……
  
  這事情便這樣被揭過了,左文道還警告了溫巧佳一番讓她絕不能去外面亂說,吃完飯,大家各自散了,左姝靜由貼身婢女珠兒伺候著入睡。

  之後幾日同樣如此,左姝靜儘量避免和左家的人聊的太深入以免露餡,好在左文道十分忙碌,左浩宇早年離家外出任職,和左姝靜也沒有太多事情要聊,魏寧更是和左姝靜不熟。只有溫巧佳讓左姝靜比較擔心,但大概是因為曉得左姝靜心裡另有他人,溫巧佳也有些不忍面對這個女兒,所以一天內通常只來一會兒,拉著左姝靜的手,依依不捨地說一些體己話,也就沒有其他了。
  
  剩下的時間,左姝靜都跟著懷王府來的一個姑姑學禮數,懷王府內禮數並沒有宮內多,卻還是有的,雖然懷王本人算是不拘小節,但這還是得學。來教左姝靜的姑姑驚訝地發現左姝靜學禮數學的又快又好,連番誇獎左姝靜,左姝靜一邊敷衍地笑著,一邊嘆了口氣,比這些更複雜的禮數她五年前也就學了個遍啊。
  
  四天一晃而過,終於到了四月二十八。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6:57

第7章 成親

  四月二十八清晨,左姝靜睜開眼睛,望著床幔發了一會兒呆,發現自己依然是左姝靜,一切沒有改變。

  原本她心底還存著一絲奢望,希望最後一天了睜眼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變回了裴冬淨。

  但結果還是不可能。

  不知道宮內自己的屍體有沒有發臭呢……還好現在天氣還不算太熱……

  左姝靜嘆了口氣,珠兒正好端著熱水進來,伺候她更衣梳洗,因為迎親是晚上,所以現在先簡略地梳妝了一番,出去吃了早飯,今天左姝嫻也會回來,想到這一點,左姝靜又不由得有些緊張了。

  吃過早飯,左姝靜的屋子就進了不少人,溫巧佳魏寧自然是要進來的,因為懷王身份尊貴,所以左姝靜是有資格穿鳳冠霞帔,這些左姝靜都沒參與挑選,全是宮中七天內趕製出來的,據說上百個女工不眠不休輪流才製成,其他的一些首飾和貴重物件則有慧貴妃賞賜的,皇上賞賜的,皇后賞賜的,太后賞賜的,太妃賞賜的……

  左姝靜想起那時候自己嫁給高宗,對於一個皇后來說,也算是十分簡略了,那時候戰事頻發,高宗也只是為了討吉祥而娶她,所以並沒有特別隆重,而當時裴冬淨身邊也只有一個哥哥,家中僕人也沒兩個,也遠不如現在熱鬧。

  要嫁給高宗的時候,她還真沒想到過自己這一輩子會嫁兩次,還分別嫁給爺孫兩個……左姝靜想到自己以後就要成為懷王妃了,真是覺得哭笑不得。那日她苦口婆心讓懷王娶妻,又勸他娶左姝靜的時候,真的沒料到,自己這是在幫自己和自己的皇孫指婚啊。

  左姝靜見那鳳冠看起來就很重,便不想太早穿,溫巧佳也由得他,坐在她身邊,叨叨絮絮地說著一些事情,無非是什麼去了懷王府要小心為重,千萬不能忤逆懷王,還有其他種種規矩,左姝靜點頭聽著。溫巧佳又跟她說了嫁妝的事情,雖然左文道清廉沒什麼太多灰色收入,家裡錢也不多,但畢竟這一次賞賜不少,左家一分沒拿,都給了左姝靜當嫁妝,也是怕她嫁去懷王府受委屈。

  左姝靜心裡十分感動,只能不斷點頭表示自己曉得了,吃過午飯後,左姝靜就不能懶了,得乖乖被化妝,替她化妝的是跟在溫巧佳身邊的兩個人,兩人看起來都十分老練,一個在左姝靜的臉上塗抹,另一個則一直弄她的頭髮,左姝靜坐在中間,連鏡子都懶得看,隨便她們擺弄自己。

  等妝容和頭髮弄的差不多了,外面也來了通報說是太子妃來了,左姝靜心裡一緊,看了一眼溫巧佳,溫巧佳卻是很開心地讓左姝嫻進來,而後道:「哎,其實啊當年我嫁給你爹的時候,他還是個窮秀才呢,哪有那麼多規矩,阿娘自己都有好多事情不曉得。還是你姐姐知道的多,她來了正好給你說說。」

  左姝靜點點頭,心想阿娘你曉得伐阿姐是來教我怎麼謀殺懷王然後跟獨孤恨私奔的……

  左姝嫻很快帶著兩排婢女又浩浩蕩蕩地進來了,今天她也穿了略帶紅色的衣裳,整個人看起來光彩照人,她讓那些婢女都先出去,自己在左姝靜的另一邊坐下。

  「阿娘,阿靜。」左姝嫻打了聲招呼,「喲,阿靜今天真漂亮。」

  左姝靜笑了笑,沒有說話。

  溫巧佳道:「阿靜今天都不怎麼說話,想必是很緊張。」

  「難免的嘛。」左姝嫻笑了笑,「當年我也很緊張的,那時候阿靜還抓著我的手,說阿姐不要緊張呢。」

  溫巧佳大概回憶起那時候的光景,也不由得笑了,道:「可不是,阿靜那時候真不懂事,還說什麼,阿姐成了太子妃可不要忘記阿靜,哈哈。」

  左姝靜什麼也不記得,只能勉強一同笑著,左姝嫻聽溫巧佳那麼說,露出一絲回憶的神色,道:「是啊……阿靜那時候可傻了,說什麼不要忘記她。我怎麼會忘記她呢。」

  「是啊,你們姐妹自幼一起長大,感情那麼深,也就阿靜這丫頭呆頭呆腦的。」溫巧佳笑著搖搖頭。

  左姝嫻垂眸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道:「阿娘,我有些事情要跟阿靜單獨說。」

  溫巧佳愣了愣,但還是點頭:「好,你們姐妹兩個肯定有體己話要說,那我就先出去了。不過別聊太久,阿靜還沒換好衣服呢。」

  左姝嫻點點頭,溫巧佳便帶著那兩個婢女先離開了,屋子裡只剩下左姝嫻和左姝靜。

  曉得左姝嫻是要說獨孤恨的事情,左姝靜微微有點緊張。

  果然,左姝嫻握著左姝靜的手,輕聲道:「阿靜,我和獨孤恨已經說好了,因為懷王府守衛森嚴,所以他無法混進去,只能跟著送嫁妝的隊伍一起去。你把懷王放倒後……」

  她將一個小型炮仗和一包粉末塞給左姝靜,道:「就在門外放這個,若人問你,你便說是懷王讓你放的,圖個吉利。接著獨孤恨便會帶人去,先解決他周圍的小廝和侍衛,再由你接應進屋。」

  什麼,獨孤恨還帶人?!

  左姝靜道:「他帶了多少人?我怕人太少會反而被捉到。」

  左姝嫻道:「放心,雖然只有五個人,但各個都是塔達的高手,這一次為了你,獨孤恨也算是放手一搏了。」

  左姝靜點點頭,握緊了手裡的炮仗和粉末。

  看她這樣,左姝嫻嘆了口氣,道:「阿靜,你這一去,咱們也不知道何時能夠再見面……」

  左姝靜仰起頭,笑了笑,道:「阿姐說什麼呢。他跟我說了,將來他當了可汗,我就是可汗夫人,到時候阿姐肯定也是皇后了,我們兩邊交好的話,總是能見面的。」

  左姝嫻為自己妹妹的單純在心裡暗自嘆息,但面上只能道:「嗯……阿靜,你,你萬萬記得要照顧好自己。塔達不比我們這兒,天寒氣燥的,你肯定不習慣,估計是要吃一些苦的。」

  左姝靜道:「嗯,我曉得。」

  左姝嫻忽然伸手,抱了抱左姝靜,輕拍著她的背,道:「阿靜,將來若有一天你後悔了,希望你不要恨阿姐……」

  這是什麼意思?

  左姝嫻一面幹著坑妹妹的勾當,一面卻又對妹妹猶有一絲姐妹之情?還指望左姝靜被坑之後,不要恨她?

  左姝靜道:「阿姐放心,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怎麼會恨阿姐。只是……若阿姐將來後悔了,也不要恨阿靜。」

  「……我恨你?怎麼可能?」左姝嫻有些茫然地道。

  左姝靜笑著道:「我怕阿姐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我,太過思念,就恨阿靜拋下你們嘛。」

  左姝嫻這才明白過來,她搖搖頭,道:「怎麼會呢,你過的好就行了。」

  左姝靜微微帶著一絲笑意看著左姝嫻,雖她在點頭,然而眼神中那一絲堪破一切的清醒卻讓左姝嫻愣了愣,還不等她反應過來,外邊溫巧佳已經在在催促了,左姝嫻只好讓溫巧佳帶著幾個婢女重新進來,繼續給左姝靜打扮起來。

  等全部弄好,已經是傍晚,因為之後大概是一直沒東西可以吃的,所以左姝靜先沒畫紅唇,吃了一頓飯,而後才畫上紅唇,等著懷王府的人來。

  沒一會兒,外邊傳來敲鑼打滾的震天聲響,迎親的隊伍來了。

  溫巧佳和左文道都去大廳接受懷王的拜見了,而左姝嫻魏寧也跟著出去攔門,無非是為難夫家,不過因為懷王向來不苟言笑,兩家地位又較為懸殊,所以沒怎麼為難就讓懷王他們進來了,之後懷王拜見溫巧佳與左文道,魏寧和左姝嫻則回了左姝靜的閨房,扶著她去拜別家廟,而懷王也已經離開,在門外的馬上等著她。

  出門前,溫巧佳拉著左姝靜的手,淚水連連,又說了一些勸誡之事,左姝靜點著頭一一應了,最後蓋上蓋頭,由魏寧和好命婆扶著,什麼也看不見地上了花轎。

  花轎外響起輕輕的馬蹄聲,是懷王騎著馬在花轎外繞車三圈,之後鑼鼓聲再響,他們便浩浩蕩蕩地往懷王府去了。

  左姝靜坐在馬車上,外面敲敲打打鑼鼓喧天她全然聽不見,只想著一會兒要怎麼跟懷王說獨孤恨的事情,等回過神來,竟已經到了懷王府。

  珠兒和好命婆接她下車,懷王府內湧出不少女子,給她鋪了一地氈子,左姝靜腳不沾地地踩著氈子往前,什麼也看不見,被壓著拜了大門拜爐灶,最後又跟懷王拜了天地,便迷迷糊糊地被送入了洞房——她甚至不曉得,皇上,慧貴妃,皇后他們來了沒有。

  剛被送入新房,左姝靜便伸手撩了蓋頭,伸手便直接把那一包粉末和炮仗給拿了出來。

  想到不能直接放出來,左姝靜便先將粉末和炮仗藏在了床邊枕頭之下,而後又伸手,重新給自己蓋住了蓋頭。

  懷王娶親非同小可,所宴賓客極多,左姝靜左等右等,也不見懷王來,心裡又記掛著獨孤恨的事情,十分著急,自她十六歲那年以來,已經很少有如此沉不住氣的時候,大概是因為如今這具身子年紀小,自己也被感染了一些……

  左姝靜端坐了一會兒,覺得鳳冠實在重的讓人抬不起頭,當年先帝娶她,可不必宴賓客耽擱這麼久,很快就來掀她蓋頭,讓下人給她去了頭上的重重東西的。何況左姝靜前幾天才受傷,如今傷也沒有全好,很快便有些頭暈。

  大約是心裡著急,左姝靜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她想了想,還是又一次掀開蓋頭,見桌上果然除了交杯酒還有茶水,便起身要給自己倒茶,然而剛站起身,她便覺得一陣暈眩,直接趴在了地上。

  左姝靜的頭被鳳冠拉著的隱隱作痛,眼前也有些發昏,她就這麼趴了一會兒,只覺得十分無奈,終於緩過神時,外面卻忽然傳來下人喊「懷王殿下」的聲音和腳步聲,卻是懷王來了。

  這時候左姝靜想爬起來已經沒機會了,懷王已經打開了門,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門口還站著兩排侍衛和珠兒。

  於是,懷王一開門就看見自己未來媳婦趴在地上,仰著頭,茫然地看著自己。

  懷王:「……」

  左姝靜:「……」

  懷王身後眾人:「……」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7:12

第8章 對決

  懷王只呆滯了很短的時間,立刻踏進來,而後反手關上門,接著皺起眉頭,一言不發地將左姝靜給扶起來。

  作為太后娘娘,左姝靜以前在懷王面前出現,除了第一次的哭泣,之後每一次可都端莊得體,像這種直接撲在地上的事情,真是從未發生過,尤其是懷王還這樣冷著臉將自己拉起來,實在是讓左姝靜覺得臉上十分掛不住……

  此刻懷王一身紅衣,與平日總是穿著暗色衣裳的樣子截然不同,少了幾分穩重,多了幾分張揚,一張俊臉更因通徹的燭火和紅衣相映而顯得更加俊朗。

  扶起左姝靜後,他面無表情道:「你在做什麼?」

  左姝靜尷尬地扶了扶鳳冠,道:「我坐太久,頭有點暈,所以摔了一跤。」

  而後她又稍微彎了彎身子,道:「冒犯懷王殿下了,抱歉。」

  懷王大概對著理由很無言,直接道:「我先讓婢女幫你把頭飾拆了。」

  婢女進來之後定然不止拆頭飾,肯定會索性伺候兩人喝了交杯酒,脫了衣物直接洞房……

  左姝靜只好立刻拉住懷王,道:「等一等。」

  懷王的目光停留在左姝靜拽著自己衣角的手指上,那手指細長,在紅色布匹上顯得更加白皙,然而懷王卻只是抽出衣袖,道:「又怎麼?」

  一向被懷王尊之重之的左姝靜還沒有受過這樣的冷臉,只能摸了摸鼻子,道:「我有件事要跟懷王你說。」

  懷王道:「什麼?」

  左姝靜轉過身,走到床邊,頗有些吃力地掏出那炮仗和一包迷藥,道:「看。」

  懷王皺起眉頭,道:「這是什麼?」

  左姝靜低頭猶豫了片刻,還是道:「有人希望我將這個下在交杯酒內,等你喝下之後,再出去放炮仗,引人前來,然後殺了你……」

  大概沒有料到左姝靜會說這個,懷王暫時愣住了,但很快,他便伸手拿過那炮仗看了一眼,而後冷冷道:「讓你這麼做的人是誰?」

  左姝靜暫時不打算連累左家,故而沒有開口,懷王也沒有追問,只道:「那麼,要來刺殺我的人,是誰?」

  這個倒是可以說,左姝靜直接道:「就是獨孤罔之子獨孤恨。」

  懷王聽到獨孤恨的名字,看了左姝靜一眼,而後說出了讓她覺得異常毛骨悚然的話:「獨孤恨在京城幽會之人竟然真的是左姑娘,真讓我驚訝。」

  左姝靜傻了傻,道:「你都知道?!」

  剛說完左姝靜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只能道:「但是懷王你一定誤會了什麼,我和獨孤恨見面,完全是為了給他設套,為了逮住他,並不是什麼……幽會,咳。」

  懷王看著她,冷漠地道:「左姑娘一個十六歲的女子,竟能以身為餌,誘獨孤恨來為我所捕?你與他見面時,太后也根本沒有下旨賜婚,你又是打算怎麼抓住獨孤恨呢?」

  從來沒參與過宮斗,甚至還輕而易舉被下一輩妃嬪幹掉的,說謊說的十分不夠圓滑的左姝靜呆了:「……」

  她只能道:「懷王殿下這是不相信我?可若我有心要害你,大可以直接將那包粉末倒入交杯酒內!」

  懷王道:「你倒了也沒事,我根本不會喝。」

  左姝靜:「……」

  是了,他都知道左姝靜和獨孤恨的事情,又怎麼可能碰這屋內的任何東西?

  左姝靜道:「既然如此,你何必答應太后的賜婚?!那時候你明明可以拒絕……」

  懷王皺起眉頭,犀利的目光朝她投來:「你怎麼知道我和太后單獨聊天的情況?」

  左姝靜:「……」

  懷王道:「你們竟然在太后身邊也安插了人,真是好手段。」

  左姝靜憋屈不已:「……」

  「你問我原因,原因有二,一是太后的意思,我不好忤逆。一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懷王冷然道。

  自己說的話,他果然是不打算忤逆的,左姝靜看著懷王的目光不由得感動了幾分,自懷王進來以後,她便覺得眼前這個懷王,與此前在自己跟前聊天的懷王截然不同,這讓她有些許茫然,而現在曉得懷王對自己的一片孝心,左姝靜又覺得懷王實際上並沒有什麼變化。

  至於最後那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倒還讓人覺得頗為心酸。

  看來他是猜到這一切和太子那邊有關係,卻還是毅然決然地同意了這樁婚事。

  左姝靜感動地道:「懷王殿下,你只管相信我就是。你聽我說,你現在去召集你身邊所有高手,悄悄地埋伏起來。然後你不要現身,我出去放這個炮仗,等獨孤恨帶人來的時候,你手下的人再將他們一網打盡就可以了。」

  說完她便捏著炮仗要出去,然而謝興世卻伸手在她面前一攔:「我怎麼知道,這不是一個從頭到尾的更大的埋伏呢?」

  左姝靜一愣,而後略微有些生氣,道:「即便我和獨孤恨是一夥的,這裡是你的地盤,周圍都是你的人,如今你也好好地站在這裡,難道還會怕我們不成?昔年你一人獨闖塔達可汗帳篷,氣魄非凡,現在卻害怕了嗎?」

  謝興世看著她,眸光幽深:「我獨闖塔達的時候,你不過十歲左右吧,看來左姑娘十分稱職,還特意去瞭解過我。」

  左姝靜心想,我比你還大一個月呢。

  左姝靜道:「懷王功勞婦孺皆知,我哪有什麼特意瞭解。」

  謝興世沉思片刻,到底是頷首道:「你去放炮仗吧,不過……」

  左姝靜說:「不過什麼?」

  「我給過左姑娘機會,畢竟我不希望左姑娘洞房花燭夜卻意外慘死,所以才會再三阻止你。現在你一旦出去,如果有任何不妥的行為,我的人不會手下留情。」謝興世道。

  左姝靜:「……」

  合著這人早就猜到獨孤恨會來,早就布好了人手麼?

  多麼小心翼翼的一個好孩子啊,都被逼成什麼樣子了?

  左姝靜憐愛地看了一眼謝興世,捏著炮仗,拿了一根火摺子,打開門走了出去。

  而莫名被左姝靜那樣看了一眼的懷王殿下站在屋內,忍不住皺了皺眉。

  那算什麼眼神?

  怎麼好像還有點熟悉?

  左姝靜渾然不覺自己那眼神讓懷王殿下有多麼不舒服,走到屋外,看了一眼周圍,完全沒感覺有什麼人在,門口兩排侍衛也不見了蹤影,她用火摺子點燃炮仗,在屋外直接放了,炮仗一飛衝天,在半空中炸出了小小的煙火。

  然後左姝靜就回屋了,懷王已經在屋內坐下,悠然地看著她。

  左姝靜關上門,在懷王身邊坐下,偷偷看了幾眼懷王,而懷王卻並沒有看她。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喧鬧的打鬥之聲,左姝靜有點緊張,想要站起來觀戰,然而她剛站起來,懷王的目光便悠悠然地飄了過來。

  左姝靜想了想,還是默默坐下了。

  她說:「懷王殿下,等抓到了獨孤恨,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謝興世道:「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左姝靜道,「要麼殺了要麼關起來,看懷王殿下你高興。」

  謝興世搖搖頭,沒有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啟稟懷王殿下,已活捉獨孤恨和其同黨。」

  謝興世側頭看了一眼左姝靜,道:「你需不需要迴避一下?」

  左姝靜愣了愣,也沒有多想,點點頭便走到了屏風之後。獨孤恨到底是以前的左姝靜的心上人,雖然即便自己不出賣他,他也大概會被懷王降服,而且是左姝靜和獨孤恨一起被抓,但……不管怎麼樣,現在她和獨孤恨相見,必然會是極為尷尬的。

  躲在屏風後的左姝靜透過縫隙看著外面,就見獨孤恨被壓著走進來,手也被反綁著,他咬著牙,紫色的眼裡滿是不甘心,而後他被一按,便跪在了懷王面前。

  謝興世道:「獨孤恨?」

  獨孤恨看著他,竟然笑了:「正是。」

  謝興世頷首,道:「能讓常高忠這麼久才將你制服,你的武功的確不錯。」

  獨孤恨笑了笑,說:「多謝懷王誇獎。」

  左姝靜看了一眼壓著獨孤恨的黑衣人,想,原來這人是常高義的弟弟常高忠,常高忠好歹也有武職,竟特意來幫懷王抓人,可見常家兄弟和謝興世的關係的確很不錯。

  謝興世道:「只是,你在本王大喜之日擅闖王府到底有何居心?」

  獨孤恨依然笑著,道:「你不是都知道嗎?何必又多問呢?與其問我,倒不如問問你們太子殿下!」

  「我與皇兄自幼一起長大,雖然世人都猜忌我,認為我功高震主,也認為皇兄定會忌憚我,卻不知,我與他兄弟情深,牢不可破,兩人之間,並無任何嫌隙。」謝興世忽然道,「他又怎麼會為了除掉我,聯繫一個外邦皇子呢?」

  獨孤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半響,他才不可置信道:「你,你與太子……」

  屏風後的左姝靜:「……」

  懷王在胡說八道什麼?!

  他明明曉得獨孤恨就是太子那邊搞出的事情!什麼兄弟情深,毫無嫌隙,真是睜眼說瞎話……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7:31

第9章 阿靜

  謝興世又道:「懷王妃,你出來吧。」

  屏風後的左姝靜:「……?」

  懷王妃?那不就是在喊此刻的她麼?

  明明上一刻,他才讓左姝靜躲去屏風之後,為何現在卻又讓她出來?

  左姝靜不明所以,然而謝興世又喊了她一聲,左姝靜便只好一頭霧水地走了出去,她一走出去,就和獨孤恨的目光對上了,獨孤恨驚訝道:「阿靜?!你為何在這裡,還好好的……」

  謝興世道:「你進來之後,問都沒有問過她的安危,現在看到她還活著,卻不見一絲驚喜,看來你們二人的感情,也沒有我想像的那麼深厚。」

  這話分明是說給左姝靜聽的,讓她看看獨孤恨這人分明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而左姝靜早就料到這件事,一點兒也不驚訝,更不難受,只略微尷尬地和獨孤恨大眼對小眼。

  獨孤恨道:「阿靜,到底為什麼,你為什麼在這裡……」

  左姝靜有些糾結地皺了皺眉頭,旁邊謝興世就道:「若不是她,你怎麼會被引入這局?」

  跪在地上的獨孤恨想到來自太后的如此順利的賜婚,和如此快速舉辦婚事的古怪,還有左姝嫻的催促,忽然恍然大悟——原來一切都是局中局!

  他看著左姝靜,帶著一絲恨意,蒼然地道:「阿靜,你竟然和左姝嫻一起騙我!你竟然騙我!」

  左姝靜何曾被男子如此摧心裂肺地質問過,何況那人自己不也在騙左姝靜?

  她下意識道:「彼此彼此……」

  坐在一旁的謝興世饒有興致地看著獨孤恨和左姝靜的對話,道:「你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怎麼樣,還有什麼遺憾沒有?」

  獨孤恨冷笑一聲,道:「我還能有什麼遺憾?我一個不入流的塔達皇子,竟能讓你們大閔的太子和威震天下的懷王聯手對付我,還利用了懷王妃,我會中計,並不只是我的問題。這樣的陣容,這樣精妙的設局,無論是誰,也會中計。如今我已是籠中之鳥,要殺要剮隨你們吧!」

  然而謝興世卻搖了搖頭:「你放心,我不殺你,也不囚你,今夜我會讓高忠連夜送你出城,之後派人監視你一路回到塔達。」

  獨孤恨和左姝靜同時震驚地看向謝興世。

  謝興世道:「你並不是不入流的皇子,兩年前我與塔達對戰,西南那邊的小隊連連戰敗,對手正是你帶的塔達軍。雖後來你們被雲麾將軍打退,但你的才能不在他之下,只是不夠服眾,帶的兵也太少。我曾想過,有朝一日,你會是一個很好的對手,只是沒料到你急功近利,想到用這種法子來為自己成為可汗增加籌碼。」

  獨孤恨不可置信道:「你連這個都記得?」

  謝興世道:「我記得每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你的父親年事漸高,兄弟皆沒什麼特別之處,除了會帶隊騷擾邊境,其餘沒什麼能讓我記得的地方。倒是你,我對你,本頗有期待。」

  獨孤恨複雜地看著謝興世。

  左姝靜心想,不,獨孤恨,其實你不應該這樣看著他,畢竟實際上謝興世也不過只比獨孤恨大三歲……

  謝興世道:「皇兄不放心你,視你為大敵,可我卻覺得,若你當上可汗,至少好過你的兄弟們。然而皇兄已經布下所有計謀,我無法不從,否則只怕有通敵之嫌。我這一次放你回去,路上你不要多做停留,盡快回塔達,以免被我皇兄發現。回去之後,請以你的方式拿到可汗的位置。將來我們自有交鋒時,但願彼時你已足夠強大,而不必再經受今日屈辱。」

  獨孤恨仰頭看著謝興世,眸中早已沒有初時怨恨,只有一片朗朗,他道:「好,承君此諾,必有實現之日!」

  謝興世點點頭,常高忠便將獨孤恨給鬆綁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卻沒有再試圖攻擊懷王,而是拱了拱手,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左姝靜,道:「懷王殿下言行舉止讓敝人深感敬佩,如今我也能明白懷王殿下為何身邊人才濟濟。賢者,總是能夠吸引相似的人的。祝願懷王殿下登青雲之巔,若我當真能成為可汗,也只願與懷王殿下這樣的王者交鋒!另,祝懷王殿下與懷王妃殿下百年好合!」

  謝興世對他露出了個極淡的笑容,獨孤恨又沖他拱拱手,而後對著已經完全呆住的左姝靜拱了拱手,轉身離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等獨孤恨和常高忠離開後好一會兒,左姝靜才回過神,道:「懷王,你……」

  「不叫我懷王殿下了?」

  「哦懷王殿下你……」左姝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為什麼那麼做?」

  謝興世道:「我以為我的意圖已經很清楚了。」

  是的,他的意圖已經很清楚了。

  何止是明白!

  把所有來自獨孤恨的仇恨都引導到太子身上,又鼓勵獨孤恨回去之後努力爭奪可汗之位,這是什麼意思,分明很清楚了!

  左姝靜道:「無論如何,獨孤恨是塔達皇子,你就不怕縱虎歸山嗎?!」

  作為大閔太后,她對謝興世這個行為又震驚又不解又心疼。

  「那又如何?」謝興世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我之前形容他的話,句句屬實,獨孤恨除了這一次在太子的引導下手段有些齷蹉,其他方面還是值得肯定的。」

  「那還不如讓他那些昏庸的兄弟當可汗呢!」左姝靜道,「到時候你一舉殲滅了多好!」

  「塔達地圖遼闊地廣人稀,且為遊牧民族,時常遷居,要一舉殲滅幾乎不可能。」謝興世無情地否定了左姝靜的妄想,「若是他的兄長那樣的,面對如今強勢的大閔,只會不間斷地騷擾邊境,卻不敢正面對上我們。而我軍若深入塔達,也沒有任何優勢。只有獨孤恨那樣有野心的,才會和我們正面對戰,也才……方便滅了。」

  左姝靜一時間說不出話了。

  「可你將事情都推給太子……」左姝靜說了一半,又覺得這話根本連說的必要也沒有,畢竟本來就是太子先出招,謝興世這樣回擊,完全沒有問題。

  而如今獨孤恨已經被壓著送回塔達,再沒有和太子見面的機會,即便左姝靜是太子的人,將這件事告訴了太子,懷王也不併不懼怕。

  大概是見左姝靜表情微變,謝興世曉得她已想通,便沒有應這句話,他站起來,手負在身後,傲然道:「昔年大閔士兵疲於征戰,我也尚且年輕,手下士兵太少太散,在塔達可汗舉國上下入侵時,只能以智嚇退他們。如今大戰小戰不斷,局勢卻已然不同。有生之年,本王必要徹底摧毀塔達!」

  左姝靜被他的氣場弄的有些震驚,她現在已經完全認不出這是昔日在自己面前孝順的謝興世了,開頭他與獨孤恨一番對話,四兩撥千斤讓降服獨孤恨,讓獨孤恨不但放棄殺他,還恨上太子,並認為他比太子更適合當皇帝。後頭他站在這兒,發表了豪言壯志,卻又讓人覺得他必然會真的實現自己的願望……

  左姝靜想,也許,從頭到尾她都錯了。

  在她心裡,懷王是一顆小白菜,周圍都是想拱白菜的豬。然而如今一看,這哪裡是什麼小白菜,這分明是一頭很擅長拱白菜的豬……還是豪豬……

  也虧得自己還時常憐愛懷王,真是非常的多餘。

  從一開始就曉得太子的計畫,卻氣定神閒地一步步按著對方的計畫走,最後反將一軍,這份韜光養晦的耐心,這份運籌帷幄的城府……

  謝興世回頭,見左姝靜坐在椅子上發著呆,道:「左姑娘,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左姝靜道:「所以……這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

  那當初她賜婚,他為何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還說什麼自己有意中人卻不能在一起,一副傷心勞肺的模樣,做給誰看呢?!

  謝興世點點頭,又道:「不過左姑娘你是我意料之外的。我的確想不通,好端端的,你怎麼會忽然站到了我這一邊。」

  左姝靜沉悶道:「你能文能武,功高蓋世,我怎麼也應該是幫你而不是幫那個獨孤恨的。」

  「你分明知道,你幫我,就是和你姐姐以及你姐夫站在了對立面上。」謝興世道,「你背叛了他們。」

  「我背叛了我阿姐?」左姝靜皺了皺眉頭,深深地覺得這件事不好解釋。

  該怎麼說呢?

  ——我其實才是被背叛的那個,我是真的喜歡獨孤恨,我並不是這次陰謀計畫的一員,我跟你一樣是被算計的,只是我臨時幡然悔悟?

  呃……

  謝興世卻當她默認了,道:「無論如何,你今晚很安分,這很好。我可以繼續與你當夫妻,這也很好,至少不必惹得賜婚的太后追問。至於你到底意圖為何,我想我會弄清楚的,畢竟來日方長。」

  左姝靜道:「咦?不對啊,你難道還懷疑我?我還有哪裡有問題值得懷疑嗎?」

  「人品問題。」謝興世直截了當。

  左姝靜說:「什麼……?」

  謝興世說:「一個連親姐姐都可以背叛的人,我怎麼能相信她將來不會在某一日,與她同塌而眠之時,被她一刀捅死呢?」

  左姝靜竟無法反駁:「……」

  謝興世看也不看左姝靜,拿起交杯酒倒了兩杯酒,塞了一杯到她手裡,而後和左姝靜喝了交杯酒,道:「以後便不喊你左姑娘了,外人在時聽了未免會覺得古怪,你也不必喊我懷王殿下,就喊王爺便是。」

  左姝靜說:「哦,那你喊我王妃就是。」

  「不。」謝興世卻又一否決了左姝靜的建議——似乎今晚謝興世都一直在無限否定左姝靜,「我會喊你阿靜。」

  左姝靜:「……」

  難道是剛剛獨孤恨喊她阿靜給了懷王靈感?

  可這太奇怪了,面對以前就頗為熟識的懷王,她會覺得他在喊自己以前的乳名「阿淨」。

  謝興世又道:「我今後都會在書房睡,你睡這裡就行。明天你要隨我入宮見皇上,皇后,太后,還有我的母親惠妃。哦,還有你的姐姐和我的皇兄,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該怎麼打發他們,而不是像今夜一樣,只能不斷瞪著眼睛表示驚訝和茫然。」

  說完謝興世便推開門,門外站著四個人,兩個男子,兩個女子,女子有一個是一臉迷惑的珠兒,另外三個都是左姝靜不熟悉的面孔。

  謝興世轉頭,道:「除了你的陪嫁貼身婢女珠兒,碧雲也會一併照顧你。強炳和強彪負責保護你,以後由他們四個伺候你。早點睡,阿靜。」

  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絲略帶嘲諷的笑容,而後便拂袖離去,不帶一絲留戀。

  左姝靜坐在屋內,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把她的可憐兮兮的小白菜懷王還給她行不行?!

  她並不喜歡豪豬!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7:45

第10章 碧雲

  左姝靜並沒有料到,從後宮離開後,她從沒有自由,變成了更加沒有自由。

  除了珠兒勉強能夠算是她的自己人——之所以說是勉強,因為經過琉璃的事情之後,左姝靜已經不大相信身邊看起來很牢靠的人了,何況珠兒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左姝靜也還沒足夠的瞭解,當初左姝靜和獨孤恨私下來往,作為貼身侍女,珠兒必然總會知道點什麼。但後來,珠兒對一切事情都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這讓左姝靜更加提防珠兒。

  至於懷王派來的碧雲,強炳強彪,則明顯是來負責監視她的。

  珠兒看起來和左姝靜差不多大,而碧雲則大概已有二十多歲,她生的頗為漂亮,眼角微微上挑,是凌厲又帶著一點清冷的類型。

  而強炳強彪嘛,只能說,人如其名。

  懷王走了之後,強彪強炳便直接站在了她門口,而碧雲和珠兒則來替左姝靜拆頭飾,之前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左姝靜原本覺得頭疼欲裂,後頭漸漸忘記了這件事,等頭飾都拆了,黑色如瀑的長發披落,她才終於意識到頭皮輕鬆了不少。

  碧雲見她揉著腦袋,便讓珠兒替她解衣,自己用手抹了一些桂花油,替左姝靜按摩頭部,她力度適中,且按壓的都在穴位之上,左姝靜頓感舒適了不少,她道:「碧雲你這手功夫真厲害。」

  碧雲的手頓了頓,而後繼續替她揉捏,一邊冷淡地道:「王爺常年征戰,回來更常常徹夜與周大人吳大人暢談,很容易感到疲憊,奴婢這一手功夫,就是這樣學起來,練出來的。」

  左姝靜微微愣了愣,想,碧雲這是在示威?

  她以前也遭遇過類似的事情。

  那是如今她已經忘記了名字的一個妃嬪,年紀不算小了,據說當初便跟著皇上,是死去的皇后昔年的陪嫁丫鬟,一併嫁給皇上的。左姝靜來了之後沒兩天,她請安的時候便帶了據說是自己親手制的糕點給左姝靜吃,左姝靜起先為這件事感動,覺得宮內還是有好人的,然而當時也才來她身邊的琉璃暗暗提醒她小心有毒,左姝靜被嚇了一跳,不大敢吃,那位妃嬪便當著她的面自己吃了幾口。

  左姝靜深感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當即也吃了一口,發現果然十分好吃,不由得稱讚了幾句,這時那妃嬪卻微微一笑將頭髮往腦後一撥,道:「皇上素來不愛吃甜食,卻獨愛我做的這個馬蹄糕,說是清甜不膩。」

  「的確清甜。」左姝靜點頭附和道。

  那妃嬪道:「其實我覺得,我的馬蹄糕很一般,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有時候皇上忽然就會愛吃另一些佳餚,忘記我的馬蹄糕。但那些東西,皇上總容易吃厭,最後還是會回來吃我的馬蹄糕。」

  左姝靜一頭霧水,道:「哦……哦。」

  她想,跟我說這個幹嘛?鼓勵我也去學做馬蹄糕?要不然我就學一下好了?

  還沒等她開口讓對方教她,那妃嬪卻又說:「其實有時候,這就和人一樣,越是酣甜新鮮,越難以長久,反而是有些東西,細水長流。」

  左姝靜眨了眨眼睛,手裡還握著半個馬蹄糕,終於後知後覺明白了那妃嬪的意思,那妃嬪見左姝靜的表情,也曉得自己的意思終於傳達到了,微微一笑,便轉身趾高氣昂地走了。

  雖然這一次示威並沒有讓左姝靜受到驚嚇,卻是第一次讓她清楚的曉得,皇上的恩澤還可以用馬蹄糕這樣接地氣的方式來比喻,因此對這類的話總是要格外敏感一些。

  現在碧雲這麼一說,她頓時就反應過來了是什麼意思,她透過鏡子,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碧雲,只能看見對方的上半身看不清臉也無從得知她的表情,左姝靜沉思了一會兒,覺得雖然不曉得碧雲對懷王是個什麼心思,但首先,自己不可以跟碧雲爭這些。

  且不說她本來是什麼身份,何必跑來和自己皇孫的下人爭這種降低身份的事情,哪怕她如今就是左姝靜,也不能爭。

  正如當年那個妃嬪,還有其他得寵的妃嬪,也曾趾高氣昂,也曾恃寵而驕,最後還不是都被壓著出家,有的甚至死了,只有她這個皇后留了下來,這其中雖然少不得有自己哥哥的原因在,但和她的皇后位置也是有關係的。

  如今左姝靜是懷王妃,其他不管是碧雲也好,還是懷王的心上人也好,只要她沒犯大事兒,她就會在這個位置上坐的好好的。何況這樁婚事還有皇上點頭太后賜婚的加持,她的王妃位置是很穩當的。當然,如今最大的問題還是因為獨孤恨而引發的一系列問題——他們兩個之間別說相敬如賓了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不過懷王都知道了一切卻還是讓她當王妃,那麼即便碧雲是被派來監視她的,也絕沒有要跟碧雲計較的必要。但是這個時候也不能完全示弱,不然將來只怕代表著懷王的碧雲可以輕易操控自己……

  至於懷王將來納妾與否,左姝靜是完全無所謂的,高宗沒什麼大毛病,就是比較愛美人,作為一個開國皇帝,他的後宮應該是史上所有開國皇帝裡最多的,根據左姝靜的不完全觀察,早上來請安的人數最多可以多達二十多個,到後面她都有很多認不得。

  左姝靜想了半天,才終於緩緩開口道:「王爺有你這樣的屬下,很讓人開心,也讓人安心。其實碧雲你長得很好看,又有這樣的手藝,王爺若是稍微懂一些憐香惜玉,就該將你收起來,怎麼能繼續當下人呢。不過王爺以前忙於征戰,大概是沒起過這樣的心思,如今局勢稍安,只怕不久後,碧雲你就不必伺候我了。」

  碧雲大概沒料到左姝靜胸懷如此廣闊,手又一次頓住了,說話都結巴起來:「王妃大概是誤會了,王爺他……」

  珠兒也驚訝地看了一眼左姝靜。

  「誤不誤會,等著看便是了。」左姝靜笑了笑,道,「不過還真是要感謝王爺,你的手藝這麼好,想來王爺是很依賴你的,就這樣,他還肯讓你來伺候我,可見王爺的確是個很好的丈夫。雖然我與王爺毫無情愫,連洞房之夜,他也不與我同眠,但看來到底是記得我是王妃的。」

  碧雲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左姝靜第一番話,給碧雲帶了頂高帽,也明白地告訴她自己不介意她成為懷王妾室。第二番話,則暗示碧雲雖然她和懷王關係顯然不好還被監視,但到底是懷王妃,也告訴她不管你對懷王有什麼想法,未來懷王又會不會將你納為侍妾,起碼如今你還得伺候我,哪怕你有一手懷王很喜歡的按摩手藝。

  連敲帶打不乏誇讚,這兩段話,也算是左姝靜那短暫的半年時間裡學到的東西了,她曉得自己說的定然不夠好,但她能力有限,就這樣都想了很久。好在說完之後,碧雲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應了句「奴婢曉得」,而後又讓珠兒打了熱水來,伺候著左姝靜睡下了。

  這一整天發生了各種出人意料的事情,左姝靜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極度疲乏,她閉上眼睛沒多久,便立刻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被珠兒和碧雲喊醒,沐浴了一番,又梳洗打扮好——今天她不必如昨天一樣濃妝豔抹一身紅衣,家裡準備的好的新衣裳,全都是端莊素淨為主,她自己也有挑了些布匹,都是昔年在宮內她愛的樣式,剪裁也很大方簡單,卻又隱隱透著尊貴,很復合懷王妃的身份。

  妝容和髮型也同樣並不複雜,以莊重為主,戴著兩支金釵,垂墜下了掛著和田玉環的幾根流蘇,因為髮型妝容服飾都改變了,如今的左姝靜和昨天以前的左姝靜大為不同,不見了那份少女的感覺,多了幾分為人婦的沉靜,看起來竟然和裴冬淨本來更有幾分相似了。

  左姝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自覺頗為不錯,等梳妝完畢,碧雲走在前頭替她推開門,門外強彪強炳兩人依然魁梧地站著,也不知道昨夜休沒休息,碧雲站在前頭,一邊領路一邊給她指路,左姝靜的左邊則跟著珠兒,身後還有哼哈二將,讓她頗感不適。

  但仔細一想,懷王這邊的排場其實並不大,想一想左姝嫻,每次出現的時候,身後都是整整兩排婢女呢。

  懷王府並不金碧輝煌,相反還有些樸素,但花草眾多,一路分花拂柳,十分雅緻。

  踏過抄手遊廊,懷王正巧便從另一頭走來,看見她,懷王微微一頓,而後道:「阿靜。」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7:57

第11章 入宮

  左姝靜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接受了來自懷王的「阿靜」的稱呼方式,衝著懷王行了個禮,道:「王爺。」

  跟在她身後的四人也紛紛行禮,懷王點點頭,道:「都免禮吧。」

  左姝靜直起身子,和懷王遙遙對望,半響,懷王道:「你一直站在那裡做什麼?過來。」

  「……」左姝靜只好慢慢走到他身邊。

  懷王身後也只跟了兩個侍衛打扮的人,看起來都是武功不弱的傢伙,以前家宴的時候,他們也常跟在懷王身後。

  想一想,懷王的確是極不愛鋪張的人。

  兩人慢悠悠地往前走,誰也沒說話,左姝靜想了想,深深覺得自己在懷王府要過的不錯,首先得取得懷王的信任,而眼下最方便快捷的方法,無疑是告訴她自己就是太后。但……懷王會信嗎?連之前裴冬淨和懷王只有兩人在場的對話被她知道了,懷王也只認為是太后身邊被安插了人。

  懷王只輕輕一瞥就見左姝靜愁眉苦臉的,道:「你今天的衣服,是誰挑的布料?」

  左姝靜微微一愣,道:「是我自己。」

  懷王頷首,沒有說話。

  「王爺不喜歡?」左姝靜道,「是有些老氣……我以後不這麼穿了。」

  想想也是,自己畢竟不比太后那個身份,又是新為人婦,應該再穿的活潑豔麗一些才好吧。

  然而懷王卻道:「不,以後都照著這類型的穿。」

  左姝靜:「……是。」

  之後兩人一路無話,僅僅只是並肩而行,那氛圍實在不像一對新婚的小夫妻。

  等上了馬車,車內只有謝興世左姝靜兩人,謝興世才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道:「怎麼應對太子妃,你想好了沒?」

  左姝靜道:「嗯。」

  謝興世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問她打算怎麼應付太子妃,只道:「今天清早,連續有三個可疑人物在懷王府附近打轉,全被抓了。」

  左姝靜說:「都是太子妃殿下派來的?」

  謝興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道:「到底是什麼,讓你決定背叛太子妃?」

  張口閉口就是背叛,真是……

  左姝靜道:「我姐姐牽的線讓我認識獨孤恨,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就是塔達皇子,只以為他是塔達普通百姓……你不要這樣看我,我當時的確不曉得獨孤是塔達王室的姓。後來一切正常發展,直到太后賜婚,阿姐說她不知情,還給我出謀劃策讓我和獨孤恨裡應外合殺了你,然後私奔去塔達,我才覺得事情不對。」

  謝興世道:「怎麼不對?」

  「阿姐在我心裡,一直是一個很好的姐姐,不管在哪方便。而天下人都知道,懷王殿下是對付塔達的最好武器,懷王殿下的存在,對大閔百姓來說,是福氣。而阿姐竟然為了我的私事,慫恿我殺了這麼好的一個王爺……」

  「好好說話,不要給我戴高帽。」謝興世冷淡地道。

  「……是。」左姝靜只好繼續道,「總之,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便故意說自己害怕去了塔達會沒辦法享福,孤獨很便告訴我,他是塔達皇族的人。我當時便覺得十分吃驚,若我真的與塔達皇子聯手殺害懷王殿下,那我豈不是成了大閔罪人?而阿姐竟然會讓我幹這樣的事情……我想來想去,只覺得大概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預謀的。而主使人不管是誰,實施者毫無疑問都是阿姐。」

  左姝靜低著頭,聲音沉悶不已:「取人性命,是為不法;背棄父母,是為不孝;叛逃外邦,是為不忠;謀殺親夫,是為不義……我敬重阿姐,無條件地相信她,阿姐卻這樣設計我,險些讓我成為不法不孝不忠不義之人,我怎麼能不心寒?」

  謝興世看著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也不曉得是信了還是沒信。

  然而這已經是左姝靜能想到的,最好的說辭了。

  半真半假,然而重要的部分全是真的,不法不孝不忠不義的說法,也完全合乎常情,任何人遭遇了這樣的事情,都不可能再站在左姝嫻那邊,所以左姝靜的行為,不能算是背叛了吧。

  她今早梳妝的時候,就在想應付謝興世的說辭,至於一會兒見到左姝嫻該說什麼,她早就想好了,並不需要再去思考。

  本來她覺得,自己這個說辭已經足夠完美了,然而謝興世一直不說話,左姝靜還是難免感到了一絲忐忑,她微微抬頭,便見謝興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而後道:「嗯。」

  左姝靜:「……」

  她說了那麼多,他就回一個「嗯」嗎?

  好歹暗示一下他到底信不信吧?

  然而馬車已過了宮門,要下轎子換乘坐輦車,輦車一人一輛,懷王在前左姝靜在後,便沒有了交談的機會。

  平日裡懷王也是要上朝的,今日因為成親所以不必上朝,而皇上現在依然在早朝,所以按著規矩,便先要去太后那兒,左姝靜的心不由得狂跳起來,她倒是很想知道,如今在清淨殿裡的那位「太后」,到底是人是鬼。

  然而沒想到,到了清淨殿門口,負責通報的小太監便一臉尷尬地走出來,說是太后身體微恙,不宜會客,又說太后賞了懷王和懷王妃一些綾羅綢緞,讓兩人直接去皇后那兒便是。

  裝病矇混這一招,左姝靜早就料到了,然而她根本說不上話,只能指望懷王發現端倪。

  可側頭一看,懷王眉頭緊縮,卻並不是懷疑的樣子,而是實打實的擔憂:「太后生病了?請過太醫沒有?太醫怎麼說?」

  那小太監道:「琉璃姑姑說是風寒,並不礙事,只是怕傳染給懷王殿下和懷王妃殿下,太后才不見的。」

  不不不,她素來怕冷,不到三伏天,定然是捂的嚴嚴實實的,好端端怎麼會感染風寒?這謊話說的也太拙劣了,看來琉璃是仗著沒人曉得自己的習慣,所以才敢說這種不過腦子的謊話……

  然而懷王卻道:「感染風寒?太后素來怕冷,好端端地怎麼會染上風寒?」

  左姝靜驚訝地看了一眼懷王。

  他竟然曉得麼。

  可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啊……

  左姝靜心裡十分感慨。

  小太監道:「琉璃姑姑說,太后賜婚後那幾日經常睡不好,有時候半夜在院子裡一個人發呆似是有心思,琉璃姑姑她也疏忽了,太后便這樣染上了風寒。」

  左姝靜:「……」

  這也太荒唐了,她能有什麼心思?除非……是暗指皇后的那一件事?

  但這謊話撒的依然不夠高明,懷王這樣的,相信必然能一眼看穿。

  左姝靜滿懷期盼地看著懷王,然而懷王卻微微垂眸,臉上竟然微帶不忍。

  這是什麼表情,又是幾個意思?!

  接著懷王抬頭,臉上恢復了清明,他道:「既然如此,那麼幫本王帶句話給琉璃,讓她好生照顧太后。我與王妃今日便不打擾太后休息了。」

  懷王竟然就這樣放棄了,全程沒有一絲懷疑?

  左姝靜嘴角抽搐,見懷王轉身就要走,也顧不上其他,伸手直接拉住懷王衣袖,道:「王爺,我想見見太后,我不怕被傳染!」

  懷王撇頭看了一眼她,目光微帶嫌棄:「你不怕被太后傳染,本王卻怕你打擾了太后。」

  左姝靜險些嘔出一口血,在懷王極其厭惡的目光中尷尬地鬆開了他的袖子,懷王便復又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周圍的下人們一個比一個頭低的還低,一副什麼也聽不見什麼而已看不見的樣子,左姝靜人生中何嘗有過如此尷尬的境地,只能也趕緊跟著懷王走了。

  見過太后,便要去皇后的鳳梧殿,想來太子和左姝嫻應該也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一想到一會兒要見到三個被自己「背叛」的人,身邊還唯一的人則是個既不相信自己,更不喜歡甚至是有點討厭自己的懷王,左姝靜便忽然覺得人生十分黑暗,程度更甚於五六年前得知自己要嫁給高宗的時候。

  尤其這些人原本對自己都頗為恭敬,如今卻要一個個討好,一個個算計,看來上天當初給她五年悠閒日子過,為的卻是在五年後來磨礪她,真是天意弄人。

  到了鳳梧殿門口,左姝靜還低著頭,頗為愁苦,懷王卻站在她身邊,道:「太后今日身體不適,你不該想著去打擾她。若你的確想見太后,總有機會可以見著。我剛剛並非針對你。」

  左姝靜愣了愣,明白過來懷王是在寬慰自己,她側頭看了一眼,卻見懷王並沒有在看自己。

  其實左姝靜剛剛的確是略有些鬱悶的,畢竟懷王從昨夜到現在,給她擺的臉色實在多的超乎想像,然而懷王這麼一說,她就一點不氣了,非但不氣,還很有些感動。

  於是左姝靜道:「我曉得的,王爺對太后一片孝心,真是讓人感動不已。」

  懷王神色怪異地看了她一眼,卻並沒有再說什麼,只微微甩了甩袖子,踏步朝鳳梧殿內走去。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8:08

第12章 吃虧

  進了鳳梧殿,果然,皇后太子太子妃都在,看見左姝靜走入大殿內,除了左姝嫻表情微變,其他兩人都沒有太多表情,懷王和左姝靜對三人分別行了禮,皇后笑意盈盈地道:「都坐吧。」

  懷王點點頭,左姝靜則乖乖地說了句「謝皇后娘娘」,才在懷王的左側坐下。

  這麼一來,就變成皇后坐在正上方,懷王和太子面對面而坐,左姝靜和左姝嫻面對面坐著,雖然中間很有些距離,但也足夠看清對方表情了。

  左姝靜只瞥了一眼左姝嫻,就默默地低下了頭。

  皇后面帶微笑地掃過四人,而後道:「懷王妃和太子妃,雖是姐妹,長的倒是很不一樣。」

  這話是否另有深意不必多想,接下來的話才似乎比較關鍵:「說起來,太后看過懷王妃畫像後還說,懷王妃與太后有幾分相似呢。」

  只有真真正正的皇后才能成為太后,而說左姝靜與太后相似,自然是有更濃厚的暗示意味了,但問題是,這句話還真是太后說的……

  左姝靜簡直十分無語,她當時說左姝靜有幾分像自己,只是因為左姝靜確實和自己有那麼幾分相似。但聽在皇后耳中,只怕又是另一層意思。何況就算皇后曉得她沒有支持懷王奪皇位的心思,也並不妨礙她將這句話無限發散。

  懷王聽了,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左姝靜,而後道:「是有一些像,不過若非太后自己開口,阿靜是不能與太后比的。」

  他認同了左姝靜和太后有些像的事情——畢竟這本來就是真的。而這樣平平淡淡地認同,就算皇后有什麼暗示,也被拋在一邊了,真是四兩撥千斤。

  皇后笑了笑,道:「不過,太后也的確心急了一些,賜婚後又趕著給你們定了日子,實在有些匆忙。但想來也是因為懷王你一直不成親的緣故。如今終於娶了懷王妃,你們二人站在一起,也真是十分相襯。」

  懷王淡定道:「還要多謝皇后娘娘。母妃說,這事兒還是皇后娘娘先提出來的。」

  說完,他瞥了一眼左姝靜,左姝靜立刻心領神會,故作吃驚地看了一眼左姝嫻——阿姐,你不是明明說皇后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麼?

  皇后自然不曉得左姝靜和左姝嫻談話內容的詳細情況,而左姝嫻當初想必是認定了左姝靜並不會真的嫁入懷王府,所以謊說的十分沒有水準,更沒有找皇后串供,而事實上,就算兩人商量好了說辭,現在懷王直接了當地說了出來,皇后也絕沒有繼續撒謊的餘地。

  皇后扯了扯嘴角,道:「懷王驍勇善戰,本宮自然是很在意你的婚事的。你與太子兄弟情深,太子妃又和懷王妃姐妹情深,本宮就想著興許可以湊一對,想不到還真成了。真是很好,很好。」

  太子順勢接嘴,道:「以後懷王妃可要常來宮中陪太子妃,我一會兒便讓人去拿個腰牌,你可自由出入東宮,也免得太子妃老說想妹妹了卻不好常離宮。」

  老實講,太子生的也並不丑,眉目是端正的,氣質也是隱有貴氣的,裴冬淨以前看他,覺得還算是順眼。只是現在看他,想到他暗暗授意下去的那些事,想到他和獨孤恨勾結殺害自己親弟弟,便覺得他一言一行中,透露出一股猥瑣的勁頭來。

  然而當年覺得他還算順眼的時候,裴冬淨尚可以不必看他隨意打發他,如今看他覺得猥瑣了,卻反而還得向對方行禮。

  左姝靜站起來沖太子行了個禮,連說謝謝太子,太子擺手只說沒事,左姝嫻也強笑著說:「咱們姐妹二人以後就可以常見面了。」

  左姝靜對她笑著點了點頭,眼神中卻故意帶上了一點無辜,而後皇后又客套了幾句,外邊傳來通報,說是慧貴妃來了,皇后露出熱絡的表情,道:「慧貴妃可算來了。」

  除了皇后,其他幾個小輩都紛紛站了起來,慧貴妃很快走進來,排場算不得鋪張,穿著倒還算喜慶,她一走進來,先給皇后行了個禮,皇后客氣地讓人在自己的位置旁加了個座位,讓她坐上去,其餘小輩便給慧貴妃行禮。

  慧貴妃的視線在左姝靜臉上停留了一會兒,露出個敷衍的笑:「都坐回去吧。」

  左姝靜頗有些擔心地坐下了,以前她欣賞慧貴妃凌厲的性子,現在卻是頗為害怕,畢竟有個凌厲的婆婆並不算是什麼好事兒。

  慧貴妃看了眼左姝靜,又瞥向懷王,道:「昨日婚事,一切都可還安好?」

  懷王道:「一切安好。」

  慧貴妃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左姝靜,那眼神大意似是「算你老實」,她淺淺抿了口茶,道:「橫豎是太后賜婚,你們兩人年歲也算合適,以後好好相處便是。懷王木訥老實,不善言辭,懷王妃可要多擔待著,不要覺得自己被冷落了,來太子妃這兒告狀呢。」

  還真是直白而不客氣。

  左姝靜只能道:「王爺對臣妾是極好的,並沒有冷淡。」

  慧貴妃看了一眼懷王,見懷王面色平靜,心下微微疑惑,不曉得是當真對左姝靜不錯,還是左姝靜識大體,但不論哪種都不錯,她本身在宮內要對付皇后已經夠忙了,可不想再每天為左姝靜的事情頭疼,見這兩人目前似乎相處的還算融洽,便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皇后一笑,道:「說起來,昨個兒阿嫻還跟本宮說,擔心懷王妃在家受寵慣了,去了懷王府不大曉得伺候懷王呢。這一點,懷王可也要多擔待。」

  懷王搖搖頭,道:「王妃性格很是乖巧體貼。」

  左姝靜:「……」

  皇后一頓,而後點頭道:「看來這兩個年輕人對彼此是很滿意呢,倒害得我們還頗有些擔心。既然這樣那就最好了,好好相處,家和才能萬事興。」

  懷王點點頭,皇后又道:「阿嫻不是心心唸唸著要和懷王妃說兩句話麼?這樣,阿嫻你帶著懷王妃出去走走,我們其他人在這兒,再說說其他的事情。剛好你帶著懷王妃認認路,以後她可要常來宮內呢。」

  左姝嫻立刻站起來,謝過了太后,微笑著看著左姝靜。

  懷王看了一眼左姝靜,似乎在問她需不需要自己出言相助,左姝靜輕輕搖搖頭——橫豎是要解決左姝嫻這個問題的,躲避可不是辦法。

  她站起來,也謝過了太后,便和左姝嫻一同出去了。

  幾個侍女和侍衛遠遠地跟著兩人,左姝嫻一直沒有說話,一路領著她,在鳳梧殿附近的一個涼亭內才坐下。

  左姝嫻瞥了一眼亭子外的侍女侍衛們,而後看向左姝靜,道:「阿靜,到底怎麼回事?」

  左姝靜看著左姝嫻,一副泫然的表情。

  左姝嫻道:「為什麼昨天懷王府一點動靜也沒有?獨孤恨更是不知所蹤……你們的計畫出了什麼問題了?」

  「我也不曉得。」左姝靜坐在椅子上,一副惶然的表情,「我等了很久,也給懷王的酒中下了藥,然而懷王卻並沒有和我喝交杯酒……我不敢強逼他喝,更不敢去放炮仗,就這麼錯過了。」

  左姝嫻眉頭緊皺:「他不喝交杯酒?難道是懷疑你……那麼獨孤恨很有可能是被他抓住了。」

  左姝靜握緊衣袖,道:「那怎麼辦?他會不會有危險?」

  左姝嫻道:「這我怎麼知道,懷王心狠手辣,搞不好早就殺了他。」

  左姝靜心想獨孤恨活的好好的呢,一邊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道:「那,那怎麼辦……」

  「哎。」左姝嫻嘆了口氣,道,「能怎麼辦?不過還有個可能,就是獨孤恨自己足夠機靈沒被抓,但卻也不信任你了,所以偷偷走了。」

  「我希望他還活著。」左姝靜一副痴心不改的模樣,「如今我已是懷王妃,一切已定,我不敢再有其他奢念,只希望他安好。」

  左姝嫻抿了抿嘴,道:「阿靜,你與懷王,是否有洞房?」

  左姝靜愣住了——這倒不是裝的。

  她磕磕巴巴地道:「阿姐,你問這個做什麼……」

  左姝嫻道:「你只管告訴我就是。」

  左姝靜紅著臉低頭,只說:「阿姐別問了……」

  左姝嫻心裡咯噔一聲,暗叫不好。

  一個女子若已將身子交給男子,基本就是那個男子的人了,即便此刻心不是他的,慢慢也會偏向他,何況自家妹妹又是個十分單純的,既然已和懷王有了夫妻之實,只怕將來都會偏向懷王……

  真是……!

  左姝嫻心裡又驚又怒又焦急,臉上卻不動聲色,只道:「你與獨孤恨,便就這樣了?」

  左姝靜茫然地望著她,道:「不這樣,還能怎樣呢?我以後只管好好陪著懷王殿下就是了。」

  「……嗯。」左姝嫻勉強露出了個笑臉。

  左姝靜又道:「不過,為何皇后娘娘剛剛說,婚事是她讓太后賜的?阿姐你不是說,這件事你和皇后都不知情麼?」

  左姝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響,才道:「這事兒我的確不知道,之前皇后也一直瞞著我。現在想來,大概是皇后想藉著我們姐妹二人的情分,讓你限制懷王吧。皇后沒告訴我,我也什麼都不曉得,這件事說來卻是我錯了,害得你與獨孤恨不能在一起……哎。都是阿姐的錯,阿靜你罵我吧。」

  左姝靜嘴角抽搐,心裡十分佩服左姝嫻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她伸手握著左姝嫻的手,道:「阿姐說什麼胡話呢,我曉得阿姐是不會害我的。這件事你肯定也不曉得,怎麼是你的錯呢。事到如今,追究任何事情都沒有意義了,我只想和懷王殿下好好地過日子,也就行了。」

  「嗯。」左姝嫻見左姝靜完全不追究此事,不由得鬆了口氣,又道,「你倒是想和懷王好好過日子,只是我聽說,懷王實際上另有心上人呢。」

  左姝靜道:「是誰呀?」

  「這個我就不曉得了。」左姝嫻搖搖頭,「但懷王那模樣,若喜歡誰,必然是山海不移的,只是不知道他喜歡的人到底是誰,為何不能娶。若將來那人要嫁給他,你豈不是要受大委屈?」

  左姝靜道:「這也沒什麼,反正我也不喜歡他,我也不吃虧。」

  左姝嫻被左姝靜的這個理論弄的十分無語,道:「說是這麼說,可以後的事情可難說。」

  「說起來……」左姝靜靈光一閃,「阿娘說,懷王似乎和常將軍有什麼呢。」

  左姝嫻呆了呆,又覺得拿常高義來嚇唬一下左姝靜挺好的,讓左姝靜意識到懷王可能是個斷袖的話,左姝靜也不至於會太偏向懷王。

  於是左姝嫻道:「好像,是有這個說法。怎麼辦呢,我可憐的阿靜,哎。」

  左姝靜坦然道:「沒關係啊,就算王爺和常將軍真的是一對,那也挺好的。反正王爺不可能娶常將軍,常將軍也不可能懷孕生子,我永遠是懷王妃,我的兒子永遠是嫡子,算起來我也不算太慘!」

  左姝嫻:「……」

  她竟然無法反駁這莫名其妙的說法!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8:20

第13章 試探

  之後今上下了朝,象徵性地來了鳳梧殿一趟,左姝靜又是低眉順眼地行禮裝乖,便跟懷王一道走了。

  想不到這一趟入宮,自己的事情還是完全沒頭緒,左姝靜十分憂愁,而懷王不知道在想什麼,原本早上心情還是不錯的,現在似乎又心事滿滿了,兩人雖然坐在一輛車上,卻毫無交流,最後還是左姝靜忍不住打破平靜,道:「太子妃殿下沒有懷疑我。」

  懷王頷首道:「嗯。」

  左姝靜道:「王爺,明天我可不可以再入宮呀?」

  懷王說:「怎麼?」

  左姝靜說:「我,我想見太后。」

  「為何我感覺,你特別在意太后?」懷王雙手抱臂,冷冷地看著左姝靜。

  左姝靜心中狂跳,腦中仿若有兩個聲音,一個大喊告訴懷王自己的身份,另一個則十分猶豫地說現在不是好時機。

  然而現在不是好時機,什麼時候才是好時機?!

  左姝靜張了張嘴,正要說「因為我就是太后」的時候,懷王又道:「太后身處深宮之中,除了這次賜婚,其餘時候從來不管事。無論你對太后有什麼企圖,我勸你都死了這顆心。」

  「……」

  左姝靜嘴角抽搐,卻也意外地因為懷王這番話想起一件事情,那就是現在她也不知道宮內太后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可能是死了,這個還好辦點,琉璃她們拖也拖不了太久。

  萬一要是左姝靜成了自己,按照她輕易被騙的性子,大概很快也會被皇后等人操控,到時候問題可大了。

  左姝靜悲哀地發現,自己居然只能祈禱自己死了……

  而現在她並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自己就是裴冬淨。她和懷王從未單獨聊過天,除了初次見面和後來的賜婚,可三言兩語,只怕不能讓懷王完全相信自己。

  若是宮內的「裴冬淨」還活著,懷王自然會信她。

  於是左姝靜本來到了嘴邊的話都默默嚥了下去,只能解釋道:「我沒什麼企圖,只是對太后有些好奇。聽說太后年紀並不大,經歷頗為傳奇……」

  懷王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顯然不信她的說辭。

  為了轉移話題,左姝靜道:「今天阿姐跟我說起你心上人的事情。」

  懷王說:「嗯?」

  左姝靜自己本身也對這件事頗為好奇,故而繼續道:「王爺,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真的有心上人嗎?您的心上人究竟是誰呀?」

  懷王莫測地道:「問這個做什麼。」

  左姝靜說:「只是好奇而已……」

  懷王絲毫不婉轉地道:「與你無關。」

  呃,自己丈夫喜歡的人,說到底怎麼也還是和她有些關係的吧?!

  左姝靜想起碧雲,於是試探道:「昨天碧雲替我按摩了,手藝倒是很好。」

  懷王點頭:「碧雲父親本是有名的醫生,針灸按摩都是家傳手藝。」

  見懷王對碧雲頗為讚賞,左姝靜便順勢道:「現在我剛嫁給你,碧雲尚不適合納入府內,等再過幾個月……」

  懷王好笑道:「收入府內?碧雲本來就是懷王府的人,哪裡還要收入府內。你想本王納她為妾?」

  左姝靜眨了眨眼睛,道:「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而是王爺想不想的問題。」

  懷王看著她,道:「你不用試探本王,我不會納妾,你安心當你的懷王妃便是。」

  不會納妾?!

  左姝靜愣了愣,倒是沒想到懷王會這麼說,他說不納碧雲那也就罷了,說不會納妾也太奇怪了。

  不納妾怎麼可能呢?曾和二十多個人共有一個夫君的左姝靜表示十分茫然。

  於是她說:「王爺為什麼這麼說,您只管納妾就是了,就算您納妾,我也會安心當懷王妃的。王爺不與我同房,總得有其他女子伺候著,也得有人替您開枝散葉,不納妾可不行。」

  懷王面色頗為奇異,道:「你這是在勸我納妾,還是在暗示我應該與你同房?」

  左姝靜:「……呃,是前面那個。」

  懷王懶洋洋地道:「那麼,依然與你無關。」

  好吧,什麼都與她無關,左姝靜心裡略有些無奈,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涼涼道:「我是見碧雲對王爺一片赤誠,才勸王爺納她的。」

  懷王道:「一片赤誠?嗯,強彪強炳也對我一片赤誠。」

  左姝靜:「……」

  她道:「這怎麼能一樣呢,碧雲可是伺候過王爺的。」

  懷王挑眉:「只是替我按過頭就要納了?」

  左姝靜沒料到懷王和碧雲之間的情誼竟然僅限於按頭,傻了傻道:「既然碧雲沒伺候過王爺,那懷王府的通房大丫頭呢?」

  她本以為懷王的通房大丫頭就是碧雲。

  懷王道:「沒有這號人。」

  左姝靜呆滯了半響,道:「王爺,您已二十有一,總不會到如今也沒與女子……」

  懷王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卻似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左姝靜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她想,懷王竟然沒碰過女人!好歹也是二十一了啊!

  難道……懷王還真是斷袖?!

  左姝靜震驚地看著懷王,懷王自己卻似乎毫不在意,他道:「對了,以後去見太子妃時,你的眼神記得收一下,看皇后和太子妃時,你目光尚如常,可看太子時,卻頗為不屑,這不行。」

  左姝靜本還處在震驚中沒回過神來,聽懷王這麼說,道:「是嗎?我自己都沒注意……以後會小心的。」

  「皇兄怎麼你了,你要那樣看他?」懷王問。

  左姝靜道:「倒也沒什麼,只是想到他身為儲君,將來大閔天子,卻和獨孤恨勾結,想到大閔日後全由他一人掌控,我心裡不大舒服。」

  懷王道:「阿靜真是憂國憂民,又要關心本王開枝散葉的問題,又要關心大閔國祚,十分不易。」

  左姝靜:「……」

  她真是被懷王頂撞的沒脾氣了。

  懷王道:「照這麼說起來,本王放獨孤恨回塔達,你豈不是也很瞧不起我。」

  左姝靜茫然道:「你解釋過你那麼做的原因了啊,和太子並不一樣。」

  「可我算計皇兄。」

  左姝靜道:「不是他先算計你麼?」

  懷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左姝靜,道:「你的想法很正確,繼續保持吧。」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8:32

第14章 少卿

  「照懷王殿下您這麼說,您輕易控制了獨孤恨,倒和左姑娘……不,懷王妃殿下有關係了。」

  懷王府書房裡,謝興世對面坐著個面目端正,略顯清秀的年輕人,他年紀並不大,卻留著兩撇鬍子,看起來略有些滑稽,卻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周俊佑。

  謝興世道:「嗯。」

  「這的確十分奇怪。」周俊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兩撇鬍子,不解道,「太子妃是她親姐姐,無論如何,她也不應站在您這邊。即便她認為太子妃在害自己,也不至於和您聯手。一個十六歲的大小姐,哪裡會有那麼多想法……」

  謝興世道:「我也很疑惑。起初我以為這是局中局,但到現在她什麼也沒做過,除了事多了點,算是安分。」

  周俊佑頗感興趣地道:「事多了點?」

  謝興世沒說左姝靜對太后的興趣極大,只簡略地說:「她勸我納碧雲為妾,還打聽我心上人的事情。」

  周俊佑的眼珠子轉了轉,而後忽然笑了:「原來如此。」

  謝興世瞥他一眼,道:「少卿大人可有什麼高見?」

  周俊佑面含笑意,道:「若我沒猜錯,懷王妃殿下……喜歡王爺您啊。」

  這倒是讓謝興世頗為吃驚,他挑了挑眉,道:「喜歡本王?」

  周俊佑道:「是的。為了王爺,背叛自己的姐姐,拋棄獨孤恨,這些實在很不合理。若非她有更大的佈局,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愛上了王爺您。正如太子妃嫁給太子之後,可以為了太子而下手算計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王妃嫁給您之後,自然也可能為了您算計自己的姐姐。」

  謝興世並不認同,道:「那也可能是因為本王的處境決定了她的處境。」

  周俊佑道:「可獨孤恨又怎麼說?按照我們之前的線報,王妃和獨孤恨應是有些什麼的,然而見到王爺之後,王妃卻忽然改了主意……」

  「哈。」謝興世好笑不已,「你是想說,王妃對本王一見鍾情?」

  周俊佑摸著小鬍子,道:「倒也未必是一見鍾情。王爺不是說,王妃對您瞭解不少麼?也許王妃以前就頗為崇拜您,初見之後,這崇拜的情緒就轉為了喜歡。女子和男子之間的差別,總是很大的……尤其是這樣十五六歲,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喜歡一個人很輕易,喜歡上之後,更願意為他做很多事情的。」

  毫無戀愛經驗的懷王沉默片刻,道:「但她勸我多多納妾,開枝散葉。」

  「這是故意試探您呢。」周俊佑說,「這話說起來定然不是真心的,您說不納妾,她定然是十分開心的。」

  懷王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左姝靜的表情——雙目圓睜,不可置信,倒的確有幾分狂喜的樣子。

  唔……懷王殿下他頓時有幾分猶豫,道:「這事兒不能這麼下定論,左姝靜依然不得不防。」

  「這是自然。」周俊佑笑著道,「不過若懷王妃殿下對您真有戀慕之心,您倒也不是不能考慮考慮,天天睡書房總不是個事兒,何況您好歹有二十一了,的確應該成親了。」

  懷王敷衍道:「嗯。」

  周俊佑道:「如今獨孤恨已被送回塔達,也有人在看著他,只是聽說,南邊趙家當年那幾個沒被徹除的餘孽最近又蠢蠢欲動,幾個小縣都很有點動靜。」

  懷王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上擺弄著一個玉質極好的環珮,道:「這事兒連你這個少卿都曉得了,父皇和皇兄自然更曉得。父皇不會派我出兵,我又何必管這些事情。」

  「這倒也是。」周俊佑嘆了口氣,「兵部每天一堆事兒,常將軍卻反而閒了下來,好久沒見著他了,他如今不在京城了?」

  懷王點點頭:「高義是我的人,這事兒全天下都曉得,父皇也不會讓他出兵。趙家餘孽無非在玉墜縣那附近集結,父皇派了王茂德去株洲巡察,高義他便偷偷跟了去。」

  周俊佑微微訝異,道:「這被發現了可不得了,常將軍膽子真大。」

  懷王好笑道:「高義不就是以鐵膽聞名的?何況王茂德素來膽小,高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若被發現了,他和高義誰也逃不了責罰,他少不得要好好替高義掩護。」

  周俊佑道:「這也好。趙家餘孽雖人不多,但在南邊總還是頗有點威信,只怕一呼百應,也是個麻煩,我還真是擔心啊。」

  懷王將那環珮收回腰帶中,淡然道:「這次去的多半是付將軍,付將軍上個月剛過的六十大壽,我也去了,見他精神矍鑠,寶刀未老。子厚不必擔心。」

  子厚是周俊佑的字,懷王但凡喊他的字號,那便是有了調侃的意思,周俊佑笑著搖了搖頭,又說了些九寺內的事情,眼瞧著天漸漸黑了,便欲拜別,懷王卻道:「留下來吃個飯也未嘗不可,本王讓王妃一道過來,子厚火眼金睛,也可看看,王妃是不是真的喜歡本王。」

  周俊佑道:「這自然是好,就是不知王妃殿下會不會覺得不快,畢竟貴為王妃,要與我這個芝麻官一起吃飯,多少有些折辱王妃了。」

  謝興世扯了扯嘴角道:「她倒不是那樣的性子。」

  周俊佑好笑道:「王爺和王妃不過成親兩日,王爺怎能斷言呢。」

  懷王不與他爭,只差人去喊左姝靜,並告訴她大理寺少卿周大人也在,回報的人回來的很快,說是王妃本在休憩,聞言十分驚訝,立刻起來梳洗了,似是十分重視,懷王頗為得意地一瞥周俊佑——怎麼樣,本王說了吧!

  周俊佑更加好笑地點了點頭——王爺這得的是哪門子的意?

  周俊佑同懷王在廳內沒一會兒,左姝靜便來了,她果然打扮的頗為莊重,沒有一絲一毫敷衍的意思。

  左姝靜略微曉得一點周俊佑,雖然周俊佑只是個大理寺少卿,但依他這個年紀,能做到這一步,已是不易。周俊佑的父親曾是懷王的老師,學生並不多,卻都與懷王私交甚好,在懷王征戰的路上多多少少有出謀劃策,但也死傷不少且被今上有意無意的打壓,如今依然完好無缺地活躍在官場,且明面上與懷王依然交往甚篤的,也就只剩下周俊佑這個大理寺少卿和兵部侍中吳安和了。

  見了左姝靜,周俊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參見王妃殿下。」

  左姝靜趕緊說了免禮,而後道:「久聞周大人大名,如今一見,果然是少年俊才。」

  周俊佑:「……」

  這王妃比他還小上不少呢,怎的這客套的口氣卻是十分嫻熟的長輩口吻?

  早就領教過自家王妃這莫名其妙本領的懷王一陣悶笑,面上卻十分淡定,周俊佑也只能笑著道:「多謝王妃殿下了。」

  懷王道:「行了,都不用客套了,坐下吃飯便是。」

  左姝靜又對周俊佑笑了笑,而後坐下,碩大的圓桌上就坐了他們三個人,左姝靜輕輕眨了眨眼睛,只等著懷王先開筷,不料懷王夾了菜,卻是先將菜放入左姝靜碗中。

  左姝靜驚訝非常,抬眼看了一眼懷王,見懷王表情淡淡的,不由得有些驚喜,道:「多謝王爺。」

  周俊佑不動聲色地看著左姝靜臉上的表情,見她先是訝異,而後是喜悅,最後又露出了一兩分感慨,那表情似是欣慰,然而欣慰什麼的,出現在左姝靜臉上是極為不合理的,所以只能判斷為是心滿意足的開心。

  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懷王妃怎麼可能不喜歡王爺呢。

  之後懷王偶爾和她或者周俊佑說兩句話,她也是認真傾聽的模樣,目光一直在懷王臉上打轉,這份關心可見一斑。

  晚宴過後,左姝靜曉得懷王和周俊佑定然還有話要說,便先離開了,整個吃晚飯的過程中,左姝靜舉止得體,幾乎不怎麼開口,但只要懷王和周俊佑放下筷子說話時,她一定也會停住筷子,細心聽人說話,除去對懷王的戀慕之心外,這顯然也和長年累月的習慣是有關係的。

  而只要目光交匯,她則一定會有禮貌地笑一笑,完全不敷衍。

  這一頓飯下來,周俊佑心裡對這個懷王妃倒是頗有好感。

  之前太后賜婚,周俊佑他們這一幫人對左姝靜都沒什麼好感,只當她是左姝嫻的一枚棋子,但現在見她似有跳反徵兆,又似對懷王有所戀慕,加之舉止的確莊重,很難讓人有惡感。

  懷王微微抿了口酒,道:「子厚看出了什麼嗎?」

  周俊佑道:「看出了一些。王妃一直盯著王爺呢,臉上還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可見是很喜歡王爺的。」

  懷王皺了皺眉,道:「唔。」

  周俊佑又道:「左家並不是名門望族,想不到家教如此好,王妃言行舉止倒是比我見過的大部分女子要莊重。」

  懷王道:「嗯,比她姐姐還好一些。」

  周俊佑趁機道:「王爺不妨多觀察觀察王妃,若她當真對王爺有意,且不是太子的人,王爺倒不妨讓她成為名副其實的王妃。」

  懷王道:「子厚也擔心起本王開枝散葉的事了?」

  周俊佑擺擺手:「倒也不是,只是覺得王爺身邊少個貼心的人。」

  懷王倒也沒有多說,只搖了搖頭,說:「她若一直乖乖的,那就永遠會是懷王府內唯一的女主人,只是也就僅限於此了。」

  周俊佑曉得懷王並不愛別人多說這些事情,只好及時打住,道:「那下官先告辭了。等兵部這段時間忙完,下官再和吳大人一同來王爺府內。」

  懷王頷首,道:「對了,你與虞不蘇是不是關係還不錯?」

  周俊佑道:「還行,此人十分圓滑,滿朝文武沒有什麼和他關係不好的人。」

  「嗯,你明日讓他去問問羅太醫,太后的風寒怎麼樣了。」懷王道,「本王昨日進宮時,聽說太后染了風寒。」

  周俊佑疑惑道:「王爺怎麼忽然關心起太后的身子?」

  懷王道:「畢竟是給我賜婚的太后,關心一下總是要的。」

  周俊佑道:「嗯,那我明日去找虞大人。」

  懷王點點頭,沒再說話。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8:51

第15章 不蘇

  左姝靜第二天早早起床,只因第三天是回門的日子,懷王已經要照例上朝了,他身份尊貴,不必跟著,但也並不怠慢,讓人準備了不少禮物,將一同送回左家。

  結果回家的路上,左姝靜卻是出了點意外。

  作為王妃,左姝靜自然是要乘轎出行,從懷王府回左家,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較近一些,也較為窄一些,另一條則就是當初迎親走的大路,那要微微繞些路,但勝在寬闊,兩邊人也多。

  這次回門不必高調,左姝靜便表示走近路就行,不必多花時間繞路,然而走到一個巷子裡時,迎面卻也來了一輛轎子。

  狹路相逢,總的有個人讓路才行,然而看轎子規格,下人們卻一時間不知誰讓誰才對。

  左姝靜坐在轎子內昏昏欲睡,忽然珠兒在外面輕聲道:「王妃殿下,對面是光祿寺太常卿虞不蘇虞大人,咱們要讓還是不讓呢?」

  左姝靜迷茫地揉了揉眼睛,道:「虞不蘇?」

  總覺得有點耳熟。

  珠兒還沒來得及回答,對面那位虞大人就忽然下了馬車,而後揚聲道:「下官虞不蘇,參見懷王妃殿下。」

  左姝靜被這一嗓子喊清醒了,她茫然地坐直身子,也不撩開簾子,只道:「虞大人多禮了。」

  虞不蘇道:「懷王妃殿下,我與令兄許久未見,甚為想念,不知他可好?」

  這人怎麼就這樣開始熱絡地跟自己開始追憶往昔了?!

  左姝靜十分無語,只好掀了簾子,道:「家兄一切安好,多謝虞大人掛念。」

  掀了簾子,左姝靜瞧見對面那人的臉——那是個將近三十歲的男人,皮膚白皙,眼角微挑,嘴角掛著一絲笑,是頗有靈氣的臉,但那笑容卻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奇怪,最重要的是,這張臉很有點眼熟。

  虞不蘇笑眯眯地走近了兩步,左姝靜瞧見他眉毛裡有一顆頗為醒目的痣,才忽然想起這人是誰。

  左姝靜的哥哥裴則那位天師朋友姓虞名不刑,有個弟弟名喚虞不蘇,左姝靜只見過他兩次,兩人幾乎沒什麼交談,只記得那人總是笑眯眯的,眉毛裡有顆痣,左姝靜覺得十分特別,問過自己哥哥,結果卻被虞不蘇聽見了,虞不蘇比她大三歲,那時趾高氣昂地摸了摸自己眉毛,說:「我這叫巢裡藏珍珠,有福氣呢!」

  後來左姝靜對此人的記憶逐漸模糊,只記得什麼巢裡藏珍珠,如今一見,卻是完全想起來了。

  虞不蘇道:「哎,真是許久未見了!說起來,上一回見王妃,王妃還很小呢!如今卻已是懷王妃了!」

  左姝靜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道:「是啊。」

  虞不蘇的目光微變,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道:「那時候,王妃雖然很小,卻說下官眉毛裡的這顆痣長的很有意思,說是巢裡藏鵝蛋。」

  左姝靜:「?」

  她呆滯片刻,道:「不是巢裡藏珍珠嗎?」

  虞不蘇猛然拍手,道:「正是正是,是下官記錯了!哎,王妃殿下,下官真的很想與您好好敘舊啊!」

  他們有什麼舊好敘的?

  左姝靜無奈至極,只能敷衍道:「若有機會……」

  「畢竟,歲月長逝,勉則沛之啊。」虞不蘇笑著道。

  左姝靜驀然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虞不蘇。

  歲月長逝,勉則沛之,這是從前裴家小院上,裴則親手題的兩行字,則沛二字暗含了裴則自己的名字,是裴則勉勵自己的話,那時裴家極少有人進出,這兩句話也並不出彩,所以知道的人很少。後來裴冬淨嫁入皇宮,裴家翻修,那兩行字更是消失無蹤。

  虞不蘇怎的忽然喊出這兩句話?!

  左姝靜想起虞不蘇那個神神叨叨的天師哥哥虞不刑,頓時又是吃驚又有了一絲期待,然而她不敢貿然相信此人,只能道:「……虞大人說的極是。家兄如今不在京城,您與他相見要何年何月……」

  「令兄雖不能常伴您左右,但見您今日光景,想必也是十分欣慰的。」虞不蘇含笑道。

  這話說的讓左姝靜眼眶一熱,旁邊珠兒卻十分疑惑——明明少爺在婚事後就好端端地回去了豐州,怎麼虞不蘇說的好像少爺死了一樣?

  左姝靜穩住情緒,道:「嗯。」

  虞不蘇回身,從車內拿了個盒子出來,又往前走了幾步,雙手遞給一旁始終冷著臉的碧雲,道:「此前王妃與王爺的婚宴,我未能去成,這份賀禮如今補上,惟願懷王殿下與王妃殿下百年好合,長長久久。」

  碧雲看了一眼那禮盒,左姝靜道:「碧雲,將禮盒給我吧。」

  碧雲只好遞給了左姝靜,左姝靜握著禮盒,又對虞不蘇說了一聲謝,便下令先退出小巷讓虞不蘇先過去,虞不蘇卻擺了擺手,道:「橫豎下官也趕不上早朝了,便不去了,晚些告假便是。」

  而後回了車內,果然很快從小巷內撤出。

  左姝靜放下車簾,聲音平穩地讓轎伕繼續前行,自己在車內激動了好一會兒,才顫顫巍巍伸手打開了那禮盒。

  禮盒內是一根俗氣無比的金條,上面刻著一行字:歲月長逝,勉則沛之。斯人去日,月上西樓。

  這話乍一看真是十分不吉利,然而不知情的人即便看到了,想來也看不出什麼,左姝靜卻是一看就曉得,這分明是讓她在裴則忌日那天的半夜,重回裴家小院!

  裴則忌日就在兩天後,可要她半夜溜走,這難度未免也太高了……

  左姝靜頭疼不已,也想不出虞不蘇是怎麼曉得自己就是太后的,只能先合上禮盒。

  之後毫無波折地回了左家,懷王差人送的禮比左姝靜先到,溫巧佳早已瞧見了那些禮物,見禮物豐厚種類繁多,曉得懷王應是對左姝靜頗為不錯的,當即也放心了不少。

  「浩宇和阿寧已經回了豐州,你爹又去早朝了,家裡只有我一個。」溫巧佳捧著左姝靜的臉左看右看,感嘆了一句,「老實說,娘一直在擔心你在懷王府會不會出事兒,現在瞧見你平平安安的,和懷王殿下也好好的,娘也真是安心了。」

  左姝靜安慰道:「娘,您放心好了,我和懷王殿下處的還不錯。」

  溫巧佳連連點頭,道:「娘是怕你還記掛著……」

  說到這裡,溫巧佳不由得頓了頓。

  雖然屋內沒其他人,但溫巧佳也還是不想再提左姝靜此前另有意中人的事情,唯恐隔牆有耳。

  左姝靜卻忽然想到虞不蘇的那個邀約,於是她壓低了聲音道:「娘,不瞞您說,我和那個人,還沒斷乾淨。」

  溫巧佳嚇得睜大了眼睛,道:「阿靜!你簡直胡鬧!」

  「娘放心,我只是沒時間沒機會和他說清楚。這一次他約我見面,我打算和他最後見一次,把一切說清楚,再讓他離開京城。」左姝靜握著溫巧佳的手,直視她的眼睛,坦蕩蕩地道,「我已和他再無關係,只是害怕他留在京城始終對我不好,指不定哪天就出事兒……娘,您一定要幫我。」

  溫巧佳素來是個沒什麼主意的,慌亂的不行,聽左姝靜說以後可能會影響她,更是焦急不已,只能連連點頭:「好……可我,我要怎麼幫你?」

  左姝靜道:「大後天清晨,您派人來送信,就說您自己身子不舒服,想見我。我便會來陪您一日,當夜我則會出去。」

  溫巧佳緊張道:「那你得告訴娘你要去哪兒,若你出了什麼事……」

  左姝靜猶豫了片刻。

  如今裴家早就拆了,一邊成了茶樓,另一邊則成了荒宅,按照那刻字小院的方位來說,應在荒宅,左姝靜想了想,還是說:「在朱雀街昇平坊的悅家茶館。」

  溫巧佳道:「茶館日落就關門了,你們去那兒?」

  左姝靜這才想起這件事,只能道:「我們自然有辦法的。您別多問了。」

  溫巧佳只好點點頭,卻依然心神不寧,左姝靜自己也緊張的很,不敢多說,安慰了溫巧佳幾句,又一同吃了午飯,午後左文道回來了,見她好好地,也十分開心,問了她在懷王府習慣不習慣,左姝靜自然是滿口說自己過的很好,看左文道表情,似乎並不全信,但還是點了點頭,道:「今早上早朝後,懷王還來與我打了招呼。」

  左姝靜道:「王爺說什麼了?」

  「沒什麼,無非是客套。」左文道摸摸左姝靜的腦袋,還是那句話,「在懷王府裡,一切小心。」

  左姝靜點點頭,眼看時間不早,便又上轎子,回了懷王府。

  回懷王府後,左姝靜回房正要梳妝,卻聽珠兒說,剛剛去給她打熱水時,瞧見周大人又來了。

  左姝靜十分疑惑,心想雖然周俊佑和懷王私交不錯,也不至於日日來府上,難不成是最近有什麼事情?

  她便先讓珠兒將熱水放回去,自己又出了房,碧雲跟在她後頭,也並沒有說什麼。

  左姝靜磨磨蹭蹭地到了懷王書房外,瞥了一眼碧雲,直覺懷王和周俊佑的談話會和宮內的裴冬淨有幾分關係,索性將腦袋貼在門縫上,隱約便聽見什麼「羅太醫也……」。

  還沒聽真切,碧雲就輕輕咳了一聲,而後在書房外十分驚愕地看著王妃的舉止的兩個下人立刻高聲道:「參見王妃殿下!」

  裡面一陣安靜,左姝靜只能道:「王爺,臣妾從家中歸來,特來請安。」

  懷王冷淡道:「曉得了,你回去吧。」

  左姝靜應了聲,皺著眉頭走了,她想,羅太醫?

  莫非是羅義?

  羅義是宮內御醫,而自己偶有小病小痛,總是羅義來幫忙看的。

  左姝靜對羅義的印象還不錯,此人雖然年歲不大,但長相老實,也十分勤快,自己宣了,總是很快過來,並不是懶散混日子的人,還常主動回來替自己查看病情,防止病情反覆。

  這一次琉璃對外謊稱自己染了風寒,也不知道是怎麼躲過羅義的,但聽懷王和周俊佑提起了羅義,莫非是羅義也察覺出了什麼不對勁?!

  左姝靜當即激動萬分,只想著等周俊佑走了,定要從懷王嘴裡好好探探風聲。

  而另一邊,左姝靜前腳剛走,左姝嫻便來了,說是上回給左姝靜送嫁,落了個很珍愛的玉鐲在家裡,如今忽然想起來,也不管時間對不對,就跟皇后太子說了句,連忙來找玉鐲了。

  溫巧佳本正想著左姝靜的事情,十分心神不寧,在左姝嫻面前,自然也是完全隱藏不住。

  左姝嫻來這一趟本就是為了探聽左姝靜跟溫巧佳說了什麼,幾番試探後,溫巧佳便忍不住說了三天後左姝靜要去見「情郎」的事情。

  左姝嫻聞言大驚——獨孤恨還在京城?!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9:06

第16章 綠帽

  左姝靜坐在房內,碧雲正替她揉頭,左姝靜想了想,道:「碧雲,我問你個事兒。」

  碧雲道:「王妃殿下請說。」

  左姝靜道:「王爺他,和宮內羅太醫的關係怎麼樣?」

  碧雲愣了愣,道:「王妃殿下怎麼忽然問這個?」

  左姝靜也不隱瞞,大大方方地道:「剛剛不小心離門太近,聽到周大人和王爺說起此人。」

  不小心離門太近……

  碧雲嘴角抽搐,道:「奴婢也不曉得王爺和羅太醫熟不熟。」

  這話在左姝靜聽來是敷衍,然而實際上碧雲還真是實話實說,她的確算是懷王信賴的人,不然也不會被派來監視左姝靜,但她畢竟是個女子,懷王從不與她談論政事,除了常來懷王府內的幾個官員,她哪裡知道懷王和其他人熟悉不熟悉呢。

  左姝靜只好道:「嗯……珠兒,你去外面等著,一會兒周大人走了就告訴我,我有事兒要跟王爺說。」

  她讓珠兒去而不讓碧雲去,是曉得碧雲要時刻跟著自己,所以也懶得為難碧雲,想不到碧雲主動道:「夫人,我替珠兒去吧。」

  左姝靜愣了愣,點頭道:「那也行。」

  碧雲離開後,直接去了懷王書房外,等周俊佑走了之後,懷王讓她進去,碧雲走進去,說了今天的事情:「才王妃殿下來向您請安之前,是先直接撲到門縫上偷聽您和周大人說話的。」

  「偷聽?」懷王好笑不已,「她想知道什麼?」

  碧雲遲疑道:「王妃殿下問了我關於羅太醫的事情,說是聽到殿下和周大人聊天提到了什麼羅太醫,問奴婢,您和羅太醫熟不熟。」

  「羅義?」懷王皺了皺眉頭,「她關心羅義做什麼……」

  碧雲道:「王妃殿下讓我來看著,說周大人走了之後,她有事兒要跟您說,奴婢猜,大概王妃會問您羅太醫的事兒。」

  懷王點點頭:「那你一會兒讓她過來。對了,碧雲,你今年是不是也有十九了?」

  碧雲一愣,手心都不自覺出了汗,她道:「回王爺……奴婢下個月便十九了。」

  「嗯。」懷王點點頭,「也該是出嫁的時候了。碧雲,若你看上了哪家沒有成親與你年紀相當的都可告訴我,我會替你做主。你父親當年死前,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嫁個好人家。你不肯外出開醫館,可一直待在懷王府內當下人對你也實在耽誤你自己。」

  碧雲愣愣地看著懷王,臉色霎時就白了,她的聲音不自覺有些顫抖:「王爺為什麼忽然說這件事……」

  「以前不也跟你提過?」懷王淡淡道,「你自己都拒絕了。」

  碧雲道:「碧雲只想待在王府裡,為王爺辦事,想要報恩,當年我父親死了,是王爺收留碧雲……」

  懷王道:「你是女子,終究要嫁個好人家才是正途。懷王府少你一個沒有什麼,這些年你做的很好,什麼報恩本就是無稽之談。」

  碧雲依然道:「起碼現在,碧雲並沒有想要嫁的人。」

  懷王只好道:「那我以後幫你注意著。」

  碧云:「……」

  懷王道:「你去讓王妃過來吧。」

  碧雲只好退下,回了左姝靜的房間,左姝靜見她來了,睜大眼睛,道:「周大人走了?」

  碧雲冷著臉點點頭。

  左姝靜只覺得碧雲似乎心情極為不好,但她素來就沒什麼表情,因此左姝靜並沒有多想,只起身去了書房。

  給懷王請了安後,左姝靜想了想,覺得碧雲之前定然是跟懷王說過自己偷聽的事情了,索性直接道:「王爺,臣妾有一件事想問您。」

  懷王道:「羅太醫?」

  「正是羅太醫。」左姝靜見他這麼幹脆,便也坦蕩蕩道,「我剛剛無意間聽到您和周大人的對話,聽見羅太醫的名字。臣妾想問問……」

  「你怎麼會認識羅義?」懷王道。

  左姝靜說:「臣妾不認識羅太醫,只是曉得他。他是給太后娘娘看病的,對嗎?」

  懷王道:「你姐姐告訴你的?」

  左姝靜也沒有其他解釋的辦法,只能默認。

  懷王道:「既然不認識,你要問什麼?」

  左姝靜抬頭,小心翼翼道:「羅太醫……他是不是來找過您了?」

  懷王心裡十分疑惑——羅義來找他做什麼?

  然而左姝靜會這麼問必然是有緣由的,懷王只好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道:「怎麼?」

  左姝靜要被他這不急不躁的樣子給氣死了,可看懷王這樣子,認為羅義必然是的確來找過他了,於是說:「羅太醫他,來找您,說了什麼?」

  懷王說:「你想知道什麼?」

  左姝靜說:「只是想知道羅太醫說了什麼。」

  懷王冷然地看了她一會兒,道:「為什麼?」

  左姝靜張了張嘴,只能道:「是想知道太后的病情。」

  懷王道:「太后?行了,你出去吧。」

  左姝靜茫然地看著懷王,不知道怎麼他又要趕她走了:「王爺……」

  「這件事,我勸你不要再問。」懷王十分冷淡地道。

  左姝靜莫名其妙,只好轉身走了,而懷王在屋內,卻是臉色陰沉了不少。

  他之前就覺得奇怪,為什麼左姝靜一直對太后那麼關注,然而結合今天的事情一想,卻原來,難道左姝靜在意的不是太后,而是羅義?

  這個羅義到底又和左姝靜有什麼關係?剛剛左姝靜那幅期盼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啊,呵……

  ***

  第二天傍晚,關於羅義和左姝靜之間的關係的文本,就送到了懷王手裡。

  羅義十七歲入宮給一位老御醫當徒弟,因為天賦不錯,所以老御醫去世後,羅義便接任也當上了太醫,如今三十有二,看畫像,長的還算端正。羅義年少曾娶妻,後來妻子難產去世,倒也沒有再娶。

  而聽羅義居所周圍的人說,羅義這一年似乎認識了什麼女子,偶有小轎進他居所,沒人知道轎內是什麼人,只曉得是個女子。

  這事兒說來有些奇怪,羅義如今沒有妻子,完全可以正常再娶,卻不知道為何要那麼鬼祟。

  而懷王派出去探查的人,也去了左府附近細問——此前左府附近,懷王的人所在意的,不過是獨孤恨,如今細問起來,才曉得羅義也在左府附近出沒過兩三次。

  而要知道,羅義的居所和左府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都不在一個坊內,好端端的,羅義來左府附近做什麼?

  從獨孤恨到羅義,懷王殿下深深覺得自己帶的帽子總有一天會徹底綠了。

  然而懷王什麼也沒說,只讓人去監視著羅義。

  周俊佑也來了,他倒是不曉得羅義和左姝靜的事情,只來乖乖匯報:「昨日虞大人沒上朝,我特意去了一趟虞府,他府上的人卻說他閉門修煉不便見客,今天也是如此。」

  懷王想了想,道:「先不必聯繫虞不蘇了。更不必聯繫羅義。」

  周俊佑略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好的。那太后的事兒,不必問了?」

  「要問,但這兩天先緩著。」懷王道,「本王大概是很快就可以直接跟羅太醫見面了,就可以省去中間步驟,免得麻煩那位虞大人。」

  周俊佑好笑道:「虞大人除了偶爾要『修煉』,平日就是個清閒的人,而且出了名的不怕麻煩。」

  懷王搖搖頭道:「修煉?神神叨叨。」

  曉得懷王素來不信鬼神之說,周俊佑也不再多說,見懷王面色略有些不快,猜的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懷王不說,他也不會多嘴,只走前半開玩笑地說了句:「怎麼王爺不留下官吃晚飯了?再觀察觀察,興許確定王妃是不是喜歡王爺呢。」

  懷王的臉霎時就黑了。

  ***

  左姝靜對這烏龍一無所知,只坐在房內無人時便拿著那金條看著上邊的字發呆,而懷王不知為何特別忙碌,自己整整兩天也沒能見他一面,到了第三天,溫巧佳派來的送信人果然天還沒亮就來了,神態十分著急,說是夫人忽然生病,想見左姝靜一面。

  此時懷王正要上朝,左姝靜抓著機會去請了個安,又把溫巧佳生病想要自己回家的事情說了,本以為懷王會刁難自己,想不到懷王頓了頓,挑眉道:「病了?那你快些回去吧。」

  左姝靜想不到懷王這麼好說話,又想到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是個孝順的孩子,心裡微微感嘆,自己這隨意撒的謊,倒是剛好戳中了懷王的弱點。

  於是左姝靜又試著道:「王爺,既然母親生病,只怕今夜我要在左府過夜了。」

  懷王依然很淡定點了點頭:「可以。」

  左姝靜連聲謝過了懷王,轉頭便走了,並沒有看見身後的懷王表情莫測地甩袖上轎去早朝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9:20

第17章 意外

  左姝靜坐在溫巧佳旁,時不時伸手替溫巧佳掖被子。

  溫巧佳悄悄道:「阿靜,娘有點熱,不用掖了……」

  左姝靜:「……哦……好……」

  她默默又把被子弄開了一點。

  溫巧佳裝病裝的十分難受,但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兒也不得不如此,眼看著天色終於漸漸暗了,溫巧佳道:「阿靜,你一會兒出去千萬要小心……」

  左姝靜連連點頭,又道:「對了,娘,我要見那人的事情,您沒有告訴過其他人吧?「

  溫巧佳微微愣了愣,說:「沒呢。」

  左姝靜放心了,道:「還好阿姐在宮內,不然真怕您告訴阿姐。」

  溫巧佳:「……」

  溫巧佳想了想,道:「為什麼不能告訴阿嫻呢?」

  左姝靜說:「這事兒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不想牽連阿姐。」

  溫巧佳尷尬地點點了頭,也不敢說自己告訴了左姝嫻這件事,又想,即便說來了,想來也沒什麼大事——畢竟當時左姝嫻聽了之後,只是微微訝異,多問了幾句,而後表達了一下對左姝靜的擔憂也就沒再多說什麼了,應該不至於影響到左姝靜。

  終於,府內的燈一盞盞被點亮,已到了掌燈十分,左姝靜隨便吃了點飯,手裡握著金條,深深吸了口氣,屋外,珠兒忐忑地看著面無表情的碧雲,而碧雲則盯著緊閉的房門。

  另一邊,被派來監視羅義的鄭飛在宮外,默默地看著值完班走出來的羅義,羅義身後跟著個藥童,兩人步履匆忙,羅義臉上的表情頗有些緊張,藥童走慢了一些,他便回頭大聲訓斥,和平日平和的模樣截然不同。

  鄭飛眯了眯眼,不動聲色地跟上。

  夜一點點深了,明天大約是個陰天,沒有月亮,只有極少的星星在如蒙著藍墨色輕紗的天幕上閃爍。

  溫巧佳慢慢閉上眼睛,一副熟睡的模樣,左姝靜出了門,守在外面的碧雲和珠兒同時看向左姝靜,左姝靜一臉倦怠,道:「我累了,回房休息。」

  珠兒扶著左姝靜兩人回房,伺候著左姝靜躺下了才熄燈離開,然而過了沒一會兒,左姝靜房外不遠處忽然傳來陣陣火光,而後幾個下人大吼:「走水了!」

  珠兒和碧雲一愣,外面守著的強彪強炳也一愣,幾個左府下人急匆匆從她們面前跑過,手裡拿著木桶,見了他們,吼道:「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去打水?!」

  強彪強炳身強力壯,不得不跟著去幫忙打水滅火,碧雲皺了皺眉頭,不願跟著去,只伸手敲了敲門,道:「王妃殿下,外面走水了,為了安全,您要不要先出來?」

  裡面左姝靜的聲音顯得十分困頓:「走水的地方離這裡很近嗎?」

  「看起來挺近的。」

  「在救火了嗎?」

  「在。」

  「那讓我繼續睡著吧,情況不對你們再來喊我。」左姝靜打了個哈欠,「照顧阿娘一天了,我真的很累。」

  碧雲只好應了一聲,站在門外,珠兒看起來有點擔心,一直看著那火光,最後說了句「我也去看看」便直接跑了,碧雲無奈至極,一人站在房外,總覺得哪裡不對。

  羅太醫府外,鄭飛一直站在附近晃蕩,白天人多一些,他還可以混在裡面,到了晚上,路上空空蕩蕩,鄭飛只能躲在屋簷之上。

  終於,不遠處響起馬車的踢踏聲,鄭飛精神一震,眯眼看向馬車來的方向,便見一輛十分簡樸的馬車朝著羅義居所駛來。

  最後馬車果然停靠在羅義府邸之外,車伕下了車,輕輕敲門,裡邊響起個人聲,道:「備了轎子沒有?」

  車伕道:「大半夜的,又沒人在,讓姑娘直接進去就是了。」

  裡面的人道:「小心些總是好的……也罷,你讓姑娘下車進來吧,動作快些。明日卯時初你來接她。」

  車伕應了聲,撩起簾子,扶著一個女子從車內走了下來,鄭飛凝神細望,而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

  左姝靜坐在馬車上,心裡十分緊張。

  這一次能出來,真是多虧了溫巧佳。

  溫巧佳先讓自己一個貼身丫鬟在左姝靜房內等著,派另一個人直接放火燒了左府內一個基本被廢棄的屋子,吸引了強彪強炳和碧雲的注意力,左姝靜在屋內則匆忙換好衣服,由屋內的丫鬟扶著她,讓她從另一側的窗戶那邊越窗而逃,之後小心翼翼地從左府後門離開。

  左府後門候著一個車伕,是一直跟著溫巧佳的哥哥溫子安的,可以信任,瞧見左姝靜,他低了低頭,沒敢喊左姝靜「王妃」,左姝靜也直接上了馬車沒有說什麼。

  車伕帶著左姝靜一路往昇平坊駛去,因著有宵禁,所以車伕十分小心,無比寂靜的街道上,馬蹄踢踏和車輪軲轆都顯得格外大聲,左姝靜坐在馬車內,靠在車壁之上,緊緊握著金條。

  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車伕輕聲道:「到了悅家茶館。」

  左姝靜「嗯」了一聲,將金條塞回袖子內,動作敏捷地下了馬車,那車伕坐在車欄上,低聲道:「我在這兒等著您,請儘早回來。」

  左姝靜皺了皺眉頭道:「你別在這兒等,免得萬一被人瞧見了節外生枝,你先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著,每過一段時間回來看看便是。」

  車伕只好揚鞭催馬離開,左姝靜看著他離開,才慢慢地向著荒宅走去。

  左姝靜並不曉得這間荒宅是如何變成荒宅的,只隱約曉得和什麼鬧鬼有關係,大概是因為虞不刑的緣故,她本並不太信鬼神之說,而後來成為左姝靜,已讓她震驚萬分,如今又有虞不蘇出現,弄的左姝靜也不得不信有些事情的確超乎常理。

  荒宅外的牌匾已經掉落,不知道最後這宅子到底叫什麼,左姝靜伸手推門,門竟然並未鎖上,門外還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走入荒宅內,昔日的花草早已枯黃,院內斷壁殘垣,厚灰堆積,如今在極為稀薄的星光照耀下顯得十分淒楚,又帶著三兩份詭譎。

  冷風獵獵,一向畏寒的她即便如今已成了左姝靜,也依然畏懼寒冷,故而不由得縮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憑著記憶朝小院的方向走去,荒宅依稀有幾分昔年裴家的影子,卻也改了不少地方,這讓左姝靜頗為頭疼。

  然而走了沒兩步,就有人伸手從後面摀住了她的嘴,那人的手掌冰涼,似人非人,左姝靜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就要尖叫,卻因為被摀住嘴巴而無法發出聲音。

  那人一路拖著她往一旁走去,而後閃入了一間堆滿灰塵的房間,接著,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是我。」

  是虞不蘇的聲音。

  同時他也放開了左姝靜,左姝靜心神未定,喘著氣回頭,果然見是虞不蘇,虞不蘇一身黑衣,還帶著黑色頭罩,顯得十分滑稽,他對著左姝靜笑了笑:「你說,我是該喊你阿靜呢,還是喊你阿淨呢?」

  往日裴則是喊她阿淨的,虞不蘇會曉得並不稀奇,但他怎麼知道就是裴冬淨的?左姝靜道:「你怎麼知道我……」

  虞不蘇輕聲道:「十三日前,你的星象忽然驟變,原本微微閃光,一日之間忽然黯淡而新後星灼灼生亮……」

  左姝靜心驚肉跳:「我的星象?難道當初你哥哥說我適合當皇后是真事?」

  虞不蘇想不到她會說這個,微微頓了頓,搖頭道:「這個我也不清楚,但你後來成了皇后,哪怕那後星本不是你,最後也變成你了。」

  左姝靜十分無語:「……是嗎,我還以為,你兄長和你都是胡編亂造的。」

  虞不蘇不滿道:「我和兄長的師父司徒老人可是不世出的高人,一身神力可達天聽,已有一百零一歲的高齡,我和兄長可不是騙子!哼哼……今上身體一向不錯,帝星光芒最耀,其次便是你的,驟然熄滅,讓我十分驚疑,以為是你死了,然而宮內卻毫無消息,我還特意找羅義探聽了,羅義卻說你染了風寒,除此之外並無其他。」

  「羅義說我感染了風寒?!」左姝靜睜大了眼睛。

  她忽然想明白了,能夠將自己弄死,還藏屍宮中,必然是要人幫忙指點的,琉璃畢竟只是個下人,對這些事情是全然不懂的,而太后生病,也總是要召太醫去看看的,琉璃和皇后再厲害,若沒有羅義的幫忙,是斷不可能瞞天過海的。

  之前左姝靜還在羅義身上寄予厚望,如今看來,羅義根本就和琉璃她們是一夥兒的!真是可笑之極!只是不知道,羅義為何要去找懷王,他們說了什麼?

  虞不蘇點頭:「我心下疑惑,又以大衍之數算了三日,出屋再看星象,卻見帝王之星也逐漸黯淡,而另有明星升起,加之我大衍之數所算的,正是在懷王殿下附近出沒。我並沒有想出你和懷王殿下的聯繫,去上朝才曉得左姝靜要嫁給懷王……以前兄長大人給我看過一本書,上面說過類似的情況,卻是借屍還魂,我便想出了唯一的那種可能,此後我每日白天用大衍之數算數,夜裡觀天象,心裡頭差不多確定了,便趁著你歸寧之日,特意在半路攔住你。那句『巢裡藏珍珠』便也試探出了你。」

  左姝靜半響沒有說話,只覺得十分離奇,又覺得有些怪異:「『巢裡藏珍珠』不是你以前常拿來炫耀的嗎,萬一不是我呢。」

  虞不蘇笑眯眯道:「我可見都沒見過左家二小姐,她怎麼會知道這句話?何況,我小時候不懂事才敢到處亂說,長大了之後,兄長叮囑過我不可到處說這件事,只說……」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左姝靜也沒什麼心情追問,道:「那我現在還能回得去嗎?原本的左姝靜又去了哪兒?」

  虞不蘇搖頭:「宮內太后大概是早已死了,你怎麼回得去呢?至於原本的左姝靜我也不知道,她只是個平常人家女兒,可不像您地位尊貴,還有特別的星象可看……」

  左姝靜頭疼萬分,虞不蘇還火上澆油:「何況你現在又變回二八少女,還有懷王那樣帥氣英勇的丈夫,可不比你以前待在宮內來的好?」

  左姝靜無語地看著他,道:「既然如此,你幹嘛來找我?」

  「這不是念在好歹舊時候有些交情,怕你不知所措,來通知你一聲這件事還有其他人曉得,也免得你憋死了。何況你本身無病無痛怎麼會忽然死亡,必然是奸人所害,你要揪出那人,可不得要有幫手?」虞不蘇笑眯眯的,「何況,今時不同往日,既然你依然是一顆後星,足見這天下……」

  虞不蘇表情一變,道:「我早算到今晚不會順利,想不到懷王殿下來的這麼早,我先走了,下次再說!你留在這兒,不必怕出事!」

  說完虞不蘇便把那頭套往下一拉,快步走了,左姝靜呆在原地,想,什麼?!懷王來了?!而虞不蘇竟然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走了?!什麼不必害怕出事,懷王一會兒抓著她追問她大半夜來這裡,她要如何回答?!

  虞不蘇轉眼就不見了,而很快外面亮起了火把的光芒,大約七八個人直接衝入了荒宅之內。

  左姝靜忽然覺得事情不大對,因為若是懷王帶人來找他,想必是不會帶太多人的……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9:36

第18章 救美

  左姝靜的猜測是正確的,左姝靜還沒來得及逃,那些人就大步跑著開始搜查荒宅,左姝靜無處可逃,只能縮在屋內,祈禱自己不被發現。

  然而很快,她待著的屋子的門就被人踹開了,而後兩個男子舉著火把走入,一下便看見了站在角落裡的左姝靜。

  左姝靜:「……」

  那兩名男子一愣,而後大聲道:「找到了!」

  這一聲讓其他人也走了過來,左姝靜面前瞬時就佔了足足八個壯漢,左姝靜心驚肉跳的,聲音都不自覺地發起抖:「你們是什麼人?!要做什麼?!」

  為首人看起來十分魁梧,眼神陰鷙,道:「在下昇平坊金吾衛,不知道姑娘是哪家逃出來的,大半夜為何在此閒晃?!」

  左姝靜見這人報上了自己官職,反而不那麼怕了,好歹是個小官,要對她做什麼也都要個名頭,於是她道:「您是金吾衛?既然如此,您不是應該在街道上巡視麼,為何帶著人來這裡?即便此刻的確是半夜,我也並沒有在大街上閒晃,難道來這裡……緬懷故人,也不成了?」

  那金吾衛臉色一黑,道:「強詞奪理,這裡是間廢宅如今地契在官府手裡,不算私宅,你大半夜來這裡做什麼?!」

  左姝靜道:「我說了,緬懷故人。」

  「哦?那你自己是什麼人,緬懷的又是什麼人?」 那名金吾衛說。

  左姝靜猶豫了一會兒,總覺得自己眼下不應該說出自己是懷王妃的事情。雖然有可能對方曉得自己是懷王妃後會大驚失色然後表示失敬,讓自己離開,可還有種可能,就是這人早曉得自己是誰,卻故意來刁難。

  左姝靜沉默片刻後,終究是決定先不承認:「我只是個普通百姓,來這裡究竟犯了什麼法,要大人這樣苦苦相逼?!」

  那金吾衛眯了眯眼睛,道:「本官收到一封信,說今夜在此處會有賊人與外邦人通敵,特來查看,結果當真發現了你。你行蹤鬼祟,又不肯說你真正的來意,也不肯說自己是誰,本官自然要好好查你,這怎麼是苦苦相逼?!」

  外邦人?!

  和她扯得上關係的外邦人毫無疑問只有獨孤恨這個人,而知道獨孤恨的人就更少了……

  左姝靜只稍微想了一下,就料到必然是溫巧佳無意中告訴了左姝嫻自己今夜要出來「見情郎」的事情,左姝嫻肯定以為獨孤恨沒走,所以故意讓人直接抓左姝靜和獨孤恨會去,勾結外邦人這個罪名十分嚴重,若她當真被抓到和獨孤恨在一起,即便如今左姝靜說自己是懷王妃,那金吾衛也可以說她在撒謊,然後將她和獨孤恨一起抓起來,之後該如何,就全看左姝嫻和太子的了。

  好在,這周圍是不可能有外邦人的。

  左姝靜安心了不少,抬了抬下巴:「勾結外邦之人?我一個弱女子,還真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情。大人只管搜查這荒宅,看看能不能找到哪怕半個外邦人!」

  那金吾衛狐疑地看了她幾眼,而後道:「你如此篤定,難道是那外邦人早已逃跑?!」

  左姝靜好笑不已:「大人既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怎的空口白牙污衊我?!」

  那金吾衛眯了眯眼,索性道:「倒是個刁蠻女子,那本官就將你帶回去,好好審問!」

  左姝靜沒料到這個金吾衛膽大包天竟然想要直接先抓她,當即有些慌神,那八個大漢一起圍上來,左姝靜只能伸手胡亂揮舞,一邊喊著「憑何無辜抓人」一邊暗自絕望,只覺得虞不蘇這個神棍十分的不可靠,說好的懷王呢?!怎麼來了太子的人?!連這個都算不出,還好意思說什麼自己是司徒老人的傳人……

  此時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道聲音:「大膽。」

  這聲音左姝靜十分熟悉,而這兩個字,對此刻的她來說不亞於是救命稻草,屋內幾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外,卻見四人站在小屋之外,為首那人身材挺拔,氣度不凡,透過屋內點點火把的光芒,可見那人星目之中閃爍著嚴厲的光芒。此刻他眉頭微微蹙起,略薄的嘴唇微抿,是十足不愉快的模樣,雖無怒色,卻讓人覺得威嚴無比。

  來人正是懷王。

  左姝靜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而懷王卻看都沒看她,只不疾不徐地走到金吾衛面前,他比金吾衛高了大半個頭,氣勢也極為懾人:「本王的妻子,你們也敢如此折辱?」

  那金吾衛傻了半天,才道:「你,你是什麼人?!」

  「若問官職,平遠大將軍;若問爵位,懷王;若問姓名,謝興世。」懷王嘴角扯起一抹嘲諷的笑容,隨手晃了晃腰牌,「不知這回答,你可滿意?」

  金吾衛呆滯了半天,才撲通一聲跪下,道:「不知是懷王殿下,下官多有得罪,還請懷王殿下贖罪!」

  他身後七名壯漢也紛紛跪下磕頭如搗蒜,懷王眯了眯眼,淡然道:「你倒沒有得罪本王,只是得罪了本王之妻。若要贖罪,也該是求王妃贖你們大不敬之罪。」

  那金吾衛十分有眼色,當即調轉了個方向,對著左姝靜磕起頭來,力道十分地猛,三兩下額頭便見了血。

  左姝靜見不得這些,嘴角微微抽搐,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懷王,然而懷王揣著袖子冷冷地看著她,全然不見要幫她出主意的意思,左姝靜只好道:「橫豎是我半夜來此不對,沒事兒了,你們走吧。」

  那幾個人紛紛謝恩,起身又行了禮便想走,懷王卻道:「慢著。今日,是本王與王妃興之所至,於此夜遊,這只是我二人的小愛好,不希望天下皆知。若此事除你八人之外還有其他人知道……」

  那金吾衛立刻道:「絕不會再有其他人曉得!」

  「若那寫信檢舉,說有人在此與外邦人私通的檢舉人詢問……」懷王慢悠悠道。

  金吾衛道:「下官,下官定會告訴他,絕無此事,是他弄錯了……」

  懷王冷笑一聲,揮了揮手,便算是放過他們,那八人忙不迭地跑了,很快連影子都沒了,左姝靜剛從幾個人手中脫離苦海,正要鬆口氣,又看見懷王的臉色,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懷王身後跟著的兩個人應是懷王貼身侍衛,左姝靜依稀記得此二人分別名為章盾和石悍,兩人並不是兄弟,被懷王賜了同樣的姓,平日裡都和影子一樣,另一個人她倒是沒怎麼見過。

  不過這三人倒是有個共同特徵,就是安靜的很,她一眼掃過去,三個人都是低著頭的模樣,只有懷王依然淡淡地看著她。

  左姝靜只好道:「王爺……」

  懷王道:「你們三個先出去,在外面守著。」

  那三人應聲退下,黑漆漆的屋內只剩下左姝靜和懷王兩人,左姝靜尷尬不已,道:「王爺怎麼來了這裡?」

  懷王道:「這話難道不是該由本王問你?」

  左姝靜一想也對,只能說:「臣妾今夜見星光璀璨……」

  懷王:「嗯?」

  左姝靜:「……」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0:59:50

第19章 豔豔

  懷王猜出左姝靜的心思後,便派了鄭飛去守著羅義,懷王雖然並未明說和羅義在一起的女子是誰,但鄭飛也曉得,此事若非和懷王妃有關係,也不至於讓自己偷偷去查,故而心中認定了會和羅義私會的女子定然是王妃左姝靜。

  然而半夜裡鄭飛卻見羅義接去的女子十分面生,全然不是左姝靜。那女子看衣著並不簡單,但卻又是下人裝扮,極可能是宮中之人。鄭飛十分疑惑,又等了一會兒,見再沒有人來,便回府通報了懷王。

  懷王聽了他大致的描述,只覺得那女子依稀有些像某個宮中的人,曉得自己似乎是搞錯了什麼,然而同時碧雲又來了,說是左家走水,他們守在外面被吸引了注意力,碧雲本以為左姝靜一直在屋內,便沒有多想。

  可後來碧雲通知左姝靜,說是火勢被止住了,屋內卻無人回應,碧雲起初以為是左姝靜已經入睡,可卻又聽見屋內有人不小心磕碰了東西的聲音,她再三喊王妃殿下,也無人回應,碧雲方察覺事情不對,將珠兒打發了只說自己守夜,便撞開門——一撞開,就看見驚慌失措的左夫人的貼身丫鬟桃兒。

  碧雲當真是無語了,也曉得這件事不能聲張,只抓著桃兒仔細問,桃兒什麼也不曉得,慌亂的不得了,碧雲便逼迫桃兒去請左夫人來,左夫人曉得事情暴露了,差點沒昏厥過去。

  碧雲只好先柔聲勸著,說是王爺早猜到了,並不會拿王妃如何。只是王妃貿然出去,恐怕會生變,也十分危險,讓左夫人先告訴她左姝靜去了哪裡。

  左夫人起先還猶豫非常不願意說,但碧雲又嚇唬了她一番,什麼宵禁被抓著了可不是好玩的,又說不曉得王妃去見的那人會不會忽然起意挾持王妃……

  實際上碧雲自己是不曉得左姝靜到底會去見什麼人的,懷王也不過告訴她,左姝靜很可能趁著回左家半夜偷偷外出,讓她務必盯著左姝靜,但碧雲也是玲瓏心思,懷王這麼說,加上之前左姝靜對羅義頗為上心,大概猜到了左姝靜是要去見羅義。

  她一方面希望左姝靜去見羅義,一方面又想,若左姝靜當真去見羅義,也實在是太不知好歹了。可沒料到,左姝靜還當真這麼膽大,而左夫人竟然還幫著左姝靜,真是十分拎不清的一家子!

  左夫人被碧雲給嚇著了,只好說了悅家茶館,碧雲當下便讓強彪趕回王府通知懷王此事。

  彼時懷王剛曉得羅義見的不是左姝靜,本認為自己是想多了誤會了左姝靜,結果強彪就趕來說左姝靜不見了,去了悅家茶館,懷王當時就氣笑了——敢情自己僅僅是冤枉了羅義,並沒有冤枉左姝靜!

  懷王帶著鄭飛和阿盾阿悍當即前往悅家茶館,然而茶館早已關門,阿盾本想強闖,懷王站在茶館周圍看了一圈,阻止了阿盾,帶著他去了旁邊的荒宅。

  懷王四人都頗有些武功,見荒宅內一處小屋映出點點火光,便不動聲色靠近,站在屋外偷聽,恰逢左姝靜被金吾衛圍著拷問,懷王倒也不急,打算順便聽一聽左姝靜到底來這裡做什麼。

  但金吾衛要帶著屬下動手時,懷王到底是沒忍住,出來喝住了對方。

  但他沒想到,眼下這個情況,左姝靜竟然還敢不說實話。

  真是……膽大包天!

  懷王臉色青黑,眼神不虞,左姝靜默默吞下了插科打諢的話語。

  怎麼說似乎都無法瞞住他,左姝靜真是萬般無奈,而眼下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一個,就是說真話。

  於是左姝靜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態道:「其實……」

  「其實,王妃殿下是來見奴家的。」

  破舊的屋子深處忽然走出了一個女子,那女子一身黑衣,且似乎一直躲在一根破舊的圓柱之後,是以不管是左姝靜還是懷王都始終沒有發現她,左姝靜被此人忽然的出現嚇了一跳,卻見那女子一點點走出來,身材苗條,姿態魅惑,雖因周圍太暗不太能完全看清長相,卻依稀可見她雙目微挑,十分勾人。

  那女子走到兩人跟前,娉娉婷婷地行了禮:「參見懷王殿下,參見懷王妃殿下。」

  懷王顯然也沒料到屋內還有人,他看了眼故作鎮定的左姝靜,道:「她是什麼人?」

  左姝靜張了張嘴,那女子卻主動道:「奴家秦豔豔,是扶香園的。」

  左姝靜餘光瞥見懷王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頓時額上一滴冷汗落下:「……」

  「你見這種人做什麼?」懷王冷聲對左姝靜道。

  雖然深居宮中,但左姝靜也是曉得什麼叫做青樓的,而眼前女子舉止,衣著,姓名,還有那什麼扶香園,一聽便曉得是什麼地方,她又是什麼人。

  左姝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在秦豔豔都替她說了:「王妃殿下,您為王爺如此小心翼翼卻又殫精竭慮,眼下既然王爺發現了,您又何苦繼續隱瞞呢?」

  左姝靜說:「……嗯?」

  懷王瞥了一眼左姝靜,頗為諷刺地道:「哦?為本王殫精竭慮?」

  秦豔豔嘆了口氣,一副十分感嘆的模樣:「這事兒說起來真是王爺的不對,若非王爺您對王妃始終冷淡,王妃又怎會出此下策,來向我這風塵女子討教該如何取得男子歡心呢……而若不是奴家身份低賤,王妃不敢在人前與奴家交談,王妃又何必深夜在這破地方約見奴家,還險些被抓呢……哎,女子為了情,是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的。」

  左姝靜險些噴出一口老血,然而怕被懷王看出破綻,她只能低著頭一言不發,嘴角卻是不斷抽搐。

  秦豔豔說了這麼多,她也大概能猜到秦豔豔必然是虞不蘇的人,開始虞不蘇說懷王會來,卻又讓自己不必擔心,想必也是留下了秦豔豔這條出路,但這實在是很爛的一條路,可偏偏,除了秦豔豔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人,左姝靜自己也的確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可以解釋自己深夜來此的原因了。

  想必秦豔豔一直都在,只等著懷王來了再出現,卻不料金吾衛來了——可見虞不蘇那半吊子神棍,並沒有算到太子的人會來,那些金吾衛來的時候,他還疑惑地感嘆懷王怎麼來的這麼早呢!

  懷王面無表情道:「真是這樣?」

  秦豔豔張了張嘴,懷王便道:「不是問你。」

  秦豔豔只好又合上了嘴。

  左姝靜遲疑道:「真是這樣。」

  懷王冷哼一聲,似乎並沒有全信。

  秦豔豔倒是不害怕,忽然熱絡地直接攬住左姝靜的手,道:「殿下,咱們什麼話都沒來得及說那堆人就闖進來了,真是可惜,我就告訴您一兩個秘訣吧……」

  她緊貼著左姝靜,把她往一旁拉了拉,極小聲道:「我是虞不蘇師妹。」

  左姝靜:「……」

  合著是個另一個神棍。

  她說完就放開左姝靜,對著左姝靜露出了一個魅惑眾生的笑:「王妃您可要記牢了,有這招,王爺定然會對您更好的。」

  左姝靜僵硬地點了點頭,秦豔豔便可憐巴巴地看向懷王,道:「王爺,那麼……我可以走麼?」

  懷王沒有回答,左姝靜只好趕緊幫著她說話,道:「是我讓她來的,王爺別為難她……」

  左姝靜如此明顯地維護秦豔豔,懷王倒也沒有說什麼,點點頭便讓秦豔豔走了,秦豔豔微微鬆了口氣,扭著屁股走了,左姝靜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只覺得今夜真是十分荒謬,而一側頭,就見懷王正盯著自己看。

  左姝靜極為心虛地道:「王爺……」

  懷王道:「你當真喜歡本王?」

  左姝靜愣了愣。

  懷王只當她是默認,又道:「喜歡到要問這種不入流的女子,學習狐媚之術?」

  左姝靜:「……」

  懷王滿臉不屑,微微搖頭,左姝靜喉頭含著一口血,只怕自己張嘴說話就會噴出來,只能緊閉著嘴不說話,懷王當她是羞愧難當,道:「也罷,先回府。」

  左姝靜道:「我得先回左家,不然阿娘……」

  「說起來,我本還在奇怪,左夫人怎會幫你逃出來,卻原來是因為你的目的是這個。」懷王冷著臉道,「那你便先回左家吧。明日我下了朝,在府上要看見你。」

  左姝靜又尷尬又委屈又好笑地應了,轉身出了小屋,懷王站在屋內負手而立,只覺得這件事實在太荒唐。

  然而他卻又隱隱並未全信。

  懷王在小屋內走了幾步,忽見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反射出了屋外星光,他低頭一看,卻見是一根……金條。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0:06

第20章 荒宅

  左姝靜出了荒宅,便見車伕在門口等著,他一臉恐慌,似是還未回過神,左姝靜面無表情地上了馬車,道:「回左家。」

  那車伕一邊應了,一邊又忍不住打著顫道:「剛剛兩撥人進去了,您沒事吧?後面那撥人讓我在外邊等著您……」

  左姝靜心想,敢情你都看見了,人家讓你等你就等,萬一是來害我的怎麼辦?她嘆了口氣:「沒事兒。送我回左府後你就快點回舅舅那兒,別再被人發現了。」

  車伕點點頭:「曉得了。」

  一路平安無事地回了左府,碧雲和強炳就待在門口,至於強彪,回了懷王府報信之後便索性留在懷王府裡了沒再過來,珠兒被打發去睡覺後則一直沒出來過,現在大概還在熟睡,什麼也不曉得。

  見左姝靜安然下了馬車,碧雲立刻迎上來,道:「王妃殿下。」

  左姝靜道:「唔……」

  碧雲也不問她大半夜去了哪裡,只道:「您見到王爺了嗎?」

  左姝靜點點頭。

  碧雲低著頭,又問:「那您怎麼回來了?」

  「王爺怕阿娘擔心我,准許我回來的。」左姝靜平靜地道,「王爺和我半夜出去見面,到底有點胡鬧了,所以我不好直接跟著王爺回懷王府。」

  碧雲聽著左姝靜說的話,眼珠子都幾乎要掉下來,她也是十分不明白,什麼叫做她左姝靜半夜和王爺出去玩?明明就是半夜和不知道什麼奇怪的男人出去見面!可左姝靜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碧雲也不由得疑惑了。

  若非是懷王親口讓她盯著左姝靜以防左姝靜半夜溜走,此刻她必然已經相信了左姝靜的說法,左姝靜胡說八道卻還一臉正經的模樣,倒……倒和懷王很有幾分夫妻相。

  碧雲看著左姝靜,又不能出言反駁,只能和同樣十分無語但沉默著的強炳一同跟著左姝靜進了左府。

  左姝靜回了自己房間,就見溫巧佳坐在房間裡,一臉驚慌的樣子,見了她,溫巧佳立刻站起來,三兩步走近道:「阿靜,你沒事兒吧?!怎麼辦,方才……」

  「沒事兒沒事兒,我都曉得了。」左姝靜心裡為溫巧佳告訴左姝嫻這事兒無奈,面上也只能勸慰她,見她如此慌神,更是於心不忍,「我都擺平了,那人離開了京城以後再也不會回來。懷王殿下什麼也沒發現,我都解釋了,阿娘放心。」

  溫巧佳大大地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直拍胸口:「好險呢,你再不回來,我都要去宮內喊阿嫻了……」

  左姝靜見她提起左姝嫻,順勢道:「阿娘,本來今天更是沒事兒的,可惜中途其實還是出了個意外,您知道嗎,有人來抓我呢,還好王爺替我解了圍。」

  「抓你?!什麼人?!」溫巧佳驚怒交加。

  左姝靜撇撇嘴,道:「曉得我半夜會去那地方的人,只有我自己和您還有對方,王爺是中途知道的,也沒跟我追究,我也不曉得那夥人是怎麼知道的。他們編造了個藉口,說我勾結外邦人就要抓我回去,我看啊根本是曉得我是誰,故意要抓我的。那人是昇平坊的金吾衛,應是聽令金吾衛機構內的上將軍的,說起來,如今金吾衛內的上將軍不是付將軍嗎?付將軍……他不是皇后娘娘父親的好友麼……哎呀,算了,大概是巧合吧。」

  溫巧佳對兩個女兒幾乎是同樣地愛護,也基本上沒有猜疑,左姝靜若冒然表達自己對左姝嫻的猜疑,只怕會適得其反。於是她索性點到為止,反正溫巧佳再怎麼也應該能想到這事兒有左姝嫻的份。

  果然,左姝靜說完之後,溫巧佳就瞬間愣住了,而後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

  左姝靜打了個哈欠,恍若未覺地道:「阿娘,我好睏啊,明個兒還要趕早回府,我先睡了,您也去睡吧,這次真是麻煩您了,還差點連累您……對了,爹不知道吧?」

  溫巧佳搖搖頭,抓著左姝靜的手道:「火滅了之後你爹就回去睡了,什麼也不曉得,我說要監督下人在這兒一直等著你。阿靜啊,娘對不起你啊。」

  左姝靜疑惑地道:「什麼對不起我?阿娘您這是說什麼呢?」

  溫巧佳嘆了口氣,摸了摸左姝靜的臉,說:「沒什麼……你早點休息吧,我也會去休息了。」

  左姝靜笑著點了點頭,送溫巧佳離開了房間,又吩咐碧雲明早早點喊醒她,自己要很早回懷王府,碧雲應了,再一次伺候著左姝靜簡單梳洗了一下,左姝靜便哈欠連連地入睡了。

  第二天清早,左姝靜被碧雲喊醒時眼睛都睜不開了,想著溫巧佳肯定更是熟睡著,她便沒有去打擾溫巧佳,給溫巧佳的丫鬟說了一聲便先離開了,回了懷王府內,左姝靜趴在桌上實在困的很,不知不覺便就著趴著的姿勢又睡著了。

  沒過一會兒,左姝靜尚未睡飽,便被他人開門和走路的聲音給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眼,就見懷王正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左姝靜嚇了一跳,猛地坐直了身子,道:「王爺。」

  懷王看著她,淡淡地點頭:「嗯。」

  左姝靜不曉得懷王對於昨晚秦豔豔的解釋到底信了幾分,但見他此刻看起來十分平靜,也不由得偷偷鬆了口氣,她狀若無意道:「昨夜讓王爺費心了,臣妾很惶恐。以後臣妾不會再那麼做了。」

  懷王伸手在桌上敲了敲,道:「你以後安分一些當你的懷王妃,本王什麼也不會短你的,除此之外的事情,哪怕你去找狐妖授業與你,也不可能成功。」

  言下之意,就是讓她別再有什麼想得到自己寵愛的心思,左姝靜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心說自己實在冤枉的很——但面上也只能柔柔弱弱地道:「臣妾曉得。」

  懷王見她低頭應了,面上似有一絲苦笑閃過,心裡也不曉得是什麼感受——懷王想,自己當真是越發看不透這個左姝靜了。

  撿到金條之後,懷王便發現了上面的字。雖那句話十分不知所謂,但聯想一下左姝靜半夜溜去那莫名其妙的荒宅內,懷王也算是可以想得到「月上西樓」必然是指約定的時間,「歲月長逝,勉則沛之。」則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至於「斯人去日」,大概也是時間,或是地點的暗示……

  懷王握著金條不過短短一瞬,便料得這定然是方才左姝靜或秦豔豔落下的,於是回府後上早朝前,他便讓鄭飛去調查那荒宅究竟是什麼人住的地方,而昨天又是什麼人的忌日。

  左姝靜約秦豔豔半夜在無人荒宅相會,這件事十分詭異,然而既然羅義的確在和他人相會,獨孤恨又的確已遠在塔達,懷王也是不信她左姝靜還能再認識什麼男子……

  加上之前周俊佑三番四次說左姝靜戀慕他,弄的懷王即便在思考了一番之後,理智上不信左姝靜會這麼做,心裡卻又隱隱相信了起來。

  懷王一直沉默,左姝靜又是中途被吵醒,十分地困頓,她始終低著頭,便索性趁著懷王不注意,偷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而同時,十分看不懂左姝靜的懷王終於決定試探一下左姝靜,於是道:「本王心有所屬之事是真的,因此,一輩子也不會再喜歡其他女子。」

  左姝靜剛好打完哈欠,眼中凝了一層霧氣,懷王卻忽然開口讓她嚇了一跳,她猛地抬頭,茫然地看著懷王:「嗯?」

  懷王見左姝靜雙眸帶水,眉頭微挑,卻是十分傷情又迷茫的樣子,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是真的。

  這個左姝靜,除非演技過人能說哭就哭,不然還真是喜歡他。

  左姝靜茫然地看著懷王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懷王說了什麼,她揉了揉眼睛,道:「啊,臣妾曉得的。」

  聲音輕輕的,軟軟的,一副認命不爭的模樣,和昨夜為了爭奪懷王寵愛而私會青樓女子的樣子截然不同,因為揉了眼睛,此刻她的眼圈微微地發紅,像一隻兔子一般,看起來真是可憐兮兮的。

  對於懷王殿下來說,被人喜歡與否,並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時候反而會很麻煩,因為喜歡他就意味著對他有所求,有所求了就總會做一些不該做的事情,比如昨夜左姝靜約見秦豔豔,簡直荒唐至極。

  但看著左姝靜這樣子,懷王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忍,好在這一點點的不忍轉瞬即逝,他站起來,道:「曉得就好。」

  說罷便走了。

  左姝靜茫然地坐在椅子上,都忘記行禮恭送懷王了——就這樣?

  她昨天私會秦豔豔,弄出那麼多事情,懷王居然就這樣來強調了一下不要喜歡他,就走了?完全沒有任何追究,也沒有指責,甚至都沒有給她什麼臉色看……這件事,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左姝靜內心小小地歡呼了一下,覺得懷王嚴酷的外表下,其實還是有一顆很好說話的心的,而後她便迅速披了頭髮脫了衣物,躺回床上繼續睡覺去了。

  而懷王回書房去之後,心緒倒是頗為不平靜,尤其是過了半個時辰,鄭飛回來了。

  鄭飛道:「啟稟王爺,那荒宅如今並沒有隸屬任何人,地契還在官府手裡,隨時可以買下來,那荒宅上一任主人是個姓姚的富商,後來意外身亡,他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地契便歸還了官府,因著荒宅鬧鬼傳聞嚴重,所以一直沒人買。」

  「姓姚的富商?」懷王皺了皺眉頭。

  鄭飛點點頭:「不過,上上任主人倒是很特別,之前這所荒宅和附近的悅家茶樓一起是裴府,府內主人正是太后的兄長裴則裴大人。」

  懷王微微愣住,手也不自覺地一顫:「裴府……?」

  鄭飛並未發現懷王的異樣:「不止如此,昨日……也正是裴大人的忌日。」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0:16

第21章 安排

  左姝靜一覺睡到中午,碧雲實在看不過眼,輕聲喚她起床用膳她才重新爬起來,這一晚覺睡的斷斷續續的,導致左姝靜十分地沒胃口,好在懷王並不在,左姝靜便讓廚房做了八寶膳粥和金絲燒麥隨便吃了一些打發了午餐。

  吃完午餐,碧雲頗有些猶豫地道:「王妃殿下可曾學過九章和珠算?」

  左姝靜不曉得她為什麼問這個,但還是點頭:「學過,怎麼了?」

  碧雲抿了抿唇道:「王爺讓您跟章盾先生學著打理府內賬務。」

  左姝靜聞言頗有些驚訝,懷王身邊有兩個人,章盾和石悍。章盾長相相對斯文,干的也的確是斯文一些的活兒,府內的大大小小支出,至少是明面上的細碎,都是由章盾管著的,之後每個季度會總結一次,給懷王過目。

  石悍則和強彪強炳幾乎是一個路線的,但上回左姝靜無意間還發現了石悍在教訓強彪強炳,可見石悍應是府內侍衛裡的頭頭。

  只是怎麼好端端的懷王會讓她跟著章盾去學著打理府內事物了?她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碰到府內賬本呢,畢竟懷王並不相信她。

  左姝靜驚訝,碧雲就更驚訝了,今早左姝靜再次入睡後,碧雲被懷王叫去,她本以為懷王要說左姝靜的事情,心裡實際上還是隱隱帶著一絲期待的,然而懷王雖然的確說的是左姝靜的事情,卻是要讓左姝靜和章盾學習……

  碧雲又難過又迷茫,然而懷王吩咐時候的表情是那麼平靜,語氣是那麼理所當然,她甚至無法問出「為什麼」,只能站在那兒,傻傻地看著懷王,眼中幾乎要落下淚來——她不懂,難道王爺真的喜歡上左姝靜了嗎?連她半夜去見其他男人這種事,都可以一味地原諒,甚至不罰反獎!

  懷王見她站在那兒不動,倒是給了點反應:「對了,昨夜的事情是一場誤會,王妃沒有去見不該見的人。你以後繼續看著她,半夜逃走的事情不能再發生,其他時候不必太緊張。」

  這反而是要碧雲不要看著左姝靜太緊了。

  老實說碧雲打從心底不信左姝靜半夜偷偷溜走是去幹什麼正大光明的事情——正大光明的事情哪裡需要半夜溜走?然而王爺是這樣庇護她,碧雲無話可說,只能應了,而後眼瞧著飯點到了,珠兒還站在房門口,她問了句才曉得左姝靜又在睡。

  碧雲真是被這個沒心沒肺的王妃氣的不輕,逕自去喊醒了左姝靜,看著她沒事兒人一樣喊廚房另外做了糕點,一副養尊處優慣了的模樣,可她不過是個侍郎的女兒,平日裡能優到哪裡去?

  跟她說了要學管賬的事情,左姝靜也絲毫不見喜悅,只是驚訝地挑了挑眉,就點頭說自己曉得了。

  碧雲更加憋屈,珠兒在伺候左姝靜,橫豎她也不需要一直盯著左姝靜了,便轉身離開了房間,沒走幾步終於委屈地落下淚來。

  碧雲一邊走一邊哭,儘量挑無人的地方走,結果卻不小心走到西苑石悍練武的地方,懷王外出帶了章盾和鄭飛,就沒帶他,石悍見碧雲哭的傷心傷肝的,大吃一驚,走過來,道:「碧雲你哭什麼?」

  沒想到會撞見石悍,碧雲也嚇了一跳他,她抹了眼淚,道:「沒什麼。」

  石悍小心翼翼地:「和王爺有關?」

  碧雲本就生氣,被石悍這莽夫撞見了自己的哭相更是覺得十分丟臉,冷冰冰道:「反正跟你沒關係!」

  石悍撓了撓頭,說:「碧雲,不是我說你,你別喜歡王爺了,王爺不會娶你的。」

  碧雲目瞪口呆地看著石悍,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樣直接戳破自己的心思:「你閉嘴!誰說我喜歡王爺了。你,你……」

  「府內上上下下有眼睛的都曉得你的心思。」石悍道,「連我都看出來了,王爺肯定更曉得,沒表示就是婉拒嘛!我看王爺和王妃現在好得很,王妃昨晚被幾個不長眼的金吾衛圍著,王爺本來不打算進去的,還是沒忍住進去了,這很少見的,可見王爺挺在乎王妃的。」

  碧雲氣不打一處來:「你給我閉嘴!!!」

  石悍只好撇了撇嘴。

  碧雲一想,又道:「那昨晚王妃到底去哪兒了?」

  石悍不理她,打起了拳。

  碧雲生氣地說:「問你話呢,啞巴啦?」

  石悍十分無辜:「不是你讓我閉嘴的嗎?」

  碧云:「……」

  石悍撓了撓頭:「王妃去的是一個破宅子,見了個女人,王爺才不生氣的。」

  「見的是女人?」碧雲莫名其妙,「誰?」

  石悍說:「這個我也不曉得,王爺沒讓我們進去,我就看到後面有個很漂亮的女人出來了。嗯,身材還很好。」

  碧雲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說:「算了,問你也是白問……我告訴你,我可不喜歡王爺,對王爺也沒那份心思,你要是敢到處碎嘴,我就把你這厚厚兩片豬嘴揪下來。」

  石悍十分震驚:「豬嘴?我只是中午吃了幾個辣菜!你也太壞了!放心,我才不會說,反正大家都曉得。」

  碧雲又氣又怒,卻自知打不過石悍,狠狠瞪了他幾眼便跑了,石悍留在原地,聳聳肩,繼續練拳了。

  ***

  曉得荒宅那塊地是太后娘家之後,懷王便讓鄭飛用了個假的富商身份買下了荒宅並著手開始休整,又讓鄭飛去和悅家茶樓的老闆協商買下茶樓,但悅家茶樓生意素來不錯,老闆並不會輕易答應,懷王也不急,只想先弄清楚為什麼左姝靜和秦豔豔會相約在此,還在裴則忌日那天見面。

  最重要的是,左姝靜怎麼會曉得裴則忌日是哪天?

  若說左姝靜曉得自己的事情,還可能是因為自己到底和左姝靜歲數沒差太多,且他也算是頗有些名望,那麼裴則除了當朝太后兄長這個身份之外,還真沒什麼讓人能記住的地方。就連懷王自己都不曉得裴則忌日是哪一天,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兩個人怎麼會有牽扯呢?

  同時懷王也讓人去扶香園開始查秦豔豔的來歷。

  至於懷王自己,則帶著章盾入宮了一趟,慧貴妃讓他入宮,皇上也應允了,恰好懷王本就打算入宮一趟,便立刻趕去了。

  因為那日聽鄭飛的描述,他發現和羅義私通的女子,似乎不是別人,而是太后身邊的貼身姑姑琉璃。

  懷王進了後宮,便先去了慧貴妃的霞恩殿,給慧貴妃請了安,慧貴妃坐在屏風內,輕輕地打了個哈欠,道:「張朔,你先退下。」

  張朔是慧貴妃身邊最信任的太監,如今是內侍省內常侍,官拜五品,然而畢竟如今大閔開國不過七八年,今上登基更只有五年,後宮中人數不多,平日后妃生日或是晉封后妃也一切從簡,內侍省猶如虛設,張朔頂著個虛職,實際上還是跟在慧貴妃身邊伺候著的時間居多。

  慧貴妃連張朔也給打發了,可見這次要討論的事情頗為嚴重,懷王遞了個眼神給章盾,章盾意會地也走了,霞恩殿大殿內便只剩下慧貴妃和懷王母子二人。

  慧貴妃倒是沒有直接切入主題,而是道:「你那王妃可還老實?」

  懷王心想她昨天還半夜偷溜,但面上仍道:「嗯。」

  「我見她和太子妃也不怎麼熱絡的樣子。」慧貴妃奇道,「先前還聽說她們二人姐妹情深,看來也不過如此。這也好,免得不知好歹處處限著你。」

  懷王又應了聲:「母妃找兒臣來,該不會只是要問王妃的事情吧?」

  慧貴妃輕笑一聲:「怎麼,聽不慣娘說她了?難道娘說的不對?她現在肯乖一些,肯依順於你,不搞小心思,娘也不會為難她,說兩句都不讓了?」

  「倒不是。」懷王平靜地說,「只是見母妃將張朔都支開了,猜得是有什麼大事兒,是不是……和株洲的事情有關係?」

  慧貴妃「嗯」了一聲,沉默半響,道:「皇上昨個兒晚上在我這裡用的晚膳,結果剛吃完就來了急報,皇上便走了,過了半個多時辰才回來,臉色也不大好……我便問了皇上,皇上說是趙家那些不安分的東西又開始鬧了,具體怎麼的,我也不曉得,也沒有多問,只知道皇上要讓付將軍去那兒。」

  懷王點點頭:「父皇讓母妃跟兒臣說這事兒,讓我別記掛著?」

  慧貴妃一笑,道:「興兒真是聰明,這件事娘都不曉得怎麼開口才好。皇上也只是念你新婚,不宜出征,再者付將軍年歲已高卻寶刀未老,皇上有意讓他去一次之後便要讓他好好休息了。趙家那幾個,反正也只是吊著一口氣,犯不著你大老遠跑去。」

  懷王十分平靜地道:「兒臣都曉得,其實阿娘不必特意喊兒臣來說這事兒的。」

  他今早就曉得了付偉志要去株州的事情,更早他也就猜到了八九分,還跟周俊佑說過。

  只是算一算王茂德和高長義也該到了株州附近,按理來說高長義應會很老實地直接先飛鴿傳書一封簡略的短箋報個平安或說說情況,但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可見高長義那兒連飛鴿傳書也發不過來。

  懷王對高長義還是很有信心的,相信他必然不會有什麼事兒,但這絕對非同尋常,弄的懷王有些擔心株州事宜,並以為等今上曉得了株州的變故,會改變決定。

  然而沒想到皇上最終還是採用了原定的計畫,這在懷王意料之內,卻終究讓他有些無奈,皇上的猜忌,實在太大太大,大到不敢再讓他有哪怕一丁點的功勞。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0:29

第22章 排斥

  不止如此,皇上還暗示慧貴妃讓她將懷王叫來宮內先給懷王說了一通免得懷王心有芥蒂,真是……

  懷王早就能猜到,慧貴妃忽然召自己入宮,皇上又批准的那麼快,定然本就是皇上的旨意,但他心裡還是隱隱有點其他的期待的,可來了之後,他的猜測一一印證,可見皇上對他的猜忌,這一兩年內,並沒有因為他的沉寂而有一丁點的消減啊。

  慧貴妃嘆了口氣,道:「你以為娘想跟你說這些事兒?你們朝堂政事,我這個婦人是不想幹涉的,那些打打殺殺,娘更是不想知道。可……哎,興兒,你心裡若有不痛快,只管跟娘說就是了,如今也沒有其他人在,娘聽過就忘,你也免得憋的太難過。」

  懷王搖搖頭,平和地說:「兒臣並無任何不快。」

  慧貴妃看著他,心裡十分難受:「也罷,你從小就是極懂事的……」

  她沉默片刻,道:「對了,嘉韻和董覓大吵了一架,便嚷嚷著要帶著兒子離開董家,董覓不敢攔她,託了張朔給我說這件事,我尋思著讓嘉韻先帶著董思年去你府上住著,你看怎麼樣?」

  劉嘉韻是慧貴妃的親妹妹,丈夫是戶部尚書董覓,劉嘉韻性格比慧貴妃還要潑辣些,又仗著自己是貴妃的親妹妹,頗有點跋扈,偏偏董覓也不是什麼軟柿子,兩人如今兒子都十三了,依然每天吵的天翻地覆,每年裡劉嘉韻都少不得要回離家出走,偏生劉嘉韻又和親哥哥有些不合,不便回娘家,後來懷王在外面有了單獨府邸,便會跑去懷王那兒小住幾日,等著董覓上門哄自己才回去。

  懷王想到自己那個脾氣暴躁的阿姨,稍微有些頭疼,又想到家中那個不大安分的王妃,便點了點頭:「嗯,我把東苑裡的侯竹堂讓下人整理一下。」

  慧貴妃道:「那我一會兒讓張朔去告訴嘉韻,他們大概今晚便去你府上。」

  懷王點頭,又道:「說起來……母妃,您這段日子可有見過太后娘娘?」

  慧貴妃奇道:「太后娘娘?她不是染了風寒麼,琉璃每天忙前忙後的,也不讓我們見呢,上一回見太后,還是給你賜婚的前一日,怎麼了?」

  懷王說:「只是覺得奇怪。按琉璃的說法,太后感染風寒已有十日左右,怎麼絲毫不見好,太后更完全不能見人?」

  慧貴妃一愣,道:「這也是……不過皇后都沒管這件事兒,我又何必蹚渾水。你也別管了。」

  懷王口頭上應了,實則出了霞恩殿便直接轉身去了清淨殿,而這一回,他剛好碰見琉璃從清淨殿裡出來,見了懷王,琉璃一愣,趕緊行了禮,懷王點點頭,道:「太后娘娘病還沒好麼?」

  琉璃道:「還,還沒有呢。」

  懷王道:「怎的這麼久了都未好?請過太醫了沒有?」

  「請過了……」

  「請的是哪位太醫?」懷王皺眉。

  琉璃垂眸:「是羅太醫,太后一向是由他看病的呢。」

  懷王心裡一聲冷笑。

  這果然證實了他的猜測。

  太后病一直不好,只怕和琉璃和羅義也有關係——太醫畢竟不能隨意在後宮內走動,而琉璃作為太后身邊的姑姑,自然也很難出宮,眼下太后生病了,羅義能常來清淨殿,對琉璃和羅義來說自然都是極好的。

  大概為了能讓彼此在一起的時間長一些,羅義才故意耽擱著不給太后好好治療。

  懷王心裡對羅義和琉璃都極為厭惡,然而現在毫無證據,他也不想打草驚蛇。

  懷王現在若要硬闖清淨殿也是完全可以的,然而他自然不會這麼做,畢竟這件事毫無理由,傳到皇上耳內,就是他才從慧貴妃那兒曉得皇上派付將軍去株州就立刻來清淨殿鬧事了……太后自然是不會怪罪他的,就怕到時候有心人編排他,反而讓太后也難做了。

  故而懷王心裡翻江倒海,面上依然平和地道:「無論太后病好沒有,我也該看看太后,懷王妃嫁進來已有好幾日了,心心唸唸要見太后呢。」

  琉璃結巴道:「今日實在不方便,太后還在做藥浴呢,王爺過幾日再來吧。」

  懷王故而只應下,道:「那麼我明早帶王妃來吧。」

  琉璃遲疑道:「太后娘娘今日做了藥浴,明日定然會很遲才起來……」

  「那便後日。」懷王道。

  琉璃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藉口了,只能先應下,想著一會兒告訴皇后,讓皇后去皇上那兒做點工作,好讓皇上不得允許懷王入後宮才是。

  懷王終於定下見太后的日期,滿意地點點頭,結果轉身就看見光祿寺太常卿虞不蘇帶著兩隊人馬經過,看見懷王,虞不蘇眼皮一跳,立刻停下腳步,行了個禮:「懷王殿下。」

  琉璃見狀,立刻說了句自己要回去伺候太后,轉身便跑了。

  懷王對虞不蘇並沒有太深的印象,只記得此人哥哥是之前高宗身邊極為信任的天師,也是因為虞不刑,才導致高宗將年幼的裴冬淨納入後宮——因著這一層關係,本就不大相信鬼神之說的懷王對虞不蘇兄弟更是毫無好感。

  何況,虞不刑若真是能通曉陰陽的高人,怎麼會連自己的死期都算不到,生生在高宗親征時死亡呢?

  故而懷王對虞不蘇的印象,只停留在「一個靠著神棍哥哥爬到太常卿位置的小神棍」這個層面而已,平日裡上朝,懷王遠在前面,他在後面,兩人也毫無交集。

  不過,懷王是曉得這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的,也記得周俊佑說過他「和文武百官關係沒有不好的」,此前自己本還打算讓周俊佑請虞不蘇去問羅義太后的事情,還好後頭陰差陽錯,發現了羅義和琉璃私通之事,不然只怕要被羅義誆騙。

  虞不蘇身為光祿寺太常卿,又有算卦觀相的本事,加上一張巧嘴,故而頗得皇上賞識,這次來了後宮,定然是要準備送行大典——馬上付將軍要出行,皇上少不得要舉行送行大典,后妃們也得有所表示,這都是光祿寺和內侍省要一同負責的事情。

  懷王不咸不淡地道:「嗯。虞大人。」

  虞不蘇卻是一副莫名熱絡的模樣:「懷王殿下來拜見太后娘娘嗎?見著了嗎?」

  懷王冷淡地道:「沒有,怎麼?」

  虞不蘇道:「沒什麼,之前在宮宴上偶見太后娘娘端莊儀態,微臣十分敬佩,前些天聽羅太醫說太后染了風寒,微臣十分擔憂,見懷王殿下您來了,也就……順道問問您,順道問問,哈哈。」

  懷王並不喜歡聽別的男子誇太后模樣,即便這明顯只是拍馬屁的說辭。

  故而他只冷淡道:「未見著。」

  虞不蘇道:「那便是病還沒好了,哎呀,希望天后娘娘鳳體安康——」

  「虞大人不是可知古今測來日麼?」懷王道,「怎麼不算算太后娘娘何日可痊癒?」

  虞不蘇訕笑道:「王爺這話說的,微臣微末之技,哪能算的那麼確切,不過……難道王爺您也信這日月星辰衍算之術?」

  懷王瞥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嘲諷:「本王馳騁沙場之際,可從未有人提前告訴本王這一趟是生或死。」

  說罷,微微頷首,便轉身趾高氣昂地走了。

  這分明是說他絲毫也不信這些,還稍微諷刺了一下虞不蘇哥哥的死。

  這還不是鬼神之說呢,懷王就如此排斥……虞不蘇默默擦了擦額頭一滴汗,心想,太后娘娘啊,您自求多福吧,千萬別被懷王發現啊,不然指不準要將你放到木柴之上,用火燒了……

  懷王回府後,便曉得劉嘉韻大概是晚膳後來,而劉嘉韻不止脾氣大,嘴巴也挺碎的,他想了想,吩咐章盾:「今夜我在王妃那兒過夜,光暉堂這兒今天便不用太細緻地打掃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0:44

第23章 姨母

  沒一會兒,鄭飛也帶了秦豔豔的消息回來——鄭飛去了扶香園問秦豔豔的事情,卻得知秦豔豔因為老家母親重病所以走了,秦豔豔此前和扶香園的契約中,秦豔豔本身就幾乎是自由之身,隨時可以離開,故而這一回扶香園老鴇並未攔她。而再問秦豔豔老家是哪兒,老鴇則表示不知道。

  也就是說,秦豔豔就這樣消失了。

  懷王好笑不已,卻也沒再讓鄭飛深入追究,先回了懷王府,讓下人將侯竹堂給收拾仔細打掃了一下,等著劉嘉韻母子兩人入住,這兩人大抵會在晚膳後來,故而晚膳依然是懷王和懷王妃二人的份量,有鳳凰魚肚,荷包蟹肉,薑汁扁豆 ,佛手金卷 ,燕影金蔬和幾道開胃小菜,左姝靜上了桌,想了想,先替懷王用公筷夾了菜,而後道:「王爺怎麼忽然想著讓我跟章先生學管賬了?」

  懷王看了她一眼:「不想學?」

  「那倒不是。」左姝靜趕緊搖頭,自己半夜溜出去,懷王不懲罰她,反而讓她管賬,她是十分開心的,至少證明懷王在試著相信她,「只是不曉得王爺怎麼忽然這麼決定。」

  懷王道:「你是王妃,總得學著管賬的。以前府內沒有人可勝任,章盾每天跟著我,還得管理府內賬務,現在你來了,自然要替他分擔。」

  哦,敢情這是「不用白不用」的意思麼……

  左姝靜點點頭,吃了一口菜,懷王說:「晚一些母妃的親妹妹要來。」

  左姝靜一愣,想了一下,道:「董夫人?」

  懷王有些意外她連這個都曉得,瞥了她一眼,點點頭。

  左姝靜說:「董夫人怎麼忽然要來,要來用膳嗎?可我們怎麼都先開筷了……」

  懷王冷靜地看著左姝靜一派忙亂,而後才不急不緩地說:「不來用晚膳,來小住,應該還會帶著思年來。」

  左姝靜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為什麼劉嘉韻要來常住,但見懷王沒有要說的意思,便也只能道:「我曉得了……不過,思年是……?」

  「董思年,姨母和董尚書的孩子。」

  左姝靜反應過來,點點頭,頓時覺得頗有點壓力,這懷王的姨母和表弟要來,自己作為懷王府主母自然是要出力照顧的,問題是來的毫無準備,她也真是十分地頭疼……

  吃過晚膳,左姝靜去了侯竹堂,懷王府內幾個大的堂子便是蘊瑞堂,侯竹堂,千孜堂等,這三個堂都在東苑,其中左姝靜睡的就是蘊瑞堂,蘊瑞堂內自有內書房,但懷王從來不在蘊瑞堂多待,愛在外書房及和書房相通的光暉堂處理事情和睡覺,兩人之間除了用膳,幾乎是沒什麼見面機會的。

  侯竹堂平日裡雖然沒什麼人住,但依然也有下人每日打掃擦洗,故而收拾的很快也很乾淨,左姝靜仔細地檢查了一遍,見侯竹堂內兩個房間都打掃的極好,大一些的房間裝扮的略微豪華,據說是劉嘉韻的喜好,小一些的旁邊就是侯竹堂內的小書房,據說是劉嘉韻一直催著董思年考科舉,董思年每日都在勤勉唸書的緣故。

  這些都是懷王親自吩咐下去的,可見懷王十分心細,左姝靜檢查了一遍,也沒發現什麼差漏,正鬆了口氣,外面就傳來通報說是董夫人和年哥兒來了,左姝靜趕緊跟著出去,便見一輛極為豪華的馬車停在了院內,後頭還跟著一輛稍微樸素一些的馬車。樸素馬車內下來的的是兩個帶著包裹的奴婢,那兩個奴婢將包裹給了懷王府內的下人,然後走到豪華的馬車附近,伸手接了車內人下來。

  下來的是個極為美豔,與慧貴妃有幾分相似的美婦人,她下來後,直接將車內的董思年給一把帶下來,而後婀娜多姿地走到懷王和左姝靜面前,道:「見過王爺,見過王妃。」

  董思年一臉憋屈地站在一旁,劉嘉韻絲毫不客氣,一手拍中董思年後腦勺:「怎麼不曉得行禮?!平日教你那些都喂狗了?!」

  左姝靜嚇了一大跳,真的很想說,喂,我們還沒說免禮你就直接站起來打孩子真的好嗎?

  懷王倒是很習慣的樣子,道:「行了,姨母不必多禮,也別罵年哥兒了。」

  董思年這才委委屈屈地看了一眼懷王,道:「表哥……」

  然後瞥了一眼左姝靜,道:「表嫂。」

  左姝靜笑了笑,道:「姨母,年哥兒。」

  劉嘉韻的眼神在左姝靜身上掃了一圈,那打量的眼神像極了慧貴妃,不過到底她只是個尚書夫人,面上還是做了些禮數的,故而微微一笑道:「王妃年輕可人,王爺真是好福氣。」

  懷王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一邊帶著劉嘉韻往侯竹堂走:「給您和年哥兒安排的還是侯竹堂,去年你們也住過的。」

  劉嘉韻點點頭:「嗯。」

  到了侯竹堂,懷王先讓下人帶著年哥兒去吃點點心,一邊道:「這一回,要和董大人吵多久?」

  左姝靜在旁邊站著,心想,原來是和董尚書吵架了……

  劉嘉韻卻是黑了臉,說:「這一回可不比以前,我要與他和離!」

  懷王一愣,好笑道:「姨母可不要衝動。」

  「我可不是衝動。」劉嘉韻道,「那人平日裡和我吵吵鬧鬧也就算了,這一次竟然去青樓!」

  懷王挑了挑眉:「青樓?可依我所見,董尚書倒不是那樣的人。」

  劉嘉韻冷哼一聲,道:「我親眼見他走進那什麼扶香園,還能有假?!他自己也承認了,說是去看什麼秦豔豔,又說人家只是賣藝不賣身,真當我是三歲孩童了?!」

  左姝靜:「……」

  懷王看了一眼左姝靜,恰逢董思年回來了,這話題便算是到此為止了,懷王也沒再多問,點了幾個貼心的下人伺候劉嘉韻母子,便領著左姝靜走了。

  左姝靜尷尬地跟著懷王,懷王卻是頗有些好笑,道:「你還真是請了個很不得了的人。誰都曉得董尚書家有河東獅故而董尚書最不沾那些花天酒地之事,卻為了個秦豔豔跟我姨母吵了一架……」

  左姝靜只能低頭道:「臣妾曉得錯了。」

  其實她當真是非常憋屈,怎麼戶部尚書和尚書夫人吵架她也要道歉呢……

  懷王沒有理她,卻是一路走近了蘊瑞堂,左姝靜微微愣了愣,道:「王爺怎麼來了蘊瑞堂?」

  懷王稀奇道:「本王不能來?」

  左姝靜道:「當然不是,只是這個時候王爺一般都是要去光暉堂的……」

  懷王道:「姨母就住在東苑,若見我沒與你同房,必然會跟母妃說這件事,到時候平白讓母妃憂慮。」

  左姝靜驚愕地看著懷王,蘊瑞堂雖然最大,卻本身就是給主人睡的,因而不像其他堂有房間鱗次,只有單獨的一間臥室,其他大書房小廚房倒是一應俱全。

  也就是說,懷王這意思是,兩人今夜怕是要同塌而眠了。

  左姝靜僵了片刻,想到作為妻子,陪懷王睡覺本就是本分,何況懷王定然不會碰自己,心裡稍微釋然了一些。

  然而打心底來說,她還是覺得尷尬的。

  雖然相處這些天她已不怎麼覺得懷王是自己的孫子了,但不管怎麼說,要和懷王同塌,總歸是彆扭的。

  懷王進了蘊瑞堂,碧雲自然是很有幾分傷心的,但她現在心如死灰,加之也大概能猜到懷王來蘊瑞堂的原因,面上便沒有什麼反應,倒是珠兒,興奮的不得了,只覺得自家小姐終於是可以伺候王爺了。

  懷王先去了書房,左姝靜心裡忐忑,便去了浴堂梳洗,而後換了綢緞白色中衣,躡手躡腳地踏回了房間,躺進床上合上眼睛。

  左姝靜這是十分鴕鳥的想法,覺得只要自己盡快睡著,就什麼事兒也沒有了,其後無論是懷王要看書到天明,還是也很快梳洗睡覺,都與自己毫無關係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左姝靜今天斷斷續續睡到了中午,下午看了會兒書還小小地打了個瞌睡,眼下反而是沒什麼睡意。何況她心裡忐忑不安,更是難以心平氣和地快速入睡。

  她就這樣翻來覆去地,懷王已從書房出來去了浴堂,她聽見聲音,只覺得事情不大好,更加想要睡著。然而睡眠本就是個很磨人的東西,不能睡的時候,總是困的不得了,而想要盡快入睡時,卻總會反而難以入睡。

  左姝靜後腦勺微微發疼,精神卻依然無比地好,又過了不知多久,懷王也從浴堂裡出來,腳步聲沉穩,卻讓左姝靜太陽穴突突地疼,碧雲跟著過來,輕聲道:「王爺,奴婢替您更衣吧。」

  懷王瞥了一眼左姝靜,見她躺在床上裡側,緊貼著床壁,整個人幾乎要縮作一團了,雖然雙眼緊緊閉著,然而睫毛卻是劇烈地顫抖著,顯然完全沒有睡著,而距離她開始回房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了。

  於是他道:「不必了,讓王妃來就是。」

  碧雲愣了愣,道:「可是王妃殿下已經睡了……」

  懷王道:「沒事兒,你先下去。」

  碧雲只好抿著唇退下了。

  懷王悠閒地在床沿坐下,而只是這個輕微的動作,就讓床內側的左姝靜微微一抖。

  懷王看著她,抱臂道:「別裝睡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0:53

第24章 同塌

  左姝靜只好慢慢睜開了眼睛,而後翻轉了身子,無奈地看著懷王。懷王冷淡地道:「既然沒睡,便來替我更衣。」

  左姝靜只好跪坐起來,懷王張開手,一副等著她伺候的模樣,左姝靜喪氣地道:「王爺以前的更衣女婢是誰?」

  懷王道:「碧雲。」

  「那王爺方才怎麼不讓她更衣呢……」左姝靜道。

  「有王妃了,就不必讓碧雲動手了。」懷王理所當然地道。

  左姝靜這才想起自己白工的身份,無奈地替懷王解了外袍,好在懷王沐浴之後穿的就是中衣加一個外袍,不然若是還要替他脫光了再換上中衣,左姝靜必是要彆扭死的。

  懷王穿著中衣,對左姝靜揚了揚下巴,左姝靜意會地縮回了床的內側,懷王吹熄了床邊兩盞燭火,也跟著躺進床內。

  這委實是左姝靜第一次同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男子躺在一張床上,蓋著一床被子。

  這張床並不小,然而懷王體格也並不小,即便已經有兩年沒有出征,但他依然每日練武打拳,身材高大,渾身都蘊藏著一股壓抑著卻時時刻刻可能爆發出的衝勁,以前左姝靜從未發現,嫁給他之後,漸漸能感受到了這股子力量,但也沒有這樣貼近感受的多。

  懷王是練武之人天生體熱,而左姝靜之前是裴冬淨的時候就十分畏寒,到了左姝靜這個身子上,依然怕冷,每晚都會讓珠兒先在被窩裡塞上溫熱的刻花鏤空鐵球先暖被子然後再躺進去,身上再壓兩層厚厚的被子,今天懷王忽然來了,珠兒雖然倒是放了鐵球,但卻不好再給她加被子——畢竟看懷王那樣子,可不像是這三月天氣逐漸轉暖的時候還要蓋那麼多被子的人。

  而左姝靜現在的手腳都是冰涼的,因此格外能感受到從懷王身上傳來的一陣陣的暖意,這讓她格外不自在。

  左姝靜強裝鎮定地翻了個身以背對著懷王,這時候卻忽然聽得懷王悠哉道:「後日早上,你陪我入宮一趟,去見太后。」

  左姝靜沒料到自己一直在考慮的事情懷王一句話就解決了,直接轉過身驚喜道:「真的?!」

  這一轉身她才發現自己和懷王離得有些近了。

  懷王倒是很冷靜,他平躺著,雙手搭在腹部,雙腿筆直地並著,躺著也跟站著似的:「嗯。」

  左姝靜往後縮了縮,道:「太后娘娘的病好了?」

  「還沒有。」懷王道,「但應是可以接見人的。」

  左姝靜又是喜悅又是不安,喜悅的是終於可以揭穿琉璃等人的陰謀了,不安的則是萬一宮內那個自己沒死怎麼辦?即便虞不蘇說過宮內的裴冬淨是早已死了的,可,虞不蘇這半吊子的神棍說的話,似乎並不能全信……

  左姝靜表情變來變去的,好在此時一片漆黑,懷王也瞧不清她的表情,但依稀能見她眼睛微微閃爍,少女的眸光亮的嚇人,懷王道:「所以……你為什麼知道裴則的忌日?」

  那眸光忽地滅了,而後傳來左姝靜虛假的呼吸聲,彷彿已經熟睡了一般。

  懷王也不客氣,伸手直接掐了她的鼻子捂了她的嘴,左姝靜頓時無法呼吸,有種要被懷王弄死的錯覺,懷王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圍住了她。左姝靜手腳胡亂地動了幾下以示掙扎,懷王才松了手,但也沒有躺下,只以右手手肘壓著床鋪,手掌撐著腦袋,半俯著身子一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你倒是睡的很快。」

  左姝靜說:「嗯?剛剛很困,似乎的確一下就睡著了……哎呀哎呀,王爺您別再捏我鼻子了……」

  左姝靜見懷王又伸手過來,只得摀住了口鼻,委委屈屈地道:「臣妾不曉得王爺在說什麼,什麼裴則的忌日?」

  她想,懷王怎麼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和裴則是什麼關係的……

  然後她想起來一件事兒,心裡咯噔一下——自己似乎忘記檢查金條在不在自己身上了。

  接著她聽見懷王說:「那金條是誰給你的?」

  左姝靜內心暗叫不好,嚥了口口水,道:「王爺在說什麼金條?」

  懷王道:「你的金條,落在那荒宅裡了。那荒宅此前是裴家老宅,昨日是裴則忌日……」

  左姝靜心想懷王也沒證據說那金條是自己的,正要開口繼續裝傻,懷王又道:「你知道嗎,昨夜那金吾衛還正好瞧見了,說是你掙扎之中把那金條落了出來,他親眼看見了,本打算將你逮捕後再撿起金條卻不料本王闖入……」

  左姝靜心裡一顫,只覺得要不要這麼巧?!

  然而若懷王是在誆她呢?!

  左姝靜只能硬著頭皮賭這一個可能:「王爺,臣妾的確不知道什麼金條,與秦豔豔相約是之前的事情了,是,是我歸寧那日,母親曉得王爺並不寵愛臣妾所以母親身邊的丫頭出了這麼個主意,時間和地點都是她們約好的,我只管去就是了。真的不曉得什麼金條……」

  左姝靜如此嘴硬,懷王眯了眯眼,倒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秦豔豔去哪兒了?」

  左姝靜捂著鼻子和嘴巴,茫然地看著懷王。

  什麼秦豔豔去哪兒了……

  懷王見她目光茫然不似作偽,便道:「秦豔豔離開扶香園了。」

  左姝靜心想,大概是虞不蘇讓她走的,免得被懷王追查出什麼,這個虞不蘇,心思還是很細緻的。

  但她依然只能裝傻地道:「臣妾不曉得這件事呀……臣妾不是說了麼,從頭到尾,臣妾和秦豔豔姑娘都不熟悉,唯一說過的話,也是當著您的面說的那句。」

  懷王冷冷地看著她,也不知道信了沒,卻換了話題:「說回來,秦豔豔走之前拉著你說教你個秘訣是什麼?」

  左姝靜一邊為懷王果然不能確定金條是她的而鬆了口氣,一面又為懷王這個問題十分頭疼,她猶豫了好一會兒,道:「也沒什麼,就是說對著丈夫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體貼。」

  懷王哼了一聲,道:「那我也教你一個秘訣。」

  左姝靜好奇地看著懷王,心想他還會馭男之術?

  懷王卻道:「對著丈夫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體貼,而是老實。」

  左姝靜沉默了。

  老實講,左姝靜並沒有什麼身為懷王的妻子的自覺,也還是很難時刻有「懷王是自己的丈夫」的認知。

  不過既然懷王這麼說了,左姝靜也覺得有道理,她想,兩日後到底會看到什麼呢?若能得到裴冬淨的死訊,那麼自己是不是應該直接告訴懷王自己就是裴冬淨?只是懷王不知道信不信鬼神之說……她要不要試探一下?

  於是左姝靜守著說:「王爺,其實我以前看過一個話本子,上面說有一戶人家的女兒莫名死亡,第二天,卻在另一戶人家的女兒身上醒來,臣妾覺得十分離奇呢,也不知道會不會當真有這樣的事情。」

  懷王道:「借屍還魂?」

  他竟然知道?

  左姝靜立刻點頭:「是的,所以王爺您覺得……」

  懷王卻是不期然地想到了今早拉著他叨叨絮絮的某神棍。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這麼信那神神叨叨的事情?

  懷王皺了皺眉頭,道:「話本子隨便看看也就罷了,怎可以當真?神神叨叨的,想什麼呢?」

  左姝靜:「……王,王爺說的是。」

  懷王閉上眼睛,也懶得再多說,道:「有這些時間,以後多跟著章盾學賬本。」

  左姝靜道:「臣妾曉得了,王爺您明早還要上朝呢,早些睡吧……」

  懷王也不再說什麼了,翻身平躺下,極為端正地漸漸入睡了,左姝靜躺在床上,心裡真是萬般無奈,她輕輕咬住被角,只覺得自己真是多此一問——其實她早該曉得懷王不信這些,甚至是厭惡這些鬼神之說的。

  這樣該如何坦白呢?說了指不定要被懷王懷疑是什麼鬼祟抓起來審問呢,哎。

  見懷王呼吸平穩,左姝靜心裡雖然不好受,但也安心了一些,終於逐漸睡去。

  然而這一覺她睡的並不安穩,左姝靜難得地做了個夢,夢裡她穿著薄衫赤著腳被丟入了一個冰天雪地的地方,全身冷的發抖,終於感覺前方有熱氣,她慢慢走近,卻是流動著的熔漿,左姝靜嚇了一大跳,轉身想走,卻反而腳下一滑,整個人摔了進去,熔漿燙的她連連掙扎,她抬頭一看,懷王不知何時出現在冰上,卻並不拉她,反而冷眼以待。

  於是懷王就是被左姝靜這樣弄醒的——一個披頭散髮的腦袋不斷往自己這邊靠,還不斷輕輕吸鼻子,乍然醒來時看到這個場面,懷王還真微微被驚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捏住左姝靜的鼻子,想讓她醒來,然而左姝靜被捏住鼻子,卻並未立刻醒來,而是輕聲說了句什麼,懷王湊近聽了,卻聽見左姝靜帶著鼻音在喊王爺。

  懷王一時心軟鬆了手,那腦袋又湊了過來,懷王最終只好一手抵著左姝靜的臉右邊的臉頰,一邊放鬆逐漸入睡。

  第二天左姝靜醒來時,懷王已經去上朝了,然而她照鏡時,卻發現自己右臉微微地有個巴掌印一般的紅痕。

  呃?

  左姝靜遲疑地想,難道昨晚懷王趁她睡著了還偷偷扇了她?不至於吧……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1:10

第25章

  左姝靜梳洗後本打算直接在蘊瑞堂用早膳的,但想起劉嘉韻和董思年尚在,她便讓下人在大廳準備好早膳,又差人去喊劉嘉韻和董思年早起用膳。

  結果劉嘉韻倒是來了,董思年卻沒來,劉嘉韻先給左姝靜行了個禮,而後看著一桌早膳頓了頓,道:「王妃真是浪費了,年哥兒每日清晨最遲寅時末便要起來,我這當娘的也少不得陪著他一同早起,早起後,我們便讓下人去準備早膳了,本想叫您,但碧雲說您還未起來,我們只好現在侯竹堂自個兒吃了……」

  左姝靜愣了愣。

  她一般都是辰時中刻起來,就這,也已經是她嫁入懷王府之後努力的成果了,畢竟以前在清淨殿,平日沒人來給她請安的時候,她自己想要睡到什麼時候都可以。像這種乍暖還寒時候,少不得睡到巳時初刻呢……

  但作為新婦,的確本該卯時末之前起來,而作為懷王妃,她更該在懷王早朝的時候就起來。

  果然,接著劉嘉韻就道:「王爺也真是對王妃很體貼,按理來說,王爺起床早朝定然是要吵著王妃的,王爺卻很小心呢,也並不要求王妃一同起來伺候王爺。」

  左姝靜雖然心底尷尬,但面上卻不想露怯,只道:「是啊,王爺對我的確是很體貼,我晚上容易驚醒,白天難免會晚起一些,王爺從來不喊醒我。不過,年哥兒若是每日都要早起,那你們以後便都在侯竹堂用早膳吧,我起來了一個人在蘊瑞堂用早膳也就是了。」

  劉嘉韻不輕不重地笑了笑,道:「嗯。」

  左姝靜僵笑著看著劉嘉韻款款離開,自己沒什麼胃口地吃了點東西,章盾便讓碧雲通報,問左姝靜是否有時間去學習管賬,左姝靜閒的不得了,自然答應了。

  懷王府內管賬的人自然不止章盾一個,各有分支,章盾如今已有三十多將近四十歲,據說孩子都挺大了,但因著是個文人,斯斯文文的,看起來倒也不顯老,他先給左姝靜介紹了一遍府內各個分支賬目,如同左姝靜所料,都是明面上的賬目。

  她並不是懷疑懷王私底下會做什麼,但時至今日,若她還傻傻地認為懷王會什麼準備都沒有,那她未免也太過天真了。

  今上猜忌,太子算計,懷王的周圍陰雲密佈,他不可能會不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左姝靜想了想總覺得頗為無奈,也不知道懷王那條退路里,有沒有自己的位置。

  而此刻左姝靜所想著的懷王,剛在朝堂上聽著今上派人出征株州討伐逆賊趙乾坤和其賊黨,付老將軍自然是主將,副將則是寧妃哥哥的獨子宗陽德。

  這個決定讓不少人有些吃驚。

  寧妃哥哥宗英光本身不是什麼好東西,仗著妹妹還算得寵,每天在老家作威作福,妻妾成群,然而那麼多妻妾卻只生下了一個男娃,便是宗陽德。

  宗陽德很好地繼承了自己父親的一切劣性,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後來靠著萌蔭勉強當了小官而後又靠著塞錢一路往上爬,之前也跟過一次懷王打仗,打的也正是趙家人。

  前朝失其鹿而群雄逐鹿時,趙家老大是第一個造反的親王,他地處偏西南的株州,周圍儘是崇山峻嶺,易守難攻,小小的株州中儼然自成一派,而趙家老大更因為還算得民心,名聲不錯,迅速佔領了株州附近的幾個州,而後第一個自立為王。

  其後戰亂亦多在北方,大家都想先把幾個糧倉據點給佔了保險,沒人會隨意去碰趙家那塊硬骨頭,後來直到高宗入主長安,才動了將趙家打下來的心思,可惜高宗在世時,並沒有成功,後來高宗在和塔達對戰時身亡,懷王孤身入塔達,擊退塔達立下大功,一年多後,便被寄予重任去拿下趙家的地盤。

  而懷王不辱使命,花了半年以圍城和細作擾亂軍心的方式拿下了趙家的都城,生擒趙家老大,並將他就地斬首,而卻將主動投降的某趙家將領以最優厚的方式招待他,這樣一來,附近本還打算死守的將領自然也紛紛投降,唯一剩下一個縣的小將不肯開城門,他的屬下竟將他暗殺而後獻上他的人頭給予懷王。

  懷王的反應則是,將那小將的頭和屍身一塊兒厚葬,並打了那幾個小將的親衛各一百大板。

  懷王說,忠義之士讓人敬佩,而連如此忠義的將領都可以輕易背叛,並以斬首這種方式侮辱對方身體的人,實在為人不齒,他非但不會重用,更是瞧不起。

  懷王就這樣以賞罰兼施的手法為自己立下了很好的名聲,中間自然也有大大小小的戰爭,最要命的是,還是有很多人依然不敢信任大閔朝廷,趙家的人想謀反輕而易舉,因此懷王不得不留在那附近,不斷平定,直到一年後,懷王正式拿下趙家所有領地,並讓原本心裡極為排斥的百姓終於接受大閔。

  功成身退的懷王,依然是株州及附近地域的百姓心裡的少年英才,且他們當時只知懷國公謝興世不知太子謝康世,只以為懷王就是將來的皇帝,卻也正是這樣的誤會,讓懷王功成身退後,加官進爵,卻備受猜忌,可能再也無法踏上那片土地。

  當時宗陽德跟著懷王打仗,只是個六品校尉,卻是干了不少荒唐事情,懷王十分瞧不上這個人,卻也沒什麼辦法,而這次,皇上竟讓付將軍帶著宗陽德去……

  懷王不用想也大概能猜到是寧妃和皇后給皇上吹了什麼耳邊風,無非是宗陽德當年跟著懷王攻打過趙家,所以很有些經驗……而皇上自然也不會知道宗陽德是怎樣一個草包便同意了。

  懷王頭有點疼,然而他沒有說話的餘地,只能聽著皇上下了令,又說糧草前幾日早已出發了,明日便舉行送行大典,送付將軍和宗陽德出發。

  下了朝後,周俊佑向著懷王走來,隨著散開的人群,周俊佑輕聲問懷王:「王爺,高將軍還沒有給您回信嗎?」

  懷王搖了搖頭,面色不大好看。

  周俊佑也嘆了口氣,道:「我昨日聽說,王大人那邊情況不大好,是派了死士傳信回來的,卻不知道信件內容是如何……」

  懷王面無表情道:「無論如何,父皇已經下了這樣的旨意,再怎樣本王也無能為力。」

  周俊佑也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時一個人忽然吊兒郎當地走過來,而後一副和周俊佑十分熟悉的模樣將手搭在周俊佑肩膀上,道:「周大人怎麼了,愁眉不展的?」

  而後他彷彿才看見懷王的模樣,連忙道:「懷王殿下。」

  這人自然是的虞不蘇。

  懷王瞥了他一眼,面色不愉:「虞大人。」

  虞不蘇笑著道:「怎麼懷王殿下和周大人看起來都很不開心似的。」

  周俊佑似笑非笑地推開了一點虞不蘇,道:「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虞大人這樣……永遠活潑開朗的。」

  虞不蘇想了想,道:「莫不是因為株州的事情?放心放心,微臣昨日算了一卦,這,趙家餘孽,此役必徹底滅亡!」

  雖然他說的話,周俊佑和懷王是不大相信的,但好歹是吉利的話,懷王和周俊佑也不能直接反駁,此時皇帝身邊的內監總領魏英蓮忽然來了,細聲細語地跟懷王耳語一陣,懷王臉色變了變,對著虞不蘇和周俊佑微微頷首便跟著魏英蓮走了。

  周俊佑見狀也想走,虞不蘇卻抓著周俊佑不讓他離開,道:「周大人,周大人,我有一件事兒要跟你說。」

  周俊佑含笑看著他,心想看你要鬼扯什麼,敷衍道:「什麼事?」

  虞不蘇道:「其實不瞞周大人說,我算過很多次,懷王前程,不可限量,並不是人臣之相……」

  周俊佑臉色微變,伸手摀住虞不蘇的嘴巴,道:「你胡亂說什麼?!」

  他也是真的急了,周俊佑官職是不如虞不蘇的,平日也喊他虞大人,這下卻是直接喊了「你」。

  虞不蘇眨巴眨巴眼睛,眉毛一挑一挑的,眉毛裡的痣也跟著上下揚動,周俊佑抿著唇將他拉到無人角落,道:「大清早的,虞大人怎麼就跟喝醉了的人一樣?!剛剛您說的那是什麼話?!」

  虞不蘇道:「我說的是真話……就跟當年我哥哥看出太后會成為太后一樣,我也看出了懷王殿下未來的路程。」

  周俊佑冷著聲音道:「看你這意思,是要害的懷王殿下受天下人猜忌才滿意了?!」

  「那自然不是。」虞不蘇擺了擺食指,「我知道周大人你是懷王的人才敢說的。」

  「那你說這個,意圖為何?」周俊佑眯了眯眼。

  虞不蘇道:「很簡單,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既然已知道未來,怎能不跟著應該跟的人呢?懷王殿下如今備受猜忌,身邊能用之人並不太多,而我,願為懷王殿下出一份力……」

  周俊佑看著虞不蘇,似是想打量這個哪怕現在都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的人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半響,他道:「虞大人想的太多了,王爺是個很安分的人,您說的話,未免太驚世駭俗了一些。不過,若虞大人想與王爺結交,倒也沒什麼,只要不提那些胡話就是了……」

  虞不蘇立刻拍掌道:「當然當然!只是,王爺似乎不怎麼喜歡我,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冷冰冰的,哎。」

  周俊佑意會道:「虞大人這是想知道王爺的喜好?」

  虞不蘇點頭如搗蒜。

  周俊佑道:「王爺不喜歡不老實的人,不喜歡神神叨叨的人,不喜歡滿嘴胡話的人……很不幸,虞大人,你三條全中。」

  虞不蘇:「……」

  周俊佑微微一笑,轉身走了,只留下虞不蘇在後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

  左姝靜跟著章盾學了一會兒賬目,章盾看出她似是有些疲乏,主動提出讓左姝靜休息一會兒,左姝靜一直坐著,腰有些酸,便也應了,帶著珠兒去後院隨便走走。

  結果走到後院還沒走兩步,一個個子小小的人就衝了出來,一邊躲在左姝靜身邊一邊道:「嫂嫂,掩護我,掩護我。」

  左姝靜愣了愣,道:「……年哥兒?」

  左姝靜身後的珠兒也愣住了。

  董思年偷偷躲在了假山後頭,又對著左姝靜比了個「噓」的動作。

  然後劉嘉韻就來了,她氣勢洶洶地走過來,見了左姝靜,微微一頓,道:「王妃殿下。」

  「呃,姨母……」

  「你看見了年哥兒麼?」劉嘉韻皺著眉頭,「那孩子真是!讓他乖乖在書房看書,他竟然偷溜出來,以為我不會發現麼!」

  左姝靜委實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當即就要把董思年給供出來,可眼角卻瞥見董思年可憐巴巴地搓著手,一臉哀求,左姝靜只好道:「沒見著……」

  劉嘉韻疑惑道:「那他能去哪兒……算了,我再找找吧,王妃你要是見著了讓人跟我說一聲,看我不打死這個小兔崽子……」

  劉嘉韻罵罵咧咧地走了,左姝靜半天才平復過來,而董思年也鬆了口氣,竄了出來,拍著胸口道:「好險好險,要是真被娘抓住了肯定要被打個半死!」

  左姝靜道:「年哥兒,你,你這樣不對。姨母督促你唸書,也無非是希望你將來好好考個功名……」

  董思年卻撇了撇嘴道:「我才沒興趣,我要像表兄一樣,當大將軍,多威風!」

  說完他又垂頭喪氣:「可是娘說如今是太平盛世,唸書才有出路,又說若是靠著萌蔭,將來走不到太高的位置上。還會被人嘲笑。」

  左姝靜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只能道:「你現在躲得過一時,難道躲得過一世?姨母一直找不著你該多擔心。」

  董思年說:「沒事兒,一會兒表兄回來,娘不至於當著表兄的面打我。拖久了,自然也就消氣了。」

  「你確定?」左姝靜眨了眨眼睛,「剛剛我也在這兒,姨母還不是照樣想揪你出來打。」

  董思年撇撇嘴,看了一眼左姝靜:「我都不怕你,娘怎麼會怕你?」

  左姝靜頓時覺得這小子還真是挺欠揍的啊……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道:「年哥兒,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呢……」

  董思年又看了她一眼,道:「你為什麼嫁給我表兄?」

  左姝靜雖然覺得跟董思年討論這個問題很奇怪,但還是說:「太后賜婚。」

  董思年長嘆一口氣,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可悲,可悲!為何自古有情人難成眷屬?!」

  左姝靜哭笑不得:「年哥兒,你到底在想什麼?有這感嘆的功夫,還不如乖乖唸書……」

  「哼。」董思年瞥了一眼左姝靜,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珠兒,道,「嫂子你剛剛救了我一次,我也不喜歡欠人情,就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作為補償。」

  左姝靜心想著小子拽拽的樣子還真有幾分像懷王,一邊饒有興致道:「哦?什麼天大的秘密?」

  「是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所以,嫂嫂你要讓你的婢女先退下。」董思年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可明明他才十三歲,一副小孩子的樣子……

  珠兒一臉無言以對,左姝靜倒是笑著讓她先走遠,然後道:「說吧,什麼秘密?」

  董思年道:「這個秘密跟表兄有關,我是覺得嫂嫂你人也不算壞,所以覺得你有點可憐,才告訴你的!」

  「嗯?」

  「表兄另有喜歡的人!」董思年道。

  左姝靜一臉平靜:「哦,這個啊,我知道啊,怎麼了?」

  董思年十分震驚:「呃?」

  左姝靜說:「不止我知道,還有好多人知道呢,怎麼了?」

  董思年為了挽回局面,道:「那,那你們知道表兄喜歡誰嗎?」

  左姝靜還真不知道這個,並且一直頗為好奇,故而道:「難道你知道?」

  董思年得意地一笑,道:「我知道!但是我也不知道具體是誰,只知道表兄隨身帶著一個玉珮,那玉珮玉質粗糙,上面刻著一隻很醜的鳥……」

  左姝靜愣住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1:23

第26章

  「年哥兒,你為什麼這麼說?」左姝靜看著董思年,道。

  董思年眼珠子轉了轉,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描述這件事,左姝靜心裡頗為著急,面上卻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道:「你可不要瞎說啊,王爺身份尊貴,身上多一點玉珮又有什麼呢,怎麼能說這和他喜歡的人有關係。」

  董思年見左姝靜在懷疑他,頓時就很有些不服氣了,他道:「誰說的!我是去年年底的時候發現的……!好像是冬至,表兄從宮裡回來,我和阿娘還有父親來表兄府上送冬至禮,表兄大概在宮裡喝了酒,有點醉了,回來之後還一直和爹喝,最後就直接躺了。」

  左姝靜點點頭:「嗯,然後呢?」

  董思年一邊回想一邊說:「後來下人就扶著表兄回房間休息了,阿娘不放心讓我進去看著表兄,說是表兄看起來心情不好,我這個小輩陪在旁邊若他想說話了還可以陪著……我就進去了。結果進去之後,表兄翻了個身,身上就掉了一個玉珮下來。當時碧雲姐姐和章盾先生都不在,我就撿起來看了。我記得那玉珮不是什麼好玉珮,形狀圓乎乎的很奇怪,上面的雕工也很糟糕,歪歪扭扭地刻了一隻鳥,旁邊好像是個籠子……」

  左姝靜:「……」

  其實那並不是一隻鳥,旁邊也並不是籠子。

  那是昔年左姝靜的哥哥裴則還未在高宗手下謀職時,左姝靜有跟著隔壁村的人學手藝,學的是雕刻之技,然而戰亂年代這份技藝十分沒用,左姝靜學了一段時間裴則就讓她跟著自己離開了,後來有一回裴則帶回一塊玉珮,卻是未經雕琢的,且玉質很一般,本身就是個圓乎乎的玉珮。裴則便丟給左姝靜,讓她自己看著雕。

  左姝靜拿著玉珮左看右看,想起以前師父做的鳳凰涅槃,便試著去雕刻了那玉珮,然而她技術實在不過關,且以前也沒怎麼雕過玉珮這種東西,所以雕的十分失敗,鳳凰變得奇形怪狀,旁邊浴火重生的火焰也亂七八糟的。

  這樣的玉珮自然是賣不出去的,裴則也沒說什麼,就讓左姝靜自己留著,左姝靜後頭也一直戴在自己身上,可是那玉珮在五年前便不見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遺落的,因為戴在身上有一段時間且是自己雕的,所以對玉珮頗有感情,驟然不見,還讓她一頓好找。

  然而她始終沒找著,後來仔細回想,似是在高宗駕崩消息傳來的那段時間不見的,她還沿著宮內道路仔細找了一遍,依然毫無所獲。

  最後左姝靜也放棄了,只覺得可能被哪個宮人撿到偷偷拿去賣掉了——只是她很好奇,那樣的玉珮也可以賣錢嗎……

  但眼下聽董思年這麼說,左姝靜真是實實在在地吃了一驚……

  那玉珮聽起來就是自己那一枚,可也並不能完全肯定。

  董思年繼續道:「我剛看清那玉珮的樣子,表兄就忽然伸手奪過我的玉珮,神志不清地說著什麼,我湊過去聽,聽見他說『這是她的玉珮』,我當時沒聽懂,就說誰的玉珮呀,表兄笑著說,是他喜歡的人!」

  左姝靜想像了一下懷王醉醺醺微笑著說喜歡的模樣,微微打了個顫。

  但是,最讓左姝靜震驚的還是……懷王喜歡自己?!

  可不管怎麼想都十分奇怪,好端端的懷王怎麼會喜歡她,喜歡宮裡那個太后娘娘?!要知道,太后可是懷王的皇奶奶啊!孫子喜歡奶奶,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玉珮是什麼時候到懷王手裡的?懷王為什麼喜歡她?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明明懷王對她態度極為冷淡,平日裡哪怕遇上家宴也並不會多看,所以才導致左姝靜曾以為懷王對自己有什麼意見,卻又因為懷王對自己十分有禮所以打消了這個猜測。

  卻原來,難道懷王那些奇怪的行為舉止——對自己有禮卻冷淡,知道裴冬淨畏寒,還有那句「我是怕你打擾太后」……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喜歡自己?

  而在懷王看來遙不可及的心上人,連「一如雲在天,一如水沉海,此生此世,不可交匯」這樣的話都能說得出來——當時她還揣測過懷王是不是斷袖又或是愛上了什麼非良家女,卻從來沒想過那個人就是她自己。

  左姝靜無法言說自己內心的感受,只覺得彷彿晴天一道驚雷劈在了自己頭上,震的她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這件事實在太荒唐也太詭異了,這就像是以前的街邊的那種小攤子,攤主拿了三個瓷碗和一個圓球,圓球隨意地放在任意一個瓷碗下面,然後手速飛快地換動瓷碗,最後讓你猜哪一個是正確的。

  往往最後的正確答案都是你絕對料想不到的那個。

  大概是左姝靜的表情實在太過茫然和震驚,董思年也有點被嚇著了,他伸手在左姝靜面前晃了晃,道:「表嫂?你,你怎麼了……你開始不是說你知道表兄有喜歡的人麼……」

  左姝靜微微回神,看著董思年,她勉強壓住了自己聲音的顫抖道:「年哥兒,那,王爺說了,喜歡的人究竟是誰麼?」

  董思年撓了撓頭,道:「我當時其實也有問他,但表兄只回了我兩個字!」

  「什麼?」左姝靜瞪大了眼睛,心想該不會是太后吧!

  董思年嘿然一笑:「秘密!」

  左姝靜著急的很,道:「年哥兒!」

  董思年無辜地道:「表兄說的就是『秘密』這兩個字啊……」

  左姝靜微微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更加忐忑了,她認真地看著董思年,道:「年哥兒,我問你,這件事你至今為止的確只告訴過我,對嗎?」

  董思年有點被左姝靜認真的模樣給唬住了,點點頭:「嗯,真的只告訴過你。」

  左姝靜輕輕點了點頭,說:「你答應我,這件事只告訴我就行了,千萬千萬不能再告訴其他人知道嗎?不然這對你表兄來說很不好,甚至會害死他,知道嗎?」

  董思年畢竟只有十三歲,聽到「害死他」這三個字的時候就愣住了,而後他忙不迭地點頭,道:「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說的!可是,為什麼會那麼嚴重啊?」

  左姝靜嘆了口氣:「你不要問了,你知道對你也不好。反正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我們都忘記,好不好?」

  董思年眨了眨眼睛,看著她點點頭,左姝靜勉強勾了勾嘴角,伸出小拇指,跟董思年拉鉤,結果董思年臉一垮,道:「表嫂,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左姝靜只好默默收回手。

  之後她便心神不寧地和董思年一起等懷王回來。董思年雖然剛剛被左姝靜給嚇著了,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讓懷王保佑他不會被打,所以滿心都是期待,而左姝靜就不同了,她滿腦子都在想懷王可能喜歡自己的事情,一方面想要確認,一方面又很害怕確認。

  其實,也許懷王弄錯了,以為那玉珮是其他什麼人的這樣的情況也是可能的,但……可能性的確很小,左姝靜也並不想自我安慰逃避,只能不斷地暗暗告訴自己,沒事,你現在已經不是太后了,你可以正常地面對懷王,懷王現在也並不喜歡你這個「左姝靜」,你可以問問懷王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太后,又為什麼喜歡太后……

  等又過了好一會兒,懷王終於回來了,然而面色卻不是很好看。

  左姝靜沒有仔細觀察,只是看著他,便覺得一陣恍惚——懷王喜歡本宮?他怎麼能喜歡本宮呢?為什麼?

  也許是左姝靜的目光太過炙熱,懷王很快就感受到了,瞥了她一眼,有些不解地皺了皺眉頭,然而還不等兩人說什麼,董思年就撲過去了,抱著懷王的手臂道:「表兄表兄,阿娘又要揍我了,怎麼辦怎麼辦。」

  懷王低頭看了他一眼,揉揉眉心,道:「早晨不唸書跑來後院,該揍。」

  董思年哀嚎連連:「表兄!!!」

  懷王搖搖頭,拎著他往外走,左姝靜也趕緊跟著,三人走到大廳,劉嘉韻正坐在裡頭氣呼呼地喝茶,看見董思年被拎著來了,頓時抄起雞毛撢子就跑過來,董思年閉上眼睛,大呼了一聲「我命休矣」,然而那雞毛撢子卻堪堪在他身前停住了——懷王伸手攔住了劉嘉韻,道:「姨母,年哥兒還小不懂事,不要打了。」

  董思年算的倒是沒錯,劉嘉韻雖然顯然還是憤怒的,但見懷王這麼說了,也只得將雞毛撢子丟給下人,然後伸手捏著董思年的耳朵把他從懷王那兒揪出來,道:「你這小兔崽子,每天……」

  「姨母,行了,先去吃飯吧。」懷王面色不愉地道。

  他看起來心情的確實在不好,劉嘉韻微微愣了愣,最後還是點頭瞪了一眼董思年,拉著他去一旁坐好並吩咐下人布菜,左姝靜也終於在懷王一直黑著的臉,和對劉嘉韻也算不得太客氣的臉色中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於是她走過去,輕聲道:「王爺,怎麼了?」

  懷王瞥了她一眼,道:「明日不用去看太后了。」

  左姝靜說:「啊?為什麼……」

  「太后跟皇上說身子不適不想見任何人,又說要替株州百姓祈福,要閉關半個月,半個月內不見任何人。」懷王面無表情地道。

  左姝靜心裡罵了句了琉璃,但又隱約生出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她剛好借此機會試探道:「不能去看太后也就不能去罷,王爺怎麼看起來格外不開心呢?難道王爺還非得見太后不成?」

  懷王皺了皺眉頭,定定地看著左姝靜,而後道:「我心情不好只是因為曉得了株州那邊的情況,與太后並無干係。你為什麼會認為,我要非見太后不成?」

  與懷王一起這麼些天,左姝靜已經隱約能曉得懷王的脾性,他此刻皺眉,嘴角微微扯著的模樣,並不是全然的生氣,也不是質問,反倒是有一些惱羞成怒的意思在,左姝靜只好嘆了口氣,道:「沒什麼,臣妾隨便問問罷了……咱們去用膳吧。」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1:37

第27章

  左姝靜心神不寧地吃過午餐,心裡有了個主意。

  懷王的習慣是用過午餐後便散一會兒步,而後去光暉堂小睡片刻,接著就要起來處理公事,中間時不時會出來打拳練武,有時候也會出門。

  左姝靜不曉得懷王今日出不出門,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今日沒什麼大事,會照例午睡。

  她打算趁著懷王午睡之際,溜進懷王光暉堂,然後找一找懷王身上那枚玉珮,好看一看,那塊玉珮是否就是她的那一塊。

  打定主意,左姝靜便有些忐忑,她眼看著懷王去後院散步了,章盾跟在他後頭匯報著些什麼,左姝靜便帶著珠兒去了蘊瑞堂的小廚房,親手要做百合蓮子湯。

  因為怕碧雲在會出差錯,她便讓碧雲先去蘊瑞堂房間內清掃房間,而碧雲本是不該做這些的,所以左姝靜也讓她帶了兩個下人去,碧雲全當監工,碧雲現在對左姝靜也沒什麼好忤逆的了,便應了聲,帶著另外兩個下人走了。

  然而她以前並沒有什麼經驗,故而大部分時候,還是得要廚房裡的下人幫忙,她只是象徵性地做了些活兒,又讓珠兒去後院附近盯著,若見懷王殿下出來了進了光暉堂,就趕緊通知她。

  等湯差不多了,珠兒也跑了回來,說是懷王殿下已經去了光暉堂。

  左姝靜點點頭,料得懷王不會立刻睡著,便不緊不慢地繼續看著湯。

  珠兒小聲在左姝靜身邊道:「王妃殿下,您終於曉得好好地討好王爺了。奴婢之前都擔心死了!」

  左姝靜扯了扯嘴角,道:「嗯。」

  珠兒又道:「只是,王爺未免也太不體貼了,昨日才第一次與您同房,今日非但不讓人給您熬湯,還要您給他熬湯……」

  左姝靜額頭青筋一跳,伸手敲了敲珠兒的腦袋,道:「胡說什麼呢,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再說這些胡話,要是被王爺或是姨母任何一個聽去了,可都沒有好下場。」

  「哦,曉得了……」珠兒揉了揉腦袋,一臉懵懂地點頭,「不過啊,王爺不是中午都要午睡麼,您現在熬湯,一會兒送不進去怎麼辦?」

  左姝靜撇了撇嘴,道:「那又怎麼會,我好歹也是這府內的王妃。」

  左姝靜算著時間讓下人將湯裝了起來,然後用餐盤端著走去外光暉堂,一路上倒也安安穩穩的沒出什麼岔子,到了光暉堂內,懷王的臥房外石悍在守著門,兩邊另有小廝若干。

  看見左姝靜,石悍行了個禮:「見過王妃殿下。」

  左姝靜一笑,道:「石總管,我見王爺這幾日頗有些心浮氣躁之相,剛剛便特意親手燉了百合蓮子湯要給王爺降降火。」

  石悍愣了愣,有些尷尬地道:「可是,王爺他在睡覺啊……」

  左姝靜垂眸,頗有些傷感地道:「我曉得,只是,王爺看起來心情不好,我不敢在王爺清醒的時候給王爺送湯,怕王爺嫌我煩……」

  石悍十分茫然地抓著頭,道:「這怎麼會呢!王妃您一片好心,王爺怎麼可能嫌您煩呢!」

  左姝靜依然垂著眸,搖了搖頭:「石總管,和王爺相處的我,不是你。我更知道,王爺對我,是什麼態度的……」

  石悍頓時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彷彿無意中窺見了什麼不得了的王爺家事,窘迫之餘又有些困惑——依他所見,王爺明明是對王妃極好的,不然他也不會奉勸碧雲不要再動那些小心思,可看王妃這個意思,她和王爺似乎關係還是不怎麼樣啊……

  實際上,左姝靜也是看出石悍性格比較大大咧咧,頗有點憨頭憨腦,所以才以這種裝可憐的方法來騙石悍讓自己進去。如果是章盾,那她這個方法可就行不通了。好在左姝靜也算是賭對了,懷王並沒有跟石悍說過太多左姝靜的事情,只在左姝靜剛嫁來的那幾天,讓石悍他們盯著點左姝靜,後來也撤了這個命令,石悍眼中左姝靜就是個無害的,眼下又這樣楚楚可憐對著王爺一派真心,讓石悍也頗為感嘆。

  橫豎不過是送個甜湯,王爺也沒說過王妃不能進去……

  於是石悍只稍微糾結了一下就點頭道:「那王妃殿下您進去吧,動作輕一些,不要吵醒王爺應該就沒什麼。」

  左姝靜心裡歡呼一聲,面上依然黯淡,她點了點頭,道:「我,我還想在王爺床邊多坐一會兒,可以嗎?」

  石悍尷尬地道:「這個自然可以的……不過,王妃殿下,恕屬下無禮,王爺在睡覺,進去的人都得檢查一遍有無可以一擊致命的武器在身上……我得讓侍女來檢查一下您。」

  左姝靜坦然地將百合蓮子湯遞給珠兒,道:「可以。」

  石悍擺擺手,旁邊一個侍女便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伸手碰了左姝靜的衣袖和腰部還有腳,而後她低頭道:「什麼都沒有。王妃殿下,冒犯您了。」

  左姝靜搖頭,說:「沒事兒,你們這也是為了王爺好,這很對。以後不管是誰,也都該這麼做。」

  她還主動將頭上的一根銀簪輕輕拿下來,遞給珠兒,道:「這也是危險的東西,你先替我拿著。」

  石悍為左姝靜自證清白的行為弄的頗為感慨,道:「王妃請進吧!」

  左姝靜一笑,接過百合蓮子湯,進了房間。

  一進去依然是一張桌案和椅子,還有兩排書架,懷王倒是真的很愛看書……左側的屏風後,則就是懷王休息的地方,左姝靜將百合蓮子湯放在桌子上,而後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懷王的外衣掛在一旁,左姝靜小心地湊過去,伸手輕輕掀開床慢,看了一眼懷王,見他筆直地躺著,雙手搭在腹部,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著了,先是鬆了口氣,而後伸手在那堆外衣中摸了一會兒,結果什麼也沒有。

  左姝靜疑惑地皺了皺眉頭,轉身看著熟睡的懷王,咬咬牙,輕手輕腳地要掀開懷王的被子。

  然而她的手剛放在被子上,懷王就忽然睜開了眼睛,而後伸手一扯,左姝靜便整個人跌在床上,懷王的手則架在她的脖子之上,稍微用力一點,她就會被懷王的手臂直接活活卡死。

  左姝靜瞪大了眼睛,懷王卻收了手,道:「是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左姝靜眨了眨眼睛,磕巴地道:「臣妾,臣妾做了百合蓮子湯,就想給王爺您送來……」

  「湯呢?」懷王冷冷地說。

  左姝靜趕緊指了指外面:「在外邊的桌子上。」

  懷王道:「既然湯已經在桌上,你還進來做什麼?」

  左姝靜被噎了個半死,道:「臣妾想進來看看王爺睡的怎麼樣……」

  懷王死死皺著眉頭:「你到底想做什麼?!本王說過很多次讓安分一點,你怎麼卻越來越不安分了?!」

  左姝靜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辯解,只能慌張地挪開視線——然而就這麼一挪,她發現懷王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淡色的線,這樣的線,通常來說都是會掛著什麼東西在上面的,之前懷王的衣服層層疊疊,左姝靜從未發現過,昨晚又太緊張,懷王吹了燈,她才敢看懷王,故而現在這樣懷王午睡,而堂內明亮之時,她才發現。

  這東西下面掛著的,該不會就是那個玉珮吧?!

  左姝靜瞪大了眼睛,心想反正現在也被懷王質問著,倒不如……她伸手,在懷王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忽然就一手一邊扒開了懷王的中衣領口。

  於是懷王胸口那塊玉珮便露了出來,而與之一同露出來的,還有懷王的……身體。

  大約是因為以前他到處打仗,胸口處有一道並不特別顯眼的疤痕,而除此之外,他的身體算是十分好看的,肌肉均勻地分佈在小麥色的皮膚之下,此刻正因為他的呼吸而輕微起伏,因為只扯開了中衣領口,左姝靜只能看見胸前的肌肉,它們並不誇張,恰到好處,然而……對於左姝靜來說,這暫時都無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因為她的注意力,全部都被他胸口那塊玉給吸引了,那果然是有一隻鳥的玉珮,上面的紋路和玉的色澤,也全然和她自己當年雕刻的那枚一模一樣……

  懷王此刻也稍微有點震驚。

  他是萬萬沒想到這個左姝靜竟然在被發現後,直接伸手扒他衣服!他堂堂一個平遠大將軍,一掌就可以把這個瘦小的左姝靜拍飛至八丈遠,然而這樣的他竟然被這樣的她扒了衣服!

  奇!恥!大!辱!

  懷王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因為太過震驚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而最不可原諒的是,左姝靜一點兒也沒有少女該有的羞澀和閃躲,反而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胸膛!

  懷王曉得自己身材是不錯的,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允許她這樣!

  懷王咬著牙隨手揚起被子,直接把左姝靜整個人蓋住了,然後將中衣合上,又隨手從一旁的幔幹上拿了外袍披上,怒道:「你要做什麼?!」

  說完之後懷王就後悔了,這口氣,怎麼這麼像被紈袴調戲的女子說的話……

  左姝靜手忙腳亂地撥開被子,咳了幾聲,道:「臣妾,臣妾方才看見王爺脖子上有一條不知道什麼東西,以為您受傷了,就想扯開您的衣服看看……」

  這就完全是胡說八道了,那繩子一看也知道怎麼都和傷口不像。可左姝靜實在心慌意亂,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懷王明顯不信,黑著臉道:「你倒是膽子很大,白日闖入本王臥房,掀開本王被子,扯開本王衣領,你是不是還想誘本王與你白日宣淫?!」

  這個罪名有點可怕,左姝靜只能連忙擺手:「不是的,不是的,王爺,臣妾確然沒有那個意思……若我有這個意思,我今夜就被天打雷劈!」

  懷王一頓,怒道:「誰讓你賭咒了?我真是很好奇,左家怎麼教出這樣一個女兒,如此大膽不說,還學會與男子一樣賭咒自證……真是……」

  左姝靜無辜不已,她這也不是無奈之舉麼,見懷王臉上依然滿是憤怒,她只能道:「王爺,臣妾剛剛發現,您的身上竟然掛著一塊玉,只是那玉瞧起來一點兒也不好……」

  懷王愣了愣,而後甩袖道:「本王愛戴什麼戴什麼,與你何干?!」

  左姝靜心想,因為那是我的東西!

  面上仍是一副求知慾旺盛的模樣:「不是,只是臣妾大概能想到,王爺為什麼戴著這塊玉……」

  懷王心裡一緊,看向左姝靜,左姝靜則盯著他,道:「鳳凰浴火,死而復生……王爺是看中了這塊玉的寓意,對嗎?」

  懷王面色古怪地看著左姝靜。

  左姝靜緊張不已,心想,快說是啊!快說是啊!

  這樣一來,左姝靜還可以安慰自己說懷王並不喜歡她,更會為懷王竟能看出這是鳳凰浴火玉珮而得到被理解的愉悅感。

  然而懷王卻狠狠皺著眉頭,說:「你在說什麼?什麼鳳凰浴火……」

  他將那玉珮拿出來一些,晃了晃,道:「仔細看著,這是囚中之鳥,幽蘭泣露!」

  左姝靜:「……」

  左姝靜勉強壓住嘴角的抽搐,道:「那寓意多不好啊,王爺為什麼戴著這個呢……」

  「這本不是我的。」懷王將玉珮放回衣內,一臉正經,「是別人贈予我的。這囚中之鳥,說的正是她自己。幽蘭泣露,也是她內心的感懷。」

  囚中之鳥左姝靜徹底幽蘭泣露了,她想,本宮什麼時候贈你這個了?!堂堂懷王竟讓偷東西!還偷的如此理直氣壯!還曲解她的玉珮含義!

  她在後宮內那麼清閒那麼恣意,富貴至極又悠閒至極,每一天都毫無煩惱毫無憂慮,從未認為自己囚中之鳥……這懷王,這懷王!!!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1:54

第28章

  左姝靜被懷王氣的半死,又覺得十分荒唐,然而懷王此刻也覺得十分荒唐,畢竟玉珮也算是他隱瞞許多年的秘密了,這次卻因為左姝靜那莫名其妙的解讀而說了出來,還好左姝靜聽完就一臉呆滯,想來是不會聯想到太后頭上去的。

  懷王虎著臉,道:「你還不快出去?」

  左姝靜將碎髮撥到耳後,道:「嗯……那臣妾先告辭了,湯還在外邊,去火靜心的,王爺記得喝……」

  懷王冷冷淡淡地說:「你不來鬧事,本王自然心平氣和不上火。」

  「……」左姝靜垂著頭小步走出去了,看都不想再看懷王一眼。

  出去之後,石悍見左姝靜頭髮有些凌亂,奇怪道:「王妃殿下怎麼進去了這麼久?」

  左姝靜尷尬道:「我不小心吵醒了王爺,王爺說了我一頓……」

  石悍頓時有點同情左姝靜,道:「王爺不愛在睡覺的時候被人吵醒的,所以開始才提醒王妃您的。我雖未跟著王爺外出打仗過,但聽高將軍說,王爺以前在打仗的時候,少不得來刺客行刺什麼的,那時候王爺根本無法正常睡覺,動不動就要起來。久而久之,若是直接正面吵醒王爺,據說王爺可會上手刀的!」

  左姝靜想到開始差點被懷王勒的喘不過氣,頓時有些後怕,又想到昨夜自己跟懷王睡覺,大概也沒有太安分,估計吵醒了懷王……

  她道:「我的確不知道這些,哎,以後我一定多注意一些。」

  石悍道:「王妃一心為王爺,王爺總會明白王妃殿下的心思的。」

  左姝靜笑了笑,轉身帶著珠兒走了,珠兒興奮地小聲道:「殿下,怎麼樣怎麼樣?王爺開心嗎?」

  左姝靜面無表情:「不開心。」

  珠兒沉默了,半響,安慰道:「殿下不要難過,也許是因為王爺不愛喝百合蓮子湯呢!」

  左姝靜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眼下,懷王喜歡太后的事情是可以確定了,雖然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懷王會喜歡太后,並還將太后的形象塑造的……那麼奇怪,還認為那玉珮是自己送她的……但,這件事顯然眼下是無法更改的。

  想當初,她對懷王知之甚少,卻也憑著自己的臆測,將懷王當做一顆無害小白菜,對他十分憐惜。然而到現在,她終於曉得,懷王不是小白菜,而是一頭豪豬,而這頭豪豬想要拱的白菜,還是她自己!

  然而仔細一想,那時候自己喊懷王入宮,給他賜婚,對於懷王來說,也應該是十分痛苦的吧。

  喜歡的人,親手指婚,讓他娶另一個女子……

  可事到如今,左姝靜也覺得十分痛苦,畢竟也是她親手指的婚,最後讓自己嫁給了懷王。

  那麼現在,她應該讓懷王知道,自己就是太后嗎?可是,若她告訴懷王自己就是太后,若他不信,少不得要覺得左姝靜在侮辱自己的意中人,興許要將左姝靜給暴揍一頓然後休妻……而若是他相信,那也更不得了,他們現在已經是夫妻了,懷王不碰自己,不過是因為心中有人,若他曉得自己就是太后,那還得了?那還得了?

  本就是摧心傷肺求而不得的苦戀,一下子對方變成了自己的妻子,懷王會做什麼,左姝靜想都不敢想。

  左姝靜頭痛欲裂地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地用力地嘆了口氣,送給懷王,也送給自己。

  ***

  早朝後懷王被皇上叫去,實際上是因為皇上依然心中略有些不安,所以到底選擇了告訴懷王株州的情況。

  王茂德讓死士傳出來的消息是,不止株州,還有旁邊的益州,實際上都已經被暗中控制了。

  這一次帶頭造反的人,是趙家老大的四兒子趙和,三年前他也不過十五六歲,趁亂喬裝逃走了,身邊跟著一隊親兵。之後他們逃到了玉墜縣的鄉下,每日種田,化名為錢和,說自己是因戰亂而被毀了家園的北方人世,玉墜縣的人並沒有多想,此後便一直在玉墜縣待著,而親兵們則靠著暗中偷竊積攢財富和兵器。

  整整三年的韜光養晦,終於在玉墜縣縣令被擊殺的一刻開始爆發。

  在這三年裡,他們還聯繫了不少散落在其他地方的對趙家尤有懷念的人,讓他們在趙和宣佈造反的那一刻開始,假裝震驚然後擁戴,做出趙家一呼百應威望猶在的假象,這三年裡,在大閔的管理下的百姓生活的尚算不錯,雖還不至於到清平盛世,卻也算是修生養息百廢俱興。

  趙和害怕這樣的情況會讓百姓們逐漸徹底忘記趙家,才搞了這麼一出,讓人覺得趙家還有很有威望還是民心所向的,而後趙和讓人放出懷王已死於刺客的消息,造成了一定的震動。懷王在株州,益州,威州這原本屬於趙家的三地是極有名望的,而懷王一死,他們自然會十分驚訝,再看到趙家「一呼百應」的盛狀,自然覺得趙家才是天意所歸了!

  因此趙和勢如破竹地拿下玉墜縣、明縣,消息傳來後,皇帝立刻命令株州益州的軍隊立刻拿下趙家軍,然而株州刺史出站,卻在三日內被趙和擊敗,株州淪陷!

  首戰告捷,趙和一時名聲大聲,趙家更多舊部前來投奔,趙家軍勢不可擋,拿下了附近的益州,然而益州刺史卻是個最大的罪人,他是棄了益州而逃的!他一路逃到了與益州隔著一整條長江的民洲,為了防止被逮捕,他竟然謊稱趙和已被拿下,民洲刺史不知所以然,原話上報了朝廷,朝廷便也暫時以為這件事過去了,直到威州也被拿下!

  原本眾人都不知道情況如何,皇上才讓王茂德接著節度使的名義去調查,然而王茂德晃蕩到了威州,才發現威州早已淪陷,當夜便被抓了,如今生死未卜,只有一個死士逃了出來,傳了消息。

  趙和等人下一步一定是攻打楠州,楠州處在長江中下游,土地肥沃,糧食充足,是出了名的魚米之鄉,亦有極大的糧倉,若趙和決心推翻大閔,第一個大問題就是手下士兵們的糧食問題,而只要佔了楠州,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反倒是靠著楠州糧倉供應糧食的附近其他大閔軍隊反而要為此頭疼了。

  至此,皇帝終於明白趙和不容小覷,這才讓付志偉和宗陽德帶著精銳去掃蕩趙家軍,去的便是楠州,而楠州刺史秦偉也已待命,就等著兩方會和。至於那個益州刺史,早已被投入監獄,只等著秋後算賬。

  就這樣,皇帝也不讓懷王親自去,懷王出面自證沒有死效果肯定比付志偉等人說一句懷王沒死來的讓人安心。

  懷王對此真的十分無奈,然而看著皇帝故作平靜,實際卻也不免有些尷尬的臉,懷王也無話可說了。

  他的父親,只是怕他奪取那個屬於他哥哥的嫡長子的位置罷了。

  而除此之外,他也頗為擔憂跟著王茂德一同去了株州的高長義的安危,雖然他依然認為高長義不會性命之虞,但能不能平安歸來實在是個問題。

  接著他又聽到皇上所說的太后的事情,認定是琉璃在搗鬼,然而他沒有證據,甚至他也隱隱認為太后可能的確是不想見他的。

  回來之後,又被左姝靜扒了衣服還被她看見了玉珮……總歸一句話,懷王殿下十分不快。

  這份不快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晚上,懷王不大想和左姝靜睡在一起了,怕她半夜又做什麼,便先在房內看書,等候竹堂的燭火滅了,他便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去了光暉堂。

  左姝靜見他的舉動,也不由得鬆了口氣,畢竟她現在總覺得很難面對懷王……

  然而左姝靜萬萬沒想到,第二天虞不蘇竟然來了……

  懷王下了早朝之後,帶了周俊佑和虞不蘇回來!

  這實在是很讓人震驚的事情,懷王顯然對虞不蘇沒什麼好臉色,也不怎麼應他的話,基本上都是虞不蘇在厚著臉皮對懷王說話,而周俊佑則在中間斡旋。

  不過懷王倒是沒留兩人吃飯,周俊佑和虞不蘇很快離開了,左姝靜只是瞥見了虞不蘇一眼,只覺得十分奇怪,但也不敢多問怕被懷王看出端倪。

  但她怕虞不蘇是有什麼事情想傳達給她,便也特意上前客套了兩句,沒想到虞不蘇這傢伙膽大極了,竟然一臉阿諛奉承地送了一根簪子出來,道:「王妃殿下真是端莊秀麗,微臣的表妹此前曾說過舒敏齋的簪子極好看,這次想著要來王府內,便特意先買了一根,希望王妃殿下喜歡。」

  左姝靜強笑著接了過來,道:「虞大人費心了。」

  懷王淡淡地瞥了兩人一眼,倒是沒怎麼特別在意,反正虞不蘇也送了他東西,還送了周俊佑東西,倒當真是一派要抱他大腿的作風。

  左姝靜拿了簪子便回了自己的蘊瑞堂,打開盒子一看,果然是一根十分好看的簪子,而已經曉得虞不蘇性格的左姝靜拿著簪子左看右看了一會兒,發現上邊有一條細縫,輕輕一撥,簪子便打開了。

  裡面是一張紙條,上書:微臣會幫您,盡快讓王爺相信您就是太后的。

  左姝靜:「…………」

  她瞪大了眼睛,轉身便衝出了房間。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2:09

第29章

  幾個時辰前。

  送行大典,皇上在殿內親口囑咐了付將軍和宗德陽一番,又以清酒祭天祭黃土,顯是十分重視這次出兵。

  太子,平王,懷王,作為皇上的三個子嗣,亦要負責送行,之後便是文武百官,之後付將軍和宗德陽離開大殿,和宮外士兵匯合,在百姓的歡呼下離開京城。

  全程懷王都沒什麼特別的表情,而相對於他,太子和平王看起來要喜慶多了,彷彿不是來送行的,而是來接凱旋大將的。

  也難怪,此前太子與平王便結成同盟,如今付將軍是太子那邊的人,宗德陽則是平王的表弟,只有懷王,孤零零的,此次出兵若勝利,他一點兒好處也撈不著,這讓兩人怎能不心生歡喜呢?

  太子和平王永遠不會忘記,昔年懷王戰塔達,平趙家時,騎著高頭駿馬,身著八旗盔甲,手執寒星長戟的懷王是什麼模樣——他按轡徐行,器宇軒昂,周身盔甲和長戟映著烈日的光芒,整個人彷彿在閃閃發光。他的身後是高常義、高常忠、司馬瑞陽等十餘名大將,他的兩側是歡呼著的百姓。

  也正是那一刻,站在高台之上看著懷王的太子,感受到了深深的畏懼。

  百姓的景仰,士兵的服從,父皇的褒獎,全都是對著懷王的。

  而他謝康世所獨有的,不過是一個嫡長子的位置,其餘的哪裡,他似乎都比不過這個比自己僅僅小兩歲的弟弟。

  而在太子身邊的平王,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幾乎一無所長。

  嫉妒和恐懼,往往是最可怕的東西,那一刻的太子和平王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和嫉恨,他們明白了對方的心思,之後,便真真切切地成了同盟——壓制懷王,壓制懷王!

  而最幸運的是,皇帝也跟他們有一樣的想法,他害怕這個兒子功高蓋主,更害怕他們將來兄弟鬩牆,手足相殘,於是他給懷王加官進爵,並創了個位高權重的「平遠大將軍」的職位給懷王,這個大將軍之名更甚與其他所有大將軍,手持一半虎符,可調令十三州士兵。

  然而沒有另一半虎符,那些士兵並不會有任何動作,而另一半虎符,自然是在皇上手裡的。

  所以這實際上只是一個看似威風實則空有虛名的位置而已,懷王心裡也很清楚,但他並不能有一丁點的不開心。甚至他自己的親兵,也被皇上分派到不同的地方進行輪制,開始種田,為的就是避免他擁兵自重。

  送行大典完畢後,太子面帶笑意地離開,而平王更是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吊兒郎當地似乎想要譏諷懷王,但懷王轉身就走了,完全沒給他機會,弄的平王頓時有些拉不下臉,可又不敢強硬拉住懷王,只能氣地跺腳。

  懷王心情本就不大好,然而周俊佑卻在此時上來,給懷王引薦虞不蘇。

  懷王確然不喜歡虞不蘇這個神棍,然而也架不住周俊佑的勸說。

  何況周俊佑也說的十分有道理。

  周俊佑輕聲道:「王爺,虞不蘇此人似是一心想要歸附於您,此人雖然油嘴滑舌,卻勝在地位特殊。首先他在朝內和大部分人關係不錯,可以拉攏中立的人,是個很好的說客。其次皇上相信他的一些卜卦,對皇上也有一定的影響力。最後,若是將來……有什麼意外……王爺您也總是需要一個人來幫您製造輿論的。」

  周俊佑並未說那意外是什麼,然而懷王和周俊佑心裡卻都很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意外。

  並不想要造反的懷王被全天下認為想要造反,真到了那時候,他也只能那麼做了,不然,死的就是他自己。

  懷王冷然地看了一眼周俊佑,又瞥了一眼他身後擠眉弄眼的虞不蘇,最後道:「讓他一起來懷王府吧。」

  周俊佑點點頭,而後回頭衝著虞不蘇勾了勾嘴角,虞不蘇頓時心花怒放,帶著準備好要給左姝靜的簪子便跟著懷王回了懷王府。

  懷王本身架子並不算大,尤其對著他認為賢能的人,經常是有共乘一車的事情發生的,而這次虞不蘇沾了周俊佑的光,且懷王也要做個拉攏的樣子出來,所以三人一同坐在馬車內,虞不蘇便開始發揮他的才能開始唧唧歪歪了:「王爺,不瞞您說,臣啊,前段時間夜觀天象……」

  周俊佑輕輕踩了虞不蘇一腳。

  虞不蘇微微一頓,道:「發覺夜色甚美,月明星稀,真是一派繁榮景象啊,哈哈哈哈哈!」

  雖然虞不蘇及時收回了不該說的話,懷王的臉色卻依然不是很好,只敷衍地點了點頭:「嗯。」

  虞不蘇道:「不過,臣還替王爺算了,王爺眼下,可是有個很好的東西在身邊。」

  懷王看了他一眼,道:「嗯?」

  虞不蘇一笑:「就是懷王妃殿下啦!王妃殿下命宮帶『祿存』,對宮有『天馬』,正是個『祿馬交馳』的命盤,此種命盤旺夫益子,恰好又和懷王您的命盤相呼應,真是不得了,不得了!」

  懷王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的命盤內侍省有記載,你曉得不奇怪。但,你怎麼曉得王妃的命盤的?她的生辰八字應該還要在下個月才錄入吧?」

  虞不蘇卻是一點兒也不見緊張,道:「那是因為微臣和王妃兄長左縣令曾有私交,左大人曾讓微臣替他兩個妹妹佔過幾卦。」

  虞不蘇和誰都有私交,會認識左浩宇倒也不奇怪,懷王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之後三人回了懷王府,左姝靜還來跟虞不蘇客套了幾句,懷王也並沒有多想,三人進了書房,周俊佑和懷王幾乎都不必開口,就聽得虞不蘇談古論今,懷王腦仁微微有些發痛,卻又聽得虞不蘇道:「王爺,您覺得呢?」

  懷王微微回神,道:「什麼?」

  虞不蘇眨了眨眼睛,見懷王一臉茫然,只好又說:「對於,死而復生,借屍還魂這件事,王爺您是怎麼看的呢?」

  怎麼又是這個問題!

  懷王想起大前日晚上左姝靜也是這麼問自己的,而想到左姝靜,他就又想到太后……頓時本就微微發痛的腦仁更加地疼了,他於是極為不耐煩地道:「自然是不信的。一派胡扯。」

  虞不蘇尷尬地笑了笑,有些為難,心想這懷王殿下未免也太斬釘截鐵了吧!

  而另一邊,左姝靜剛看到簪子裡的內容便大吃一驚,轉身就出了門要跑去書房阻止虞不蘇那個臭神棍,然而剛走出去,外院一個侍女就衝了進來,看見左姝靜,立刻行禮道:「王妃殿下。」

  左姝靜隨便說了聲「嗯」就要繼續往前走,那侍女卻繼續道:「王妃殿下,左府有人來送信了,說是左夫人差來的,名喚桃兒,有急事要與您詳談呢。」

  左姝靜心想怎麼這麼湊巧!桃兒是溫巧佳的貼身丫鬟,那日幫忙待在她房內假裝左姝靜的,也正是這個桃兒,想來的確是有急事大事,溫巧佳才會讓桃兒來找她。

  可眼下……左姝靜皺了皺眉道:「你讓她現在外廳等著,我一會兒就去!」

  那侍女尷尬地道:「王妃殿下,那桃兒說事情真的很急……」

  珠兒和碧雲跟在左姝靜後頭,自然也聽見了兩人說的話,珠兒輕聲道:「殿下,夫人既然讓桃兒姐姐來了,必然是有大事的……」

  左姝靜自然也曉得,但也只好遙遙地看了一眼書房,抿緊嘴唇道:「算了,先去外廳吧。」

  她快步走到了外廳,桃兒見了她,露出得救的表情,行了個禮,道:「王妃殿下。」

  左姝靜擺擺手,道:「行了行了,快說有什麼事兒?急成這樣……」

  桃兒輕聲道:「是夫人讓奴婢來找您的……」

  她看了眼左姝靜身後的碧雲,神色猶豫。

  左姝靜道:「碧雲,你先去外面候著。」

  碧雲應了,轉身走了出去,桃兒看了一眼珠兒,到底也沒再猶豫,小聲道:「夫人說,如今大少爺在豐州的太谷縣當縣令,您也曉得的,而據說,南邊那些反賊已經佔了好多州,眼下再過了楠州,便是豐州了!而且太谷縣還和楠州毗鄰,夫人怕大少爺有危險……」

  左姝靜哪裡曉得南邊戰事,聽碧雲這麼說,不由得蹙眉道:「怎麼會這樣?哥哥在的太谷縣,若我沒記錯,是運糧必經之地,若楠州被佔了,下一步必然是太谷縣……」

  桃兒一聽,眉眼耷拉,道:「好像夫人那邊也是這麼聽的。就這,還是有人悄悄告訴老爺的,但老爺不讓說,說是會平白亂了民心,可夫人曉得這件事後,都哭了好幾場,才讓奴婢來找您的。」

  雖然和左浩宇並沒有什麼感情,但左浩宇畢竟是左家獨苗,如今左姝靜自然是希望左浩宇好好的,然而她能有什麼辦法?她皺著眉頭,道:「我也很擔心哥哥,可,可阿娘讓你來找我,我也沒有什麼辦法啊……」

  桃兒委委屈屈地道:「殿下有所不知,夫人說,懷王殿下驍勇善戰,只需一千精銳必就可將那些反賊殺個片甲不留!但皇上大抵是唸著王爺新婚,所以沒派王爺出兵呢,派了個付將軍,付將軍他前些日子過的六十歲!這這這,哎……」

  左姝靜終於聽出了一些名堂,道:「阿娘的意思,是讓我跟王爺說,讓王爺主動請纓出兵?」

  桃兒立刻點頭。

  左姝靜長嘆一口氣:「你回去告訴阿娘,這事兒我辦不到,王爺也不會聽我的。皇上不派王爺出兵,自然是有皇上自己的打算,且不說這事兒已經定下來了,付將軍和宗副將已經出行了,就是這事兒沒定下來,我也不能讓王爺去主動請纓。我只是個婦人家,不能影響王爺的決策,更不能影響天下。娘的擔憂我都曉得,可這事兒,我還真幫不了。「

  桃兒欲哭無淚,道:「那怎麼辦呀……」

  左姝靜道:「這事兒急也沒用,你回去跟夫人說,讓她別擔心了,付將軍雖然六十了,但若不是寶刀未老,皇上定然也不會派他出去的!何況,付將軍和皇后的兄長朱國公不是關係很不錯麼,阿娘要找,也應該去找阿姐商量,斷不該來找我的。」

  桃兒撇撇嘴,說:「夫人找過了的。只是太子妃殿下說,付將軍一定會贏的,讓夫人不要擔心。夫人覺得太子妃殿下在敷衍她,所以十分地不放心……」

  左姝靜依然蹙著眉頭,道:「阿姐那麼說,娘就先放下心就是了……」

  左姝靜心下奇怪——左姝嫻憑什麼那麼肯定?難道這裡面又有什麼貓膩?!

  桃兒見左姝靜的確不像有辦法的樣子,只好行了禮也先走了,左姝靜頗有些心神不寧,皺著眉頭走出外廳,看見碧雲,才忽然想起虞不蘇的事情,當即大步往外書房走去。

  書房站著的卻是章盾,見左姝靜來了,章盾行了禮,又道:「殿下有事情找王爺麼?」

  左姝靜去的匆忙,連點食物都沒帶上,可不能再用昨日那樣的藉口,好在剛剛桃兒說的那番話反倒成了她的藉口……

  於是她故作著急地道:「有有有,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王爺說,你讓我進去!」

  左姝靜一臉焦急,又是從前廳來的,章盾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碧雲,碧雲有些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像王妃確然是有急事的。

  章盾只好道:「那我先去替您通報一聲。」

  他轉身輕輕敲了敲門,懷王道:「怎麼?」

  章盾道:「王妃殿下來找您,說是有急事。」

  懷王道:「讓她進來吧。」

  章盾立刻開了門,左姝靜對他笑了笑,便衝了進去。

  虞不蘇和周俊佑果然在裡面坐著,懷王臉色則不是很好,盯著她一動不動,左姝靜心裡咯噔一下,心想難道自己來晚了?!

  虞不蘇手裡拿著兩張紙,見左姝靜來了,他立刻擠眉弄眼地道:「王妃殿下,您還記得當年微臣和令兄交好時,給您說的那套理論麼?就是死而復生,借屍還魂,就像這兩張紙,我把其中一張給撕了……」

  左姝靜心裡大大地鬆了口氣,看來虞不蘇剛開始說這件事沒有太久,懷王應該還什麼也不知道!

  於是她冷著臉打斷虞不蘇,道:「我記得,但我從來也沒覺得虞大人這番理論是正確的。人死不能復生,遑論借屍還魂。虞大人既然通曉陰陽,難道會不知道這些?」

  虞不蘇顯然沒想到左姝靜會這樣毫不留情地打斷自己,當即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左姝靜,懷王也有些意外,道:「王妃當初不是還跟本王說過這件事麼?」

  「當時只是覺得好笑,才跟王爺說的。」左姝靜盈盈一拜,「王爺那時候說的對,這種東西就是一派胡言。」

  懷王一笑,倒是頗為滿意,他壓根不想聽虞不蘇胡扯卻又不好直接打斷他,現在左姝靜毫不留情地落了虞不蘇面子,他倒是可以順著台階而下,於是他道:「行了,既然王妃不愛聽,那虞大人你就不要說了。王妃性子直接,虞大人也不要太在意。」

  虞不蘇尷尬地將那兩張紙擺好,道:「呃,不會不會,怎麼會介意呢……」

  他又瞥了一眼左姝靜,實在想不通她要做什麼。

  懷王也道:「王妃忽然來找本王,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2:27

第30章

  左姝靜道:「今天阿娘派人來跟臣妾說,南邊那些反賊十分張狂,而臣妾的兄長在楠州與豐州交界的太谷縣當縣令,所以阿娘有些擔心兄長的安危……」

  其實這些話本不該在周俊佑和虞不蘇在場時說的,但左姝靜也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也做出十分擔心不知所措的樣子,繼續道:「所以想問問王爺,兄長會不會有危險呢?」

  懷王看了她一眼,皺眉,道:「付將軍和宗副將已經出兵,讓左夫人放心吧。」

  左姝靜依然一臉擔憂:「可是,臣妾還是不放心……對了,虞大人,你算卦的本事不是很高嗎?我的兄長與您又有私交,不如,你替他佔一卦?」

  懷王當真是覺得莫名其妙:「王妃不是不信那些?怎麼還讓虞大人算卦?」

  「臣妾只是覺得什麼借屍還魂是一派胡言,不代表臣妾不信虞大人呀。」左姝靜無辜地道。

  懷王想了想,道:「那虞大人便算一卦吧。」

  虞不蘇站起來,道:「這自然沒問題,但微臣要去準備一些東西。」

  左姝靜笑著說:「要什麼呢?府內應該都有,虞大人只管開口便是。」

  虞不蘇道:「微臣要一人在一個單獨的屋子裡衍算……」

  懷王揮了揮手:「那便去千孜堂吧。東西讓下人準備著。」

  左姝靜一笑,道:「多謝王爺。」

  懷王沒說什麼,虞不蘇行了禮先走了,左姝靜則跟著也出去了,等兩人都走了,周俊佑才笑著說:「王爺竟願意讓虞大人在王府內弄這些占卜算卦的事情,真是讓人意外。」

  懷王敲了敲桌子,冷淡地說:「虞不蘇一直在這裡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本王聽著頭疼……且王妃到底是女子,為兄長擔憂也算常情,就讓他們去吧。」

  周俊佑笑了笑,又說起了別的話題,沒了虞不蘇在一旁,兩人能聊的東西頗多,很快便暫時忘記了虞不蘇的事情。

  而另一邊,跟著虞不蘇出去的左姝靜,帶著虞不蘇去了千孜堂,因為碧雲一直跟在身側,左姝靜和虞不蘇幾乎沒什麼交談,而虞不蘇也沒讓下人準備太多,無非是紙張,香灰一類的東西,之後便進了千孜堂的一間小房間。

  進去前,他特意走到左姝靜身邊,說是兄妹連心,讓左姝靜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左浩宇的性命,而遞給她紙張的那一刻,他小聲道了句——在後窗口那兒等我。

  左姝靜微微睜大了眼睛,目送虞不蘇進去後,便故意說自己有些累了,帶著碧雲和珠兒回了蘊瑞堂,而後又吩咐碧雲和珠兒不要吵她,讓她先休息,等虞不蘇那邊有消息了再喊她。

  回了自己的房間後,左姝靜先鎖上了房門,而後立刻換上便捷一些的衣服,從自己的後窗跑了——這是上回偷偷溜去找虞不蘇時跑出來的經驗。

  不過她也真是覺得很有些無語,怎麼每次要去見虞不蘇,都是如此見不得人的感覺……

  從後窗出去便可以直接從蘊瑞堂的後院出去,但左姝靜怕有下人經過,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望地,終於走出了蘊瑞堂,而出了蘊瑞堂,即便再被下人看見,她也不害怕了,因為下人最多對她行個禮,哪裡會管她那麼多?

  然而左姝靜沒想到,剛出了蘊瑞堂,她就看見了劉嘉韻和董思年。

  劉嘉韻正和董思年說著什麼,董思年撅著嘴,一邊聽一邊敷衍地點著頭,看見了左姝靜,當即喊了聲「表嫂」,便衝了過來,儼然一副得救的模樣。

  劉嘉韻也瞧見了左姝靜,行了個禮,疑惑地道:「怎麼王妃一個人?貼身的侍女呢?」

  ……關你何事啊。

  左姝靜尷尬地笑了笑,道:「我讓她們自個兒忙自個兒的事情了而已,我心情不大好,想自己一個人走走。」

  劉嘉韻奇道:「怎麼了嗎?莫非是和王爺吵嘴了?」

  左姝靜搖搖頭:「不是。是南邊的事情,我兄長在豐州當官呢。我和阿娘都很有點擔心他。」

  劉嘉韻倒也沒多想,點點頭:「是麼……我之前聽那我家那人說過一點,不過你也不別太擔心了,能有什麼事啊。」

  還真是莫名的樂觀啊。

  左姝靜點點頭:「嗯。」

  董思年說:「表嫂心情不好,那我陪陪你吧,嘿嘿嘿嘿……」

  劉嘉韻虎著臉道:「說好了只出來玩一炷香時間,你現在又想接著這機會拖延?不行,回去看書去!」

  董思年滿懷期待地看著左姝靜,只期待人不錯的表嫂能幫一幫自己,然而左姝靜卻道:「年哥兒回去看書吧。」

  劉嘉韻道:「若王妃實在不開心,我也可以陪你聊聊天的。」

  左姝靜趕緊擺手:「真的沒必要,我自己走走就行。」

  劉嘉韻顯然也沒真的要跟左姝靜聊天,又揪著董思年走了,左姝靜微微鬆了口氣,繼續往千孜堂去,千孜堂外自然是有人守著的,見左姝靜去而復返都有些訝異,卻什麼也沒敢說。

  左姝靜正大光明地走進了千孜堂,又轉為小跑,去了虞不蘇所在的小房間的後窗口,她剛到那兒沒多久,虞不蘇便探了個腦袋出來,看見她,輕聲道:「你可來了。」

  而後又縮回去了,大概是拖了什麼東西過來墊腳,過了一會兒,他才從後窗那兒跳出來。

  左姝靜微微側身讓他出來,而後道:「你今天怎麼忽然跑來了?!」

  虞不蘇道:「你沒看到那個簪子嗎?我要幫你盡快讓懷王殿下相信你是太后啊!」

  左姝靜青筋直跳,道:「我就是看到了才問你!你幹嘛這麼急,我並沒有說要讓他知道我是太后!」

  「難道你打算一直瞞著懷王?」虞不蘇奇怪道,「就我所知,懷王另有意中人,並不會喜歡左姝靜,不然上次我也不會讓秦豔豔來給你留了一條後路……你此刻在懷王府應該過的並不算好,倒不如早日跟懷王把話說開了,懷王若相信了你是太后,必然會對你十分尊敬。到時候即便他娶了其他人,你也依然可以在懷王府內作威作福,何況啊,懷王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左姝靜咬著嘴唇,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虞不蘇更加疑惑:「還能有多複雜?我曉得你是怕懷王不信,反而連累了你,可是……」

  「我怕他不信,更怕他信!」左姝靜終於下了決心,看了看周圍,確定沒人之後,道,「懷王喜歡本宮!」

  虞不蘇被左姝靜說的「本宮」二字微微震了一下,而後才回味過了她說的話,半響,道:「您這說的『本宮』,只是單純的自稱呢,還是想強調……懷王殿下喜歡的是太后……?」

  左姝靜黑著臉道:「是後者。」

  饒是見多識廣的虞不蘇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道:「太后娘娘您何出此言……懷王好端端地怎麼會喜歡您?!」

  左姝靜道:「反正我可以確定就是了。這件事你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

  「我就是說了也沒人會信啊!」虞不蘇摸了摸眉毛,「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

  左姝靜基本上是能理解虞不蘇的感受的,畢竟當時最不敢相信的人就是她自己了:「總之這件事,首先你必須得相信這是真的。其次你不能告訴其他人,免得影響懷王……」

  虞不蘇一邊摸著眉毛一邊點頭,過了好一會兒,大概是終於消化了這個信息,道:「可我還是不懂,為什麼不能告訴懷王你就是太后呢?」

  左姝靜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既然他喜歡我,那我當然不能讓他知道我就是太后,不然他豈不是……」

  左姝靜也不能確定懷王會做什麼,但還是遲疑地看著虞不蘇,而虞不蘇卻道:「豈不是欣喜若狂嘛!這樣對你們兩邊都有很大的好處啊!」

  這個理論讓左姝靜驚呆了,她道:「怎麼說?」

  「你看,懷王喜歡你,所以他若知道你就是太后,必然十分開心,然後對你很好,你呢,就好好地忘記太后的身份,專心當你的懷王妃,從此專心致志幫助懷王,無論是在家中,還是其他方面。從此之後,夫妻和睦,舉案齊眉,不是一樁妙事?」虞不蘇奇怪地看著她,「從前你在宮中,剛嫁進去沒多久,先帝就駕崩了。之後你在後宮之中,不都是孤孤零零的麼,多可憐啊,現在不但老黃瓜刷綠漆……」

  聽到「老黃瓜刷綠漆」,左姝靜默默地看了一虞不蘇眼,他及時改了口:「不對,是返老還童……」

  左姝靜簡直聽不下去:「繼續說!」

  「總之,重新回到年輕的時候,仿若重新活了一次,也有了更多機會和可能。而懷王殿下,無意是全天下最優秀的男子,你已經是他的妻子,他也喜歡你,這有什麼不好的呢?」虞不蘇看著左姝靜,十分認真滴說。

  左姝靜驚愕地看著虞不蘇,覺得他說的十分有道理,然而半響,她還是搖頭:「不行,我自己一直把懷王當皇孫看,怎麼能和他真正當夫妻呢……這絕對不行。」

  虞不蘇為難道:「可你們歲數相當,你怎麼會認真把他當皇孫呢。何況,若不是你與他之間有些什麼,懷王也不至於喜歡你吧?」

  左姝靜很想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大概能猜到肯定是懷王誤會了什麼,可眼下她也無法詳細地跟虞不蘇解釋,故而只能道:「總之我絕不想讓懷王知道我是太后!」

  虞不蘇只好道:「那好吧,我以後改變策略,幫你忙著就是。」

  說完,他又忍不住道:「可你確定你要這樣?你並不討厭懷王,也未必不能喜歡上懷王,像現在這樣你一直瞞著懷王,不但自己很累,還可能又要重走上一輩子的路了,一輩子沒男人!」

  左姝靜有點茫然地看著他:「我為什麼一定要男人?」

  虞不蘇尷尬地退了兩步:「呃……」

  他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畢竟左姝靜的反問也很有道理嘛,於是虞不蘇只好道:「總之,我覺得既然你並不討厭懷王,不妨改變一下角度和立場,試著喜歡懷王。」

  左姝靜道:「行了,你快進去,我也得回去了。你晚點再『出關』,給我點時間讓我先回房間……對了,說真的,你算了沒有,左浩宇會平安嗎?」

  虞不蘇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又吭哧吭哧地從後窗那邊爬了上去,左姝靜在原地呆滯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原路返回了,這一路上倒是沒出什麼岔子,她爬回屋子後,又脫了衣服躺上了床。

  過了約莫兩柱香的功夫,碧雲才敲了門,說:「王妃,虞大人那邊派人來了,說是算出了結果。」

  左姝靜應了聲,這才讓碧雲和珠兒進來,換了一身衣裳去見虞不蘇,虞不蘇說了一通,無非是左浩宇必然平安無事,左姝靜作出安心的模樣,連連謝過了虞不蘇。

  眼看天色漸暗,虞不蘇和周俊佑便先告辭了,這一回懷王倒是沒讓兩人留下來用晚膳,一方面劉嘉韻在府內不大方便,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沒想留虞不蘇。

  周俊佑和虞不蘇走了後,左姝靜看著懷王,心裡湧起十分怪異地感覺,她彷彿是這個時刻才意識到,她現在的確是可以喜歡懷王的。懷王早已不是她的皇孫,而是她的丈夫。在此之前,她實在是沒想過這個可能,這也導致了她對懷王一點兒男女之情也沒有。

  而懷王一回頭就看見左姝靜正對著自己痴痴地發呆。

  他十分無語地搖了搖頭,心想,左姝靜喜歡他哪裡啊?怎麼忽然就一派痴情呢?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2:47

第31章

  劉嘉韻和年哥兒在懷王府待到第六天的時候,董覓終於來尋劉嘉韻和年哥兒回去了,不過六天而已,劉嘉韻的氣似乎也消的差不多了,但依然撐著面子不肯見董覓。

  董覓也頗為無奈,只好先去了懷王書房,兩人隨意聊了幾句,董覓提到明日就是年哥兒的真正十三歲的誕辰日,此前只是喊虛歲,所以本想帶著年哥兒回去過個誕辰,可劉嘉韻這樣,他也十分為難。

  懷王想了想,便說讓年哥兒就在懷王府過誕辰日,讓到時候董覓再來,藉著給年哥兒過誕辰的名義,可跟劉嘉韻見一面,說說話,想來劉嘉韻也就不會太生氣了。

  董覓應了,連聲向懷王說了謝才走,董覓走了之後,懷王便跟左姝靜說了這件事,左姝靜是表嫂,年哥兒既然要在懷王府過誕辰,她自然也得幫襯著,還得準備些禮物。

  左姝靜立刻同意了,她在府裡悶得慌,每天最多也就是跟著章盾學賬目了,偶爾碰上逃出來玩鬧的董思年,也可以跟董思年聊兩句。

  董覓來的時候,董思年也去見了董覓,只有劉嘉韻不肯見他,見完董覓,董思年也賴著不想回去唸書,便拖著左姝靜,在後院跟她說著自己學堂裡發生的趣事兒,他一邊說一邊比劃,直讓左姝靜笑的大跌。前朝民風不算太緊束,也常有女子去女學唸書,然而裴冬淨家世不大行,沒有上過正規的,全是裴則教她識字看書,故而聽董思年說起學堂的事情,在覺得好玩之餘,又有一些羨慕。

  結果她聽得正開心,劉嘉韻就尋來了,看見左姝靜和董思年說說笑笑,當即黑了臉,走過來道:「王妃殿下還真是孩子心性,居然能和年哥兒聊的這麼開心。年哥兒,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和嫂嫂聊天,所以就可以由著自己性子在外邊玩了?還不回去好好看書?!」

  這話說的,讓董思年和左姝靜都有點下不來台,董思年撅了撅嘴,想著以左姝靜十分軟弱好欺的溫和性子,肯定是沒辦法護著自己的,結果不料左姝靜微微一笑,道:「姨母這話說的……年哥兒固然該好好讀書,但如今你們來懷王府做客,畢竟不比家中,年哥兒愛玩一些也是理所當然的。而我這當主人的,自然也是應該盡到主人責任的。」

  這一番話倒是沒什麼特別的,無非強調了一下自己才是主人劉嘉韻是客人,順便提醒了一下劉嘉韻現在年哥兒在王府,就算逼他太緊,但也沒道理這樣教訓著。

  董思年頗有些驚訝地看著左姝靜,而劉嘉韻本身不好看的臉色就更黑了幾分,然而左姝靜笑意盈盈的,依然是那副軟軟的樣子,看不出這話是否真的另帶含義,於是她也只能道:「我也只是怕年哥兒叨嘮了王妃殿下。」

  左姝靜搖了搖頭:「怎麼會呢,您是我與王爺的姨母,年哥兒是我們的表弟,怎麼都不算叨嘮的。」

  言下之意是,就算是叨嘮,那也是你先帶著年哥兒來叨嘮我們的!

  劉嘉韻只好道:「年哥兒再玩一會兒就回來唸書,曉得麼?明個兒又是你誕辰,你又得找著理由玩鬧不唸書了!」

  左姝靜一想倒也是,便讓董思年跟著離開了,自己則帶著碧雲和珠兒外出了,她對照顧小孩子毫無經驗,更無從知道董思年的喜好,原本想送他幾本書,然而仔細一想,董思年只怕是看到書都會覺得害怕吧……

  而想到董思年想練武,左姝靜便幫他買了幾本畫冊,其實這在劉嘉韻眼裡看到估計要說是讓董思年不務正業的東西了,但沒關係,可以用懷王的名義贈給董思年……

  之後又挑了些新衣裳和小男孩可以用的項圈一類的。

  左姝靜自己有專門的裁縫來替她量體裁衣,所以倒不必去看衣服,但左姝靜想了想,還是進了芮華齋,幫自己挑了點首飾,頭飾,又幫劉嘉韻挑了幾個。

  這一下午晃眼便過去了,晚上懷王倒是如常來了蘊瑞堂休息,左姝靜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大眼睛亮晶晶的,懷王在她身邊躺下。

  自從虞不蘇給左姝靜說了她完全可以喜歡懷王后,左姝靜看著懷王便覺得很有點怪異,以前,兩人要同榻而眠,自然也是怪異的,可那時候的怪異感和現在是截然不同的怪異感。

  左姝靜很難詳細描繪出這兩者之間的差異,但無論如何,當懷王躺上床的時候,她的反應都是一樣的——背對懷王,微微蜷縮著。

  懷王瞥了一眼她的姿勢,倒也沒說什麼,閉上眼睛慢慢地睡了。

  懷王入睡後,左姝靜頗為不安地睜開了眼睛,她微微直起身子,側頭看著懷王。屋內昏暗一片,她也只能依稀看清這人高挺的鼻子和線條十分俊朗的臉,左姝靜是一直曉得懷王長相俊朗的,但卻沒有特意去注意過。現在看著,真是一言難盡啊。

  她伸手輕輕在懷王腦袋旁邊化了一圈,頗為憂愁地想,形狀這麼好看的腦袋,怎麼想的事情這麼奇怪呢?

  ***

  第二天下了早朝董覓就跟著懷王回府了,劉嘉韻藉著要讓年哥兒繼續學習的藉口不讓董覓見董思年和自己,等到了用晚膳的時候,才帶著年哥兒出來,左姝靜讓下人布菜,準備了長壽麵,又給劉嘉韻和董思年都送了禮物,劉嘉韻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些,卻依然是看也不看董覓。

  董覓找機會跟劉嘉韻說了幾句話,劉嘉韻也只是淡淡地「嗯」了幾聲,弄的董覓也十分尷尬,連連小聲在劉嘉韻耳邊說著什麼。

  畢竟今天是年哥兒的誕辰日,劉嘉韻也不好一直擺臭臉,於是過了一會兒,她便道:「說回來也是我小心眼了,來,相公,我敬你一杯酒!」

  劉嘉韻揚了揚下巴,她的貼身侍女便幫董覓將酒杯滿上了,而後像征性地給劉嘉韻倒了兩滴酒。

  劉嘉韻微微勾了勾嘴角看了一眼自己的貼身侍女,似是十分滿意,左姝靜在一旁則頗有些無語,這樣也行嗎?

  而懷王卻淡淡地道:「哪有客人專門喝酒的道理,我也喝一些吧。」

  他說完,身後侍女就幫懷王將酒杯倒滿了。

  董覓感激地看了一眼懷王。

  兩人大概都認為,懷王也跟著喝的話,那麼劉嘉韻怎麼也不會太過分的,然而想不到,劉嘉韻卻估計是更加生氣了,笑了笑道:「嗯,懷王殿下說的也有道理,那我先飲下這杯酒了!」

  說完她就微微仰頭,喝掉了酒杯內本來就幾乎沒有的酒,懷王和董覓只好也喝乾杯中清酒,這酒是懷王特意差人從懷王府內地下的酒窖裡拿的,自然是好酒,也十分酣純,滋味迷人。

  董覓眼前一亮,道:「好酒,好酒!」

  左姝靜想,居然還敢誇酒的味道不錯……

  果然,劉嘉韻的臉也黑了,她又如法制炮地讓侍女去給懷王和董覓斟酒,自己則又喝了一點點,左姝靜看了懷王幾眼,還是不由得道:「姨母,小酌怡情喝酒傷身,您還是少喝一些吧。」

  劉嘉韻看了一眼左姝靜,道:「王妃也想喝嗎?」

  左姝靜嘆了口氣,道:「王爺和董大人明日還要上朝呢。」

  董覓卻道:「不礙事不礙事,明日是休旬日呢。」

  左姝靜簡直無話可說,看了一眼懷王,卻見他看著自己,微微搖了搖頭,似是說沒有關係,於是左姝靜撇了撇嘴,也懶得管他們要怎麼樣了。

  等到時間晚了,年哥兒困了,便被帶著下去困覺了,那三人還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董覓臉頰泛紅,微微透出了醉意,就連喝的其實並不算多,但大概酒量也不怎麼樣的劉嘉韻臉上也泛出了醉酒的紅暈,只有懷王看起來毫無醉意,一派鎮定。

  左姝靜不由得微微感嘆了一下,懷王酒量還是很不錯的嘛,也不知道去年冬至他到底喝了多少酒,才會醉到跟年哥兒說那些話……

  等到劉嘉韻終於撐不住了,董覓也幾乎是坐都坐不穩了,左姝靜趕緊藉機讓二人貼身下人將他們送回侯竹堂,那兩人便醉頭醉腦地走了,左姝靜鬆了口氣,道:「終於好了,不然只怕一會兒連王爺您都要被灌醉呢。」

  懷王微微垂著頭,道:「嗯。」

  「時候也不早了,王爺先去淨堂梳洗吧?」左姝靜走到懷王身邊,道。

  懷王抬起頭,對著她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嗯。」

  左姝靜渾身一抖,頓時很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小聲道:「王爺?」

  懷王微微側頭,看著她,面上笑意依然沒有散去,道:「嗯?」

  這一聲「嗯」,真可謂千回百轉,帶著一絲柔情,讓左姝靜的心都抖了抖。

  她想,懷王果然是醉了沒跑,偏生開始還能端坐在那兒,不吵不鬧臉上也不泛紅,不主動跟他搭話,還真看不出此人已醉。

  左姝靜很有點頭疼,此刻屋內只有幾個下人,左姝靜便想先出去讓石悍進來扶著懷王出去,然而她剛轉身要走,懷王便忽然扯住了她的袖子。

  左姝靜一愣,回頭一看,便見懷王盯著自己,那眼中幾乎要綻出光來。

  而後她聽見懷王又以那輾轉的語調喊了一句「阿靜」。

  左姝靜一時間有些晃神——懷王這樣喊她做什麼?他不是喜歡太后的嗎?如今這樣喊左姝靜,難道……

  還沒等她想明白,懷王又輕嘆一口氣,聲音極低地道:「太后。」

  左姝靜頓時明白過來了——敢情剛剛懷王喊的是「阿淨」!

  左姝靜簡直是哭笑不得,又有些想生氣又有些無可奈何,她想了想,親自扶著懷王站起來,道:「王爺,您醉了,臣妾送您回蘊瑞堂吧。」

  懷王倒是沒說什麼,半闔著眼睛,左姝靜扶著他一邊,出了門,石悍瞧見了,趕緊上來扶著懷王另一邊,這樣一來懷王的重量大部分都傾在石悍身上了,左姝靜的壓力小了不少,只是懷王的頭還是靠在左姝靜肩膀上的,他很安靜,一路都沒有再說什麼,等到了蘊瑞堂,左姝靜也沒力氣伺候他去淨堂了,又怕讓下人伺候他洗漱,他會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來,只好直接讓石悍將他送回臥房,又讓碧雲打了熱水,讓珠兒去吩咐廚房的人準備醒酒湯。

  左姝靜親自撩了袖子,給懷王解開外衣,拿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拭臉,懷王躺在床上,目光依然清明,清明地盯著左姝靜……發呆。

  左姝靜嘆了口氣,道:「王爺,別睜著眼睛了,先閉上眼睛,一會兒喝了醒酒湯便休息吧。」

  懷王輕聲道:「是我對不起你。」

  左姝靜手上的動作頓住了,她茫然地看著懷王,道:「什麼?王爺哪裡對不起我了……」

  懷王並不理會她的話,只繼續道:「我知道你過的很苦。」

  左姝靜:……不不不,王爺,我過的很好,一點兒也不苦……

  她真的很想知道,懷王到底從哪兒看出她過的很苦這件事了?!

  於是她想了想,轉了口氣,用以前的太后的口吻道:「懷王覺得,本宮過的很苦?為什麼呢?」

  懷王道:「初見你時,你便在哭,又特意落下一個那樣的玉珮給我,不就是想告訴我,你是囚中之鳥,每日以淚洗面嗎?」

  左姝靜道:「那玉珮原來你是這樣得到的……」

  想來便是那天左姝靜落在了那兒,懷王后頭不知為什麼又回去了,發現了那個玉珮,便認為她是遺留給自己的……?

  左姝靜道:「你怎麼就覺得是本宮特意留給你的,而沒想過是本宮不小心落在那兒的呢?」

  懷王搖搖頭道:「我開始也並未多想……若非是此後每一次宴會上,你都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我也不會知道你的心思。」

  左姝靜十分茫然:「什麼眼神?」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確看著懷王的目光是要比看著其他人更熱情一些的,但那是因為首先,懷王在三個皇孫中是最有出息的一個。而後來她知曉了懷王尷尬的境地,自然更是覺得懷王十分可憐,故而看懷王的眼神更是飽含三分同情。

  然而,這樣的眼神,又怎麼會讓他誤會呢?他心中,她又有怎樣的心思呢?難道便是鬱鬱寡歡,想要衝出牢籠?

  聽到左姝靜的問題,懷王也頓了頓,過了很久,他說:「我本也只是覺得那眼神讓我有些承受不住,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眼神。那一年我不過十六歲,也只能比我還小一些的高義,什麼是喜歡,高義素愛五花肉,便喊了一碗五花肉,他看著五花肉,一邊對我說『想必這就是喜歡的眼神』。我發現,太后您看我的眼神,和高義看五花肉的眼神,是一模一樣的。」

  左姝靜:「……???」

  雖然左姝靜自己也毫無戀愛的經驗,也不曉得到底什麼叫做喜歡,但是她想,不管怎麼說,男女之情,和常將軍對五花肉的感情,怎麼也不一樣吧?!

  懷王卻繼續道:「那時候我便曉得了,你喜歡我,也希望我帶你離開那裡。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可以打仗,可以舞戟,可以射箭,卻無法把你從困境中救出來。」

  他的語調是非常輕柔,緩慢的,帶著一絲很淡的,幾乎難以聽出來的遺憾。

  懷王明明什麼也不曉得,就這樣靠著自己的猜測,想像出了一段淒慘的戀情,時間還長達五年之久,還為了自己打算不娶妻不納妾……

  左姝靜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在感情方面,懷王真是幼稚的可怕。

  懷王醉意朦朧地看著左姝靜,似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笑,茫然道:「你為什麼要笑?你總是笑著的,很得體,但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開心。」

  左姝靜聽出了懷王語調之中的遺憾和埋怨,也竟然在荒唐之餘,覺出了一點感動。

  他覺得她一點兒也不開心嗎?

  可是,她自己並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不開心啊,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必和人爭寵,不必參與宮斗,沒有情感上的牽扯,雖然沒有敵人之餘,也沒有任何家人,雖然唯一一個可以談心的,是個最後背叛了自己的侍女……但,起碼很多方面,是很多人求也求不來的吧?

  可她只有二十二歲,原本這個年紀的女子,應該在做什麼呢?

  可能已經有了第一個孩子,丈夫也許在外做官,兩個人有機會便要鴻雁傳書,她還要打理家中一切,要照顧孩子。

  哪怕現在當懷王妃,也是遠沒有以前在宮裡清閒的,但她現在可以說話的人多了一些,有珠兒,甚至碧雲偶爾也可以說上兩句了,還有章盾教她管賬本,有石悍傻乎乎地每次看到她熱情地打招呼,還有懷王……最近天氣倒春寒更冷幾分,然而晚上有懷王在一旁,她倒很少覺得自己冷了。

  所以這樣想一想,似乎她以前過的很好,也的確過的很不好,全在一念之間罷了。

  左姝靜輕嘆一口氣,道:「本宮沒有不開心。」

  懷王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他大概是的確醉了,也十分疲倦了,左姝靜見他閉上了眼睛,便伸手幫他掖了掖被子,恰好外邊珠兒送瞭解酒湯過來,左姝靜便坐在床沿,將懷王的腦袋放在自己腿上,喂著懷王喝了幾口,懷王並未抗拒,但也沒有睜開眼睛。

  喂完解酒湯,左姝靜便自己也梳洗了一番,回到房內,她不由得想,所以其實以前懷王不看她,除了喜歡她,還有愧疚嗎?

  因為覺得沒辦法把「不快樂」的裴冬淨解救出來,所以覺得愧疚,索性不看她了嗎?而自己賜婚的時候,他也認為自己在放棄嗎?所以他才說「也許我成親,對我喜歡的那個人來說,反而是好事」?而聽到琉璃說自己在夜晚不顧寒冷,在院中獨坐時,他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他認為都是他自己的錯麼……

  真是個自我折磨的高手啊。

  左姝靜留了一盞床頭燭火沒有吹熄,在床的裡側抱著膝蓋看著似乎已經睡著了的懷王,心裡有點酸酸的。

  這種感覺就好像,她自己一點兒也不覺得疼,有人卻先心疼上了。

  可是,這對她來說又很陌生,此前從未有人會這樣。兄長對她也不錯,讓她成為了皇后和太后,但也的確沒有問過她自己想不想,而除了兄長之外,這世上大概是連個「對她好」或者「希望她好」的人都沒了。

  想不到還有這個明明挺精明驍勇,卻又莫名富有想像力的笨蛋皇孫。

  忽然,懷王睜開了眼睛,他有些困惑地看著左姝靜,道:「太后怎麼還在這兒……別被發現了……」

  左姝靜好笑不已,道:「對了,開始還沒問完呢,就算你覺得本宮喜歡你,也不代表你要喜歡本宮啊。你喜歡本宮嗎?喜歡本宮什麼?」

  懷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半響,道:「我也不知道。但只要想到太后,我就不想娶其他人了。」

  左姝靜吸了吸鼻子:「是嗎……」

  懷王說:「太后哭了?」

  左姝靜說:「沒有啊……有點冷吧。」

  懷王卻伸手,輕輕那麼一拉,左姝靜便倒了下去,然後懷王輕甩被子,被子便同時壓住了兩個人,懷王的體溫亦傳到了左姝靜身上,兩人瞬間離的很近,懷王看著她,很肯定地說:「太后哭了。」

  「真的沒有。」左姝靜有點茫然,她心裡的確有點酸澀,卻不至於哭出來……

  懷王不讓她爭辯,醉醺醺地,不容抗拒地吻了上來。

  這是左姝靜活了十六年以來的第一個吻,也是太后娘娘活了二十二年以來的第一個吻。

  帶著淡淡的酒味,和不難聞的解酒湯的味道,還有鋪天蓋地的懷王自己的氣息。

  左姝靜默默睜大眼睛,驚呆了。

  她……她居然就這樣被親了?!

  左姝靜伸手想要推開懷王,然而懷王的力氣自然遠遠大過她,還好眼下他喝醉了,也不敢對著左姝靜用力,兩人僵持了一小會兒,左姝靜終於推開了懷王,雖然這個吻止於嘴唇並沒有太深入,卻也足以讓她驚慌失措了,而懷王親完之後閉著眼睛,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左姝靜氣的不行,手腳並用地把懷王直接推到了地上去。

  想了想,她又害怕懷王會著涼,便又丟了兩床被子在懷王身上,就這樣折騰來折騰去的,懷王竟然也沒有再睜開眼睛,而是徹徹底底地睡著了。

  左姝靜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莫名地燙的厲害,她憤憤不平地想,這都什麼人啊?!這叫什麼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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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終於有點實際上的進展了……_(:з」∠)_

  「懷王明明什麼也不曉得,就這樣靠著自己的猜測,想像出了一段淒慘的戀情,時間還長達五年之久……」

  老實講我自己寫到這段的時間低頭笑了很久…咳,…你們不准笑!!!懷王殿下很淒慘很嚴肅好不好!!!簡直傷心傷肺!!!【嚴肅臉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3:03

第32章

  第二天,因著每日都要早起,所以即便今天是休旬日,懷王依然早早起來了。

  而他起來之後,首先感覺腦袋很疼,這個倒是沒什麼,因為常常喝太多酒之後第二天醒來,腦袋就是這麼地疼。

  懷王實際上酒量並不好,這是個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只有常高義之類的跟懷王較為親近的人曉得,以前打了一場小勝仗之後難免要飲酒慶祝,作為主將,懷王自然會常被敬酒,懷王不得不喝下不少酒,然後裝作一臉清醒。久而久之,再也沒人看得出他酒量不好。只是他醉酒之後,似乎容易變得心無芥蒂,很多話都會毫無防備地說出口。

  所以那時候,他總得要讓常高義或者常高忠來照顧他,免得他說出什麼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當然,懷王也並不曉得,這個舉動讓自己和常高義斷袖的傳聞,在小部分人之間流傳的十分廣。

  然而在頭疼之外,懷王發現自己渾身都痠痛僵硬。

  他緊皺著眉頭慢慢坐起來,一邊伸手揉著眉心,然後才發現自己居然是躺在地上的。

  怎麼回事?

  懷王側頭一看,就見他的懷王妃左姝靜還在床上躺的好好的,睡的正香,只有自己,躺在地上,身上還蓋了兩床被子,可見自己並不是後來滾下來的,而是先在地上睡著了,然後左姝靜丟了兩床被子下來的。

  而也正是因為這樣睡了一晚上,導致他此刻渾身僵硬痠痛。雖然地上鋪著頗厚的毯子,但到底如今天氣不算熱。

  左姝靜還真是好大的膽子!

  懷王忍著怒氣慢慢站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伸手拉了拉床頭細繩,負責伺候他的婢女很快就來了,因為昨夜懷王沒有洗澡,懷王便先去了淨堂梳洗了一番,等出來之後,他看見守在房門的碧雲,便揉了揉太陽穴,道:「碧雲,昨夜本王喝醉了?」

  碧雲先行了個禮,道:「回王爺,是的。」

  「然後呢?」

  「然後?然後王妃殿下和石悍總管便送您回房了,王妃殿下讓奴婢打了熱水,讓珠兒吩咐廚房煮了醒酒湯,然後奴婢就不曉得了。」碧雲有些迷茫,不知道為什麼王爺忽然這麼問。

  懷王面色青黑:「好了,本王曉得了。」

  也就是說,沒有其他人。只有左姝靜。

  就是左姝靜讓他直接睡在地上的。

  於是懷王推了門走進去,面無表情地看著左姝靜熟睡的模樣,她看起來睡夢也不怎麼樣,哪怕是睡著了也微微皺著眉頭,然而過了一會兒,眉頭又舒展開了,嘴角還輕輕露出一抹笑意。

  她笑起來的時候,實在很有幾分像宮內那位。

  懷王憤憤地伸手彈了一下左姝靜的腦門,左姝靜惶然地睜眼,下意識摀住腦門,半響,她才回過神來,道:「王爺?」

  她語調還是帶著濃濃睡意的。

  昨晚把懷王踢下去之後,她頗有點不安,還索性自己下去躺著感受了一下,確定毯子夠暖和,懷王不至於著涼後才又爬上床,結果腦子裡想著那個莫名其妙的吻,和懷王那莫名其妙的想法,翻來覆去的,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結果這大清早的懷王居然又來吵她,真是……但看著懷王的臉色,左姝靜還是有點緊張的,她怕懷王醒來後還有昨夜醉酒的記憶,那自己就完了。但她昨夜敢那樣,也是心裡有譜的,當初懷王告訴了年哥兒那件事,事後都沒給年哥兒提過醒讓他不要告訴其他人,可見懷王清醒之後,有很大可能是忘記醉酒後的事情的。

  懷王冷著臉,冷冰冰地道:「阿靜,你很好,竟然讓本王睡在地上!」

  左姝靜被那「阿靜」弄的一頓——自從知道懷王內心也是喊太后為「阿淨」的,她就很有點不能直視這個稱呼了。

  然後她才反應過來懷王說的是什麼,左姝靜揉了揉眼睛,面不改色地說:「這不能怪臣妾呀,王爺您昨夜喝醉了酒,不肯躺在床上,非要躺在地上,還說地上舒服。臣妾拉不動您,也不敢喊下人來,唯恐下人看見王爺您醉酒後的樣子……」

  她說的十分坦然,懷王反倒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雖然自己在外人面前很可以撐著,但一旦進了房間,的確有可能覺得安心了便開始亂來了……

  於是懷王只好揮袖道:「罷了。除了這個……本王昨夜還有做什麼,說什麼嗎?」

  左姝靜眨了眨眼睛,說:「有啊。」

  懷王道:「嗯?」

  為了看看懷王的反應,左姝靜故意道:「王爺昨日有說起自己喜歡的女子。」

  懷王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而後故作鎮定道:「本王……說了什麼?」

  左姝靜輕輕一笑,道:「也沒什麼,王爺就是說自己很喜歡那人,可那人卻一點也不喜歡王爺,所以王爺很難過。」

  懷王冷著臉道:「一派胡言!」

  呵呵……左姝靜內心冷笑三聲,面上卻無辜道:「王爺真是這麼說的呀。」

  懷王懶得跟她爭,認準她想套自己的話,道:「行了,快梳洗梳洗,今天董大人便要帶著姨母和年哥兒回去了。」

  左姝靜才想起這件事,於是只好喊了碧雲和珠兒進來,讓她們伺候著自己梳洗更衣,哈欠連連地去了侯竹堂。

  結果沒想到去了侯竹堂,劉嘉韻和董覓都沒醒,只有年哥兒活蹦亂跳地,看見左姝靜和懷王來了,乖乖地喊了人,然後又炫耀道:「今天娘和爹都沒起來!只有我起來的最早,哈哈哈!」

  左姝靜想,一定是因為劉嘉韻和董覓昨夜都喝醉了,導致今天早上沒那麼快醒。

  果然,左姝靜他們讓下人進去喚了兩人,兩人才醒來,左姝靜和懷王便先帶著年哥兒去大廳讓下人準備早膳。

  過了一會兒劉嘉韻和董覓才來了,兩人顯然已經和好了,劉嘉韻對著董覓不再是那樣的難看的臉色,兩人也能平和地說話了。

  吃完早膳,劉嘉韻果然到:「王爺,王妃,這幾日叨擾你們了,如今算算日子,我們也該回去了。」

  懷王道:「姨母過來小住而已,有什麼叨擾的。」

  左姝靜也點點頭:「姨母住的舒心便好。」

  董覓一笑,道:「我們已經讓下人在收拾行李了,一會兒便回我府上。」

  等吃過早膳,董覓和劉嘉韻便帶著年哥兒離開了,走之前年哥兒還頗為依依不捨地看著左姝靜,左姝靜小聲地跟他強調了一下不能把秘密告訴別人的事情,年哥兒也小聲道:「那表嫂也不能告訴表哥我告訴你了這件事哦!」

  左姝靜點點頭,跟年哥兒定下了這個約定。

  其實……年哥兒說的,還真沒他表哥自己說的多呢……

  ***

  「琉璃,你必須告訴皇后,這事情沒法再瞞下去了。」羅義皺著眉頭,伸手有些厭惡地碰了碰浸泡在桶內的屍體。

  太后原本十分害怕寒冷,且清淨殿人煙罕至,本就比別處要冷一些,故而殿內鋪設著地龍,原本按照這個倒春寒的時節,地龍可全是要開著的,然而現在哪怕琉璃經常在殿內冷的不行,也不敢讓人開地龍。

  全因為要保管著這太后的實體。

  自從以毒藥毒死裴冬淨之後,羅義便以獨門秘方製造了浸屍水,每日將裴冬淨的屍身浸泡在那水中,加上如今天氣寒冷,裴冬淨的屍體便很神奇地如剛死一般,既沒有腐爛,也沒有長出屍斑,她靜靜地躺在水中,每天晚上要撈出來擦乾淨,敷上一層厚厚的保屍粉,然後第二天清早再浸入水中。

  羅義只有在琉璃謊稱太后不適的時候才能來,而且來的時間也不能太久,所以大部分時候,這些事只能讓琉璃一個人來做。琉璃每天看著仿若熟睡一般的裴冬淨,想著她年紀比自己還小,便也總覺得又內疚又恐懼,生怕裴冬淨哪天半夜忽然睜開眼睛來掐死她尋她復仇。

  她每天都過的戰戰兢兢的,到後來,看到裴冬淨的臉就要先說一句「對不起對不起」才能稍微心安一些。

  而皇后不知為何一直不讓她說出太后死訊,拖了又拖,琉璃日日夜夜失眠,人瘦了一圈,臉色慘白,精神極差。

  這一下聽到羅義這麼說,她頓時就來了精神:「真的?」

  「嗯,再放下去,這屍體便太不自然了。」羅義皺著眉頭,「雖然到時候太后死訊公佈出去,必然也是由我來負責檢驗屍體的,但其他人也是可以看見屍體的臉的。剛死的屍體,不至於是那樣的……何況,我們要編造的原因,是太后因為心情抑鬱上吊身亡,必須要在脖子上有勒痕……再這樣下去,這屍體可什麼痕跡都造不出來了。」

  琉璃道:「好,我一會兒就去偷偷告訴皇后娘娘。」

  羅義點了點頭:「然後……你就是自由身了。」

  琉璃看著羅義,眼中滿滿的都是柔情,她很愛這個男人,在她入宮以後漫長的生涯中,只有羅義給了她屬於男人的溫暖。她原本也是挺喜歡裴冬淨這個主子的,畢竟裴冬淨性格溫和,很好說話,然而,裴冬淨到底是太年輕了。

  有一回,皇后來拜見太后時,無意中說了句要幫太后挑選年輕的貼身婢女,太后娘娘笑著說了句,不用了,有琉璃陪著我呢。

  皇后娘娘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琉璃,笑笑沒有說話。

  然而琉璃卻感受到了心驚。

  那一年,太后娘娘二十歲,而她已經二十八了。

  二十八歲啊!還有兩年,她本就可以出宮,嫁人了,然而聽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希望她一直陪在她身邊。

  她不敢相信地在皇后走了之後故作鎮定地問了太后娘娘:「娘娘真的希望琉璃一直陪在娘娘身邊嗎?」

  太后看著她,疑惑地說:「本宮入宮起就是你在照顧本宮,本宮當然希望你一直留在本宮身邊了。琉璃為什麼忽然這麼問?莫非因為皇后娘娘開始說的話?放心吧,本宮不需要什麼其他新侍女,這清淨殿的掌事姑姑,永遠是你琉璃。」

  那時候裴冬淨微微笑著,看起來十分可愛又可親,然而琉璃的心卻如墜入冰窟。

  她比太后大了整整八歲,且太后是主子,她是奴才,太后自然會比她長壽。所以,可能終她一生,她都要和太后一起,待在這冰冰涼涼的清淨殿裡?!

  太后好歹錦衣玉食,吃穿用度雖不算奢華,但也是尋常人想也想不到的了,就這麼過一輩子,倒也沒什麼。而她呢?她就要這樣,伺候太后一輩子?!

  她真的不想這樣。

  尤其是後頭她認識了羅義,兩個人一見鍾情,很快墜入戀愛之中,琉璃瞞著太后,和太后的御醫偷偷在一起了三年之久,然而有一回,她和羅義私會時,卻被皇后身邊的掌事姑姑珠簾瞧見了,珠簾毫不遲疑地告訴了皇后。

  琉璃以為自己死定了。

  然而皇后卻召見了她,溫言細語地,十分善良地模樣,勸她不要太緊張,說是這宮內冷清孤寂,她也曉得宮女不易,表示自己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琉璃感激涕零,卻又聽得太后說:「只是,我也問過太后娘娘了,太后娘娘似乎沒打算在你三十歲之後讓你離宮呢……難道,你和羅太醫,打算一直這樣悄無聲息地隱瞞下去?」

  這一句話讓琉璃痛苦萬分,她道:「回皇后娘娘,奴婢不想,奴婢不願!求皇后娘娘指點一二!」

  皇后滿意地笑了。

  從此之後,琉璃便和皇后結成了「同盟」,她定期匯報太后的事情——然而說真的,太后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幾乎沒什麼事情可以匯報,就連見慧貴妃寧妃的談話內容,也都毫無讓人在意的。皇后看起來對太后也並不太上心,似是知道她並沒有什麼利用價值。

  而收攏琉璃,似乎不過是個順水推舟的舉動。

  這樣對琉璃來說更好,因為她就沒什麼愧疚之情了。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那日給懷王賜婚後,裴冬淨問了皇后步搖的事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當時皇后便趁著裴冬淨沒注意,給琉璃使了個眼色——分明是讓她問出為什麼皇后要問步搖的事情。

  琉璃問了之後,太后娘娘語焉不詳地說「你可還記得,前幾日我去御花園內散步,最後又說身子不舒服回來麼」,之後又不肯細說了,琉璃心下奇怪,卻也不敢多問怕露了馬腳,便匆匆先去給皇后說了這件事。

  想不到,這麼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卻讓皇后的臉色登時變了,她幾乎是微微顫抖著聲音說:「琉璃……太后留不得了。」

  琉璃知道自己一直在背叛太后,卻從未想過要害死她,然而她無法拒絕。

  皇后一改昔日親和的面容,直言若她不從,便要將她和羅義的事情揭發出來,到時候她和羅義都是死罪一條,琉璃不怕自己死,卻怕牽連了羅義,她只能捏著那一包毒藥,聽著皇后之後的安排和佈局。

  聽到皇后要讓羅義調配浸屍水的時候,琉璃跪在地上求皇后不要講羅義扯進來,皇后卻冷笑著說,羅義早就脫不乾淨了。

  於是琉璃便將藥下在了裴冬淨的銀耳蓮子湯內,然後看著她一點點閉上眼睛,彷彿只是普通地要小憩……然而最後,她的身體卻一點點冰冷,再無呼吸。

  琉璃很痛苦,卻也別無選擇,眼下終於可以解脫了,她幾乎是興奮的。皇后早說過,這件事若過去了,她便放琉璃出宮,讓琉璃和羅義長相廝守,羅義也說過,等她出宮了,便立刻娶她當正妻。

  御醫的正妻啊!官夫人啊!琉璃光是想著,便覺得雀躍不已,然而看著裴冬淨年輕的屍體,又依然有些愧疚。

  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雖然她很痛苦,也為裴冬淨哭過好幾次,可若再給她無數次機會,她都還是會這麼做,她別無選擇。

  琉璃回憶完了,看著眼前的男人,點了點頭:「嗯,到時候再也不必偷偷摸摸地出宮跟你見面了……太好了……」

  她伸手慢慢抱住羅義,而羅義也回抱住了她,然而琉璃看不見的是,羅義目視前方,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3:26

第33章

  左姝靜發現今天懷王心情很好。

  前兩日董大人帶著劉嘉韻和年哥兒離開之後,懷王便住回了光暉堂,兩人之間也算是相安無事,而不曾想,懷王今早接了封信後,便顯得心情頗為不錯。

  雖然懷王始終是冷著臉,面無表情的模樣,但左姝靜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微妙地看出他的心情轉變了,比如眼下她只要看一眼,便曉得懷王心情很好。

  見左姝靜一直看著自己,懷王停下筷子,挑眉道:「好好吃飯,不要盯著本王。」

  又來了,這人真是……

  左姝靜嘴角抽搐道:「臣妾只是覺得王爺心情似乎不錯?」

  「高義要回來了。」懷王倒也沒否認,「高忠也要回來了。」

  「常將軍?」左姝靜有些驚訝,「說起來倒是呢,常將軍和王爺關係聽說一向是很好的,但臣妾來懷王府這麼久,第一天便見到了小常將軍,周大人倒是見過不少次,卻沒見過常將軍來……」

  因著常高義和常高忠是兄弟,名字相似,也都有將軍的職稱在,雖然常高義職位高一些,但總的來說,兩人都是常將軍。為了區分二人,左姝靜記得,常高忠作為弟弟,是被稱呼為小常將軍的。

  懷王點了點頭:「常忠押送獨孤恨回塔達之後,沒有馬上回來,留在那兒盯了他一段時間,高義嘛,有事離開了,現在已經快到京城了。」

  左姝靜久違地聽到獨孤恨的名字,稍微有些尷尬,而懷王看著她,似乎也想看看她會不會詢問獨孤恨的事情。

  左姝靜自然是不會問的,她想了想,道:「兩位常將軍回來後,王爺是不是要在府內擺宴替他們接風洗塵呢?」

  懷王點頭:「嗯。」

  頓了頓,又道:「但他倆出去的事,沒太多人知曉,也不必設宴,就隨意一些便是。」

  這話便是要左姝靜負責設宴的事情了,左姝靜點點頭表示曉得了,又問:「那要不要請周大人和虞大人來?」

  這話問的十分巧妙,懷王總不好說「只請周大人不要請虞大人」,何況就虞大人貼著周大人的那樣子看起來,只要請了周大人,虞大人也必然會不請自來的。

  果然,懷王只遲疑了一會兒,便道:「都請來吧。」

  左姝靜點頭應了,又繼續吃起了飯,沒再多問常高義此前是去了哪裡。

  而懷王自然也絕不會告訴左姝靜,常高義擅離職守,還脅迫節度使王茂德,讓他帶著自己去株州的事情。

  這一回跟常高義斷了聯繫許久,乍然看見常高義傳回來的信件,曉得他平安無事,且正在回來的路上,懷王自然是十分欣喜的,然而欣喜之餘又多了幾分擔憂,因為看得出,常高義在那邊肯定也發現了什麼,只是礙於信件可能未必安全且篇幅有限,才未直接寫出來。

  算一算付志偉和宗德陽應該也快接近威州了,只是戰況大概還要過兩天才能快馬抵達京城,只希望他們能拿下威州,平了謀反之亂。

  至於常高忠倒沒什麼特別的,孤獨很回了塔達之後還算老實,一心投在奪取可汗之位上了,沒有想過再來大閔國土。

  第二天,常高義先回來了。

  左姝靜對常高義此人印象便是「懷王的貼身副將」「雲麾將軍」「和懷王有斷袖傳聞」「看著非常老實」這幾個而已,後頭因為懷王,多了個「愛吃紅燒肉」的印象。

  常高義來時顯然已經梳洗過,穿的頗為精神,他看起來和幾年前沒太大區別,只是也更高更壯了,虎頭虎腦的,面容依然是英俊的,和常高忠很有點相似然而兩兄弟之間卻又微妙地有些不同。

  常高義先給左姝靜和懷王分別行了禮,他很耿直地多看了幾眼左姝靜,顯然對這個懷王妃有點好奇,然後他又說:「王爺,微臣不知王爺會忽然成親,沒能參加您的婚事,十分遺憾。若有下次,定然不會再錯過。」

  左姝靜驚愕地看著他。

  常高義平和地望著左姝靜:「怎麼了王妃殿下?」

  懷王揉了揉眉心:「高義,客套話不是這樣說的。本王說過,對著本王不必說這些客套話,只是讓你對著外人的時候記得客氣一下……」

  常高義瞥了一眼左姝靜,道:「可是,現在不止我和您在。」

  言下之意,她左姝靜倒成了外人?!

  懷王搖頭:「你剛剛說的那是什麼話?什麼叫再有下次?王妃聽了怎麼想?」

  常高義皺著眉頭思索片刻,似乎終於覺出了自己說的話有點不對勁,於是他又看了眼左姝靜,抱歉地道:「微臣不是那個意思,王妃殿下請不要太在意。」

  左姝靜尷尬地笑了笑:「沒事,沒事……」

  常高義卻還是嘆了口氣:「微臣不大會說話,以後還是少說話算了。」

  懷王笑了笑,帶著他進了大廳,很快周俊佑和虞不蘇也來了,除了常高忠被耽誤了大概要過幾日才能來,人算是都到齊了,左姝靜便吩咐下人開始布菜。

  雖然懷王說了不必設宴,但畢竟有五個人,且互相身份頗有差距,最後左姝靜還是選用了如同宴席一般,主人坐在最前方,之後往下一次擺著小案几的宴席模式,下人布菜也是分別以小碟子依次擺在案几之上。

  左姝靜此前特意吩咐過,要在給常高義大量的五花肉,故而上五花肉的時候,別人都是正常一碟,只有常高義是滿滿一大碗,常高義見了亦十分開心,不由得道:「在株州那兒忙著逃命,好久沒吃肉了,辛虧王爺記得微臣的喜好。」

  懷王卻挑了挑眉頭,道:「本王可沒有刻意提你愛吃五花肉的事情,今天的菜也是王妃安排的……王妃怎麼曉得,常將軍愛吃五花肉?」

  左姝靜鎮定地道:「王爺自己提過,怎麼不記得了?」

  懷王記性是很好的,故而肯定地道:「本王應該的確沒說過。」

  左姝靜笑了笑,道:「王爺您是醉酒的時候說的……您說,常將軍很愛吃五花肉,雖然您只是隨口一提,但臣妾恰好記住了,這次便讓下人給常將軍多準備了一些。」

  她這麼說,懷王便也沒再問,轉而看向常高義,常高義倒是看著左姝靜,而後拱了拱手,道:「多謝王妃殿下了。」

  左姝靜衝著常高義笑了笑,然後收回視線的時候,便看見了虞不蘇的臉。

  虞不蘇對著她擠眉弄眼,顯然又有事情要說。

  左姝靜沒有立刻給他反應,安安靜靜地吃完飯了,因為左姝靜在場,懷王並未多問常高義株洲的事情,只是跟他說了一些朝內最近發生的事兒,包括皇上派付志偉和宗德陽去平定反賊之事。

  然而沒想到,常高義一聽便直接搖頭:「他們?贏不了。」

  懷王皺了皺眉頭,吃過飯,便讓周俊佑和常高義一同進自己書房,至於虞不蘇,則很自覺地表示自己對株州那一塊兒的事兒一點也不瞭解,什麼打打殺殺,他也沒興趣,懷王滿意地點頭,左姝靜便主動提出帶著虞不蘇隨意走走消食。

  因著有下人跟著,且虞不蘇和左浩宇曾有私交,懷王並未多說什麼就應允了。

  左姝靜看見常高義,見他風塵僕仆地,忽然想起了之前桃兒跟自己說的事情,於是她小聲地對懷王說:「對了王爺,有件事兒,臣妾忘記告訴您了。此前阿娘擔心我哥哥,也派過下人去找太子妃殿下,但太子妃殿下卻很肯定地說,付將軍和宗副將必然能贏,臣妾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太子妃殿下如此肯定呢……不過,這也只是臣妾心中一個困惑,覺得應該告訴王爺而已。」

  懷王聽了,微微皺眉點頭:「嗯,本王知道了。」

  進了書房,三人坐定,常高義直接道:「王爺,您方才說的那個逃跑的益州刺史,定然是被騙了。」

  懷王一聽便皺起眉頭,道:「怎麼回事?」

  周俊佑也皺眉:「被騙?好端端一個州都被他丟了,誰那麼大本事能騙他這個?」

  「微臣和王大人到了威州,才曉得威州已成了趙家的地盤,王大人因為是正大光明去的節度使,所以當夜便被抓,而微臣此前便要逃過其他人的眼睛,所以一直很隱秘地跟著王大人,見王大人被抓,便立刻逃了。然而威州當時可進不可出,微臣暫時離不開,只好先躲在那附近。」常高義道,「威州內守衛森嚴,若非微臣武藝高強,定然很快就被發現。」

  若是其他人說自己武藝高強,少不得有吹捧自己的嫌疑,然而常高義生性耿直,卻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懷王道:「嗯,接著說。」

  常高義道:「威州是剛被拿下的,所以趙和也在威州內。我本打算先救出王茂德大人,便一直跟在那附近。打昏了一個侍衛,換上了巡邏的趙家守衛的衣服,卻不料,聽到了趙和與一個陌生男子的對話。那人是誰,我也不認識,何況他還帶著一個面罩。但看他體型樣貌,也是個習武之人。趙和對他說『此次若不是你,咱們可沒法輕易取下威州,威州刺史如此頑固,好說歹說盡也不肯歸附於我,最後還不是得死?就跟株州那老頭一樣』,那個人就說了一堆奉承的話,然後又說什麼,若不是益州刺史蠢笨,輕易就被騙,也難逃一死……趙和卻說,他眼下被抓了,照樣是死路一條,然後兩人就都大笑了起來。」

  懷王緊緊地皺著眉頭,道:「那人還有什麼特徵?」

  常高義道:「他們說完那些就要走,我怕被發現就跑了,此前一直在屋頂上,只依稀能看見那人留著很長的鬍鬚,都垂到面具之外了。」

  懷王將記得的長鬍鬚的人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他道:「所以,是有人騙了益州刺史,他當真認為趙和已經被拿下,才悠然地跑去民洲?」

  常高義道:「只怕是這樣。」

  懷王看著前方,微微凝眉,並沒有說話。

  周俊佑也十分為難地道:「能讓益州刺史信任,並能取下威州刺史首級的人,必然是大閔這邊的人。只怕是個……叛徒。」

  常高義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可這叛徒的位置只怕也很高,但最近也沒聽說哪位地方大人有什麼不對勁啊……」

  懷王忽然伸手敲了敲桌子,道:「之前淮南道的觀察使,蔣欽。」

  周俊佑一愣,道:「蔣欽?可他不是重病臥床麼,若非如此皇上也不會讓王茂德去淮南道當節度使……」

  懷王道:「只怕是裝病。」

  常高義一拍掌,道:「應是他。我想起來了,趙和說了『此次多虧欽』了,我以為他想當皇帝所以喊屬下『卿』,便沒有在意……」

  周俊佑皺了皺眉頭:「可是,蔣欽此人,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微臣依稀記得,他的確曾是武官,後來不知為何被連連提拔,最後還取得了皇上的信任成了觀察使……」

  懷王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當初他懷疑羅義和左姝靜有什麼時,讓鄭飛調查過羅義,他依稀記得,羅義那個死去的前妻,名喚蔣梅。

  同樣姓蔣,會不會是兄妹?

  懷王立刻起身,讓石悍叫正妃來,石悍見懷王面色嚴肅,嚇了一跳,趕緊去找鄭飛了。

  鄭飛今日正好在府內,聽了懷王的問題,立刻道:「這個不必查了,小的當初查羅義的時候便曉得這件事。蔣梅正是那個節度使蔣欽的妹妹。」

  懷王道:「蔣家父母如今尚且安在?可還有什麼別的兄弟姐妹麼?」

  鄭飛搖搖頭:「父母?小的忘記調查了,不過,如今太子太傅的夫人蔣蕊,是蔣欽和蔣梅的姐姐。他們家中,應該也就這三個兄弟姐妹了。」

  太子太傅的夫人?!

  懷王和周俊佑臉上都露出錯愕的神色,懷王揮了揮手,讓鄭飛先出去,順便讓他繼續仔細查一下蔣家的事情,而後冷著臉道:「蔣欽,蔣梅,蔣蕊,太子太傅,付將軍,宗德陽,皇后,寧妃……呵,這一切可都串上了!」

  周俊佑臉色發白,道:「若真是東宮那位做的,未免也太過分了一些。幫助趙家之人奪了株洲益州威州三州,對他們而言並沒有任何好處啊……」

  常高義也明白過來這意思,他倒是十分冷靜,反正在他心裡,太子和平王一樣,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的草包,會這樣倒也不稀奇。

  不過……常高義回憶了一下,道:「倒也不是,趙家並沒有什麼自己的兵力,不過是群烏合之眾,連稱王也不敢。眼下蔣欽已經取得了趙和的信任,等付將軍和宗德陽去了,蔣欽完全可以以謀殺株州威州刺史的老法子,殺了趙和,再與付志偉裡應外合……付志偉和宗德陽便立下大功,而那三州原本是極愛戴王爺的,這麼一來,自然是要將王爺拋之腦後了。」

  周俊佑憤憤地一捶桌:「何止。那三州足以影響整個淮南道,淮南道也可以影響其他道,這麼一來,大家都會想,如今天下是清平盛世,並非非王爺不可……可若真是如此,那位又是何必?!王爺這幾年還不夠沉默嗎?!」

  懷王冷著臉道:「本王大概知道為什麼。」

  那一日,皇上把他喊去,也許是為了安撫他,還告訴了他一件事。

  皇上說近日身體頗為不適,便打算讓幾位皇子共同協政,皇上打算暗地裡讓諸道共十個節度使各自上交一個名字,這名字,是太子,平王,懷王中的某一位,只許寫自己認為最適合替皇上打理朝政的。

  皇上這個行為,讓人十分捉摸不透,雖然是暗地的,但卻也夠讓人震驚了,無論如何,主要協政的都應該是太子才對,讓各道節度使上交名字,這唱的是哪一出?

  懷王聽了皇上的話,也十分疑惑,然而皇上卻說,這並不是他忽然的念頭,而是之前一直就有的念頭。

  懷王不明白,皇上既然要打壓自己,為什麼又要這樣做。

  而後來他一想,這根本就是皇上為了督促太子,太子名聲平平,遠不如懷王啊。皇上對太子真可謂用心良苦,為了讓他努力,竟連這樣彎彎曲曲的法子也想得出來。而若是最後各州刺史寫的名字最多的是太子,懷王也不得不服氣,自己不如太子。而若是最後懷王的名字多過太子,懷王則更有了被打壓的理由。

  對太子,皇上真是慈父,對他,卻也真是殘忍。

  但他想,皇上必然是先告訴過太子的……既然皇上說,這是早就有的念頭,那麼想必太子就是在知道的那一刻開始,有了那樣的念頭——如今全國十道六十三州,大部分節度使都是京城地方兩邊跑,大部分也和太子交好,然而稍微遠一些的,比如益州株州威州所在的淮南道,依然大部分對懷王有好感。

  正如周俊佑所說,這一次若付志偉帶著宗德陽評定叛亂,必然會讓懷王威望下降一些,且大家也能看出皇上態度——皇上寧願派老將出馬也不遠派懷王,可見所謂的寫名字,不過是個幌子,皇上根本沒有要聽任何人的想法,他還是偏心太子的,你敢寫懷王就慘了。

  太子也是算定了皇上絕不會派懷王出兵吶。

  但他同時又有些害怕,所以才會讓左姝嫻在左姝靜這件事上又給懷上下了個套,若能讓獨孤恨殺了懷王,那自然是更好的。

  懷王想到自己進書房前,左姝靜說的那些話,這也有了答案。左姝嫻想必也是知道太子干的那些事情的,所以才信心滿滿,認為付志偉此去必然勝利——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懷王想到這些,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簡略地說了太子這麼做的原因,周俊佑和常高義聽了都連連皺眉,常高義更是直接道:「王爺,您完全可以告訴皇上這件事。」

  「毫無證據的事情,怎麼說。」懷王冷著臉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看見了他們兩人的談話嗎?比如王大人。「

  常高義搖頭:「沒有,王大人當時還不知道在哪裡被關著呢。我本來想救他出來的,但一直沒找到機會,最後威州鬆懈了一點兒,我便趁亂逃了。希望王大人還活著吧。」

  懷王道:「那便是了。我現在這樣去說,空口無憑,父皇怎麼會信我?」

  周俊佑卻不自覺微微握緊了拳頭,輕聲道:「微臣只覺得……太子殿下如此,將來如何能為一國之君?不為百姓謀福,不為天下謀福,不為大閔謀福,只為自己,這樣的人,這樣的人!」

  「子厚!」懷王厲聲道,「你這是什麼話?!」

  周俊佑看著懷王,緊緊咬著牙齒,並不說話。

  常高義卻是撓了撓頭,道:「這還用說嗎?太子就是個草包。同樣是皇子,也不知道怎麼和王爺差別這麼大的。草包當了太子,依然是草包太子,將來當了皇上,還是草包皇上。」

  「高義你也閉嘴!」懷王簡直無奈。

  懷王站起來,雙手負在身後,道:「子厚也不必太為本王不平。這件事,我總歸會在父皇面前提一提的。但,也得等付將軍回來。他們聯合蔣欽,總會留下些什麼證據……還有那個益州刺史,等他押送回了京城,也可以好好審問一番……」

  常高義道:「算了,少打點仗也是好的。他們卑鄙,死的卻也只是幾個高官,若是來硬的,慘的就是百姓了。還是前面的好一點。」

  懷王被常高義這番理論弄的哭笑不得,搖了搖頭。

  ***

  左姝靜和虞不蘇坐在湖心亭裡,左姝靜謊稱自己想讓虞大人給自己算點事情,便讓碧雲和珠兒留在湖心亭走廊之外,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們,不能聽見兩人說什麼。

  左姝靜毫不客氣地道:「你剛剛宴會上擠眉弄眼幹什麼呢?王爺要是發現了,非揍死你。」

  虞不蘇道:「這不是有事情要告訴你麼……嘿嘿,太后娘娘啊,恭喜您,您的死訊大概終於要被公佈了,就在這一兩天內吧。」

  左姝靜總覺得這話十分怪異,但還是頗為驚訝地道:「真的啊?你怎麼知道的?這也能算出來嗎?」

  虞不蘇笑著搖了搖頭,道:「是豔豔告訴我的。」

  左姝靜想起秦豔豔,有些疑惑:「她不是離開京城了麼?」

  「誰說的,她現在在一個人府上吃好喝好,基本當姨太太呢。」虞不蘇撇了撇嘴,「順便幫我探聽消息,誒嘿嘿。」

  左姝靜瞥他一眼,道:「誰府上?不會是什麼平王之類的吧?貴師門上下膽子忒大了。」

  虞不蘇道:「她倒是想,可惜平王如今佳人在懷,她沒機會呢。她現在在……羅義府上。」

  左姝靜瞪大了眼睛:「羅義?她去那兒……做什麼?探聽我的事情?」

  「嗯。」虞不蘇肯定地點了點頭,「羅義喜歡她喜歡的不得了,她還騙羅義自己和扶香園簽的是賣身契,羅義給了她好大一筆錢當贖身費呢。嘖嘖,作為一個小御醫,幾十年的俸祿也不夠他這麼揮霍啊,可見羅大人暗處收入可不低。」

  左姝靜疑惑道:「可羅義再喜歡秦豔豔,也不至於告訴她自己殺害太后的事情吧?」

  「那當然不至於。」虞不蘇擺了擺手,「他只是告訴秦豔豔,很快可以娶秦豔豔過門了。」

  左姝靜說:「什麼意思?」

  虞不蘇悄聲道:「此前,羅義接過宮內女子來府內,秦豔豔偷偷去看了,又告訴了我那女子長相,我覺得,似乎是伺候您的那位琉璃姑姑。」

  左姝靜倒吸一口涼氣——她想過很多可能,倒是沒想過琉璃和羅義有什麼!

  虞不蘇道:「羅義那麼喜歡秦豔豔,可見跟琉璃在一起,很可能並非出自真心,可能更多的,是什麼合作關係,比如合作殺了你。而他肯定是不敢讓琉璃知道秦豔豔的存在的,所以,他敢對秦豔豔說馬上可以娶她了,必然是不怕琉璃了。那麼,我相信,你的死訊定然很快便要被公佈,而琉璃,就是那個替罪羔羊……唔,說她是替罪羔羊不對,你的死本來就是因為她,只是她背後想必也有人操縱。」

  左姝靜嘆了口氣,點點頭。

  虞不蘇道:「對了,王妃殿下,您說,如果王爺知道知道了太后的死訊,會不會很難過啊?」

  左姝靜一愣。

  虞不蘇道:「按你的說法,他喜歡太后,而太后就這麼死了……哎,不過懷王殿下看起來鐵骨錚錚,倒不像是會特別為情所困的那種男人,想必也就傷感一下也就沒事了吧。」

  若是左姝靜不夠瞭解懷王,定然也會這麼想,然而自從和醉酒後的懷王聊過一次,左姝靜就曉得懷王在感情上和表露出來的模樣根本不一樣!

  知道她死了,懷王必然會十分痛苦,就他那想像力,指不定會認為太后是為自己而死的!

  虞不蘇見左姝靜一直低頭不說話,認為她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好道:「說起來,能同時操縱琉璃和羅義的人,我倒是挺好奇是誰的。又為什麼要害死你呢?」

  左姝靜抿了抿嘴春,低聲道:「我知道是誰。」

  虞不蘇頓時來了興趣:「哦?誰?」

  「皇后。」左姝靜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

  虞不蘇一愣。

  ***

  送走周俊佑三人後,懷王一直待在書房內,等到晚膳時才出來吃飯,左姝靜和懷王各懷心思,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這頓飯吃的十分沉默。

  然而不曾想,飯還沒吃完,石悍便來通報了,說是宮裡來了人。

  左姝靜心裡咯噔一下。

  然而來的卻果然是內侍省的一位公公,他滿懷沉痛地宣佈了太后娘娘薨了的事情,死因是太后貼身侍女琉璃起了賊心偷竊了太后娘娘的幾件首飾,因為怕被太后娘娘發現,便在湯內下了毒,太后娘娘因此身亡。又說此時時間已晚,不必入宮,明早懷王及懷王妃需及早入宮。

  左姝靜全程都沒在聽那太監說了什麼,只死死地盯著懷王,卻見懷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也死死地看著那內監,然而左姝靜視線下移,卻見懷王的掌心內竟然滴出幾滴血來。

  懷王素來喜淨,指甲長了便要剪掉,而此刻他緊握的雙拳究竟是緊到了什麼地步,才會硬生生以自己的指甲刺入肉中,滲出血來?!

  他難道都不覺得疼的嗎?!

  左姝靜驚呼一聲:「王爺,您的手……」

  她上前,想要碰觸懷王的手,然而懷王很輕,卻很堅定地拂開了她,而後看著那內監,道:「太后……確已薨了?」

  那內監一愣,有些尷尬,感情他剛剛繪聲繪色地說了那麼多都是白說的嘛?!但面對著懷王,他也只能道:「回王爺,太后娘娘確然已薨了……哎,這事兒實在讓人震驚,當時皇后娘娘就召了羅太醫去看,可惜,好像太后娘娘已經死了好幾日了吧,這會兒才發現,救也救不回來吶!哎!」

  懷王二話不說,直接就要朝府外走去,一邊道:「石悍,備轎,入宮!」

  那內監被懷王的反應弄的一愣,而後誇張地大叫道:「王爺可別呀!如今宮門已關,進不去的!皇上也說了,明早再去也不打緊的!連奴才都進不去呢!還打算在王爺您府內借宿一夜呢!」

  懷王如若未聞,依然往前走去,他身後的石悍和章盾都有些錯愕,左姝靜也不再顧及什麼形象,大吼道:「你們兩個愣著幹什麼?!還不攔著王爺?!沒聽到錢公公說宮門已經關了麼?!」

  她又對著碧雲厲聲道:「還不快帶幾位公公去北苑找幾間好屋子入睡?!」

  碧雲點了頭,引著那幾位公公走了,帶頭那個錢公公看著懷王依然大步在往外走,一時間有點疑惑,左姝靜瞧見了,趕緊笑著道:「抱歉了,王爺一片孝心,聽說太后娘娘薨了,有些不敢相信……剛剛王爺又喝了酒,可能有些上頭吧。」

  原是喝了酒,難怪那麼奇怪。

  錢公公一笑,說了句沒事兒,便跟著碧雲走了,左姝靜一回頭,就見石悍和章盾對著懷王不敢上手,只能攔著他勸他,可懷王不容置喙地推開他們又繼續往外走,彷彿是哪怕走也要走到宮內一樣。

  左姝靜也不顧其他,拎著裙子就小跑起來,懷王一直被章盾和石悍阻撓,速度慢了不少,她跑到懷王后邊,道:「王爺!」

  懷王理都不理她。

  左姝靜只好咬咬牙,奔過去,一把從後面抱住懷王的腰。

  石悍和章盾一愣,似是被她大膽的行為給嚇住了,而懷王卻只頓了頓,又堅定伸手掰左姝靜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兩人的手一碰,左姝靜便能感受到懷王手中一片滑膩,顯然是開始的鮮血。

  左姝靜心裡一痛,壓低了聲音,道:「王爺,夜闖皇宮,是逆反之罪!」

  懷王毫無反應,將她左手從自己腰間掰開了。

  左姝靜咬咬牙,繼續道:「臣妾曉得王爺記掛太后,然而太后已逝,王爺最初沒能救下太后,現在去又有什麼用?!一切都晚了!如今太后屍骨未寒,您便要夜闖皇宮,若因此受了哪怕一丁點兒的懲罰,只怕太后都死不瞑目!」

  懷王猛地扭頭,死死地看著左姝靜,他雙目猩紅,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他嘴唇輕顫,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拂開左姝靜,掉了個頭,轉身大步回了光暉堂。

  左姝靜看著他的背影,腦中全是懷王剛剛的臉,他的臉上,他的眼中,那一瞬間,有太多情緒了,有恨,有痛,有震驚,又深不見底的悲哀……他的眼圈是紅的,大抵是在忍眼淚,然而目光那一抹猩紅,又似乎是因為憤怒。

  他一定很驚訝吧,自己剛剛那番話,不亞於告訴懷王,自己知道他和太后的「關係」,而那句「已經晚了」,也的的確確地刺傷了懷王。

  可是,左姝靜別無選擇,她若是此刻說自己是太后,只怕懷王一點兒也不會信,甚至搞不好會更加憤怒——按照那錢公公說的來看,太后也不過剛死幾日,左姝靜有什麼證據說自己就是太后?哪怕是借屍還魂,時間也完全不對啊。

  石悍和章盾慢慢走到左姝靜身邊,石悍還沒回過神來,傻傻地道:「王妃殿下真厲害,竟然三言兩語就把王爺勸回來了……呵呵……」

  章盾卻沒有說什麼,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一眼左姝靜,走向了光暉堂,石悍頓了頓,也趕緊跟著過去了。

  左姝靜只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她一點點滑落,好在身後珠兒扶住了她,道:「王妃殿下?!您怎麼了?!」

  而後她瞥見左姝靜手上的血跡,尖叫道:「殿下您受傷了?!」

  左姝靜無力地擺了擺手:「別大呼小叫的,不是我的血。」

  珠兒顫著聲音,道:「那,那是什麼時候沾的……殿下您還好吧?!」

  左姝靜身體一陣陣地打著顫,還沒從剛剛的事情中回過神,只覺得一切都那麼驚險,又讓她那麼難過。懷王越是痛苦,她就越是愧疚,愧疚之內,也有不少痛。

  她對這感覺十分陌生,然而卻又隱隱似乎知道那代表什麼。

  珠兒扶著她過了好一陣,左姝靜才緩過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道:「去光暉堂。」

  珠兒道:「可,可是王爺似乎心情很不好……」

  左姝靜搖搖頭,直起身子,一步步往光暉堂走去,然而門口守著的,卻是章盾。

  看見左姝靜跟來了,他行了個禮,道:「殿下有什麼事嗎?」

  左姝靜道:「太后薨了,王爺心情不大好,我要去看著王爺。」

  然而章盾卻道:「王爺剛才說了,誰……都不能進光暉堂,您也不例外。」

  左姝靜面無表情地盯著章盾道:「王爺是你的主子,我也是。我說,讓開,我要進光暉堂。」

  章盾不卑不亢,冷靜地說:「抱歉,王妃殿下,王爺才是這府內最大的主人。小的不值一提,來日王妃殿下要怎麼處罰都行,只是今日,您確然不能進光暉堂。」

  左姝靜道:「我……」

  章盾卻膽大包天地打斷了她的話,而後輕聲嘆息道:「王妃殿下,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左姝靜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也對,章盾玲瓏心思,又一直跟在懷王身邊,只怕對懷王的心思早有懷疑,剛剛懷王表現又那麼明顯……只怕,剛剛自己抱著懷王說什麼,在章盾看來,也是代表皇后那邊的勢力在威脅懷王吧。

  他讓自己得饒人處且饒人?

  左姝靜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半響,她輕聲道:「你……讓王爺早些睡,明早還要進宮。」

  章盾鬆了口氣,道:「是。多謝王妃殿下。」

  左姝靜閉了閉眼睛,收回那顆將落未落的眼淚,轉身帶著珠兒離開了。

  然而沒走兩步,她便停下了腳步,回頭望著光暉堂內的燈火。

  她曉得,別說早些入睡了,只怕懷王今夜是絕不會入睡的,而她自己,更是不可能睡得著。

  千錯萬錯,似乎都是她沒有及早坦白的錯,即便她也有那麼多苦衷和身不由己,然而最後,她到底是因為恐懼懷王的心意,而選擇了徹底的隱瞞,卻沒有想過,懷王知道自己死訊的時候,會多痛苦。

  其實虞不蘇說的時候,她想過要告訴懷王,然而死訊來的太快了,她甚至沒有時間去想措辭。剛剛那一瞬間,她也很想去光暉堂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懷王,可是,章盾卻不讓她進去。

  懷王不想看見她,章盾讓她得饒人處且饒人,而她一時間,也有些茫然了。

  左姝靜在光暉堂附近的院內石椅上坐下,從這裡可以看見光暉堂內的燈光,她坐在外邊,珠兒就站在後頭,珠兒十分擔心地一直勸左姝靜回屋,左姝靜卻只搖著頭說不困,最後珠兒急了,才又讓人去拿了大氅和暖爐來,給左姝靜披上,又在她身邊生了好幾個暖爐。

  碧雲安置好了錢公公等人,也來了光暉堂,看見這場景,當即愣了愣——在她心裡,太后的死,並不算特別大的事情,然而剛剛王爺的表現已經讓她很震驚了,這王妃卻又是發的什麼瘋?

  碧雲滿腹不解,只能站在一旁用眼神問珠兒,珠兒急的要哭了,卻也只能搖頭表示自己什麼也不曉得。

  左姝靜這一坐便坐了一整夜,讓珠兒和碧雲先去休息,兩人也不肯,不過還是大著膽子在後頭的幾個小石頭凳子上坐了下來,不然站一宿,只怕腿吃不消。之後眼瞧著天將破曉,左姝靜才領著兩人回屋,換了一身素衣,等著石悍或是章盾來喊她去宮內。

  她想,去宮內的車上,她一定……要把真相說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3:41

第34章

  左姝靜換了衣服出去隨意用了膳,卻見懷王一直沒出來,左姝靜有點疑惑,然而去了光暉堂,卻見章盾和石悍都已不在了。

  左姝靜一愣,問了才曉得懷王竟然沒帶上她,自己一個人先去了宮內!

  但好歹她自己的馬車也備好了——顯然,懷王只是不想和她一輛車而已。

  左姝靜又氣又悲,只能自個兒上了馬車,悶悶不樂地進了宮,下車之後,她被引著了去清淨殿。

  重回故地,左姝靜滿懷感慨,然而在清淨殿內的太后已死,琉璃現在也不知道情況如何,真是……物是人非啊。

  太后的棺木正在趕製之中,因為太后此前實在年輕,誰也沒想過她會忽然身亡,故而並沒有準備適合的棺木。而眼下左姝靜暫時被安置在一個普通的棺木之內,擺在清淨殿殿堂內,整個清淨殿內外都掛滿了白色的白綢,所有宮人都穿著白衣,宮女們也只在髮髻上纏了一根白色的綢帶,每個人低頭神色匆匆,不敢有任何動作,整個清淨殿內毫無生氣。

  而進了大殿,入目便是重重白色帷帳,走進去,便可見懷王一人獨自跪在太后棺木之前。

  左姝靜抿了抿嘴,在懷王身邊跪了下來。

  懷王看也沒有看他,只盯著那冰冷的棺木,從左姝靜的角度看過去,他顯得十分憔悴。

  她想了想,毫不遲疑地輕聲開口:「王爺,請不要太難過。我,就是太后。」

  懷王猛地轉頭,震驚而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左姝靜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本宮就是太后。」

  左姝靜本以為懷王會問她要她是太后的證據,然而她沒想到,懷王只是咬著牙,惡狠狠地道:「左姝靜,你不要太過分!」

  左姝靜愣了愣,道:「我知道王爺不會信,但……」

  「即便你已知道本王對太后的心意,也不代表你能口出妄言。」懷王冷冷地看著她,「更別想著取代太后。你跟她,根本沒法比。」

  左姝靜真是無語了,敢情懷王認為她是知道了太后和懷王的事情,所以以此作為威脅,想取代懷王心中太后的位置?!

  左姝靜張了張嘴想要繼續解釋,外邊卻傳來通報說是皇上來了,跟著皇上一起來的還有皇后,慧貴妃,太子,太子妃,懷王,平王,和諸妃嬪,懷王和左姝靜起身,跪在兩側迎接皇上,皇上嘆了口氣,在太后棺木之前跪下,他身後其他人則按照品級以此跪著。

  即便左姝靜心慌意亂很想解釋,但周圍都是人,全場安靜的不得了,左姝靜再心急也只能安安靜靜地,只不住地看向懷王。

  皇上嘆了口氣,道:「太后年紀極輕,端莊溫和,本該長命百歲,怎奈竟遭奸人所害,實在讓朕痛心啊!」

  皇后捏著手絹,輕聲哭了起來,道:「太后娘娘為人寬厚,對臣妾,對後宮內的諸位妃嬪,乃至對下人,都是極好的。臣妾真的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慧貴妃雖然沒有哭,但也緊緊地皺著眉頭,而在左姝靜看來,她這樣遠比皇后真摯多了。

  現在看著皇后那假惺惺的模樣,左姝靜只覺得十分噁心。

  懷王並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皇后陰謀,而對皇上還有皇后的話,他幾乎是毫無反應的,只依然盯著太后的棺木看著。

  左姝靜也不由得看了一眼那棺木。

  她此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懷王身上,故而甚至都沒有仔細地看自己的棺木幾眼,眼下她這樣一看,才忽然想起來,那裡面躺著的,是她自己啊。

  即便如今左姝靜的身體年輕健康,然而那到底才是「真的」她,她就這樣死了,屍體也不知道被琉璃和羅義動了什麼手腳,現在就這樣躺在那兒。雖然她並沒有真的死去,但裴冬淨,對於幾乎所有人來說,都是真的死了。

  能相信她依然活著,並毫不畏懼,滿心歡喜的,能有幾個?

  現在竟然也不過一個虞不蘇而已,哦,也許秦豔豔也算一個。

  剛剛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告訴懷王真相,然而懷王壓根兒不信,其他的話她都想好了,現在卻沒有說的機會。那個害死她的皇后,現在還在假惺惺地哭著,真正喜歡她的懷王,卻連哭都不敢哭。

  左姝靜覺得人生又荒唐又絕望,咬著嘴唇,忍不住抽泣起來。

  在後宮之中,裴冬淨的地位大概就是個,沒什麼作用,沒什麼自由,沒什麼價值的小太后,雖然性格不錯不討人厭,但也犯不著巴結,她說過不必請安,便很少有人去找她,更沒人與她有深交,故而這一次雖然她死了,還是被下人害死的,大家都很有些震驚和遺憾,但說要哭,也的確是很難逼出眼淚的。

  除了太后那樣做戲功夫一流的,其他人也都只是面露沉痛而已。至於像左姝嫻這樣的小輩,更是很難哭的出來。

  故而,左姝靜這一下落淚便顯得十分打眼了。

  尤其是,左姝靜原本也只是咬著嘴唇偷偷落了幾滴淚而已,然而她越想越覺得難受——自己稀里糊塗就算是活了兩輩子,怎麼好似兩輩子都活的有點失敗呢?她裴冬淨時,身邊沒一個真正體己的人,當左姝靜時,又藏了一堆秘密,現在說也無法說清楚,她這兩輩子也算是老老實實做人了,這到底是造的哪門子孽?!

  左姝靜這一哭,便很有點停不下來的意思,她以前當裴冬淨的時候,也極少哭,哭起來就不得了,入宮後唯一一次落淚便是在曉得自己哥哥和高宗死訊的時候,那一次哭著哭著就停不下來,還是因為懷王出現,才勉強止住的。

  於是眾人都漸漸聽到低低的啜泣聲,大家有些訝異地偷偷朝著聲音來處投去視線,便見懷王妃哭的梨花帶雨,滿臉通紅,好不悲切。

  左姝嫻是見過自己妹妹哭的,但也沒見過她這樣的哭,當即有些被嚇到,而再看左姝靜身邊的懷王,雙眼微紅,看著棺木,也分明是十分悲傷的樣子……

  眾人一時間都有些疑惑——這兩口子怎麼就跟太后感情這麼深啊?!

  就連皇上也瞧見了左姝靜的樣子,驚訝之餘,慢慢地由內監總管王謙扶著站了起來,看著左姝靜:「懷王妃為何哭的這麼傷心?若朕沒記錯,你甚至都沒和太后見過面。」

  左姝靜埋頭痛哭,根本沒注意周圍光景,忽然被皇上點名,她嚇了一跳,茫然地抬頭,半響,道:「回,回皇上,臣妾只是想到,臣妾與王爺的婚事,是太后親自下旨賜的,人說成親對女子而言便是第二次生活,故而對臣妾而言,太后的大恩大德,實在難以忘懷。臣妾卻連太后也沒能見上一面,太后便被奸人所害了,臣妾,臣妾心裡實在難受……」

  她一邊說一邊忍著哭聲,雙眼通紅,看起來真是十分可憐,皇上聽了,也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道:「你有這份心思,倒也是個好孩子。」

  左姝靜意外得了皇上的褒獎,也一點不開心,只說了句「皇上謬讚了」,便又低聲哭著,全然沒看見身邊懷王的眼神——這人怎麼這樣,在太后棺材前,還要拿太后賜婚的事情來說事兒!她明明曉得,她明明曉得……

  眾人心思莫測,大殿內一時間十分安靜,直到此時忽然外邊進來了一個內監,小聲在王謙的耳邊說了些什麼,王謙臉色微變,又低聲稟報了皇上。

  皇上當即怒道:「什麼?!」

  皇后很少見皇上這樣發火,何況現在還是在清淨殿內,她連忙也站了起來,一邊伸手替皇上撫背順氣,道:「皇上,怎麼了?」

  皇上面色鐵青,道:「太子,懷王,平王,你們三人立刻跟朕來書房!王謙,你把幾位尚書全部給朕叫來!」

  皇后和諸位妃嬪都有些錯愕,左姝靜則更加錯愕,她從手帕裡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皇上——您就讓懷王留下來,讓臣妾跟他說幾句話啊!!!

  然而懷王太子平王三人立刻應了,跟著皇上走出了清淨殿,左姝靜看的清清楚楚,懷王走出清淨殿之後,還深深地回頭,看了清淨殿一眼。

  左姝靜心急如焚,也由珠兒扶著站了起來,她匆匆追到懷王身邊,卻只能低聲道:「王爺,臣妾之前說的話絕非虛言……虞大人可以證明!」

  懷王皺眉看了她一眼,繼續跟著皇上走了,左姝靜剛剛追上去的行為已經惹起太子平王還有下人的側目,她不便再追,只能站在原地望著懷王的背影。

  左姝嫻和皇后說了兩句話,兩人神色都有些難看,皇后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左姝嫻也想走,但看見左姝靜站在那兒,想了想便先走過來,道:「阿靜,你剛剛哭的很好,只是在宮內,有時候鋒芒不必太露。」

  她真心實意地哭,左姝嫻倒來陰陽怪氣地說她哭的好,以為她聽不出這其中的嘲諷意味麼?!她現在本就煩著……

  左姝靜心裡曉得,裴冬淨身死這件事,左姝嫻必然也是知道的,對她也更加沒有好臉色,但還是勉強應了句:「阿姐,我是真的心裡難受。」

  左姝嫻臉色變了變,但大概也是不想和她鬧得不愉快,道:「倒也是,阿靜從小心思就是最善良的……阿姐問你,你在懷王府,一切都可還好?」

  「嗯,很好。」左姝靜點了點頭。

  左姝嫻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左姝靜想了想,道:「剛剛皇上為什麼發那麼大的火?怎麼了?」

  左姝嫻皺眉道:「我也不曉得,但既然喊了三位皇子去,指不定是和戰事有關係……」

  左姝靜茫然道:「不是據說這一次必勝無疑麼?」

  左姝嫻搖搖頭:「我也不曉得……你現在橫豎沒事,跟我一同在宮內走走吧。」

  左姝靜也記掛著懷王,只能點頭道:「嗯。」

  ***

  付志偉宗德陽率領兩萬大軍去奪回三州,剛到楠州和楠州刺史秦偉匯合的當夜,付志偉和宗德陽竟然離奇被殺害!

  且,這兩人都不在自己的住所之內,而是在楠州邊上一個不知名的小屋子裡,那屋子是個廢宅,沒有主人,不知道付志偉和宗德陽半夜去那兒做什麼,且兩人沒有帶過多守衛,只各自帶了三四名親兵,那三四名親兵也一同被誅殺。

  兩個將軍,第二日便要討伐威州了,半夜不好好休息,不研討戰術,卻偷偷摸摸地跑去荒宅,還被人殺了,導致軍心大亂,第二日便丟了三個縣,死傷無數!若非秦偉還算有能力,拚死在楠州松縣擋住了趙家軍,只怕還要繼續丟失土地!

  皇帝震怒!

  皇帝先將此事說了,看著三個兒子都很驚訝的表情,他簡直怒火中燒,先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平王——宗德陽是平王的表弟,當初讓宗德陽當副將,少不得也有平王的勸諫。接著皇上又稍微輕一些地罵了一頓太子,付志偉就是太子舉薦的。

  其實付志偉本身就是皇上內心自己定下的人選,然而他並沒有料到付志偉會出這樣大的紕漏,他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罵自己,只能先罵太子和平王,罵完之後,他稍微順了一口氣,而後冷聲道:「現在楠州亟需人支援,軍內不可無將領,秦偉也只能先撐著幾天。這次士兵們士氣大挫,百姓也頗受震動,一定要一個可以代表皇家天威的人出動……這個人,只能從你們中來選!你們誰,有必勝的把握?」

  他問出這話時,心裡實際上就已經有了答案,然而他還是帶著一絲期盼,將目光放在太子的身上,可太子垂著頭,壓根連看也不敢看皇上。

  皇帝內心失望至極,轉而看向懷王,卻見他目光炯炯,但也並不說話。

  皇帝怒道:「你們都啞巴了?!」

  懷王抱拳道:「父皇,兒臣沒有必勝的把握,畢竟戰場無常。然而,兒臣願意出兵一試,平趙家餘孽,振我謝家威名!」

  皇帝閉了閉眼睛——到頭來,他還是得依靠這個兒子,而他,也從未讓自己失望。

  於是他道:「朕再給你五千兵馬,懷王此行,必要降服趙賊……此事刻不容緩,你現在回府收拾一番便出發,副將便還是常高義吧。其餘你還有什麼要帶的人選麼?」

  懷王想了想,方才左姝靜的那句話卻莫名迴響在耳邊,他抿了抿唇,道:「兒臣想帶著光祿寺太常卿虞大人。」

  皇帝有些驚訝,道:「哦?為什麼?」

  懷王面無表情道:「據說虞大人通曉陰陽,可縱觀古今未來,這次出兵意義重大,虞大人便充當個天師的角色吧。」

  皇帝點點頭:「懷王倒也信起這些來了……倒也不是壞事,便帶著吧!」

  懷王應了,便先帶著章盾回府收拾東西,皇上也派人去請了虞不蘇和常高義讓他們立刻準備出發。

  同時和左姝嫻坐在東宮內有一句沒一句聊著的左姝靜也很有些心神不寧,她很想趕緊去和懷王說說話,然而左姝嫻一直有意無意地在這裡探聽懷王的事情,不讓她走,左姝靜只好道:「阿姐,我想去看看王爺從御書房裡出來了沒有。」

  左姝嫻皺眉,不以為然道:「太子出來了自然會回東宮,等太子殿下來了,也就代表懷王殿下出來了,你到時候再去尋懷王殿下不也沒事?難道你要現在去御書房門口晃蕩?那成何體統?」

  左姝靜一想也是,只好心安地等著懷王來,她萬萬沒想到,懷王出來之後不見左姝靜,便認為她回了府,沒有耽擱也先回去了,回到府內後,見左姝靜不在,皺了皺眉,這才猜到左姝靜是被左姝嫻留在宮內了。

  然而他也並沒有太多時間等左姝靜了,常高義收到通知,很快來了懷王府。

  而御書房內,太子和平王依然被皇上罵著,好不容易罵的差不多了,幾位尚書又來了,眾人一同商討這件事,太子和平王自然更不能離開,就這麼足足耽擱了兩三個時辰,連午膳都沒用。

  懷王在府內等了一會兒依然不見左姝靜回來,想著馬上能見到虞不蘇了,倒也差不多——他打從心底不信左姝靜的連篇鬼話,更因為左姝靜的言行舉止有些不喜她,而虞不蘇,他也一向不喜歡的。可他倒是很好奇,這兩人能弄出什麼說辭來糊弄他?

  在自己府上悠哉悠哉的虞不蘇這幾日都沒有算過卦,因為這幾日天象都沒什麼太大的變數,且除了太后死訊,想來也是不會有什麼大事的了。然而他才悠哉了沒一會兒,便接到了一個噩耗——付將軍,宗副將雙雙身亡,懷王臨時受命,奔赴楠州,而他虞不蘇,必須隨行。

  虞不蘇張大了嘴巴,只覺得真是一道晴天霹靂。

  而在東宮內,跟著左姝嫻吃了午飯,兩人難得一起真心實意地感嘆了一下皇上真是很能說,又十分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一直到傍晚,太子才終於回了東宮,左姝靜給他行了禮,太子有氣無力地讓她平身。

  左姝靜急於見到太子,不由得問了句懷王殿下是否也已離開。

  太子卻沒好氣地冷聲道:「付將軍宗副將身亡,父皇早上就讓他回府收拾今日內出發了,算算時間,懷王想必早就動身了!」

  她顫聲道:「王爺怎麼走的這麼急……就他一人麼?!」

  「京城內五千輪調兵馬也跟著他一起走,還有常高義和虞不蘇。」太子懨懨地道,「皇弟想來驍勇,懷王妃也不必太擔心。」

  左姝靜卻想,什麼,虞不蘇?!

  必然是因為她走之前跟懷王說的那一句話!

  可是,她之前跟虞不蘇說過什麼來著?

  ——絕對,絕對不能讓懷王知道,她就是太后!

  左姝靜長大了嘴巴,只覺得真是一道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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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說我故意吊胃口我只能說真的沒有,原本大綱就是這樣的,左姝靜現在也已經說了只是懷王不信,正如之前左姝靜根本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告訴懷王一樣,懷王現在也沒辦法說服自己相信莫名其妙的左姝靜

  不過很快就要揭曉啦,畢竟我們虞不蘇大人上線了嘿嘿-.-,但是這打仗也要打啊,太子也要整啊,皇后也要作啊,太后的仇也要報啊T.T,其實我已經改了劇情加快了知道的時間段,本來要更後面的_(:з」∠)_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4:00

第35章

  「怎麼會這樣……蔣欽是吃了豹子膽麼,居然敢當真謀反!」皇后坐在椅子上,雙手微微顫抖,連話都要說不清楚了。

  她的對面坐著太子,還有太子太傅黎時輝,太子和黎時輝兩人都臉色慘白。

  太子低聲道:「兒臣也不曉得……因為害怕被人發現,等蔣欽幫趙和拿下了那三州之後,咱們和蔣欽就幾乎沒有往來了,可……」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黎時輝,也顧不得對方是自己老師了,直接道:「您的夫人呢?她不是蔣欽的妹妹麼?!有她在,蔣欽怎麼好好的會跳反?!」

  黎時輝緊緊地皺著眉頭:「蔣蕊昨日下午便找不見人了,我本以為她又是去跟哪家太太打牌九,然而到今早也沒回來,我一起來,就又聽到了付將軍神死的事情,才猜到她應該是跑了……」

  太子困惑不已,憤怒地拍桌道:「她怎麼會跑呢……您才是她的丈夫啊!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在咱們已經要結束一起要勝利的時候,選擇逃走呢!她會去哪裡,蔣欽那兒?但那有什麼好?!且不說趙賊成不了氣候……她一個官夫人去了那邊,還不是找罪受?!」

  太子實在不明白,蔣家兄妹當初明明跟皇后跟自己說的極好,兩人對大閔似乎也不像有貳心的樣子,最初自己提出這個計畫讓蔣欽去做,蔣欽還頗有些不願意。

  太子不知道為什麼,皇后和黎時輝卻隱約能猜到原因,聽到蔣蕊逃走的那一刻起,皇后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了,她瞥了一眼黎時輝,半響才道:「行了……太子,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便不要追究原因……」

  「這一回到底還是讓懷王去了……」皇后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道,「本宮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懷王若和蔣欽碰上了,蔣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懷王,怎麼辦?!若懷王帶著蔣欽回京城面聖,那後果不堪設想……!」

  太子道:「這個您放心,兒臣不會讓蔣欽平安回到京城來的……至於蔣蕊……」

  他遲疑地看了一眼黎時輝,畢竟,蔣蕊是他的夫人。

  然而黎時輝卻眯了眯眼,毫不留情地道:「她更加留不得……一併解決了吧。」

  太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

  「參見謝將軍。」虞不蘇懨懨地對著懷王行了個禮。

  如今大家已經出發,在軍中,自然要喊懷王將軍而非王爺,懷王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們從京城出發,馬不停蹄地走到了半夜,才在禹州附近停下開始休息,虞不蘇也才終於有機會跟懷王說上話。他實在很想知道,懷王怎麼就要帶自己去打仗呢?!

  然而不等虞不蘇問出這個問題,懷王卻先道:「懷王妃……和太后,是什麼關係?」

  虞不蘇一愣,道:「呃?她們能有什麼關係……」

  懷王盯著他,目光銳利,彷彿不願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而後他道:「王妃自己說,她就是太后。」

  虞不蘇先是倒抽了一口涼氣,覺得十分不可置信——左姝靜自己說了這件事?!這怎麼可能,她之前明明那麼斬釘截鐵地說絕不能讓懷王曉得她的真實身份!

  難道,是懷王自己發現了什麼,所以故意這麼說,來探他口風?

  哼哼,還好他虞不蘇沒那麼蠢!

  虞不蘇震驚地道:「王妃殿下怎麼能這樣說呢?難道王妃殿下的意思是,她是太后娘娘借屍還魂……?」

  懷王沉思了一會兒,道:「本王當初不明白,現在想來,她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虞不蘇擺手道:「這也太荒唐了!王妃殿下當初自己也說過,什麼借屍還魂都是一派胡言吶!」

  「可虞大人當初不是興致勃勃地拉著本王,要跟本王討論借屍還魂的事情麼?」懷王冷冰冰地提醒虞不蘇。

  虞不蘇一點兒也不見驚慌,只笑嘻嘻地道:「王爺有所不知啊,臣的想法,也只是從各方聽來,加上自己的揣測而形成的。那一次,王妃殿下大聲斥責了微臣之後,微臣便好好思索了一番,覺得王妃殿下說的很對。借屍還魂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的!」

  虞不蘇如此信誓旦旦地說這番話,懷王反而覺得有些古怪了,然而他的確也不認為借屍還魂是可能的事情,更不覺得太后會在左姝靜身上重生,於是過了半響,他點頭:「嗯。」

  虞不蘇撓了撓頭,好奇地說:「王爺,難道您讓微臣隨軍,就是為了問這件事?」

  懷王一頓,過了一會兒才說:「並不是。是想讓你這個通曉陰陽的神人,幫我們算一算,這次可否大勝而歸。」

  虞不蘇嘴角抽搐——懷王明明當初還諷刺過他,說自己征戰來去的時候可從沒有人告訴過他,他能活著還是會死……

  但懷王既然這麼說了,虞不蘇也總不能拆台,只能強笑著應下了。

  之後幾日便都是漫漫趕路時間,中間不斷也有楠州那邊的消息傳來,秦偉奮力阻擋,倒是沒再丟失任何一個地方,只是也找不著機會反撲,而曉得懷王要來,秦偉顯然多了許多信心。

  因為戰況危急,懷王便先帶著一小支騎兵,一路快馬加鞭,在第六天趕到了楠州和秦偉匯合,簡略地休息了之後便立刻整頓那兩萬多兵馬,趁夜進行了一次反撲。

  士兵乍見懷王出現,士氣大振,懷王和常高義兵分兩路,一個正面襲擊,一個側面搗亂,成功奪回楠州丟失的幾個縣城,將趙家軍暫時逼退回了威州。

  而懷王到來的消息也傳到了趙家軍那邊,一時間,百姓歡呼而趙家軍人心惶惶,畢竟懷王名聲在外,且來勢洶洶,第一天就把他們逼回了楠州。

  而成功拿回楠州的懷王,卻沒有任何要慶祝的意思,反而在深夜裡獨自一人,拿著之前買好的紙錢燒了起來。他眼下住的是楠州松縣縣令的府邸,周圍也住著常高義和不少親兵,然而因為戰了許久,大家此刻都在休息,只有懷王一人,他睡不著,畢竟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同樣睡不著的人還有虞不蘇,他恰好來找懷王,見懷王在自己屋前燒紙錢,點點火光在黑暗中焚燒,火光映著懷王英俊的面龐,讓他顯得很有幾分孤寂,虞不蘇頓了頓,上前行了個禮,道:「謝將軍。」

  懷王看也沒看他,低頭燒著紙錢:「有何事?」

  虞不蘇道:「微臣剛剛算出,您此戰必然大捷。不過,要小心身邊之人的安危。」

  懷王這才看了他一眼,道:「身邊之人,那豈不是你?你自己小心點吧。」

  虞不蘇臉色微變:「微臣又不必上最前線,應該還是安全的吧……咳,王爺,您在給太后娘娘燒紙錢?」

  懷王動作一滯,道:「嗯。今個兒是六月初三,也是太后頭七。」

  虞不蘇掐指一算,才想到:「對哦……」

  懷王將手中剩下的紙錢往火盆裡一丟,慢慢站了起來,他看著虞不蘇,道:「說起來,不知道虞大人這麼厲害,能不能瞧見死去之人的魂魄呢?」

  虞不蘇一愣:「死去之人的魂魄?」

  懷王道:「或者說……虞大人可曉得,人死後,會去往何處呢?難道當真有什麼黑白無常,有什麼陰曹地府,司命判官,輪迴轉世……」

  虞不蘇幾乎要流汗了,他尷尬地道:「這個,微臣也不曉得啊。微臣只是略懂皮毛,王爺您問的問題也太高深了。不過,人死如燈滅,一去不復返,王爺孝心,天地可鑑,卻也不必太上心了。太后娘娘為人寬厚,若是真有陰曹地府,她去了想必也不會受苦。若真有輪迴轉世,她也必然可以投胎到好人家。」

  懷王瞥了他一眼,搖搖頭:「真是滿口胡言。人死如燈滅,一去不復返,既然如此,還有哪門子的陰曹地府?哪門子的輪迴轉世?本王只願太后再不必經受一絲痛苦也就是了。」

  虞不蘇看著懷王的臉,內心頗為感慨。看來懷王大人還真是喜歡太后娘娘啊!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喜歡太后,但虞不蘇的確是第一次看到懷王這恍然若失,又悲切的模樣,他心裡隱隱有一些不忍,也有些不明白——太后娘娘也太頑固了!怎麼就不讓他說呢!

  懷王卻忽然又道:「王妃說自己是太后,本王第一反應,便是惱怒。因為本王曉得,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與王妃,自幼便因她兄長而相識,即便不熟悉,也應該算是看著王妃長大的吧?」

  虞不蘇心想,我和左浩宇根本談不上認識啊,最多只是說過兩三句話,和左姝靜更是幾乎不相識,一切都是編出來的呀!但這顯然無法老實地說出口,卻也害怕懷王問些奇怪的問題自己露餡,虞不蘇只好摸了摸鼻子,道:「倒也不算太熟,微臣只在王妃幼時見過她一兩次,之後再見,便是上回在王府內了。」

  他想起來那時候左姝靜和自己表現的對彼此都不熟悉,現在若說很熟那就是自己打臉了,所以只能敷衍著這麼說,而懷王聽了,倒也沒有懷疑,只微微點頭:「嗯。」

  他拍了拍手,道:「本王要休息了,虞大人還有事嗎?」

  虞不蘇只怕他又問自己什麼難以回答的問題,趕緊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麼事情,懷王便轉身回了屋,虞不蘇抄著手,眉頭一跳一跳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他素來怕死,的確幫自己仔細地算過了,他這一趟平平安安的,完全不會出什麼問題啊!

  奇怪……

  虞不蘇滿心不解,搖了搖頭,也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清晨,懷王率兵圍剿威州,趙和入駐威州後,放任手下兵將在威州各地廝殺掠奪,全然不顧百姓利益,早已讓百姓哀聲怨道,眼下知道懷王來了,自然也奮力抵抗,城內壯年男子自成一個民間護衛君,加上威州幾個縣令都不顧趙家命令,直接大開城門讓懷王士兵進來,趙家軍幾乎是節節敗退。

  這個時候,趙和還算聰明,並沒有在還未完全站穩腳跟的威州跟懷王過多地廝殺,而是索性撤兵,保留實力,退回了株洲和益州境內,這兩個地方才是趙家比較有信心的,尤其是株洲,已被趙家佔了超過四個月的時間。

  只是株洲和益州境內所產的糧食絕不夠士兵和城內百姓吃的,而益州的澤縣,是益州和外界運輸糧食的重要地點。

  六月十二,懷王將收回的兵力整合,交了幾乎一半給常高義,讓常高義從河邊繞行,攻擊株州,而懷王自己則著力攻擊益州,及守住澤縣。

  澤縣,對於此刻的趙和和懷王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地點。

  對於趙和來說,他現在往前是常高義,後退是懷王,左右都是河流,他宛如甕中之鱉,懷王正等著他乖乖投降。而他絕不能如此,但首先要保證的就是糧食問題。但眼下澤縣已經被懷王拿下,他必須要伺機奪回澤縣,才能重新奪回補給線,不然很快,他們就要不戰自敗!

  但另一邊株州又是自己的老本營,也絕不能丟失,何況株州內還有一個糧倉和兵器庫,也有和外界接通的口岸,趙和決不允許株州被常高義拿下!

  猶豫再三,趙和決定先自己帶兵回株州,讓大將江琴——實際上江琴就是蔣欽的化名,守著益州。

  他說是說要自己去跟常高義先一戰,然而實際上,他帶走了大部分的兵力和糧食還有武器,實際上便隱隱有了一點放棄益州的意思。株州易守難攻,除非像當初的趙和一樣在株州內部起反,不然很難從外面攻下!若他真能擊退常高義,那自然是更好,還可以回頭支援益州,若他沒能贏常高義,那也不要緊,至少株州丟不掉!

  蔣欽心裡跟明鏡似的,也曉得趙和心裡一直忌憚自己,眼下怕了懷王,竟然還想將自己丟在這兒……

  蔣欽內心冷笑,卻又並不算太意外,在他決定反了太子的時候起,他就料到了,皇帝一定會派出最好的王牌懷王出來,而趙家這堆烏合之眾,不管在哪個方面看來,都是絕不可能贏過懷王的!

  但蔣欽也絕不願意就這樣被趙和丟棄與此,他故意道:「威武大將軍您不必擔心,微臣當初能夠誘騙付志偉和宗德陽,再趁機把他們都殺了,自然也有辦法用同樣的法子殺了懷王。等懷王一死,不但咱們可以迅速奪回威州,還可以把楠州甚至整個淮南道都拿下來!」

  趙和暫未稱帝,自封了個威武大將軍,故而蔣欽喊他威武大將軍。

  趙和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哦?你有什麼法子?當初你能騙過付志偉和宗德陽,不是因為你和他們有私交麼?難道,你和懷王,也有私交?」

  趙和此人生性愛猜忌,故而蔣欽從未告訴他,自己當初來幫他,是太子的意思,即便後來他的確已經和太子決裂,但這件事只要被趙和知道,趙和就會對他百般猜忌甚至可能殺了他,故而蔣欽動手解決付志偉而後宗德陽,都只說是和兩人有私交,騙著兩人外出然後將兩人殺了。

  「私交倒是沒有。」蔣欽搖了搖頭,「但,微臣知道,懷王和太子,向來不和。而懷王等人,現在是絕不知道微臣眼下歸順於您了的。因此微臣只要謊稱,自己是太子的人,但眼瞧著太子和您勾結,所以覺得十分氣憤,要給懷王太子謀反的證據,懷王一定會接見我……而此事隱蔽,他必然也不敢帶太多人。到時候,微臣就可以輕鬆殺了懷王。」

  趙和愣了愣,而後撫掌大笑起來,伸手拍了拍蔣欽,道:「到底是唸過書又打過仗的,有勇有謀,真是不錯,不錯啊!」

  蔣欽低下頭,掩藏住自己眼中的不屑,一邊道:「微臣跟上一次一樣,只需要兩隊親兵,便可以將懷王首級奉上!因此您也不必急著回株州,倒不如先待在益州境內,等懷王一死,便攻下威州……」

  趙和當即點頭:「沒問題。那咱們就先在益州等著……不過,要怎麼聯繫懷王?」

  蔣欽想了想,道:「這很簡單,懷王等人現在一定守在澤縣附近,我必須先親自去一趟澤縣。」

  趙和有些遲疑。

  從最開始他就不怎麼相信蔣欽,畢竟這人出現的莫名其妙,說自己只是生了個小病,就被惡意打壓,被迫長時間休息,而恰逢趙和造反,他便決定要投奔趙和。

  趙和覺得十分莫名,就因為這點破事,他就要跟著自己造反?!好歹之前是個觀察使啊!

  可之後蔣欽先後利用曾經的職務之便,先後謀殺了株洲、威州刺史,付志偉,宗德陽,還誘騙了益州刺史……如此種種,的確為趙和立下不少功勞。

  趙和現在基本是相信的確想造反的,但他不確定的是,蔣欽有如此能力,卻選擇跟隨他,一個已經種了五年地,實際上什麼也不懂的趙和?這太不合常理了!

  趙和認為,蔣欽完全只是想借用自己的名號,實行造反之事,最後把他趙和也殺了,自立為王。所以蔣欽才一直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在人前一律以面具擋臉,別人只知道趙和身邊有個神秘人,卻不知道這人就是彷彿銷聲匿跡了一般的淮南道觀察使蔣欽。

  若自己失敗了,蔣欽也完全可以摘下面具,繼續當回那個被排擠的觀察使。

  這份心思,趙和認為自己看的很明白了。

  而現在蔣欽想要單獨去見懷王……

  蔣欽見趙和一直沉默不語,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麼,於是他恍若不知地道:「大人要不要一起去呢?到時候,大人親自將懷王人頭斬下,豈不是快哉?」

  趙和聽見懷王的名字簡直就想抖三抖,當即擺手道:「不不不!我還要鎮守益州呢,你去吧,你去吧,記得一路派人回報進展!」

  蔣欽一笑,道:「微臣曉得。」

  ***

  懷王手執一封素箋,眉頭緊皺。

  素箋之上的內容極少,不過一句話:澤縣苦如廟,今夜恭候將軍。

  落款是觀察使蔣欽。

  這是方才一隻白鴿飛入懷王所處的澤縣縣令府內時候被射下,而後在其腳上發現的素箋,下人不敢私自查看內容,便立刻送來了懷王手上,懷王在看到那白紙之前就大概猜到了會是誰送來的,而展開之後一看,果然如他所想。

  這個蔣欽還真是大膽,竟然光明正大地晃蕩進了澤縣,並給他寄來這封信。

  蔣欽必然是這樣認為的——懷王和太子不和,所以太子絕不敢告訴懷王,自己和蔣欽勾結並派蔣欽做了什麼事,結果沒料到蔣欽真的反了。所以懷王必然對蔣欽的事情一無所知。

  懷王摸了摸下巴,微微眯著眼,他想,蔣欽打算做什麼呢?和殺了付志偉以及宗德陽一樣,也誘騙自己去找個苦如廟,然後殺了自己?

  懷王發出一聲輕哼,當即吩咐自己親兵喬裝打扮,讓其中三人裝作僧侶的模樣去苦如廟探查一番。

  最後一人回來先匯報,說是苦如廟似乎之前香火便不太旺盛,後頭因為戰亂不斷,便變得十分荒廢,廟內只有三四個僧侶還待著,他們三人巡視了了一番,沒看見有什麼可疑人物。

  懷王於是再派了一整隊親兵埋伏在苦如廟各處等著伏擊蔣欽。

  是夜,懷王離開縣令府,卻正好看見在路上晃蕩的虞不蘇。

  幾乎沒有多怎麼思考,懷王便攔住了虞不蘇:「虞大人。」

  虞不蘇趕緊行禮:「王爺。」

  懷王眯了眯眼睛,道:「虞大人大晚上的,閒逛什麼呢?」

  虞不蘇很坦然地說了真話:「觀察天象呀。哎,算一算,咱們從京城出來,也有很久了……當初出來的時候還是五月底呢,眼下就快七月了,哎,時光飛逝啊!微臣第一次離京這麼久,甚是想家。」

  頓了頓,他側頭看著懷王:「王爺難道都不想家嗎?」

  想家?

  懷王皺了皺眉頭,懷王府麼?石悍和章盾他這回都沒帶出來,讓他們好好守著懷王府,而除此之外,懷王府內也就只有個左姝靜了。而這一個月,他忙於戰爭,幾次大大小小的交匯戰,都打了頭陣,雖然壓力並不大,甚至都沒受傷,但也一心在此上面,為的就是不要經常想起太后之死。

  他早知道琉璃和羅義勾結之事,也懷疑過太后重病的事情,卻終究沒有想得太深,這讓他沒能及時發現太后身亡,也許,他甚至原本可以救下太后。

  這樣的想法讓懷王倍感折磨,而被左姝靜知道自己對太后的心意,更讓他有些難堪,左姝靜那句「我就是太后」,則讓他憤怒,疑惑,莫名。

  太后之死對他而言是一場太過傷心傷肺的意外,左姝靜則更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存在,這兩個人都十分不適合被想起。

  何況,對於懷王來說,最長的那次征戰長達九個多月,這次只出來了一個月,而且一切都頗為輕鬆,眼下有不少時間都是在澤縣守株待兔……他並不覺得辛苦,更不會想家。

  再說了,家,又是什麼概念,又到底在何方。

  故而懷王很肯定地說:「不想。」

  虞不蘇尷尬地道:「哦……」

  懷王道:「虞大人來了澤縣這麼久,不知道來過澤縣有名的苦如廟沒有?」

  虞不蘇茫然道:「很有名嗎?微臣不知道……」

  懷王冷靜地說:「哦。那就現在去吧。」

  虞不蘇:「……啊?!」

  懷王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虞不蘇則……半被迫地,被懷王身後的幾個士兵帶著去了苦如廟。

  虞不蘇心驚肉跳,不明白懷王為什麼要帶自己大半夜去廟裡「遊玩」,他想,呃,難道是自己不凡的才華折服了懷王?!還是說,懷王又打算問太后和左姝靜的事情?!

  一路想東想西的虞不蘇到了苦如廟後便隱隱有種不大好的預感,這寺廟壓根兒沒有什麼香火,廟前的插香台空空蕩蕩連香灰都很少……這怎麼可能是什麼有名的寺廟!

  懷王只帶了一個虞不蘇和四名親兵,幾人在苦如廟內走了一圈,虞不蘇鼓起勇氣正打算問懷王到底要做什麼時,蔣欽就來了。

  讓人意外的是,他隻身一人,身邊一個士兵也沒帶。

  懷王雖然不不大記得蔣欽長什麼樣子,但看見蔣欽標誌性的長鬍子,便也反應了過來,他道:「可是淮南道節度使蔣欽?」

  蔣欽一笑,在懷王面前跪下:「正是在下。罪人蔣欽,參見王爺。」

  懷王眯了眯眼,道:「罪人?何罪之有呢?」

  蔣欽抬起頭來,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忽然滿是悲愴,他揚聲道:「王爺有所不知!微臣早已犯下無可挽回的滔天大罪,然而這一切,也只是為了自保,更為了自己的妹妹……」

  跟蔣蕊有什麼關係?

  懷王皺起眉頭,道:「既然如此,蔣大人就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一遍吧。」

  蔣欽道:「臣這一次來,就是為了向王爺坦白所有事情的。但這件事實在事關重大且匪夷所思,臣希望,只有臣和王爺兩人。請王爺隨便找一間屋子,讓微臣有機會跟王爺商談!」

  虞不蘇聽的一頭霧水,但聞言還是趕緊道:「王爺,小心有詐。」

  懷王搖搖頭,讓兩名親兵就近找了個極小的不能藏人的屋子,先進去搜查一番確定無礙後,懷王便帶著蔣欽進了屋子。

  一進去,蔣欽便立刻整個兒跪下,而後直直地看著懷王:「王爺,微臣有罪。」

  「到底有什麼事,慢慢說來。」懷王面無表情地看著蔣欽。

  蔣欽毫不遲疑,開門見山地道:「株州益州威州,都是我替趙和拿下的。」

  懷王沒料到蔣欽會直接說了這件事,皺起眉頭,故作震怒:「你為何要這麼做?!」

  蔣欽趕緊道:「是太子。太子讓微臣這麼做的……皇上要各地觀察使送上一個什麼皇子名單,太子他怕了您,恰好曉得了趙和想要謀反的事情,便讓微臣來助趙和一臂之力……微臣的妹妹,是太子太傅的妻子,微臣的另一個妹妹,是御醫羅義的妻子,雖然如今已死,卻也讓羅義成功搭上了太子……所以微臣能成為觀察使而羅義能年紀輕輕,醫術平平就成了御醫,還可專門為太后看診。」

  驟然聽到太后這兩個字,懷王微微晃神,而後他道:「一派胡言……太子怎會幹出如此糊塗的事情?!何況,之後太子派來的付志偉和宗德陽兩位將軍,照你的說法來看,你本該讓他們贏!可他們卻死了,死因還如此奇怪……也許那一日,你也是用這樣的方法將付志偉和宗德陽騙去,然後將他們殺害的罷。」

  不想蔣欽卻立刻承認了:「沒錯,就是這樣。但微臣實在有苦衷!若非家妹發現了皇后與太子太傅私通,害怕之下想辦法告訴了我,並連夜逃來投奔於我,微臣也絕對不會有叛心……但我當時已經能猜到,若微臣幫付將軍和宗副將贏得戰爭,下一步他們就是直接除掉我,再借由我的名義,除掉我的妹妹……!微臣只能出此下策,賭一次您會來!微臣從未想過背叛家國!」

  饒是懷王,也不由得微微睜大了雙目。

  他道:「皇后和太傅?!」

  蔣欽咬著牙,點了點頭。

  懷王看著他,道:「即便如此……你也已經是,一錯再錯。」

  ***

  虞不蘇在屋外晃蕩了幾圈,見懷王的親兵們都面無表情地站在屋外,登時覺得很有點無聊,他湊到其中一人身邊,賤兮兮地問:「你不擔心王爺啊?」

  「王爺武力不凡,不擔心。」那親兵回答。

  虞不蘇撇撇嘴:「也是哦。」

  他又不能走,又不能進去聽,只能在外面走了一圈又一圈,十分無聊,終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屋子的門才被打開了,懷王平安無恙地站在那兒,身後是低垂著頭的蔣欽。

  懷王道:「虞不蘇,你進來。」

  虞不蘇茫然地應了一聲,走進去,懷王讓他坐下,而後蔣欽在他的面前鋪上了筆墨。

  虞不蘇道:「王爺,這是做什麼?要微臣寫字嗎?寫什麼……」

  懷王道:「寫,澤縣一役,趙和必勝。」

  虞不蘇當即變了臉色,連忙擺手:「王爺啊,這種砸招牌的事情微臣不干啊!明明,明明微臣算的就是您會贏啊!」

  懷王皺眉:「讓你寫就寫。是拿給趙和看的。」

  虞不蘇一愣,微微反應過來懷王是要做什麼,只好拿起筆沾了墨水,開始書寫。

  這預測文書,必然要寫足夠玄乎才行,於是虞不蘇開頭先扯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有水曰澤,其為潤澤。澤縣此地,水汽充沛,恩及四周,故曰澤縣。

  結果才寫了個開頭,懷王就忽然道:「等一等。」

  虞不蘇和蔣欽同時抬頭,看著懷王,卻見懷王面色極難看地盯著那白紙,而後道:「……蔣欽,你先出去。」

  蔣欽不明所以,然而他此時已是戴罪之身,只能應了走出去,虞不蘇察覺到懷王有些古怪,擔憂地說:「王爺……怎麼了?」

  懷王伸手,修長好看的指節在那「沛」字上輕點了一下,半響,道:「再把這個字寫給本王看看。」

  虞不蘇有些疑惑地寫了一遍。

  他的沛字的確和其他人寫的有些不同,那沛字的右邊,他總懶得寫最上邊那個點,下面的尾巴則喜歡微微帶一下,左邊的三點水也連成一筆,看起來有點奇怪,虞不蘇道:「王爺嫌這個字寫的不好嗎?臣再……」

  「歲月長逝,勉則沛之。斯人去日,月上西樓。」懷王冷聲道,「把這句話寫給本王看。」

  虞不蘇一愣,整個人都僵住了。

  懷王道:「寫啊,怎麼了?」

  虞不蘇吞了一口口水,戰戰兢兢地看著懷王:「微臣,微臣……」

  「寫。」懷王面無表情,語調平穩看不出一絲波瀾,然而虞不蘇已經嚇的筆都快握不住了。

  沒辦法,他只好咬牙寫下了這句話。

  即便他努力改變了字形,然而那固有的筆鋒和習慣總歸不同,懷王只一眼,便看出了虞不蘇便是當初在金條上寫字的人!

  懷王道:「王妃長大後,你不是和她初次會面是在懷王府麼?!那當初那根金條,又是怎麼回事?!本王猜測過很多人,思考是誰給了王妃那個金條,卻不料……是虞大人你。」

  虞不蘇哭喪著臉:「王爺……」

  「所以那『斯人去日』,指的當真是裴則的忌日?」懷王握緊了拳頭,「本王再問你一次,左姝靜到底是不是太后?!」

  虞不蘇點頭如搗蒜:「是是是,王爺,王妃她的確就是太后!太后早在您和左姝靜成親的幾天前就死了,而後醒來便發現自己成了左姝靜,而後嫁給了王爺您!」

  懷王看著他目眥欲裂,過往許多記憶一齊湧上——

  「你能文能武,功高蓋世,我怎麼也應該是幫你而不是幫那個獨孤恨的。」

  「臣妾今夜見星光璀璨……」

  「王爺相信借屍還魂嗎。」

  「若太后泉下有知定不會安心的……!」

  「王爺,我就是太后。」

  ……

  過了許久,他才勉強穩住,只覺得千萬種情緒都湧上了心頭,他道:「你是何時知道的,為什麼要騙本王?!」

  虞不蘇十分冤枉:「微臣是當初算出來所以知道的,那夜用金條約見太后,也只是想確定一下而已。至於為什麼騙您……王爺,微臣早就想告訴您真相啊,您忘記了嗎,是王妃大人衝進來打斷我的,說什麼借屍還魂一派胡言,是她自己不想讓您知道的!」

  懷王雖然也隱隱感受到了,但仍然覺得不可置信:「為什麼?」

  虞不蘇總覺得自己說出真相就要掉腦袋,但看懷王的表情,自己不說,也還是要掉腦袋,於是他咬咬牙,一閉眼道:「因為太后曉得您喜歡她,她覺得很恐慌很害怕,所以不讓微臣告訴王爺您……畢竟,她可是一點兒都不喜歡您,也沒想到您會喜歡她啊……」

  畢竟,她可是一點兒都不喜歡您,也沒想到您會喜歡她啊。

  懷王忽然想到剛剛千般記憶湧上心頭時,自己忘記回味的,左姝靜感嘆過的那一句話——

  「王爺對太后一片孝心,真是讓人感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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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哼,懷王不但知道了太后=左姝靜,還知道了太后不喜歡自己!

  給腦洞少年的二連擊,會心一擊!

  腦洞少年也是時候從腦補裡清醒過來,然後真正地喜歡上太后涼涼啦哇哈哈。

  你們再說我進展慢啊!

  其實本來懷王和蔣欽的對話也至關重要但只能後面再寫了我哭~金條的伏筆終於用掉了虞不蘇終於助攻了我也終於鬆了口氣~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4:12

第36章

  懷王面無表情地把玩著那枚被他佩戴了五年的玉珮。

  猶然記得,後宮初見,她梨花帶雨,而後遺落下一枚雖然粗糙,卻飽含寓意的玉珮。他拾起玉珮,認為自己接收到了對方發出來的訊息,雖然也疑惑過,震驚過,然而更多的,還是無可奈何。

  而後來被她指婚到她意外身亡,這中間也不過一個多月,然而對懷王來說,卻是發生了太多事情。

  但如此種種,也抵不過今夜虞不蘇的寥寥數語。

  虞不蘇心驚膽顫地看著懷王——自從他說了那幾句話之後,懷王便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而後還拿出了脖子上繫著的玉珮,放在手裡把玩。懷王目視前方,神態微微放空,也不知道在回憶著什麼,雖然臉上毫無表情,但卻讓人莫名覺得十分可怕。

  虞不蘇戰戰兢兢地,很想知道懷王在想什麼,但他並不敢貿然開口。

  按理來說,懷王知道左姝靜就是太后,應該是狂喜的,而的確,他當時眸中透露的不敢置信也的確帶著濃烈的欣喜和釋然。

  但,被太后曉得自己喜歡太后,懷王本該是十分赧然的,可懷王卻一點也沒被看穿的模樣。

  而知道太后不喜歡自己的懷王的表現也很讓虞不蘇覺得奇怪——懷王是震驚的。

  震驚之餘,似乎又有那麼點恍然大悟的意思在。

  可是,懷王震驚什麼啊?如果太后喜歡他,那才讓人震驚好嗎?!還是說,在懷王看來,這天下女人就都該喜歡他呢……

  虞不蘇滿心不解。

  終於,靜坐了許久的懷王緩緩開口:「本王一直以為,本王和太后,是兩情相悅的。」

  虞不蘇:「……」

  他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去,顫聲道:「什麼?!太后娘娘沒告訴我這件事兒啊!」

  在虞不蘇聽來,懷王的意思就是,懷王和太后肯定有些什麼,所以才會覺得兩人一直是兩情相悅的!然而太后卻說自己並不喜歡懷王,甚至為此懼怕被懷王知道真相……那豈不是自己被太后坑了?!若不是當初太后斬釘截鐵地說自己不喜歡懷王,剛剛虞不蘇也絕不敢說出這句話!

  難怪剛剛懷王看起來那麼震驚!

  他會不會認為自己在胡說八道?!

  虞不蘇倒抽一口涼氣,道:「王爺啊,微臣絕對沒有撒謊,的確是太后娘娘親口告訴微臣的……她說的很清楚,她說自己不喜歡王爺,微臣絕對沒有聽錯也沒有記錯!」

  虞不蘇絲毫不曉得自己的行為是在本來就已經頗為受傷的懷王的傷口上撒鹽。

  懷王面色十分地不好看:「本王知道。不是你撒謊,也不是太后撒謊,是本王自己想太多了。」

  「啊……?」虞不蘇有些茫然,但他畢竟心思通透,剛剛的震驚過去了之後,也不管事情到底是怎樣的,立刻道,「王爺,話也不是這麼說。太后雖然口口聲聲說不喜歡您,不願意告訴您真相,但到了最後,還不是親口告訴您了麼!微臣本以為是您來哄騙微臣說出王妃殿下就是太后娘娘的事情的,所以才一直不肯承認。但現在想來,既然是太后娘娘自己說的,可見她的心思已經改變了。」

  懷王冷淡地說:「不過是覺得本王可憐罷了。」

  虞不蘇瞪大了眼睛——什麼,懷王可憐?唔,得知太后死訊的懷王一定看起來十分淒楚啊……

  懷王沒再說什麼,將那玉珮重新放回了衣服內,而後道:「今夜的事情,你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此次戰役結束之後回到京城,無論如何,你絕不能告訴太后,本王已經知曉王妃就是太后的事情。」

  虞不蘇很驚訝:「王爺您要瞞著太后娘娘?這……為什麼呀……」

  懷王瞥了他一眼,冷淡地道:「太后,不也瞞了本王很久?既然她不想讓本王知道,那本王就不要知道。」

  虞不蘇吞了口口水,總覺得此刻的懷王看起來十分可怕,他小心翼翼地道:「可是王爺,太后娘娘不是已經改了主意麼……」

  「做人應該從一而終。」懷王冷冰冰地說。

  虞不蘇:「……」

  天吶,看懷王這意思分明是要報復太后娘娘嘛!

  虞不蘇腦內莫名出現了一個縮小版的氣呼呼的雙眼含淚鼓著臉的小懷王,小粉拳一直往太后娘娘身上砸——我讓你瞞著我!我讓你不喜歡我!那我也要瞞著你!那我也不要喜歡你了!

  虞不蘇目光落回眼前的懷王身上,微微打了個顫,他道:「好的……微臣曉得了……」

  「除了你和太后,還有誰知道太后如今就是王妃?」懷王道。

  「還有我的師妹秦豔豔。」虞不蘇道,「就是那日荒宅的那個……」

  懷王道:「原來是你的師妹……你們師門上下,膽子真是很大。她現在在哪裡?」

  這話似曾相似啊,太后也說過……虞不蘇尷尬地笑了笑:「師妹之前為了探查太后娘娘的事情,去了羅義府上,現在應該還沒走……」

  實際上是琉璃死了,羅義必然想要娶秦豔豔,秦豔豔肯定又會拖著不想洞房,但又要先收了羅義的彩禮才會走……

  懷王道:「羅義?很好,回去之後讓秦豔豔繼續留在那兒,直到羅義死。」

  虞不蘇道:「王爺……這是要替太后報仇?」

  懷王沒有說話。

  虞不蘇意會地點頭:「微臣曉得了,回去便會告訴師妹的。」

  虞不蘇想,懷王也真是挺累的,他一邊吧,要「報復」太后,一邊,又要幫太后報仇……

  「知道太后就是王妃的人,不能再增多。」懷王輕輕敲了敲桌子,「不過我相信虞大人一定有分寸。」

  虞不蘇立刻道:「那是自然,微臣的嘴巴很嚴實的!」

  懷王不想揭穿他剛剛被自己一嚇就把左姝靜賣了的事情便沒有說話。

  且,他原本一直覺得虞不蘇神神叨叨,對他印象不是很好,但現在想來,大概都是為了太后,這一切便也沒那麼難接受了——等一等,為了太后。

  懷王忽然道:「為何你會如此熱情地幫助太后,而太后又如此地信任你?」

  虞不蘇沒察覺出懷王語氣古怪,老老實實地說:「不瞞王爺,微臣和左姝靜的哥哥左縣令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交情,但,微臣的哥哥虞不刑和太后的哥哥裴則倒是很好的朋友,故而在太后娘娘嫁入宮中之前,微臣和太后娘娘還算熟識,所以太后娘娘也會比較信任微臣。」

  懷王瞭然地點頭:「原來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虞不蘇:「……」

  他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道:「那自然是算不上的,只是認識而已……尤其我的兄長好歹曾經是個天師,太后娘娘當時初初成了左姝靜,這件事也不能告訴別人,我主動找到她,她也別無選擇嘛……」

  懷王沒繼續話題,轉而道:「那原本的左姝靜呢?」

  「這個,臣也不曉得……」虞不蘇撓撓頭,「不過,多半是沒了……太后也說過,她成為左姝靜的前夜,那位左姑娘似乎不小心摔倒了腦子。」

  懷王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揮手讓他出去,把蔣欽重新喊了進來。

  虞不蘇走在外邊,此時已是七月初,夜晚並不太冷,虞不蘇在外面待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出了一些汗。

  他腦內又迴響起自己當初想過的那句話——太后娘娘啊,您就自求多福吧。

  畢竟誰能料到,懷王他……他這麼小心眼啊!

  ***

  左姝靜撐著下巴坐在家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眼下最新的戰況第一時間會送去皇上那兒,之後就會有人來告訴她,所以左姝靜曉得懷王去淮南道這一個月都是捷報頻頻,一切都頗為順利。

  而她待在懷王府內,卻並不那麼隨心,那日從宮中回來後,她果然沒能趕上懷王,倒是章盾和石悍還在府裡,見她神色匆匆地趕回來,便曉得她根本沒能送懷王。

  左姝靜真是無可奈何極了,加上她想起自己之前跟虞不蘇說的絕對不要告訴懷王真相,而虞不蘇那麼機靈狡黠,想來是一定不會被懷王發現破綻的……左姝靜光是想著懷王懷揣著「太后死了」這樣的心緒在打仗,便覺得十分地哀傷,依著懷王的想像力,興許還會怪自己沒早日將太后從後宮的囚籠中拯救出來呢……

  自己若當初果斷一些,早些和懷王相認,也不必忌諱那許許多多的「苦衷」,現在也不至於這樣。其實想一想,虞不蘇說的極有道理,即便懷王喜歡她,那又如何?既然已經是夫妻了,總得慢慢地坦誠相待,而懷王也的確沒什麼不好的……雖然想像力稍微豐富了一些,和外表看起來截然不同,但不管怎麼說,懷王也是個很好恨值得託付終生的人吧?

  她也想通了,雖然自己之前一直沒有跟人真正地「戀愛」過,但這不代表重活一次也不行啊。而一旦想通了,左姝靜就越發覺得自己完全可以試著和懷王在一起……

  左姝靜每天在屋內想著懷王該是怎樣的催心催肺,又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他打仗的心緒——雖然如今捷報頻傳,但懷王不知道受傷了沒有,且眼下戰況是懷王和趙和僵持在了澤縣,這是至關重要的一仗,左姝靜只能祈求懷王快點贏了趙和然後早日回京城。

  不然她可算是個罪人了。

  左姝靜每天跟著章盾學賬本,如今小有所成,已經可以獨立地打理府上一半收拾,章盾正在逐漸放權給左姝靜,然而左姝靜曉得,章盾大概是因為那時候的事情,對自己猶有懷疑和間隙。對此左姝靜也懶得討好他——反正等懷王回來之後,自己跟懷王說清楚了後,懷王的態度必然會改變,到時候章盾自然也會跟著改變態度。

  而最讓左姝靜疑惑的是,當初她在後宮之中,只有琉璃陪著自己,她也不怎麼覺得特別無聊,現在懷王出徵了,她還要管賬,府內也有不少下人,她卻覺得分外無聊。

  不過,大約是能猜到左姝靜會覺得無聊,這段時間,溫巧佳倒是偶爾會來王府,無非是談一談澤縣戰事,說一說左浩宇,懷王。

  左姝靜心裡並不會不喜歡溫巧佳,雖然她好幾次無意差點害了自己,而老實說,除了左姝嫻,對整個左家,左姝靜也都沒特別的喜惡,畢竟當初左文道還提醒過左姝靜,讓她小心左姝嫻。

  左姝靜微妙地能感覺到,左家是傾向於自己的。

  她很希望自己能夠和左家平和相處,而她隱隱能感覺到,自己和左姝嫻未來的決裂在所難免,她希望,那個時候,左家能夠選擇自己而不是左姝嫻。

  正想著溫巧佳,碧雲就通報了說是溫巧佳來了,左姝靜立刻坐直了,讓人將溫巧佳迎進來,她起身迎接溫巧佳,一邊道:「阿娘今天怎麼來了?」

  溫巧佳道:「阿靜啊,娘昨個兒啊做了個夢,夢到有人跟我說,咱們得去城北的大悲寺拜一拜,許個願,宇浩才能平平安安,懷王這一仗,也才能贏的輕鬆,所以我就尋思著來找你,咱們一同去一趟大悲寺。」

  溫巧佳素來是有些信佛的,左姝靜聽了也不意外,點點頭:「行,橫豎也沒什麼事兒,那就去拜一拜吧。」

  「我問過蔣夫人了,大悲寺是很靈的,你要是有什麼另外要求的,也記得求一下,比如說……」溫巧佳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左姝靜的肚子。

  左姝靜一愣,過了一會兒臉就紅了:「阿娘,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啊!」

  溫巧佳輕聲笑了起來:「都嫁了人了,阿靜怎麼還這麼害羞啊。阿嫻可是嫁給太子之後沒多久,便主動要去大悲寺求子了呢。」

  左姝靜嘴角抽搐,半響,道:「我吩咐下人準備一下香火和香油錢。」

  等下人都準備好了,左姝靜便和溫巧佳一同去了大悲寺,然而兩人還沒進大悲寺,左姝靜便看見了秦豔豔。

  秦豔豔看起來和那夜一點兒也不一樣,穿的嚴嚴實實卻富麗堂皇,化著淡淡的妝,雖不及那天夜裡豔麗,卻又自有一番獨特的魅力,顧盼之間,儘是風情。她手中執著一把羅扇,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不知道在跟身後的兩個小丫鬟說著什麼。

  左姝靜有些訝異,見溫巧佳先進去了,便留在門口,等著秦豔豔過來。

  走了幾步之後,秦豔豔便發現了左姝靜,她微微有些驚訝,左姝靜道:「你……」

  「你是誰啊?」秦豔豔卻皺起眉頭,一臉陌生地看著左姝靜。

  左姝靜微微有些壓抑,卻見秦豔豔用扇子輕晃,順勢擋住了自己的臉,然後對著左姝靜擠眉弄眼地,左姝靜登時意會了,連忙道:「哦……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秦豔豔「哼」了一聲,走進了廟裡,她身後那兩個小丫鬟看也沒看左姝靜,也跟著走了進去。

  左姝靜想了想也跟著走了進去,溫巧佳的貼身丫鬟桃兒見左姝靜進來了,道:「殿下,夫人去慈悲大師那兒解籤了,您先在廟裡拜一下,一會兒抽了簽,也去慈悲大師那兒解籤便是了。」

  左姝靜點點頭,先誠誠懇懇地對著大廳內佛像跪拜了三下,這一跪下來,她倒是也頗為感慨,她想,為什麼上天要讓她重生呢,又為什麼恰好是左姝靜呢,一切當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嗎?

  拜完之後,左姝靜去一旁抽籤,揭開一看,竟然只是普通一句詩文——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左姝靜:「……」

  旁邊的小沙彌笑著道:「恭喜夫人,這可是上上籤啊,不管您是想問什麼,結果定然都是極好的!」

  左姝靜笑了笑,心想,她原本是沉舟,是病樹麼……唔……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4:26

第37章

  既然籤文如此簡潔明了,左姝靜也不打算再去什麼慈悲大師那兒了,她側頭看了一眼一旁的秦豔豔,秦豔豔的目光也恰好和她撞上,左姝靜朝著右側看了看——那裡在帷帳之後有個通往後方禪房的門,她一會兒會去那兒,示意讓秦豔豔一會兒也跟著去。

  秦豔豔自然是曉得的,悄悄地點了個頭,眼瞧著左姝靜不知道說了什麼,把身邊跟著的兩個侍女打發了,獨自一人轉身進了那道門,便也打發了自己的兩個丫鬟去給自己解籤,又說自己要四處走走,兩個小丫鬟只好應了,瞧著秦豔豔東看看西看看,還朝小沙彌拋媚眼人,惹得不諳世事的小沙彌臉紅不已,心裡都很有些不屑。

  秦豔豔婀娜地過了門,便見裡邊是長長的遊廊,除了左姝靜,還有一些人在裡面,都在找相熟的名師,左姝靜對她招了招手,兩人尋了個沒什麼人的角落站著,左姝靜道:「你現在還在羅義府上?」

  「是啊。」秦豔豔點頭,「也不知道師兄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現在那個羅義討厭死了,每晚都想往我房裡跑,為了敷衍他,我可花費了不少精力。」

  左姝靜奇道:「羅義現在是將你囚禁了嗎?你無法脫身了?要不要我幫忙?」

  秦豔豔撓了撓臉頰,道:「倒也不是,我要走還是可以走的了的,但一來我不想離開京城,我要徹底離開羅義,只能等羅義死。二來嘛,我在等著羅義送嫁妝給我呢……」

  左姝靜登時無語:「嫁妝……?」

  「是啊,我之前就是跟羅義說,若不是娶我,我絕不會跟他圓房的,不然只怕早被那傢伙……」秦豔豔撇了撇嘴,十分不屑地道。

  左姝靜哭笑不得,只好道:「羅義是必須要死的,這件事,我也一定出力,畢竟,我是在幫自己報仇。」

  秦豔豔道:「那倒是,王妃殿下您少不得要出力。只是師兄此前跟我說,羅義背後的還有許多人,我現在要殺了羅義,那簡直輕而易舉,可只怕那樣就打草驚蛇,沒法牽引出後面的人了。」

  左姝靜點頭:「正是這個理。小小的羅義,即便死了也毫無價值,重要的是他後面的那些人……」

  想到皇后,左姝靜便不自覺握緊了雙拳。

  秦豔豔愁眉苦臉地道:「可就咱們兩個人,什麼也做不了啊……還得等師兄回來。說來也奇怪,師兄一個神神叨叨的文官,怎麼會跟去打仗呢……」

  左姝靜頓時很有點心虛,尷尬地道:「咳,我也不曉得皇上在想什麼……不過,我們倒也不是只能等著王爺和虞大人回來。」

  秦豔豔挑了挑眉:「哦?王妃殿下有什麼高見?」

  「高見算不上。」左姝靜輕聲道,「只是我想,與其順藤摸瓜通過羅義揪出後頭的人,倒不如……」

  左姝靜忽然頓住了。

  秦豔豔有些著急地道:「怎麼做呀?」

  左姝靜卻是有些遲疑。

  雖然秦豔豔是虞不蘇的師妹,看起來虞不蘇對這個師妹也是極為放心的,但她畢竟只和秦豔豔見過一面,對秦豔豔毫不瞭解。

  她該告訴秦豔豔,自己親眼見過皇后和一個不知名的男子的事情麼?可無論如何,她現在在羅義家中,若,她現在已經是羅義那一邊的呢?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於是左姝靜到底還是道:「我想了想,這事兒你我二人不好做,還是等虞大人和王爺回來吧。」

  秦豔豔稍微有些失望,道:「好吧。」

  左姝靜安慰她道:「不過虞大人對你也太放心了,你年紀看起來並不大,卻又要去扶香園,又要去羅義府上,實在太為難你了。」

  秦豔豔以羅扇蓋著嘴巴輕笑起來:「我有二十四呢。雖然您本身年紀比我大,但現在可比我小八歲,您這麼跟我說話,感覺好好玩啊。不過您不用擔心我,我和他雖然同樣是司徒老人門下的,但我們分支不同,我呢,因為本來就長得好看,所以學的就帶點魅惑之術,至於師兄擅長的,什麼算命看相我就一個都不會啦。」

  左姝靜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嗯,秦姑娘的確生的很好看。」

  秦豔豔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大殿去了,不能讓那兩個小丫頭看見我跟你說話,到時候她們又要問東問西的,少不得告訴羅義,羅義雖然喜歡我,卻怕我會逃走,又怕我會跟其他男人勾搭上,所以看的很嚴。要是讓他知道我和懷王妃相識那還得了……」

  左姝靜點了點頭:「嗯。」

  秦豔豔悄悄地走了,左姝靜也去了溫巧佳那兒,溫巧佳正解完簽,看起來十分高興的樣子,左姝靜道:「看阿娘這樣子……一定是個好籤。」

  溫巧佳道:「我問了慈悲大師,大師說,王爺和宇浩都會平平安安的吶。」

  左姝靜笑了笑,心裡卻頗有些不以為然——誰敢說正在帶兵打仗的王爺會不平安?那不但是詛咒王爺,更是詛咒大閔啊!

  「對了。」溫巧佳神秘地笑了笑,「大師還說,讓我不必擔心你和懷王孩子的事兒,大師說,你眼下年紀尚輕,再過個兩年,定然會懷上的!我把你和懷王殿下的生辰給大師算了,大師說啊,你們二人是多子多福!依娘看,到時候生個七八個,必然不成問題!」

  左姝靜:「…………唔……」

  ***

  七月十一,蔣欽回到益州,遺憾地告訴趙和,自己沒能殺害懷王,懷王實在太小心了,而且武力值超乎想像的強悍,他本來以為事情萬無一失——給懷王下了迷藥,又帶足了親兵——然而臨關頭時,懷王不知道藏匿在哪兒的親兵四處冒了出來,而懷王也硬撐著回擊了他,他只將長刃險險刺入懷王胸膛,而後便狼狽逃竄,自己也受了傷。

  懷王眼下生死未卜,但唯一可以保證的就是已經重傷。

  趙和聽到這個結果,終歸是有點不滿意的,但看著蔣欽的左手綁滿了繃帶,也的確傷的不輕,加之懷王好歹也重傷了,到底沒說什麼。

  蔣欽道:「無論如何,懷王重傷,對他們影響一定很大。懷王受傷這件事,微臣料得懷王必然不敢讓親兵告訴其他人自己受傷的事情,他的士兵們對他的傷一無所知,只有兩方短兵相接之時,他們才會愕然發現……自己的主帥,已然撐不住了。」

  趙和眼中微微發亮,道:「如此一來,士氣必然大跌,就像之前付志偉和宗德陽死的時候一樣……」

  蔣欽笑著點頭:「正是!」

  趙和撫掌,當下覺得如此一來效果興許更甚當初,畢竟懷王可是什麼狗屁不敗戰神,不敗戰神敗了,才更能讓人驚懼非常。

  如此良機怎能錯過,於是當夜趙和便立刻集結了還在益州的所有軍隊足足三萬餘人。

  澤縣身處益州,然而兩面環河,實際上是易守難攻之地,之前猝不及防被懷王拿下後,趙和恨了許久,這一回,他聽取了蔣欽的辦法——懷王大部分兵馬並未完全駐守澤縣,一半給了常高義,一部分留在威州,現在駐守在澤縣的,只有不到一萬,而他足有三萬兵馬!

  三萬比一萬,差距並不小,雖然懷王是擅長以少勝多的,但眼下懷王重傷生死未卜,怎可能再力纜狂瀾呢?何況就算懷王真是什麼戰神,這樣還能贏,他也隨時能退回益州。

  趙和十分滿意,卻聽得蔣欽表示自己願意帶傷出兵去往澤縣。

  趙和一聽就笑了——這種幾乎必勝,可以為自己賺得大好威望的戰役,蔣欽還想自己佔著?

  之前幾次他都是依靠蔣欽的,而蔣欽雖然只是個面具人,在軍中的威望卻已經絲毫不遜於他了,趙和對此本就十分不開心,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怎麼可能不牢牢抓住?

  於是趙和立刻表示,蔣欽受了傷就應該好好休息,他趙和要親自出兵,拿下澤縣,和懷王的項上人頭!

  蔣欽只能應了,趙和留給他三千兵馬留守益州,並隨時給自己接應。

  第二天清晨,趙和領著不到三萬的兵馬,氣勢洶洶地入了澤縣。

  而開頭的戰局跟他想的一樣——輕鬆,暢快,他沒什麼壓力就攻下了澤縣的大門,然後長驅直入,澤縣百姓慌張無比,而懷王的兵馬雖然奮力抵抗,但卻是沒什麼動力似的,且戰且退,雖然沒有什麼損傷,卻是逃兵似的,一路逃到了澤縣郊外有許多丘陵的地方,他們與趙家軍玩捉迷藏一般繞著那些山丘到處跑,趙和是又氣又累,只能讓士兵一起大肆嘲笑對方是逃兵。

  等兩方都有些累了的時候,趙和讓屬下士兵們一同大吼:懷王已死——!

  震天動地的,倒是讓懷王的不少士兵們面露驚異之色,紛紛落荒而逃,於是,趙和幾乎沒怎麼和懷王的兵馬打,就輕鬆拿下了澤縣!

  僅僅一天一夜的時間!

  除了玩了個讓趙和精疲力盡的捉迷藏……

  趙和當夜一邊思考著是應該立刻撤回益州還是繼續往威州進攻,又或者是應該先趕緊拿些糧食回益州,他一邊想著,一邊累的睡著了,第二天,他卻是在一片喧囂中醒來的——昨天逃跑了的懷王的兵馬們,竟然又涉水而過,來騷擾他們了!

  是的,騷擾。

  他們全然不是來打仗的,人數看起來比昨天足足少了一半,他們這裡打一波就跑,那邊放點火就跑,甚至還有人跑來偷糧食的……

  趙和憤怒不已,下令砍死那些懷王的兵馬,然而他們又跑的極快,昨天就已經耗費了很多體力的趙家軍並不能立刻追上他們。

  這麼一來,趙和便心生忌憚,認為他們懷王的兵馬只是因為懷王受傷所以暫時選擇放棄澤縣,隨時要來奪回澤縣,於是趙和讓趙家軍絲毫不能鬆懈,又休息了一日便去攻打威州。

  而讓趙和意外的是,威州卻不如澤縣那麼好打,大概是也是因為威州兵馬要多了許多,防衛也遠勝於澤縣,趙和遲遲拿不下威州,一晃眼就過去了大半個月,但他也不太急,至少他現在守著澤縣,拿著糧食運輸的重要據點,要知道,他走了沒幾天益州和株州就發來消息說糧食告急,多虧了他,才能源源不斷地運送糧食回益州和株州。

  蔣欽寫信給他,告訴他,城內士兵和百姓都曉得這些糧食是多虧了趙大將軍才能吃上的,因此都十分感激他,趙和聽了好不得意。

  後來蔣欽又寫信給他,說是株州那邊傳來消息,常高義一直攻擊株州,但卻被株州駐守的將領,趙和的表姐夫陳英給守住了,那信裡面還附帶了陳英親筆書寫的報喜的信件,還附帶了陳英的印章。

  趙和一看,更是十分安心。

  如此這般,從他來澤縣已經整整一個月,懷王從未露過面,而懷王身死的消息更是不絕於耳,趙和心裡十分暢快,卻也意識到過了一個月,士兵有些疲軟,雖然威州難以攻下,但也必須全力一搏了,趙和固然是有些怕死的,但這麼拖下去並不是辦法。

  他身邊的謀士也三番四次地勸他早日攻打威州為妙,不能帶著將近三萬士兵憋屈地窩在澤縣——現在回益州,留下一部分駐守在澤縣,趙和又怕被不死心的大閔軍隊拿回去,進攻威州,趙和又不怎麼上心,簡直是在浪費糧草浪費生命!

  趙和起初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後面終於漸漸明白了,也終於在僵持的第一個月月尾,決定大力進攻威州!

  士兵們也被趙和的情緒所感染,加之都已經大致曉得懷王可能已經死了,就算沒死也是無法迎戰的狀態,所以決定奮力一搏!趙和給蔣欽寫了封密函,告訴他自己準備奮力一搏,是生是死就在這幾天了,也讓他準備好在這幾天接應自己,益州和澤縣是相屬而隔水的,送信過去倒是很快。

  然而趙和沒等到蔣欽的回信,卻先等來懷王的兵馬,他們趁著夜晚涉水而過,將已經習慣了安逸的趙家軍一舉擊破,而為首之人一身暗色盔甲,手握長戟,衝鋒陷陣猶如鬼魅,卻正是那個「已死」的懷王。

  趙和大吃一驚,怎麼也沒料到才一個月的時間懷王就修養的這麼好,趙家軍們更是紛紛色變,潰不成軍,趙和當機立斷,帶著剩下的兵馬要撤回益州。

  然而益州卻城門緊閉,不肯放行,守著城門的士兵說,之前就有懷王的兵馬偽裝成趙家軍要他們放行,他們放了,差點全都被殺了,還好蔣將軍及時擊退他們。

  趙和驚怒交加,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和虎符,然而士兵們卻依然遲疑,最後只放了趙和和其親兵入內,趙和想反正自己帶著親兵先入內,進去之後找到蔣欽便也就是了——

  然而他沒想到剛進去,自己和親兵便被團團圍住,而後一句「降者不殺,取趙和人頭者獎黃金十兩」則讓趙和很快感覺頸上一輕,徹底失去了意識,在闔上雙目之前,他看見的,是漫天的黑中摻雜一抹血色,那血色之後,是蔣欽冷笑著的臉。

  自他起義造反以來,這半年時光轉瞬即逝,他贏的很輕鬆,卻輸的更輕易。

  當初被親兵們慫恿著造反的時候,他實際上本就不願,他種田種的好好的,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實際上過的很富裕,然而,他到底沒抵過那些畫出來的大餅,一口咬了下去,卻咬碎了自己的牙齒。

  說到底,有些人生而蠢頓,大概根本不適合做大事吧!

  趙和的頭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而後人頭落地。

  蔣欽冷漠地看著這一切,而後派屬下以長竹竿吊著趙和的人頭往城牆上那麼一站,揚聲說趙賊已被俘獲,株州益州已被收復,讓趙家軍速速投降,那三萬不到的趙家軍在外邊,益州又進不去,身後又是如狼似虎的大閔軍隊,一看趙和死了,當即失了所有戰鬥力,立刻投降。

  他們這才曉得,原來在趙和帶著他們在澤縣的時候,懷王裝受傷拖了他們的注意力,而另一邊蔣欽卻迅速地在懷王偷偷繞過澤縣去益州的軍隊的幫助下,拿到了益州的實權,與常高義一前一後夾擊株州並謊稱趙和已有投降之意,趙和的表姐夫陳英本就哭於沒有糧食又抵不過常高義的勇猛,一聽便頭像了,然而他是趙和的親屬,即便投降也逃不過一死。

  之後株州益州盡在掌握之中,而趙和決定攻擊懷王的信一來蔣欽這兒,蔣欽便立刻告訴了懷王,懷王當夜發起進攻,將趙和逼入益州,而後便一舉將趙和拿下。

  這一場戰役雖然時間花的久了一些,對士兵和澤縣益州威州的百姓傷害卻幾乎是零,懷王考慮到這幾州百姓乍經戰亂,必然十分恐懼,且趙家軍軍紀鬆散,已對讓百姓損失許多財物,懷王此舉,讓民眾都倍感佩服和感激。

  懷王留在株州和常高義一起繼續整頓軍隊,直到皇上的詔書下來,重新擢了一些人上來補上了刺史和幾個已死縣令的位置,並讓懷王押著一些造反之人回京。

  懷王給皇上稟報戰情的書信之中,並未提及蔣欽,唯恐太子知曉此事會殺蔣欽滅口,蔣欽回京路上剃了鬍子,帶了面罩,混在人群之中,而早前來投奔蔣欽的蔣蕊與他在半路上會了面,曉得他終究還是要回京,哭成了淚人,蔣欽只道:「此前我為太子做那事已是太糊塗,現在你又哭什麼?難不成真的反了?我一心為大閔,即便是死了,也只願為大閔而死……」

  蔣蕊見周圍沒其他人,只哭道:「你為大閔死了那又如何,你殺了付將軍和宗副將,回去之後太子必然饒不了你,我若被發現了,肯定也是個死……你死了,大閔又能怎麼樣呢?!」

  「起碼可以將那太子拉下位,送個真正能掌管大閔的人上位……!」蔣欽握緊了拳頭,道。

  蔣蕊又驚又悲,心裡又依然記掛太傅府上自己才十四歲的女兒,忍不住埋頭在蔣欽身上痛哭了起來。

  而懷王對此一無所知,只看著蹦蹦跳跳的虞不蘇,和埋頭吃肉的常高義,想,終於要回去了。

  此前虞不蘇問他,想不想家,他說不想。

  而如今,答案卻是全然不同了。

  京城內,同樣曉得懷王即將凱旋的左姝靜,也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臉。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4:38

第38章

  「王妃殿下,王爺讓人送了信回來。」一個悠閒的午後,左姝靜才睡午覺起來,幾個丫鬟伺候著她洗臉,更衣後,碧雲便帶著一絲喜色走了進來。

  左姝靜一聽倒也來了精神,然而很快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道:「曉得了,拆了唸給我聽吧。」

  左姝靜這麼淡定,倒也不是沒理由的,畢竟懷王好端端的往府內送信,肯定不是寫給她的。少不得是吩咐章盾和石悍什麼事情,只是因為她是主母,少不得信要先交在她手上——然而仔細一想,倒也不對,若是要給章盾的,只需加個章盾親啟便是了……

  果然,碧雲遲疑地道:「可這信上寫著『王妃親啟』呢,您真的不要自己看嗎?」

  左姝靜微愣,道:「信拆了給我吧。」

  碧雲小心地拆了信,將薄薄一張紙遞給了左姝靜,左姝靜展信,看了沒兩句臉色就微變。

  「自從面別已隔累旬戰火頻飛音書斷絕惟願家中一切安好惟念娘子持家辛勞今已來歸不日便可返家略附兩行以托相思兼述平安不具一一 夫謝興世通靜娘子左右」

  這是一封很簡略的信,然而卻讓左姝靜完全震驚了,這信的內容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自從離開之後,已經過了許久,因為要打仗所以我沒辦法給你寫信,但心裡希望家中一切都好,並惦記著你持家辛勞,十分掛念你。眼下我已凱旋,很快就可以回來,所以隨便寫點東西寄託我的相思順便報個平安,就不長篇大論了。

  後面的自不必說,光是靜娘子這個稱呼,便讓左姝靜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

  見左姝靜面色十分難看,幾乎是青黑的,碧雲有些擔憂,道:「殿下,怎麼了?王爺可是發生了什麼?」

  看左姝靜這樣,她甚至要懷疑懷王是不是要休妻呢……畢竟懷王出發之前,和左姝靜便明顯發生了什麼不大好的事情,眼下過了兩個多月,興許懷王……

  碧雲如今倒不希望左姝靜和懷王分開了,左姝靜嫁進來也有三個多月了,她也早死了當初那份心,左姝靜雖沒什麼特別出彩的地方,但卻也的確沒什麼地方不好,之前和王爺相處的似乎也不錯,且碧雲也想通了,她年歲已大了,是該找個人好好的嫁了。

  有石悍有一位同鄉,據說為人勤懇老實,一心想娶家鄉的青梅竹馬,好不容易如今生活頗有起色,便打算衣錦還鄉娶她,誰料卻驚聞那個青梅竹馬嫁給了一個員外當妾,那位同鄉十分消沉地回京,找石悍大醉了幾場。石悍說到過這個話題,只道,當尋常人家的正妻,難道還真的敵不過給官老爺當妾麼?

  碧雲一想,自己父親僅僅經營著一個醫館,家裡生活也頗為一般,然而父親在世母親也在世時,他們一家,確然是其樂融融的,哪裡不好了?

  於是碧雲安慰了石悍一番,石悍便拼了命的說自己那位同鄉是何等的老實勤懇,就跟他一樣,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值得託付終生的。

  碧雲心裡便隱隱曉得了——這石悍只怕是閒得慌,想給她做媒了。

  而碧雲倒也不特別排斥,於是應和了一句,說石悍說的不錯,那石悍當即便面露喜色,大概沒想到碧雲這平日鼻孔對著天的,還對王爺有「非分之想」的會同意自己的說法。碧雲只忍不住笑了笑,又道自己雖然認同,但也要看那所謂的「尋常男子」是不是真的足夠好。

  她這便是暗示石悍,可以牽線讓那人跟自己見個面,哪怕隔著屏障,也是不錯的。

  石悍顯然也曉得了,連連點頭,兩人便各自歡喜地散了,碧雲眼下就在等石悍找那人來給自己看呢。

  總之,碧雲已經在準備離開懷王府了,她隨時可能嫁人,她並不希望這個時候,王妃和王爺發生什麼,兩人若能好好地處下去,那才是最好的。雖然,碧雲也隱約曉得,王爺心裡似乎另有他人,王妃總是得受點委屈的,但,王妃嫁進來之後,王爺也算以禮相待,王妃嫁給王爺,雖是太后賜的婚,到底身份上是高攀的,她想,就算是受點委屈,那也沒什麼。總歸是正妻,是懷王妃,熬著熬著,也不至於太差的。

  碧雲思緒紛紛,一旁的珠兒卻也是十分著急,見左姝靜只是臉色不好看卻不說話,更覺得事態嚴重,急的汗都要出來了,左姝靜卻道:「碧雲,確定這信,是王爺送來的嗎?」

  碧雲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頭道:「前兩天,三州平亂的時候,是有快馬加鞭的急報送入宮內的,這信是王爺讓送信人一同帶回來的,只是似乎宮內有規矩,這信件還得由皇上查看了才能遞給殿下。但皇上曉得捷報後,少不得要安排事宜,大約是十分忙碌,故而今天才看了,又讓宮人送來府內。」

  左姝靜道:「那的確不大可能有假……」

  珠兒著急道:「殿下,王爺不管說了什麼,您都不要太在意呀。殿下勞累了兩個月多,必然心情不大好,說什麼都是氣話呢!」

  左姝靜將那信對折了放回信封裡,隨手打開妝奩,將那信封放入妝奩的抽屜裡復又合上,才低聲喃喃道:「若是氣話還好說……」這信裡寫的分明不是氣話,是醉話還差不多,但即便是醉話,那也不該是寫給她左姝靜的啊。

  左姝靜一頭霧水,又曉得懷王不會立刻回來,少不得要在三州留著安排人,她心中忐忑,不曉得懷王到底想做什麼,而眼下要回信,卻又不是易事,等這複雜地手續過了,信到了懷王手上時,只怕懷王反而先到家了。

  於是她只能惴惴不安地又等了半個月,終於等來懷王凱旋。

  碧雲曉得左姝靜思懷王心切,便讓石悍去包下了朱雀道上一家十分雅緻的茶樓,讓懷王歸城的那一刻,左姝靜可以在茶樓上看著,左姝靜曉得後,誇了碧雲幾句,在懷王回來那日,清早去了茶樓候著。

  而從茶樓窗上往下看,早已是人頭攢動,人山人海的景象,百姓們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對於歡迎懷王凱旋這件事,他們似乎都十分熟悉,有人手裡拿著鮮花,甚至還有人在牆上掛了橫條。

  左姝靜輕聲道:「王爺名望……還真的挺高的。」

  也難怪太子,皇上,皇后都那麼忌憚了。

  自古以來,功高蓋主,都不是什麼好事兒啊。

  碧雲應了,道:「是呢。」

  左姝靜嘆了口氣。

  終於城門大開,百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左姝靜只能遠遠地看見一堆長長的兵馬在百姓夾道之中緩緩前行,等他們慢慢走近了,左姝靜才看見,為首之人正是懷王,他一身盔甲如新,和去時一樣,剛毅而俊朗的臉龐沒有太多表情,嘴角卻依然止不住掛上了一絲微微的笑意。整個人看起來,猶如一個溫和的戰神,身沐清輝而耀眼奪人。

  左姝靜呆了片刻,才將視線轉開——他身後跟著的是常高義,還有另一位副將,有些木訥的常高義,在這個時候看起來也都神武了不少,他倒是完全沒笑,表情有點嚴肅,左姝靜猜想,會不會是因為他這一路趕回來,路上沒來得及吃上上好的五花肉?

  而最搞笑的就是後頭的虞不蘇了,他顯然也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面,看起來十分地興奮,左姝靜能想像當初被懷王帶著去打仗時他該是多麼震驚和緊張,而現在,大概和那時候截然不同吧。他臉上掛著燦爛的微笑,左看看右看看,不住地揮手向兩邊百姓示意,百姓們大抵都不曉得他是誰,但在他對自己揮手的時候,還是會十分給面子地發出一身歡呼,這使得虞不蘇更加愉悅,嘴角都要裂到耳根去了,看起來很有點滑稽,若他長的醜,必然會讓人覺得像個丑角,好在他面色如玉,五官端正,看著倒也只讓人覺得好笑。

  珠兒探頭瞧了,忍不住感慨:「王爺真是好英武的樣子啊,只是後面那個猴子一樣的,是那位虞大人嗎?也太……」

  左姝靜差點沒笑出聲,伸手一拍珠兒後腦勺:「什麼猴子?虞大人這一番回來,少不得又要被擢升,雖虞大人性格易相處,但曉得你說他猴子,那可未必會饒過你。」

  珠兒吐了吐舌頭,顯然是仗著自己年紀小有點求饒的意思:「奴婢說錯話了,殿下可不要跟虞大人說啊……」

  左姝靜笑了笑,眼瞧著那隊人越走越遠了,後頭都是跟著的親兵,沒甚好看的,便領著眾人回了府。

  回府之後自有一番張羅,王爺凱旋,先要去宮內面聖,想也知道事情會很多,回來之後,便要給他備好最好的飯菜,點心,最乾淨整潔的房間,最舒適的被子,和一堆乖巧的下人,還有一個默默等待的貼心娘子。

  至於真正的接風洗塵宴,那要等到明天晚上,大抵皇上也曉得,眾將士風塵僕仆地回來,更需要休息而勝過吃宴喝酒。

  左姝靜讓廚房點心上備了單籠金乳酥,貴妃紅,巨勝奴,曼陀樣夾餅這四樣餅類,又作了乳釀魚,鹵蝦,清拌鴨絲兒,水晶肘子,什錦蘇盤,鍋燒白菜,芙蓉燕菜等冷熱菜,還有漢宮棋子面等湯麵類的,最後又讓備了一溜玉露團,水晶龍鳳糕等甜品,只等著懷王回來,想吃什麼類型的都能吃上。

  左姝靜不知道懷王會在哪裡睡,便讓下人把蘊瑞堂和光暉堂還有外書房都仔仔細細地打掃了一遍。

  都一切都準備好了,已是掌燈時分,左姝靜熬不住吃了點東西,便開始哈欠連連,碧雲勸著左姝靜先去休息,左姝靜只道這不合規矩,必須要等王爺先來,碧雲便也不勸了,讓珠兒遞了茶水來,給左姝靜解乏。

  左姝靜坐在蘊瑞堂裡,眼下已是七月末,天氣很有些熱了,房內的被子早已換成了薄被,厚重的帷帳也換成了輕紗,她房間的窗戶也是用秋香色的阮煙羅糊上的。便是如此,左姝靜心浮氣躁的,還是覺得有些熱,便去了淨堂又梳洗一次,換了輕薄些的交祍中衣,坐在矮榻之上,半倚著拿了本書來看。珠兒在一旁以扇驅蚊蟲,碧雲以羅扇輕扇給她解熱,左姝靜覺得頗為舒適,慢慢便合上了眼睛,手裡的書也不自覺漸漸放下了。

  碧雲和珠兒停了動作,也不願喊醒左姝靜,便將她手裡的書拿走了,將人給擺正了,左姝靜也實在是乏了,沒什麼動靜,碧雲和珠兒吹熄了燈,靜悄悄的地往外走去,結果才走出去,便見一人披著星光走進來,面上略帶乏意,雙目卻依然炯炯,卻正是懷王。

  碧雲和珠兒還有守門的丫鬟、侍衛都紛紛行了禮,懷王卻看了一眼蘊瑞堂左姝靜的屋子,輕聲道:「王妃已睡了?」

  碧雲道:「王妃殿下一直等著您來,剛剛才熬不住睡著了,奴婢們不敢打擾殿下,便吹了燈,悄悄出來了。現在可要回去喊醒王妃殿下?」

  懷王勾了勾嘴角:「不必了。你們都退下吧。」

  碧雲應了聲是,又想到那封不明所以的書信,心裡都有些不安,她看了一眼珠兒,顯然珠兒也同樣不安,然而兩人什麼也不能做,只好垂著頭走了。

  懷王入了蘊瑞堂,輕手輕腳地走進左姝靜的房間,藉著微弱的手中一根燭火,他依稀能看清左姝靜熟睡的模樣。

  時隔將近三個月再見,千思萬緒此刻湧上心頭,懷王最終吹熄了蠟燭,轉身出了房間,沐浴更衣,而後見左姝靜讓廚房為他準備了那麼多吃食,到底是嘗了一些,而後便重新回了屋子。

  左姝靜平日都會睡在高床之上,現在卻睡在矮塌上,這不合規矩不說,最重要那矮塌上沒法再擠一個懷王。

  懷王想了想,伸手直接將左姝靜打橫抱起,而後輕輕放去床上,他的動作已經儘量輕柔了,然而左姝靜還是被弄醒了,她有些茫然地睜眼,而後恍惚地道:「王爺?王爺您回來了……」

  懷王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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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自從面別 已隔累旬  略附兩行 不具一一」這四句其實來自於唐朝的《與妻書》~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4:51

第39章

  左姝靜聽到懷王那個「嗯」,便徹底清醒了,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才意識到正被懷王橫抱著,左姝靜心裡微微一驚,懷王便已將她放在了床上,而後替她蓋好了被子,隨即自己躺了進去。

  如今天氣有些熱,懷王身上卻不似冬天那樣暖烘烘的,反而帶著一絲涼意,左姝靜道:「臣妾本來在等王爺的,不知怎的睡著了……」雖然意識已經基本清醒了,但她的聲音依然帶著一絲睏倦。

  懷王道:「嗯,我曉得。」

  左姝靜一愣。

  不對啊,走之前懷王還連看都不願看自己一眼,怎的現在他卻看起來如此和善溫柔,甚至不自稱「本王」,反自稱「我」了?

  左姝靜悉悉索索地爬起來,道:「王爺,之前臣妾收到一封書信,那真的是您寫給臣妾的嗎?」

  「是啊。」懷王坦然道,「自從面別已隔累旬戰火頻飛……」他竟然還想背出這封信來證明是自己寫的。

  左姝靜趕緊道:「王爺不必背了,臣妾記得的,不過,王爺為什麼會忽然寫那樣的信回來,難道……」她眼睛一亮,「難道,王爺相信我是太后了?!」

  然而左姝靜沒想到,懷王卻用火摺子點燃了一旁的燭火,而後以紗布罩罩住那火燭,室內泛起柔和的微光,接著,懷王看向她,很嚴肅地道:「你怎麼還在提太后的事情?」

  左姝靜茫然地看著懷王。懷王很貼心地在燭火外罩了紗布罩,但她的眼睛依然被驟然亮起的光弄的微微眨了眨,而後她不解道:「王爺依然不信我?既然如此,為什麼又對我這麼和善……」

  她心裡覺得,懷王肯定還是相信了的,不然不至於如此。

  結果懷王卻搖了搖頭道:「我曉得你撒謊只是為了哄我開心,為了吸引我的注意,雖然當時在太后靈堂前你那麼說對太后的確有些不敬,但現在,我已不會怪你,只是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左姝靜只覺得懷王軟綿綿地打了她一拳頭,雖然她倒覺不出痛,然而卻彷彿受了內傷一般,左姝靜頓了許久,道:「王爺,我真是太后!不信,不信我可以說你當初只對我一個人說過的話給你聽——一如雲在天,一如水沉海,此生此世,不可交匯……王爺你可還記得?」

  懷王卻作茫然狀,半響,道:「似乎是這麼說過,然而你有買通太后身邊之人的事情,我早就知道,這哪裡可以拿來作證?」

  左姝靜:「……那,那你說,要我如何做,才相信我便是太后?!」

  懷王卻終於拉下臉,略微有些不悅地道:「你知道我素來厭惡這些神神叨叨的說法,我怎麼也不會信你就是太后的。何況,這本來就不可能。我曉得,你這麼說,只是因為知道我對太后的那份心思,所以想要借此贏得我的歡心,然而有一件事,你並不曉得。」

  左姝靜氣的頭髮昏,卻還是道:「什麼?」

  「這兩個月我早想清楚了,我之前喜歡太后,不過是一場誤會。如今,且不說太后已去,就是太后沒走,我也應該變心了。」懷王看了一眼逐漸呆滯的左姝靜,扯了扯嘴角,「你比太后年輕整整五歲,而太后甚至比我還大上一些,且論身份,是我的奶奶。你並不比太后難看,性格也不錯,又是未曾婚嫁的女子,更是我的王妃,於情於理,我都該喜歡你。這三個月我在外征戰,時常回想起的,並不是太后,而是你。」

  左姝靜只瞪著眼睛,連呼吸都快不順了,道:「王爺的意思是……」

  懷王眉目含情,似笑非笑:「本王現在喜歡的人就是你左姝靜。所以,你不必耗費心思再去假裝太后了,你若是太后,我反而還不喜歡。」

  左姝靜頭一回被懷王這樣看著,然而耳朵裡聽見的,卻是這種話,她險些吐出一口血來,半響,顫巍巍道:「王爺怎麼說變心就變心,臣妾,臣妾……」她臉漲的通紅,氣的要炸了一般。

  懷王卻說:「我之前對你想必的確不好,這輕飄飄幾句話,就讓你如此高興,臉都紅成這樣了。」

  他伸手輕觸左姝靜的臉頰,手涼涼的,倒是很舒服,然而左姝靜還是立刻偏頭躲過了,道:「臣妾不是高興……」

  「那是什麼?」懷王挑了挑眉頭。

  左姝靜抿嘴,半響道:「只是覺得王爺變心也忒快!」

  懷王饒有興致地道:「怎麼說呢?我喜歡太后好歹也有五年了,如今變心,算很快嗎?何況,我這兩個月回想了一些事情,發現對太后,我只是單相思,太后對我毫無多餘的感情,不似王妃,一片痴心。」

  誰對你一片痴心了?!

  左姝靜真想吼他一臉,然而還是勉勉強強地忍住了,道:「王爺是單相思?」

  終於說到懷王想說的話題了,他盯著左姝靜,眼裡微微散發出光輝:「嗯。」

  他在等,等那一句,王爺怎麼會是單相思呢。

  左姝靜想著自己這三個月每天掐著手指盼懷王平安歸來,好幾次晚上做夢還夢見懷王受傷了,半夜驚醒嚇出一身冷汗又不敢告訴任何人……想著之前太后死訊公佈那一夜,自己在寒風中守了一夜……又想著自己每天都在醞釀說辭跟懷王解釋自己就是太后的事情,她怎麼也沒想到,好不容易盼得懷王回來,他,他居然告訴自己變心了!

  而且變心對象還是她自己!!!

  左姝靜又憋屈又無語,也懶得自證了,憤憤不平道:「那倒是,太后怎麼想也不會喜歡王爺的,王爺的確是單相思沒錯。」

  懷王:「……」

  她果然不喜歡本王!

  果然是本王單相思!一廂情願!

  懷王頓了半響,微微一笑:「嗯。聽阿靜你的意思,你終於承認你並不是太后了。」

  左姝靜喪氣道:「沒錯,我就是左姝靜,我怎麼可能是太后——太后可足足比我大了五歲!」

  懷王覺得她語氣有些奇怪,然而此刻他心中也是思緒萬千波瀾起伏,於是他道:「那麼以後便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多說無益,人前更不能提。」

  「臣妾曉得。就是王爺那份單相思的心意,臣妾也不會告訴其他人的。」左姝靜涼涼地道。

  懷王扯了扯嘴角,揭開罩子吹滅了燈,按著左姝靜的肩膀讓她躺下,道:「睡吧,明日還要去宮內。」

  左姝靜敷衍地應了一聲,轉身背對著懷王,懷王道:「之前對你那麼冷淡,是我不對,以後我便睡在蘊瑞堂了。只是才回京城,我有些累,等過幾天……」

  左姝靜曉得他是暗示圓房的事情,當即便更加憤怒了,但眼下她說什麼也不對,只能裝作沒聽見,緊緊閉著眼睛,抿著嘴吧。

  懷王見她背對著自己毫無動靜,猜得她是不想被自己碰,頗有些黯然地轉開了目光。

  實際上他只是嚇唬與一下她,然而她以無聲給了懷王最好的回擊。虞不蘇那句「太后一點兒也不喜歡你」也得到了印證……

  可那又如何?

  懷王笑了笑,合上了眼睛。

  ***

  左姝靜怒怒火攻心一夜都沒怎麼睡好,倒是懷王心裡平和又滿足且的確疲憊,一覺睡到了清早,這是頭一回左姝靜醒的比懷王早,眼下都泛起了一圈青黑色。左姝靜睡在裡頭,若要起身便要從懷王身上跨過去,實在於理不合,她只好從薄被裡鑽了出來,氣憤地看著懷王。

  多麼端方俊朗的臉啊,看起來又正直又善良,怎麼卻居然是個這樣的人?!

  男人啊,男人果然都是不可靠的,裴則把她送進宮,高宗讓她當寡婦,獨孤恨誆騙左姝靜,羅義害死了她又害死琉璃,懷王,懷王……

  左姝靜憤憤不平,仔細一想,居然只有虞不蘇還勉強靠譜一點,起碼這三個月還真守住了那張嘴,沒讓懷王曉得她就是太后。但虞不蘇是個神棍,本身就不是個靠譜的人,且二十多歲了還未娶妻,也不見他正兒八經在修道,沒準兒,當初被誤傳的懷王的確不是斷袖,真正的斷袖卻是虞不蘇!

  左姝靜就這樣委委屈屈地把周圍男性都在心裡小範圍地炮轟了一遍,最後又看回了懷王的臉,她有點慶幸懷王沒相信自己就是太后,不然自己巴巴地說了,又告訴他,自己其實已然對他有了那麼點兒女私情的意思,懷王曉得了,只怕非但不會高興,還會眉頭一皺,像昨夜那般說:「您比我還大上一些,是我皇奶奶」呢!

  大上一些,能大多少,橫豎也不就是一個來月?!

  皇奶奶……難不成他是這三個月內才曉得自己論者輩分是太后的皇孫麼?!那他好端端的,以前自己想像那麼多,喜歡自己的奶奶又是做什麼?!這孩子,若是小白菜,那就是焉了的壞白菜,若是豪豬,便是頭不明所以發瘋的豪豬,總而言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左姝靜一個人坐在床上盯著懷王憤怒了許久,懷王才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一睜眼,便見左姝靜看著自己。

  見懷王醒來了,左姝靜便維持著坐著的姿勢敷衍地道:「王爺您醒了,王爺早,王爺吉祥。」

  懷王皺了皺眉,慢慢起身,順手拉了床邊細繩讓下人進來,道:「阿靜怎麼了?看起來不大高興的樣子。」

  左姝靜道:「沒什麼……」

  懷王想起自己昨夜嚇唬她說這幾日要與她圓房,就那麼輕飄飄一句話,竟也能讓她悶悶不樂到清早,懷王也只能道:「既然醒了,應該叫醒我。一會兒,高義高忠會來府裡,虞大人和周大人也會來。」

  左姝靜疑惑道:「不是要去宮內嗎?」

  「太后去了,時間未到三個月,慶功宴不宜太過張揚,只在夜晚隨意擺一下便也就是了。」懷王解釋道,「故而白天我便讓他們來府內,也算先小聚一次。」

  左姝靜點點頭,恰好下人魚貫而入,懷王起身,由下人伺候著更衣,左姝靜只坐在裡面,等懷王更衣完畢離開去了淨堂,才讓珠兒和碧雲給自己更衣。

  珠兒瞧著左姝靜面色蠟黃眼下青黑,略有些焦急,道:「王妃殿下昨夜沒睡好?」

  左姝靜打了個哈欠:「嗯。」

  珠兒見她不欲多說,也不敢再問了,沉默著替她更衣,讓侍女端了熱水進來,給左姝靜擦手,擦臉,漱口,曉得一會兒虞大人他們要來,便給左姝靜輸了個隆重一些的發髻,化了個頗為莊重的妝。

  左姝靜懶洋洋地任她弄,完事兒了一看鏡子,也沒說什麼,無精打采地往外走,去大廳用早膳時,只隨便喝了幾口綠豆粥便沒了什麼胃口,懷王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自己也放下了碗筷。

  左姝靜道:「王爺不吃了?」

  懷王淡定地道:「阿靜不吃了,本王也沒什麼胃口了。」

  男人的真是說變就變,怎麼現在還當真體貼成這樣?!左姝靜心裡實在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怒,只覺得十分憋屈,只好又吃了點東西,懷王果然也跟著重新拿起筷子。

  臨近中午的時候,虞不蘇等人紛紛來了,第一件事自然該是去懷王書房,但左姝靜瞧見虞不蘇便來了精神,也不管其他了,直接道:「虞大人,不知道你們這次出去大戰,經過楠州的時候,有沒有跟我兄長見上面呢?」

  虞不蘇壓根兒跟左宇浩也不熟,路過也不會見面,但他眼下有點摸不著懷王的心思,便偷偷摸摸地朝懷王看了一眼,果然見懷王微微點頭。

  於是虞不蘇厚臉皮地道:「哦哦,當然見過了,當然見過了!」

  「是嗎,我很想念兄長,不知道他眼下過的如何,虞大人若不嫌麻煩,可否跟我細說一二?」左姝靜一臉好奇,旋即又轉頭看了一眼懷王。

  這一次她拉虞不蘇去單獨說話,那可是理由最不充分的一次了,懷王若以前,完全可以說,既然都見著了,隨便讓人,甚至他懷王自己,也可以來告訴左姝靜她兄長眼下過的如何,但這一次,懷王卻直接點頭:「那虞大人就去好好跟王妃講講吧。」

  左姝靜心想——還真是喜歡上左姝靜了啊,這麼無原則無條件答應她的要求……

  她扯扯嘴角謝了懷王,便和虞不蘇又去了湖心亭,剛坐下,左姝靜便道:「王爺當真不知道我就是太后?!」

  虞不蘇嚥了嚥口水。

  左姝靜剛剛一聽懷王說好,便轉身走了的,虞不蘇卻是看了懷王好幾眼,他親眼瞧見了懷王那似笑非笑的,凝視自己的眼神,那分明在說——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自己看著辦。

  虞不蘇當然會看著辦了,於是他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除了害怕懷王之外,虞不蘇不告訴左姝靜,也另有一個原因。

  既然懷王昨夜回來,當真瞞住了自己已經曉得左姝靜就是太后的事情,而左姝靜看起來又這麼不高興……若自己告訴左姝靜,懷王已經曉得了她就是左姝靜,那麼左姝靜的反應,他用腳趾頭也想得到,定然是——左姝靜怒道:「他竟然敢瞞著我,還讓我這麼焦心。好,虞大人,那你也不要告訴王爺我已經曉得他已經曉得我就是太后的事情!」

  然後一會兒他去了懷王那兒,懷王必然也會逼問他,他到時候只怕又要說了,然後懷王又會說,不准告訴左姝靜本王已經曉得她已經曉得我曉得她就是左姝靜的事情……

  然後左姝靜又喊他去……

  天可憐見,這來來去去的,他最後豈不是要暴斃了?!他替左姝靜瞞了一段日子,又替懷王瞞了一次,也算扯平,他可當真不想再被牽扯進這對夫妻的事情裡了,他只是神棍,又不是神仙,何況只怕神仙來了,都解決不了這麼莫名其妙的家務事!

  左姝靜見虞不蘇毫不遲疑地搖頭,便也沒多懷疑,只道:「是麼……」

  虞不蘇道:「你看起來很不高興啊?王爺怎麼了?」

  左姝靜道:「他說他不喜歡太后了,他喜歡我。」

  虞不蘇道:「呃?可你就是太后啊?!」

  「可是他不曉得我就是太后啊!」左姝靜意識到這麼說有點繞,便道,「他變心了!」

  虞不蘇茫然地說:「就算如此,他變心的對象也還是您啊。」

  左姝靜道:「算了,我也就是來找你問問他是不是真的不曉得我是太后的……行了,你去王爺的書房吧。」

  虞不蘇覺得自己再跟左姝靜聊兩句就馬上會要露餡了,趕緊點頭跑了,走出院子,他恰逢剛到的周俊佑,便十分親熱地道:「周大人。」

  周俊佑看見了他,微微一笑道:「虞大人。許久不見,大人可是勞苦功高,這一次風光無限,怎麼臉色反而看起來不大好呢?」

  虞不蘇「嘖」了一聲,順手將手架在周俊佑的肩膀上,道:「男女之事可真是讓人害怕!還好我沒那些煩惱!」

  周俊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將他的手拂開,道:「不好意思,下官也沒有想要男男之事的煩惱。」

  虞不蘇:「……」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5:04

第40章

  常高忠喝了口茶,有條不紊地說了遍自己一路護送獨孤恨發生了什麼,又說自己一回京才曉得自己哥哥和懷王都打仗了,十分驚訝。

  懷王問了些獨孤恨的事情,常高忠一一答了,說獨孤恨還問過一兩次懷王妃如今過的如何,自己只說不知道。

  懷王點點頭,恰好周俊佑和虞不蘇在外通報了一聲便進來了,虞不蘇一走進書房,便感受到了懷王炙熱的視線,他問心無愧地迎上懷王的視線——稟報王爺,微臣可沒有告訴王妃!微臣什麼也沒說!

  懷王勾了勾嘴角,讓兩人坐下,眼下虞不蘇連左姝靜的事情都曉得了,之前打仗的時候,也已知道蔣欽的事情,他在懷王心中,儼然已不算太外人,所以這一回,他要說蔣欽的事情,便也不懼虞不蘇在此。

  「這一回去平株州三州,本王果然遇見了蔣欽,能不費太大力氣拿下,也有蔣欽幫忙的緣故。」懷王沉吟,「然而蔣欽此前雖是為太子辦事,可畢竟在為趙家做事,後頭更殺害老將付將軍,他有許多不對的地方。」

  周俊佑頗為不以為然:「即便如此,也應該先將太子的惡行由蔣欽告訴皇上。」

  懷王搖了搖頭:「太子從來都是派人給蔣欽傳話,連書信都沒有,沒有證據,父皇……不會相信。」

  周俊佑道:「那也得試一試……皇上即便不信,也總會心裡起疑,太子不可能毫無破綻!」

  懷王點頭:「本王曉得。不然也不會帶著蔣欽回來,然而若蔣欽不老實說出前因後果,皇上只怕一丁點兒也不會信。而若是蔣欽老實說了……他大概,也活不了。」

  「這個倒是。」周俊佑嘆了口氣,「可他既然願意跟著王爺您回來,足見他已有了自己的選擇。」

  常高義撓了撓頭,道:「既然如此,今晚慶功宴便帶蔣欽去不就是了?」

  懷王皺了皺眉頭,道:「不行。且不說太子會十分警惕,便說著慶功宴上人數眾多,本王貿然帶著蔣欽面聖,又沒有切實的證據,皇上只會十分惱怒,甚至……認為我在逼他廢太子。」

  周俊佑也道:「這一定要找個私下的機會。」

  懷王道:「實際上昨日我便想帶蔣欽入宮,以免夜長夢多,然而太子屬下遍佈,宮外禁衛顯然也聽了他的安排,排查的十分嚴格。我只能先讓蔣欽帶著蔣蕊去了一所隱蔽之處,等著再擇良機。過幾日天氣再熱一些,父皇必然會帶人去碧泉山莊避暑,我新立戰功,想來一定會帶上我和王妃。太子則大概會被留著處理政務,到時候再帶蔣欽前去也不遲。」

  周俊佑點了點頭:「嗯……王爺考慮的如此周全,那便希望一切順利。」

  虞不蘇全程幾乎都在神遊,聽到周俊佑這句話,曉得此事的討論告一段落了,才道:「幾位大人討論完了?我看已到正午,是不是可以用膳啦?」

  周俊佑:「……虞大人看起來很餓。」

  虞不蘇訕笑道:「昨夜歸家,只覺自家床鋪和枕頭甚是舒服,一沒留神便睡的太熟,今早醒來時,已快到昨日與王爺約定的時間了,於是只好早膳也沒用,匆匆忙忙地便出來了。」

  周俊佑啼笑皆非:「原來如此。」

  懷王也道:「也是時候用午膳了,走吧。」

  外邊左姝靜已經讓廚房做好了滿滿一桌飯菜,擺了小宴,懷王與左姝靜照舊相鄰而坐,下邊兩邊依次坐著虞不蘇四人,懷王掃了眼下人依次端上來的菜品,道:「王妃如此賢惠,真是本王福分。」

  左姝靜:「……」

  她以前也準備過很多次,也都和這一次差不多,至於現在如此誇讚她嗎?

  下邊四人也微微一愣。

  常高忠是親手在兩人新婚之夜將獨孤恨抓回去的,故而他一直以為,之後兩人的關係必然不怎麼樣,依著王爺的性子,答應的事情不會反悔,所以應該不至於休了左姝靜,但左姝靜安分與否,兩人會能否好好相處,卻似乎都是否定的答案。

  這一回回來,王爺沒特意提左姝靜,他便認為左姝靜老老實實的,所以王爺沒有特意提起,然而這一句誇獎……

  周俊佑也是一樣的想法,上回他勸懷王試著好好地和左姝靜相處,懷王還一口拒絕了呢,怎麼一晃眼就……

  常高義只呆滯了一刻,又滿不在乎地低頭吃起了自己的五花肉。

  虞不蘇卻是四人中內心最震驚的——天吶,懷王殿下的小心眼程度超過了他的想像!

  故意裝作不曉得左姝靜便是太后,卻一副對左姝靜鍾情無比的樣子,讓左姝靜那麼生氣……等一等,左姝靜為什麼要生氣?就因為懷王殿下「變心」了喜歡上左姝靜而不喜歡太后了?

  虞不蘇手一抖,筷子都差點掉了,他覺得自己似乎窺破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坐在虞不蘇旁邊的周俊佑瞥了一眼他,見他一臉痴呆,十分莫名其妙,小聲喊他:「虞大人?你怎麼了?」

  虞不蘇輕咳一聲,道:「沒,沒什麼……只是覺得王爺王妃如此恩愛,真是羨煞旁人,羨煞旁人啊。」

  左姝靜敷衍地道:「王爺謬讚了,這都是臣妾分內之事,算不得賢惠。」

  懷王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虞不蘇:天吶,懷王殿下笑的那麼溫柔好可怕……

  這頓小宴便在極其詭異的狀況下吃完了,左姝靜吃過飯,出了點汗,便是又要去梳洗更衣的,那四人也又留了一會兒便各自散了,尤其虞不蘇,跑的比兔子還快。

  他雖自覺已經看出左姝靜的心思,然而卻不打算自作聰明告訴懷王,他認為,懷王必然也看出來了,只是在享受氣左姝靜的這個過程,自己上去多言,懷王未必會領情。

  而實際上,懷王只看出了自己對左姝靜越親暱她越不開心,只覺得是太后不喜歡自己,故而排斥自己的親暱。在內心深處,對太后這樣的反應,懷王是有一絲憂愁的,然而他必須這麼做。

  懷王想,總有一天,太后會習慣自己的親暱的,這一輩子又長又遠,多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讓她習慣。

  傍晚時分,兩人乘上馬車入宮,懷王親手扶著左姝靜上的車,一旁的章盾看在眼裡,只覺得十分驚異,卻又無法開口詢問,只能吞下所有疑惑。

  馬車上左姝靜沉默不語,看起來悶悶不樂的,懷王看在眼裡,到底是不願見她一直沉沉悶悶的,便道:「阿靜,你年紀還小,若你還不想圓房,那也沒關係。我昨夜只是隨口一說。」

  左姝靜見他莫名其妙提起圓房的事情,沒好氣地說:「臣妾可不比王爺腦子裡只有這個,臣妾在想其他的事情。」

  懷王:「……那,阿靜你為何悶悶不樂?」

  左姝靜涼涼地道:「忽然覺得,天下男人,都一個樣。」

  「此話怎講?」懷王皺了皺眉頭。

  左姝靜看著懷王,道:「王爺眼下當真喜歡我?」

  「當真。」懷王肯定地點頭。

  左姝靜抿了抿嘴巴:「那才奇怪呢,王爺之前喜歡太后,太后薨了,王爺傷心不已,還怪到了臣妾頭上。可這一轉眼,王爺就喜歡臣妾了,真是奇哉怪哉……」

  懷王平靜地說:「阿靜不高興我喜歡你?」

  左姝靜道:「臣妾自然高興,只是不曉得何時王爺又會忽然轉了心思,喜歡上其他人。」

  除非你還能再借屍還魂一次……

  懷王不動聲色地道:「阿靜這怎麼有點為太后打抱不平的意思。」

  左姝靜氣悶不已:「王爺覺得是,那就是吧。」

  可她自己便是太后。

  自己為自己打抱不平,緣由還是懷王的變心,這難道不是……變相吃醋?

  懷王微愣,想,怎會如此?難不成,是自己想多了?

  兩人各懷心思,各自沉思,都沒有再開口說話,直到宮人行了禮,扶兩人下了馬車,而後兩人雙雙走入交泰殿,交泰殿內早已設好宴席,太子已位列其座,皇上和皇后還有幾位妃嬪暫時未來。

  因著還在太后守喪期內,即便是慶功宴,也不可以太鋪張太奢華,只簡略地擺了宴席,見懷王來了,太子立刻微微直了直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懷王。

  懷王恍若未見,恭恭敬敬地給太子和左姝嫻行了個禮,道:「皇兄,皇嫂。」

  左姝靜跟著也行了禮:「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皇弟,三月未見,風采更甚昨日啊。」太子客套地笑了笑,「懷王妃殿下也是光彩照人。」

  懷王不置可否,道:「這三月十分勞累,只怕臉色沒以前好看,哪有什麼風采。」

  太子搖搖頭,卻沒繼續這個話題,只道:「說起來……皇弟,自你回來之後,孤一直有一件事想問你,奈何這兩日你都太忙,沒有機會問你。」

  懷王道:「皇兄但說無妨。」

  「是……孤收到一封密函,有人說趙賊能勢如破竹連拿三州,實際上是有大閔官員在背後幫他,不知道皇弟這一趟去平賊亂,可否有看見可疑的類似的人呢?」太子一臉嚴肅,彷彿真的在為大閔擔憂一般。

  懷王也一臉嚴肅:「真有此事?可惜我忙著打仗,抓獲之人也已一一俘起押送來了京城,皇兄倒是可以讓人去那堆俘虜中找一找,興許就有皇兄說的那樣的人。」

  太子早已派人去辨認過那些個囚犯,壓根兒沒有蔣欽,不然他也不至於這麼急忙地來找懷王……但懷王一臉不解,他也不能再多問,雖然太子心裡覺得,懷王和蔣欽必然是有聯絡的,可他這麼覺得也不行……只能繼續讓人盯著懷王,跟蹤他,若他去見蔣欽,總能發現蔣欽的位置的。

  太子笑了笑道:「皇弟說的是,孤明日便派人去看看,若有便要仔細審問一番,若沒有,便可能是那告狀之人另有居心罷了。」

  懷王點點頭,見太子沒有要在說話的意思,便帶著左姝靜落座了,過了一會兒皇上來了,後頭跟著皇后和幾個妃嬪,大約因戰爭勝了的原因,皇上此時看起來十分高興,先是當著眾人的面將懷王拚命誇了一番,而後又關心了左姝靜幾句,左姝靜得體有禮地回了,便得了一堆什麼綾羅綢緞珠釵一類的獎勵。之後又誇了另外幾個副將,也都又是一堆獎賞。

  這些都是小獎,最大的還是後頭的陞官加爵,只是這要三省一道道批下,還要想適合懷王的官位,不會這麼快。

  見皇上正開心,皇后也不失時宜地道:「皇上,其實不止懷王凱旋這一件喜事呢。」

  左姝靜看了眼皇后,心裡不以為然——連這時候也要搶皇上的注意,到底是有多怕皇上多關注一點懷王啊?何況,她能湊出什麼喜事來讓皇上開心?

  卻聽得皇后笑著道:「這喜事,雖然比不上懷王打勝仗那麼威風,卻也當真是一樁好事兒——太子妃她今日下午確診了有了身孕呢。」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5:17

第41章

  聞言,場內人都是一愣,只有太子和皇后滿臉笑意,而左姝嫻卻是微微低下頭,含羞帶怯的。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皇上,他皺了皺眉頭,道:「皇后怎麼沒先告訴朕?」

  雖是責怪的語氣,但嘴角卻是不住地上揚,一看便曉得,皇上心情極好。

  皇后微微一笑道:「也是今個兒下午才診出來的,本宮便想,橫豎晚上有慶功宴,倒不如在這兒說了,免得一一通知。」

  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旁的慧貴妃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往懷王和左姝靜這邊掃了一下。

  左姝靜心裡咯噔一下,卻聽得皇上誇了幾句太子和左姝嫻,果然又看向懷王和左姝靜,含笑道:「寧王的孩子都已經一歲了,太子妃如今也已懷上,如今,可就差懷王和懷王妃了。」

  左姝靜:「……」

  懷王倒是淡定自若地道:「阿靜才嫁入懷王府不到半年,且兒臣大半時間都在外征戰,等過兩年,父皇再來催咱們吧。」

  皇上一笑,道:「那倒是,太子成親也可有兩年多了。」

  皇上雖然到底是高興的,但太子妃懷孕的事情顯然沒讓皇上太過高興,起碼,沒有達到皇后和太子原本的期望。皇上的話題,依然繞著懷王,這讓太子很有些不快,卻不敢表露出來。

  宮內慶功宴上,看起來勉強是和樂融融,一派祥和之景,而京城內,某個不起眼的坊內的角落,一戶還算寬敞的普通民宅內,蔣蕊正坐在椅子上,眼眶含淚地看著蔣欽。

  蔣欽吃了兩口飯,抬頭就見自家妹妹含淚看著自己,他有些無奈,道:「又怎麼了?」

  蔣蕊道:「我忽然想到,若你真的跟懷王去了皇上那兒,皇上曉得你為了太子,幫趙和拿下那三州,那豈不是要大怒?雖然太子會被懲罰,但,但你肯定也逃不了要受罰……」

  「你才想到?」蔣欽對自己這個妹妹也是頗為無奈了,「這是當然的。何況,本來就是我自己做的糊塗事,就算有懲罰那也是我自己活該。」

  蔣蕊一聽就不干了,將筷子一擱,道:「話怎麼能這麼說?且不說當初你去幫趙和是太子的意思,你也是沒辦法,就說後頭懷王能那麼輕易拿回那三州,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功勞?將功抵過不就是了,為什麼還要罰你啊!」

  蔣欽無可奈何地道:「即便後來拿回了三州,其中的損失和失去了性命甚至家破人亡的百姓,還有付將軍他們……這些都不是可以將功抵過抵消的。我想,應該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吧。」

  「那萬一給你判了什麼流刑,我一個人在這裡,可怎麼活啊……」蔣蕊又想哭了,眼睛周圍泛出了淚光,蔣欽見她這樣,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懷王殿下是好人,總不會虧待你的。起碼你可以安安穩穩地活著,不用怕這怕那兒……」蔣欽安慰她。

  蔣蕊抽泣了兩聲,道:「你就知道?要是懷王殿下見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將我也想打發走怎麼辦?何況,懷王殿下可是大忙人,眼下你還有用,所以才一直派人守著我們保護我們,將來你若離開了,沒人守著我,萬一我被黎時輝那個負心漢抓著了,那豈不是完蛋了?」

  蔣欽道:「你當然不會一直住在京城,我已和懷王商量好,等這件事結束了,無論皇上要怎麼處罰我,你都要離開京城,找個隱蔽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即便可能以後生活不如從前富貴,好歹平安。」

  「我一個人,孤獨伶仃的,又要離開京城,不是要我死嗎……?!」蔣蕊哭著道,「我不要……哥,你就別幫懷王作證了行不行?咱們現在就走,走的遠遠的!」

  蔣欽嘆了口氣:「不行。阿妹,你早些休息吧。」

  蔣蕊這麼一頓鬧騰,蔣欽也沒了什麼胃口,擱了筷子轉身走了,蔣蕊坐在原地,越想越委屈,只覺得自家哥哥實在是榆木腦子!

  還有黎雯,現在也不知道如何了,她素來是最黏自己這個當娘的,自己眼下走了這麼久,不知道黎雯還習慣嗎……蔣蕊用手帕抹了幾滴眼淚,滿臉愁容地伸手收拾起了碗筷。

  第二天清早,蔣蕊實在有些憋不住,趁著蔣欽沉睡還未起來,便偷偷摸摸地出了門,走到了東大街那邊去,那兒是太傅府,她想遠遠地,遠遠地看一眼,興許能看到黎雯出入,她實在太想這個女兒了!

  尤其是,以後若自己當真要離開京城,那自己和女兒,只怕是此生再也見不著面了吧……

  結果蔣蕊還沒走到太傅府附近,便在東大街街頭看到有人在發什麼東西,蔣蕊也順手接過看了一眼,一看,她便愣住了。

  那白紙上畫著一朵迎春花,然後上面寫著,阿雯思念情切日夜哭啼不得安睡 只盼阿娘早日歸有何誤會執手共議莫待不可追

  這信的內容,若是旁人看,定然會覺得一頭霧水,可蔣蕊卻笑得,她告訴過黎時輝,自己之所以叫蔣蕊,便是因為出生的時候迎春花開的極好,她的父親便幫她娶了蕊這個名字,希望她如花蕊一般美麗。

  而阿雯,自然是黎雯了。至於思念誰,自然是思念阿娘了……

  蔣蕊看著那信,想到女兒,光是想到她每日哭啼至不能安睡,心裡便一陣一陣地疼痛……

  有何誤會……?呵,能有什麼誤會,她親眼看見的……黎時輝有東西落在家裡,沒有帶入宮,她猜的黎時輝在太子或者皇后那兒,討論三州的事情,便先去找了羅義,讓羅義帶著自己一同入宮。因著她是太傅夫人,倒也順利地進了後宮,羅義有事便先走了,讓宮女帶著她去尋黎時輝。

  那宮女帶著她去尋太子,卻得知太子在皇上書房,於是她又去了皇后那兒,恰好看見黎時輝從皇后那兒出來,看見她,黎時輝臉色微變,曉得她是來送東西的,還訓斥了她幾句,說不是什麼重要東西,他自己會回去拿,而後更是一臉不快地帶著她回了太傅府。

  當時自己怎麼說的來著?

  她當時還勸黎時輝:「老爺,你雖然和皇后太子關係好,是太子的老師,但也不好這樣和皇后單獨在一起呀。雖然奴家曉得你是在和皇后商討三州的事情,但旁的人可不曉得,要是被那些人看去了,污衊老爺您和皇后,那可不得了!」

  黎時輝則十分不耐煩地道:「行了,除了你,誰敢貿然來皇后這兒?」

  蔣蕊只好尷尬地道了歉。

  然而到了晚上,她伺候黎時輝更衣的時候,卻看見黎時輝背上有兩道淺淺的抓痕。

  她完全愣住了,因為這絕對不是自己抓的,黎時輝和她,已經有許久沒有同房了。而這印子很淺,卻也很新鮮,必然是今天以內的,而今天黎時輝從宮內回來後,洗澡之前,一直待在書房內,所以只可能是早上。

  而早上,他在皇后那兒……

  蔣蕊只覺得什麼都明白了,天翻地覆,卻只敢顫抖著手,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那時候她的心裡依然存著一些僥倖,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然而當她注意到黎時輝和皇后之間可能有點什麼之後,一切便都清晰明了了。

  黎時輝常說自己要出去和皇后太子商討事情,然而她存了心眼去打聽,太子往往有時候當天都有其他事情,甚至有幾次,太子壓根兒不在京城內,而是被皇上派去了外邊處理事情。

  她打聽了幾次之後,心也漸漸涼了,每天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哭了好多次,直到某日,黎時輝忽然非常嚴厲地問:「你最近總打聽太子的事情做什麼?!」

  那一刻黎時輝的語氣讓她害怕,她只能磕磕巴巴地說,自己是擔心蔣欽,所以希望太子快點收網,讓蔣欽快些回來。

  黎時輝聽她這麼說,倒沒再那麼可怕地看著她,而是不耐煩地道:「婦道人家就曉得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太子自有打算,你以後不要再那樣了!」

  蔣蕊應了,而後第二天就偷偷讓自己身邊唯一信得過的,以前蔣家的老管家送信給蔣欽,而後自己收拾細軟,在付志偉抵達的前一天晚上,偷偷跑了。

  這一跑,便是山高水長,三個多月,她對黎時輝死了大半的心,可最放不下去的,卻還是自己的女兒。

  昨夜和蔣欽的對話,已經讓她憂慮深深,如今一看這個,哪裡還忍得住,當街便忍不住哭了起來。

  而她也因此沒看見,那發這個的人,對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看了一眼蔣蕊,被使眼色的人心領神會地轉身跑了,過了一會兒,蔣蕊邊哭邊往回走——她不敢再往前走了,她只怕走到那熟悉的太傅府門口,自己便會忍不住衝進去!

  然而走到一個人稍少了一些的地方時,忽然有一個男子衝上來,指著她道:「好啊,你這毒婦,就因為老太太罵了你一兩句,你便打昏了老太太,現在還想逃跑?!」

  蔣蕊一愣,道:「你在說什麼?!你是誰?!你認錯人了!」

  那男子卻蠻不講理地一揮手,而後身邊幾個壯漢便一擁而上,將她輕鬆綁起來,嘴裡也塞上了一團白布,蔣蕊一個弱女子,哪裡掙扎的過?

  周圍倒是零散有幾個人,但聽了那男子說的話,都十分驚奇,不敢來管這件事。

  那男子怒火熊熊地說:「我這就將你這毒婦綁回去,家法處置!」

  說罷,幾人架著蔣蕊便走了,蔣蕊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然而此時她手腳都被捆住,嘴裡也塞了白布,卻是一點都無法掙扎。

  蔣蕊心如死灰,默默閉上了眼睛。

  她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然而沒想到,被押送回太傅府之後,迎接她的,卻是鬆綁和久違見面的女兒的一個擁抱。

  黎雯眼淚汪汪地抱著她,道:「阿娘,你怎麼去了那麼久?阿雯好想你啊,沒有娘每天晚上哄阿雯睡覺,阿雯都睡不著呢。」

  蔣蕊一愣,也不管其他了,先回抱住黎雯,眼淚登時就流了下來,道:「阿雯……娘,娘是……」

  「我曉得,爹說了,阿娘你去看望舅舅了,舅舅在外地當差很辛苦,所以您去看她了對吧。」黎雯輕哼一聲,「舅舅那麼大個人了,也好意思跟我搶阿娘!」

  蔣蕊沒想到黎時輝會這麼告訴阿雯,當下愣了愣,道:「嗯……」

  阿雯倚在蔣蕊身上,叨叨絮絮地說著自己這三個月學了什麼,有多想她,還說自己好像又長高了點,就是瘦了點……

  蔣蕊看著女兒滔滔不絕地說這話,一邊含笑聽著,一邊偷偷抹眼淚,她真是太想這個女兒了!

  終於兩人說話說的差不多了,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蔣蕊看過去,卻見來人正是黎時輝。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5:41

第42章

  看見黎時輝,蔣蕊頓時臉就垮下來了,黎時輝卻是一臉淡定,道:「阿蕊。」

  因著黎雯在,蔣蕊不好發作,只咬著牙不說話,黎瑤疑惑道:「阿娘,你怎麼不理爹爹?」

  黎時輝道:「阿雯,你先出去吧。爹有事兒要跟娘說,你在這兒聽著,可不大好。」

  黎雯眨了眨眼睛,道:「好吧,可你們不能說太久哦!」

  黎時輝笑了笑,黎雯的乳娘從外面進來,接了黎雯離開,門重新關上,黎時輝道:「阿蕊,你跑哪裡去了,一去就是三個月,我很擔心你,知道嗎?」

  「你還有臉問我?!」蔣蕊看著他就噁心,「你什麼都知道了吧,也曉得我發現了,又何必假惺惺地呢?!」

  黎時輝嘆了口氣,道:「阿蕊,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誤會?!呵,你背上那條抓痕,除了是皇后抓的,還能是誰?!」蔣蕊站起來,大聲道,「黎時輝,我告訴你,我雖然的確捨不得阿雯,卻也不會被你這負心漢花言巧語地矇蔽了!」

  黎時輝卻是一臉震驚道:「我與皇后!?天吶,阿蕊,你到底在想什麼吶?你說的那個抓痕,莫不是我自己用撓背的撓出來的?我與皇后,那可真是清清白白吶!」

  蔣蕊愣了愣,卻依然道:「誰會信呢?!後頭每次你與太子和皇后去見面,好多次,太子壓根兒不在!」

  黎時輝嘆了口氣,道:「阿蕊你好傻啊,太子一直往皇后那兒跑算什麼事兒?當然面上要裝作不在了!何況,你也不想想,皇后比你年紀大不少,老實說,生的也沒有你好看,且皇上皇后感情穩定,好端端的,我為什麼要跟皇后發生什麼?!我不傻,皇后更不傻!她可是一國之母,有必要拿自己的將來,和太子的將來,拿來賭嗎?!」

  蔣蕊心裡已經動搖了,面上仍然倔強地道:「反正我不信!」

  黎時輝道:「哎,日久見人心,你以後便曉得了。何況,若我真的心虛,這會兒早可以殺你滅口了,何必跟你解釋這麼多?」

  「你還不是想套出我哥哥的位置!」蔣蕊冷笑道,「夫妻十多年,我也是瞭解你的,告訴你,這個你可別指望!」

  黎時輝卻一臉焦急道:「蔣欽果然在京城內!我告訴你,你們都被懷王騙了!我問你……懷王是不是準備要讓蔣欽去見皇上,說出一切?」

  蔣蕊狐疑道:「是啊,怎麼了?」

  黎時輝道:「你怎麼不想想,這樣你哥哪裡有活路?!」

  蔣蕊不屑道:「什麼話啊,我哥哥好歹也幫懷王拿下了三州,將功抵過,怎麼也不至於死吧!」

  黎時輝嘲諷地一笑,道:「阿蕊,你到底還是太天真了。你怎麼不想想,若皇上知道,懷王明明曉得你哥哥之前幹了什麼事情,還跟他合作,那豈不是和罪犯同流了嗎?所以懷王必然不會讓你哥哥說出後面他的『功勞』,只會讓他說出他之前在太子的教唆下幹了什麼……你認為,這樣,還能將功抵過嗎?阿蕊啊阿蕊!」

  蔣蕊一聽便愣住了,她發現別的不說,黎時輝這段話的確很有道理。

  「雖然蔣欽背叛了太子,但我也曉得,定然是因為你。你誤會了我和皇后,所以告訴了你哥哥這件事,你哥哥才怒而殺了付志偉,對嗎?」黎時輝問道。

  蔣蕊卻記得,蔣欽告訴過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承認自己將皇后和黎時輝的事情告訴過他,這樣,一定會給他招來殺身之禍,於是蔣蕊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沒說你和皇后的事情,我不敢說,只故意告訴他你在外邊有了別的女人想休妻,哥哥便那麼做了……」

  黎時輝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他道:「阿蕊還是挺懂事的,這話的確不能亂說。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蔣蕊怒瞪他一眼,道:「怎麼樣都與你無關!你現在要怎麼,殺了我?還是放了我?」

  「什麼殺了你,這是什麼傻話啊。」黎時輝嘆了口氣,「你若要走,便走吧。哪日想通了,或是想阿雯了,隨時回來看看,便也就是了……」

  蔣蕊抿著嘴,大步走了出去,果然一路無人阻攔,走出了太傅府之後,蔣蕊左看右看,見沒有可疑的人跟著自己,便趕緊加快了腳步,往與蔣欽同住的住宅走去。

  ***

  懷王府賬房內,懷王專注地看著左姝靜,左姝靜略寫不自在地將今日的賬本謄寫好了,道:「喏。」

  懷王接過,粗略地掃了一眼,道:「嗯,阿靜學的很快,很聰明。」

  左姝靜呵呵笑了笑:「是嗎?王爺您出去打仗之前臣妾就開始學了,如今三個月多了……就這點東西,臣妾只要不是這裡有問題,一般都可以學的會吧。」左姝靜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懷王不置可否:「也未必,總之阿靜很聰明。」

  左姝靜悄無聲息地撇了撇嘴,卻沒發現自己對懷王說話已是越來越不客氣了。

  懷王手裡捏著那本賬本,想起左姝靜可能在「吃醋」的事情,心情不由得十分好,他故意道:「阿靜年紀這麼輕便學會看賬了,將來一定會更多東西。比起來,太后在深宮之中,想來是什麼也不會的。」

  左姝靜:「……」

  他好端端的提什麼太后?!

  左姝靜臉都要氣歪了,沒好氣地道:「王爺誇臣妾就誇臣妾,幹嘛還要貶低太后娘娘啊,太后娘娘……那,那是何等的尊貴,好端端地為什麼要學看賬啊!」左姝靜說著說著便有一兩分心虛,只覺得自己誇自己尊貴,實在很有點無恥,但是看著懷王那樣兒,她實在太不開心了!

  懷王沒料到左姝靜會這麼說,內心好笑不已,面上卻是一派平靜:「別的我不曉得,起碼太后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定然不會算賬的。」

  ……哦,還真被他說准了,她這個時候剛嫁給高宗呢,學什麼算賬?之前最多也不過學了個雕刻,還雕了那什麼亂七八糟的幽蘭泣露。

  左姝靜不高興地說:「那又如何,別的臣妾也不曉得,但臣妾曉得,太后若花三個月的時間來學,肯定也學的會的……太后,太后一定比臣妾聰明。」

  懷王搖頭,一聲嘆息:「若太后足夠聰明,便不至於被貼身侍女害死了。」

  左姝靜:「……」

  左姝靜咬牙切齒:「那是太后性情寬和,相信他人!」

  「可惜,所信非人。」懷王毫不留情。

  左姝靜站起來,道:「王爺,您今天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直貶低太后啊?太后,太后她都已經駕鶴仙去了,您可不可以放過她嘛?您都移情別戀了,還要這樣貶低她,您的氣度之小,心眼之狹隘,讓臣妾好生吃驚!」

  她說的這樣僭越,懷王卻一點兒也不惱,只似笑非笑:「可我這是在誇你啊。難道,要我誇太后你反而會開心麼?你明曉得我曾喜歡過太后,現在誇她,你豈不是要吃醋?」

  左姝靜不屑道:「臣妾才不會吃醋呢,臣妾……本來……就,就不及太后……」

  說完這句話,左姝靜便心虛不已地臉紅了……

  也虧得懷王能把她逼到這個地步!

  懷王故作鎮定地看向別處,假裝沒看到左姝靜臉頰上一瞥紅暈,勉強忍住了笑,說:「你又沒見過太后。」

  左姝靜氣呼呼的,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瞪著懷王,而懷王卻眼含笑意地看著她,兩人之間莫名有些情愫飄散。

  此時外邊忽然響起了章盾的聲音,道:「王爺,有人在外求見,說自己是蔣欽。」

  懷王一聽蔣欽的名字,便立刻嚴肅起來,他道:「讓蔣欽進府內……直接來這裡。」

  他看了一眼一臉茫然的左姝靜,到底是沒有另外換地方。

  左姝靜卻很懂事地道:「呃,王爺,臣妾要不要迴避?」

  懷王思考片刻,道:「不必。」

  很快,蔣欽便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他一合上門便道:「王爺,快帶我入宮,我妹妹不見了!」

  說完這句話,他才看見旁邊茫然的左姝靜,他遲疑了一下,看著懷王。

  懷王道:「這是王妃,沒有關係。你妹妹不見了?是不是只是外出購置東西?」

  「肯定不是,她平日不敢出門太久,只怕被黎時輝抓回去便要丟了性命,所以絕不可能出去太久,昨夜我喝了點酒,所以今早起來的有些晚,她卻一直不見,我才意識到不對,便來趕緊來找您了。」蔣欽咬著唇道,「她定然是已經被太傅府的人抓住了,我猜,黎時輝絕不會直接殺了她,而是會誘騙她來找我……王爺,沒時間了,咱們現在就入宮!」

  懷王道:「嗯。」

  他將屋外的鄭飛叫來,附耳吩咐了幾句,鄭飛立刻點頭,而後轉身便走了,懷王對蔣欽道:「我已讓人去保護你們的住所,若能看見你妹妹,便會順勢保護她,若她不在,便只能先闖入太傅府了。」

  蔣欽微微安心,道:「多謝王爺。」

  懷王搖搖頭,帶著章盾和蔣欽要走,左姝靜此時卻忽然伸手拉住懷王,道:「王爺,帶上臣妾吧。臣妾剛剛聽到了太傅二字,雖然臣妾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料得必然和太子有關係,臣妾可以說……是思念姐姐了,可以直接去東宮,興許還能拖住太子和皇后。」

  懷王微微一愣,而後點頭:「好。」

  章盾和蔣欽看了兩人一眼,到底沒說什麼。

  馬車一路疾奔,懷王的腰牌是可以在戌正前自由進出皇宮的,故而沒什麼阻撓便過了宮門,然而接下來,顯然是太子收到了太傅那邊的報信,開始提防懷王帶蔣欽入宮,在懷王的轎子走了一段路後,便直接帶著禁衛攔住了懷王的馬車!

  車伕一愣,趕緊下了車行了禮,同樣坐在車沿上的章盾也下了馬車,恭恭敬敬地道:「太子殿下。」

  太子面色陰沉,盯著那輛馬車,道:「皇弟忽然進宮,所謂何事啊?」

  「回太子殿下,只是思念親人進宮看看而已。」章盾跪著回答。

  太子扯了扯嘴角,道:「這匆匆忙忙的,昨日也見過,怎麼今日就忽然這麼想念了呢?」

  章盾恭敬地道:「不知太子殿下忽然攔住馬車,可是有要事?」

  「倒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太子冷笑道,「只是聽說有刺客混在馬車內想要行刺了,孤唯恐皇弟什麼也不曉得,被奸人所誆騙,不小心帶了個刺客進來!」

  章盾臉色微變:「這,這怎麼可能……」

  太子道:「搜一搜總是好的。何況皇弟到現在都沒出聲,興許就是被刺客劫持了也說不定呢……」

  他一揮衣袖,道:「給孤搜馬車!裡裡外外上上下下一個地兒都不能放過!絕不能讓那個刺客就這麼僥倖逃過!」

  章盾攔在太子身前,揚聲道:「太子殿下,不可!」

  太子惡狠狠地將他踹倒,道:「什麼不可?!莫非你也被那刺客買通了成了他的同謀不成?!給孤搜!」

  一禁衛直接上前掀開了車簾,而後愣住了。

  同樣愣住的,還有太子。

  ——只見馬車內沒有懷王,更沒有刺客,只有一個一臉驚慌失措的左姝靜。

  章盾捂著胸口,道:「太子殿下,小的還沒說完,車內坐的並不是王爺,而是王妃殿下。王妃殿下昨日曉得太子妃殿下有了身孕,十分開心,特意讓人準備了不少安胎的東西,今日特意親自送來,順便仔細看看太子妃,跟太子妃好好說上兩句……所以臣才說不可,畢竟是王妃殿下的車,王妃殿下又是女子,不比王爺,若是王爺,倒是可以搜車一試,可,王妃殿下……」

  左姝靜一臉驚慌失措,道:「太子殿下?怎麼了?臣妾剛剛在車內清點東西,沒注意外邊動靜……這……」

  她害怕地看著那一群禁衛,手裡還提著幾包藥,身後更是滿滿地疊了不少東西,道:「難道是阿姐她要安心養胎所以不便見客?那,那我將這些東西都給太子您,您讓下人替臣妾給阿姐送去吧……」

  太子只臉色陰沉地看著她——不可能,怎麼會是她?!『

  他道:「你入宮……怎麼會用懷王的腰牌?!」

  忽然,太子身邊的貼身太監大步跑著過來,而後在太子耳邊輕聲道:「殿下,情況不對,有人從偏門進了,用的是懷王妃的腰牌!」

  聲東擊西!

  太子目眥欲裂,終於曉得自己中計了!

  而左姝靜還一臉純良地道:「王爺說我的腰牌不大好使,有些地方可能進不去,所以讓臣妾用了他的腰牌,臣妾自個兒的腰牌就放在府內了……王爺本來也要來的,後來說,臣妾送這些東西,又是見自家姐姐,他來也沒意思,所以說不來了……哎,王爺也真是的,原來臣妾也不能去看阿姐,他也不告訴臣妾。太子殿下,這些東西,臣妾便給您吧……「

  太子看著她轉身要收拾東西便頭疼,心想自己已經被拖延了時間,難道還要幫她送東西繼續拖延時間?!

  何況看著個左姝靜一臉木訥白痴,被自己的夫君利用了還渾然不知,真是愚昧至極!

  太子擺了擺手,道:「沒有的事兒,你去吧,你阿姐若見了你,必然也會很開心的。」

  左姝靜露出個開心的笑容:「是嗎?那多謝太子殿下了!」

  馬車和章盾復又上了馬車,太子則咬著牙,二話不說轉身朝偏門走去!

  左姝靜的馬車一路向前,半響,確定附近道路上不會再蹦出個什麼殿下攔住這車之後,左姝靜輕聲道:「蔣大人,您可以出來了。」

  蔣欽從左姝靜身後的一堆雜物中冒了個頭,道:「適才王妃娘娘淡定自若,真是膽識過人!微臣先謝過殿下了!」

  左姝靜搖搖頭道:「我也是強裝鎮定罷了,還好王爺時間掐的准,太子一聽他用我的腰牌悄悄入宮了,必然覺得自己種了調虎離山之計,才會匆匆趕去……一會兒發現王爺車上沒人之後,定然會反應過來,然後回頭來找我!」

  蔣欽道:「嗯,臣必須先在這兒下車……」

  左姝靜想了想,道:「不,你先別在這兒下,一會兒即便有人接應你,也風險頗多……章盾,章盾你先下去,去找懷王,告訴他,我會讓蔣大人在清淨殿附近下馬車,然後蔣大人你藏在清淨殿內,現在是白天,你定然無法安然去皇上那兒,請你耐心等著……」

  蔣欽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章盾先下了車,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那遠去的轎子,滿懷不解地往另一邊走去找懷王了。

  左姝靜帶著蔣欽一路去了清淨殿,清淨殿本就地處偏僻,路上也沒什麼人,有人也認得這是懷王府的馬車不敢多言,快到清淨殿時,左姝靜和蔣欽一道下了車。

  自從裴冬淨去世後,這清淨殿的下人便都被指派去了別處,整個清淨殿當真越發清淨,一個人影也沒有,大約偶爾會有下人來清掃一番,但眼下,是沒有的。

  左姝靜快步帶著蔣欽進了清淨殿,清淨殿內此刻依然掛著許多白布,看起來十分滲人,左姝靜熟門熟路地繞過兩個明房,走入暗房——那是裴冬淨生前的寢室——她把蔣欽往裡面一推,道:「蔣大人您便先待在這兒吧,這是太后以前的寢房,應該不會有人進來的。若有人進來了,你便……」

  她走到床邊,輕輕叩了幾下,道:「床下還有個暗室,是以前太后在裡面放一些私人物件的,後來東西都被太后拿出來了,那大小可以躺的下一個人,實在不行,你就躺進去,一定不會被發現。」

  蔣欽是曉得太后死了的,他忍不住皺眉,道:「……這,會不會對太后不敬……」

  左姝靜道:「沒事兒,太后是個好人,她不會怪你的,還會保佑你這一次平安順利!」

  說完之後她就頓了頓——都怪懷王,害她誇自己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蔣欽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左姝靜,最終道:「好吧……」

  只是他有些疑惑——為什麼左姝靜對太后的事情這麼瞭解?連暗室都曉得……

  左姝靜道:「我現在先去東宮見太子妃,章盾既然已經去找王爺了,王爺曉得你在這兒必然會有辦法來接應你。你先在這兒等著吧。按著之前跟王爺說好的,王爺會在那邊拖到天黑,然後可以讓你趁著夜色去見皇上……我也會看著辦的,若哪裡出了岔子,會盡快來找你。」

  蔣欽點點頭,道:「王妃娘娘心思縝密,臨危不亂,難怪王爺這麼信任喜歡您。」

  左姝靜一時沒控制住自己,露出了一個略帶鄙視的表情,然後呵呵笑道:「一般而已,蔣大人謬讚了……」

  說完左姝靜便大步走了出去,而後上了車,繼續往東宮去。

  然而左姝靜沒注意,就在她上了馬車,馬車向著東宮去時,一個太監正好經過,他有些不解地道:「這不是懷王府上的馬車嗎?怎麼從清淨殿這兒走……」

  ***

  太子趕急趕忙,終於在御書房外不遠處攔住了懷王的馬車,又說了一遍什麼刺客之類的,懷王卻是果斷地掀起了簾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太子,道:「哦?有刺客?那可不是小事兒,這馬車就放在這兒,皇兄隨意搜查吧。這兒離御書房也不遠了,臣弟步行過去便是了。」

  太子道:「等等!」

  懷王下了馬車,理了理衣袍,看著太子,道:「皇兄還有何事?」

  「沒什麼,就是問問皇弟你為何忽然想到要見皇上?」太子一邊說,一邊暗暗揮了揮手,讓那些人去搜查馬車。

  懷王負手而立,淡然道:「沒什麼特別的,只是王妃她入宮了,我在家中無事,忽然想起,在益州時有些事情,本該告訴父皇的,但因著不是大事,便忘記了。現在既然想起,就剛好入宮一趟,說與父皇聽,晚上再與王妃一同回去,正好。」

  太子道:「哦?是什麼事兒呢?既然不是大事,不妨也說給孤聽聽。」

  「雖不是什麼大事,但,畢竟是戰場之事,父皇理應是第一個曉得的人。」懷王施施然搬出皇上來壓太子,「等臣弟告訴了父皇,皇兄定然也很快就可以曉得了。」

  此時,太子的人早已將那馬車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翻遍了,卻一無所獲,只好告訴太子,沒有刺客。

  太子臉色青白,終於是想起左姝靜身後那一大堆的東西……

  他道:「派幾個人去東宮,攔住懷王妃的馬車!」

  那幾個人應了,當即便跑了,懷王曉得蔣欽必然會中途離開,所以倒也不急,只說:「怎麼又成了東宮?這刺客難道會飛不成?」

  太子冷笑不語。

  懷王一臉淡定,道:「既然沒事兒了,那臣弟便先去見父皇了。」

  太子不管,只跟著他一道走,懷王笑了笑,也沒說什麼,兩人一同由內侍總管通報了,皇上很快讓兩人進了御書房,他正在批改奏摺,見兩名皇子一同來了,看著對自己行禮的兩人,內心十分疑惑,道:「都平身坐下吧。你們有何事?」

  懷王搶先開口,道:「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與株州益州威州三州的戰事有關係。所以想著,還是要來告訴父皇比較好。」

  皇上微微皺眉,道:「哦?何事?」

  懷王看了一眼太子。

  皇上道:「怎麼,此事只能說與朕聽?」

  懷王想了想,道:「倒也不是,只是內容有些無趣,怕皇兄聽了覺得悶。」

  太子立刻道:「沒事兒。」

  懷王只好清了清嗓子,道:「這事兒,要從我們剛到楠州說起,我們一到楠州,虞大人便說,楠州風水十分詭異……」

  太子和皇上都細心聆聽,然而聽了半個時辰,卻聽了一個完整的鬼怪故事!懷王說了個楠州鄉下的一個窮秀才和當地土財主之女的愛情故事,什麼生生死死死而復生的,又是天地變色,又是棺木大開……

  太子臉色極差,道:「這些當真都是你親眼所見?」

  懷王卻搖頭,道:「臣弟沒那麼多時間,都是虞大人看見了,轉而告訴臣弟的。」

  太子不屑道:「什麼?賊亂當前,他卻還有心思弄這些?當真是個神棍……」

  可憐的虞不蘇便這麼頂了個黑鍋。

  皇上倒是對這些故事沒什麼排斥,畢竟他還挺喜歡虞不蘇的,只是花這麼多時間,聽這個話本裡常見的故事,實在是十分浪費他的時間……

  於是皇上道:「這種事情,為什麼要特意告訴朕?」

  恰好此時外邊有人通報,說是懷王的下人要尋懷王,那人說懷王有重要的東西忘記攜帶了,懷王當即跟皇上行了個禮,道:「父皇,兒臣先出去拿那樣東西,那是十分重要的東西,也跟一會兒,真正的故事有些關係。」

  太子十分想跟著出去,然而在皇上面前,他不敢表現的太鬼祟,故而只能憋著。

  此時因著懷王這一通拖延,外邊的天已漸黑了,懷王走到外邊,便見章盾立在那兒,看見他,章盾立刻輕聲道:「王爺,他在清淨殿。」

  懷王略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心想著必然是左姝靜的想法,不過也對,眼下只有清淨殿內人最少,也最方便。於是他點點頭:「嗯。」

  懷王說了半個多時辰的故事,這半個時辰內,章盾自然不止是從清淨殿到了御書房這麼簡單,他還與匆忙入宮的虞大人見了一面,虞大人是之前王爺讓鄭飛先去聯繫的,然後幫鄭飛傳了話給章盾。

  章盾輕聲道:「太傅夫人正在太傅府內……被綁著,暫時未有性命之憂。太傅一出門,鄭飛便讓人將他敲昏拖到柴房綁起來了,現在正守著……」

  懷王又點了點頭,很好,一切尚在預料和掌握之中。

  他道:「一會兒我會跟父皇一起去太和殿用晚膳,你等時間差不多了,便再去一趟清淨殿接應那人……虞大人呢?」

  章盾道:「虞大人沒有理由在宮內逗留,只能先走了。」

  「嗯。」懷王微微頷首,轉身回了御書房。

  然而他並沒有解釋下人來送了什麼,更沒有繼續說故事,而是道:「看著時辰是該用晚膳了,兒臣今日想厚著臉皮在父皇這兒吃一頓,不知父皇可允許?」

  再怎麼樣,皇上也看出懷王的不對勁了,他點了點頭,道:「什麼厚臉皮,父親與兒子吃飯,這不是天經地義麼?擺駕太和殿!」

  而太子他,毫無疑問地,又一次跟著了。

  但這一回,他撐著擺駕的空擋,跟身邊的下人說了幾句,他才曉得左姝靜的車裡什麼人也沒有,左姝靜安安穩穩地去了東宮,也一直沒再離開過,那車和禮物都被檢查了許多遍,什麼問題也沒有。

  太子不由得有些疑惑——難道這兩人當真沒敢冒險帶蔣欽來?還是說,蔣欽在中途離開了?若他離開了,能去哪兒?

  太子沉思片刻,輕聲道:「去乾寧宮去跟母后說一聲,就說……孤有一隻蛐蛐兒不見了,若母后有空,還請她替孤找一找……」

  ***

  左姝靜坐在東宮長信殿內打了個哈欠。

  自她來後這些時間裡,她便一直很熱絡地在給左姝嫻介紹自己帶來的東西,實際上因為時間匆忙,準備的都是十分常見的強身健體的藥物,還有些綾羅綢緞,左姝嫻自然不怎麼看的上,但見自家妹妹如此熱絡,心裡倒也寬慰了一些。

  之前她與左姝靜的嫌隙是十分明顯的,左姝靜對自己,也是一副敷衍的,不冷不熱的狀態,讓她心裡十分不舒服。

  眼下,大抵是因為自己有了身孕,左姝靜到底還是意識到了,自家這個姐姐,可比那個懷王可靠。

  ——而事實上,只是因為左姝嫻剛懷孕,胎兒還不穩,太子怕影響她,便什麼也沒說,左姝嫻絲毫不曉得此時宮內暗潮湧動,正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眼看天色漸暗,左姝嫻便吩咐人準備晚膳,又道:「不曉得太子殿下去做什麼了,大概是皇上又讓他幫著處理政務了,哎,還是懷王殿下好,當個逍遙王爺,輕鬆又自在。」

  這話裡的諷刺意味,左姝靜自然一聽便知,她也不欲多說,只道:「有什麼好的,逍遙到去打仗了,可等死我了。還是太子殿下好,都不必出去打仗,畢竟是太子,傷著了可不得了。」

  左姝嫻臉色微變,道:「阿妹這話說的,什麼叫等死你了?原來,阿妹已經喜歡上懷王了?」

  「早喜歡上了。」左姝靜看著她,微微一笑,「懷王殿下哪裡不值得我喜歡麼?」

  「那……獨孤恨……」左姝嫻輕聲道。

  「他啊?連給王爺提鞋都不配吧。」左姝靜坦然道。

  左姝嫻一愣,笑了笑,道:「罷了,先用膳吧。」

  兩人用著膳,為了拖時間,左姝靜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著,結果外面就傳來通報,說是懷王府的下人來了,左姝靜一愣,左姝嫻卻道:「怎麼這麼沒規矩?此時入宮不說,還直接來東宮通報了……到底是什麼要緊的事兒?你出去問問。」

  這話卻是對著東宮內的侍女說的,這分明是不讓左姝靜單獨與那奇怪的「懷王府下人」說話,左姝嫻雖然什麼也不曉得,卻也是一向警惕的。

  過了一會兒,那小侍女道:「那人說,是奉了王爺命令來的。王爺思念王妃,希望王妃及早歸府。」

  一聽這話,左姝靜微微愣住,而後故意嬌羞道:「王爺……王爺大概是想我了……」

  左姝嫻看著她那嬌羞的模樣,心裡真是說不清什麼滋味,只道:「看來阿靜和懷王,當真是恩愛至極啊。」

  左姝靜又是一笑,卻是默認了。

  左姝嫻道:「既然如此,阿姐也不好強留你,用了膳便回去吧。」

  左姝靜卻道:「哎呀,我吃飽了,阿姐,我現在便先回去了,下回再來看您!」

  左姝嫻嘆了口氣:「嗯。去吧。」

  左姝靜一臉高興地往外走,直到當真安然無恙走出東宮門時,才松了口氣,看見來人是章盾,她臉色微變,輕聲道:「你……你來這兒做什麼?!眼下天已黑了,該去接應他去皇上那兒了!」

  兩人一邊往前走,章盾一邊輕聲道:「皇后去了清淨殿!」

  左姝靜瞪大了眼睛。

  章盾去了清淨殿時,卻見清淨殿門口停著鳳輦,他一望便知是皇后去了,也不敢貿然進入,只立刻掉頭來東宮尋找左姝靜。

  左姝靜一聽這還得了,立刻和章盾鬼鬼祟祟地去了清淨殿,東宮與清淨殿距離有些遠,但好在清淨殿附近確實沒什麼人,連巡邏侍衛都不大去那邊,所以兩人倒沒被發現,到了清淨殿外,左姝靜瞧見清淨殿外鳳輦還在,抬鳳輦的人也依然守在外邊,猜得皇后大概還沒有發現蔣欽,微微鬆了口氣。

  章盾輕聲道:「這可怎麼辦……一定是有人看見了王府的馬車在這兒停過……」

  左姝靜道:「皇后來這裡必然不敢帶其他人,最多只待一兩個貼身太監,這很好辦。走,我們從後門進去。」

  左姝靜對這兒極熟悉,清淨殿東殿是正門,西殿卻也有個供下人進出的小門,兩人繞到西殿附近,左姝靜伸手將自己的珠釵什麼的全拔了,頭髮披散,而後她又用手插入頭髮裡一通亂撥,章盾看呆了,道:「王妃殿下,您這是做什麼?」

  「你快把自己的手咬破,然後將血往我眼下還有嘴邊抹。」左姝靜看著他,道。

  章盾道:「什麼……」

  左姝靜厲聲道:「快些!」

  章盾只好認命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而後左姝靜毫不客氣地將他手指捏的不斷出血,然後沾著血往自己臉上涂,章盾只覺觸目驚心,手指也痛的厲害——他隱隱覺得,王妃殿下這也是在報復他那日守在光暉堂外,不讓她進去找王爺……

  左姝靜弄好了之後,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可怕——披頭散髮,滿臉血痕。

  而後她和章盾從西殿側門偷偷走了進去,左姝靜只看了一眼大殿,便曉得太后此刻必然坐在大殿之內,因為只有大殿內燃了蠟燭,而其他幾個房間內,也是烏黑一片,只有一間亮著微弱的燈光,投射出一個正在走動的人影——那應該就是太后帶去的小太監,太后正派他在四處查找。

  這簡直是天助她也!

  左姝靜一笑,道:「章盾,你快去那間房內,把那人打昏了,然後去太后的寢房內,寢房內有個床,你敲一敲床,說你是章盾,蔣大人應該就會出來,然後你們便趁機偷偷溜走……」

  章盾一聽,便道:「那王妃您呢?」

  「太監被你們打昏了,一直沒動靜,皇后必然會起疑,我得先拖住她……」左姝靜勾了勾嘴角,「你放心,我沒事兒,這清淨殿,我是很熟悉的,就算不對,我也很跑掉。」

  眼下帶蔣欽去懷王那兒是最重要的,章盾咬咬牙,也只好道:「嗯,您務必自己小心。」

  左姝靜到:「她總不能再殺了我。」

  章盾有些不解——什麼叫「再」殺了她?

  然而左姝靜已經推了他一把,章盾只好躡手躡腳地,站在那門外,等那太監探查了一番,沒發現什麼,便要出來,他出來的那一刻,便迎上了章盾手中剛剛拾起來的一個大石塊,章盾這麼一敲,他便翻著白眼昏了過去,手裡的燭台也落了地。

  這輕微的動向卻是驚動了殿內的皇后,她道:「什麼人?!」

  左姝靜對章盾道:「你快把這小太監拉進去別被太后發現了,然後先守在這兒,一會兒幫我從外面將正殿的門鎖上後再去找蔣欽!」說罷便趕緊進了一旁的淨堂,淨堂有一條甬道可以通往正殿,她悄悄走過去,掀開簾子,便見大殿內只有皇后一人——果然,尋找蔣欽這種事,她是絕不敢讓太多人曉得的。

  皇后聽見外邊的動靜,卻又無人回她,她疑神疑鬼地站起身,只覺得心驚肉跳,一點點往外走去,然而剛走出門外,左姝靜便衝了進去,將殿內的所有燈都吹熄了,原本還算亮堂的大殿內頓時一片漆黑!

  皇后嚇了一跳,立刻回頭,卻趕緊有人在身後推了自己一把,而後殿門便被合上了!

  皇后發出了一聲尖叫,然而她特意讓那幾個抬鳳輦的奴才站在最外邊,如今是聽不到她的聲音的。

  她只能顫抖著聲音道:「什麼人?!什麼人?!」

  「皇后……你為何要害死哀家……為何……」左姝靜此時緩緩從柱子後走了出來,眼下殿內一片漆黑,外邊連月光也沒有,左姝靜披頭散髮,只能依稀看見滿臉血色,她只著一身雪白中衣,整個人便如同鬼魅一般!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5:57

第43章

  皇后看著左姝靜,目眥欲裂:「你,你……不是死了麼……」

  此時屋內太黑,皇后又本來就十分心虛,加之門忽然就被從外面給堵死了,她恐慌之下,壓根兒來不及細想這「太后鬼魂」是怎麼回事。

  「是啊,哀家早已死了……」左姝靜輕聲道,「世人只以為太后死在五月二十八,卻不知哀家四月二十三日便死了,整整一個多月啊……每一天,哀家都被困在這宮殿內,看著琉璃,看著羅義……」

  左姝靜說羅義,實際上有點冒險,畢竟她不知道羅義是不是真的會來,然而她想過,若非羅義,她的屍體怎麼能保持的那麼好?

  果然,皇后一聽便顫抖著道:「太后娘娘……冤有頭債有主,去找琉璃啊!不對,琉璃死了……那,那您去找羅義啊!一切都是他們幹的,與本宮何關!?」

  左姝靜發出了一串低沉而可怕的笑聲:「找他們……?不,你以為哀家到如今,還不知道主使者是誰嗎……你這毒婦,就因為哀家看見你與那人在御花園私通,便痛下殺手!哀家今年才二十二歲,哀家死不瞑目啊!」

  皇后發出了一聲哀嚎:「太后娘娘!求您了,臣妾是無辜的,是無辜的……啊!!!」

  「哀家不甘心,憑什麼只有哀家一個人要死……琉璃來陪我了,可哀家還是很寂寞……皇后,你也來陪著哀家,好不好……琉璃她也很想你呢……」左姝靜一邊說著,一邊輕輕走過去,她臉上的血痕在此時顯得格外猙獰,皇后本就心虛,這一眼看過去,當即便一口氣沒喘上來,兩眼一翻,竟直接暈了過去!

  「裝死可沒用……」左姝靜不信她如此脆弱,一邊故弄玄虛一邊走過去,而後警惕地踢了幾腳皇后,見她一動不動,便掀開她眼皮看了一下,發現她還當真暈了。

  左姝靜嗤笑一聲,伸手拂了拂自己眼前的碎髮,不屑道:「還真是做賊心虛……」

  ***

  「這個故事,是這樣的。」懷王嘆了口氣,不疾不徐地道,「父皇可知道,兒臣這一次拿下益州和株州,幾乎沒有費一兵一卒?」

  皇上認為他是來討要功勞了,不由得在心底嘆了口氣,但依然道:「兵不厭詐,懷王你有膽略有妙計,是誰也比不上的。」

  然而懷王卻搖了搖頭,道:「這實際上,是另一個人的功勞。」

  皇上道:「哦?」與此同時,太子也緊張了起來。

  懷王看也沒看太子,只道:「這人名喚蔣欽,是之前淮南道的觀察使。」

  太子怎麼也沒想到懷王會當著自己的面,這樣坦然而肆無忌憚地說出蔣欽的名字,當即便愣住了。

  皇上自然是記得蔣欽的 ,皺眉道:「他不是因病告假了嗎?朕還正打算讓王茂德正式替代他呢。」

  懷王道:「他之前告假並不是真的生病,實際上是被人逼迫告假,為的,是假裝被排擠,然後去投靠趙和。」

  皇上聽見趙和的名字,眉頭便一跳,而後深吸一口氣,道:「什麼意思?!」

  太子忽然道:「聽皇弟的意思,便是說那蔣欽是個叛國之臣?!既然他是叛國之臣,無論什麼理由,叛國就是叛國。說什麼被迫,無非是事後找的藉口而已!」

  皇上也頗為贊同地點頭:「沒錯,懷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懷王一點兒也不急,慢慢道:「可他的確是被逼的,逼他的人,正是……太子……」

  太子和皇上同時瞪大了眼睛,太子張了張嘴,正要嚴厲地打斷他,卻聽得懷王慢悠悠道:「……太傅黎大人。」

  「黎時輝?」皇上狠狠皺起眉頭,「他?逼蔣欽去幫趙和?!」

  「兒臣也很驚訝。」懷王嘆了口氣,「但這件事,頗有些複雜,父皇請聽兒臣慢慢說。」

  他看了一眼太子,見太子臉上的表情又是震驚又是鬆了口氣,心下好笑,也曉得太子眼下不知道他為什麼只說太傅不說他,也不曉得懷王是否抓到了太傅的什麼把柄,故而不敢貿然開口——他眼下若急忙為太傅辯護,萬一懷王真的將太傅扳倒了,那他為太傅辯解的行為在皇上看來可都很有問題了。

  於是他也只能沉默。

  皇上凝神道:「你說。」

  懷王道:「此事要從兒臣剛佔澤縣時開始說起,兒臣收到一封信,讓兒臣去往苦如廟,兒臣去了之後,便看見了蔣欽蔣大人。之前兒臣也曉得此人本該因病而在休息,然而忽然出現,第一句話就讓兒臣分外驚訝。他說……付將軍,和宗副將,都是他殺的。」

  皇上怒道:「什麼?!」

  見皇上插嘴打斷了懷王,太子也趕緊不失時機地道:「天吶,付將軍一代老將,竟然慘死此等賊人之手……」

  他的意圖倒是很明顯,就是要讓蔣欽顯得罪無可赦。

  懷王嘆了口氣,道:「兒臣一聽便驚怒非常,想要讓屬下將他當即抓起來,然而他卻說,他是不得已這麼做的。他殺了付將軍和宗副將,便是在賭。他想賭,若付將軍和宗副將死了,會不會有其他的,與太傅無關的人去平三州之亂,而他等來了兒臣。」

  「這話是什麼意思……付將軍,宗副將,與太傅又有什麼干係?」皇上狠狠皺著眉頭。

  「此事說來十分怪異。」懷王想了想,道,「皇上可知,蔣欽的妹妹便是太傅的妻子?」

  皇上想了想,倒也不記得這許多,只道:「嗯。」

  懷王道:「當初蔣欽認為太傅為人正直寬厚,便同意將妹妹蔣蕊嫁給了他。蔣蕊與太傅大人育有一女,已有十四歲,兩人之間更有十六七年的夫妻感情。可,蔣蕊和蔣欽都沒想到,在趙賊想要造反之前,太傅便已經收到了消息,而後更是將蔣蕊囚禁起來,不顧十六七年的夫妻之情,以蔣蕊性命威逼蔣欽,讓他謊稱生病暫時辭官休息,實際上卻是去幫趙和!」

  皇上聽了當真是驚怒交加,卻又猶有疑惑:「太傅為何要這麼做呢?!」

  懷王嘆了口氣:「兒臣以為,太傅倒不是真的想要幫助趙賊造反,而是想培養自己的人脈……因為,蔣欽原本是打算即便少了這個妹妹,也不肯叛國的,可太傅說,並不是真的要他叛國,只是要他先去幫趙和奪下三個州,屆時,他會向皇上推薦兩位將軍,付將軍,和宗副將。這兩位將軍去了之後,蔣欽再背叛趙和,與他們裡應外合,便可輕易奪回三州。到時候,他自己也有功勞,付將軍和宗副將,更是要加官進爵。蔣欽一聽,這樣並未叛國,雖然烽火起,不曉得有多少無辜百姓要命喪於此,但,人畢竟是有私情的,他的確很在意這個妹妹,畢竟當年,他的另一個妹妹,是宮內羅太醫的妻子,卻意外暴斃而亡,那時候他已經很痛苦了。再說了,蔣欽認為,趙和既然要造反,那麼無論如何都是要開戰的,倒不如將這戰爭,限制在上層之間,成為上層之人的博弈,也可以讓百姓們少受些苦。」

  頓了頓,他又道:「然而蔣欽仔細想過,卻覺得,若就這麼讓太傅和付將軍,宗副將這種玩弄百姓,甚至父玩弄父皇您的權臣不斷加官進爵——以這樣不光彩,甚至是下等卑劣的行為——是斷然不行的。他便下了決心,決定殺了付志偉和宗德陽,然後等著太傅權利網下的其他人去,幸好兒臣去了,他也願意賭一把,將這些事情告訴兒臣。兒臣不敢隱瞞此事,終於在今日,決定將此事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訴父皇,讓父皇做定奪!」

  懷王說完之後,屋內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太子的手微微發著抖——他終於明白懷王打的是什麼算盤了!

  雖然外邊看起來,都覺得是皇上自己選的付志偉和宗德陽,實際上,付志偉是他推選的,而宗德陽是平王推選的,太傅與太子又是師徒關係……

  懷王一臉無辜,狀若無知地一句一句指責太傅,實際上,這字字誅心,卻都全是筆直地朝著他來的!

  太子咬了咬牙,道:「此時兒臣本不該插嘴,畢竟太傅是兒臣的老師,說了只怕有包庇之嫌。然而,兒臣不得不說一句——這個蔣欽,又背叛了大閔,又背叛過趙賊,還殺了付將軍和宗副將,此人之詭計多端及狡詐可見一斑!皇弟,你有沒有想過,興許是他叛了國,還殺了付將軍他們,只是最後見你英勇,勢如破竹地入駐澤縣,便怕了,生生編造出這許多的故事來呢?!」

  為了突出蔣欽的罪,太子難得地主動誇了懷王幾句。

  懷王嘆了口氣,道:「臣弟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並不敢信他,依然將他收押了起來。然而他說,請兒臣給他一個機會,他可以作為內應,幫兒臣拿下益州和株州,之後果然……」

  懷王將幾人如何誘騙趙和,輕鬆拿回益州和株州的事情說了一遍,越說,太子臉色越難看,皇上的臉色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說完之後,懷王道:「他如此盡心盡力,兒臣才終於微微相信了他一些。而回到京城後,兒臣打聽了一番,才知太傅府上的太傅夫人,在付將軍死的前幾日便已消失不見,太傅府上的下人都許久沒有見過這位夫人。蔣欽說,很有可能是太傅將她囚禁了起來,而太傅忌憚兒臣將蔣欽帶回京城,怕他揭穿自己的陰謀,便暫時沒有殺蔣蕊,而是以她為餌,想要誘出蔣欽……兒臣以為,眼下蔣蕊大概還在太傅府內,只是兒臣沒有權利帶人搜太傅府,也不敢。」

  皇上咬著牙,半響沒說話,最終喚了外邊的貼身太監進來,讓他傳旨給禁衛軍副統領,帶領一百名禁衛軍去太傅府內,先抓捕太傅和其近侍,然後徹查太傅府,有任何與他人的通信,或是可疑之物都立刻帶來,另外,找一找蔣蕊在不在府內。

  吩咐下去之後,皇上重新看向懷王,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看不出他此刻到底在想什麼,他只是簡單地道:「懷王你說了這麼多,怎麼不見蔣欽?」

  懷王立刻跪下,道:「回父皇,兒臣大膽,今日已將蔣欽帶入宮內。只是太傅眼線遍佈,兒臣無法直接將他帶入,不然只怕他要慘遭殺手……眼下,蔣欽應快來了。」

  懷王心裡也有些疑惑——怎麼蔣欽還沒來?難不成是出了什麼岔子?

  太子卻握緊了雙拳,心想,母后一定要找到蔣欽,然後將他殺了再銷屍滅跡,只要蔣欽自己不出現,剛剛懷王說的一切,都可以是他自己空口白話捏造出來的!即便皇上現在已經信了好幾分,只要看不到蔣欽,就總會好解決一些!

  皇上道:「嗯。好好的,跪什麼,起來吧,你也是被逼無奈,朕不怪你。」

  太好了,皇上到底還是偏向他的,起碼現在——懷王抿了抿嘴,只期待蔣欽快些來!

  就在這詭異的氛圍之中,外邊忽然傳來通報聲:「原淮南道觀察使,蔣欽求見聖上。」

  懷王和太子皇上三人同時看向門外。

  而後,皇上的目光緩緩地太子,懷王的臉上掃過,才慢慢地道:「進來。」

  門被外邊的太監輕輕推開,蔣欽正站在門外,他的衣服上染了一些灰塵,頭髮也有些亂,畢竟在暗室裡躺了有些久,來的時候又很匆忙。

  他挺著胸膛,慢慢地跨步進來,身後的門又輕輕被闔上了,蔣欽低著頭,沒有看皇上,也沒有看太子,更沒有看懷王,他堅定地跪下,道:「罪臣蔣欽,參見皇上。吾皇萬歲!」

  皇上並沒有讓他起身,而是沉聲道:「剛剛一切懷王都跟朕說了,朕問你一句,你老老實實地回答——你所說的,句句屬實?」

  「回皇上,罪臣所言,句句屬實!」蔣欽無比堅定地道。

  皇上閉了閉眼,道:「好啊,好啊……好你個蔣欽……」

  蔣欽連磕了三個響頭:「罪臣為一己私情,罔顧蒼生,背棄信義,幫那趙賊拿下了三州,雖然後來一切都補救回去了,然而罪臣依然罪過滔天。此事,罪臣不敢辯解,一切都是罪臣鬼迷心竅,自私自利,也曉得此罪難逃,只待皇上發落!」

  皇上緩緩睜開眼睛,看著他,道:「朕再問你,你可有太傅與你來往的罪證?還有,與你有來往的,可只是太傅一人?可還有其他人?」

  這個問題問的真是誅心吶!太子站在一旁,雖然面上仍然能夠強裝鎮定,然而雙手卻不住地顫抖,手心內的汗水已經滿佈。

  蔣欽堅定地道:「太傅與罪臣沒有書信往來,都是由一個人快馬加鞭每次來口頭傳話,他說的,都是太傅要說給罪臣聽的,從未提過其他人。」

  「那傳話人呢?」

  「自從臣殺了付將軍和宗副將之後,那人便再也沒有出現過,罪臣以為,此人應該已被太傅滅口。」蔣欽嘆了口氣。

  皇上又一次閉上眼睛,雙手不自覺地在桌上輕敲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

  他不說話,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開口,眼下便是皇上坐著,太子和懷王站著,蔣欽跪著的詭異局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邊終於再度響起人聲,卻是禁衛軍副統領來了,皇上讓他進來之後,他對屋內一切恍若未見,只跪下恭恭敬敬道:「回稟皇上,臣等一去太傅府,恰逢太傅正要出府,臣等便將他直接抓捕。」

  懷王滿意地暗自頷首——應是太傅醒了之後,鄭飛沒有再敲昏他,而是偷偷藏了起來,然後由著他出門打算通風報信——他怎麼不想想,自己暈了半天,現在去通風報信,哪裡還來得及?

  「臣等在太傅府內搜了一下,暫時還沒有什麼發現,臣讓幾個禁衛繼續留在太傅府內搜查了。此外,臣在太傅寢房內發現了太傅夫人,她被綁在床邊,看起來沒有什麼大礙,臣已將她帶來了。」

  皇上點頭:「讓她進來。」

  蔣蕊便被兩個侍衛壓著走進了御書房。

  她一臉恐慌,在看見蔣欽時,也不顧規矩了,大喊道:「哥!」

  蔣欽卻道:「三個月多未見,阿蕊,你瘦了……黎時輝那個畜生!」

  此言一出,蔣蕊微微愣了愣,然而她今早被黎時輝重新綁回去之後,她就意識到自己又被黎時輝騙了,故而哭道:「對,他就是個畜生!」

  對於蔣欽說的「三個月多未見」,她雖然疑惑,卻也不敢直接反駁,她雖然蠢,但也總是有點眼見的……

  等蔣欽暗示完蔣蕊,懷王才怒道:「你們二人當這裡是哪裡?!在皇上面上口出惡言,成何體統?!」

  蔣蕊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對著皇上行了禮,她眼角瞥見太子好端端地站在那兒,心裡更加疑惑——怎麼只說太傅,不說太子?

  看見蔣蕊的眼神懷王便有些害怕她亂說話,好在此時皇上道:「太傅的確將你囚禁三個月,以你要挾你哥哥?」

  蔣蕊看見懷王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只能嚥了口口水,道:「回稟皇上,是,是的……」

  一旁的禁衛副統領道:「皇上,太傅大人被抓後便一直嚷著要見您和太子。」

  太子面色蒼白,看了一眼皇上,而皇上閉著眼睛,搖了搖頭,他道:「先將太傅打入大理寺。朕現在,不想見他。」

  他看了一眼蔣欽,道:「蔣欽……也先關去大理寺。」

  蔣蕊一聽蔣欽要被關去大理寺便忍不住想哭,皇上卻繼續道:「太傅府,先封起來,除了搜查的人,其餘人,不能進去。這案子,就由懷王你來主審吧,朕,會時刻關注著的。」

  他的聲音十分疲憊,然而他讓懷王來審,便是封了太傅的生門。

  懷王跪地道:「兒臣必會依照大閔律認真審理!」

  皇上揉了揉眉心,道:「蔣……蕊,對吧,你也不要再出入太傅府了,將你那個女兒接出來,找個地方住著,讓禁衛軍給你安排著,就在大理寺卿附近住著,此案隨時會要傳召你二人。」

  不能出入太傅府,實際上也是抄家的前奏了,蔣蕊抖著聲音道:「回稟皇上,臣妾曉得了……」

  皇上揮了揮手,道:「都下去吧。朕今日乏了……明日,再來一一解決……太子,你留下。」

  太子臉色蒼白,道:「……是。」

  懷王等人紛紛離開了御書房,蔣欽被壓著去了大理寺,懷王對他點了點頭——此案主審是他,而大理寺裡又有周俊佑,蔣欽至少是沒有性命之憂了,而蔣蕊也被帶著離開了,蔣蕊哭哭啼啼的,還瞪了懷王好幾眼,懷王只當沒看見,等人都走了,他大步地走到自己的馬車邊,馬車邊果然守著個章盾,見懷王出來了,章盾抬眼,道:「王爺!」

  懷王點了點頭,第一句話卻是:「王妃呢?!」

  章盾道:「快走,王妃在清淨殿內!」

  懷王當即便跨上馬車,一邊咬牙道:「你怎麼讓她一人在清淨殿內?!」

  章盾坐在外邊,道:「是王妃殿下自己讓小的與蔣大人出來的。小的送蔣大人來了之後,也不敢立刻回去,只能站在外邊等您,不然您一出來,我不在,王妃殿下也不在,您真是要急死了。」

  懷王眼下就已經是心急如焚了,他一言不發,真恨不得立刻飛去清淨殿!

  而好容易到了清淨殿,他們遠遠瞥見皇后的鳳輦,懷王的聲音都幾乎變了:「皇后的鳳輦怎麼在這兒?!」

  章盾道:「正是因為皇后娘娘來了,所以王妃殿下才留在這裡,說要拖住她……」

  懷王下了馬車,看著章盾,道:「你竟然讓她一人在這兒對付皇后……章盾,你腦子被狗吃了?!」

  章盾此時也察覺出不妥,然而那時候王妃殿下不疾不徐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害得他也被感染了,覺得王妃殿下能擺平……現在回想一下,王妃殿下平時柔柔弱弱的,也沒什麼手段的樣子,唯一一次在太后死的那夜想耍手段,還輕易被自己和王爺看透了,這……她的確不像能擺平皇后的樣子啊……

  章盾一時間也有些懊惱,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懷王則已顧不上其他,匆忙往那邊走去。

  然而兩人才走了幾步,一個人影就忽然從角落裡竄了出來,那人一身白衣,頭髮披散,臉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在宮燈下顯得格外詭異,簡直像是什麼宮中鬼影,還朝著懷王直接撲來,懷王想也沒想下意識就一拳打了過去——

  「嗷嗚——」被揍的那鬼影卻發出了一聲哀嚎,且,那聲音很有點耳熟。

  懷王一愣,收了手,將那鬼影一拉,聲音都變了:「阿靜?!」

  左姝靜一臉乾涸血痕,左眼被重重地打了一圈,她捂著左眼,摟在外邊的右眼含著一圈淚水,顯得十分委屈,她道:「王爺,你幹嘛打人啊?!」

  懷王完全呆住了,一旁的章盾尷尬地咳了一聲,轉身往馬車方向走去,自覺的很。

  懷王手指微顫,道:「阿靜,你受傷了?為什麼臉上這麼多血……」

  他的指頭停在左姝靜臉頰外,想碰,又怕弄疼了她似的不敢碰。

  左姝靜愣了愣,想起來了,滿不在乎地用手擦了臉,說:「哦,這是章盾的血,我擦臉上嚇唬皇后的,我跟你說啊,她被我嚇了一大跳,直接昏過去了,哈哈哈,然後我就偷偷地跑了出來,躲在這裡等你們來找我……」

  她實在很得意,連自稱臣妾都忘記了,臉上還帶著可怕的血痕,和嬌憨的笑容,懷王看著她一臉沒心沒肺擦著血跡的樣子,忽然伸手緊緊地抱住了她。

  左姝靜的動作微微一頓,她輕聲道:「王,王爺……?」

  懷王緊緊地抱著她,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身子裡,輕聲道:「嚇死我了,我真怕你又死在清淨殿……」

  左姝靜沒料到懷王反應會這麼大,當即也有點感動了,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回抱住懷王,卻又忽然僵住了。

  她道:「等等,王爺,您剛剛……說什麼?什麼叫……『又』死在清淨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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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太后涼涼表示,扮鬼卻不小心抓到兩個鬼,一個虛心鬼,一個騙人鬼……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6:11

第44章

  原本處在「太好了阿靜沒事兒還活蹦亂跳的她沒事兒我真是鬆了口氣」狀態的懷王也微微僵住了。

  左姝靜一點點推開懷王,看著他的眼睛,道:「王爺?」

  她一隻手還捂著自己的左眼,那隻露在外面的右眼顯得十分明亮專注。

  懷王只僵了一瞬,很快便一本正經且不慌不亂地道:「什麼?」

  左姝靜說:「什麼什麼啊……王爺,您剛剛說怕我『又』死在清淨殿!您為什麼會用『又』這個詞?!」

  左姝靜盯著懷王,只等著他老實交代,然而懷王卻偏了偏頭,道:「這個詞怎麼了?畢竟當初太后是死在清淨殿的,我不希望我第二個喜歡的女子也在此身亡罷了。」

  左姝靜說:「王爺,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解釋很蒼白嗎……」

  懷王靜了片刻,說:「馬上戌正了,先出宮回府。」

  左姝靜:「……」

  懷王的手很自然地下滑牽住左姝靜的手,左姝靜微微甩了一下沒有甩開,也就只好隨他去了。

  懷王就這麼拉著左姝靜上了馬車,因著要在戌正前出宮,馬車一路向前,左姝靜坐在馬車裡,沉著臉沒有說話,懷王過了一會兒,道:「阿靜,我……」

  「王爺您還是先別說話了吧。」左姝靜打斷他,「您讓我好好思考一下,我覺得我還是想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吧……」

  剛剛懷王那蒼白無力的解釋左姝靜自然是不會相信的,她基本明白過來,懷王壓根兒就是曉得她就是左姝靜!

  可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距離他歸來也不過只過了三天,這三天內他對自己的態度都沒什麼改變,而真正的改變,那是從最初那一天就開始了的……

  也就是說,他一回來就充滿柔情地對自己說什麼他已經變心了,還故意貶低太后,都是因為他早就曉得自己就是太后了?!

  左姝靜只覺得十分不可理喻,神色複雜地瞪了一眼懷王,懷王平靜地看著她,看起來居然十分坦然,一點兒也沒有說謊被戳破的心虛。

  左姝靜忽然想到那個被嚇昏在清淨殿裡的皇后。

  若懷王害死了某個人,然後被那人鬼魂找上門來,只怕以懷王這份淡定,壓根兒都不會覺得心虛,更別提被生生嚇昏了。臉皮可還真是很厚啊……

  左姝靜不樂意看他這樣,只咬著唇生悶氣,她想懷王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虞不蘇?可不對啊,虞不蘇也不曉得懷王知道了自己就是太后的事情。而且懷王明知道她是太后,不高高興興地相認,卻反而氣的她要吐血,這是什麼個嗜好?!

  左姝靜左眼還疼著,心情極差,恨不得現在就給懷王兩巴掌,可她覺得這件事肯定要關起門來討論,不能讓旁的人聽去了,所以只抿著嘴,也不讓懷王說話,等到了懷王府,左姝靜先被扶著上了馬車,而後根本不等懷王,直接進了府內。

  為了行事方便,她這一次入宮沒有帶任何侍女,進去之後,珠兒和碧雲正在外邊等兩人回府,看見左姝靜這狼狽的模樣,當即都嚇到了,又見她左眼青黑一片,只能匆匆忙忙地行了禮,又都湊上來看她受傷了沒有,左姝靜到:「我沒事兒,好著呢。不過身上的確髒了,先去淨堂洗個澡吧。」

  說著便領著珠兒碧雲還有其他婢女一同去了蘊瑞堂的淨堂,懷王下了車,只看見左姝靜一個背影,他想了想,也先去光暉堂沐浴了一番,而後便去蘊瑞堂的寢房內等著左姝靜。

  左姝靜一臉血痕,又在角落裡躲了那麼久,自然要比他洗浴的時間長,珠兒伺候著左姝靜洗澡,洗淨了臉,見果然那些血都不是她的,只是那左眼又青又腫,碰也不能碰,珠兒和碧雲看了都忍不住咋舌。

  珠兒道:「我的天吶,我可憐的殿下,您這是被誰打的啊?」

  左姝靜沒好氣道:「王爺唄。」

  珠兒倒抽了一口涼氣,連碧雲也有些不可置信,她道:「怎麼會……王爺素來是不打女人的……」

  左姝靜還在起頭上,自然不會為懷王辯解,哼了一聲便不說話了,珠兒看著左姝靜,淚水連連的,道:「王妃殿下,您怎麼這麼命苦啊 ……」

  左姝靜沒想到她會哭,尷尬地道:「哎呀,不是什麼大事兒,哭什麼啊。」

  珠兒抹著淚想,王爺都動手打人了還不是大事兒,王妃殿下的心,這是多大啊!?

  過了一會兒,左姝靜洗完了澡,讓碧雲送點傷藥去給章盾,而後緩步走進了寢房,頭髮還有點濕漉漉的,她沒讓珠兒碧雲進來,只自己拿著一塊布,輕輕地擦著頭髮,她看也沒看懷王,逕自在矮塌上坐了下來,低頭弄著頭髮。

  懷王見她進來便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取過她手裡的布,替她擦著頭髮。

  左姝靜也沒阻止,由著他輕手輕腳地幫自己擦頭髮,而後她抬眼看了一眼懷王,不冷不熱道:「王爺親自幫臣妾擦頭髮,臣妾真是誠惶誠恐啊。」

  懷王抿了抿唇,而後輕聲道:「皇孫幫皇奶奶擦頭髮,你有什麼好誠惶誠恐的?」

  左姝靜一愣,怎麼也沒料到他忽然就認了!

  還認的如此淡定,如此平靜,如此……

  左姝靜不曉得,懷王在馬車上雖然看起來一直在看著她,實際上也是在思考,他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說辭的確已經露餡了,而左姝靜的反應顯然表示她明白了,自己再怎麼解釋也沒用,倒不如坦誠些算了。

  左姝靜仰頭瞪著他,懷王則站著低頭看著她,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他手上的動作甚至都沒有停下,還在不疾不徐地幫她擦頭髮!

  左姝靜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哎喲,王爺您不是說過臣妾絕對不會是太后麼?!怎麼現在卻變了口風?」

  懷王看著她,道:「其實,我在澤縣的時候,就已經曉得你是太后了。」

  左姝靜簡直怒火中燒,她伸手擋住懷王繼續幫她擦頭髮的動作,質問道:「你怎麼知道的?不,應該說,你怎麼會相信?當初我自己親口告訴你了你都一點兒沒信!」

  懷王毫無愧疚之情地出賣了虞大人:「是虞不蘇告訴我的。」

  左姝靜簡直要捏碎拳頭——好你個虞不蘇,在澤縣的時候不顧兩人協議告訴懷王這件事也就算了,畢竟她也是希望虞不蘇告訴懷王的,可回了京城,自己問他懷王是不是發現了的時候,他竟然想也沒想就矢口否認!

  左姝靜自然而然地將對虞不蘇的憤怒轉嫁到了眼前之人身上,怒氣衝衝地道:「王爺真是不得了,臣妾那一夜在您屋外守了一整夜,第二天又鼓足勇氣對您說了真相,您一個字也不信!人家虞大人輕飄飄一句話你就信了?!王爺您老實說吧,您到底是不是斷袖?!」

  「……」懷王忍不住笑了一聲,而後在左姝靜身邊坐下來,從一旁拿了個瓷瓶出來,然後道,「既然不擦頭髮了,那就抹點藥吧,你左眼還青著呢。」

  左姝靜更加生氣,道:「還不是你打的?!行了,現在塗藥和晚點塗藥有什麼區別?先把這事兒說清楚了!」

  懷王只好道,「不是輕飄飄的一句話我便信了的。虞不蘇起先一口否認你是太后,我本也不大信,就沒有多問。後來無意中看見他的字跡,和那天你掉的金條上的字跡一模一樣……而你們之前還一起騙我,說你長大後,兩人從未見過面。我猜到你那夜是去見他,便逼問了他一番,虞大人於是便立刻告訴了我真相。」

  左姝靜聽到「立刻」這二字簡直無奈,虞不蘇啊虞不蘇……

  懷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用詞多麼精準地反應了虞大人叛變之快,接著道:「他那麼說,我再自己這麼一想,終於很多事情串聯起來,我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真的……是太后。」

  他的聲音莫名地柔和起來,左姝靜聽著心裡頭怪怪的,半響,她道:「既然如此,你回來之後為什麼又要瞞著我?!還騙我,說什麼自己變心了,還句句貶低我,真是……」

  懷王垂下了眼睛,道:「我只騙了你三日,你那時可騙了我將近三個月。」

  左姝靜一點兒也不贊同他的這個說法,只道:「若不是你今天說漏嘴了,肯定還打算繼續瞞著我,你自己露餡了,怎麼說的跟你主動交代的一樣。」

  懷王只道:「嗯,我不像你,能忍著不說那麼久,一點兒破綻也不露出來。我今天一出御書房便去找你,怕你那邊有什麼事兒,章盾跟我說你一個人在清淨殿拖住皇后,我急的還罵了一句章盾……這麼多年,我可從未罵過他,但我曉得他把你一人丟在危險裡,就什麼也想不清楚了。之後又見你滿臉血跡,披頭散髮地衝出來,我當時真是……」

  他頓了頓,大概在想形容詞,然而最後還只是干巴巴地說了句:「我以前自己孤身入塔達可汗帳篷內的時候,都沒那麼怕過。」

  左姝靜微微愣住了,沒有說話。

  懷王又接著道:「那當下,什麼思考能力都沒了,話也沒細想便直接說出來了,便這樣被你抓到了破綻。」

  左姝靜原本還挺感動的,心裡酸酸澀澀的說不出什麼感受,聽他這麼一說頓時很有點來氣,道:「……敢情,最終你的結論是,一個不小心,被我抓到了破綻?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可惜?本來在我面前貶低太后,貶低我,看我自己誇自己很好玩對吧?!」

  說起來就讓左姝靜嘔血,她居然當著懷王的面那麼肆無忌憚地誇過自己!真是何等的羞恥啊……

  懷王搖了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何況,我也沒有特意要貶低你,只是我沒想到,我自己以為的,五年的感情,只是一廂情願,所以的確有些……」

  懷王又一次沒有仔細描述自己心裡的感受,他看起來就很不擅長這些,最後他索性略過了,道:「我想,既然太后不喜歡我,那我也不要喜歡太后了。」

  左姝靜:「………………」

  這哪裡來的幼稚鬼啊?!

  垂著眸,低著頭,一臉平和,嘴角卻已經不自覺地下撇了,一副不高興又委屈的模樣,還真有點像當初左姝靜心裡的小白菜……

  而且……

  左姝靜磕磕巴巴地說:「你,你怎麼知道太后不喜歡你的……?」

  懷王說:「我回來之後你自己不是說了麼?『太后怎麼可能會喜歡你』……這句話,你親口說的,我聽的很清楚,記得,也很清楚。」

  左姝靜當時被懷王激怒說了這句話,眼下自然沒什麼印象,但她還是敏銳地道:「不對不對,你一回來就說你變心了的……」

  懷王想了想,道:「哦,對,是虞不蘇先告訴我的。」

  左姝靜咬牙——又是他!

  可憐的虞不蘇,又一次被懷王賣了,可見叛人者,人恆叛之……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6:28

第45章

  左姝靜說:「他怎麼跟你說的?」

  懷王一點兒也不需要回憶,就將那句經常會在腦中無限循環的話說了出來:「太后不讓微臣告訴您她就是太后的事情,是因為太后可一點兒也不喜歡您啊。他是這麼說的。」

  左姝靜頗有些尷尬,因為虞不蘇說的倒也沒錯……可,他幹嘛擅自加了個「一點兒也不」?!

  她只說不喜歡,沒說一點兒也不好嗎!

  ——惱羞成怒的太后娘娘,只能在內心責怪虞不蘇來洩憤。

  懷王說完之後便沒有再說了,只定定地看著左姝靜,彷彿是希望她說話一樣,左姝靜只好道:「他說的……倒也沒錯,我以前,一直是拿你當皇孫看的……」

  「我曉得。」懷王點了點頭,大概是因為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他看起來反應倒也沒有特別大,「是我自作多情了。」

  眼下懷王垂著眼簾,看起來分外可憐,左姝靜只好道:「但是……」

  「但是什麼?」懷王猛地抬眼,看著她,道。

  左姝靜想了想,忽然伸出手來,道:「我的玉珮呢?」

  懷王回來後,她也觀察過,發現懷王沒戴著那枚玉珮,因為之前的確信了懷王「變心」的事情,左姝靜倒也沒有多想,只在心裡暗暗罵了懷王幾句便也就算了,眼下自然是要問他那玉珮的去處的。

  懷王一愣,而後從腰帶裡拿出那枚玉珮,道:「在這裡。可……你怎麼曉得你的玉珮在我這兒?難道當時你真的是故意將這玉珮留給我的?」

  「唔,不是。」左姝靜不留情地擊碎了懷王的幻想,「這玉珮是當年我無意中遺失的,後來我還找了好幾回,沒找見也就放棄了。上回年哥兒生辰,你喝醉了,雖然當時你還不知道我就是太后,但卻認錯了人,將我當做了太后,然後一個人叨叨絮絮地說了好多,也是那時候我才曉得,你竟然一直喜歡我,還認為我也喜歡你。哦對了,你還說,這玉珮是什麼囚中之鳥,幽蘭泣露……王爺啊,你也太能想了。」

  懷王一邊聽一邊臉色微微變了,聽到最後一句,他忍不住道:「連這玉珮上雕刻之物的含義我也弄錯了?」

  「是啊。這玉珮是我自己雕的,當初我學過這門手藝。你也知道,玉珮圖吉利,自然都是雕龍鳳一類的,所以我刻的是,鳳凰浴火,死而復生。」左姝靜道。

  懷王低頭看了一眼這個玉珮,似乎在認真思考上面的圖案和鳳凰浴火之間的關聯,半響,他道:「雖然看不大出來,但這寓意卻是和你自己的經歷很相像。既然當初也是我無意中撿到的,那麼,現在物歸原主,也算是你自己的平安符。」

  他說著便要將玉珮遞給左姝靜,左姝靜卻沒接,而是道:「既然你覺得這個東西是定情信物,那就好好拿著啊,幹嘛還給我啊。」

  懷王苦笑了一下,道:「然而這並不是定情信物。」

  「唔,此一時彼一時嘛……」左姝靜撓了撓臉,看向一邊。

  懷王微怔,道:「阿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左姝靜臉微微紅了,道:「什麼什麼意思啊,還能有什麼意思啊……你不是挺會想的麼,那就自己想去啊,難道還要我說的很清楚……」

  懷王伸手抓住左姝靜的手,道:「我就是以前想太多了,現在才不敢再犯同樣的錯誤。」

  左姝靜的手微微縮了縮,到底沒選擇掙脫,只輕輕地反握住懷王的手——但依然不看他,狀若無意地看著其他地方——她說:「咳,這一次你盡情大膽地想吧,肯定沒錯,也不是自作多情……」

  懷王頓了頓,而後便這樣握著她的手往自己懷裡一帶,他沒有說話,然而顯然情緒有些激動,可也正是因為情緒有些激動,導致他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左姝靜的左眼現在還青腫著呢……

  左姝靜被他帶著往懷王身上一倒,左眼擦過他的衣服,她便發出了一聲悶悶的痛呼,懷王立刻反應過來了,當即鬆開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拿起了一旁的小瓷瓶,從裡面倒出了一些碧綠色的透明膏體,道:「很痛嗎?抱歉,我一時忘記了……我來給你上藥。」

  左姝靜乖乖地坐著,看著他給自己上藥,因為太小心翼翼,懷王的動作看起來很有點笨手笨腳的意思,左姝靜嘴角微微上翹,道:「還好,不是特別痛——你開始打的那一拳才痛呢。」

  懷王動作微滯,而後嘆了口氣:「抱歉,我的手勁的確有些大。」

  「沒事兒,上沙場的人,手勁不大那才可怕呢。」左姝靜滿不在乎地眨了眨眼睛,只覺得左眼本來有點疼痛和火辣辣的地方上了那膏藥之後涼呼呼的,很舒服。

  懷王為她擦好了藥,看著她,道:「所以,阿靜現在也喜歡我對嗎?」

  左姝靜沒料到他還會折回來討論這事兒,愣了愣沒有說話,臉卻又紅了。

  懷王只看著她,眼波流轉,情愫似有若無,左姝靜十分不自在地道:「我也不曉得……」

  懷王道:「為什麼會不曉得?」

  「其實,我覺得你也不懂吧。」左姝靜想了想,認真地說,「你當初,和我都沒有太多交流,卻輕易地喜歡上了我,那麼你喜歡的,實際上也並不是真的我啊。在你的想像中,我一定是那樣,滿懷哀愁,鬱鬱寡歡,渴望離開皇宮的女子,對不對?」

  懷王道:「對。但我現在已經知道,你絕不是那樣的人。」

  「你現在知道是現在,可當初,你喜歡的,是那個跟我截然不同,想像出來的女子。」左姝靜道,「實際上我是怎樣的,你想不想知道?」

  懷王點頭:「嗯。」

  左姝靜一笑:「我很滿意宮中的生活,沒有什麼紛爭,除了偶爾皇后和你母妃會在我這裡鬧一鬧,除了偶爾我會聽聽戲,其他時候,雖然挺無聊的,但也的確很悠閒。下人們對我都恭恭敬敬的,那時候,我也全心相信著琉璃……雖然,琉璃最後不知道為什麼背叛了我。我都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被皇后收買。」

  說到琉璃,左姝靜不免有些感慨,這個女人,她完完全全地相信過,跟她無話不談,幾乎沒把她當下人,清淨殿和其他地方的下人甚至怕琉璃勝過怕她。可琉璃最後卻背叛了她,殺了她,最後自己也沒有落得好下場。

  見左姝靜這樣,懷王想了想,開口道:「你知道是皇后指使的琉璃?」

  左姝靜點了點頭,道:「嗯!有一件事兒,我之前不敢告訴你,現在大概沒關係了。我之前無意中,撞見過皇后和一個男子一起進了御花園一個廢棄的花房裡。那時候我一個人站在那兒,琉璃擔心我著涼,先回去拿衣服了,我便看見了一個男人先進去了,我當時很驚訝,就看見一個女子閃身走進去了,那女子我也看不清相貌,只看見了一個七綵鳳凰步搖,後來我發現,那個步搖是皇后一人獨有的。而那女子身形,也的確和皇后很像。我知道了這個秘密,卻沒告訴任何人,只跟琉璃提了一半……之後大概是琉璃問了太后,太后曉得我那時候去過御花園,便怕我知道些什麼,索性讓琉璃殺了我。」

  懷王沒想到她竟然是因為這個而死的,道:「那的確是皇后,和皇后在一起的人,應就是太子太傅黎時輝。」

  左姝靜愣了愣,道:「這樣麼……」

  「至於琉璃,她應該是因為羅義。」懷王有些尷尬,「當初我以為你和羅義有什麼,派人監視過羅義,沒見到你,卻看到了琉璃偷偷去了羅義府上。加上,羅義亡妻是蔣欽和蔣蕊的妹妹,所以羅義與皇后之間,實際上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左姝靜瞪大了眼睛,道:「可最後只有琉璃死了,羅義還好好的。而且,之前我在大悲寺碰到過秦豔豔,她說羅義很愛她。」

  「嗯。羅義應該只是利用琉璃罷了。」懷王的口氣倒是很冰冷,「羅義此人狠辣無比,以情為手段,誘騙了琉璃,但琉璃卻也是自己愚笨,為了一個靠不住的男人,對你痛下殺手……呵。」

  左姝靜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微微嘆了口氣。

  懷王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說他們了,你繼續說你自己。」

  「嗯……」左姝靜想了想,接著道,「總之,我在宮裡過的很好,實在沒想過要出宮什麼的。而我,也沒有喜歡過任何人,又很老實,在我眼裡,你就是個很有出息的皇孫,我身邊,也沒有像常將軍和你那樣,會把五花肉和人相提並論的傢伙……」

  懷王忍不住笑了:「我連這個都說了?」

  「是啊,你喝醉的時候,簡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左姝靜勾了勾嘴角,「以前你還是少喝點酒為妙。」

  懷王贊同地點頭:「嗯。」

  左姝靜說:「怎麼樣,是不是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是。」懷王承認了,「但,我後來已經曉得你性格了,畢竟也以夫妻身份相處了這麼久。尤其今天這一出,我才曉得,你簡直……嗯,女中豪傑。說起來,你為什麼要用血塗滿自己的臉?」

  左姝靜頓時來了勁,繪聲繪色地說自己如何機智地裝鬼,又是如何將太后嚇昏過去的,她的臉上滿是得意和驕傲,懷王邊聽,嘴角邊帶著一絲微微的笑意,左姝靜原本還說的很高興,結果被他這麼看著,慢慢地又覺得有些不自在了,她索性伸手擋住懷王的眼睛,十分不滿地道:「聽故事就聽故事,不要這樣看著我好不好?!很奇怪……」

  懷王把她的手拉下來,一臉正經:「我只是普通地看著你啊。聽你說話的時候,看著你的眼睛難道不是應有禮數?」

  左姝靜:「……」

  懷王見她一副被噎到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道:「其實我只是發現,你不但不是之前我想像中那種滿懷愁思的女子,反而性格開朗,樂觀,還很堅強。跟我想的很不一樣,但很奇怪,大概是因為我是一個很執拗的人,即便最初有誤會,但你這樣,我也很喜歡。」

  「你……」左姝靜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你才是呢,我以前以為你是一個被太子,皇后,皇上猜忌打壓的小白菜,周圍都是要拱你的豬。現在我才發現,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小白菜,你自己就是一頭豬——」

  左姝靜拉長了「豬」的尾音,一邊還伸手去戳懷王的鼻子,懷王乖乖地被她戳著,看著十分好笑,而他還一本正經地點頭:「嗯,那這麼說,就是你以前在我心裡是一顆小白菜,現在發現……是一顆大白菜。」

  左姝靜疑惑地收回手,道:「小白菜和大白菜有什麼區別嗎?」

  懷王嚴肅地點頭:「小白菜的話,雖然我很想拱,但不行,因為是小白菜。而大白菜……已經成熟了,是時候拱了。」

  左姝靜差點沒笑噴,又覺得很荒唐,這算哪門子的打比方啊?!

  而且他居然坦然地承認自己是拱白菜的豬嗎?!這人真是……

  左姝靜紅著臉道:「可是,我真的覺得,雖然現在我們的身份是夫妻,我也已經沒有把你當皇孫看了,但是……我們之間……」

  懷王忽然伸手,捧著她的臉,無比認真地說:「你說我不懂得什麼是喜歡,沒錯,除了你之外,我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也不曉得別人的喜歡是什麼樣子的。但是我很清楚,只有你才是我想要的。如果你說這不是喜歡,沒關係,那就不是喜歡好了。反正,我只知道我只要你,而你,也已經是我的妻子了。至於你,現在你不會否定喜歡我,會在和我對視的臉紅,我也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左姝靜怎麼樣也沒料到懷王會來這一出,原本就微紅的臉立刻徹底紅了,她磕磕巴巴地說:「誰,誰和你對視臉紅啊,是因為太熱了……」

  話還沒說完,懷王就借捧著她臉的優勢湊了過來,他的嘴唇輕輕地貼在左姝靜的嘴唇上,左姝靜一愣,睜大了眼睛,手下意識地放在懷王的肩膀上,她想要推開他,可是又覺得,好像不必推開啊……

  她還沒有徹底考慮清楚,懷王的攻勢卻已經一點點加深了,她不知所措,而實際上他同樣也是笨拙的,輕啟雙唇,試著攻城略地,一點點地推開她的防線。

  左姝靜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原本抵在他肩膀上的雙手也不自覺地變成抓牢他的衣服,原本是打算推拒,卻反而好像是不肯讓他離開了一樣。

  而後左姝靜只覺得腦袋裡一片空白,周圍全部都是懷王的氣息,懷王也從捧著她的臉,轉而變成摟住她的腰,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一起,好像怎麼也不會分開似的。

  最後左姝靜只覺得自己都快要無法呼吸了,懷王才終於慢慢放開她,將她抱進懷裡,這一次他很小心,避開了左姝靜受傷的左眼。

  就這麼抱了一會兒,懷王才松開左姝靜,兩人一點點拉開了距離,彼此的臉都有些紅,準確地說,是懷王臉頰微紅,而左姝靜是滿臉通紅,

  兩人對視著,眼中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麼靜悄悄地過了一會兒,懷王才慢慢開口:「阿靜,我,我這是第一次親別人,所以可能親的不太好。以後,會更好的。」

  「……」原本浪漫的氛圍瞬間沒了,左姝靜哭笑不得,卻又覺得這樣有點笨拙的懷王很可愛,她想了想,說,「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和別人親。」

  懷王頓時就變了臉色:「是誰?獨孤恨嗎?!我就不應該放他回塔達……」

  「不是不是。」左姝靜尷尬不已,「我不知道原本的左姝靜和獨孤恨有沒有親過,但我覺著應該是沒有的,在我嫁給你的前一天,他還跑來我閨房呢,但那樣的情況下,他連挨都沒挨我一下,可見左姝靜和獨孤恨應該是發乎情止於禮的。」

  「那是……?」懷王殺氣騰騰,「難道是虞不蘇?!」

  左姝靜簡直想翻白眼了:「我的懷王殿下,你不要又開始亂想好嗎?!是你,是你親過我!就在你喝醉的那一天!所以其實你也不是第一次親別人!」

  懷王面色如土:「什麼?!可我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

  「怪你自己咯。」左姝靜道,「誰要你喝醉了亂親人……」

  懷王懨懨地垂下了頭,看起來分外可憐,左姝靜看他如此挫敗,道:「你對這種事很執著嗎?那,不如……你去皇陵一趟?」

  懷王抬起頭,滿臉不解:「去皇陵做什麼?」

  「呃,本宮的屍體在那兒,已經入土為安了。但本宮的身體,可是清清白白的,跟誰都沒親過。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親一下……」左姝靜憋笑道。

  懷王:「……」

  然而過了半響,懷王忽然站起來,道:「什麼?!你,你以前難道和先帝……」

  「怎麼了?」左姝靜疑惑不已,「我嫁給高宗的那天來了月事,高宗本來也不怎麼喜歡我,就走了啊。後來沒過幾天,高宗又去打仗了,老實說,我其實都不知道高宗具體長什麼樣子呢。」

  懷王異常驚喜且激動且興奮地看著左姝靜。

  左姝靜:「……」

  她怎麼覺得,如果現在給懷王安上一條豪豬的尾巴,那尾巴都在打轉了?!

  左姝靜嘴角抽搐,想著準備要睡覺了,但她也懶得喊碧雲進來,便坐到鏡子前,打算梳個頭然後入睡,然而剛坐到梳妝檯面前她就驚呆了。

  之前她氣呼呼的,且都是碧雲和珠兒伺候她梳洗,她根本也沒注意要去照個鏡子,然而現在她一照鏡子她才發現,自己的臉……自己的臉實在太可怕了!

  左眼周圍一圈青紫,還微微腫起來,周圍還浮著一些綠色的膏藥,看起來簡直可怕極了。

  剛剛懷王對著這張臉都能親的下去?!還親的那麼投入?!

  左姝靜還處在震驚之中,懷王卻剛從興奮中回過神來,哼哧哼哧又湊過來,左姝靜推他:「你……你果然就是一頭豬!!!」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6:40

第46章

  御書房內氣氛簡直可以用慘重來形容。

  自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皇上和太子之後,太子便緊張到不斷流汗,他站在一旁,垂著頭,已經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了,可是身體卻還是克制不住地一直髮著抖。

  而皇上卻一直沒開口,直到過了許久,皇上才忽然狠狠地抓起桌上的一個硯台,重重地往太子身上砸去!

  太子並不敢躲,硬生生受了那一下,那硯台打在太子胸膛之上,他悶哼了一聲,而後立刻跪下,道:「父皇息怒!」

  「息怒?!」皇上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你這個孽子,若當初你怕朕發怒,就不會去和黎時輝那賊人一起,幹那樣齷蹉,下流,滅絕天倫的事情!」

  皇帝用詞十分狠厲,足見他的憤怒,太子跪在地上,膝行幾步,爬到皇上面前,幾乎要抱住皇帝的腿了。他抬起頭來,已經是滿臉淚痕,他道:「父皇!兒臣對天發誓,若那一切是真的,都絕對與兒臣沒有一分關係!兒臣實在不知太傅干的那些事情!」

  皇帝微微咬牙,一腳踹翻了他,道:「你到如今還要騙朕?!黎時輝干的事情,你怎麼可能全不知情?!當初付志偉是不是你推薦的?!宗德陽是不是你推薦的?!事到如今,你還想將自己白白摘出去?!」

  「即便兒臣不推舉付將軍,父皇您也會讓付將軍去,不是嗎?!」太子流著淚痛哭不已,「當初太傅跟兒臣說,說父皇您絕不會派懷王出兵,朝內最好的人選便是付將軍,讓兒臣推舉付將軍,好在父皇您面前博個知心體己的好印象!兒臣便推舉了,父皇您也開心的用了,兒臣當真不曉得太傅存著其他什麼心思啊!至於宗德陽,那是平王一直讓兒臣推薦的,您也知道啊!宗德陽是寧妃的侄子,更是寧妃娘家小輩中唯一的男丁,寧妃和平王,一直很希望宗德陽能出人頭題,光耀門楣,兒臣唸著寧妃和平王一片苦心,且宗德陽的確去過淮南道,兒臣才推薦的宗德陽啊!」

  皇帝冰冷地看著他,道:「黎時輝當他的太傅當的四平八穩,好端端的何必搞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還不是朕當初讓十州觀察使遞名字的事情讓你害怕了?!」

  太子猛搖著頭,道:「父皇,兒臣確然告訴過太傅這件事,但,兒臣自己卻從未想過要為這件事做什麼。兒臣就像一個罪人,等著劊子手的安排,等著父皇您的裁決啊。」

  說到這裡,太子慢慢閉上了眼睛,幾乎是慘痛地道:「兒臣很清楚,跟懷王殿下比,兒臣幾乎沒有任何長處。即便兒臣是長子,是嫡子,即便父皇遵循古法,立長嫡,但,當年天下戰亂紛紛,兒臣不能似懷王一般四處征戰,後來天下逐漸平靜,兒臣處理政務,也不如懷王……天下百姓間的名望他最高,群臣之中他的威望最高,甚至父皇之間,也覺得他是最能幹的兒子……這些,兒臣都知道!兒臣早就清楚了,也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又怎麼會為了與懷王爭奪處理政務的事情而幹這些下作的事情呢?!」

  皇上緊緊繃著臉,聽著太子動情地說著那番話,等他說完,才搖著頭,道:「妄自菲薄,妄自菲薄啊!你只知自己不如懷王,卻難道看不出朕對你的偏袒?!你也知道你是長子,你是嫡子,你也知道朕早早便立了你為太子!可一個將來要治理天下的人,自己卻都不信任自己,太子啊太子,你太讓朕失望了!」

  太子發現皇上的語氣似有鬆動,趕緊道:「兒臣只是偶爾覺得灰心罷了,卻從來不曾真的放棄!兒臣知道自己肩負重任,既然父皇已經立了兒臣為太子,那麼兒臣便會牢牢記得自己將來的責任!兒臣只是,只是有時候會有些沮喪……」

  皇上扶著額頭,閉著眼睛,似在沉思,又似在緩氣,過了許久,他道:「即便如此,這一回太傅的事情,你也不可能毫無關係。從一個嬰兒,到如今已經即將有自己孩子的太子,太子你是朕眼看著一點點長大的!旁的小事,朕都可以忽略,甚至裝作老糊塗了,然而這一次,絕對不行!」

  太子抬眼,雙眼通紅道:「父皇!」

  皇上聲音逐漸冰冷,似是主意已定:「平日你倦怠,朕可以說你是累了。你處理錯了事,朕可以說你是天賦不足,將來可以慢慢培養。你打壓懷王,朕默認甚至推波助瀾!你們同樣是朕的兒子!朕已經足夠偏心了!可你呢?!你將先帝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將朕辛辛苦苦維持的江山,甚至,你將懷王平定的那些地方,置之何地?!你藐視我們謝家列祖列宗,藐視大閔諸多烈士,更無視了這大閔的江山,和大閔的無辜百姓!你最後還將你自己的弟弟推去了戰亂中!你造的孽,卻要你弟弟去平定,難道還要朕繼續不聞不問?!朕的心只是有一些偏,卻不是斜著長的啊!」

  太子哭的泣不成聲,只趴伏在地,連聲喊著父皇,而皇帝喊完這一通,只覺得身心俱疲,他今年實際上也不過五十左右,然而此刻看起來,卻像是耄耋老人,他的皺紋深陷,眉頭緊蹙,那雙有些渾濁的雙目裡也悄悄地冒出了一些淚水。

  他覺得累,他覺得無奈!

  太子依然不放棄地哭喊著,皇帝道:「你以為朕不知道嗎?今日懷王和懷王府入宮,你兩次帶禁衛軍去搜查他們的車,還說什麼有刺客,分明就是怕他們帶蔣欽進來……是也不是?」

  太子矢口否認道:「不是的!父皇,您聽我說,我當真聽到有人說有刺客……真的有刺客啊!!!」

  太子最後那句「真的有刺客啊」喊的簡直撕心裂肺,外邊太子的兩個近侍聽見了,微微一愣,而後其中一個咬著牙小跑著偷偷離開了御書房外,一路直奔東宮,另一個則不知道去了哪裡。

  東宮內,左姝嫻因著懷孕了始終精神不大好,剛戌正便梳洗好了,太子常常會處理政務導致很晚回來,她也沒有想太多便躺上床入睡了。

  而就在她逐漸睡去之後沒多久,外面忽然傳來喧鬧之聲,而左姝嫻懷孕後雖然經常精神不好,卻一直睡覺很淺容易被吵醒,故而沒一會兒便醒了,她被打擾了睡眠自然十分不高興,道:「什麼人在外面吵吵嚷嚷的?!」

  外邊守夜的宮女輕聲道:「是太子爺身邊的小箱子,他說太子爺有急事找您。」

  「太子有急事找我?」左姝嫻皺了皺眉頭,揉著眉心,道,「先進來伺候本宮更衣,讓小箱子等等。」

  守夜宮女應了一聲,而後左姝嫻的貼身宮婢雀兒立刻趕來了進來,開門的一瞬間,小箱子在外邊大喊:「娘娘,您快些!太子殿下他可沒多少時間等了!」

  「啐,什麼話啊。」雀兒啐了他一聲便走了進來,左姝嫻聽著卻覺得有些不對勁,她眼皮跳了跳,一邊被雀兒扶著起身,一邊道,「小箱子,你先進來,一邊說發生了什麼。」

  小箱子立刻進來了,先行了個禮,然後連磕了三個響頭,道:「娘娘啊,您快些吧,太子現在在御書房裡受罰呢!」

  雀兒正在給左姝嫻梳頭,聞言也是一愣,左姝嫻道:「發什麼愣?!還不快給本宮梳頭更衣?!小箱子,你繼續說,皇上好端端的,罰太子爺做什麼?!」

  小箱子道:「今個兒下午,懷王殿下來了,去了皇上那兒,最後,又有個什麼叫蔣欽的也去了……」

  聽到蔣欽的名字,左姝嫻便愣住了。

  太子,皇后,太傅的計畫,她雖然參與的不多,但好歹也知道一些,起碼,她知道有個叫蔣欽的人,在那邊當接應,所以趙和才能一直贏,最後蔣欽卻背叛了太子……

  這可不是什麼小事!

  左姝嫻微微發起抖來,道:「雀兒,快些……人呢?!都死了?!都進來給本宮更衣。」

  宮內製度嚴明,不得寵信的宮婢是決不許幫主子更衣的,但見左姝嫻這樣,外邊守夜的幾個宮女都立刻衝了進來,手忙腳亂地替左姝嫻更衣,梳頭,一切都從簡,另外幾個則去外邊備轎了,左姝靜趕急趕忙,趕到御膳房前,果然見御書房內燈火還是亮著的,她咬住雙唇,眼皮狂跳,只覺得莫名有極其不好的預感……

  雀兒扶著左姝嫻到了御書房門口,門外站著的是內監總管王謙,王謙看見左姝嫻來了,眉頭一跳,道:「娘娘,您有身孕,半夜來這兒,似是不大好吧……」

  左姝嫻哀求道:「王公公,求您幫本宮向皇上通報一聲吧……」

  王謙嘆了口氣,揚聲替她通報了,然而裡邊卻傳來皇上一聲冰冷的「不見」。

  王謙無奈地轉頭看了一眼左姝嫻:「娘娘,您請回吧。」

  左姝嫻搖著頭,猛地跪下!

  王謙一愣,雀兒也趕緊跟著跪下,一邊大聲哭道:「娘娘!您有身孕啊!不可以這樣跪著的,地上很冰很涼!」

  雀兒已經儘可能的聲嘶力竭了,御書房內卻毫無反應,而實際上,皇上聽到左姝嫻來了之後,更是沒有好臉色,他甚至對著太子道:「平日就曉得靠太后,這時候又請你懷著身孕的太子妃來,窩囊成這樣!」

  太子一臉焦急地看了一眼屋外,又趕緊搖頭:「父皇,不是的,兒臣的確不曉得太子妃會來……她,她懷孕之後,總是很難入睡,非要兒臣陪在屋內,兒臣絕沒有讓人請她來啊!」

  皇上沉著臉沒有說話,外面雀兒還在哭著,氣氛一時間僵持。

  剛剛,皇上已經幾乎要說廢太子的話了!

  太子當真是不知如何是好,還好左姝嫻來的夠快……

  此時,忽然外面傳來了幾聲尖叫,而後是刀劍相碰的聲音,伴隨著幾個侍衛的大吼:「有刺客,快護駕!」

  皇上和太子都一愣,而御書房外,更是忽然出現了十餘個黑衣刺客!

  左姝嫻本還跪在地上,怎麼也沒想到忽然就冒出一堆此刻,那些人武藝頗高,與禁衛軍打的難捨難分,而他們且戰且進,一路攻向御書房!

  左姝嫻瞪大了眼睛,雀兒更是發著抖道:「太子妃娘娘,咱們快先躲一躲……」

  然而雀兒還沒能扶著左姝嫻起來,那群刺客中有兩個就已經殺到了御書房之前來!

  左姝嫻猛地回頭,便見一把在夜色下泛著寒光的劍忽然襲擊而至,那劍離左姝嫻的左肩僅有一寸的距離!幸虧此時有人在後頭猛地抓住了那刺客!

  左姝嫻一聲尖叫,只覺得好險!然而此時,她卻覺得有人在身後輕輕地,推了她一把。

  那是很輕,很輕的一下,輕到她在驚慌失措之中,幾乎沒有察覺,然後,她的左肩便撞上了那把利刃。

  一種從未感受過的,錐心刺骨的疼痛從那一劍上蔓延開來,左姝嫻瞪大了眼睛,只覺得痛到腦中一遍又一遍地發白又發黑,她渾身都發著抖,卻還是下意識地用手摀住了自己的肚子,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太子的孩子,甚至可能是大閔未來的皇帝——

  那此刻很快被周圍的侍衛重新架住,雀兒和小箱子同時尖叫著扶住慢慢往下倒去的左姝嫻,其他幾個下人也趕緊拖著她,另外幾個人則去喊太醫了,然而太子和皇上在御書房內,那房門卻都沒開過。

  那是為了保護皇上,門,是絕對不能開的,左姝嫻曉得,可她覺得很痛,真的很痛。

  而後一番死鬥,總計九個此刻終於盡數被抓獲,王謙在外顫抖著聲音通報了一聲,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而後太子不管不顧地衝了出來,跑到左姝嫻身邊,道:「阿嫻,阿嫻!」

  皇上站在門內,瞪著眼睛,抖著鬍子,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身是血的左姝嫻和跪在她身邊的太子。

  他咬了咬牙,道:「刺客還有幾個是活著的?」

  王謙道:「回稟皇上,全是死士,在被制服的一刻都吞毒藥自盡了……」

  這時一個侍衛跑上來,道:「皇上,其中一人身上有一個腰牌,上刻『趙』字,可能是趙家餘孽!」

  皇帝繃著臉,將那腰牌接過看了一眼,而後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他看了一眼太子,道:「太子妃現在如何?」

  太子搖了搖頭,哭著道:「兒臣不知……太醫呢?!太醫呢?!」

  雀兒也哭著道:「剛剛有幾個宮人去喊了,應該很快就到,現在我們不敢動娘娘,她一動就流好多好多血啊……」

  太子大聲痛哭起來,而後他看了一眼皇帝,輕聲道:「父皇……兒臣說過……真的有刺客……兒臣不是故意為難懷王和懷王妃啊……!」

  皇帝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沉著臉。

  太子似乎在提醒他,若不是他不信,若不是他還將太子妃拒之門外……

  左姝嫻疼的厲害,昏過去,卻又疼醒,她隱約聽見太子的哭聲,覺得有些難過,緩緩睜開眼睛,想要看一眼太子,卻不期然地看見血腥的一幕——滿地血腥,一個侍衛拖著一個刺客被砍下的頭顱,而那個刺客似乎便是剛剛攻擊她的那個,他的黑色面紗已被揭下,左姝嫻只輕輕地瞥到了一眼。

  然而不知為何,就是這一眼,讓她覺得,有一些眼熟。

  可惜,疼痛讓她無法多想,她很快又一次昏迷了過去。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6:53

第47章

  翌日,左姝靜迷迷濛濛地睜開眼,還沒徹底清醒,就感覺到了身邊有一道炙熱無比的視線,她微微一滯,掉頭一看,果然見是懷王。

  昨夜兩人鬧了一通,左姝靜累了一天覺得很疲憊便倒在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懷王倒是心情好到一個晚上都幾乎沒怎麼睡,第二天卻依然比左姝靜醒得早。

  懷王眼下早已梳洗完,卻沒有去書房,而是坐在床邊看著她,左姝靜目光跟他交錯,半響,道:「你在這裡幹嘛……?」

  懷王舉起手中瓷瓶,道:「算著你差不多要醒了,準備來幫你上藥。」

  左姝靜無語凝噎,半響道:「不用了,我還要梳洗呢,一會兒讓碧雲和珠兒給我上藥就是了。王爺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便是。」

  懷王皺了皺眉頭,道:「沒事,今日休旬,子厚和虞不蘇也還沒來。」

  左姝靜想起昨天的事情,一點點從床上蹭起來,道:「今早宮裡傳出了什麼消息沒有?皇上對太子,最後決定是……?」

  懷王搖搖頭,道:「還沒有。不過,父皇想來很寵愛太子,我想,最後不廢太子的可能性也很大。」

  「都這樣了還……」左姝靜氣鼓鼓地道,「皇上的心,簡直要偏到楠州去了。」

  懷王啼笑皆非:「難道你是第一天知道?且,你這麼說皇上,膽子也太大了。」

  「要按以前來算,他可是我的皇子,我是他的嫡母呢。」左姝靜小聲說,「怎麼不能說他了?」

  「是是是。」懷王毫無原則地牽著她的手拉她起來,「皇奶奶,您快去梳洗,然後讓皇孫為你上藥吧。」

  左姝靜道:「不要了,一會兒讓珠兒給我上,你先出去。」

  懷王點頭道:「嗯。」

  左姝靜忽然想起一件事,道:「一會兒我還要見虞不蘇一面,一方面要跟他說,讓他把秦豔豔從羅義那兒弄出來,羅義很快就要倒霉了,牽連到秦豔豔可不好。另一方面……咱們的事情,我也要嚇唬他一下。」

  懷王好笑道:「每一回虞不蘇來府上,你都要和他單獨說話?我是沒關係,別人不知道要怎麼想了。」

  左姝靜滿不在乎地道:「下人哪敢碎嘴,若真有人問了,您就說……說虞不蘇是個,唔,斷袖。」

  懷王:「……」

  左姝靜說完,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懷王只好放下瓷瓶,把屋外的碧雲和珠兒喊進來,門外的碧雲和珠兒已然提心吊膽了一晚上,畢竟昨天懷王可是真的揍了王妃殿下啊!

  然而進了門,裡面兩人的氣氛卻是十分融洽,雖然她們進來替王妃更衣時,兩人並未交談,且王爺很快就出去了,但他出去之前,還特意對左姝靜說了句「我先去書房,一會兒你要來也行」,語氣十分溫和,兩人看起來不止沒有嫌隙,似乎還比從前關係更好了。

  碧雲和珠兒伺候著左姝靜梳洗完,碧雲便替左姝靜梳髮,珠兒在一旁給左姝靜小心翼翼地上藥膏,珠兒極小心,手勁也很輕,左姝靜面無表情的,只覺得眼睛雖然還是疼,但已遠沒有昨天疼了,那藥膏果然還是挺有效的。

  珠兒小心翼翼地道:「王妃殿下,您現在覺得好點沒?」

  「嗯,比昨夜好多了,這藥挺好的,王爺說是當年他受傷的時候皇上賜給他的,整個大閔就一瓶可精貴了。」左姝靜道,「行了,你也別涂那麼多了,淺淺地敷一層也就夠了,一會兒我還要出去見人呢。」

  珠兒應了聲,收回手,一邊小聲道:「王爺昨夜……好好的,打您做什麼啊……下手還這麼重……」

  左姝靜眼下心情頗好,便解釋道:「他也不是故意的……當時我忽然冒出去,他沒反應過來,才打中我的。」

  「原來是這樣。」珠兒長舒了一口氣,「是這樣就好,奴婢還當是王爺不開心就打您了呢。」

  左姝靜笑著搖了搖頭,等梳妝好,左姝靜讓碧雲先出去看了一眼,曉得周俊佑和虞不蘇都來了,且已經進了書房之後,左姝靜想了想,覺得這三人談的內容自己還是暫時別聽了,到底沒出去,讓珠兒將早膳端來了房內,隨便用了膳,又讓碧雲去章盾那兒取了賬本回房,坐在房間裡看起了賬本。

  等快到中午,周俊佑和虞不蘇終於從書房裡出來了,左姝靜才手執羅扇,用手狀若無意地擋在左眼那邊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懷王和周俊佑,虞不蘇三人在書房外道上,見了左姝靜,虞不蘇和周俊佑都行了禮,左姝靜笑著應了,才道:「虞大人,我有些事兒想跟您說,跟我來一趟吧。」

  虞不蘇看了一眼懷王,懷王點點頭,虞不蘇只覺得,懷王還是十分沒有原則啊,現在太后已經不必想理由,也可以直接將他帶走去兩人密談了嗎?

  他轉身,拍了拍周俊佑肩膀道:「周大人等我一會兒。」

  今日虞不蘇和周俊佑沒留在懷王府吃飯,便是兩人事先約好了中午要去醉仙樓唱一唱最新運來的塔達的葡萄酒,周俊佑點了點頭,皺眉看著虞不蘇跟左姝靜走遠了,方回頭有些疑惑地道:「王爺,王妃這似已是第三次帶著虞大人單獨去說話了,您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懷王淡定道:「不會。」

  「可,畢竟是孤男寡女,於禮不合……王爺您居然一點兒也不擔心。」周俊佑百思不得其解。

  懷王想起今早左姝靜說的話,似笑非笑道:「哦,虞大人是個斷袖,本王何須擔心?」

  周俊佑臉色微變,道:「虞大人是斷袖?!」

  懷王看著遠方,目光飄渺:「本王也不知道。」

  可您剛剛明明說他是啊?!周俊佑的臉色頓時十分精彩。

  ***

  「咦,殿下,您的眼睛這是……」等到了湖心亭裡,左姝靜放下羅扇,虞不蘇看見她左眼的淤青,當即便倒抽了一口涼氣。

  左姝靜有些報復他當初瞞自己,於是故意嘆了口氣,幽幽道:「是王爺打的。」

  「王爺他打打打女人?!」虞不蘇眨巴眨巴眼睛,十分震驚。

  左姝靜說:「王爺說,我瞞了他一件事,我問他是什麼,他又不肯告訴我,你也曉得我心虛,就一直問他,他一個不耐煩,就打了我一拳。」

  虞不蘇瞪大了眼睛。

  左姝靜哀怨地道:「可是,我問過你了啊,王爺的確不知道我是太后的事情,那就更不會知道我曾經將此事瞞著他啊。」

  虞不蘇十分窘迫:「我我我,這這這這……」

  左姝靜心想,你還不老實交代?!

  她只好又嘆了口氣,道:「最可怕的是,這件事還沒完,王爺說,他最討厭有人有事情瞞著他,即便是後來坦白了,他也會報復的。只是,報復的時間會慢一點……像我,是個女子,還是她妻子,他都能下此狠手了,不知道其他人會遭受什麼樣的待遇啊。虞大人,真是我對不起你,你千萬別讓王爺知道你是我幫凶的事情啊,不然王爺肯定會對你痛下殺手……」

  虞不蘇愣了半響,終於道:「太后娘娘,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左姝靜看著他,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虞不蘇憤憤道:「你剛剛就是故意嚇我!那麼明顯!王爺是不是什麼都告訴你了?你也知道了都是我告訴王爺的對不對?好了好了,我坦白,王爺那時候嚇唬了我一下,我就什麼也藏不住地都告訴王爺了。回京城之後不敢告訴你,也是不想再被牽扯進你們的事情……誒,你別這樣看我,是我不對,行了吧……」

  左姝靜撇了撇嘴,道:「居然沒騙著你,真是低估你了。」

  虞不蘇笑眯眯地說:「其實我開始還真有點被嚇著了,但是後頭你說的那麼誇張,我反而不信了,再仔細一想,王爺知道你是太后,滿心歡喜,怎麼可能捨得打你。」

  「哼。」左姝靜道,「行了,不說這個了,昨天發生了什麼你也曉得,不管怎麼樣,皇上就算最後會放過太子,那也不會放過太傅和其他人,羅義必然會開始倒霉,你讓秦豔豔快點離開。」

  「我知道,我早就通知她了,今晚她就會偷偷溜走。」虞不蘇點點頭,「不過話說回來,殿下您臉上這傷到底怎麼回事?」

  「這真是王爺打的,不過是不小心的。」左姝靜嘆了口氣。

  虞不蘇嘿然一笑,道:「那麼,您和王爺,已經互相坦白了?現在……嘿嘿……」

  左姝靜沒好氣地看著他,道:「虞大人不是不想被牽扯進我跟王爺之間的事情麼?怎麼還要問呢?小心,又被牽扯進來哦……」

  虞不蘇神色一凜,道:「王妃殿下可還有其他事?沒有的話,微臣就先告退了!」

  「走吧……」左姝靜擺了擺手,無奈至極。

  虞不蘇笑眯眯且得意地晃蕩著離開了,一邊暗自道:「王爺和王妃想聯手坑我,哼哼,到底還是道行不夠啊,本官這樣的,哪裡是輕易能被坑的呢?」

  結果走到了書房外道上,虞不蘇發現懷王和周俊佑都不見了,他愣了愣,問旁邊站著守衛的侍衛道:「王爺和周大人呢?」

  「王爺回書房去了,周大人讓小的轉告您,他忽然想起有急事,要先走一步。」那侍衛老老實實地道。

  虞不蘇一愣,莫名其妙地道:「周子厚這人怎麼回事兒?不是說自己今天很閒嗎?怎麼好端端的又有事了,這大中午的……說話也忒不算數了!還大理寺的呢……」

  虞不蘇不爽地搖著頭離開了,渾然不知,自己到底還是被坑了……

  虞不蘇走了之後,左姝靜便跟懷王兩人用了午膳,為了照顧左姝靜不想見太多人的心情,兩人午膳便在蘊瑞堂解決了,吃過午飯,左姝靜與懷王本打算去花園內散步,然後午睡,然而沒成想,溫巧佳卻來了。

  左姝靜沒料到溫巧佳會來,和懷王都愣了愣,而後很快回了大廳,溫巧佳已經坐在大廳裡,身後站著桃兒和另一個年紀大一些的王嬤嬤,三人看起來神色都不是很好。

  見左姝靜和懷王來了,溫巧佳站起來,道:「見過王爺……」

  她畢竟沒有真正地與懷王這樣見過面,不由得有些緊張,懷王趕緊扶著她的手沒讓她當真行禮,道:「您是長輩,何必行禮,快坐下吧。」

  左姝靜在溫巧佳身邊坐下來,道:「阿娘,怎麼了?」

  溫巧佳看著她,微微吃了一驚,道:「阿靜,你的臉怎麼了?」

  左姝靜一愣,道:「我……我昨個兒不小心摔了一個跟頭,撞在了石頭上。」

  「沒大礙吧?」溫巧佳道。

  左姝靜搖搖頭:「沒事兒,您別擔心。」

  溫巧佳點了點頭,喃喃道:「沒事兒便好,沒事兒便好……」

  結果忽然又哭了起來。

  左姝靜一愣,道:「娘,您哭什麼啊,我都說了沒事兒……」

  「你們姐妹倆怎麼這麼倒霉啊!」溫巧佳卻是輕聲抽噎道,「你摔著了臉,她……她……」

  左姝靜精神一凜,道:「阿姐?阿姐怎麼了?」

  連懷王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溫巧佳道:「昨夜宮裡來了刺客,不知怎的阿嫻被刺了一刀,人倒是沒事兒了,險險從鬼門關里拉回來,孩子卻是……孩子卻是沒了……」

  她邊說邊哭,說完最後一句,卻是將頭埋在了衣袖裡哭了起來。

  左姝靜一愣,轉頭看向懷王,懷王也看著她,深深地皺著眉頭,兩人心中都隱隱有一個想法,可是,卻又不大敢相信,畢竟那太荒唐了。

  左姝靜收回視線,將手放在溫巧佳背上輕輕順著,道:「娘,您先別哭了……阿姐她……」

  她看了一眼溫巧佳身後的桃兒和王嬤嬤,道:「還不快幫夫人順順氣?!」

  桃兒和王嬤嬤趕緊扶著溫巧佳,溫巧佳又哭了一會兒,左姝靜用手帕替她擦著眼淚,溫巧佳才道:「宮裡來了人,說是太子妃醒了曉得沒了孩子,心情很不好,皇后娘娘又病了這會兒一直沒醒,所以讓咱們這些女眷入宮,陪著阿嫻,希望阿嫻心情能好一些……宮人先來通知的我,我便順勢一起來你這兒了,咱們一起去宮裡看看阿嫻……」

  左姝靜點點頭:「行,那我們現在立刻去宮裡。」

  左姝靜眼下打扮的不算特別隆重,平日要入宮,這樣是不大適合的,但既然今天是去看望病人,那樸素一些反而更好,溫巧佳聽了,道:「可你臉上的傷……」

  「這是小事兒,咱們快入宮吧。」左姝靜道。

  溫巧佳點了帶牛頭,左姝靜轉頭道:「王爺,我……」

  懷王點了點頭:「我都聽到了,你去吧,這樣的情況,我不適合去,你記得自己小心一些。晚些父皇可能會召我去討論昨日的案子,到時候,咱們興許可以一起回府。」

  左姝靜點了點頭,扶著溫巧佳,帶著碧雲和珠兒走了出去,之後和溫巧佳一起上了轎子去往宮內,轎子上,溫巧佳還是不住地抹眼淚,左姝靜只好安慰了幾句,道:「無論如何,姐姐身子沒事兒便是好事兒。」

  溫巧佳道:「之前宮裡來人,說阿嫻懷孕了,我和你爹不知道多高興。可現在……哎……你說宮裡好端端的,怎麼會有刺客呢?就算有刺客,怎麼又會刺中阿嫻呢?!怎麼就這麼倒霉,這麼命苦啊!」

  左姝靜沒有說話,心想,可能不是倒霉……而是有人有意為之……

  溫巧佳抹了幾把眼淚,道:「對了,剛剛……懷王與你,是不是都是用『我』自稱,稱呼對方也是『你』和平稱?」

  左姝靜愣了愣,道:「是。」

  溫巧佳終於似寬慰了一些,道:「你與懷王感情不錯……這很好,只希望阿嫻與太子的感情不要被影響……哎,她也不容易……」

  左姝靜也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7:08

第48章

  到了東宮,左姝靜只感覺東宮內冷冷清清的,見了左姝靜和溫巧佳,門外的下人紛紛行了禮,恰好左姝嫻的貼身丫頭雀兒從裡頭走了出來,看見左姝靜和溫巧佳,連忙行禮,她眼圈紅紅的,臉色蠟黃,看起來便是沒有睡好的樣子。

  左姝靜讓她平了身,道:「怎麼這兒看起來這麼冷清?太子妃殿下出了事兒,連個來看的人也沒有麼?」

  雀兒哭道:「也不是,皇后娘娘病了,太子妃娘娘醒了之後就一直哭,什麼人也不肯見,太子爺上午來哄過兩次,見娘娘還是哭,便走了。娘娘什麼人也不想見,後來奴婢提議說,請您二位來宮內陪一下她,太子妃娘娘才說了聲好,其他人都被打發走了。」

  這……

  左姝靜和溫巧佳對視了一眼,都很有點疑惑,太子也太……了,就因為左姝嫻一直哭,便不陪著左姝嫻了?好歹左姝靜曉得昨天發生了什麼,勉強算能夠理解,而溫巧佳卻是心裡十分不舒服。可,再不舒服,她也什麼都不能說,只能抿了抿唇,道:「那讓我和阿靜進去看看吧。」

  雀兒點點頭,道:「太子妃娘娘又有些不舒服了,我去讓人請太醫,您二位先進去便是。」

  左姝靜和溫巧佳進了寢殿,去了左姝嫻休息的暗房,門外站著一個小丫鬟是守著的,走進去之後,裡邊一個人也沒有,左姝靜和溫巧佳走到床邊,只見左姝嫻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微微側著身子,大約是防止碰著傷口。

  聽見腳步聲,她微微睜開眼睛,看見是左姝靜和溫巧佳,當即便流下淚來:「阿娘……」

  溫巧佳本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見左姝嫻哭了便也止不住地輕聲哭泣起來,左姝靜趕緊親自去搬了兩張凳子放去床邊,溫巧佳坐下來,握著左姝嫻的右手,沒碰她左手,怕碰到了她的傷口,溫巧佳哭道:「阿嫻啊……」

  左姝嫻側著頭,哭的極悲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左姝靜雖然對左姝嫻十分有意見,這個「姐姐」,誆騙過她,自私自利,還多少參與了一點害死裴冬淨的事情,她對左姝嫻,只有疏遠,沒有感情,但眼下看著她這樣,想到她失去了一個孩子,還是不免很有幾分同情。

  她想說阿姐別太難過了,但設身處地地想一想,這種時候說什麼,似乎都是多餘,不可能不難過,倒不如哭出來還舒服一些。

  左姝靜在溫巧佳身邊坐下,嘆著氣看著左姝嫻,見溫巧佳哭的一抖一抖的,怕她太難過傷身,趕緊伸手幫她順了順背。

  左姝嫻只一味的哭,道:「阿娘,我好難過,我好痛啊……我的孩子……」

  溫巧佳也哭成了淚人,不斷用手帕抹著淚,她道:「老天不長眼啊,怎麼好端端的宮內會來刺客?!你在這東宮內好好的,此刻又怎麼會傷著你?!外邊那麼多下人反而好端端的,都是死的麼?!怎麼不曉得保護你呢……我的天啊……」

  左姝嫻哭著搖了搖頭,虛弱道:「我昨夜……是在御書房外被此刻傷著的……」

  溫巧佳一愣,隨即咬著唇道:「你這孩子,大半夜去御書房做什麼?!」

  左姝嫻不欲讓溫巧佳知道那麼多,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左姝靜卻心裡一驚,道:「阿姐……」

  左姝嫻彷彿現在才看見左姝靜一般,她神色漠然地瞥了一眼左姝靜,道:「我昨夜為什麼會去御書房,阿靜你應該曉得吧?太子今早都說了,若不是你昨天幫著懷王打掩護,他怎能送那人來宮裡,太子又何必在御書房待到那時候,我又何必為了他求情去半夜去御書房……」

  「阿嫻,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掩護?」溫巧佳止住眼淚,茫然地看了一眼左姝靜,又看著左姝嫻。

  「阿姐,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左姝靜眼下只能故作糊塗,「昨天,王爺讓我入宮來看你,半路上,太子殿下還將我攔住,說有刺客,見我車上沒什麼刺客便放我走了。我就一直在東宮待到後來章盾催我回府……阿姐你跟我是在一塊兒的,我做了什麼嗎?你說的什麼打掩護,還有什麼『那人』,我當真一點兒也不明白。」

  左姝嫻閉了閉眼,道:「也對,你能知道什麼?我昨天本也是什麼都不曉得……他們男人之間的事情,又怎會真的全盤告訴咱們,阿靜,剛剛……是阿姐不對,你不要在意。」

  左姝靜搖了搖頭,道:「沒事兒,阿姐你心情不好,阿靜我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你……哎,你開始說的那些到底是什麼意思?在這件事兒難道和王爺有關係?」

  「若不是懷王……」左姝嫻咬了咬唇,然而最終還是道,「算了,沒什麼。」

  左姝靜心下有些無奈,左姝嫻難道這是將自己流產的事情怪在了懷王頭上?!真是……然而,也的確,左姝嫻總不能怪太子吧。

  溫巧佳聽著兩姐妹的對話,只覺得十分古怪,隱隱覺得左姝嫻流產的事情必然另有隱情,然而看左姝嫻這樣子,她也不敢多問,只道:「不管怎麼樣,阿嫻,你人沒事兒就好。你年紀還小,太子也正值壯年,你就放寬心,好好養身子,總能再有孩子的。別一直哭,反而傷身……曉得麼?」

  左姝嫻含著眼淚點點頭,溫巧佳又忍不住道:「只是,怎的太子都不陪著你?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皇上也該讓他好生陪著你的……」

  左姝嫻聞言眼神暗了下去,半響,搖了搖頭:「太子也正煩心著呢。他覺得昨夜,若不是小箱子請我去了御書房,我也不會遭遇刺客,孩子也不至於沒有了,所以不大敢看我……」

  何況,昨夜的事情,雖然因為左姝嫻意外流產,皇上忍住了一切原本想對太子做的決定,然而最終還是要太子關禁閉三個月,過兩日便正式開始關禁閉,這兩天,先給太子時間,讓他陪著一下左姝嫻。

  可太子哪裡會真的有時間一直陪著她,且不說太子自己心裡愧疚,看著左姝嫻,兩人也是相顧無言,他好聲好氣地哄著,左姝嫻卻越發覺得難受,止不住地哭,太子見了煩悶,便更不樂意在她身邊了。況且,他還有很多事情要趕快先善後,等他關禁閉了,可到處都不方便。

  還有就是,不知道怎麼的,皇后娘娘也病了,據說昨夜是抬鳳輦的人一直等到了很晚,發現皇后娘娘和貼身太監都沒聲息,便進去找了,結果發現門被鎖上,喊人也沒反應,那幾個下人有些嚇著了,強撐著撞開了門,才發現皇后昏迷在大殿之內,便立刻抬了回去。

  然而皇后娘娘被送回乾寧宮後,卻又開始發熱,當時左姝嫻這邊也是鬧成了一團,宮內當值的太醫都在左姝嫻這兒了,皇后娘娘那邊的下人只好隨意叫了幾個去,那幾個太醫只說皇后娘娘似是受了驚嚇,脈搏不定,渾身一會兒炙熱一會兒又發冷盜汗,情況不是很好,便開了好幾幅藥。

  太子昨夜當真是忙成了一個陀螺,好不容易免了被廢的命運,又要照顧左姝嫻,生怕她有什麼不測,結果左姝嫻勉勉強強是保住了命,孩子卻是徹底沒了,太子落了幾滴眼淚,又聽皇后宮內的人來通報說是皇后娘娘病的很厲害,太子只好跑去看皇后,看了一會兒皇后,又聽得東宮的宮人來通報,說是左姝嫻清醒了些,聽見孩子沒了,又昏了過去,情況很不好,太子只好又奔回了東宮。

  一夜無眠,今日早上又哄了一會兒左姝嫻,他便到底還是走了,左姝嫻心裡苦悶的很,眼下看見溫巧佳,當真是委屈的不得了,然而好多事情,她又無法說出來,只能一個勁兒的哭。

  溫巧佳嘆了口氣,道:「也罷,太子總是要忙些的,一會兒忙完了,曉得來陪你便是了。」

  左姝嫻道:「阿娘,我好難受……我真的好難受……我一想起孩子,我就……太醫之前說過,這孩子胎位很正的,本來是可以健健康康長大的……阿娘……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太子的第一個孩子……嗚嗚……」

  溫巧佳流著淚捂著左姝嫻的手,一邊替她擦眼淚:「沒事兒,乖,別想了……將來還會有孩子的,會有的……你看你現在,眼下一片青黑,是不是都沒怎麼睡?」

  左姝嫻到:「阿娘啊,我怎麼睡得著?我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那個刺客的臉,他長的好可怕,眼神很凶惡,眉毛連在一塊兒……」

  溫巧佳有些被嚇著了,道:「阿嫻,你別說這些了,你,你別想他啊!你怎麼會知道那刺客長什麼樣子呢……」

  「我昏倒之後,醒過一次,剛好看見下人提著他的頭,露出了他的臉,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人有些熟悉,我一看,就記住了他的臉,好可怕……我昨夜還夢到了,他舉著刀,向我刺來……」

  左姝嫻說到這裡,打了幾個抖,而後像是碰著了傷口一般,痛呼起來,溫巧佳慌了,趕緊喊人,門外的幾個小宮女立刻進來,恰好雀兒也帶著太醫來了,太醫趕緊替左姝嫻把了脈,又讓雀兒給左姝嫻喂了些藥,左姝嫻看起來才好受了一些,然而還是抖的厲害,太醫說左姝嫻心緒極其不穩定,千萬不能再刺激左姝嫻,左姝嫻吃過藥,大約是因為之前一直強撐著,最後也終於吃不消,閉上眼睛緩緩睡過去了。

  溫巧佳和左姝靜見左姝嫻慢慢睡著,嘆了口氣,對左姝靜道:「阿嫻好不容易睡著,咱們便先走吧,讓她好好休息一下。」

  左姝靜點點頭,道:「嗯。」

  兩人各懷心思,都垂著頭走出了東宮,乘上轎子回府,轎上,左姝靜想著左姝嫻剛剛那句「覺得他很眼熟」,心裡更是覺得,自己最初的猜測,也許是正確的……

  溫巧佳看她一直低頭不語,忍不住道:「阿靜,你知道剛剛阿嫻在說什麼嗎?」

  左姝靜搖了搖頭,道:「我真的不曉得……」

  溫巧佳嘆了口氣:「也罷,我也覺得此事肯定和你無關,阿嫻畢竟受了太大的刺激……哎。」

  左姝靜低下頭,溫巧佳以為她是不高興了,趕緊又溫言說了幾遍自己真的沒有想什麼,左姝靜笑了笑,道:「阿娘,我曉得的。我只是在為阿姐難過罷了。」

  溫巧佳拍了拍左姝靜的手,沒有再說什麼。

  懷王府離皇宮比較近,沒太久便到了,左姝靜便先下了轎子,溫巧佳說過幾日等左姝嫻好些了,再去看看左姝嫻,左姝靜應了之後便轉身回了府,然而回了府裡,她才曉得懷王當真被皇上召入宮了。

  左姝靜猜想大約是自己離開的太快,所以懷王沒來得及讓人去東宮附近候著,兩人便就這樣錯過了,於是只好在家中更了衣,等著懷王回來。

  懷王回來之後,臉色並不是很好看,兩人吃過飯沐浴後,坐在矮塌上聊起此事情,左姝靜猜到了原因,道:「王爺,太子他……?」

  懷王道:「父皇讓明日起與周俊佑一同調查太傅的案子,又說太傅是太子的先生,此事太子未能察覺是太子不對,已讓太子關了三個月禁閉。」

  雖然左姝靜早已猜到了這結果,但聽到還是難免氣悶:「皇上這是心軟了,終究打算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懷王點了點頭:「我問了王謙昨夜的事情,他說,昨夜太子妃忽然跑來為太子求情,彼時皇上尚在發火,便沒讓太子妃進去,誰料後來宮裡出了刺客,太子妃在屋外,便就這麼遭了秧。」

  「這天下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情。」左姝靜冷著臉道,「今天阿姐說了,昨夜是太子身邊那個小箱子去找她的,說太子惹皇上生氣了,讓太子妃去幫著求情,阿姐才巴巴地去了,結果便被被刺了。還真是剛好。」

  懷王伸手幫左姝靜撩了一下耳邊碎髮,道:「你覺得是太子安排的?太子妃知道麼?」

  「阿姐定然不曉得,不然不會毫無芥蒂地說出小箱子的事情。何況她今日哭成那樣,真是……」左姝靜搖著頭嘆了口氣,「而且,還有件事,阿姐說,自己昏迷後醒了一小會兒,看見了那被降服的刺客的臉,她說,總覺得有點眼熟……」

  「這事兒的確不簡單。」懷王皺了皺眉頭。

  左姝靜悶悶不樂道:「這件事我一聽就覺得不大對勁,哪兒來那麼巧合的事情。皇上不可能心裡沒數……」

  可到底還是放過太子了!

  懷王低聲道:「這也沒什麼,父皇就是想到了,大概也是不願意信的。畢竟那是太子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兒子,父皇再懷疑,沒確證證據也是不會信的。王謙說,父皇已經派人去株州調查了,看那幾人是不是真的是趙家餘孽……」

  左姝靜聞言終於心裡寬慰了一些,她似笑非笑看著懷王,道:「王爺真是不得了,皇上身邊的王公公連這些事都告訴你……」

  懷王輕笑道:「王謙本就是牆頭草,不然怎麼能在宮裡混到他那個位置?」

  左姝靜將手抬起來托著下巴,眼神放空:「不過我還是挺震驚的,雖然我一直曉得太子不怎麼樣,卻以為他到底算個好人,這次株州的事情讓我吃驚了一次,太子妃的事情更讓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此人能力平平,一肚子壞水,偏生除了自己手裡那點權勢,什麼也不在乎,三州的事情,我可以認為他是一直待在深宮內,不曉得百姓疾苦,不曉得戰亂會帶來多大的劫難。可這次……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懷王伸手,將左姝靜輕輕摟進懷裡,左姝靜也沒掙扎,乖乖地被他直接抱起,坐在了懷王的腿上,懷王兩手從左姝靜手下穿過,自後面摟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而後輕嘆道:「是啊,若阿靜有了孩子……我怎麼樣也要護著的。」

  「……」左姝靜沒料到他好端端提起自己的孩子的事情,愣了一會兒之後,她扭過頭,小聲道,「你……想要孩子?」

  這回輪到懷王愣了,他本來只是想這麼說給左姝靜停,沒料到左姝靜害羞歸害羞,卻也紅著臉正兒八經回問自己這個問題,半響,他道:「想。」

  左姝靜臉又紅了一點兒,道:「可左姝靜有點小……今年冬天才十七歲呢……」

  懷王輕笑一聲,道:「我也沒有那麼厲害,能讓你這麼快就懷上吧。而且平王的側妃,似乎十五歲就懷上了。」

  左姝靜:「……」

  懷王笑著在左姝靜耳後落下一個吻,左姝靜有些怕癢地微微瑟縮了一下,懷王摟著她的腰的手卻反而收緊了一些,左姝靜只好道:「王爺,天還沒黑呢……您要白日宣淫?」

  本以為此話能讓懷王收斂收斂,然而懷王卻堂而皇之道:「有何不可?」

  左姝靜無語凝噎,懷王的吻卻順著她的脖頸一路往下,她的確年紀還小,脖頸細嫩,皮膚潔白,彷彿稍微用力一些,就會留下印子一般,左姝靜臉紅彤彤的,因為懷王在親她脖頸,被迫微微仰著點下巴,懷王看著只覺得更加心神蕩漾,索性將人打橫抱起,往床邊走去。

  左姝靜只閉著眼睛,什麼也不管了,雖然活了兩世,然而她對情事真可謂一竅不通,即便出嫁之前,是看過那種書籍,也曉得該如何做的,可真到了這時候,她只覺得眼前,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不曉得。

  她只知道,此時此刻,懷王便主導了她的一切,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到底是成了一顆被豪豬拱的白菜了……

  ***

  因體諒她是第一次,懷王雖然渾身上下有積攢了二十餘年的力氣沒地方使兒,後頭卻也還是堪堪忍了下來,只體貼地親自替左姝靜換了衣服,又抱著她去隔壁淨堂梳洗,這自然少不得要叫醒上夜的侍女,今夜上夜的是碧雲,她看著兩人的樣子,便曉得發生了什麼,匆匆忙忙地幫著準備,卻被懷王關在了門外——懷王要親自幫左姝靜沐浴。

  碧雲有些驚訝,半響才反應過來——難不成,王爺和王妃,今夜才是第一回?!

  沐浴好了,懷王又將左姝靜抱回了房,摟著她睡了一覺,左姝靜渾身痠痛,懷王則渾身舒爽,身心愉悅,然而第二天清早懷王便要起來去大理寺審黎時輝,他更衣好了,見左姝靜皺著眉頭,雙目緊閉,想了想,還是坐在床邊,伸手輕輕捏了捏左姝靜的臉:「阿靜?」

  左姝靜本就睡的不大好,被弄醒了十分不快,她迷茫地睜眼:「幹嘛?」

  懷王好笑道:「我要去大理寺了。」

  左姝靜腦中一片混沌,什麼記憶也沒有,只覺得懷王很煩,怎麼去個大理寺還要跟她通報?她可又累又困……於是左姝靜擺了擺手,不高興道:「知道了,你快去……」

  懷王見她皺著眉頭,微微撅著嘴,一副小孩子不高興的模樣,有點哭笑不得,他本是怕左姝靜醒來後不見自己會不快,所以才特意弄醒她跟她說一聲,然而看起來反倒惹左姝靜不高興了……懷王見她這樣,又覺得有些可愛,他伸手將左姝靜眉間撫平,然後親了親她,這才起身離開。

  左姝靜一覺睡到快響午,睜眼的時候腦裡空空蕩蕩的,再看身邊,床上也是空空蕩蕩的……

  左姝靜拉了拉床邊繩子,因著昨天晚上上夜的碧雲,所以伺候早起的是珠兒,珠兒進來了,道:「王妃殿下,您醒啦。」

  左姝靜由珠兒攙著坐起來,只覺得渾身,尤其是腰都有些痠痛,想到始作俑者是誰,昨夜做了什麼,左姝靜便在羞澀之餘有些羞惱,她道:「王爺呢?」

  珠兒老老實實道:「王爺一大早就走了。」

  左姝靜此時全然不記得大清早懷王把自己弄醒特意跟她打了招呼的事情,有些氣悶地「哦」了一聲,才慢慢爬起來,珠兒忍不住笑道:「王妃殿下倒是一刻也離不開王爺了。」

  「胡說什麼。」左姝靜瞥了她一眼,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今日沒什麼胃口,讓廚房準備點小粥便是。」

  「是。」珠兒笑著應了,看著左姝靜,又忽然紅了臉,道,「殿下今日穿豎領長袍罷。」

  左姝靜疑惑道:「大熱天的,穿那個做什麼?」

  「娘娘你的脖子……」珠兒紅著臉,拿了銅鏡給左姝靜看,左姝靜一照臉便黑了——她脖子那兒好幾塊紅痕,真是……!

  「……就穿那個吧。」左姝靜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珠兒應了,笑著去換了件衣裳給左姝靜換上。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7:21

第49章

  「黎時輝,依你之言,你已對與蔣欽串通,為趙和奪下株州,威州,益州這三州之事供認不諱了?」周俊佑揚聲道。

  懷王坐在中間,面色陰沉。

  雖然懷王是主審,然而什麼大聲質問一類的,卻都是由周俊佑來說比較好,懷王主要負責在關鍵時刻嚇唬黎時輝,而眼下,顯然不到這個時候。

  一開始先是依次審問了蔣欽,蔣蕊,都是走個過場,說辭早已串好,而審問黎時輝,才是重頭戲。

  聽說前日夜晚,黎時輝被抓捕的時候十分慌亂,一直大喊要見皇上要見太子,後來卻逐漸安分了,今日一審問,更是直接將所有的罪名全部認下。

  黎時輝跪在地上,穿著囚服,手上烤著鐐銬,他的頭髮有些凌亂,卻依然倨傲無比地道:「回大人,是!」

  周俊佑沒好氣地道:「哦?可你是太子太傅,位高權重,以蔣蕊為挾,逼蔣欽幫趙和奪取那三州,究竟意欲為何?!今上待你不薄,你卻竟一心想著叛國!」

  黎時輝立刻道:「我一心為大閔,生是大閔臣,死是大閔魂,絕無叛國之意,請大人不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也是你能用得的?!」周俊佑眯著眼睛,和平常好說話的模樣截然不同,「你對己罪供認不諱,卻又不認自己想要叛國,那麼本官問你,你到底是為了誰,才如此大膽?!」

  周俊佑自然是極其希望他說出太子的,然而黎時輝卻道:「這件事,我也是受害的一方!首先,當初,我並沒有挾持蔣蕊,是蔣欽與我共同商議的。」

  周俊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道:「禁衛軍去你府上搜查的時候,尊夫人可是被綁在房內的,若這還不是挾持,本官當真不知道何為挾持了!如今天子腳下,大理寺內,你竟還想謊話連篇麼!?」

  黎時輝倒是忘記了蔣蕊被自己綁起來的事情,只好道:「總之……蔣欽並非完全被脅迫!他自己也很願意幫助趙和,因為他曉得,趙和無論如何要造反,倒不如打入內部,最後直接將趙家餘孽一網打盡!然而沒想到蔣欽卻中途變卦,殺了付將軍和宗副將,之後,大概是見懷王殿下您太過英勇,見趙賊大勢已去,所以才倒打一耙,將自己的罪全部推倒我的頭上來!」

  他這麼說,倒還真勉強可以說得通,周俊佑皺了皺眉頭,懷王卻道:「哦?可當初本王不曉得這些事情,輕易也被蔣欽給騙去了,他本有機會取本王性命。若按你的說法,他本不該如此。」

  黎時輝沒料到懷王會這麼說,一時間愣住了,半響,支吾道:「興許他曾對王爺有過殺意,只是發現自己武功不如王爺……」

  懷王道:「他若要設埋伏,輕而易舉。」

  黎時輝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只能梗著脖子道:「總之,蔣欽才是反賊,微臣不是!」

  周俊佑皺著眉頭,正欲傳召蔣欽讓兩人對質,懷王卻道:「今日就先到這兒吧。」

  雖然不解,但周俊佑還是讓人照做了,黎時輝顯然也沒料到這件事就這麼輕易地算了,茫然地被壓下去了,周俊佑回過身,道:「王爺……?」

  懷王站起來,道:「有些東西,本王要私下問他。」

  他走去大牢,看著黎時輝被獄吏綁著手腳關在牢內,獄吏見他來了,都十分識趣地退下了,監牢之內空空蕩蕩,只剩下黎時輝與懷王二人。

  黎時輝警惕地看著懷王,不知道他獨自來此意欲為何。

  然而懷王卻忽然嘆了口氣。

  黎時輝茫然地看著懷王,道:「王爺為何嘆氣。」

  「本王忽然想起皇后,所以嘆氣。」懷王看著他,不疾不徐道,「皇后前夜不知為何忽然昏迷,重病不醒。」

  黎時輝一愣,而後一臉不信,道:「王爺說笑了,皇后娘娘身體一向健朗,怎的會忽然重病。」

  「本王也很驚異。」懷王負手而立,表情真摯,「只是皇后娘娘是昏在清淨殿的,嘴裡還一直叨唸著,說自己見了鬼。太醫說,皇后娘娘心緒起伏過大,似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才會這般。」

  黎時輝這回到不得不信了,他面色微變:「王爺為何忽然來說這些?」

  懷王看著他,露出了一抹略帶嘲諷的笑意:「本王只是想,太傅被關進牢內,想來是不會關心妻子,也不會關心女兒的。只怕太傅心中唯一掛念的,便是皇后娘娘了吧。」

  黎時輝咬牙道:「蔣蕊那毒婦胡說了什麼?!她滿嘴胡說八道!我與皇后清清白白!」

  懷王十分訝異地說:「你在說什麼?這跟蔣蕊有什麼關係?尊夫人什麼也沒說。本王的意思是……畢竟皇后與太子,是眼下唯一可以在皇上面前為你說話的人了,所以,太傅心中掛念他們,不對嗎?」

  黎時輝反應過來自己是被懷王耍了,面色陰沉並不答話,懷王冷笑了幾聲,黎時輝便羞惱道:「王爺如此陰陽怪氣的,到底想說什麼?!」

  「本王想說什麼,只怕你心裡很清楚。」懷王走近了他兩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黎大人,如今你眼前有兩扇門,一生一死,就看你做自己要推開哪一扇了。」

  黎時輝呆滯片刻,明白了懷王的意思——懷王確然已經知道他和皇后的事情,想讓他承認這件事,好徹徹底底地打擊皇后和太子!

  黎時輝仰天大笑三聲,而後猛地看向懷王:「王爺,您自己也說過,皇后與太子,是微臣如今唯一的生路。微臣再蠢,也不至於自己親手切斷這條生路!」

  「你以為,皇兄和皇后娘娘會來救你?」懷王好笑道。

  黎時輝道:「不錯!微臣如今被奸人所污,但微臣相信,皇后與太子絕不會任由微臣被奸人污衊!終有一日,會給微臣一個清白!也正因為如此,微臣絕不會血口噴人,說出什麼不利於皇后與太子的話來!」

  在黎時輝心裡,他和皇后太子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蚱蜢,雖然他眼下對皇后和太子也很有點疑慮,但,他絕不能幫著懷王去誣害皇后和太子,別的不說,單他承認皇后與自己私通,雖然皇后是死定了,可他自己也死定了!皇上怎會容忍一個與皇后有私情的男人活下去?!

  懷王卻道:「黎大人,此話差矣。只是做個證,很簡單的。您明明知道,皇后與羅義之間的事情,為何卻不肯承認呢?」

  黎時輝一怔,看向懷王,卻見他面目平靜,一雙黑眸微微發著寒光。

  皇后……與羅義?!

  他傻了眼,半響,道:「什麼……?皇后與羅義?!」

  「皇后與羅義私通,此事知曉的人並不少。」懷王直起身子,冷冰冰地道,「甚至太后也是因此被皇后殺害的,不是麼?殺害太后的藥物,是羅義調配的,太后身邊的琉璃,也是這個原因死了。不是麼?」

  黎時輝驚異交加,他看著懷王,不能明白懷王是故意教他將此事可陷害給羅義,還是說……懷王當真不知道皇后和他自己的事情,以為皇后是在和羅義私通?

  但,不管哪一種,他也絕不會同意幫懷王的!

  於是黎時輝依然道:「王爺大概是誤會了。羅義雖是宮內御醫,卻清清白白,恪守本分,皇后更是母儀天下,端莊得體,兩人怎麼可能有所謂的私情?」

  見他如此說,懷王也沒再說什麼,扯了扯嘴角便離開了監牢,他走後,黎時輝喘著氣伸手摸了把自己的額頭,才發現自己早已冷汗連連。

  ***

  這邊懷王剛離開監牢,那邊虞不蘇也來了,周俊佑正在外廳,見虞不蘇晃悠悠地來了,眉頭微微一跳。

  虞不蘇道:「咦,周大人,你還沒走啊,太好了太好了。」

  周俊佑聞言,不由得皺眉,道:「虞大人忽來大理寺有何事?」

  虞不蘇卻湊過來,沒個正型似的靠在桌邊,疑惑道:「前兩日你怎麼一個人走了,害得本官只能一個人去醉仙樓,憑欄獨自飲酒,好不寂寞啊!」

  周俊佑深吸一口氣,道:「周大人到底有何事?」

  虞不蘇撓撓頭,道:「哦,是這樣,今日王妃殿下差人去了我府上,然後讓我來大理寺卿找蔣欽,說是找蔣欽問一個人的外貌,然後根據他的描述畫下樣子來。」

  周俊佑不解道:「大理寺內自有人會幹此事,為什麼王妃殿下要差你來?」

  虞不蘇得意洋洋道:「這個周大人你就不知道了吧?本官自幼學畫符,順便也就學著畫人像畫風景,奈何天資過高,一學之下,便是驚世的才華,畫什麼像什麼,嘖嘖嘖……」

  周俊佑無言以對。

  懷王恰從監牢那邊走回來,看見虞不蘇也有些疑惑,虞不蘇把左姝靜的吩咐說了,懷王心裡隱隱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了,道:「她是不是說,話那個蔣欽與太傅聯絡的中間人的長相?」

  虞不蘇一驚,立刻拍馬屁道:「是啊是啊,哇,王爺您真是不得了,一猜即中!果然是夫妻同心,心有靈犀啊!」

  周俊佑覺得虞不蘇拍馬屁的說辭越來越讓人不解了,然而一看王爺,卻見王爺嘴角微微翹起,還……還真是一臉頗為受用的樣子!

  周俊佑又一次無言了,只能道:「既然如此,虞大人便跟我來吧。」

  懷王道:「本王也去。一會兒那畫像你記得畫兩份,一份留在大理寺內存檔,一份由本王帶回去。」

  虞不蘇贏了,周俊佑又吩咐下人備好了文房四寶,便去了監牢見蔣欽。有了周俊佑的照拂,蔣欽在牢內過的並不差,見他們來了,又聽了虞不蘇的來意,蔣欽皺眉思索了片刻,道:「那人身材高大,面目凶狠,我依稀還記得他的長相。」

  虞不蘇將宣紙鋪平,道:「那邊請蔣大人仔細描述一番吧。」

  蔣欽一邊說,虞不蘇便一邊照著畫,等畫成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情,虞不蘇將畫遞給蔣欽,蔣欽又說了幾個地方的差異,虞不蘇再改了改,蔣欽點頭道:「差不多便是如此了。」

  虞不蘇道:「行,那麼這幅畫存底,我再另畫一幅給王爺您帶回王府。」

  懷王卻道:「不必了,將這幅畫給我,另一幅留在大理寺內。」

  虞不蘇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照辦,懷王帶著畫便回了家,他返家時略有些晚,左姝靜正坐在矮塌上翻書打盹,懷王帶著畫去了房間,左姝靜見他回來了,從書裡抬起頭,先是下意識露出一副高興的樣子,而後卻又像是反應過來一般,悶悶不樂地低下頭。

  懷王好笑地走過去,也不給她畫,道:「怎麼了?」

  左姝靜小聲道:「吃了就跑,王爺倒是瀟灑……」

  雖然聲音小,但懷王還是聽清楚了,他哭笑不得地道:「什麼吃了就跑?」

  左姝靜放下書,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懷王伸手輕輕環住她,道:「有沒有不舒服?」

  他的聲音倒是十分溫柔,但問題卻讓左姝靜覺得有點彆扭,左姝靜輕咳一聲,道:「沒。」

  懷王柔聲道:「我今早特意告訴你我要去大理寺了的,你沒肯醒……」

  左姝靜頗有些不自在,雖然開始真的有點不開心,但現在當真要懷王哄她了,她又覺得十分不自在,道:「好了,我就隨便那麼一說……」

  懷王輕笑一聲,伸手從旁邊拿了畫來,道:「虞不蘇畫的。」

  左姝靜道:「咦,你帶回來了?」

  懷王替她展開,一邊道:「嗯。」

  左姝靜看了那畫,眼睛亮了亮,卻沒說什麼。

  懷王輕聲道:「你懷疑這人是刺客?」

  左姝靜一笑,說:「王爺這麼聰明,當然也想到了。」

  「沒有,我開始的確沒有想到。」懷王搖搖頭,「還是虞不蘇去了,我才想起來的。」

  左姝靜滿意道:「看來我比王爺還聰明一點?」

  懷王點頭:「嗯。」

  左姝靜看他這全然不顧何為原則的模樣有些好笑,而後道:「其實我也只是猜測。按照太子妃的說法來看,我覺得那人就是直接衝她而去的,而她又覺得面熟……你又說,那人身上有趙賊腰牌。所以此人的線索有好幾個,一個是太子妃見過他,那麼肯定就是此人和太子私下會談時左姝嫻無意中瞥見過,還有就是他知道太子和蔣欽的勾當,且是太子心腹中的心腹,不然太子不會讓他知道這麼多,還留著他一命,最後甚至讓他負責刺殺太子妃,來完成這個苦肉計。」

  「嗯。」懷王自然也全部曉得,但還是點點頭,「繼續說。」

  「這個人,我想來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個負責在蔣欽和太子間來回跑動的人了。這一路戰亂,跑動的人,必然自己也要有幾分武功,且他有趙家腰牌,肯定是直接去過三州,然後蔣欽給過他腰牌方便他行事。」左姝靜道,「我記得小時候虞不蘇畫人像很厲害,便讓他去畫了。明日,我帶著這畫去宮裡,讓左姝嫻看看,若左姝嫻說這就是刺客,那麼……」

  懷王圈著她,道:「即便太子妃知道了這件事,也有可能終究會原諒太子。」

  左姝靜愣了愣,而後肯定地道:「你是沒看到她哭的有多麼傷心。何況,以小見大,太子為了自己的事情,可以輕易犧牲一個孩子——而事實上,當時那個刺客下手又不知輕重,太子妃是勉強撿回一條命。若是稍微再嚴重一點,那麼太子妃自己都要喪命。也就是說,太子根本沒把太子妃和自己的孩子當做一回事,他一點兒也不怕一屍兩命。只要能救回自己,他可以輕易讓太子妃和孩子去死!這種人,我不信太子妃還會原諒他。」

  懷王道:「希望如此。但無論如何你要小心,你,絕不能當那個開口策反的人,不然最後可能反而惹得她懷疑,認為是你冤枉太子。」

  「這個我自然曉得。」左姝靜笑了笑,看著那畫裡的男子,微微出了神——畫中男子的眉毛,正如左姝嫻所說的一般,眉頭是連在一起的……

  左姝靜收了畫,回頭看著懷王:「對了,你有沒有審問黎時輝皇后的事情?」

  「自然審了。」懷王皺了皺眉,「他也自然沒肯答應。」

  左姝靜冷哼一聲,道:「他和皇后的事情總是瞞不住的,當真是垂死掙扎。若非這種事事關重大,皇上又一向頗為寵信皇后,我真想讓你直接衝到皇上面前說這件事……可惜,如今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們,也沒實際證據,真是麻煩。」

  懷王輕聲道:「紙包不住火,總會露餡的。」

  左姝靜悶悶道:「當初我看到皇后和男人私通,第一反應就是要瞞著,瞞著所有人,我不想惹麻煩。可皇后太過小心殺了我,她一定猜不到,卻反而引發了這麼多事情……」

  懷王忽然道:「說起來,當初是皇后讓你賜婚的,是不是?」

  「嗯。」左姝靜有些尷尬,「她跪在我跟前哭個不停,我被她哭的頭疼,就答應試一試了。」

  懷王笑著道:「照這麼說起來,皇后先讓你將左姝靜賜婚給我,又殺了你,使得你成為了左姝靜……嗯,她還真是我們的大媒人。」

  左姝靜:「……」

  總覺得,他真是莫名的樂觀啊!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7:37

第50章

  因為想著若自己一人去見左姝嫻,到底不夠自然,左姝靜便還是先讓懷王府下人去了一趟左家通知溫巧佳,說是明日再去看看左姝嫻,然而下人回來卻說,原來溫巧佳自那日回來之後,心裡十分難過,想為左姝嫻祈福,便去了一趟大悲寺,說要在大悲寺住上三日,每日吃齋唸佛,希望左姝嫻的身子快點好起來。

  左姝靜聽了,也只能先等了三日,等到第四天,派了轎子去接溫巧佳來府內,而後兩人一同進了宮。

  三日未見,左姝嫻看起來精神好了一些,但也僅僅是好了一些些而已,她勉強可以坐起身了,但也只是靠在床上,身後堆了厚厚的軟枕和氈子,面色已然蒼白,嘴唇上更是沒什麼血色,左姝靜和溫巧佳去的時候,她恰巧吃了藥,有些睏倦地坐在床上。

  見左姝靜和溫巧佳來了,她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道:「阿娘,阿妹。」

  溫巧佳見了她又有些想哭,但看左姝嫻難得有點精神的樣子,哪裡敢哭,只怕惹得左姝嫻又情緒起伏,故而只能應了一聲,又從荷包裡掏出個平安符,道:「阿嫻啊,娘在大悲寺待了三日,為你求了這個來,你以後記得一直戴在身上,知道嗎?」

  左姝嫻點點頭,溫巧佳便先給她戴上了,左姝嫻靜靜地坐著,溫巧佳看了一眼周圍,小聲道:「阿嫻,怎麼太子又不在?」

  左姝嫻嘆了口氣,有些尷尬地道:「太子爺被皇上關禁閉了,在東宮別苑裡,不能出來一步呢。」

  溫巧佳一愣餓,然後道:「就因為你遇刺了,皇上就關太子禁閉?哎呀,看來皇上還是很在意你這個兒媳婦的……」

  左姝嫻和左姝靜都覺得自家母親真是天真過頭了,卻誰也沒有多說什麼,左姝嫻勉強笑了笑,道:「不說太子了。上回你們來,我太難受了,後來好像還直接昏過去了,是不是?真是對不住。」

  左姝嫻顯然不記得自己那時候反應極大的事情了,溫巧佳和左姝靜也不欲再提起,左姝靜安慰道:「沒事兒的,我和阿娘那時候見你累了便離開了,又不是什麼大事,說什麼對不住啊。」

  溫巧佳也點頭:「就是,你這孩子,瞎客氣。」

  左姝嫻笑了笑,道:「現在過去了好幾天了,可是,我覺得,好像是好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她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輕聲道:「孩子剛沒的那兩日,肚子還總是一陣陣地泛疼,比左肩的傷口還痛許多倍,尤其是那天晚上,真的好痛啊……可現在,居然就不怎麼痛了……有時候我老想,可能那時候孩子還不想走,還想留下來,現在,是真的走了……」

  她聲音輕飄飄的,彷彿被籠罩在霧裡一般,溫巧佳握著左姝嫻的手嘆了口氣,忍著眼淚,道:「阿嫻……」

  左姝嫻吸了吸鼻子,將眼淚忍了回去,道:「算了,不說這些了,到時候又要哭的昏過去了……」

  左姝靜坐在一旁聽著有些難過,沒有說什麼,左姝嫻忽然道:「阿靜,阿娘,我現在這樣子,是不是看起來很憔悴?」

  左姝靜抬眼,看了她一眼,左姝嫻眼下自然很憔悴,但她們當然不能說實話,左姝靜只道:「還好,只是嘴上沒什麼血色,等修養好了,必然就沒事兒了。」

  「嗯……」左姝嫻輕輕嘆了口氣,「我是在想,等三個月後太子禁閉結束了出來看見我,可不能讓他再瞧見一個病秧子。不過好歹有三個月的時間,慢慢調養也就是了。只可惜這三個月內我是沒力氣下床去別苑陪太子說說話了。也不曉得吳良娣會不會趁機去別苑找太子。」

  左姝嫻說的錢良娣便是太子的側妃之一,左姝靜隱約聽過此人,似乎太子頗為喜歡她,但太子對左姝嫻自然是最好的,平日左姝嫻大概是不會在意她的,只是眼下自己受傷了,自然也會擔心別人會不會趁機而入。

  左姝靜順勢道:「阿姐這麼擔心,不如讓人給你畫一幅畫像,然後送去別苑。太子殿下看著你的畫像,自然就會思念你。」

  左姝嫻想了想,道:「倒是個好主意……我明日讓雀兒去喊個宮廷畫師來。」

  「其實什麼宮廷畫師,我覺得還不如虞不蘇虞大人呢。」左姝靜笑著道,一邊從衣袖裡摸了一會,抽出那張畫,「哎呀太好了我還帶著……阿姐你看,這是虞不蘇之前幫忙畫的人像。王爺在審蔣欽,便讓蔣欽說了自己與太傅聯絡的中間人長什麼樣子,虞不蘇大人便照著畫了一張。只是第一張難免要塗塗改改,便成了廢稿,王爺驚訝於虞不蘇畫工了得,便將這廢稿給帶了回來,我也覺得很不錯,就順手收著了。」

  左姝嫻也是曉得虞不蘇的,聞言也略帶驚訝地接過畫,而後展開來。

  畫一展開,左姝嫻便頗有些疑惑地皺起了眉頭,半響,她手一抖,那畫輕飄飄地落在了床上,而她恍若未覺,只瞪著眼睛看著前方。

  見她這幅模樣,溫巧佳有些嚇著了,她道:「阿嫻?」

  左姝靜也趕緊道:「阿姐?怎麼了?」

  她伸手撿起那張畫像,一邊道:「是不是你覺得虞大人畫的不好?其實,咳,我也覺得沒那麼好……你還是請宮廷畫師吧……」

  左姝嫻卻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左姝靜愣愣地抬眼看她,左姝嫻輕聲道:「阿靜,你再說一遍,這畫上的人,是誰?」

  左姝靜尷尬地道:「啊?這畫上的人應該是蔣欽和太傅黎時輝聯絡時的那個中間人……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是個很重要的關鍵人物,所以王爺才讓虞不蘇去畫他的……應該是吧,王爺隨口那麼一說,我也不大記得了。」

  「死了。」左姝嫻冷冰冰地道。

  左姝靜說:「啊?阿姐你說什麼?」

  左姝嫻卻搖了搖頭,而後道:「沒什麼……虞大人這幅畫畫的果然很好,惟妙惟肖。下次有機會,讓虞大人為我畫一幅像吧。這幅畫,就先送給我吧。行嗎?」

  左姝嫻低著頭,語氣已經儘量平緩,卻還是隱藏不住其間的顫抖,左姝靜尷尬地道:「自然行。不過,把你的畫像送去別苑可是刻不容緩的事情,等你身子好一些了,便讓虞不蘇來畫吧。」

  「不急。」左姝嫻卻搖了搖頭,「不必送去別苑了……此事不急。」

  她說的沒頭沒腦的,溫巧佳聽著只覺得一頭霧水,而後左姝嫻又說自己身子乏了想休息,左姝靜和溫巧佳自然只能離開,離開之後,溫巧佳疑惑道:「阿靜,為什麼剛剛阿嫻的反應……那麼奇怪啊?」

  左姝靜頗有點心虛:「我也不曉得,可能阿姐心情不好,所以就容易情緒起伏很大吧。」

  溫巧佳似信非信地點了點頭,左姝靜卻在想,看剛剛左姝嫻的反應,自己顯然是猜對了無疑。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左姝嫻只失神了小一會兒便立刻恢復了鎮定,而且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甚至不像對太子失望的樣子……難道真如懷王所猜測的一般,都這樣了左姝嫻還要原諒太子?!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左姝靜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卻不知,她和溫巧佳一離開了左姝嫻的寢宮,左姝嫻便展開了那宣紙,死死地盯著那畫上男子。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凶惡的面容和神情……

  就是他,沒有錯。

  在看到這幅畫的第一瞬間,左姝嫻便有點疑惑,這人怎麼很眼熟?而後她很快反應過來這個人是誰,那一瞬間,她只覺得全身所有的血都湧向了腦子,她咬著牙,努力地壓住了自己想要發出的尖叫。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那個刺客眼熟了,因為這個刺客,她早就見過……

  那是某日,她外出與皇后遊園,回來的時候,恰逢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匆忙離開,那人身材高大不似閹人,左姝嫻有些疑惑,便多看了兩眼,雖然看清了長相,但回去後問了一下太子,太子之說是處理宮外事情的人,左姝嫻便立刻忘記了這個人,這件事。

  而眼下看著這幅畫像,她什麼都想起來了。

  那是太子的人。

  既然是太子的人,怎麼可能好端端地反了太子,還行刺?!她遇刺之後,是打聽過那日行刺的事情的,也曉得那一撥人是什麼趙和的餘孽,但她沒有多想,只覺得是自己實在倒霉,雖然心裡也有埋怨太子讓小箱子喊她去御書房,也埋怨過皇上為何不讓她進御書房……但最終她還是只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居然是太子一手策劃的……

  現在想來,太子說這個刺客是負責處理宮外事情的,實際上也就是負責處理那三州的事情,專門和蔣欽見面吧?剛剛左姝靜說,此人十分重要,生死不明,她下意識就說了一句「死了」,但最終到底還是沒有多說什麼。

  有一瞬間,她真的很想直接告訴左姝靜,讓左姝靜回去告訴懷王,這個人並不是什麼趙家餘孽,而是太子的人。

  是太子,親手策劃了這一切,蔣欽已經回京,所以和蔣欽來往的那個死士不能留,而他最後的作用,便是幫太子刺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之前,她失去了孩子,自己又受傷的時候,左姝嫻躺在床上痛苦難當,唯一的寬慰就是因為自己這次受傷,所以皇上到底心軟,只關了太子三個月的禁閉。她甚至想,不管怎麼樣,哪怕她以後再也沒辦法懷上孩子,就衝著這個,太子應該也會一輩子對她好。

  可她真的沒想到,原來一切都是太子策劃好的……

  難怪那時候太子來看她,顯得那麼焦躁,臉上的神色那麼愧疚。她本以為那是因為太子在後悔讓小箱子來叫自己,所以才會這麼愧疚,卻原來,太子是在愧疚自己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麼她呢?

  左姝嫻捏著宣紙的手都在不斷地發抖,她在想,太子有沒有哪怕一刻稍微考慮過她?!孩子死了,她還活著,可萬一,她也死了呢?!太子當真如此心狠手辣?!

  左姝嫻閉上眼睛,落下了眼淚,她好恨,可是,卻又很茫然,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件事,除了太子之外,皇后知道嗎?左姝嫻想,那必然是知道的吧。從把刺客引入宮開始策劃,沒有皇后的幫助那是不可能完成的。平日對她總是那麼和善的太后,知道她懷孕時那麼高興的太后……

  左姝嫻想起太醫說她懷孕了的時候,皇后和太子都十分高興,當時她也覺得很幸福,而後來,懷王凱旋慶功宴上,皇后更是說了此事,顯然要將此事當做炫耀的籌碼,左姝嫻心裡很清楚,卻也並不算太介意,畢竟這對她沒有什麼害處。

  但現在想來,在那對母子眼裡,自己和孩子,本身也的確就是籌碼吧?!

  想要炫耀的時候可以拿去炫耀,想要當擋箭牌,就直接將她推在劍下……

  推在劍下?

  左姝嫻手一抖,忽然隱隱約約地想起了一件事。

  那時候,她站在御書房外,明明離那劍還有一點點距離的,怎麼好端端的……好像,是有人推了她一下?!

  左姝嫻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幾日她太過悲傷,壓根兒不敢過多回憶那天的事情,就算回憶起來,也主要是記得那個刺客的頭顱,沒有細想當時其他的細節。

  那天……是不是真的有人推了她一把?那個人是誰?當時站在她後頭的,只有雀兒和小箱子……雀兒是不大可能的。

  左姝嫻發著抖,將那宣紙慢慢折起來,藏在枕頭之下,而後只覺得渾身發冷,喉頭一甜,竟然嘔出一口血來。

  雀兒恰好端了暖湯進來,驟見左姝嫻忽然嘔血,嚇的輕聲尖叫了一聲,將暖湯放在一旁,大喊:「喊太醫!娘娘咯血了!」

  外面頓時忙亂成一片,雀兒趕緊拿了手帕替左姝嫻擦拭血跡,左姝嫻只緊緊地閉著眼睛,很快失去了意識……

  ***

  左姝靜回了懷王府,頗有些悶悶不樂地樣子,懷王一看便曉得定然是事情沒按她想的發展,一問之下果然如此,他道:「你要想,她現在是太子妃,如果真的幫我們去對付太子,她要怎麼辦?」

  左姝靜愣了片刻,道:「這倒是,可是,難道她不能選擇離開嗎?比如跟太子和離什麼的……」

  「皇兄畢竟是太子,沒什麼和離的可能,天家沒有這樣的先例。除非,是皇兄主動休妻。」懷王平靜地道。

  左姝靜道:「那倒是……誒,那如果是王爺呢?可能和王妃和離嗎?」

  懷王挑了挑眉看著她:「嗯?」

  「你幹嘛這樣看我。」左姝靜眨了眨眼睛,「我只是隨口這麼一問嘛!」

  「不可以。」懷王認真地說。

  左姝靜沒搞懂他是說,王爺和王妃不可以和離還是說,不可以隨口這麼一問,但想了想,不管是哪種好像本質上是一個意思,於是撇了撇嘴,道:「好吧,繼續說阿姐和太子。看來,除非太子妃主動跟我們提這件事,不然想策反她基本上還是沒有機會。」

  懷王點了點頭。

  左姝靜放棄了這個打算,道:「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可能了,你還是加把勁審問黎時輝吧。這一次機會難得,如果能把皇后和黎時輝私通的事情給審問出來,太子就徹底不能翻身了。不然……問題也有些大。」

  懷王道:「其實黎時輝已經有些鬆動了,這也有你的功勞。」

  左姝靜仰起頭,好奇道:「我做什麼了?」

  懷王輕笑一聲:「你把皇后嚇病了,她大概便一直沒能派人來看黎時輝,黎時輝現在全然沒有皇后消息,饒是再相信皇后,也會有點害怕自己被拋棄了。」

  左姝靜的確沒料到自己當時一時興起的玩鬧會引出如此反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

  又過了十天,左姝嫻終於可以下地了,只要由雀兒攙著,慢慢地總是可以走一兩步的。

  能下地之後,左姝嫻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東宮別苑,她想看一眼太子。

  實際上依著她的身子,即便可以下地了,也應該在床上好好修養著,可左姝嫻哪裡能坐得住?這十天簡直是她這一生中最艱難的十天了。

  她想了很多,腦中彷彿有無數個小人在跑在跳,有時候深夜,她甚至會哭著醒來,可是除此之外,她更多的是徬徨和無助,到底該怎麼辦?她沒有那個勇氣和決心離開太子,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眼下太子和皇后,想必是會對她充滿愧疚的,她只要繼續當自己的太子妃,興許也會過的不錯,可是她很害怕。

  因為她不能保證,會不會太子又有危機,那個時候,她會不會又是一個擋劍之人?

  左姝嫻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想趕緊見太子一面,女人的直覺總是很準的,只要跟太子見一面,對個眼,她想,她就能知道該怎麼辦了。

  然而出了長信殿,左姝嫻卻正好見一隊明晃晃的隊伍入了東宮,卻是直接左轉去了紫煙殿的方向,那兒,是錢良娣所在的寢殿。

  而那一支隊伍,分明是皇后的鳳輦!

  左姝嫻臉色當即就變了,而雀兒也沒料到會撞見皇后來,也有些尷尬,左姝嫻站在長信殿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先暫時回了長信殿內,讓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了個雀兒,左姝嫻冷著臉,道:「怎麼回事?皇后不是病了嗎?」

  雀兒道:「皇后娘娘似乎是昨夜好轉的……」

  「那為什麼皇后娘娘病好了,第一件事卻是去紫煙殿?!」左姝嫻重重地喘著氣。

  雀兒支支吾吾的,左姝嫻冷著臉道:「原來如此,本宮連知道皇后來東宮做什麼的資格也沒有了……」

  雀兒立刻跪下,道:「娘娘,不是這樣的……雀兒不告訴您,是怕您氣壞了身子……」

  「說!」

  雀兒垂著頭,沮喪道:「是錢良娣懷孕了……」

  左姝嫻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頭頂,她顫抖著聲音,道:「你說什麼?!」

  雀兒哭道:「娘娘,您千萬別生氣啊!不值得的……錢良娣她,她也就指著這個孩子囂張了,您別不高興……」

  左姝嫻道:「她……是什麼時候懷上孩子的?」

  雀兒又支支吾吾,左姝嫻只冷著聲音道:「你若不想本宮又氣的嘔血,便老老實實說出來……」

  雀兒只好道:「對外似是說,是您遇刺的前幾夜,太子在錢良娣那兒過的夜,然後這兩日錢良娣月食推遲了,便請太醫來看……可是,奴婢是伺候您的,自然曉得太子爺在有刺客的那夜的前一個多禮拜,都沒去過紫煙殿。所以,應該是在太子去了別苑之後的事情了。」

  左姝嫻說:「什麼?我遇刺那日之後,太子是在哪裡過的?」

  「進別苑之前,是在紫煙殿,後頭進了別苑,還讓錢良娣偷偷進去過,奴婢恰好看到過,但怕您生氣,所以一直不敢說……」雀兒悶著頭道。

  左姝嫻閉著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太子,皇后,他們到底把她當什麼?!

  她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左姝嫻抑制不住地開始大笑,笑完之後,卻又趴在桌上開始痛哭,雀兒嚇了一跳,想喊太醫,左姝嫻卻道:「你下去吧,讓本宮一個人靜一靜。本宮沒事兒……別苑就不必去了。」

  雀兒道:「是……是。那,要是皇后一會兒來了,您要見皇后嗎?還是說身子不舒服,不必見了?」

  左姝嫻冷淡地說:「皇后不會來的。」

  皇后既然是在清淨殿昏的,那必然是因為太后的事情她心裡有愧。而左姝嫻肚子裡的孩子的死,肯定也有皇后參一腳,皇后現在想來是怕極了這些事情的,所以必然嫌長信殿晦氣不會來的。何況,她現在大概一心高興那錢良娣有了孩子吧……

  左姝嫻想了想,道:「等等,雀兒,你去差人給懷王府送封貼,讓懷王妃有空來我這兒一趟。」

  雀兒應了,又道:「不必喊左夫人來麼?」

  「不必了。」左姝嫻搖搖頭,「就讓懷王妃來……便是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7:51

第51章

  這十日裡,懷王和懷王妃壓力也頗大,他們存了份逼著黎時輝說羅義和太后有私情的心,便無法徹底審問黎時輝,所以中間皇上催了兩次,這邊卻也沒什麼進展,最多逼的黎時輝認了蔣欽是無辜的這件事。

  蔣欽雖是無辜的,懷王也為他說了不少好話,但無論如何,他確然犯了事,首先官職要罷免,其次刑法也要,皇上本欲流放蔣欽,懷王好說歹說,皇上才同意將蔣欽壓在牢內關押六年。

  懷王告訴蔣欽,只要是關押在京城,便是好事,等有什麼好事兒的時候大赦天下便可以出來,實在不行,便就是在牢內待上六年,也總有其他辦法,蔣欽對這個結果也頗為滿意,並沒有說什麼。

  黎時輝也會懷王逼的幾乎要崩潰,然而此時懷王卻收到了個不算好的消息,便是皇后已經甦醒,並且慢慢好轉了,懷王不知道皇后會怎麼想辦法搭救黎時輝,只能暫時先讓獄吏好好看守著黎時輝,暫且不允許任何人探望。

  而就在皇后醒來的第二天,左姝靜收到了左姝嫻的帖子,邀她入宮一趟。

  左姝靜和懷王都不曉得,左姝嫻想要做什麼,不知道她是想通了呢,打算來自己這邊,還是收了皇后的指使,要來對付自己了。

  但無論如何,都得會一會,為了以防萬一,懷王讓章盾和石悍都跟著左姝靜去了。

  去了長信殿內,左姝嫻看起來神色如常,已經可以坐在矮塌上而不必倚在床上了,臉上居然還有點血色了,見左姝靜來之後,將所有下人包括雀兒都遣了,而後看著左姝靜。

  左姝靜被她看的心裡發毛,試探著道:「阿姐怎麼忽然召我入宮?可是有什麼大事兒?」

  左姝嫻笑著搖了搖頭,而後起身幾步,走到左姝靜跟前,左姝靜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忽然跪下了。

  左姝靜一愣,道:「阿姐,你這是做什麼?!你身上還有傷,快起來!」

  「不,你一定要受我這一拜。」左姝嫻看著她,輕聲道。

  左姝靜慌亂地道:「論親屬關係,我是你妹妹,哪有姐姐拜妹妹的?!論品級,你是太子妃,我只是個懷王妃,哪有太子妃拜王妃的?!」

  她一邊說著,自己都要回禮給左姝嫻了,左姝嫻卻道:「不,阿靜,你救了姐姐一命。」

  左姝靜一愣,神色不定地看著左姝嫻。

  左姝嫻說:「那幅畫……你還記得麼?」

  「你是說,虞大人畫的那幅?」左姝靜道,「我記得……」

  左姝嫻說:「那麼……」

  「阿姐,你先別說了,你先起來,咱們做著慢慢說,行嗎?」左姝靜扶著她的手,無奈地道。

  左姝嫻抿了抿嘴,道:「你先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起來。」

  「你說。」左姝靜心裡隱隱有了個猜測,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左姝嫻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要讓太子休了我!」

  果然。

  左姝靜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受,她愣了半響,道:「阿姐,你先起來……」

  「不,阿靜,你先答應我!你一定要答應我,不然我告訴你,我總有一天會死在這長信殿內……」左姝嫻眼眶微微地泛紅,「阿姐求你了……」

  左姝靜嘆了口氣:「我答應你,阿姐,你先起來吧。」

  左姝嫻這才起身,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而後擦了擦眼淚。剛剛跪在地上的時候,她是痛苦的絕望的,然而坐起來擦掉眼淚,她似乎又一點兒不難過了,左姝靜看著她忍不住想,女人的韌性和承受力,似乎永遠沒有一個所謂的極限。

  左姝靜猶豫著道:「阿姐,你為什麼忽然有這樣的想法?」

  「其實,倒也不是忽然。」左姝嫻沒有看左姝靜,平視著遠方,像在回憶什麼,「阿靜,你還記得那一次遊園會回來,我拉著你說了很久太子的事情麼?」

  「左姝靜」自然是不記得這件事的,她尷尬地道:「呃,不大記得了。」

  左姝嫻倒是不生氣,反而輕笑了一聲:「是啊,你怎麼會記得呢,只怕除了我,沒人會記得……他大概也全忘記了。那還是快三年前的事情了……三年,也僅僅只是三年而已,我怎麼覺得已經過了很久了呢?樹上說,白駒過隙,說時光飛逝,我卻只覺得這時光悠長,好像永遠看不到盡頭似的。三年前,皇后辦了一個遊園會,說是遊園會,實際上是為了太子選妃,這大家都心知肚明。咱們家本是沒機會去的,卻也不知道怎麼收到了邀請,你那時候還小,母親便讓我去了。」

  她這麼一說,左姝靜倒是有點印象了,那時候皇后還給她說過一聲,問她來不來,彼時裴冬淨在深宮中,總覺得自己和那些世家小姐歲數相差不大,混在一起玩,大概也不會比她們優秀端莊到哪裡去,貿然一同遊園,只怕損了皇家面子,便回絕了,卻不料,那一次是為了太子選妃麼?

  左姝嫻道:「皇后這麼做,實際上太子自己都不曉得,他甚至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來了御花園,那時候我只顧著看花,跟皇后他們脫了一些距離,卻恰好碰見了太子。御花園初見,我被太子嚇了一跳,太子也很訝異看到其他女子,之後才曉得是皇后弄的遊園會。太子面容俊朗,我也沒見過太多男子,便很輕易動了心……當然,如今想來,可能也是因為他是太子吧。身份那麼尊貴,誰會不喜歡她呢?只是我沒想到,只那一瞥和寥寥數語,便讓我成為了太子妃。當時,全家上下都很開心,也很不敢相信……後來我問了太子,他說,他那時候也不知道怎麼便對我一見鍾情了。」

  左姝靜有些恍惚,心想懷王對她似乎也算得上有點一見鍾情……可見他們姓謝的可能都有點擅長這個……

  「不過現在想來,只是因為那時候太子和皇后想拉攏的人家中都沒有年紀適當的女兒,倒是父親素來正直,將來又可能當尚書,太子才覺得,咱們家有點價值吧。」左姝嫻自嘲地笑了笑,「世上哪兒有什麼真正的一見鍾情?」

  左姝靜沒有說話。

  「這三年裡,也許也是因為我自己的原因吧,我不知不覺改變了很多。阿靜,其實我能感覺到你對我的疏遠,我能猜到,你對我一定有忌憚,我做的事情,你定然也不是全不曉得。而今天,我打算全部告訴你,要不要原諒我,是你自己的事情。」左姝嫻看著左姝靜,眼神十分堅定。

  左姝靜沒料到她會忽然想要全部坦白:「阿姐?」

  「當初獨孤恨,是太子和皇后引入京城的,他們的計畫,就是和獨孤恨聯手除掉懷王。但,我一開始絕沒有想過要利用你,只是當時獨孤恨不方便和我們聯絡,正好我回家小住,獨孤恨來找我,你卻恰好撞見了偷偷溜進來的獨孤恨,獨孤恨以為你就是要勾引的女孩兒,便花言巧語對你……你又素來傻傻的,見獨孤恨生的特別,居然也就真的動心了。」左姝嫻輕輕嘆了口氣,「你動心了,獨孤恨也告訴了皇后和太子,太子便沒給我選擇的機會,只說你是我妹妹,能控制懷王是更好的。其實,我也是有些猶豫的,但你那時候也的確愛極了獨孤恨,非要跟他在一起,我也沒有辦法……」

  說到這裡,左姝嫻頓住,伸手輕輕將茶杯拿起,淺酌了一口才平平放下:「說這些,好像都是在為自己狡辯,其實也的確是狡辯。我那時候的確愧疚,但也只是愧疚而已,更多的,還是為了太子的利益,反覆地在勸你讓你離開……我那時候,腦子裡想的都是太子,也覺得既然你喜歡獨孤恨,獨孤恨也並不是全然不喜歡你,你們兩個一起離開沒什麼不好的。反正,那時候,就是豬油矇住了心吧。」

  左姝靜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斟酌著道:「這些事情,我如今的確已經曉得,你現在說出來,我並不會太驚訝,要說怪,自然也是怪你的,但已經過去這麼久,倒也沒什麼好舊事重提的了。何況,若不是你和皇后這番行為,我也不會遇見王爺……就這件事來說,還得謝謝阿姐。」

  聽她這麼說,左姝嫻有些感嘆:「我真是沒料到,你嫁給懷王之後,人變聰明了,性子也變了不少,更沒料到,懷王看起來冷冷清清還有點嚇人,卻對你這麼好。當初他為了不娶你,還撒謊說自己有意中人呢,真是天意弄人,世事難料。」

  左姝靜笑了笑,說:「是啊,誰能料到呢。我和王爺,似乎本來也是該毫無交集的……哎呀,不說這個了。」

  左姝靜忽然意識到左姝嫻現在傷情的不得了,自己還在她面前感嘆自己和懷王多麼恩愛似乎非常不適合啊……於是她道:「還有其他的呢?」

  左姝嫻抿了抿嘴,鼓足勇氣道:「阿妹,你曉得這次太子為什麼被關禁閉麼?」

  左姝靜尷尬地點了點頭:「隱約曉得。那個蔣欽入宮,還和我有些關係吧。」

  「到如今,到底是不是你掩護蔣欽入宮的,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了。」左姝嫻眯著眼道,「甚至我還要感謝你,若不是蔣欽入宮,若不是此事暴露,我也不會知道,太子在危急關頭,竟然會毫不猶豫推我出來當擋箭牌!」

  她的情緒十分激動,左姝靜只能趕緊道:「這是什麼意思?」

  左姝嫻便將虞不蘇的畫拿出來,告訴了她這畫中人是誰,以及自己的猜測,這些事情左姝靜本來也就曉得,故而並不接嘴,只不住地點著頭。之後左姝嫻又將錢良娣懷孕,和皇后過門不入的事情告訴了左姝靜,這些事情左姝靜可一點兒也不知道,聽了之後當下便有些無語,皇后和太子也的確太不是東西了,難怪左姝嫻之前沉寂那麼多天都掙扎,卻輕而易舉地被太子和皇后的行為弄的直接倒戈了。

  而左姝嫻連蔣欽的事情都敢這樣說出來,可見她的確是心中有痛有恨,並不是在設局誘左姝靜,左姝靜不由得安心了不少。老實說,她到底還是有點怕的,怕萬一左姝嫻依然幫著太子和皇后,反而來害自己,那真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左姝靜聽完,只能道:「皇后與太子的確過分。」

  左姝嫻一臉心灰意冷的表情:「我現在看清他們,也不算太晚。我現在什麼也不關心,不關心錢良娣的孩子是男是女,不關心最後到底誰會真正成為皇帝,我只關心我自己,我嫁給太子,幫著太子幹了那麼多事情,已經是個天大的錯誤,我不想一錯再錯……阿靜,求你幫我一回。我現在清醒了,我已經曉得太子是什麼樣的人,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鬥得過懷王?將來只怕我又要被拉出去……我不願如此,說我自私也好,可阿靜,我現在只能求你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情緒激動地拉住左姝靜的手,左姝靜怕她又要跪,趕緊道:「阿姐,我能明白你的想法,你不必如此說自己。只是……阿姐,你也曉得你以前騙過我好幾次,這些事情,王爺也全都曉得。即便我現在能夠信你,王爺也未必信你,除非……」

  左姝嫻立刻道:「除非什麼?我什麼都願意做!」

  左姝靜安慰似地拍了拍左姝嫻的手背,柔聲道:「放心,不會是危害你自己的事情。首先,阿姐,你先想個辦法,說要回左府小住……」

  ***

  左姝嫻藉著發現錢良娣懷孕的事情小鬧了一通,又說自己心裡苦悶要回左府小住,如今東宮中太子不在,她是主母,自然沒人可以攔著她,而皇后大概到底心裡有愧,巴不得她離開,自然也沒有阻攔,很快應允了讓她去左府小住的事情。

  而事實上,左姝嫻去了左府之後,很快又藉口說自己想去陪著妹妹,便又去了懷王府,只是眼下左文道在外辦事兒,而溫巧佳又是個沒主意的,見兩個女兒口徑一致都說有事兒,她便也不好多說什麼,故而其他人只以為左姝嫻還在左府內,左姝嫻此次出宮,宮內的侍女太監一個也都沒有帶,便是怕走漏了消息。

  左姝嫻去了懷王府後已是晚上,她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便跟著左姝靜和懷王一同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監牢內,黎時輝單獨佔了一間,且前後左右許多位置都是沒其他囚犯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方便單獨審問黎時輝,而眼下,更是有了很好的用處。

  左姝靜並沒有出面,只讓懷王帶著左姝嫻去了黎時輝的牢房,兩人身後跟著兩個獄吏,獄吏手中則各自提著小凳和食盒,食盒上上下下好幾層,可見裡面飯菜豐盛。

  黎時輝遠遠聽見腳步聲便料得又是懷王親自來審他了,故而十分沒精打采地坐在地上,看也不往外看一眼,然而等那腳步聲在牢房門口停住後,外邊卻傳來了一聲女子的聲音,柔柔道:「黎大人。」

  黎時輝一愣,猛地抬頭,便見太子妃殿下左姝嫻正在牢房之外,含笑看著自己。

  對於此時的黎時輝來說,左姝嫻簡直就像一個下凡的仙女一般!他猛地站起來,道:「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在黎時輝看來就等於太子,也就等於皇后了!

  而平日裡素來高傲的懷王此時臉色倒不是很好看,他沉聲道:「太子妃殿下畢竟身份尊貴,請盡快談完便出來,本王在甬道外等著。」

  左姝嫻點了點頭,又讓那兩個獄吏進去將食盒放好了,而後懷王便帶著另外兩個獄吏離開——然而為了防止左姝嫻是當真來和黎時輝密談的,懷王只象徵性地走了之後,便又悄無聲息地回了甬道內,而後閃身進了左姝嫻和黎時輝所在的牢房旁的另一間內。他武功高強,身輕如燕,沒有發出什麼聲音,而只要將耳朵靠近牆壁,也可以聽見左姝嫻和黎時輝的談話內容。

  那邊廂,黎時輝感嘆道:「太子妃娘娘,您可終於來了!我還以為皇后娘娘已經將老臣給忘記了!」

  其實皇后還真沒忘記黎時輝,皇后沒醒的時候,太子便三番四次想讓人來,但都被懷王擋住了,而皇后醒了之後,干的第一件事也是趕緊讓人來找黎時輝,可惜,懷王依然擋住了,懷王本身有些擔憂皇后狗急跳牆劫獄,但現在左姝嫻來了,情況便不一樣了。

  左姝嫻嘆了口氣,道:「皇后娘娘哪能忘記您啊,只是皇后娘娘病了,我又遇刺了,所以來不了。」

  「皇后娘娘病了?病的重不重?」黎時輝道,「您……遇刺了?傷了沒有?」

  後面那句顯然是臨時補上去的,前面那句才問的比較真心。

  左姝嫻笑了笑,道:「小傷,不礙事,只是……」

  她沒有多說,只道:「其實皇后娘娘之前讓許多人來看過,但懷王一律沒準。我的妹妹是懷王妃,我求了她一頓,讓她去懷王那兒撒嬌,懷王挨不住,才勉強同意我來的。」

  黎時輝大笑道:「三十六計到底是美人計最管用!我就說,懷王剛剛臉都是黑的!」

  懷王:「……」

  左姝嫻也跟著笑了笑,然後道:「您在這兒這麼多日,想必懷王他們對你必然不大好,吃穿用度,可能都委屈了。現在暫時您還沒辦法出去,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讓我準備一些酒菜給黎大人。」

  黎時輝感動不已:「還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掛念老臣啊!」

  他雙手雙腳都戴著鐐銬,行動不便,左姝嫻便親自在小凳上擺了菜品,又拿出兩個小杯子分別放在黎時輝和自己面前,道:「黎大人是愛飲酒的,皇后娘娘特意讓我帶了一些酒來,都是極純烈的。」

  黎時輝點點頭,左姝嫻先給自己倒滿了,又起身親自給黎時輝那杯也滿上,然而倒完之後,她要將手收回時,衣袖卻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酒杯,而後酒杯翻落,灑下一地酒,黎時輝的酒杯剛送到嘴邊,便見滿地的酒竟然冒起了氣泡。

  黎時輝雙目圓睜,而後將酒杯一摔,道:「酒中有毒!」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8:06

第52章

  黎時輝忽然摔杯的舉動似是嚇著了左姝嫻,她微微愣住,僵硬地看著黎時輝,黎時輝卻暫且沒反應過來,只皺著眉頭連聲詢問:「這酒是何人給你的?!居然下毒想謀害我!」

  左姝嫻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而後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她這番舉動讓黎時輝一愣,而後他怒道:「是你?!是你?!」

  左姝嫻只搖著頭,慌亂地又往後退了幾步,黎時輝厲聲道:「不,不是你……你怎麼敢……是皇后,是不是皇后?!」

  左姝嫻顫抖著聲音道:「黎,黎大人,您這又是何苦?!如今您只要喝了酒,以後皇后和太子永遠都會記得您的好的!將來太子登基了,再為您平反,給您追封給什麼英勇侯都是可以的!」

  「好啊,好啊,你們竟然想我死!!!」黎時輝大吼一聲,伸手就想掐左姝嫻,卻因為雙手雙腳被鎖著,而無法碰到她。

  即便如此,左姝嫻還是被嚇到了,她發出了一聲尖叫,引得在甬道外的獄吏立刻衝了過來,懷王則在獄吏經過自己所在的這間牢房之後,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那兩個獄吏大聲道:「發生了何事!?」

  左姝嫻不回答,只趕快出了牢房,似是十分害怕地道:「黎大人不知怎的發狂了……」

  黎時輝在牢內嘶吼道:「毒婦!毒婦!你們這群毒婦!!!她們想要殺了我!」

  懷王在外邊,冷冷地看著左姝嫻,道:「太子妃殿下,您到底幹了什麼?」

  左姝嫻只道:「本宮什麼也沒幹……是黎大人發瘋,此等瘋子,懷王你還是早日審問的好。怎麼這麼多日了,還沒出個結果,難道要讓他在這兒發瘋一輩子麼?!」

  懷王冷冷地道:「這個不勞太子妃掛心。」

  黎時輝在牢內看著外邊的兩人,只覺得十分諷刺,他以為的救世主,卻是來殺他的。而他覺得會要了自己的命的懷王,此時卻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救了自己一命!

  左姝嫻看了一眼牢內的黎時輝,見他雙目圓睜,隨時要發狂似的,不由得露出了害怕的神色,道:「我,我看完了黎大人,先走了……」

  懷王皺著眉頭頷首,算是同意讓她離開,左姝嫻看也不敢再看黎時輝,轉身就大步走了,懷王維持著不悅的表情,走進牢房,道:「黎時輝,你發什麼瘋?」

  黎時輝手指微抖,指著地上的還未完全消散的氣泡,道:「你自己看!那毒婦,竟然要害死我……」

  「你一個階下囚,膽敢指著太子妃的鼻子罵,倒也是很膽肥了。」懷王負手看著他,眼中滿是不快,而後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氣泡,露出了微微訝異的表情,「酒中當真有毒?」

  黎時輝道:「王爺大可以找人來試試!」

  懷王搖搖頭,似笑非笑看著他:「不必了。不過本王倒是當真沒料到太子妃殿下會如此大膽,竟在本王面前做這種事,而且還輕易被你發現了。難不成,其實是黎大人和太子妃殿下聯手演的一場好戲?不然,這麼堂而皇之地下毒害你,若你當真死了,她可也逃不了懲罰。」

  黎時輝真心覺得冤枉,他可是險些慘死啊!居然還要被懷王懷疑在和左姝嫻串通!

  黎時輝道:「她是太子妃,還是你王妃的親姐姐,你,皇上,都不會將她怎樣!她何必懼怕什麼責罰!何況有皇后給她撐腰……」

  懷王聞言故作驚訝地道:「皇后?你一心為皇后,皇后卻派人來謀害你……呵,黎大人,你這又是何苦呢?」

  黎時輝咬著唇,沒有說話。

  懷王卻道:「不過這麼多日以來,本王也算是領教了黎大人對皇后的忠誠,既然如此,黎大人便在此等著吧。皇上催這件案子也催的很緊,本王不日便要做出判決,黎大人,再見了。」

  懷王說完就要離開,黎時輝卻揚聲道:「王爺留步!」

  懷王停住腳步,回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

  「娘娘,娘娘您不能進來……」紫煙殿門口的小丫鬟急的滿臉通紅,伸手欲攔住左姝嫻,左姝嫻二話不說,直接一腳踢上那小丫鬟的小腿,小丫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左姝嫻身子未完全好,雖然將那小丫鬟踢開了,自己卻也是身形一晃,雀兒趕緊扶住了左姝嫻,她此時亦是滿頭大汗,低聲道:「娘娘,咱們回去吧……」

  也不知怎的,左姝嫻不過是回家小住了兩日,再回宮時,心情不但沒有變好,反而越來越差了,用過午膳之後,御醫照例去給錢良娣診平安脈,請的便是羅太醫。因著錢良娣脈象平穩,羅太醫來去匆忙,左姝嫻竟因此也發了火,說什麼羅太醫現在見她沒了身孕,自己連一個「順便」的平安脈也蹭不著了麼。

  雀兒勸了幾句卻沒什麼用處,左姝嫻依然十分生氣,最後更是乾脆去了紫煙殿要來找錢良娣的晦氣。

  左姝嫻勉強站穩了,推開雀兒道:「回什麼去?!剛剛這賤婢說什麼你聽見了沒有?她說本宮不能進來!整個東宮,本宮哪裡去不得?!」

  說著便繼續大步往前走。

  紫煙殿內的下人都急的不得了,但看太子妃這架勢,也實在不敢伸手阻攔,一個個尷尬不已,之後左姝嫻更是直接闖入了錢良娣的寢房,推開門便走了進去。

  裡邊的侍女尖叫了一聲,道:「什麼人?竟敢擅闖紫煙殿!」

  左姝嫻站在門內,冷冷地笑著:「本宮別說闖紫煙殿了,就是把整個紫煙殿拆了都可以!」

  「……姐姐?」錢良娣由貼身侍女攙扶著站起來,繞過了屏風,看著左姝嫻,盈盈一拜,「臣妾不曉得姐姐來了,沒有出門迎接,是臣妾失禮了。」

  左姝嫻皮笑肉不笑:「姐姐?誰是你姐姐,我只有一個妹妹,可不是你。」

  錢良娣十分不解地看了一眼左姝嫻。

  平日裡,左姝嫻對她們這些人雖然也不算十分有好臉色,但起碼的表象還是做的不錯的,平日裡也讓她們不必喊自己娘娘,只喊姐姐便是,今日怎的又是氣勢洶洶闖入,又是連姐姐都不讓喊了?莫非真是失了孩子便嫉妒的發狂了?

  錢良娣內心冷笑,面上只管柔柔弱弱地道:「娘娘……是臣妾失禮了。」

  「左一句失禮,右一句失禮是說給誰聽呢?嘴上說的倒是甜,怎的行個禮還要人攙著?」左姝嫻冷冷地道。

  錢良娣一愣。

  因為左姝嫻一直沒讓她平身,她一直都只保持著彎腰半蹲的模樣,侍女自然也是一直扶著她的,她只好道:「這的確是臣妾不對的地方,只是臣妾有了身孕……」

  話還沒說完,左姝嫻就忽然抄起旁邊的茶杯,狠狠地往錢良娣那邊的地上摔去!

  瓷杯炸碎一地,錢良娣輕聲叫了一聲,而後不可置信地看著左姝嫻,左姝嫻卻比她還憤怒:「身孕身孕,你以為本宮不曉得你有身孕麼?!現在整個皇宮內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本宮剛沒了孩子你你就懷上了?!誰不知道?!」

  錢良娣顫聲道:「娘娘失了孩子,臣妾也很哀痛,但……」

  「但什麼但?!本宮才是正宮,才是太子的嫡妻!你算個什麼東西,竟敢趕著趟子懷孩子。太子以前很少碰你,你倒好,曉得趁著本宮受傷來勾引太子!」左姝嫻雖然有一半是在故意演戲,另一半卻也是真的恨極。

  錢良娣卻抬起眼,不解道:「太子爺固然最常在長信殿過夜,然而卻也不是很少碰臣妾的。太子爺在小書房處理事情,大多是臣妾陪同,外出時也少不得讓臣妾跟著,難道娘娘不曉得麼?」

  這回輪到左姝嫻愣住了。

  不曉得?

  她還當真不曉得!

  左姝嫻自嘲似地笑了幾聲,而後忽然冷下臉,指著錢良娣道:「你,給把我孩子打了。」

  錢良娣本以為她是來發瘋的,卻沒想到她當真是瘋了!打孩子?!

  錢良娣和侍女都是一愣,左姝嫻卻往她們那兒走了兩步,道:「你將孩子打了,本宮還可以饒你一命。若你不肯,本宮只能賜死你,然後來個……一屍兩命。」

  錢良娣微微發著抖,只想怎麼去皇后和太子那兒通報消息的人還沒有來?!她一邊在侍女的攙扶下後退了幾步,道:「娘娘,您要臣妾的命,那自然是可以的。但孩子卻是太子爺的血肉,是天家的孩子,您不能……」

  「我沒什麼不能的!」左姝嫻還當真從衣袖裡捏出一塊麝香,「來,直接給我塞到她嘴裡去。」

  這話卻是對著雀兒說的。

  雀兒怎麼也沒想到太子妃竟然是來真的!

  她搖著頭,道:「娘娘,您不要衝動啊,這,這……」

  左姝嫻有些厭惡地甩開她,道:「好,你不動手,那我親自來!」

  毫無疑問,錢良娣的其他幾個侍女都趕緊來攔著左姝嫻,左姝嫻半真半假地推開她們要去喂給錢良娣,此時外邊一片喧鬧,而後傳來左姝嫻熟悉的聲音——「都在鬧什麼?!」

  是太子。

  太子竟然從別苑裡出來了!

  左姝嫻只猜到有人會去請皇后,卻沒料到錢良娣居然還讓人去找太子了,而且太子竟然還當真敢出來……

  太子看見左姝嫻在那兒,狠狠皺起眉頭,看見她手裡的那一塊東西,道:「阿嫻,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左姝嫻沒有說話,錢良娣卻哭了起來:「爺,是麝香……娘娘說要讓臣妾吃麝香,把孩子給打了……」

  太子一愣,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幾步,一把從左姝嫻手裡奪過麝香,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看著左姝嫻,最後將那麝香狠狠往外一丟!

  他道:「你是不是瘋了?!」

  而後他快速走到錢良娣身邊,道:「阿敏,你沒事兒吧?」

  錢良娣往太子懷裡一撲:「嗚嗚,爺,臣妾沒事兒……就是有點害怕……」

  左姝嫻除了開始有點兒意外,如今已經恢復過來,她抬眼平靜地看著太子和窩在她懷裡委屈地哭著的錢良娣:「臣妾怎麼了?臣妾不也沒了孩子?為什麼就她的不能沒有?」

  「你不要無理取鬧!你的孩子沒了孤也很難受,你不在長信殿裡好好養身子等著孤出來,卻來紫煙殿裡胡鬧做什麼?!難道你現在來害阿敏,你的孩子就能回來嗎?!」太子怒道。

  左姝嫻本是做戲而為,現在卻是實打實地又一次心寒:「太子爺您口口聲聲說『你的孩子』,是,這是臣妾的孩子,可是這難道這不也是您的孩子嗎?!為什麼,為什麼她的孩子有危險時,您就能不顧皇上的旨意離開別苑來護著她,而那一夜您卻不能開一下門,讓臣妾進去呢?!那刺客離門還有那麼遠,那麼遠啊!」

  太子臉色青黑地看著左姝嫻,他的情緒也十分複雜,最後卻只道:「你既然曉得顧在別苑,父皇讓我不能出來,又為何不安安分分地,偏要惹出這麼多事情來?!」

  左姝嫻幽然道:「太子爺,今日不是錢敏走,便是臣妾走……若太子您還唸著一絲情分,便讓她打了那孩子!若不然……臣妾此生也不願再見您了,只求您讓臣妾離開算了!」

  太子一愣,沒料到左姝嫻會說出這種話,此時卻有一日走入寢房內,厲聲道:「那你就走吧!」

  卻是姍姍來遲的皇后。

  左姝嫻與太子還有錢良娣同時看向門口,皇后確然是久病初癒,臉色也並不是很好,只是此刻她面無表情,胸膛卻起伏的十分厲害,顯然極其生氣。

  太子道:「母后……」

  左姝嫻和錢良娣也尷尬地行了個禮。

  皇后看了一眼錢良娣,道:「你還有身孕,平身吧。至於你……」

  皇后走到左姝嫻面前,忽然狠狠扇了左姝嫻一個巴掌!

  左姝嫻被扇蒙了,呆呆地看著皇后,皇后眯著眼睛道:「你太讓本宮失望了!當初你還算識大體,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到底在想什麼?!連太子的孩子也敢害……你可知你將來是要做本宮位置的人,你知道何為母儀天下嗎?!若按照你這臭脾性,宮內這其他王爺公主,本宮也應該一個個害死算了?!」

  左姝嫻這時候本該垂頭不語或者乖乖認錯了,然而她卻依然倔強地道:「不……您沒有失去過孩子啊!可我不一樣啊!」

  皇后氣的發抖:「真是不知所謂!如此脾性將來如何能掌管後宮……好啊,你不是說干脆讓你走麼?前朝也不是沒有過太子廢妻的事情,但大閔開朝以來,倒是沒有先例。你便當這個先例吧!」

  太子一驚,道:「母后……」

  他看了一眼左姝嫻,頗有些暗示她的意思在——皇后眼下顯然在氣頭上,但左姝嫻只消好好認個錯,這事情還是很有挽回餘地的。

  然而左姝嫻卻像是瘋了一般道:「您何必拿這個嚇唬我?!我早已心灰意冷,便是當真被休了也無所謂!」

  太子道:「阿嫻!」

  皇后冷聲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太子,你快回別苑,不要讓人發現你來了這兒,廢妻之事就由本宮稟報皇上。」

  太子道:「母后……」

  「此女非但不能助你,如此脾性只能害你!」太后道。

  太子看了一眼皇后,又看了一眼左姝嫻,最終只安撫似的拍了拍錢良娣的手背,而後便甩袖離了寢宮。

  他便是如此輕易地接受了這個決定,左姝嫻冷笑了三聲,跌坐在地,皇后看著她,搖了搖頭,讓手下將左姝嫻扶著出了紫煙殿,並名言她絕不能再踏入紫煙殿一步。

  吩咐完之後,皇后便離開了,看樣子是直接要去找皇上。

  左姝嫻坐在長信殿內,雀兒在一旁哭的極為傷心,左姝嫻只道:「哭什麼呢?有什麼好哭的……也罷,以後本宮走了,你在宮裡少不得要被人欺負,我給你留些小錢,你伺候本宮三年,也算盡心盡力……到時候自己尋個其他的位置,也就是了。」

  雀兒只啼哭道:「娘娘您又是何必啊……」

  「是啊……何必呢……」左姝嫻閉上眼睛,只覺得這三年都如夢一樣,轉瞬,即逝。

  ***

  太子廢妻的事情很快傳到了每個人耳中,事實上,皇上聽到左姝嫻逼錢良娣打胎之時亦十分震驚,皇后又哭著說了一堆左姝嫻的不好,而因為左姝嫻遇刺是自己沒讓左姝嫻進御書房,故而皇上自己本身對左姝嫻也有些愧疚,有些尷尬。

  位高權重之人,是很怕心存怨懟的人在身側的,尤其是曉得左姝嫻此女如此心狠手辣,竟可以帶著麝香上門逼人打胎,皇上沒有太多猶豫便同意了太子廢妻的事情。

  好在左姝靜是懷王妃,左文道與左浩宇亦有官職在身,故而左姝嫻沒有落得留在掖庭的局面,只被遣回了娘家。

  此時左文道已外出回來,曉得此事自然萬分震驚,溫巧佳更是哭成了淚人——她不明白,自家女兒怎的如此倒霉,孩子沒了,還被廢妻,當真不可思議!

  左姝嫻此時卻什麼也不能說,只隱晦地告訴溫巧佳,被廢妻也有自己的意願在,溫巧佳自然是不信的,然而此時蔣欽的事情還未定案,左姝嫻只能依照約定,什麼也不說。

  而左姝嫻回了左家之後,懷王那邊也終於有了動靜。

  懷王神色尷尬地告訴皇上,之前一直審問黎時輝無果,然而如今,卻是審出了讓人震驚的事情,此事事關重大,他不敢多聽便先來稟告皇上,只希望皇上能親自召一次黎時輝,親耳聽黎時輝的供詞。

  皇上看著懷王的表情,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了。

  黎時輝跪在地上,手腳皆拷著重重的枷鎖,而坐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個面無表情,神態蒼老的皇帝。

  這裡不是御書房,而是宮內一間小齋,為防止其他人曉得皇上秘密召見黎時輝,皇上特意在此見他,為的自然也就是皇后的事情。

  懷王並沒有進去,也不知道黎時輝說了什麼,只是,懷王一直在外邊候著。等黎時輝說完之後,皇上迅速召見了羅義,而後羅義,皇上,黎時輝在那裡面待了一下午,最後皇上出來的時候,一臉疲倦,他揮了揮手,下了一道旨——皇后賜三尺白綾,廢黜太子,終生圈禁於掖庭。羅義與黎時輝發配天牢,秋後問斬。

  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8:18

第53章

  「本宮……要見皇上。」

  雖然殿內鳳椅之上的皇后已經在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了,然而實際上她渾身都在顫抖,聲音更是變得十分古怪,有些扭曲,她死死地盯著王謙手中的那三尺白綾,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王謙只垂著頭,恭恭敬敬地道:「皇上今日十分疲乏,已歇下了。」

  整個乾寧宮內,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宮女,太監,都跪在了地上,沒有人敢說一個字,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王謙看起來依然那麼恭敬小心,可他剛剛也是這般,施施然進了乾寧宮,然後念了聖旨,告訴皇后,皇上賜了她三尺白綾,讓她去乾寧宮別苑吊死。

  不能在正殿死的,也不能在寢房死,那都十分不吉利,要去別苑。

  皇后聽王謙這麼說,又是一頓,而後她忽然伸手指向王謙,尖銳地道:「大膽奴才,皇上好端端的怎麼會要賜死本宮?!你連皇上都不讓本宮見,足見你的心虛!來人吶,給本宮拿下這個狗奴才!」

  她喊的極為大聲,手下的宮女和太監蠢蠢欲動,卻又沒有那個膽子,而王謙只輕笑了一聲,一點兒也不見驚慌:「奴才膽子再大,也不敢假傳聖旨呀。聖旨就在這兒,皇后您自己過目一次吧。」

  皇后身邊的太監只好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走到王謙身邊,又跪著接了聖旨,而後遞給皇后,皇后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她瞪大了眼睛,身上抖的更厲害了,她終於沒有一絲兒力氣來使威風了,她一點點站起來,走向王謙,嘴裡喃喃道:「王公公……皇上,到底為什麼忽然要賜死本宮……是不是奸人污衊本宮……你告訴本宮,你告訴本宮!」

  王謙臉上依然十分平靜:「皇后娘娘,這是皇上的意思,至於為什麼,奴才不敢妄自揣測。」

  皇后搖著頭,道:「不,皇上一定是被人矇騙了!本宮與皇上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誼,皇上怎麼可能會賜死本宮?!王公公,算……算本宮求你了,讓本宮去見一次皇上吧!!!」

  王謙搖了搖頭:「抱歉,皇后娘娘,皇上已經歇息了。」

  「本宮不信他能睡得著!」皇后忽然發怒,「他輕飄飄地一句話讓本宮去死,他自己能睡得著?!皇上又不是沒有心的人!皇上不是那樣的人!王公公,本宮求你,讓本宮去見一次皇上!本宮只要一點點時間,只要說幾句話就行了!皇上一定會放過本宮的!到時候你要什麼,本宮都可以賞給你……!」

  王謙嘴角忍不住帶起了一抹啼笑皆非的神色:「皇后娘娘,奴才在宮內辦事這麼多年,只不過為皇上辦事而已。至於奴才自己,無所思,無所想。」

  皇后咬著牙,道:「你不要不知好歹!」

  王謙嘆了口氣:「皇后娘娘,您再這樣,小的不好交差啊。馬上就要戌正了呢……您最好,自己去別苑,若一會兒被架著去了,對娘娘您來說可不體面……」

  「大膽奴才!」皇后氣的額頭青筋直跳,「你這是威脅本宮?!」

  王謙道:「只是奉命行事。」

  他看了一眼天色,眼神狠厲地掃了一眼乾寧宮的下人,而後身邊帶著的四個太監便立刻上前,架起了皇后!

  皇后尖叫道:「來人吶!來人!把這群狗奴才都本宮趕走!」

  沒人敢動。

  王謙道:「閒雜人等都退下,去殿外等著吧。」

  大殿內幾名宮女和太監都立刻轉身出了大殿。

  他們之前還願意聽皇后的話,對王謙頗有提防,完全是也同樣認為皇上好端端地不會賜死皇后,然而見皇后如今這樣子,那聖旨既是真的,命令也是真的,他們怎麼可能會再為了皇后做任何事情呢。

  皇后瞪著眼睛,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心腹」們全數跑了。

  王謙冷聲道:「皇上有令,若皇后實在不肯去別苑,便就地解決了吧!」

  說罷,直接將那白綾掛在橫樑之上,而後拖了一個凳子來,站在凳子上打了一個死結,最後揚了揚下巴,那四個太監便拖著一直在奮力掙扎的皇后給幾乎是抬著弄上了椅子,皇后一直哭喊道:「不,王公公,求那您了,讓我見皇上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已經不再說「本宮」二字了。

  王謙遺憾地道:「皇后娘娘,該上路了。」

  他的話音剛落,那四個太監便扯著白綾吊在了皇后的脖子上,而後撤了凳子,拉著皇后的手不讓她再掙扎,皇后瞪大了眼睛,雙腳亂踢,王謙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走出了大殿。

  半響後,他高聲道:「皇后娘娘薨了!」

  頓了頓,又道:「去東宮北苑!」

  ***

  東宮別苑內。

  太子不可置信地看著門口一百名禁衛軍,和一個面無表情的王謙。

  王謙先公佈了皇后的死訊——太子和黎時輝勾結導致三州淪陷之事暴露,皇上痛心疾首,而皇后羞愧難當,自盡於乾寧宮正殿內。

  而後念了聖旨——皇上對太子極其失望,認為他完全沒有資格當一國之君,故而即刻起,廢太子,為戴罪之身,永生囚於掖庭之內。東宮內所有女眷,一律共入掖庭或分配去浣衣局。

  太子呆了半響,而後搖著頭,道:「父皇為什麼這麼狠心?!為什麼……」

  王謙低頭不語。

  太子問完大概也沒想要得到答案,他嘲諷地笑了三聲,而後忽然指著王謙身後的一百禁衛軍,道:「父皇竟然還派禁衛軍來,他已不信孤至於此了嗎?!他好糊塗啊!!!」

  王謙此時終於給了點反應,道:「大皇子,不得出言侮辱皇上。」

  「大皇子……」太子呢喃著重複了這個稱呼,「改口改的還真快……是不是懷王?啊?!是不是懷王?!是不是他在父皇面前污衊孤?!還害死了母后……母后……」

  說起皇后的死,太子潸然淚下,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然而此刻,皇上不再,也不會再心軟,他哭著喊著念叨了許久,王謙依然毫無反應,最後讓禁衛們拖著他送去了掖庭,下人們也忙著開始驅趕東宮內女眷,所有人都對這忽如其來的變故十分震驚,最為震驚的當然還是錢良娣,她不可置信地對站在門口監督的王謙道:「王公公,怎麼會這樣?!我,我還懷著太子的孩子呢……我怎麼能去掖庭?!」

  王謙嘆了口氣:「眼下只有戴罪的大皇子,沒有太子。」

  錢良娣撐著眼睛看了王謙許久,忽然道:「左姝嫻呢?!」

  王謙一愣,道:「什麼?」

  「前太子妃左姝嫻呢?!她人呢?!」她大聲道。

  王謙搖搖頭:「已是前太子妃,早已不是東宮之人,自然不在其列。」

  錢良娣咬著牙道:「是左姝嫻……一定是左姝嫻!!!她故意的……她故意這麼做,她先脫身了!!!王公公,這不公平,這不公平!您一定要把她也抓回掖庭!!!」

  實際上,錢良娣問出左姝嫻的那一刻起,王謙也意識到了情況有點不對,但他怎麼也不會多說,而是道:「您說笑了,這都是皇上的旨意,奴才怎能抓任何人呢?錢良娣還是快些收拾點東西,去掖庭吧。」

  「不——!!!」錢良娣不甘心地道,「左姝嫻……左姝嫻……」

  左姝嫻忽然打了個寒顫,於瞌睡之中清醒了過來,她本坐在矮塌上想事,卻不知道怎麼有些乏了。

  正發著呆,外邊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左姑娘,您睡下了嗎?王妃殿下找您呢。」

  左姑娘這個稱呼,對左姝嫻來說真是恍如隔世了,她離開宮內之後,回家之後溫巧佳便會一直拉著她哭,左姝嫻實在有些受不住,便來懷王府借住著,順便也可以第一時間曉得宮內情況。

  她道:「沒呢。讓王妃進來吧。」

  門被輕輕打開,左姝靜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微微笑意:「阿姐,好消息。」

  門又被關上,左姝靜走到左姝嫻身邊,道:「皇上下旨了,廢太子,同東宮女眷一起去掖庭。皇后則被賜死。」

  左姝嫻沒想到這一日來的這麼快,神情有些恍惚:「是……是嗎……」

  左姝靜看了她一眼,疑惑道:「阿姐,你怎麼似乎不開心。」

  左姝嫻搖了搖頭:「我怎麼開心的起來?畢竟是曾經相處過的……一個是我的丈夫,一個是婆婆,曾經也待我好過。後來,我的確是恨的,但聽到這樣的消息,有的,也只是感慨罷了……哎。」

  左姝靜卻是沒什麼感慨,皇后殺了她,太子三番四次害過懷王,不是他們死,就是懷王和她死,眼下左姝嫻站到了她們這一邊,對左姝靜來說則是最好的事情。這意味著左家不必因為兩個女兒而分裂。

  左姝嫻說完之後想了想又道:「不過,沒想到皇后居然和黎太傅有私情,真是……」

  她看了一眼左姝靜道:「皇上不會選平王當太子,將來,懷王必然是太子,你就是太子妃了。再將來,你便會是皇后,會是太后……你以前能想到自己將來會變成太后嗎?阿靜,人生真是太奇妙了。」

  左姝靜心想,不不不,作為太后,我以前沒想過自己會變成阿靜……

  她道:「這些以後再說吧……總之我是來告訴你一句的。現在這事兒解決了,父親母親那邊,你也好交代了。免得阿娘一直哭。」

  左姝嫻笑了笑:「嗯……你說,我這輩子,還能再見到太子嗎?」

  左姝靜愣愣地道:「阿姐還想見太子?」

  「不想了。」左姝嫻搖搖頭,「巴不得這輩子從來沒見過呢……」

  她閉上眼睛,輕聲道:「阿靜,我有些困了,想休息了。」

  左姝靜點點頭,道:「阿姐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你……你即便要覺得難過,也不要太難過。」

  「我不難過,這一切,在我做出選擇的時候就早能料到。只是……有些不真實罷了。」她笑了笑。

  左姝靜伸手拍了拍左姝嫻的手背,也不由得嘆了口氣,轉身出了門。

  出了門,便看見陪同而來的懷王站在門外等著她。

  左姝靜滿心感慨,走上去,懷王伸手拉住她的手,道:「怎麼樣?」

  左姝靜道:「阿姐看起來還好。」

  懷王點點頭,沒有多問,這段時間為了這件事,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實在不多,即便在一起也基本是說皇后太子的事情,都沒什麼時間好好相處,眼下終於一切塵埃落定了,懷王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回來見左姝靜。

  結果左姝靜聽了之後第一反應是來告訴左姝嫻,懷王也只能陪著她來了。

  左姝靜輕輕回握住他的手,道:「回房吧。」

  懷王側頭看了她一眼,含笑點點頭:「嗯。」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8:30

第54章

  回了兩人的房間,左姝靜道:「你知道嗎,剛剛左姝嫻問我,我有沒有想到過自己將來會當太后……」

  懷王一愣,啞然笑道:「她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你真正的身份。」

  左姝靜點點頭,而後她看著懷王,道:「其實,我一直有一件事想問你。但之前覺得似乎不應該問,現在既然太子已經不再是太子,應該可以問了。」

  懷王看了她一眼:「嗯?什麼?」

  左姝靜想了想,道:「當初我還是太后的時候,見你常被太子和平王猜忌,十分為你不平,只覺得你十分可憐,被天下人誤解。但……你其實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這個問題左姝靜問完之後就覺得有點不妥,雖然她和懷王眼下算是相親相愛,彼此之間也沒什麼秘密,但這個問題實在有些過於……

  於是她趕緊道:「呃,我就是隨便問一問,你不用回答。」

  懷王聽了她的問題,卻不見一絲不悅,反而笑了:「如果我說我的確沒有想過,阿靜信嗎?」

  左姝靜點頭:「信啊,當然信。其實我本來就信你沒那個心思的,只是後來發現你的性格,和我想的稍微有點不同……」

  懷王坐在左姝靜身邊,露出一點回味的表情:「其實,在父皇登基以前,我和太子……大皇子相處的還算融洽。但是父皇登基之後,我打完塔達回來之後,很多事情就變了。之前我們年紀都不算大,也沒有太多想法,而我哪怕是打完仗回來之後,自己也並沒有想太多。我只是覺得,化解了一場可能會很可怕的戰爭,為此而有些興奮。再後來,我能感受到大皇子和平王對我的排斥,漸漸地,連父皇也有些不一樣,其實我都能察覺,但當時我依然想著清者自清,父皇和大皇子總能曉得我並沒有不該有的心思。」

  左姝靜忽然道:「這個想法,是不是在我嫁給你的時候開始改變的?因為獨孤恨……」

  懷王略微訝異地看了一眼左姝靜,而後頷首:「是的。阿靜很聰明。」

  「這有什麼聰明的。」左姝靜雖是這麼說,臉上卻也還是不由得揚起一絲笑意,「畢竟太子那時候可是真打算要你的命啊。」

  懷王點了點頭:「嗯。老實講,我也曉得兄弟鬩牆在皇家之內是常事,但依然沒料到大皇子會那樣。還用的是那麼曲折下作的手法……不過時到今日,我倒是要謝謝他了。」

  左姝靜笑了笑,說:「唔……其實你這樣很好。」

  懷王茫然地道:「什麼?」

  「就是……」左姝靜思考了一會兒,「我覺得,在你身上有赤子之心。你的性格雖然不是完全的老實,但卻有太子和平王還有很多都沒有的赤子之心。具體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懷王聽了之後居然點點頭:「嗯,好像是。」

  左姝靜:「……」

  其實他完全可以謙虛一下的……

  然而接下來懷王又道:「阿靜也有。」

  左姝靜皺眉:「我哪有什麼赤子之心啊……老人之心倒是可能有。以前我在宮裡,真的與世無爭,有時候甚至不知道那一天是幾月幾日,我也懶得問,頗有種『山中無歲月』的感覺。過的可恣意了,心態也像老人家,得過且過,我本以為自己會那樣過一輩子呢。真是世事難料。」

  懷王挑眉看她:「聽你這麼說,倒是很懷念後宮生活?」

  左姝靜認真想了想,說:「是挺還懷念的……」

  懷王誘哄說:「可那樣,咱們就永遠不會在一起了,你會很捨不得的。」

  左姝靜絲毫不認同他的說法:「不會啊,我如果一直在後宮,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情,我怎麼會捨不得呢?」

  懷王似笑非笑地看著左姝靜:「是嗎?阿靜你好冷靜,說的好有道理。」

  看他的表情和語氣,左姝靜意識到懷王一定又開始在內心哼唧哼唧了,於是趕緊道:「我的意思是……那個不知情的我不會捨不得,現在我知情了,還是會捨不得王爺你的。」

  懷王看起來勉強被這句話說服了,但他很快想了想,道:「說起來,阿靜你到現在都還喊我王爺。」

  「怎麼了?不然喊你什麼,皇孫嗎?」左姝靜認真地反問。

  懷王啼笑皆非:「當然不是。只是私下我喊你阿靜,你也大可以喊我的字。喊興世也可以。」

  左姝靜想也沒想就道:「不用了,太麻煩了,人前人後還要換稱呼,萬一說順嘴了在人前喊出來可不好。」

  「一個稱呼而已,不會說錯的。」懷王繼續勸她,「而且在人前說錯了也沒關係啊。」

  「現在倒是問題不大,萬一將來你真的當了皇上,我喊你名字,那就是欺君犯上,要砍頭的……」左姝靜搖頭,「不過這一點上我倒是挺佩服你的。你人前自稱本王,到了我這兒就成了『我』,人前喊我王妃,人後喊我阿靜……居然一次沒錯。」

  懷王還想繼續說什麼,左姝靜又趕緊道:「好了好了,不討論這個了,你也說了,一個稱呼而已。」

  懷王說:「不行,叫王爺實在太生疏了。既然你不想叫名字,那也有個折中的辦法。」

  左姝靜實際上不想喊懷王的字或者興世,只是覺得稍微有點肉麻,她王爺喊的好好的,也沒見哪裡不對,所以覺得不必改稱呼。但懷王似乎又很在意這個,讓她頗為傷腦筋……眼下見懷王提出了折中的法子,左姝靜立刻來了興趣。

  懷王認真地說:「可以喊我相公。」

  左姝靜:「……」

  「或者,夫君,官人。」懷王含笑道。

  左姝靜:「……」

  早知道還不如喊名字……

  她磕磕巴巴地說:「這樣更不好……」

  「哪裡不好了?」懷王一本正經,「我是你的什麼人?」

  「相公……」左姝靜老實地說。

  懷王揚起嘴角:「嗯,娘子。」

  左姝靜:「……」

  左姝靜一臉無語凝噎,懷王卻是十分得意,上前拉住左姝靜的手,笑著道:「好了,以後便這樣叫我,就這樣決定了。」

  左姝靜心想,以後喊他「那個誰」好了……

  懷王臉上依然帶著笑,將左姝靜圈進了懷裡,微微彎著身子輕輕地吻了吻她的嘴角,而後又喊了一句「娘子」,他大約是覺得這種喊法十分新奇,故而一邊喊娘子一邊慢慢親著左姝靜,左姝靜被他親的滿臉通紅,卻抿著嘴一句話也不說。

  懷王稍微有些挫敗,在她耳邊輕聲道:「阿靜為什麼不喊我?」

  左姝靜:「……」

  他嘆了口氣:「算了,阿靜心裡我畢竟是個孫子,要喊我相公可能的確有些為難你……也罷,以後再慢慢適應吧。」

  這可憐兮兮的語氣左姝靜可受不了了,加上懷王這樣抱著她,一副珍而重之的模樣,又一直一邊親她一邊喊她,什麼娘子啊,阿靜啊,夫人啊,亂喊一通,左姝靜慢慢地也就覺得自己沒必要這麼介意這件事,誠如懷王所言,他本來就是她的夫君嘛……

  於是當夜,懷王得償所願地聽到了左姝靜的好幾聲「夫君」,而這直接導致了第二天左姝靜又一覺睡到了快中午。

  左姝嫻本清早便要跟左姝靜告辭準備回左府,結果曉得左姝靜在睡覺,而懷王走之前則表示過任何人不許吵醒懷王妃,於是左姝嫻只好等到了中午,跟醒來不久的左姝靜用了午膳。

  「阿姐這就回家了?」左姝靜聽左姝嫻說要回去,略微有些驚訝,但想了想,又瞭然道,「馬上皇后和太子的事情,爹和娘就要知道了,總得給他們一些交代。」

  左姝嫻點點頭:「嗯,我便是這麼想的。不過你放心,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有分寸,不會說太多的。」

  左姝靜也點了點頭:「我曉得。不過,阿姐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左姝嫻說:「在家裡好好伺候爹和娘。」

  左姝靜張了張嘴,而後一頓,最終只是道:「嗯,那也挺好的。」

  左姝嫻微微一笑:「你是想問我,還打不打算再嫁人了,是不是?」

  「……嗯。」左姝靜有些尷尬,「之前你是太子妃,被廢也不能再嫁人,但太子已不是太子,所以你已經可以嫁人了……」

  左姝嫻搖搖頭:「再說吧,我也不曉得。現在我對男人可真是有些怕了,其實如果可以,我倒想一直待在家中,就是怕爹和娘會嫌棄我……再說了,有哪個好男人,會願意娶一個被天家廢了的太子妃呢?就算有,只怕也是衝著我這個前途無量的妹妹來的。」

  左姝靜嘆了口氣:「爹和娘怎麼會嫌棄你啊,他們巴不得咱們都一直繞在他們身邊才好呢。不過阿姐倒也不必太介意過去的事情了,這天下男子千千萬萬,總會有個好男人,有真心之人的。」

  左姝嫻搖搖頭:「要我看,這世上唯一的好男人就是我妹夫了。不過……阿靜,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將來懷王的前途無量,我們都曉得,他眼下是王爺,自然可以不納妾,但將來……可不是他能說了算的。何況懷王當初也有意中人,不是愛的要死要活的麼,眼下卻也能接納你,待你不錯,可見這世上幾乎所有男子,到底都是相似的。阿姐只願你不要太介意這些事情,將來即便發生了,也別對著懷王耍脾氣,那是極不好的。就當做自己看不見也就是了。」

  左姝靜愣了愣,道:「哦……我曉得了。」

  送走了左姝嫻,回想她那番話,左姝靜忽然覺得千萬種心緒湧上心頭,因為左姝嫻說的沒錯,若將來懷王當了皇帝,自己難道還能指望他是自己一個人的?!便是懷王自己不願擴充後宮,那些文武百官也會一直求著他啊……

  左姝靜扶著額頭,無語凝噎。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8:52

第55章

  送走左姝嫻之後,左姝靜一直想著她說的那些話,心裡實在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以前她嫁給高宗的時候,高宗早就有不少妃子了,她也沒什麼感覺,反正她都沒見過高宗。再後來她也漸漸習慣了跟女人們打交道直到高宗死去。而成為左姝靜嫁給懷王的初期,她甚至還主動跟懷王提過納妾的事情,還暗示過碧雲……

  以前的自己因為毫不在乎所以能夠那麼豁達,而現在的心境卻是截然不同了。

  她一點兒,一點兒也不希望有其他人介入他們的生活之中,哪怕她曉得懷王對她的感情。

  而當初,懷王還不知道她就是裴冬淨的時候便說過絕不會納妾,可見懷王自己本身對這種事情也的確不熱衷,但如同左姝嫻所說,將來若懷王當了皇帝,少不得要三宮六院,還有臣子逼迫,為了所謂的開枝散葉,三個以上的妃子總是要有的……

  左姝靜頭疼的不得了,碧雲卻慢慢走過來,道:「王妃殿下。」

  左姝靜無精打采地道:「嗯?怎麼了?」

  「奴婢想問問,您今天下午要外出麼?」碧雲眨了眨眼睛。

  左姝靜道:「應該不出去吧……怎麼了?」

  「奴婢想告個假,下午出去一趟。」碧雲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在府裡這麼久了,左姝靜也曉得碧雲父親是當年跟著懷王的軍中醫師,後來碧雲父親戰死,她便來了懷王府,也曉得碧雲的地位並不完全與一般下人相符。但碧雲除了開始對懷王的那些心思之外,倒是一直很勤勤懇懇,告假什麼的並未太常,告假到她跟前來更是頭一回,左姝靜道:「可以啊。不過,怎麼忽然要告假?出了什麼事麼?」

  「沒什麼大事兒。」碧雲低下頭,「只是石悍要介紹人……給我認識。」

  之前石悍給碧雲說過自己同鄉的事情,碧雲便曉得他定是想要介紹自己的同鄉給她認識,只是王爺回來之後,事情繁多,石悍也一直跟著王爺東奔西走,眼下終於閒下了不少,懷王今日也是帶著章盾去的大理寺,所以石悍便巴巴地來找碧雲,說要讓她看看那「尋常男子」是不是真的好。

  碧雲自然是答應了。

  左姝靜聽碧雲這麼說,微微有些訝異,而後忍不住揚了揚嘴角:「嗯,那很好。是什麼人?」

  碧雲有些害羞:「我也沒見過呢。聽石悍說,是個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啊。」左姝靜不由得有些恍然,「普通人,其實挺好的。」

  碧雲一愣,而後點點頭:「嗯。其實,奴婢本就沒想過要嫁入皇家或者官家,當初確實有些其他的心思,但奴婢很清楚自己只是普通人,也只適合嫁給一個普通人。」

  左姝靜發現碧雲有些誤會了,趕緊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真的說普通人家不錯。兩個人好好地生活,平靜,但是很幸福,不的確很好麼?」

  碧雲不明白左姝靜為什麼這麼說,但也只能道:「王妃和王爺這樣,不也挺好的麼?也是兩個人,開開心心的,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呢。」

  左姝靜看著她,道:「碧雲難道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碧雲茫然。

  「太子……被廢了。」左姝靜道。

  碧雲一愣。

  而她素來是聰明的,這一句話,也足以讓她明白左姝靜是什麼意思了,她傻了好一會兒,才道:「未來的事情是未來的事情,殿下且顧當下便是。何況王爺對王妃殿下您現在是極好的,您不必太擔心的。王爺的寵愛,總不至於會沒有的。」

  碧雲是在盡力安慰左姝靜了,可左姝靜聽來卻還是哭笑不得——是啊,以後若自己年老色衰,有了其他漂亮美麗的妃子,懷王即便把寵愛分給她們,自己也不至於會一點兒寵愛也得不到。

  但,她要的不止是這個而已啊。

  說來也是好笑,當初她只是個普通民間女子,莫名成了太后,而眼下,她似乎又走上了和從前十分相似的道路。

  難道這還真是上天注定?

  虞不蘇說她有後相,還真是說准了。

  左姝靜對碧雲道:「嗯,我曉得。你不是要去見人麼,去吧。」

  碧雲行了個禮退下了,走出蘊瑞堂,石悍正在外邊等著,見她出來了,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碧雲。」

  碧雲道:「咱們要去哪兒?」

  石悍一笑:「跟著我來了就知道了。」

  兩人出了懷王府,石悍一路帶著碧雲往前走,最後到了一家米店才停下。

  石悍回頭對著碧雲一笑:「就是這兒了。」

  碧雲先是疑惑他帶自己來米店做什麼,而後反應過來,只怕那人是這米店的老闆,她愣了愣,道:「他是這兒的老闆?」

  「什麼他?」石悍一頭霧水,「這家米店,是王爺允許的情況下我自己開的。」

  碧雲十分不解:「那你帶我來這兒看做什麼?」

  「當然是為了要證明給你看咯。」石悍一本正經,「你看,我自己開了一家米店,現在生意還不錯,我雖然對賬本什麼的不是很懂,但也有可靠的賬房先生在。將來若是王爺進了宮,是捨不得讓我和章盾淨身當太監去伺候他的,我和章盾都得留在外邊。我留在外邊,即便是沒了王府的工作,也是不至於餓死的。還能供你生活的很不錯呢。」

  碧雲吃驚地看著石悍,半響,道:「我,我為什麼要你供我生活?你那個同鄉呢?」

  石悍傻了:「什麼同鄉?」

  「你不是要介紹你的同鄉給我認識麼?」碧雲道。

  石悍茫然:「我,我什麼時候要介紹同鄉給你認識了……」

  「可是你那時候給我說了一堆你同鄉的故事,還說他很可靠……」碧雲皺著眉頭,「今日也是,說什麼要讓我看看你那個同鄉,雖是尋常男子,卻是十分值得依靠。」

  「我說的『尋常男子』,是指我自己啊!」石悍抓了抓頭髮,「我,我根本沒什麼同鄉!只是用同鄉的故事來試探你,看看你是怎麼想的……」

  碧雲瞪大了眼睛:「你幹嘛沒事編故事來騙我?!」

  「不是騙你,是,是看看你的態度……」石悍有些尷尬,「你平日總是趾高氣昂的,之前還喜歡王爺,我,我怕你看不上我,所以說了那個故事給你聽。你聽了故事之後,說同鄉可憐,又說尋常男子也不錯,我才曉得你不介意的。」

  「可我也沒聽出來是你自己對我,對我……」碧雲覺得這件事十分荒謬,話都說不好了。

  石悍略微有些沮喪:「我不大好意思直說,想著你那麼聰明,肯定能懂我的暗示。」

  「誰能懂啊。」碧雲沒好氣地說,「我一直以為你要介紹你自己那位同鄉給我。」

  石悍垂著頭道:「我還一直以為你很願意接納我,只等我證明給你看我的能力呢。」

  碧云:「……」

  石悍想了想,又抬起頭:「說回來,我那個虛擬的同鄉都可以,我應該也可以吧?碧雲……」

  碧雲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她抿嘴半天,才道:「我入王府的時候你就在了,我跟你太熟了!」

  「那不是很好麼,彼此知根知底的。」石悍認真地說,「我就是覺得熟悉才好呢。將來要娶妻,若是找媒人,萬一給我說媒說了個很不好的姑娘怎麼辦。像咱們這麼熟悉,就不會有太多問題,多好,多方便。」

  碧雲呆滯了片刻,道:「所以,你是覺得咱們很熟,所以覺得很方便,很適合成親?」

  石悍撓了撓頭:「也不能這麼說……不過,大概意思差不多吧!」

  碧雲簡直無語了。

  半響,她道:「不好意思,我可不喜歡方便!我先回府了,您留在這兒看看您自個兒的店吧,石老闆!」

  說罷碧雲轉身就走了,石悍愣了愣,張嘴想喊她,但光是看她背影都能隱隱感覺出她的怒氣,石悍便又只好閉上嘴,他十分不解地撓了撓頭——碧雲說自己不喜歡方便是什麼意思?

  難道她喜歡兩個人不大熟悉,慢慢認識才好?!難怪會對自己的那個不存在的同鄉有興趣,卻這麼不喜歡自己……

  石悍嘆了口氣,怕碧雲一人回府出事,還是慢慢地跟在了她身後。

  ***

  左姝靜糾結了一個下午,最後決定不對懷王提自己在糾結的事情。

  雖然眼下太子已經被廢了,但皇上現在也不過五十多歲,身體也還算健朗,怎麼也輪不上懷王。何況現在懷王還不是太子呢……雖然大家心裡都基本有數,但無論如何,這八字沒一撇的時候自己就為那麼久之後的事情去跟懷王討論,似乎有些奇怪。

  還有就是,左姝靜一向覺得自己豁達,在懷王面前表現的也是很大方的樣子,要是忽然提這件事,豈不是一副妒婦嘴臉……?當初她要當皇后時,和後來她要嫁給懷王時,來教她禮儀的嬤嬤都說過,有一件事,不是禮儀,卻是比禮儀還重要的,就是絕不能善妒。

  皇上是什麼人,王爺是什麼人,三妻四妾太正常了,若是太善妒,便是太不懂事,甚至會影響整個後宮,最後間接地影響了前堂。所以若要當皇后,最重要便是有一顆容人之心。

  左姝靜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在這一方面還是很值得皇后等人學習的,每次看到皇后和貴妃們鬧騰不停她就覺得十分無奈。她自持端重,要她那般她是絕對做不到的。

  可眼下……

  而另一方面來說,即便左姝靜現在說了,也不過是兩種結果。

  一種是懷王聽了十分不悅,告訴她,自己將來必然是要擴充後宮的,讓她早日習慣。這種可能性倒是不大,懷王對她確然情深,絕不會那麼說。於是另一種情況的可能性便很大,那就是懷王聽了之後,會立刻保證自己絕不納妾,將來若當了皇帝,也絕對不納妃。

  可那有什麼用?

  人生在世那麼多事情身不由己,懷王若許下了將來不納妃的諾言,將來勢必會十分麻煩,若是服軟了納妃了,也就成了個背棄諾言之人。

  左姝靜不願讓他那樣,為了自己要跟大臣抗爭,若沒抗爭過,還要對她滿懷愧疚……

  這些情況,左姝靜光是想一想,便覺得頭皮發麻。

  總而言之,左姝靜決定完全隱瞞自己心裡的那些彆扭。

  而讓她驚訝的是碧雲走了沒一會兒就回來了,左姝靜疑惑道:「你怎麼就回來了?見過石悍的同鄉了?」

  碧雲乾巴巴地回答:「根本沒這個人。」

  左姝靜好笑道:「什麼?那石悍是騙你的?他膽子倒是很大,居然敢騙你。」

  碧雲憋著氣道:「倒不是他騙我,是我自己理解錯了罷了。」

  左姝靜嘆了口氣:「碧雲你可是想成親了?」

  碧雲愣了愣,道:「我年紀也不小了……」

  「我曉得,我沒有要阻撓你的意思。」左姝靜看著碧雲,忽然想到了琉璃。

  她以前還覺得琉璃很好,從來不提要出宮的事情,看起來像是要陪自己一輩子一般。那時候她總覺得很幸運有琉璃這麼個好的侍女。可現在想來,琉璃雖然沒提過,卻決然是不想一輩子留在宮內伺候她的。不然也不至於因為一個羅義,便將自己給殺害了……

  只是那個時候自己實在太傻太蠢,一點兒也沒察覺到琉璃的心思。

  現在她又怎麼可能會想著留碧雲一直在身邊?

  便是珠兒,也該趕快幫她找個好人家了……

  於是她道:「既然你有這個心思了,那我便幫你留意著,看有什麼年紀適當的男子麼。你身份不一般,怎麼也不好委屈了你。」

  碧雲道:「那,那謝謝殿下了。」

  左姝靜搖搖頭,又道:「不過,石悍那邊的確沒有要介紹人給你對吧?若他有想介紹的人,我又給你物色男子,到時候只怕石悍埋怨呢。」

  碧雲臉頓時就黑了:「沒有。石悍什麼人也沒要介紹給我認識」

  ——她說的倒也是實話。

  左姝靜點了點頭。

  傍晚時分,懷王回來了,身後跟著周俊佑和虞不蘇,許是因為這件事終於塵埃落定,所以周俊佑和虞不蘇面上看起來都頗為高興,只是虞不蘇那是純粹的高興,一直嘰裡呱啦的,而周俊佑雖然開心,表情卻有些怪異,彷彿一直躲著虞不蘇似的。

  四個人,且又十分熟悉,他們便沒有擺宴——何況眼下雖然皇后死亡的消息還未公佈,但他們是曉得的,擺宴作樂是絕對不適宜的。

  虞不蘇坐下後,率先倒了一杯酒,對著懷王道:「第一杯酒,當然要敬給咱們的懷王殿下!懷王殿下英勇神武,所向披靡,前途似錦,不可限量啊!微臣先乾為敬!」說完便一口喝下了酒杯內的所有酒。

  左姝靜:「……」

  這種人,怎麼進的光祿寺的?

  懷王扯了扯嘴角,喝了一杯酒,虞不蘇又倒了酒,這次是對著左姝靜:「第二杯當然是敬給王妃殿下!王妃殿下在王爺身後一直默默地支持著王爺,當真是賢妻良母,讓微臣十分地敬佩啊!微臣先乾為敬!」說完,又是一杯。

  左姝靜強笑了笑:「嗯……謝謝虞大人,虞大人也辛苦了。」

  說完微微抿了口酒。

  那邊廂,虞不蘇已經滿上了第三杯,他看向周俊佑:「哎,周大人啊,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麼說你了。你自己說,你是不是怪怪的?自那日醉仙樓你爽約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哪裡搞錯了,我總覺得你好像一直在躲著我啊?大家都是男人,有什麼話要直接說嘛!對不對?」

  周俊佑僵住了。

  他當然是一直在躲著虞不蘇!可是虞不蘇每次想找他說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更加地會逃之夭夭,但他萬萬沒想到,虞不蘇居然敢在懷王和王妃面前直截了當地提出這個問題!而且還叨叨絮絮的,這是對王爺和王妃的大不敬啊!可虞不蘇卻肯定也是看準了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法逃,所以故意而為之……

  周俊佑看著虞不蘇看似真摯無辜的眼神,真是青筋直跳,好半響,他才道:「有嗎……虞大人誤會了吧。」

  「我有誤會嗎?」虞不蘇奇怪道,「王爺,您來評理看看,這些日子我去大理寺幫忙畫像,幫忙記錄檔案幫忙送信息的時候,周大人是不是都是躲著我的?!我湊過去說兩句話他就跑!」

  這件事懷王也注意到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屬下之間有嫌隙,故而沉吟道:「確實。」

  ——懷王殿下已經完全忘記自己當初對周俊佑說過什麼,才惹得周俊佑見了虞不蘇便想逃了……

  有懷王撐腰,虞不蘇頓時來勁了,他道:「你看看,王爺都這麼說了!」

  周俊佑:「……」

  左姝靜疑惑地看著周俊佑和虞不蘇,心想這兩人在幹什麼?想也不用想便可以猜到肯定是虞不蘇哪裡惹到了周俊佑而不自知吧……

  周俊佑咬了咬牙,忽然仰頭喝了一杯酒,而後道:「虞大人,下官雖然並不歧視你,但,下官也的確有點介意……」

  虞不蘇:「……啊?」

  「雖然下官至今未娶妻,但也只是無心於男女之事,家中也無長輩催促。並不是……」周俊佑艱難地道。

  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被虞不蘇打斷了,他放下酒杯,拍了拍周俊佑的肩:「我也是啊!我家中也無長輩催促,也無心於男女之事!這跟歧視我……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要歧視我?本官堂堂正正,頭頂青天腳踏黃土,行的正坐得直,哪裡值得被鄙視啦?!」

  周俊佑沉聲道:「下官說了,下官並不是歧視你,只是有些介意……畢竟,下官周圍,只有虞大人您一人是斷袖!」

  虞不蘇目瞪口呆:「啊?!」

  左姝靜不明所以:「呃……」

  懷王摸了摸下巴:「呵。」

  周俊佑終於說出來這件事,只覺得神清氣爽,他索性道:「知道虞大人您是斷袖的時候,下官的確十分震驚。但下官的確未曾歧視您,只是因為下官不知道該如何與斷袖男子相處……畢竟下官也有些年紀了卻一直未婚,下官怕您誤會,認為下官也是斷袖……」

  虞不蘇呆滯了半響,道:「你說的……我都能理解……但是……你為什麼說我是斷袖?!我哪裡看起來像斷袖了?!」

  周俊佑道:「虞大人不必驚慌,此事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左姝靜感嘆地搖頭:「虞大人,原來您是斷袖啊!難怪那麼個如花似玉的師妹都沒心動,還送去別人那兒……哎。」

  虞不蘇已經十分莫名其妙且慌亂了,左姝靜還煽風點火,他真是無語凝噎,只能道:「我,我不是斷袖,我真的不是斷袖!周大人,你說,是哪個無恥之徒這樣污衊本官的?!」

  周俊佑一愣,用一種「你膽子可真大」的眼神看了一眼虞不蘇,而後看向一直扯著嘴角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的懷王,遲疑地道:「是……是王爺告訴下官的。」

  虞不蘇:「……啊?!」

  懷王對著虞不蘇笑了笑,道:「虞大人不是斷袖嗎?畢竟虞大人經常和本王的夫人一同去私下聊天,本王是曉得虞大人是斷袖,所以才絲毫不介意的。」

  虞不蘇簡直想吐血!

  這是什麼情況?!

  感情他要麼承認自己是個斷袖,要麼就是和王妃殿下有什麼不對了?!

  虞不蘇嘴角抽搐,硬生生忍住了含在喉頭的半口血,半響,道:「王爺誤會了,微臣的確不是斷袖……至於和王妃殿下,更是清清白白……只是幼年相識罷了……絕無其他……對吧,王妃殿下……」

  左姝靜內心已經笑翻了,面上卻還是端莊地笑了笑:「嗯。」

  「這……」周俊佑有些迷茫了。

  他又一次看向懷王大人,懷王則挑了挑眉:「哦,既然如此,那是本王誤會了。不過當初本王也是隨口一說,想不到周大人記了這麼久……眼下既然說開了,便沒事了。」

  虞不蘇真想嚎啕大哭!什麼沒事啊!他莫名其妙被人誤會了這麼久!

  周俊佑有些尷尬,道:「呃,既是如此,那我下官誤會虞大人了,抱歉。」

  虞不蘇大口喝了一杯酒,擺擺手:「算了沒事沒事,來來,再喝兩杯,沒誤會了就行。」

  周俊佑點點頭,兩人一口飲下了酒,左姝靜低頭笑著夾菜,懷王悄悄靠近一些,小聲道:「笑的這麼開心?」

  左姝靜笑道:「你太壞了,居然跟周俊佑說虞不蘇是斷袖……」

  懷王也憋著笑意:「當時周俊佑懷疑你和虞不蘇,我只好隨口一說搪塞了,誰知道他那麼當真……說開也就好了。」

  當夜,大約是因為太鬱悶,虞不蘇連灌了周俊佑不少酒,自己也喝了不少,最後兩人都醉醺醺的,懷王便索性讓兩人在懷王府內住下了,左姝靜頗有些無奈:「我本還打算問一問秦豔豔的事情呢。羅義被關了,她應該沒事兒吧。」

  懷王道:「定然沒事。畢竟是虞不蘇的師妹,若有什麼事情,虞不蘇肯定不會這麼悠閒。」

  跟著左姝靜和懷王都梳洗了之後,兩人在矮塌上坐著,左姝靜提了一下碧雲想嫁人想出府的事情,懷王道:「那很好。她的確是該嫁人的年紀。」

  左姝靜道:「但也不知道給碧雲物色什麼樣的男子才好。」

  懷王想了想,道:「明日便可以好好看一看了。」

  左姝靜疑惑不已:「為什麼?」

  「今日宮內都在處理後續事情,明日清早早朝的時候,父皇應該會告訴百官皇后身死的事情,還有廢太子的事情……當然,今天很多人已經陸續知道了一點兒。明日這事兒一公佈,定然會有很多人上王府擺放,可以好好看一看。」懷王笑著道。

  左姝靜想到便有些頭疼:「都是那種來送禮,來討好的?」

  「嗯。」

  「哎……」左姝靜無奈地搖頭,「以前在清淨殿我便最怕應付這樣的人,滿臉堆笑,一堆奉承話,聽著便煩。」

  「放心,你只要在後頭見女眷便是,其他的男子,讓碧雲自己躲在屏風後看,哪個她中意了,便讓她說一聲也就是了。」懷王道。

  左姝靜嘆了口氣:「見女眷不也是一樣的麼……以前那些妃子不也是女子麼……」

  懷王認真地說:「明日你也可以稱病。」

  左姝靜想了想,還是搖頭:「不必了,這本就是我要做的。反正以後……」

  左姝靜本想說「反正以後少不得要處理其他妃子」,但想了想還是沒說,懷王道:「以後什麼?」

  左姝靜搖搖頭:「唔,沒什麼……」

  懷王不疑有他,點了點頭:「若碧雲都沒有看上的,我也可以讓章盾和石悍看看,他們兩人,我都給了一些錢,讓他們自行在外做生意,將來不必跟著我們入宮當公公。因著做生意,想來他們也總會認識一些適當的人。」

  左姝靜噗嗤笑了出來:「你想的還挺周到的。」

  懷王見她笑,也忍不住跟著揚起嘴角:「嗯……對了,後天我打算再去大理寺一趟,蔣欽今日曉得太子被廢了十分開心,但說他有些擔心自己的妹妹還有黎雯。你要不要一同去?那個蔣蕊,我實在覺得很吵。」

  左姝靜點頭:「嗯,好。」

  懷王忽然伸手抱著她,道:「我的阿靜真是好阿靜,裡裡外外都能幫著我,真如虞不蘇所言啊。」

  左姝靜道:「那可是,畢竟我是當過太后的人……」

  「嗯。」懷王輕笑一聲。

  看他這麼誇自己,左姝靜更加覺得,自己不能說什麼納妾的事情了……懷王一定覺得她又端莊又大方吧,就讓他一直這麼覺得比較好……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9:08

第56章

  翌日,懷王中午下了朝回來之後,左姝靜已經換好見外客的衣服在等著他了。

  正如懷王預料的一般,下朝之後,來懷王府拜見的官員絡繹不絕,一個接一個的,而但凡是上了一些年紀的,則都少不了要帶著妻子甚至女兒來。

  年紀很小的女兒,自然是不會帶來,會帶著女兒來的,通常是很有些年紀了,女兒和左姝靜差不多大小的。

  而意圖,不言而喻。

  左姝靜起先還沒想那麼多,因著通常女眷不能與懷王直接聊天,只能去後頭跟左姝靜說話,左姝靜只要矜持大方地笑著看著她們,偶爾客套兩句便可以。她大部分精力花在去把某某夫人和她們的臉對上號,直到姚尚書的妻子和女兒來了以後,她才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

  姚先是工部尚書,平日和懷王幾乎沒什麼特別的往來,但這一次卻送了許多禮來,不過那些禮,左姝靜曉得懷王明日就會一一送回送禮的人府上,不然皇上曉得了,只會覺得懷王驕縱自大。

  太子被廢,皇后自縊,這完全不是好事,雖然懷王府上人來人往,但大家都有種別樣默契——雖是送禮,是來做客,但卻一點兒也不熱鬧,彷彿是隱而不宣的公開的秘密。

  姚先如今四十多歲,年紀較大才有了個女兒,這些事情,是之前章盾就記好了給碧雲,讓碧雲提前告訴左姝靜的,而姚先的夫人長的頗為不錯,故而他們的女兒姚歆長的也是十分玲瓏可愛。左姝靜這個身份只比姚歆大一歲多,實際上她卻是比姚歆大了快六歲,而人見到漂亮的小姑娘,總是會有點好感的。

  姚歆看起來性格文靜,在姚夫人對左姝靜行禮之後,也乖巧地對著左姝靜行了個禮,道:「姚歆參見王妃殿下。」

  左姝靜笑了笑,讓兩人坐下,又讓下人奉了茶水上來,姚夫人誇讚道:「以前只曉得王妃殿下年輕,卻不想生的這麼好看,與王爺當真是一雙璧人吶。」

  這種完全沒什麼水平明顯就是客套的話左姝靜已經聽了很多遍了,她笑了笑沒有說什麼,不料姚夫人又道:「只是王妃殿下這麼年輕,卻要管著偌大王府,想來是十分辛苦的。」

  左姝靜愣了愣,笑著搖頭:「也還好。」

  姚夫人道:「是嗎?哎。我家老爺尚書府比王爺的府邸小了不少,我幫著打理也覺得十分疲憊,雖然過了這麼多年已經漸漸習慣了,但也總有力不從心的感覺呢。」

  左姝靜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跟自己說這些,略微有些茫然,道:「啊……是麼。姚夫人辛苦了。」

  「辛苦也說不上,因為後頭啊,老爺納了兩位姨娘,有她們幫著,我倒是覺得輕鬆多了。」姚夫人笑眯眯地道。

  左姝靜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懂了姚夫人是什麼意思,她瞥了一眼姚歆,見姚歆低著頭,臉漲的通紅,便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姚歆顯然也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意思,故而才會害羞成這樣。

  左姝靜沒有說話,看著姚夫人,姚夫人見左姝靜沒有說什麼,便接著道:「比如今天,我是正妻,自然要與老爺一同外出,那麼府內的事情,就可以讓兩位姨娘幫著打理。平日裡,若我自己累了,約了其他夫人打牌九,姨娘也可以暫時代替我,比起我一個人的時候,真是好上太多了。」

  姚夫人說完了,便略帶期待地看了一眼左姝靜,左姝靜笑了笑,道:「姚夫人的意思是……?」

  「阿歆這孩子,自幼是我親手帶大的,平心而論,阿歆她的確是個好孩子。大方體貼,也是個不爭不搶的性格,誰跟阿歆相處過,都會誇她懂事。」姚夫人笑著拉了一把姚歆的手,想讓她抬頭,姚歆只好紅著臉抬起頭,十分地不好意思。

  姚夫人又道:「我家阿歆啊,長的雖然不是傾國傾城,但卻也是清秀可人的。這樣是最好的,女子長的過於漂亮,並不是什麼好事。若王妃殿下不介意,我以為,阿歆是極適合……」

  左姝靜抿了口茶,瞥了一眼姚夫人,道:「我冒犯問一句,姚夫人,你剛剛所說那兩位姨娘,是不是都已為姚尚書生了孩子?且,應該是男孩兒。」

  姚夫人萬萬沒想到左姝靜會忽然這麼問,完全呆住了,左姝靜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半響,姚夫人才道:「……是。王妃殿下怎麼曉得……」

  「我不曉得,我是猜的。」左姝靜笑了笑,「若不是姚尚書的兩位姨娘有了兒子,而姚夫人你只有女兒,我想,你是怎麼也不會將自己的女兒送去給人當妾室的。」

  姚夫人一時間一句話兒也說不出來,姚歆則又重新低下了頭,滿臉羞愧,看起來幾乎要哭了一般,左姝靜倒是看出這個姚歆臉皮如此薄,想來也是不怎麼情願被自家母親這般介紹給別人,推薦給別人正妻好讓她來王府當側妃的。

  左姝靜覺得姚歆有點可憐,嘆了口氣:「誠如姚夫人你所說,姚姑娘看起來性格不錯,長的也很不錯,這樣的性格,是很適合給人當大夫人的。」

  姚夫人抿了抿嘴,勉強壓下了尷尬,道:「可是,王府總歸是不同的,嫁入王府,便是側妃……」

  「側妃也有個『側』字,終究是妾室。」左姝靜笑了笑,「其實我也曉得姚夫人你是個什麼意思,你定然是想著,以後的事情。但聽我一句勸吧,以後的事情,誰能確定呢?何況女子嫁人,是關於一輩子的事情。你這麼做,將要姑娘置於何地呢?她未必就見得願意聽你的安排呀。」

  姚夫人道:「阿歆……阿歆她是願意的。」

  左姝靜真是覺得無言了,她看了一眼姚歆,道:「姚姑娘?」

  姚夫人盯著姚歆,似乎希望她抬頭應和一聲,但姚歆只垂著頭不願說話,左姝靜笑了笑,道:「姚夫人回去之後也不必怪姚姑娘,因為就算要姑娘說自個兒是願意的,我也不會同意。姚夫人也說了,我年紀還輕著,我也不覺得打理王府內的事情很累,納妾之事,若非王爺自個兒有意思,我是怎麼也不會往王爺手裡塞人的。」

  姚夫人沒有說話,姚歆實在受不了了似的,伸手拉了拉姚夫人的衣袖,道:「娘……」

  姚夫人看了一眼姚歆,搖搖頭嘆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左姝靜道:「似乎又有人來了,姚夫人若無事,可以先走了。姚姑娘是個好姑娘,姚夫人以後在這種事上,要更謹慎些才好呢。」

  左姝靜都出言趕客了,姚夫人只能站起來,行了禮道:「今日謝謝王妃殿下的招待了……我剛剛似是說了些不讓王妃殿下歡喜的話,還望王妃殿下不要太介懷。」

  左姝靜道:「我會當做沒聽過這件事的。」

  姚夫人道:「那就……多謝王妃殿下了。」

  姚歆也低著頭,小聲道:「多謝王妃殿下。」

  左姝靜搖搖頭,讓下人送兩人走了,珠兒一直站在左姝靜身後,一直忍著,見她們走了,才忍不住道:「這個姚夫人真是太奇怪了,好歹也是個尚書府人,竟然帶著女兒這般,這般來……」

  「我也是覺著奇怪。」左姝靜好笑不已,「哪有帶著自個兒女兒來找人正妻談這種事情的?我想姚夫人定然是瞞著姚尚書,偷偷來跟我說這些事情的。而她這麼著急,想必也就是希望那位要姑娘能嫁入王府,好穩住自己的地位罷了。」

  珠兒撅著嘴道:「殿下您和王爺好著呢,王爺可不見一點兒要納妾的意思。真是沒見過這種事。」

  左姝靜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一直到傍晚,來往的人才終於都應付完了,左姝靜端坐了一個下午,頗有些腰酸背疼,回了蘊瑞堂之後,便讓碧雲來替自己按摩腦袋和脖頸,結果沒一會兒,懷王也回來了,讓碧雲先退下,站在左姝靜伸手,親手替左姝靜按著肩膀。

  「王爺還會這個?」左姝靜很有點驚訝。

  懷王道:「嗯,按摩頭不大會,按肩膀和背我是會的。以前打仗,少不得身上磕碰有淤青,揉一頓便能散了,我和高義得幫對方按摩,久而久之也就會了。」

  左姝靜輕笑一聲:「噢……王爺倒也不容易。」

  懷王說:「阿靜更不容易。今天累著了吧?」

  「我累著了,你不是更累著……」左姝靜仰著頭看他,「你應付的人比我還多很多呢。」

  「我又不說話,坐在那兒就行了。」懷王理所當然地道,「不過是坐了一個下午,不怎麼累。」

  左姝靜怒瞪他:「什麼?我可是認認真真地跟這個夫人,那個夫人,這位姑娘,那位姑娘客套來客套去的啊!」

  「你是王妃,好好地讓她們奉承你不也就是了。」懷王道。

  「那怎麼行。」左姝靜義正言辭,「你是懷王,在外邊的樣子,便是不苟言笑不愛說話,可這是我第一次正式見那些女眷,總不能就留下『懷王妃是個冷面女』的印象。所謂男主外女主內,你要唱黑臉,我就得唱白臉。」

  懷王忍不住笑起來:「嗯,阿靜說的很有道理。」

  左姝靜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姚夫人的事情,今天姚夫人走之前便有點哀求她不要告訴其他人這件事的意思在,她也答應了只當沒聽過此事。

  懷王道:「對了阿靜……今天早朝的時候,父皇說,以前讓大皇子處理的政務,全部交由我來處理。」

  左姝靜並不訝異,只道:「嗯。」

  既然讓懷王幫著處理政事,那也就說以後懷王便是太子了——這事兒本身也沒什麼懸念。

  只是眼下皇后剛死,太子也剛廢,起碼這三個月內,懷王是不會被立的,眼下已經是八月份了,再過四個月便要過年,所以被立為太子的事情,起碼也要明年了。

  不過說起來,再過兩個多月,便是她的生日了呢……

  左姝靜看了一眼懷王,恰巧懷王也在看她,他道:「怎麼了?」

  左姝靜一本正經地胡扯:「沒什麼,只是覺得王爺越來越帥了。」

  懷王看起來十分受用,勾了勾嘴角,俯了身子,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嗯,以後天天給你揉肩。」

  左姝靜:「……」

  他是覺著因為他幫她揉肩了,所以她感動地誇他帥麼……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9:28

第57章

  因著黎時輝的案子結了,蔣欽也不必待在大理寺內,而是要轉去普通監牢之內,而之前住在大理寺附近的蔣蕊和黎雯自然也該離開,自尋去處。

  懷王自是要去看蔣欽的,蔣欽望著懷王,沒有說任何關於自己的事情,他沒有說希望懷王將來權勢在手的時候將自己釋放,也沒有說希望在牢內過的好一些,只說:「王爺,罪臣求您一件事……罪臣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被放出來,唯一放不下的,也就是家妹和阿雯。她倆都沒吃過什麼苦,幾乎什麼事情都不會幹,是罪臣無能不能讓她們一直幸福地過下去……只求王爺能幫一幫她們,讓她們不至過的太淒慘。」

  懷王自然答應下來,並允諾蔣欽,眼下太傅府和蔣府都已經不復存在,他會在京城內為蔣蕊和黎雯物色好一間住所,並指派下人給蔣蕊和黎雯,還會讓下人定期來王府拿足夠的錢財。雖然不能保證過的和之前一樣好,卻也絕不會太差。而在讓蔣蕊和黎雯去新的住所之前,也防止殘留的太子黨之人想對蔣蕊和黎雯下手,暫居王府之內也可保證兩人的安全。

  蔣欽聽得懷王的安排,當真是感動非常,連連俯身對懷王行拜禮,懷王曉得蔣欽早年逝妻並未續絃,且無子無女,眼下唯一的家人便是妹妹蔣蕊還有黎雯,故而對兩人十分看重,回府之後便派章盾去接了蔣蕊和黎雯。

  然而沒想到,章盾卻是無奈地回來了,馬車內空空如也——章盾嘆了口氣:「黎夫人不肯來。」

  頓了頓,又道:「似乎不應喊黎夫人了……蔣氏不肯來。」

  懷王此時正在書房內處理政務,章盾便沒去打擾,先告訴了左姝靜,左姝靜聞言有些疑惑:「不肯來?為什麼?」

  章盾伸出手,露出手臂上的抓痕:「您看。這是蔣氏撓的。她一聽我是懷王府的人,便瘋了似的說我們是要去抓她去害她的,說自己寧願帶著黎姑娘討飯也不會來喝我們府內的鴆酒。」

  左姝靜:「……」

  她想了想,還是去了書房,跟懷王說了此事。

  太子被輕易扳倒,蔣欽算是頭功,懷王對待功臣是十分寬厚的,左姝靜也曉得他允諾了蔣欽便一定會要好好照顧蔣蕊和黎雯,所以蔣蕊這樣,還是得懷王自己拿主意才行。

  懷王聽了左姝靜說的,深深皺眉:「她認為本王要害他?」

  左姝靜想了想,道:「嗯,章盾是這麼個意思……章盾還被抓傷了呢。」

  懷王啼笑皆非地放下案卷:「到底也是個太傅夫人,怎麼還動手抓人……罷了,我親自去一趟吧。」

  左姝靜道:「居然要王爺請,真是好大的架子。既然如此也不怕再多個王妃,我跟你一道兒去吧。好歹我是個女子,蔣蕊想來能放下點戒備。」

  懷王點點頭,握著左姝靜的手帶她一同出了門。

  因著是親自去大理寺請人,懷王只帶了一個下人,不過沒帶章盾,而是帶了石悍,好歹石悍武功不錯……左姝靜沒想什麼,帶了穩妥些的碧雲。

  左姝靜和懷王坐在馬車內,車伕在趕車,石悍坐在車轅上,碧雲則不得已地坐在他旁邊。

  前兩日那烏龍事件之後,兩人還未說過話,石悍每次想找碧雲說什麼,碧雲都逃也似的跑了,眼下終於有了機會,石悍立刻道:「碧雲,你兩日為什麼老是躲著我啊?」

  碧雲絲毫不想理會石悍,只抿著嘴不說話。

  石悍不折不撓:「王爺讓我和章盾替你看著有什麼適合的人,想給你安排婚事呢!」

  昨天許多人來拜訪懷王的時候,左姝靜便特意讓她在屏風後看著那些人了,只是碧雲沒什麼特別看得上眼的,又覺得自己不適合當官夫人,便告訴左姝靜自己沒有喜歡的。想不到在看屏風之外,左姝靜還跟王爺說了這件事,當真是把她的婚事放在了心上,碧雲略有些感動,道:「哦?是嗎……」

  「什麼是嗎不是嗎的。」石悍苦著臉,「你怎麼能讓王妃殿下給你安排婚事呢?」

  碧雲道:「為什麼不能?」

  「我都跟你表明心跡了啊。」石悍一本正經,「你自個兒說,你是不是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咱倆成親,肯定好過你和其他人。」

  碧雲一點兒不想理會石悍這莫名其妙的自信心,她懶洋洋地看著石悍的另一邊,道:「我可不這麼覺得。」

  石悍說:「為什麼?」

  「我無父無母,王妃殿下在安排婚事上,也是以我的意願為主,這是十分難得的,也是很好的。許多人不能決定自己將來要嫁給什麼人,我卻可以,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我很珍惜。所以我想,一定要郎有情妾有意的時候,我才要跟人成親……」碧雲難得露出了點小女兒的姿態,「至於你嘛,咱倆郎無情妾無意,為什麼要成親啊?就因為相熟?我以後嫁給其他人,有一輩子的時間跟他熟悉起來呢。」

  石悍十分驚訝:「什麼?郎無情妾無意?我,我對你有情有意啊!」

  因為過於驚訝,石悍這句話說的十分大聲,車內的左姝靜和懷王也聽見了,兩人本在討論蔣蕊的事情,聽見石悍這句話,不由得都頓住了。

  在外邊趕車的府內的老老實實的車伕也微微頓了頓,但依然面不改色地繼續趕車,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似的。

  碧雲臉漲的通紅,道:「你腦子有問題啊!幹嘛忽然這麼大聲,還說那樣的話……」

  石悍著急地說:「是,是你那麼說,我一時情急……」

  碧雲道:「你真是要氣死我了!」

  「可是……」石悍傻呆呆地。

  碧雲咬了咬下唇,道:「行了,現在在這裡我不想討論這件事,晚點回府再說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她可真怕石悍再來個一時情急,她的臉真可以丟光了!

  石悍只好撓了撓頭:「哦……好。」

  車內,懷王好笑地看著一臉茫然的左姝靜,道:「王妃大人啊,你這幾日不是很熱心地在幫碧雲安排婚事麼?怎麼卻不知道考慮一下石悍呢?」

  左姝靜十分茫然地道:「可,可碧雲沒說呀。我還問過碧雲……唔,我才,大約是碧雲看不上石悍,石悍單相思罷了。」

  懷王嚴肅地道:「碧雲應當考慮一下石悍。」

  「等回府再問問碧雲吧……」左姝靜十分憂愁,「怎麼事情都擠到一堆了,真是煩人。」

  懷王輕笑著搖了搖頭。

  蔣蕊住的是大理寺附近的一家十分普通的客棧,這裡面住的也多為與大理寺案情有關的人,由官府出資供他們住在此處,眼下蔣蕊暫時還沒有立刻搬離,而懷王和左姝靜也知道她住在哪間房。

  左姝靜和懷王帶著石悍和碧雲上了樓,石悍敲了敲蔣蕊和黎雯住的那間房,裡邊立刻響起了蔣蕊警惕的聲音:「是誰?!」

  「我們是……」石悍張了張嘴,正要說話,懷王搖搖頭,伸手撥開他,道:「是懷王和懷王妃。」

  裡面立刻安靜了下來。

  半響,蔣蕊忽然抖著聲音道:「懷王殿下,民女與你無冤無仇,你已經讓我哥哥坐牢,也讓我丈夫被抄家被關押了,還不犯過我一個弱質女流嗎?!我曉得,我知道的太多了,可您放心,只要您放過我,我什麼也不會說!」

  左姝靜:「……」

  蔣蕊在想什麼呢???

  懷王也一臉無言,他道:「外邊人多口雜,你要讓本王一直站在屋外嗎?」

  蔣蕊道:「我又不傻,怎麼會開門?!」

  懷王左姝靜石悍碧雲四個人站在門外,懷王和左姝靜雖然換了簡樸些的衣服,但王府內的衣服,再簡樸也看得出與尋常百姓不同,何況懷王與左姝靜兩人容貌和身形都與比尋常人要好看些,這樣四個人圍在門口,已經有不少人在看他們了。

  懷王皺著眉頭,似乎還在想要怎麼說,左姝靜卻道:「石悍,踹門。」

  石悍愣了愣:「啊?」

  左姝靜故意微微放大了聲音,道:「石悍踹門就是了,難道這門裡面開不了,外面還開不了麼?只是怕到時候門壞了,關也關不上,半夜可要遭罪了。」

  石悍為難地看了一眼懷王。

  懷王瞥了一眼左姝靜,見她嘴角帶笑,眼角眉梢也都是笑意,便也輕咳一聲,道:「嗯,踹吧。」

  他這一聲聲音也不小。

  石悍只好扭了扭脖子,準備踹門,結果腳還沒踢起來,門就驟然從裡面打開了,蔣蕊站在門內,透過門縫看著他們,道:「你們,你們!」

  左姝靜笑了笑:「原來門能打的開呀。那讓我們進去吧。」

  蔣蕊只咬著牙不說話,左姝靜道:「王爺是不怕站著,我卻是站累著了,你當真不讓我們進去坐著聊?」

  蔣蕊瞪了一眼左姝靜,只好打開了門,裡邊不算大,卻也算整潔,黎雯正坐在椅子上,十分害怕且略帶憤怒地看著他們。

  石悍和碧雲留在了外邊,左姝靜和懷王則走了進去,懷王一進去,便直接了當地道:「蔣氏,本王是受你哥哥之托,來接你去懷王府小住的。等本王找到了適合你們母女居住的地方,便會立刻送你們去那兒,下人還有物資,也都會安排好。」

  蔣蕊絲毫不信:「王爺以為我會信您?」

  左姝靜在門外把蔣蕊氣了個半死,進了門之後卻是嘆了口氣:「蔣氏,你為什麼不信我們?你怎麼不想想,眼下是懷王和懷王妃都親自來接你了。若我們當真想害你,何必如此大張旗鼓地來?這大理寺客棧內守備並不森嚴,王爺要解決一個人,當真易如反掌。別的不說,就說現在,王爺也可以出手將你們母女倆結果了,可王爺卻沒有,而是好好地跟你說話……我們又何必多此一舉,將你們接去王府內再害你們?」

  懷王面無表情地看著蔣蕊,由得左姝靜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十分可怕的形象,蔣蕊看了一眼懷王,很有些害怕,她遲疑地道:「可,可我哥哥的確是因為你們才坐牢的!還有在太傅府內,你們以為我不曉得麼,黎時輝只是將我關在屋內,並沒有將我的手綁起來,是個我沒見過的生面孔忽然來綁的我……那肯定是王爺的人!」

  這倒是沒說錯,事後鄭飛稟告過懷王,為了讓蔣蕊被關著的形象更加確定,他還特意去綁過一次蔣蕊。

  懷王道:「那是因為當時外邊很亂,他怕你亂跑。他不只是綁著你就走了嗎?並未傷害你。」

  左姝靜也道:「至於你兄長入獄,這本就是無法避免的事情。他做過什麼,你比我們還清楚,雖然蔣大人到最後關頭還是改了,但去幫助過逆賊的事實無法更改。你可知道叛國是要誅九族的?若非王爺替你們蔣家周旋,眼下你們早就……何況後來皇上還數次想要流放蔣大人,也是王爺攔下的。雖然蔣大人現在在牢內,但將來王爺必然會努力斡旋讓蔣大人出來。而你們是蔣大人唯一的親人,王爺自然會好好待你們,將來蔣大人若出來,能瞧見你們好好的,王爺才會心裡寬慰呢。」

  蔣蕊有些茫然地道:「是,是麼……」

  左姝靜見她鬆動了,微微鬆了口氣,道:「別的不說,你帶著黎姑娘,總歸是不方便的……黎姑娘今年幾歲了?」

  蔣蕊道:「十四了。」

  「十四了,那更應該有個好的住所,有足夠的嫁妝,將來才好嫁個好人家呀。」左姝靜笑著道。

  蔣蕊一下就被這句話給打動了,她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黎雯,道:「那,那就先謝過王爺和王妃殿下了……民女剛剛對兩位不敬,還望王爺和王妃不要計較……」

  左姝靜笑著道:「沒事兒的。是吧,王爺。」

  懷王看了左姝靜和蔣蕊一眼,未置一詞,轉身就走了,蔣蕊心驚肉跳:「王爺這是生氣了?」

  「你抓傷了王爺的貼身侍衛,王府內的管賬先生,剛剛還那樣說王爺,王爺自然心裡會不痛快的。」左姝靜笑了笑,「不過沒事兒,王爺心胸廣闊,過幾日便會不在意的,只要你與黎姑娘在王府內不要出什麼事再惹得王爺不高興就行了。」

  蔣蕊點點頭:「不會的……謝謝王妃殿下。剛剛王妃殿下在門外那般,我還以為你很可怕呢,原來卻全然不是。」

  她拍了拍胸口,好像還為有左姝靜在而慶幸似的,而後她對著坐在一邊的黎雯道:「阿雯,過來,你還沒給王妃殿下行禮呢。」

  黎雯以前在府內是嬌生慣養的,驟然從雲端跌落,又一直聽著蔣蕊說是懷王害得自家舅舅和父親那般,心裡對懷王和懷王妃都恨沒什麼好感,但卻不料母親的態度說變就變了,她只好別彆扭扭地過來行了禮,道:「民女參見王妃殿下。」

  左姝靜一笑:「嗯。我們樓下還備了一輛馬車,你們收拾一下東西再下來便是。」

  說罷左姝靜便轉身先走了,蔣蕊看著左姝靜的背影,道:「阿雯,你看看人家。」

  黎雯不高興地道:「什麼啊?娘?」

  「人家懷王妃也不過比你大兩歲多呢。」黎雯看了她一眼,「這處事風範還真是不得了。」

  黎雯撅著嘴道:「娘,咱們真的要去懷王府啊?」

  蔣蕊道:「不然呢?眼下也沒有哪裡可以去了。」

  黎雯吸了吸鼻子,道:「娘,我想回家!」

  「家?」蔣蕊嘆了口氣,「哪裡還有家啊!我連一點點錢都拿不回來,整個家都被抄了!」

  黎雯哭著道:「我還想爹!」

  蔣蕊實在沒辦法告訴黎雯她敬愛無比的爹爹和皇后那些糟心事,更沒辦法告訴她,她爹爹秋後就要問斬了,只能道:「你爹幹了壞事,被流放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再也回不來了!」

  黎雯嚎啕大哭了起來,蔣蕊看著她哭,也有些心酸,抱著她,道:「不哭了啊,乖,剛剛王妃說的對,你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紀。我和你爹一直寵著你,把你養成了小孩性格,你這麼大的,普通民間女子有的都已經生了孩子呢。」

  黎雯哭的更厲害了:「我不要嫁人,我也不要生孩子!」

  蔣蕊說:「傻阿雯,那怎麼可能?以後你一定會成家,然後你會有一個自己的家,知道嗎?」

  黎雯只哭不說話了,蔣蕊只好一邊柔聲勸她,一邊開始收拾起了東西。

  ***

  左姝靜下了樓,上了馬車,看著裡面端坐著的懷王,挑了挑眉:「王爺剛剛很凶嘛。」

  懷王和方才在樓上面無表情不怒自威的模樣截然不同,嘴角微揚:「不正是王妃想要的麼。我唱黑臉你唱白臉。」

  左姝靜笑著道:「王爺真是越來越懂我了。」

  懷王聽她這麼說,心裡很快活,面上依然淡笑著道:「以前不懂你只能亂猜,現在你自己也說我懂你了,嗯,看來本王進步很大。」

  左姝靜笑著看著懷王,而後又忍不住道:「不過為蔣蕊找房子的事可得快些,我覺得蔣蕊住在府內,總不會太安靜的。她自己也提心吊膽的,倒不如快些讓她出去,大家都落得輕鬆。」

  懷王點頭:「嗯,我曉得。可惜之前她和蔣欽住的那間房子被黎時輝的人燒了,不然本可以直接先讓她去那兒。」

  左姝靜點了點頭。

  兩人等了好一會兒,蔣蕊才帶著黎雯下來了,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回了懷王府,蔣蕊和黎雯住的是千孜堂,環境也十分不錯,且有單獨的小廚房,蔣蕊和黎雯可以在千孜堂內直接用餐。

  章盾指了幾個下人去伺候蔣蕊和黎雯,蔣蕊和黎雯便帶著行李去住下了,左姝靜和懷王將她帶回來事情便算是辦妥了,後面的自是下人處理。

  而左姝靜要處理的,是碧雲的事情。

  石悍本打算一回來便拉著碧雲去說馬車上的事情,然而不料左姝靜卻直接將兩人喊去了蘊瑞堂的書房,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垂著頭的石悍和碧雲,思索了片刻,道:「碧雲,你和石悍……是怎麼回事兒?」

  碧雲道:「殿下……」

  石悍看了一眼碧雲,而後看向左姝靜,道:「回稟王妃殿下,我,我喜歡碧雲,打算娶她!」

  碧云:「石悍!」

  左姝靜揉了揉太陽穴:「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絲毫也不曉得?」

  碧雲只好道:「王妃殿下,我不是有意瞞著您的,我自己之前也不曉得……」

  石悍說:「可是,可是我覺得我表現的挺明顯的啊,章盾都知道我對你有意思!」

  碧雲臉漲紅了:「什麼?章盾知道?」

  石悍說:「珠兒也曉得。」

  碧雲說:「什麼?!」

  左姝靜:「什麼……」

  石悍老老實實地說:「你看啊,每次你上夜守著的時候,我也總是上夜守著,其實很多次都是輪到章盾或者其他人的,但我特意跟他們換,就是為了跟你一起啊。章盾便是這麼知道的。還有啊,我每次看見你都會打招呼,還會跟你多說幾句話,有時候你旁邊站著珠兒,我也不看她……珠兒也發現了,就問過我,我也承認了,所以她也知道了。」

  碧雲忽然想到之前左姝靜說要給她安排婚事的時候,珠兒滿懷疑惑地看了她好幾眼,她還以為珠兒是在奇怪自己怎麼忽然想成親,卻原來珠兒是在奇怪她為何不直接跟石悍成親麼?!

  左姝靜說:「石悍,你別說了,你沒見碧雲現在很不好意思嗎?」

  石悍只好道:「哦……」

  左姝靜說:「石悍,你先出去。」

  石悍愣了愣,但還是點了點頭道:「是。王妃殿下。」

  石悍走了,屋內便只剩下左姝靜和碧雲,左姝靜看著碧雲,道:「聒噪的石悍走了,你也總算可以開口說話了。來,我問你,你對石悍,到底是個什麼心思?之前我問過你,你提也沒提這件事,我想,你應是看不上石悍的。」

  碧雲愣了愣,尷尬地道:「這有什麼看的上看不上的。」

  左姝靜遲疑道:「可是,若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又怎能確定要不要替你安排婚事呢?若你對石悍也有些意思,我卻替你安排了其他婚事,那不成了大鴛鴦的那根大棒了?」

  碧雲說:「什麼鴛鴦呀……王妃殿下您別這樣說,我……我與石悍當真沒有什麼。只是……呃,我,我現在也沒有意中人,殿下您自然也沒什麼好安排的……」

  左姝靜點了點頭:「我曉得了,那這件事就先緩緩,你自個兒先看著辦吧,若真有了確定的意思,再來找我說便是了。」

  碧雲道:「謝謝殿下。」

  左姝靜頗有些感慨:「當初,我還說過要讓王爺收了你……」

  碧雲趕緊道:「奴婢當真沒有那個心思了。」

  「我曉得。」左姝靜笑了笑,「不然我也不會與你提這件事。哎,時過境遷,大家的心境都大為不同了,現在即便你有那個心思,我可也不會同意的。」

  碧雲道:「嗯。」

  左姝靜對她點點頭,想著沒什麼要說了,可以讓她下去了,卻聽得外邊珠兒道:「王妃殿下,董尚書府上來了下人帶了口信呢。」

  左姝靜只好站起來,走去了大廳,董尚書府上的下人……?

  她道:「不必去喊王爺來麼?若是董尚書有什麼要事是跟王爺說的……」

  走到大廳門口,左姝靜便閉上了嘴,也算曉得為什麼珠兒直接來喊自己了。帶口信的人是個小丫鬟,模樣左姝靜有些眼熟,依稀記得是當初劉嘉韻身邊的,似乎叫什麼小憐。

  敢情不是尚書府內的,而是劉嘉韻帶來口信。

  左姝靜只希望劉嘉韻不是又和董覓吵嘴了想來王府借住的……

  結果那小憐行了禮喊了殿下,張嘴就道:「王妃殿下,夫人受了好大的委屈,和老爺大吵了一架,現在想來王府住上一些時日呢……但她不曉得方便不方便,所以讓奴婢先來問問。」

  左姝靜簡直要昏過去了,她想著現在千孜堂住著一對母女,若劉嘉韻帶著年哥兒又來了,真是要熱鬧翻天了……她無奈地道:「姨母要來,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府內眼下還有其他的客人,姨母可別介意才是。」

  「夫人不會介意的。」小憐得到左姝靜肯定地答覆顯得十分開心,「那奴婢這就回去告訴夫人,夫人肯定一會兒就來,她說,老爺府上,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左姝靜道:「去吧去吧……年哥兒要來麼?」

  「夫人總是會帶著小少爺的。」小憐道。

  左姝靜只好道:「嗯……」

  小憐高高興興地走了,左姝靜在廳內坐下,只覺得頭疼欲裂,真是趕早不如趕巧……好端端的董覓和劉嘉韻又吵什麼?總不會又和秦豔豔有干係吧!

  沒過一會兒,便是用晚膳的時間,千孜堂另有小廚房,故而左姝靜和懷王依然是兩人用膳,左姝靜將劉嘉韻要來借住的事情說了,也告訴他自己一口便同意了,懷王聽了倒是很淡定:「姨母常來,不是稀客,來便來吧。」

  左姝靜道:「我是怕她和蔣蕊起什麼爭端。」

  懷王冷靜分析:「姨母住在侯竹堂,蔣蕊住在千孜堂,平日也不必一起用膳,大概是見也見不到的。哪裡會起什麼爭端。」

  左姝靜心想蔣蕊的性格和劉嘉韻的性格都不是好相與的,一碰上真是不得了,不過懷王說的也有道理,平日見不到,總歸不會有什麼爭端。何況眼下蔣蕊畢竟比不得劉嘉韻,想來她也總會避讓一些的。

  兩人用膳用到一半,劉嘉韻便帶著年哥兒來了,四個月沒見,年哥兒長高了不少,他跟在劉嘉韻身後,一臉輕鬆,絲毫沒有自個兒父母吵架了的意識似的,前頭的劉嘉韻則是看起來十分不開心,黑著臉皺著眉,見了左姝靜和懷王,才微微整理了一下表情,道:「王爺,王妃殿下。」

  年哥兒則大聲道:「表哥,表嫂!」

  「姨母和年哥兒還未用晚膳吧?」左姝靜問了句,便吩咐下人加了碗筷,劉嘉韻看著飯菜,興致缺缺的,年哥兒倒是胃口不錯。

  左姝靜看了一眼年哥兒,笑道:「不過幾個月而已,年哥兒看起來大了不少。」

  董思年一聽便十分開心,道:「我也覺得!」

  劉嘉韻沒好氣道:「自謙都不曉得了?」

  董思年只好扁扁嘴,低頭吃飯。

  用過膳,董思年跟著下人先去洗漱了,懷王也先走了,左姝靜留著,勸慰似地問劉嘉韻:「姨母怎麼又和董大人吵了?」

  劉嘉韻一聽她這麼問,便很有些委屈,道:「還不是他!先是秦豔豔,又是柳年年,我真是要氣死了!」

  左姝靜:「……」

  她無語半響,道:「怎麼回事?秦豔豔不是……離開了扶香園嗎。」

  劉嘉韻怒道:「我本也是這麼以為的,董覓那傢伙,還說秦豔豔回鄉去了,結果前幾日我在街上想買新首飾,結果在一家首飾鋪外看見了秦豔豔!最可惡的是,董覓也在一旁,在和秦豔豔說著什麼……我問董覓怎麼回事,他卻一副坦然的樣子,說自己也是剛巧遇見秦豔豔,所以問她怎麼會還留在京城內。那秦豔豔大約是見我不高興,訕笑著跑了,董覓卻是一點兒不知錯,只反覆說自己當真是意外遇見了秦豔豔!」

  左姝靜只好開解道:「董尚書說的應是真話,意外遇見了,問一問近況,也是正常的事兒嘛……」

  劉嘉韻卻道:「若只是這一件事,我也就忍了。可你猜我後來又發現了什麼?!我想去查秦豔豔,卻無意中發現,扶香園二十年多前有個頭牌叫柳年年,後來卻是不見了。而董覓那傢伙和柳年年還頗為熟識!你再想想董思年的名字……」

  說到這裡,劉嘉韻掩面哭道:「董思年……當年他給年哥兒取這個名兒,說是思及年哥兒從出生到長大,年歲飛逝,懷念昔日年華,也願年哥兒曉得珍惜光陰。我只覺得這個名字好極了,現在想來,卻是不知道是思的什麼年!」

  左姝靜這一下實在不曉得該如何說了,只能安慰她道:「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可年哥兒每日就在我跟前晃,提醒我,我相公在我為他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還在思念別的女人……這讓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吶!」劉嘉韻抽噎道。

  左姝靜道:「董尚書……是怎麼說的?」

  「他能說什麼?不過是說我想多了。但他結結巴巴的,我一聽就曉得他定然是心裡有鬼……」劉嘉韻怒火滔天。

  左姝靜嘆了口氣:「姨母,你現在一定很不高興,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你才好。你先好好休息吧,也不要一直生氣了,氣壞了身子總是不值當的。」

  劉嘉韻嘆了口氣:「說是這麼說,不氣又怎麼可能?這十多年……哎。」

  左姝靜拍了拍劉嘉韻的手,讓下人送她回了侯竹堂,自個兒則無奈地回了蘊瑞堂,她先去淨堂洗漱了一番,回房一看,懷王正在低頭看她看的話本兒。左姝靜走過去,將話本子從他手裡抽走了,而後將劉嘉韻說的事情大致說了一下。

  懷王聽了搖搖頭,沒有說話,似乎完全懶得評價一般。

  左姝靜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對了,說起來,當初……咱們成親那一夜,你那時候不但不知道我是誰,還對我百般猜忌,可卻在那夜就決定喊我阿靜……」

  懷王一頓。

  左姝靜眯著眼睛道:「難道,你那時候是覺得同樣是『阿淨』,這樣喊著總歸舒服一些?」

  懷王沒有多掙扎便點了點頭老實承認了。

  左姝靜輕哼一聲:「若非我就是你心裡的那個阿淨,不然真是可憐。被嫌棄也就罷了,還要被當做是另一個人。尤其,我們還長的的確挺像……」

  左姝靜在梳妝台前坐下,看著自己的臉發了一會兒呆。也許是因為本身兩張臉就十分相似,現在左姝靜的這張臉,她已經越來越習慣了,之前那些日子,她還總是會稍微覺得有點不適應。

  懷王說:「實際上……還是有挺多不一樣的。不過現在看來是越來越像了。」

  左姝靜說:「這事情倒也巧,我與左姝靜毫無關係,卻與她的臉有四五分相似……倒是左姝靜和左姝嫻,兩人一點兒也不像……唔,再要認真想來,左姝嫻和左文道大人還是挺相似的,左姝靜卻和左文道大人還有左夫人都不怎麼像。」

  懷王聞言看了一眼左姝靜,道:「嗯……你父母是什麼人?」

  左姝靜愣了愣,說:「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懷王道:「有些好奇。你看,你知道我父親是皇上,母親是慧貴妃,我卻不曉得你的呢。」

  「別說你了,我自己也不大曉得。」左姝靜想了想,道,「我出生的那一年,我母親就死了,沒多久父親也死了,我完全不記得他們,算是哥哥帶大的。我哥哥也沒怎麼提父母的事情,他自己大概也是不記得的。當時是亂世,也虧得我們碰上了好心人,偶爾會施捨我們兄妹兩一些吃食,後來哥哥長大了,便開始自己照拂我,我也會幫著做些能做的事情換取糧食,再後來,哥哥投奔了高宗,日子漸漸就好起來了。最後,就是我入宮,成了皇后了。」

  懷王摸了摸左姝靜的臉,有些感慨:「阿靜一定吃過很多苦。」

  左姝靜想了想,道:「至少好手好腳地一直活了下來,也沒什麼。」

  懷王說:「嗯,還好一直活著……雖然後來換了個身子。」

  左姝靜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懷王道:「阿靜以前吃那麼多苦,為的是以後,一直生活的甜甜蜜蜜。」

  左姝靜說:「你什麼時候跟虞大人學的卜卦的本事了,還能測算流年呀。」

  懷王看著她,柔聲道:「我不必卜卦問神,便可許你此世美滿,不再顛沛不再孤苦更不必遭遇任何痛楚。」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09:45

第58章

  懷王去上朝之後,左姝靜便去了大殿用早膳,而從侯竹堂來的只有年哥兒,左姝靜有些疑惑,道:「姨母呢?」

  董思年搖搖頭:「娘說心情不大好,不想用早膳。」

  左姝靜嘆了口氣:「你也不曉得勸勸你娘。」

  董思年並不在乎,道:「爹娘沒事兒就吵架,我都習慣了。我才不去勸她呢,以前也不是沒勸過,反而要被娘罵,我很慘的。」

  左姝靜哭笑不得,想著劉嘉韻的性格也還真是有點問題,但也沒再說什麼,只讓下人去侯竹堂那邊吩咐一下,怎麼也要給劉嘉韻備一點小粥小菜,讓她吃一些。

  董思年用了早膳,便說要去花園散步,又說要左姝靜一起,左姝靜飯後也會走一走消食,便跟著去了,結果董思年神神秘秘地在路上小聲道:「表嫂,你和表兄居然還在一起呀。」

  左姝靜:「嗯?為什麼這麼說?」

  「上次呀,上次的事情。」董思年眨巴眨巴眼睛,「就是,我說表兄另有意中人的事情……哎呀,其實我那一次說了之後,我就大大的後悔了!書雲,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實在是太多嘴了!回去之後,我還一直有些怕呢。」

  左姝靜想了想,道:「說起來,這件事還要謝謝你。年哥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我讓下人給你買,送你當禮物。」

  董思年一臉不解:「啊?謝謝我……?為什麼?」

  左姝靜自然不會告訴他,若不是他的多嘴,自己還不會曉得懷王的心意,也不會有後頭那麼多的事情。

  她只神秘地笑了笑,跟董思年繼續往前走,卻不料見一個女孩兒正坐在假山外的鞦韆上,一點點兒的晃蕩,董思年皺起眉頭:「表嫂,這是王府的下人?居然跑到花園裡來偷懶,膽子好大呀。」

  左姝靜仔細看了看,認出那似乎是黎雯,她道:「不是下人,是你表兄屬下的外甥女。來王府……唔,小住做客的。」

  董思年「咦」了一聲,又往那邊走了幾步。

  黎雯本來正垂著頭晃鞦韆,聽見董思年的腳步聲,猛地抬起頭,有些慌張地看了一眼這邊,看見董思年和左姝靜,她立刻站起來,道:「……民女參見王妃殿下。」

  左姝靜溫和地笑了笑:「嗯。在這兒住的還習慣麼?」

  黎雯抿了抿嘴,道:「也沒什麼習慣不習慣的,也不就那樣兒,橫豎也是不如我自己家的……」

  黎雯的語氣和態度是決計算不上恭敬的,左姝靜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但她並不打算多說什麼。然而董思年卻道:「即便你是表兄……是王爺的客人,也不能太過無禮吧。為人客,主人若沒有怠慢你,你怎麼也不該用這樣的語氣答話。何況,這還是王妃殿下!你若不喜歡住這兒,想回家,那你大可以回家啊。怎能借住別人家,還說這樣的昏話呢。」

  黎雯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誰?!憑什麼這麼和我說話?!」

  「我是王爺的表弟,怎麼了?」董思年好整以暇。

  左姝靜沒想到董思年會替自己「出頭」,一時間有點好笑,不知道該說什麼,然而黎雯被董思年說的臉頰漲紅,氣的頭昏,一看左姝靜,卻見她一言不發,臉上還帶著點笑意,這在黎雯嚴眼裡看來,就分明是在縱容,甚至暗示董思年來欺辱她。

  黎雯覺得極憤怒也極委屈,她咬著下唇,道:「沒怎麼,我現在是寄人籬下,我曉得!你們就盡情的折辱我吧!我難道不想回家麼,如果我能回家,我死也不想住在這兒!」

  說罷就轉身跑了。

  董思年十分莫名其妙,回頭看著左姝靜:「她在說什麼啊?!她自己對表嫂你那麼不尊重,我說她兩句怎麼就成了折辱她了?難道,難道她還說不得了……表嫂,難道我剛剛說錯了?」

  左姝靜嘆了口氣,道:「也沒什麼,她剛剛的確態度算不得太好,只是以後你也不必說人家了。她只是小住,情況也有些特殊,以後若再遇見,你只當沒看見她就是了,不要再跟她吵嘴了。人家畢竟是女孩子。」

  董思年「切」了一聲:「女孩子就應該更講道理一點嘛……」

  左姝靜說:「好了,散步也散的差不多了,還跟人吵了一架,怎麼也該消食了。你快回侯竹堂吧,姨母現在本就心情不好,你須得老老實實地看書,免得她越發不高興了。」

  董思年只能撅著嘴應了一聲,轉身回了侯竹堂,左姝靜揉了揉太陽穴,也先回了蘊瑞堂。

  另一邊,黎雯哭著跑回了千孜堂,蔣蕊正在院子裡做女紅,剛剛吃了早膳,黎雯有些悶悶不樂,蔣蕊便讓她出去走走,也囑咐過不能離千孜堂太遠,她本想讓下人跟著去的,但黎雯不喜歡這些不熟悉的下人,故而一個也不肯帶著。

  結果就這樣哭著跑回來了。

  蔣蕊嚇得趕緊放下了手中針線,抱住哭啼的黎雯,道:「阿雯,怎麼了?」

  黎雯哭道:「娘,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走啊,我真的不想住在這兒!」

  蔣蕊皺起眉頭:「怎麼了?昨日不是還好好的麼?為什麼忽然又不想住了,還哭的這麼傷心……哎呀,我可憐的阿雯,眼睛都哭紅了……別哭了別哭了,再哭可不漂亮了。」

  黎雯抽噎道:「好什麼好啊,這裡一點兒都不好!寄人籬下,還要看人眼色過活!」

  蔣蕊一聽就立刻道:「什麼意思?誰給你眼色看了?」

  頓了頓,又道:「難道是懷王?懷王就算給你眼色看,那也沒辦法,可他好好的怎麼會和你置氣……」

  黎雯哭道:「什麼懷王啊,是懷王妃,還有一個小男孩,說自己是懷王的表弟,對著我好一頓凶!」

  蔣蕊一邊拍著黎雯的背,一邊壓抑著道:「什麼?!凶你?!怎麼回事?!那個表弟凶的你?」

  「是啊,他還說我不想住在這兒就回家住,一副看不起我,要趕我走的樣子!太過分了嗚嗚嗚……如果能回家,誰要住在這裡啊!」黎雯抽抽噎噎地道,「我從沒被人那樣說過!」

  蔣蕊生氣地道:「那你說懷王妃又是怎麼回事?」

  「懷王妃就站在那個什麼表弟的後頭,聽他那麼說我,一句話也不說,還跟著露出笑臉,分明在嘲笑我!」

  蔣蕊震驚道:「當真?!昨日懷王妃請我們來的時候,看起來不是,不是挺好說話的麼……」

  黎雯哭的更傷心了:「娘不信我?可她當真就站在那兒,不制止那個人罵我,跟聾了似的!」

  蔣蕊一想,懷王表弟罵黎雯,懷王妃即便看見了也肯定當做沒看見,也就是苦了自家女兒要這樣受委屈,她心疼地將黎雯又抱緊了一些,道:「可,可那也沒什麼辦法……哎,阿雯,別哭了,娘曉得你受委屈了!可這眼下,也沒什麼辦法,等搬出去就好了,好嗎?」

  黎雯道:「什麼時候可以搬出去嘛!」

  蔣蕊道:「這得看懷王什麼時候給我們找到房子了……」

  黎雯從蔣蕊的懷抱裡露出了個腦袋來:「會跟以前的家那樣好嗎?」

  「肯定是不如的。」蔣蕊嘆了口氣。

  頓了頓,她又道:「其實你看,這懷王府,比咱們之前的太傅府不是好多了麼。花園也那麼大,還有好幾個,下人也這麼多,吃食也更精緻。所以阿雯,不要不高興了,乖。」

  黎雯委屈地道:「可我看了,咱們這千孜堂是最小的!其他好幾個地方都比咱們這裡大!咱們這兒位置也偏……太過分了,就知道讓我們住最差的地方!」

  蔣蕊頗為贊同:「娘也發現了……不過這有什麼辦法呢,你也曉得,咱們現在是寄人籬下嘛。」

  黎雯撥弄著手指,悶悶不樂地又抽噎了兩聲,蔣蕊拍了拍她:「好了,乖阿雯,別哭了。咱們現在住在懷王府裡,吃穿用度都是懷王給的,人家不肯給好些的,又有什麼辦法?現在咱們可都只能仰仗那個懷王過活呢。」

  黎雯看了一眼蔣蕊,眼睛因為哭過而顯得十分濕潤,她道:「懷王殿下是那日來的那個很高的男子對嗎?他看起來好凶啊。」

  「是啊,所以你得乖一些,不然啊,王妃只是會讓王爺表弟來羞辱咱們,王爺是會把咱們趕出門呢!」蔣蕊說罷又自嘲一笑,「也不知道哪個更可怕一些。」

  黎雯悶悶不樂地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

  「……去找柳年年?」左姝靜有些吃驚地看著面前一臉堅定的劉嘉韻,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這大清早的……她剛醒來,還沒用早膳,劉嘉韻就過來找她,而後說的話讓她覺得自己大概還在做夢。

  然而劉嘉韻依然保持著鎮定且堅持的表情:「是的。」

  左姝靜說:「……好吧,可,她只是和董大人在二十多年前認識過而已。」

  劉嘉韻搖搖頭:「我一定要找到她,我要仔細問她,到底和董覓曾經是什麼關係,如果他們真的有什麼,那時間又有多少年了……總之,我一定,一定要清楚地知道。」

  左姝靜有些無奈,她說:「姨母,你可以直接問董大人。」

  「他不會老老實實告訴我的。」劉嘉韻像是為了強調一般又說了一句,「他不會。」

  左姝靜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道:「那好吧,你現在知道關於柳年年的事情有哪些?比如,她離開扶香園之後去了哪裡?」

  其實左姝靜知道,這基本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大閔甚至還不存在。那時候正是前朝的末期,群雄割據,戰亂頻繁,前朝原本的京都也在大閔現在所在的長安,然而前朝末期,皇帝昏庸,眼瞧著塔達從北方一點點攻過來,兩邊又是夾擊而來的起義兵,於是果斷地選擇了下江南,一路去了南方,長安幾乎成了空城,只有不怎麼受重的官員和士兵在此。

  長安一直能勉強守住皆因有個還不錯的名喚易緋的將軍守著,而長安內常起狼煙,京內的那一條花街卻是一直都存在著,在長安內留著的,沒什麼特別的活著的希望的官員頗多,只有些錢財和餘糧,便可勁兒地揮霍。而扶香園那個時候便是最大的青樓,裡面有不少聞名的姑娘。柳年年便是其中之一。

  董覓父親是前朝一個被留在長安內駐守的官員的兒子,二十多年前他也不過十多歲,想來大約是學了一身知識,卻見舊國瘡痍,所以也跟著去過扶香園。

  再後來,便是高宗長驅直入拿下長安,京內文武百官盡數投向歸順大閔朝,董覓父親亦是如此。而左姝靜的父親左文道,還有一些官員的父親也是如此。前朝舊官員在大閔朝都得到了還算不錯的待遇,他們的子孫輩也沒有被薄待。

  而扶香園倒也一直留了下來,據劉嘉韻的調查來看,扶香園這二十多年內甚至只換過兩任老鴇。

  而柳年年二十多年前,便離開了扶香園,劉嘉韻派人去尋過她,卻無所獲,最後只找到了柳年年那個時候的老鴇的消息,那老鴇錢賺夠了,便將扶香園轉賣給了當時扶香園內一個年紀很大的姑娘,自己去鄉下生活了,住的也不遠,就在京城附近的一個村子裡。

  劉嘉韻打算親自去一趟。

  而她來找左姝靜,想來也是有希望左姝靜陪她去的意思,左姝靜十分無奈,卻也不好直接拒絕她,只能道:「姨母,我畢竟是王妃,且王爺也不會允許我去……再者說,哪怕是你自己,也不應該離開京城……」

  劉嘉韻道:「不,我一定要去親自問問……這樣吧,我問出了什麼的話,我先回府,然後你陪我一同去找柳年年行不行?」

  左姝靜說:「姨母……」

  「我自己一人,其實也有些不大敢去見那個柳年年。」劉嘉韻皺著眉頭,「可這件事,我也沒其他人可以說了……若是你怕王爺不同意,我也可以去幫你說。」

  左姝靜實在無奈,只能暫且先應著,見劉嘉韻執意要親自去找那個老鴇,只好讓她先等等,等中午懷王下了朝,跟懷王說一聲。

  懷王下朝之後,劉嘉韻便親自去跟懷王說了這件事,懷王一聽便立刻否決了劉嘉韻的想法:「不行。」

  劉嘉韻道:「王爺!不是什麼太遠的地方,也不是什麼危險的地方,不過是附近的一個小村子罷了。」

  懷王依然冷著臉道:「不行。」

  劉嘉韻道:「我和王妃殿下不會有危險的!」

  懷王只好道:「姨母若想去,自己去便是了,為什麼非要帶著王妃?」

  劉嘉韻無語道:「這一來一去起碼要兩天,我一個人該多無聊,又多忐忑啊。阿靜不是也沒出去玩過麼,就當是出去踏青不是挺好?」

  懷王毫不留情地道:「都入秋了,踏什麼青?」

  「入秋也有入秋的風景。」劉嘉韻道,「城外落葉繽紛,去看看也是極好的。」

  她又道:「王妃每日在府內不也是挺無聊的麼?王爺你可不能一直限制著王妃,那兒也不讓她去。王妃年紀還小,一直這樣被約束在府內,很可憐的。」

  懷王不說話了。

  劉嘉韻趁熱打鐵:「不過就兩日,多帶些侍衛和侍女,能出什麼事?」

  懷王只好嘆了口氣:「姨母,你真是……」

  劉嘉韻如此死纏爛打,懷王也只好指派了武功不錯的幾個侍衛,讓他們陪著劉嘉韻和左姝靜外出,但這件事必須要完全保密,不可以讓其他人曉得,劉嘉韻本就沒告訴過其他人,故而滿口保證著。

  左姝靜見懷王同意了,又見劉嘉韻一直拉著她跟她說去村莊其實很好玩的,便也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吩咐碧雲和珠兒收拾了兩日的衣物。

  懷王在房內心情抑鬱地抱著左姝靜:「姨母平日來也就算了,這次居然還要帶你出去。」

  左姝靜說:「現在知道捨不得了?剛剛怎麼就答應了呢。」

  懷王道:「姨母說你年紀還小,一直待在王府內會無聊。我想了想,覺得也有些道理,雖然你是不怕無聊的,但偶爾能出去走走也不錯。」

  左姝靜道:「其實也對,而且不過是兩日的事情,兩日後也就回來了。」

  懷王點點頭:「路上一定要小心。我跟車伕說過了,走的是官道,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危險,另外還派了十四個侍衛,每個武功都不差。」

  左姝靜道:「嗯,王爺真貼心。」

  懷王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半響,道:「若不是我手頭事情太多,我真想同你一道兒去。」

  左姝靜說:「你現在要幫皇上處理政務,比不得以前了,還是處理政務要緊。」

  懷王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為了剛好卡著時間,左姝靜和劉嘉韻在第二日的清早才出發,當天傍晚正好能趕到那村子裡,然後見過那老鴇,因著夜路多危險,所以得要在那村子裡借宿一夜,第二日再趕回京城內就是了。

  年哥兒很疑惑自家娘親和表嫂怎麼忽然要走,還不帶上自己,他略有些茫然,劉嘉韻卻跟他說,她們二人有事情要辦,要離開兩日,讓他自個兒好好在侯竹堂看書,董思年在劉嘉韻和左姝靜走了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這兩日沒人會一直管著他,逼他看書了!

  董思年還沒來得及歡呼雀躍,卻發現自家表兄面色青黑,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進的不愉悅的氣息,面無表情的模樣很是嚇人……

  至於嗎,不就是表嫂要走兩天麼……

  董思年搖頭晃腦地回了侯竹堂,只覺得十分奇怪,當初表兄明明另有意中人嘛!現在怎麼和表嫂恩恩愛愛的……問世間情為何物啊!

  ***

  左姝靜和劉嘉韻路上基本都在趕路,劉嘉韻坐在馬車內,斷斷續續地跟左姝靜說了些自己和董覓的事情,說的不多,左姝靜只曉得是慧貴妃嫁給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之後,劉家的位置便上去了,劉父和董覓的父親略有往來,劉嘉韻便這麼和董覓見過幾次,兩人還算投緣,之後也像是理所當然一般地成親,生子。

  劉嘉韻沒有看左姝靜,只掀開了馬車的一旁的簾子看著外邊,一面輕聲道:「我也曉得我性格不大好,但這其實很難改。我和我姐姐,就是慧貴妃,其實都是有些急躁的性子……你見過慧貴妃吧?」

  左姝靜心想何止見過,她對慧貴妃其實也很瞭解呢……

  誠如劉嘉韻所說,慧貴妃也不是柔和的性格,但畢竟在宮內,慧貴妃還是比劉嘉韻有眼色也懂得克制許多的,若劉嘉韻入宮,怕是不會有慧貴妃今時今日的地位的。

  劉嘉韻接著道:「不過姐姐比我聰明些,所以我很慶幸我嫁的只是個尚書。也許是因為我姐姐是貴妃的原因,董覓從來不提納妾之事,我與董覓成親快二十年,雖然……經常吵架,但他稍微哄著點我也就回去了。這幾年我和他吵的其實也少了些,我已經在努力容忍了,上回秦豔豔的事情過去在之後,我本打算不再為這些事情跟他吵的。可他真是……真是讓我心寒啊!」

  左姝靜只能說:「姨母,我還是那句話,柳年年只是個二十多年前的女子了,即便當時董大人更思念她,但可能也不過是求而不得的思念。這麼多年過去了,對今時今日的董大人來說,自然是你更重要了。」

  劉嘉韻說:「但這道檻兒,如果我不弄清楚我真的沒法子跨過去。」

  左姝靜拍了拍她的手:「所以這不是來弄清楚了麼,你也別想太多了。等見到那個老鴇……她姓什麼來著?」

  「好像姓舒。」

  「嗯,一會兒便喊她舒婆婆也就是了。」左姝靜考慮的很周祥,「不過說起來,姨母你怎麼不索性讓人請她去京城呢?還親自來一趟……」

  「我請過了。」劉嘉韻道,「她年紀大了,不肯過去,何況我也沒臉說我到底是個什麼身份。她聽著覺得奇怪,就不肯來了。她離開扶香園的時候年紀不小了,後來也一直沒嫁人,一直一個人生活著,身邊沒有什麼親人,讓她一個人來京城,她肯定是不放心的。」

  左姝靜點點頭,沒再多問。

  一路上還算順利,兩人在傍晚時分到了那個王家村,雖然是叫王家村,村內的卻實際上很多人都不姓王,劉嘉韻讓之前來過一次的下人帶路,幾人一直往前,走到了一間頗大的宅子前。

  這宅子比起王家村大部分的平房來說要顯得豪華不少,可見那位舒婆婆還是通過扶香園攢了不少錢的,劉嘉韻敲了門,裡邊的下人打開門,看見左姝靜和劉嘉韻,微微一愣,而後道:「你們是來找老夫人的?」

  劉嘉韻道:「是的,我們是京城來的,找舒老太太問一點事情,請你去跟老太太說一聲。不管老太太告不告訴我們,我們都會給老太太報酬的。」

  劉嘉韻直接開口談報酬,那下人愣了愣,只好轉身去通報了,過了一會兒,敞著門讓劉嘉韻和左姝靜等人進去了。

  那老鴇就坐在大廳裡,她看起來已經有六十多歲了,兩鬢有些花白,人看起來卻還是有點精神的,手裡拿著一根水菸槍,正在吞雲吐霧,看見左姝靜和劉嘉韻,她笑了笑,道:「貴客啊,貴客啊。快坐快坐。」

  劉嘉韻微微頓了頓,左姝靜微微一笑,坐了下去。

  舒婆婆道:「看兩位衣著就知道,定然是京內來的貴人。之前想接我去京城的,莫非也是兩位?哎呀,早知道這樣我就去了,肯定是好吃好穿招待著。」

  舒婆婆年紀不小了,卻談笑風生的,也不讓覺得不自在,當年能經營扶香園經營的那麼好,果然口才是極好的。

  舒婆婆看了一眼左姝靜,又看了一眼劉嘉韻,道:「你們有事要問我?什麼事?若我知道,必然會知無不言。」

  劉嘉韻開門見山道:「我想問柳年年的事情。」

  舒婆婆顯然沒料到劉嘉韻會提起柳年年,她愣住了,而後有些感慨地道:「年年?我已經好多年沒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劉嘉韻說:「是的,因為她二十多年前就離開了扶香園。」

  舒婆婆點點頭:「當初我能猜到有人會在二十多年之後為了她而來找我,畢竟當年喜歡她的人實在太多了,但我沒想到……來找我的會是女子。」

  她顯然是在開玩笑,也帶著點打趣的意思在,劉嘉韻卻笑不出來,她道:「那麼請問您知道柳年年現在在哪裡嗎?」

  舒婆婆皺起眉頭:「我怎麼會知道呢……都二十多年了。」

  「那,她當初離開是去了哪裡,您曉得嗎?」劉嘉韻認真地道。

  舒婆婆思考了一會兒,道:「應該是繼續留在了京都之內呀。」

  「什麼……?」劉嘉韻有些訝異,「那她當初為什麼離開扶香園,是因為有人替她贖身了麼?」

  舒婆婆道:「呃,你問了這麼多句,也該讓我這個老太婆問兩句吧?柳年年當初是我手下的搖錢樹,性格也不錯,雖然如今二十多年未見,但我與她也總算是有過情分在,你這,忽然就來問她,我也不能什麼都說呀。」

  劉嘉韻只好道:「我對柳年年沒有任何惡毒的想法,我只想問清楚她一些事情。」

  舒婆婆看了一眼劉嘉韻,道:「難道是……你的丈夫,跟柳年年有過什麼?」

  劉嘉韻愣了愣,沒有說話。

  舒婆婆吸了一口煙,感嘆道:「我就知道,只可能是這種情況了。那我告訴你吧,年年當初只賣身不賣藝,就算你丈夫和柳年年曾經熟識,定然也不過是神交,這哪裡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都二十多年了,這位夫人你何必還特意來找我呢。」

  劉嘉韻說:「……若我說我丈夫給我孩子取名為思年呢。」

  舒婆婆吸了口煙,沒有說話。

  劉嘉韻道:「我絕不會加害柳年年的,我只是想找到她,問清楚……」

  「你要問我,我也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的怎麼樣了。但當初的事情……」舒婆婆皺起眉頭,「也罷,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要告訴你也沒什麼。反正那個人也死了。」

  劉嘉韻說:「誰死了?」

  「當年替前朝鎮守長安的將軍,叫易緋的。也不曉得你們知道麼……應該總有些印象的吧。」舒婆婆道。

  劉嘉韻點點頭:「曉得。」

  「柳年年後來改名換姓,嫁給了易緋。」舒婆婆道。

  劉嘉韻愣住了,道:「柳年年嫁給了前朝的將軍?」

  「是啊,他們怎麼認識的,我也不曉得,反正後來柳年年一心都撲在他身上了,後來有了身孕,那將軍便直接給她贖身娶回家了。只是那將軍早有婚約,似乎是什麼寵臣的女兒,早就跟著去了江南,和將軍沒什麼往來。但因這份婚約,將軍不能娶她為妻——其實說是這麼說,要我看啊,哪有將軍娶青樓女子為妻的道理呢?能當妾也是很不錯了。故而這婚事十分低調,大概也沒什麼曉得這件事。她嫁的吧,說不好,那好歹也是個將軍夫人。可說好,卻又是個快要滅亡的朝廷的將軍,真是慘啊。」舒婆婆捧著水煙,斷斷續續地回憶著,劉嘉韻也不打斷她,只安靜地聽著。

  舒婆婆想了想,繼續說:「但她後來也過的不大好。後來那寵臣之女不知道為什麼回來了,跟易緋成了親,我聽人說過將軍娶了個河東獅,也聽說,有個侍女,是河東獅的貼身婢女,她帶著將軍小妾——別人不知道將軍小妾是誰,我卻是知道的,那將軍也不過柳年年一個妾室而已——也就是帶著柳年年的孩子走了,當時將軍外出打仗,那兩個孩子一個大的三歲,小的還在襁褓之中,說是帶著出去玩,其實哪有一個侍女帶著出去玩的道理?何況城內也不太平……總之最後那侍女和大孩子小孩子一道兒失蹤了。估摸是弄死了柳年年的孩子吧,哎。」

  劉嘉韻沒想到能聽到這等秘辛,不由得有些愣神,左姝靜聽著也覺得十分受不了,那柳年年一下被迫失去了兩個孩子,估計會瘋掉吧……

  「這也就是易緋活著的時候,我唯一聽過的跟她有關的事情了。她後頭過的如何,我便是當真不曉得了。」舒婆婆道。

  劉嘉韻皺著眉頭:「可是,在高宗入主長安之前,那個將軍不是就戰死了麼……算起來,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十年……」

  「大約七八年的樣子吧。」舒婆婆道,「可惜我那時候已經離開京城來這兒了,後來才曉得易緋死的事情,柳年年是跟著死在了京都內,還是活了下去,我也不得而知了。哎,她若沒愛上易緋,本不至於過的那麼淒慘的。」

  劉嘉韻說:「那……您說她改名換姓了,你可知道她改成什麼名字了嗎?」

  舒婆婆皺著眉頭仔細回憶了一下,說:「柳年年本就是她來扶香園之後取的名字,所以倒也不完全算是改名換姓,只是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她本姓林,名喚……名喚玄月。對,就叫林玄月。」

  劉嘉韻點著頭詢問舒婆婆分別是哪個玄哪個月,一旁的左姝靜卻是道:「什麼?!林玄月?!」

  舒婆婆和劉嘉韻都被她嚇了一跳,劉嘉韻道:「怎麼了?你認識她?」

  左姝靜幾乎是呆滯地搖了搖頭:「沒……只是覺得……這名字有些奇怪。」

  劉嘉韻無奈道:「這有什麼怪的呀。」

  而後又轉頭問舒婆婆細節了,左姝靜坐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裴則比裴冬淨大了三歲。

  而裴則小時候告訴過裴冬淨,他們父母早逝,父親姓裴,名諱不知,母親則喚林玄月。

  左姝靜有些茫然,又伸手輕輕寫著裴字。

  裴字,上非下衣,若反過來,音同易緋。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0:01

第59章

  懷王心情很不好。

  所有跟懷王見過面的人,都很輕易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雖然平日裡懷王就一直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也不至於像今天這樣,一直黑著臉,跟他說話,他也只用一個字來回答,無非是「嗯」或者「哦」。

  平日裡好歹有個「本王知道了」。

  虞不蘇和周俊佑下了朝的時候跟懷王說了兩句,便對視一眼,覺得有點不對,虞不蘇試探著道:「王妃殿下一切可還安好?」

  結果懷王看了他一眼,臉更黑了。

  虞不蘇:「……」

  周俊佑默默地扯著虞不蘇走了。

  回府之後,章盾等人自然也看出了懷王的不痛快,懷王孤零零一個人用過膳,便一個人孤零零地回了書房——實際上,懷王以前也是一個人用膳,後來哪怕左姝靜嫁進來了,也經常是一個人在書房,但就是此刻的懷王,讓人覺得有種孤零零的感覺……

  而等到快用晚膳的時候,懷王才從書房裡出來。

  平日裡他每過一段時間本要休息一下,偶爾會去蘊瑞堂看看左姝靜,跟她說說話,或者乾脆讓左姝靜也到書房來,左姝靜捧著話本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看書,或者拿了賬本算數,他只要偶爾抬眼能看到左姝靜坐在旁邊,腦袋裡的疲憊便會被一掃而空了。

  然而現在左姝靜卻是根本不在府內,懷王好幾次抬起頭,看到空蕩蕩的左姝靜的專屬的位置,便很有一些暴躁……

  於是懷王決定走走,冷靜一下。

  在千孜堂的黎雯聽下人說王妃跟什麼董夫人離開了,要出去兩日,頓時十分開心,覺得自己自由了不少,加之她很懷念花園裡的那個鞦韆,想著這快要用晚膳了,一定沒什麼人,便偷偷摸摸地去了花園。

  結果這一次她沒撞見左姝靜,卻撞見了懷王。

  懷王面無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花園內散步而像是在發怒,黎雯想到蔣蕊說的,他們現在住在這兒全仰仗懷王,一切都在懷王一念之間……黎雯嚇壞了,她定定地站住,看著懷王,居然一時間都忘記行禮了。

  懷王自然也看見了她。

  他皺了皺眉頭,而後說了一句讓黎雯只怕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話。

  他用很不快的口氣說:「你是誰?」

  黎雯瞪大了眼睛。

  那日懷王進屋,只瞥過一眼蔣蕊,之後便一直斜著眼在看身邊的左姝靜,壓根兒就沒注意到後頭凳子上還坐著個小女孩。他知道蔣蕊女兒叫黎雯,卻並不曉得黎雯長什麼樣子,也沒興趣知道。

  而眼下他幾乎連蔣蕊的存在都要忘記了,自然不會想到眼前這小女孩是黎雯,他只是很不耐煩地想,怎麼回事,莫名其妙蹦出個沒見過的女孩子在王府後花園?!

  黎雯覺得之前董思年的那麼多話都沒有懷王這輕飄飄一句話來的羞辱人,且這羞辱是讓她無法回嘴的羞辱,於是她等著眼睛,淚水不自覺蓄滿了眼眶,而後她道:「回王爺,我,我是黎雯……」

  懷王皺了皺眉頭,道:「黎雯?」

  他看了一眼黎雯,隱約能瞧見她眼裡的淚水,他本應該問一句你哭什麼,但懷王實在沒什麼興趣去知道她為什麼哭……何況,也很好猜,無非是懷念父親,懷念自己家了吧。

  於是懷王點了點頭,也沒跟她寒暄,轉身就折回去了。

  黎雯沒料到懷王這麼這麼冷漠,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懷王的背影,將落未落的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

  怎麼會懷王有這麼冷漠的人啊,他對誰都是這樣嗎?好可怕……

  黎雯吸著鼻子,不敢再去盪鞦韆了,默默地轉身回了千孜堂。而這一次,她覺得自己連去找蔣蕊哭訴的勇氣和力氣都沒有了。

  ***

  劉嘉韻和舒婆婆談了一會兒,左姝靜默默無語地坐在一旁,劉嘉韻確定舒婆婆是多的什麼也不知道了,只能嘆了口氣:「也罷,柳年年也是個可憐人,不管她現在是活著還是怎麼樣,我似乎也都不該去打擾她。」

  舒婆婆抽了口水煙,道:「是啊。哎。」

  劉嘉韻無奈地道:「不過我們不便趕夜路回去,舒婆婆,你的屋子頗大,應該有客房吧?可否借我們幾間,我們會支付錢財的。」

  舒婆婆大方道:「住吧。至於給多少錢嘛……嘿,你們讓你們下人跟我官家談吧,夫人是富貴人,總不會小氣的。」

  不愧是當老鴇過來的,倒是哄得劉嘉韻只能大方——不過劉嘉韻本身也沒打算小氣,畢竟人家平白無故跟你說了那麼多,總也要給予回報。

  劉嘉韻和左姝靜便在舒婆婆那兒直接住下了,左姝靜一人獨住一間房,舒婆婆的家在平常百姓中已經算不錯的了,在這種小村落裡更是算得上奢華了,然而左姝靜之前一直住在後宮內還有王府內,這種地方對她來說,已經有些陌生了。

  碧雲和珠兒伺候著左姝靜簡單梳洗了一下,左姝靜便躺上了床,她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只睜著眼睛,想著剛剛舒婆婆說的事情。

  嫁給了將軍的,命運悲慘的扶香園曾經的頭牌……林玄月。

  她在努力回想裴則跟她說的一些有關於父母的事情。

  如果林玄月和易緋當真是她的父母,那麼,在她還是嬰兒,裴則三歲多的時候,兩人就被那個什麼侍女帶走了,可不知道為什麼活了下來,而裴則一定是記得什麼的,不然不會告訴她,母親叫林玄月,父親姓裴……

  可為什麼裴則後來不帶她回去?

  左姝靜想起,自己小時候,很喜歡問裴則關於父母的事情,裴則總說自己也不記得了,又說父母早就死了,他們兩個是孤兒。

  若假設裴則當真記得他們是將軍的兒女,那麼裴則為什麼不帶她回去……?

  這個問題左姝靜想了一下就覺得答案很顯而易見——當時裴則不過三歲,哪有能力帶著她回去找易緋……何況五年後易緋就死了,他死的時候裴則也只有八歲,自己只有五歲呢……

  只是,為什麼那個侍女沒有弄死他們?

  左姝靜翻了個身,她只記得自己和裴則小時候,全是靠鄰居接濟的,他們住在一個很小的房子裡,鄰居住的也不大好,鄰居是一對男女,亂世中食物十分可貴,他們總會分自己和裴則一些,保證他們不會餓死。

  據裴則說,他們父母剛死的時候,裴冬淨還很小,那時候便是鄰居來幫忙養著他們……裴冬淨常常想,若非他們運氣好,遇見了那麼好的鄰居,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然而有一件事情十分古怪,就是後來裴則十五歲左右的時候,帶著裴冬淨離開了他們住的小村子,去投奔高宗,天下太平之後,裴則也撈著了職位,生活還算過得去,裴冬淨那時候便提過,想要將自己的兩位鄰居接來。

  可裴則卻不容置疑地直接拒絕了。

  而且聽他的口氣,彷彿是希望再也不要見到那兩個鄰居一樣。

  當時為了這事兒,裴冬淨還對他發過脾氣,說他冷漠,不近人情,不顧舊情。

  可……如果……

  裴冬淨忽然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可能。

  如果那兩個鄰居中的那個女子,就是當初帶著他們離開易緋家的那個侍女呢?

  也許,她本該殺了他們,或者和那個男人一起殺了他們,但她們沒有下手……只是把他們帶去了很遠的地方,讓他們遠離京城,甚至還撫養了他們……而裴則是知道這一切的,但他也不能做任何反抗,他只有三歲,他大概也只是隱約知道這一切代表著什麼,卻無力改變。

  林玄月還活著嗎?

  只怕沒活著了吧。

  裴則既然曉得林玄月的名字,那應該就曉得他們是前朝最後一個將軍易緋的孩子,這件事他諱莫如深,平日也不讓左姝靜提父母——當然,左姝靜後來對父母也就不怎麼好奇了,更別提一直談起父母。

  他什麼都知道,卻很好地一個人瞞了下來。甚至,他花費心思,讓裴冬淨去當皇后……他到底在想什麼?

  那許許多多個夜晚,裴則一個人坐在書房之內,挑燈至天明,那許許多多的白天,裴則沉著臉,永遠似不高興一樣。裴冬淨一直以為,自己的哥哥是因為不得志所以才會如此,卻從未想過,這裡面會牽扯到怎樣的過往。

  他將自己送上皇后的位置,難道是因為他覺得,他們本不應該是那樣的?不該是一個小小的官員,和一個小官員的妹妹……像所有亂世裡摸爬打滾的人一樣,可憐兮兮地想要從最底下爬到最上面,他乾脆了當地用了最便捷的方式……

  而裴則回到長安之後,一定也去尋找過自己的母親,但當初易緋戰死,後來前朝滅亡,易家自是滿門被滅……林玄月怎麼可能還活著呢。

  唯一慶幸的是,高宗並不是殺害易緋和毀滅易家的人,是之前的瓦軍首領,一個山賊頭頭殺了易緋。

  不然若是高宗滅的易家,那裴冬淨就相當於嫁給自己的殺父仇人了……

  左姝靜躺在床上煩躁地又翻了個身,只覺得頭疼欲裂,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她想,自己一定去找到當初那兩位鄰居。

  只是距離裴則帶她離開,也過去快十年了,他們還在那兒嗎?她大概記得那是在中部的乾州的襄縣的鄉下……

  左姝靜回憶著小時候的事情,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便這樣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也沒睡著,她此刻除了茫然,痛苦,疑惑之外,只有一個念頭。

  她想見懷王。

  她想快點快點回去——哪怕她們很快就要動身回去了,而她實際上也不過和懷王分開不到兩天而已。

  但她就是非常想要見到懷王,她想要告訴懷王這些事情,想要聽懷王冷靜地安慰自己,或者幫她分析。

  對一個人產生依賴感,原來是一件這麼可怕的事情。

  天亮之後,左姝靜和劉嘉韻便上路趕回京城,路上劉嘉韻一直對左姝靜說抱歉,說讓她跟著自己白跑了一趟,左姝靜只搖頭表示沒什麼。

  實際上,她真是應該謝謝劉嘉韻,若不是劉嘉韻,她怎麼也不會剛好知道這些……這些事情,原本應該隨著裴則的死,永遠地深埋地底。

  裴則大概本是希望她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些事情的。

  然而,真是天意難違啊……

  回到王府之後,左姝靜一下馬車,沒走兩步,懷王就從裡邊走了出來,左姝靜一直都在想他,在看到他的一刻,則隱約感覺到,懷王似乎也是一樣的。

  左姝靜站在原地,沒再動了,而懷王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湧,半響,他走上前,握住了左姝靜的手。

  他說:「阿靜,你總算回來了。」

  昨天晚上,左姝靜還在想,對一個人有依賴,是很可怕的事情,她變得不夠獨立,有一些矯情,什麼都想著要找懷王。

  但這一刻,她忍不住想,原來對一個人有依賴,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0:15

第60章

  懷王牽著左姝靜的手,一下就感受到了左姝靜的手正在微微發抖,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左姝靜,左姝靜搖搖頭,表示沒什麼。

  於是懷王才看向劉嘉韻,道:「姨母,一切可還好?」

  劉嘉韻的目光落在懷王和左姝靜牽著的手上,不免有些羨慕,而後道:「嗯,沒什麼事兒。就是白讓王妃跟我出去了兩天,現在把人還給你。」

  懷王勾了勾嘴角,似乎還算喜歡這個玩笑,而後他便牽著左姝靜慢慢走回蘊瑞堂,兩人都沒有說什麼,懷王能感受到左姝靜此刻的情緒並不平靜,這並不常見,他曉得,在外面問,左姝靜應該什麼也不會說,所以只能加快腳步。

  進了屋子,懷王剛想問左姝靜發生了什麼,左姝靜就忽然撲進了懷王的懷裡。

  懷王一愣,很快回抱住她,輕聲道:「怎麼了?」

  左姝靜只把腦袋埋在他懷裡,一言不發,懷王有些著急,道:「發生什麼事了?」

  左姝靜本來想好好地懷王抱一會兒,但見懷王實在很擔心的樣子也只好先坐下,然後安撫似的拍了怕懷王:「不,沒出什麼事……只是,我知道了一點兒事情……」

  懷王認真地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說。

  於是左姝靜緩慢地,斷斷續續地將所有自己知道的,和回憶起的事情告訴了懷王。

  懷王聽的十分認真,等左姝靜全部說完之後,懷王並沒有立刻給反應,過了半響,他才說:「我沒有辦法讓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乾州,等我兩天,正好乾州附近最近決堤,父皇本不會讓我去乾州,但若我執意要去,應該是可以試試的。」

  左姝靜沒想到懷王什麼多餘的沒說直接說了這個,她呆滯了一會兒,道:「你陪我去乾州?」

  「嗯。」懷王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怎麼了?」

  「可是……」左姝靜有些遲疑。

  懷王直接道:「沒有什麼可是,這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要去。因此對我來說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一定要陪你去。」

  左姝靜抿著嘴唇點了點頭,懷王微微一笑,摸了摸她腦袋:「阿靜,不要想太多,就算事情真的如你所猜想的那樣,也都已經過去了。」

  左姝靜說:「我只是覺得很不真實……自己的父親是前朝將軍,母親是名妓……」

  懷王勸慰道:「阿靜你要想,在你身上發生過的不可思議的事情可不少,對不對?」

  雖然左姝靜不知道這算是哪門子的安慰,但她也的確忍不住笑了出來,而後她點了點頭:「嗯……你說的還挺有道理,好吧,那我就等你把事情處理好,然後我們一起去乾州。」

  懷王笑著微微頷首。

  雖然一天舟車勞頓,但左姝靜並沒有什麼睡意,懷王見她不想睡,便帶著她去花園裡走走,走到花園的鞦韆裡之後,懷王讓左姝靜坐上去,親手替她搖晃鞦韆,左姝靜坐在上面,感受著夜晚的風。

  此時雖然快入秋了,但她和懷王穿的也不算少,故而並不冷,懷王大概也怕風大,只是很輕微地搖晃著鞦韆,左姝靜看著前方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輕聲道:「哎……」

  懷王好笑地道:「怎麼了?為什麼忽然又嘆氣?」

  左姝靜說:「沒什麼,就是想一想又覺得,去乾州來來回回肯定要快一個月,不知道要耽誤你多少時間……」

  懷王皺了皺眉頭:「我說過了,不耽誤。何況我去乾州可以親自處理決堤的事情,順便調查一下沿岸官員,年年決堤,年年撥巨款處理這件事,卻從來不見好,父皇本身就十分在意……若我能把這案子辦好,也算是一樁好事。你就不要再想那麼多了。」

  左姝靜看著他,道:「嗯……其實,你說要陪我去,我還是挺開心的,因為我想了想,好像我從來也沒有一個人出去很久過,當初是跟著哥哥東奔西走,後來就沒有再離開過一個地方了。有你陪著,我不知道要安心多少。」

  她仰著頭,而懷王低著頭,兩人凝望著對方,而頭頂是閃爍的無數星光,懷王沒有再繼續晃鞦韆,而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左姝靜的臉。

  兩人都不曉得,此時假山後還站了個人,正悄無聲息地看著他們。

  是黎雯。

  黎雯也是當真對鞦韆不死心,昨天白天撞見了懷王,今天便決定晚上出來,也虧得她運氣好,去的時候真的沒有人,黎雯心滿意足地一個人晃了一小會兒,就忽然聽見了腳步聲。

  她慌慌忙忙地跑了,跑去假山後頭的時候,她只要繼續往前就可以離開了,但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讓她頓住了。

  她看見了那個可怕的冷漠的懷王牽著王妃走過去,而後王妃坐在了鞦韆上,而讓她震驚的是,懷王竟然站在了鞦韆後頭,親手替王妃晃鞦韆!

  這怎麼可能?!

  黎雯甚至想要揉眼睛了,她傻傻地看著懷王和懷王妃,兩個人都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懷王妃一點兒也沒有誠惶誠恐,而懷王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懷王妃似乎有什麼心事,故而一直看著前方發呆。

  因此她自然看不到,身後的懷王一直在看著她,他的目光是非常溫柔的,在星光的照耀下,顯得特別柔和,和那天她看到的懷王截然不同。

  那天的懷王整個人都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感情,冷漠的像是一塊冰,可現在的懷王卻像是王府內的桂花,溫柔而濃郁的香味自他周身散發出來,將毫無所查的懷王妃緊緊地包裹在其中。

  他竟然會有這樣的溫柔的注視,卻只是對著左姝靜,而實際上,懷王連黎雯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黎雯甚至覺得,即便在昨天她才和懷王打了個照面,懷王可能現在也不會知道她是誰,長什麼樣子。

  因為他一直這樣看著左姝靜啊,他哪裡有其他的精力看其他的人?

  黎雯以為這就是極限了,然而王妃嘆了口氣之後,懷王竟然笑了,而後似乎問了什麼,黎雯想聽,卻聽不清,她只能看見懷王妃仰起頭,看著懷王。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低頭一個仰頭地聊起了天,懷王的目光更加溫和了,還帶著很多珍惜的感覺,黎雯甚至無法理解,為什麼懷王要這樣看著懷王妃。

  接著,他們都沒有再說話了,懷王伸手輕輕撫上懷王妃的臉頰。

  黎雯知道懷王是個會打仗的王爺的,他的手可能握過無數兵器殺過無數人,但他的手,卻原來也可以這樣溫柔地輕撫一個女子的臉龐。

  懷王妃嘴角帶著笑意,同樣溫柔地伸手摸了摸懷王的臉,而後懷王便索性彎了身子,想要去吻懷王妃。

  他們越靠越近,而黎雯卻覺得時間變得十分漫長,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看到這樣的懷王,心裡非常非常不舒服,她本來就不喜歡懷王妃,眼下卻幾乎是仇視她了。

  黎雯無法明白,懷王妃長的也並不多麼好看,只是清秀而已,平日裡看起來也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甚至還有點凶,懷王為什麼會喜歡她?她憑什麼得到懷王的喜愛,和這樣不同於旁人的待遇?!溫柔的眼神,輕柔的撫摸,和珍重的吻……她憑什麼,她憑什麼?!

  黎雯覺得自己不想看了,她有些暴躁地轉身想跑,卻沒注意腳下有個小石塊,於是她被那小石塊絆了一跤,整個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同時,黎雯發出一聲不由自主的驚呼。

  這聲驚呼自然驚擾到了已經吻在一塊兒去的左姝靜和懷王了,左姝靜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假山的方向。

  而懷王則是立刻黑了臉。

  兩人都迅速地朝著假山的方向走去,然後他們看見了摔倒的,急急忙忙爬起來的黎雯。

  看見是黎雯,左姝靜微微鬆了口氣,她還以為會不會是什麼刺客之類的……但鬆了口氣之後,左姝靜又不由得道:「黎雯?你在這裡做什麼?」

  黎雯磕磕巴巴地道:「見過王爺,見過王妃……民女,民女來這兒散步……」

  左姝靜有些無奈,懷王卻道:「這麼晚你不應該出千孜堂。」

  黎雯想讓自己覺得懷王是在擔心她,告訴她太晚出來不應該,可是懷王的口氣卻讓她沒法那麼自我安慰。

  於是她只能滿臉漲紅,羞愧難當地道:「對不起……」

  左姝靜有些尷尬地道:「呃,以後不要這樣就好了……」

  黎雯抿著嘴,道:「我,我什麼也沒看到。」

  她本來不說這個還好,一說完左姝靜就愣住了,而後臉也有些紅。

  左姝靜默默看了一眼懷王,有些不好意思,也有點埋怨——其實剛剛那個吻並不能完全怪懷王,雖然是懷王主動吻過來的,但她可一點兒沒拒絕——但現在不好意思的情況下,她只能這樣看懷王來緩解尷尬。

  懷王接收到她的目光,而後瞥了一眼黎雯,道:「你回去吧。」

  黎雯應了一聲,轉身就小跑著走了,她回到房間裡,又不知為何地哭了一場。

  懷王卻在和左姝靜回去的路上,十分不耐煩地道:「為什麼每次都會碰到她。」

  左姝靜說:「可能……她喜歡那個鞦韆?大概是想來晃鞦韆的……」

  懷王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章盾去了千孜堂,告訴蔣蕊和黎雯,說是王爺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居所,是一個位置有點偏僻的小宅子。雖然那裡不是太好,但她們可以先住進去,等找到再好一點的,王爺會讓他們再換的。另外,那個暫時的小宅子裡有一個花園,花園裡有一個頗大的鞦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0:31

第61章

  懷王向來說話算話,他說會盡快讓皇上同意他去乾州,果然三日後,皇上便下旨讓懷王去往乾州,調查乾州附近黃河決堤的事情,並給他指派了精兵三百,僕從三十,以防意外。

  懷王接旨後,便讓下人開始收拾東西。

  懷王既然要離開京城,那麼劉嘉韻和年哥兒再住在此處卻是不大適合了——雖然懷王和左姝靜說並沒有關係。

  眼下蔣蕊和黎雯已經被送走了,若劉嘉韻和年哥兒不走,王府內就只剩下劉嘉韻和年哥兒了……劉嘉韻思索了一番,還是決定索性先回娘家,即便和娘家人不是那麼對頭。

  大約是體諒左姝靜想要盡快知道自己的身世,下旨的第二天,懷王就帶著左姝靜坐上馬車,向著乾州出發了。左姝靜依然帶著碧雲和珠兒,懷王則留下章盾打理府內事物,帶了石悍和鄭飛。

  從京城去乾州走官道,即便是趕路也要十多天,因怕左姝靜會不舒服,所以懷王也沒有將路程安排的太緊。

  左姝靜靠在車內看著懷王,道:「其實,如果心態好一些,這也算是咱們出來遊玩呢。」

  懷王頗為贊同:「嗯。不過你也說了,要心態好一些,我看你現在的表情可不像是出來玩的。」

  左姝靜輕笑一聲。

  懷王道:「說起來,我還沒有去過乾州,乾州風土人情如何?」

  「沒什麼特別的。」左姝靜思考片刻之後,道,「襄縣最出名的應該是糖葫蘆,因為襄縣那裡的果子特別香,卻又很酸,包裹著濃濃的糖漿,一口咬下去味道極好。當初若不是我哥哥帶著我離開了襄縣離開了乾州,可能後來我學的就不是雕刻而是做糖葫蘆了。」

  懷王道:「哦?那還好你沒去,雕刻東西若是刻壞了也就罷了,做東西要是讓客人吃出問題了可不大好。」

  左姝靜瞪了他一眼,道:「還有,乾州話很難懂,如果他們說的太快,你會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我那時候自幼在乾州長大,所以才會的。不過我哥哥三歲的時候才去乾州,故而說話是京城口音,我跟著他,乾州口音倒也不重。」

  懷王饒有興致道:「那你還會說乾州話嗎?」

  左姝靜點了點頭:「會一些……」

  她輕聲念了一句,懷王果然絲毫也沒有聽懂,左姝靜輕笑道:「我在誇你是個俊俏的男子。」

  懷王「哦」了一聲,重複了一下那個發音,左姝靜憋笑看著他,懷王道:「不對,肯定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

  左姝靜這才忍不住笑出聲:「本來想瞞著你的,但怕你去了乾州亂說……這個詞的意思是鄉下的野豬的意思……誒誒,你別撓我癢,這是在馬車上……誒!!!」

  有懷王的陪伴,趕路也不算太艱難,第十四天的時候,他們終於抵達乾州,但卻不能立刻去襄縣,而是得先與乾州附近這一道的節度使見一面,讓懷王處理一下黃河決堤的事情。

  官員通過剋扣黃河決堤的賑災錢財來牟利實際上並不是特別大的秘密,但這件事對兩岸災民實際上影響非常大。若是決堤之後沒有政府救助,家園盡毀而沒有糧食沒有住所,一些災民會被困在村內直接死亡,有些則會慌忙逃去其他的地方,這樣會導致流民眾多而他們去的地方卻同樣沒有足夠的糧食和他們棲息之所。同時水災容易引起瘟疫傳播,災民再逃去其他地方,帶去瘟疫,如此惡性循環,很容易會出現有人起兵造反之事。

  因著這樣的原因,懷王才決定要徹查此事,先帝也一直對此事十分介懷,故而才同意懷王的請求。

  每一次發生水災之後,由地方官上報朝廷,而後再由皇上與三省六部討論之後,根據災情的嚴重情況發配賑災的錢財或者物資,之後再一層層轉交下來,其中兩個重頭,一個是中書省內,這個皇上已經在親自查了,之後便是一道的節度使,他會獲得很大一部分,然後才是底下的州長,縣令等人。

  乾州隸屬關內道,道內節度使名為霍鼎,他們在乾州州長姜午的府內會面,霍鼎如今已經六十有三,頂著一個大肚子,而姜午稍微年輕個十來歲,身形瘦小一些,兩人自從曉得懷王要親自來之後便都十分緊張。

  「王爺啊,實際上朝廷說的我們也曉得,但什麼私吞賑災錢財,可真沒有這件事。」霍鼎行了禮之後,見懷王沒有要先開口的意思,只好主動提起這件事,「所謂父母官父母官,我們這些當地方官的,對待地方上的百姓啊,那是如同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怎麼會剋扣錢財呢?」

  懷王瞥了他一眼,好笑道:「霍大人不必緊張,本王什麼時候說你們貪贓枉法私吞錢財了?」

  霍鼎和姜午看了彼此一眼,都有些遲疑,霍鼎想了想,道:「可,懷王殿下您來之前,來通信的人,不是說要……『徹查關內道官員私吞財物之事』……嗎?」

  懷王道:「確實。但兩位大人怎麼不想想,關內道十多個州,本王偏來了這個?」

  因為阿靜要來這裡……懷王心不在焉地自己回答了一下。

  姜午緊張地道:「微臣,微臣……」

  懷王只好道:「因為我認為姜大人和霍大人,兩人是比較清白的。所以才會來此處先歇著,然後以此地為中心,向周圍調查。」

  姜午大大地鬆了口氣:「王爺英明,王爺英明啊!」

  他看起來幾乎像是想要對懷王磕頭了。

  懷王內心暗罵了句蠢貨,又看了一眼霍鼎,道:「我會讓霍大人來,也是這個原因。我相信錢在霍大人手上是沒少什麼的,最多,是會偶爾判斷失常,發的不夠均衡。」

  霍鼎趕緊順桿子道:「是是是,因為微臣也是根據下面的人的通報來判斷各地災情嚴重與否,有的人說的格外嚴重,那微臣自然是要多撥一些錢財過去的……」

  懷王點點頭:「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來乾州,不然,我都已經讓人來通報說我要徹查此事了,還帶著這麼點人來……若是遇到了膽子大一些的,因為心虛而偷偷將本王謀害了,那該如何是好啊。」

  霍鼎一僵,滿臉堆笑地點頭稱是,而後他偷偷地瞪了一眼姜午,姜午立刻心虛地低下了頭,之後他假意說自己想要如廁,衝出去了一趟,而後回來的時候對霍鼎使了個眼色,霍鼎安心地鬆了口氣,繼續跟懷王說著這關內道十七州的情況。

  實際上懷王在很早之前就調查過這裡的每位州長,也大致曉得一些情況,可比這霍鼎說一半騙一半的來的真實又細緻的多,但他還是得聽著,好做出一副自己半分也不懂的模樣,等霍鼎叨叨絮絮地說完了,懷王才抬起頭,道:「聽起來要處理這件事,的確頗為麻煩。」

  霍鼎認為懷王覺得麻煩了,立刻趕緊點頭附和:「對啊對啊,之前朝廷內也有派觀察使來,哎,也都察不出什麼啊!」

  懷王內心冷笑——只怕是那些人都拿夠了賄賂就走了吧。

  霍鼎見懷王不說話,試探著道:「那……王爺打算怎麼辦呢?是您親自去調查,還是索性讓下官派人去查一查?」

  懷王沒有回答,而是道:「對了,乾州襄縣的糖葫蘆是不是很有名?」

  霍鼎一愣:「啊?」

  倒是此時旁邊插不上嘴的乾州州長姜午終於發現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他趕緊道:「是的是的,襄縣的糖葫蘆那是遠近聞名啊,王爺也想吃麼?那,我這就派人快馬去襄縣買回來!」

  「不必了。」懷王站起來,理了理自己的衣袍,「不是本王要吃,是本王的王妃要吃。」

  霍鼎驚訝地道:「王妃殿下?」

  「王妃昔年偶然來過襄縣,吃過一次那裡的糖葫蘆,故而唸唸不忘。這一次……本王便想著來一趟了。」懷王笑了笑。

  他這話說的十分含糊,卻容易讓人覺得,是左姝靜想吃糖葫蘆,所以他才藉著來調查黃河決堤的名義來了一趟乾州!

  霍鼎心裡十分驚訝,面上卻道:「哎呀,那姜大人你還不趕緊派人去襄縣?」

  懷王笑了笑:「沒事兒,本王明日就要帶她去襄縣一趟了。本來,本王也覺得派人去襄縣買回一些回來給她吃便是了,但王妃非要親自去那兒,本王也只好帶她去一趟……反正也不算太遠,來回似乎也才五天?」

  他最後話語帶了疑問,姜午趕緊點頭:「回王爺,是的是的,從咱們這乾縣到襄縣,來回最多六天,就看王爺準備在襄縣待幾天了。」

  「這個……看王妃吧。」懷王語焉不詳地道,「明日本王就要出發了,霍大人給我們備幾名熟悉道路的車伕和腳程快一些的新馬車便是了,我們自己的馬車和車伕畢竟已經一路勞累,且對此地不熟。」

  霍鼎和姜午自然是滿口答應下來,懷王轉身離了大殿,霍鼎當即打了姜午幾下,道:「還好還好,我說了懷王是一介武夫,可以騙一騙,你非要讓人圍住府邸,還想圍攻懷王……且不說成功幾率大不大,就是成功了,你覺得能瞞得過皇上!?眼下太子被廢,只有懷王是最好的太子人選,若懷王死在乾州,咱們倆都沒命!」

  姜午道:「我哪裡曉得他這麼輕鬆就可以敷衍過去嘛!不是說懷王很可怕的嘛!結果卻是個帶女人來吃糖葫蘆的……什麼玩意兒嘛!害得我嚇的大半個月沒睡個好覺!」

  霍鼎怒道:「得了吧你!撿回一條命還囉嗦什麼?不過這件事也不能掉以輕心,你派的那些車伕可得機靈些,以免有什麼意外……」

  姜午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去襄縣吃個糖葫蘆,還能有什麼意外?」

  霍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卻又說不出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0:42

第62章

  第二天,懷王帶著左姝靜由乾縣趕往襄縣。

  實際上,說來也巧,懷王原本是打算為了防止牽連左姝靜,在陪左姝靜去過襄縣之後再回乾縣去處理霍鼎和姜午——整個關內道,除了道內節度使霍鼎,也就是乾州的姜午拿的數目最大了,這兩人是同一個老師所出,雖然霍鼎比姜午大十多歲,但因著是同門,也算關係匪淺,是一同私吞財物的好搭檔。

  懷王早就打算拿霍鼎和姜午來開刀,殺雞儆猴,再順便改革一下制度。

  不過到了乾縣之後,懷王之前派去調查的人卻正好回稟懷王,說是幾年前姜午在霍鼎的支持下升為乾州州長,擠掉了原本頗為老實勤懇的前州長趙歡,而前州長趙歡不敢與霍鼎多抗爭——也可能是被抓住了什麼把柄,故而被下放去了襄縣,當襄縣縣令。當時貶官的理由是他對長官不敬,是個沒什麼實際意義的理由。

  趙歡是值得一見的,故而懷王去襄縣倒是剛好可以見一見趙歡了。

  左姝靜坐在馬車上往外看,說:「聽說你要特意帶我襄縣吃糖葫蘆?」

  懷王好笑道:「你怎麼知道了?」

  「可能是霍大人和姜大人嘴巴不嚴實吧。」左姝靜輕笑道,「咱們昨日不是住在姜大人府上麼,昨夜我去洗漱的時候,碧雲偷偷告訴我,說是府內下人都在說,王爺極寵愛王妃,特意帶王妃去襄縣吃糖葫蘆呢。」

  懷王一臉無辜:「阿靜不想去吃?」

  左姝靜輕笑一聲:「我還算不得愛吃……不過既然跑這一趟,順路吃一些也挺好。」

  懷王跟左姝靜說了趙歡的事情,左姝靜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也不必耽擱,等到了襄縣,你去找趙歡而我去找我的那位鄰居。反正是在襄縣,也出不了什麼大事。咱們到襄縣的時候大約是中午,你下馬車而我繼續去羅村。」

  懷王有些遲疑:「不如我先陪你去一趟?」

  「這不太好。」左姝靜搖搖頭,「你一去襄縣本就應該和當地縣令見面。剛好你還要問他那些事情,又何必跟著我先去羅村呢,到時候惹得他人矚目反而不好。不過是去一趟羅村,能出什麼事啊?你就別擔心了,我帶著碧雲和幾個侍衛去就行了。」

  懷王道:「那你帶著三十個精兵……」

  「不行。」左姝靜道,「我是悄無聲息離開,你又沒辦法悄無聲息,精兵當然得帶在你自己身邊。」

  懷王嚴肅地說:「你二十個我十個。」

  左姝靜:「你二十五個我五個。」

  懷王哭笑不得:「你以為這是在談生意嗎?」

  左姝靜說:「你讓咱們府內自己的侍衛跟著我就行了,好麼?其實我五個都不想要,畢竟這本來就是你應該帶在身邊充場面的……再說了,我要去見的人本身就不適合帶太多人去找他們,如果嚇著她了,最後也許她什麼也不會肯告訴我的……還有還有,這件事必須要隱秘,人太多了要堵住他們的嘴也都很難。」

  懷王只好道:「那依你吧。」

  左姝靜贏得勝利,微微一笑,之後懷王將府內的石悍外加五名精兵派去跟著左姝靜,自己則帶著鄭飛還有二十五名精兵在襄縣便先留住了。

  左姝靜匆匆忙忙的,甚至沒來得及買一根糖葫蘆,她道:「我去問個話,很快便回來……明天,明天我便努力回來,最多也不過後日。你不必擔心我,好好處理自己的事情便是了。」

  懷王點點頭,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親了親左姝靜,也讓她自己小心些。

  之後便又是半天的趕路,左姝靜看著兩邊路上的風景,覺得十分陌生,當初這裡到處都是廢墟和被毀滅的農田,但如今除了他們行駛的小道上,兩邊都是農田還有人家……

  若不是有老練的車伕帶路,她若自己來,肯定會迷路。

  到了羅村,左姝靜也依然覺得陌生,她有記憶以來到十二歲都生活在這裡,然而現在不過過了十年而已,這裡卻截然不同了,除了羅村門口的那一株老槐樹還樹立在那兒,其他沒有任何東西還有昔日的痕跡。

  左姝靜只好先隨手攔住了一個路過的看上去有些年紀的農婦,道:「你好,我想問問,這裡有沒有一個姓鄭的,大約四十多歲的女子,她的丈夫姓魏,兩個人應該在這裡住了有二十多年了……」

  她只記得自己以前喊他們鄭姨和魏叔,並不清楚他們的姓名。

  那農婦一愣,有些警惕地看著左姝靜還有她身後的那一堆人:「你們是誰?」

  「我是她遠方的親戚,來找她送點錢財的,聽說他們過的不是很好……」左姝靜面不改色地扯著謊。

  那農婦疑惑道:「他們還有遠房親戚啊?」

  一聽她這麼說,左姝靜就曉得有戲,她趕緊道:「是啊,我也只是聽我父母說過,我父母不便來此,我正好路過就想著來看看……」

  「他們就住在前頭,你往前走,有個小岔路,再往左走,走到盡頭那家就是他們了。」農婦也沒再多問,指了路便走了。

  碧雲和珠兒跟在後頭,不敢多問,珠兒的臉上卻露出了一點疑惑——她怎麼不曉得左家有個親戚在襄縣?不過她年紀也不大,也是後頭來的左家,她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了,故而珠兒雖然疑惑,卻也並沒有覺得不合理。

  按著農婦說的,一行人走到了一所並不算太破敗,但也好不到哪裡去的平房之前,這與左姝靜記憶中的茅屋不大一樣,可見這十年裡他們的生活也有了一些好轉。

  左姝靜站在門口,正在想要不要敲門,該怎麼說的時候,不遠處一個農婦挽著一個菜籃走了過來,看見一堆人守在自家門口,她愣了愣,而後道:「你們是什麼人?!」

  左姝靜轉頭看向她,她先是一愣,而後完全呆滯了。

  左姝靜也呆住了。

  眼前的農婦正是當年一直幫忙撫養她和裴則的女子,十年未見,她看起來年歲更大,當年她還小的時候,鄭姨不過二十歲出頭,如今卻已經四十了,而裴冬淨離開那年她三十多,臉上還依稀有少女的影子,眼下卻是完完全全的一個中年女子了,她的眼角布了一些明顯的無法忽視的皺紋,看起來似是遭遇了很多很多,而她的雙手也顯得十分粗糙。

  她看著鄭姨,鄭姨也看著她,而後鄭姨輕聲道:「阿淨?你是不是阿淨?」

  左姝靜一愣。

  然後她反應了過來——鄭姨這是將她當做裴冬淨了!

  也難怪,左姝靜本就和自己有四五分相似,而鄭姨在十年前就沒再見過自己了,驟然看見一個女子到自己門前來,還和十年前的小裴冬淨有點相像……怎麼想她大概都會覺得是裴冬淨吧。

  何況眼下左姝靜已為人婦,穿著打扮也較為端莊,雖然實際上左姝靜與裴冬淨有五年的歲數之差,但一般也是看不太出來的。

  碧雲和珠兒等人都有些不知所錯,左姝靜卻立刻道:「鄭姨,是我。我們……我們進去談吧。」

  鄭姨也回過神,看了一眼左姝靜身後的幾個人,點了點頭。

  左姝靜和鄭姨往裡走去,左姝靜看了一眼,發現屋內沒有其他人,魏叔也並不在,不過這個時間應該是還在耕作,鄭姨帶著左姝靜進了內屋,然後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阿淨你怎麼忽然回來了?你和阿則一去這麼多年,一點兒消息都沒有,我還以為……」

  她頓了頓,道:「路上累不累,要不要我去給你倒點水?」

  左姝靜拉住她:「不必了鄭姨。」

  鄭姨看著她:「那……」

  左姝靜道:「鄭姨您也先坐下吧,您這樣站著,我……」

  鄭姨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下,道:「阿淨,你和你哥過的怎麼樣?你們去了哪裡?」

  左姝靜其實大概也能猜到,鄭姨一直活在這裡,對京城的事情知之甚少,而鄉間也是絕對不會傳皇后或者太后的名諱的——尤其她這個皇后和太后還那麼沒有存在感,百姓自然不會曉得。

  左姝靜嘆了口氣,說:「哥哥五年多以前就死了。」

  鄭姨僵住了,道:「怎,怎麼會這樣……」

  左姝靜道:「是戰死的。」

  鄭姨閉上眼睛,長嘆了一口氣:「這……」

  左姝靜垂下眼眸,也有些難過。

  鄭姨好半天緩過神了,慢慢睜開眼睛,道:「那……阿淨你呢?你過的如何?我看似乎還不錯……」

  「哥哥有戰功,我自然也過的差不到哪裡去。現在我嫁了一個還不錯的人……過的也挺好的。」左姝靜道,「鄭姨不用擔心我。」

  「那就好。」鄭姨拍了拍心口,「不然我……」

  她說到這裡,不由的一頓,左姝靜看著她,輕聲道:「不然……怎麼?鄭姨,難道你想說,如果我過的不好,你會愧疚嗎?因為……二十二年前,您將我和哥哥……從我母親身邊抱走了?」

  鄭姨的手一抖,愣愣地看向左姝靜。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0:55

第63章

  左姝靜說完那一句話之後便沉默了,她靜靜地看著鄭姨,而鄭姨有些恍然地看著她,半響,道:「你……怎麼都知道了?」

  左姝靜沒有回答,抿著嘴看著鄭姨。

  鄭姨有些窘迫地站起來,並不敢看左姝靜,而後鄭姨輕聲道:「是你哥哥告訴你的?他果然什麼都記得……果然。」

  「不全是,哥哥幾乎什麼也沒告訴我。」左姝靜嘆了口氣。

  鄭姨說:「那麼……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無意中知道二十年前有個名妓叫柳年年。」左姝靜有些艱難地道,「她……後來嫁給了當時的將軍易緋。最後易緋死了,她的下落也沒人知曉。我哥哥告訴過我,我的娘叫林玄月,而那個柳年年改名換姓成了林玄月……她的大兒子和小女兒被將軍夫人的丫鬟給抱走了……」

  左姝靜說到這裡,有些受不了地頓了頓:「難道知道這些,我還猜不出我自己的身份嗎?」

  鄭姨輕輕閉上眼睛:「對不起,阿淨。是我對不起你們……」

  「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左姝靜覺得自己有點想哭,但結果她也只是眼眶微微有些發酸而已,「我和哥哥在你和魏叔的照顧下生活了整整十二年。我,我沒辦法怪你們,但這件事對我而言也很重要,我一直以為我真的是個孤兒,還為此一度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我和哥哥遇到了你們這樣好的人……」

  「阿淨,別說了。」鄭姨出聲打斷她,「求求你,別說了。」

  左姝靜如她所言沒有再說,鄭姨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些不忍,而後她道:「是的。一切都是你知道的那樣。我在你剛出生的時候,帶走了你,還有你哥哥……」

  「魏叔呢?他知道這些嗎?」左姝靜輕聲道。

  鄭姨像是花費了許多勇氣一般:「是的他知道。他……他本應殺了你們。」

  左姝靜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鄭姨。

  鄭姨不敢看她,輕聲喃喃道:「當初……我也只有二十多歲,我不敢做什麼,這件事她……她,就是指將軍夫人你應該能猜到……她也知道我不敢對你們下殺手,就讓府內的一個侍衛跟著我離開了。就是你魏叔。她讓我們……去找個隱蔽的地方,把你們解決了,然後再回去找她。但她不知道,你魏叔那時候和我早就對彼此有了感情,我們兩個帶著你們離開了長安在郊外的時候,我們商量了一番覺得……我們不能殺你們,我們也不能回去。」

  「因為你們回去了她也不會放過你們?」左姝靜道。

  「不止是因為這個,當然,也有這個的原因在。」鄭姨道,「將軍那時候對……你母親,非常好,他很愛你母親,也很愛你哥哥和當時還沒出生的你,將軍夫人非常嫉妒,嫉妒的已經有點瘋了。但不管怎麼說,只要我們回去,必然就要承擔擅自殺害將軍子女的罪名,我和你魏叔都不可能活下去……於是我們想,我們得逃走。我們當時身上幾乎沒有太多錢財,就這樣冒然決定離開。」

  左姝靜補充道:「而且,帶著我哥哥和我?」

  「是的。」鄭姨有些難受,「當時你哥哥只有三歲,你更只是一個嬰兒,我們怎麼下的了手啊?!我,我真的沒辦法……你魏叔也做不到。我們猶豫了很久,後來想著反正也不打算回去了,那不如帶著你們兩個……你哥哥當時看起來有點呆呆的,傻乎乎地就跟著我們走了,我和你魏叔覺得他可能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我們帶著你們一路邊攢盤纏邊生活,最後在這裡定居了下來。」

  左姝靜看著鄭姨,半響,她道:「無論如何,你和魏叔……你們是好人。」

  即便那時候鄭姨和魏叔決定不殺他們,也大可以將他們帶到某處然後隨便遺棄,他們很難在那樣戰亂的環境下生活太久……一個三歲小男孩和一個嬰兒。

  鄭姨說:「我們……我們當時別無選擇,阿淨,我是將軍夫人的侍女,我不得不聽話,不然我會先死……」

  「我知道。」左姝靜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鄭姨擦了擦眼下的淚,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左姝靜想了想,道:「為什麼你們當時不索性告訴我們你和魏叔就是我們的父親和母親呢?」

  「你們是將軍的孩子,你們出身名門,我和你魏叔都是下人。」鄭姨一臉鄭重地說,「讓你和你哥哥喊我們父親和母親?這絕對不行。」

  居然是因為這樣的原因。

  左姝靜有些哭笑不得,卻也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鄭姨有些遲疑地看著左姝靜,道:「阿淨,你,你和哥哥,可不可以原諒我們……」

  「哥哥早就死了,他到死前也沒有允許我回過乾州,沒有允許我來找過你們。」左姝靜輕聲道。

  鄭姨又落下一滴淚來。

  左姝靜道:「但……也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吧我想,我覺得這件事很難說對或者錯,你們也有你們的苦衷,但哥哥的憤怒我也可以理解,也許他更多的是在氣那個將軍夫人……不過,已經過去這麼久了,現在討論這些似乎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但我,僅僅是說我自己而已——事到如今,我並不會責怪你們。一切都過去了。」

  鄭姨哭著點了點頭。

  左姝靜道:「我還有一點疑問……在你帶著我們離開將軍府的五年之後,將軍死了,你知道嗎?」

  鄭姨抹了一把臉,努力從傷感中回神:「哦這個,我知道……這裡雖然幾乎跟外界聯繫不大,但改朝換代這種事情我們還是知道的……易緋死守長安不成而死,一個什麼什麼軍的……入住了長安,然後就是現在皇帝的父親入住長安,是大閔……對吧。」

  「嗯,既然你知道,那麼你知道,或者根據你的猜測,那個將軍夫人還可能活著嗎?還有我母親……」左姝靜道。

  鄭姨搖了搖頭:「這些我就一點兒不知道了。自從在乾州定居以來我再也沒離開過乾州……你知道的。」

  左姝靜嘆了口氣,鄭姨想了想,說:「不過,我以前聽將軍夫人數落你母親的時候聽到過一些,你母親因為當初的……呃,身份,所以認識不少人,那些人我不知道他們還活著嗎,但如果他們還活著,並且投靠了現在的朝廷的話,也許你的母親可以尋求他們的幫助……」

  「您覺得她會嗎?」左姝靜有些好奇,「我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所以……」

  「她可能不會。」鄭姨有些尷尬,「我也不大瞭解她,我是將軍夫人嫁過去之後才進的將軍府,大約也就待了兩三年的時間。你的母親,她,很沉默,她非常漂亮,很少和將軍夫人多爭吵什麼,有時候將軍夫人太咄咄逼人她才會回一兩句。我大多數時候都在聽夫人抱怨你母親,但我覺得你母親並不像她說的那麼糟,她很平和,也很冷靜,還……似乎很愛將軍。」

  左姝靜說:「嗯……你這個說法和另一個人……就是我娘以前的朋友的說法不謀而合了。她也說我娘很愛我父親。」

  鄭姨陷入了追憶之中:「所以我想,她不像是最後會去找人避難的樣子……她更可能跟將軍一起死去。」

  「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想知道,我娘她以前……跟哪些人比較熟你知道嗎?就是那種,嫁去將軍府之後可能還有來往的,會讓將軍夫人說個不停的。」左姝靜問她

  鄭姨點了點頭,說了幾個官員,左姝靜完全沒聽過,可能都早就死了,並沒有歸順大閔,而後鄭姨又說:「還有一個來往不特別多但是官也不大,那人是個小官,姓左,他的兒子和你的母親也有些來往。因為在那個時候,他們就決定要拋下前朝另尋新主了所以夫人一直會故意提起他們家,好告訴將軍,說你母親在和背叛前朝的人有來往……」

  左姝靜愣住了。

  過了半響,她道:「什麼……姓左的?」

  「是呀,還是個已經成家了的……」鄭姨想了想,道。

  左姝靜說:「是不是叫……左文道?」

  鄭姨皺著眉頭思索片刻,道:「似乎就是這個……嗯?阿淨為什麼你會曉得?」

  左姝靜伸手有些無力地摀住自己的眼睛和額頭,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左文道和柳年年認識!?

  左姝靜的父親,和裴冬淨的母親認識?!

  這真是……

  她很難不去想太多……

  左姝靜比裴冬淨正好小五歲,長的又有四五分相似。

  可,這怎麼可能?左文道也就罷了,溫巧佳待她一直也是極好的,完全是一副對待親生女兒的模樣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1:08

第64章

  左姝靜的腦中一片混沌,她想知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卻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她實在沒有一點兒辦法去想像自己和左姝靜之間有任何關係——即便現在她已經是左姝靜了。

  當初她就為左姝靜為什麼和自己長的像而疑惑過,更覺得自己會在死後變成左姝靜十分不可思議,但她從來沒有多想過。在那時候的左姝靜來看,自己是個孤兒,而左姝靜卻是父母健在幸福長大的孩子,她們本該一點兒交集都沒有!

  鄭姨見左姝靜捂著眼睛一句話兒也不說,有些慌亂:「阿淨?阿淨你怎麼了?」

  左姝靜輕輕搖了搖頭,卻還是沒開口,鄭姨只能道:「是不是我說了什麼……我,我……」

  「沒事。」左姝靜十分艱澀地張了張嘴,「我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讓我緩緩,就一下,很快就好。」

  見她這樣,鄭姨還能說什麼呢,她只好有些侷促不安地坐在左姝靜身邊,牢牢地盯著左姝靜,生怕她做什麼。

  左姝靜中午離開的襄縣來羅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快要掌燈的時候了,現在天更是差不多要黑了,鄭姨往外看了看,道:「你魏叔大概快要回來了……你這一次回來,就是為了問這個嗎?那,索性你留在我這兒吧,我去弄幾個菜,你,跟我們一道兒吃,你外邊的那些下人,我也可以弄菜給他們吃的……然後,你在我這兒休息一晚怎麼樣?若你明天還想在羅村到處看看,我和你魏叔都可以陪你……」

  左姝靜搖了搖頭:「不用了,鄭姨,我……我一會兒就走。」

  鄭姨一驚,說:「這麼趕?你還沒有吃東西呢……」

  「車上有吃的。」左姝靜沒說其實自己現在一點兒胃口也沒有,「我得趕回去。」

  鄭姨有些受傷地道:「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和你魏叔嗎?」

  左姝靜說:「不是的,我,我得趕回去,我的相公他比較凶,我跟他說好了的,今天晚上一定趕回去。」

  其實左姝靜倒的確不是不想在看到鄭姨和魏叔,只是現在她的心裡實在很亂,而且她不能讓鄭姨和碧雲還有珠兒見面聊起來,一旦多聊幾句,鄭姨就會發現眼前這個是「左姝靜」而不是「裴冬淨」,到時候真是無法解釋了。

  鄭姨有些意外:「你……你嫁給了什麼人?」

  左姝靜搖搖頭,沒有回答,鄭姨只好道:「可是,趕夜路很不安全。」

  「沒事兒,這裡有十個下人保護我呢,我們會小心一些的。」左姝靜道。

  鄭姨嘆了口氣,不知道再說什麼才好。

  左姝靜輕聲道:「您等一等。」

  她起身,出了門,對一直守在門外的碧雲輕聲說了幾句,碧雲便小跑著去車上拿了一個雕花長方形扁木盒出來,遞給左姝靜,左姝靜點點頭,又捧著那木盒進去了。

  她將扁木盒遞給鄭姨,道:「鄭姨……您收下這個……」

  鄭姨沒打開光看那盒子的形狀都能猜到裡面是什麼,她立刻推拒道:「你這是做什麼?!」

  左姝靜將盒子放在桌上,道:「鄭姨,您收下吧。無論如何當初如果不是因為你和魏叔心軟,我和哥哥不可能活下來,之後也一直多虧了你們照顧我們……這些錢我現在完全可以拿得出來,我,我嫁了一個沒辦法告訴你具體身份,但的確很厲害的人。總之……不缺錢。你們過的似乎不是特別好,這些錢可以讓你們在羅村的更好一些,但對我和我相公來說也並不是太多錢財……所以請您收下,好麼?」

  鄭姨有些遲疑:「那……你以後還會來嗎?阿淨,我可以不要這些錢,但是……」

  「我會的。」左姝靜嘆了口氣,「這一次我真的有很多事,所以沒辦法久留……或者,您和魏叔跟我一同去京城?」

  其實左姝靜是故意這麼說的,她知道鄭姨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果然鄭姨立刻道:「不不不,我們不去京城……阿淨,你是個好孩子。我……」

  左姝靜道:「好了,別誇我了,一會兒我就該走了,這些年你們過的如何?發生了什麼大事沒有?」

  ***

  在鄭姨的屋外,三個車伕百無聊賴地湊在一棵樹下撥弄蟲子玩,碧雲和珠兒都覺得有些噁心,沒有走過去,兩人只站在鄭姨屋子前面,有些擔心也有些疑惑地看著屋內,他們身後是那五個精兵和石悍帶著的兩個家丁。

  從襄縣來羅村,一共來了三輛馬車,其中第一輛車上坐著車伕和四名精兵,中間的馬車是左姝靜的,左姝靜單獨坐一輛,除了駕車的車伕,車軒上還坐著石悍和另一個精兵,方便保護左姝靜。最後一輛馬車裡坐的則是碧雲和珠兒,外邊車軒上坐了車伕和兩個家丁。

  這樣的的安排是為了讓精兵們在前頭開路保護,左姝靜在中間受到保護,而碧雲和珠兒還有家丁負責殿後以及方便左姝靜隨時有問題要停車讓碧雲和珠兒上前來伺候。

  這三個車伕,都是霍鼎和姜午派的,對路況比較熟悉,馬屁也不錯,三個人看起來互相都認識彼此,偶爾會說幾句話,像長時間不用駕車的時候,便會聚在一起,誰也不會管他們。

  然而若有他們之外有人能聽到他們此刻在商議什麼,便一定不會讓他們擠在一起聊天了。

  「怎麼辦……還真來羅村了。」其中一人低著頭,輕聲道。

  他叫陳大,另外兩個一個叫張八,一個叫林甲。

  張八回頭看了一眼對這邊沒什麼察覺的碧雲和珠兒,小聲說:「可這王妃不是來見了個婦人家麼……應該不是吧?」

  「可大人說過,只要來了羅村……」林甲撓了撓頭。

  張八咂砸嘴:「這事情本來就不對勁,懷王都沒來呢……王妃來有什麼用?」

  陳大不耐煩地說:「你說什麼屁話呢?不就是問點事情,難道這個懷王妃是傻的,這點事情都辦不好?當時他們在襄縣兵分兩路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我讓林乙趕緊去告訴姜大人和霍大人這件事了,但,但他們就算知道了,等再安排下來沒幾天也是不行了,在此之前如果我們讓懷王和懷王妃見到了面,懷王知道了趙歡的事情……」

  張八為難地縮了縮:「那怎麼辦?難道真的按姜大人之前吩咐的那樣……?可她是王妃……」

  「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是怕了。」陳大不屑地道,「如果那懷王跟懷王妃是一起來的,你可要直接對付兩個!」

  張八抖了抖,說:「那……那最後我們要怎麼辦?」

  「咱們可不能自己動手。」陳大精明地道,「等姜大人那邊派人來再說。咱們只是車伕……負責帶人走,可不負責其他的。」

  張八於是稍微鬆了口氣,陳大則摸著下巴,開始輕聲告訴陳大和林甲他們一會兒應該怎麼做……

  ***

  懷王抵達縣令府的時候,就意外地沒有看到趙歡,而縣令府的下人看到懷王來訪,都頗為驚訝,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告訴懷王,說縣令大人生病了,暫時沒辦法來接待懷王,先讓下人給懷王上了不少好酒好菜,還試圖安排歌姬來表演,懷王制止了,表示希望用晚膳的時候能看到縣令。

  下人誠惶誠恐地走了,到晚膳的時候才出現,「重病」的縣令才出場。

  他看起來雖然不斷地咳嗽,但明顯面色不錯,懷王略有不快,認為趙歡拖著不想見自己是因為不想被牽扯進黃河決堤的事情裡去,畢竟他是一個被排擠被暗算到連州長都當不了的沒用之人。

  「微臣參見懷王殿下。」襄縣縣令一邊做作地咳著嗽一邊道,「微臣身染重疾,本不敢見王爺,生怕傳染給了王爺,但王爺既然執意要見下官,那下官也只好出來了,只是咳嗽不止十分冒犯王爺,還請王爺不要見怪才是。」

  懷王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礙事。」

  縣令鬆了口氣,離懷王遠遠地坐下,並表示自己已經用過膳了不會影響懷王。

  懷王也沒什麼心情用膳,只直接道:「本王此次前來所為何事,我想趙大人你心中是有數的。」

  縣令卻只管裝傻:「啊?恕微臣愚鈍,微臣不知……」

  懷王輕微地皺了皺眉頭,他有些不耐煩:「那麼就先從頭說起吧。趙縣令你被調職來襄縣,從一個州長變成了縣令,這是為什麼?而霍大人和姜大人甚至並沒有按照規矩老老實實地稟報朝廷!」

  那縣令卻道:「王爺您似乎弄錯了點什麼……呃,微臣,微臣是直接上任的,不曾當過州長。您說的,應該是微臣的堂兄趙歡……微臣名喚趙華……」

  懷王霍地怒道:「什麼?!為何此事無人知曉?!」

  趙華直接跪下了,道:「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啊!這件事有些複雜……呃,其實就是,微臣的堂兄,他身體不適,難以繼續當縣令,便只好先去鄉下修養著,微臣,微臣是暫時代替他的。因著想著堂兄身體好了就可以立刻回來,所以此事並沒有上報……霍大人和姜大人是知道的……呃,這,這……」

  懷王咬著牙,半響道:「那趙歡現在在哪裡?!」

  「在羅村養病……」趙華顫著道。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1:20

第65章

  跟鄭姨聊了一段時間,眼瞧著天色越來越暗,魏叔也並沒有回來,鄭姨說應該是有事耽擱了,左姝靜只好先告辭。

  鄭姨頗有些依依不捨,而左姝靜心裡很亂,只能告訴她自己將來有機會一定會回來而後便離開了。

  幾個人按照來時的坐法分別上了馬車,打頭的車伕是林甲,中間的替左姝靜趕車的則是陳大,最末尾的則是張八。

  等車內人都坐好之後,車伕們將固定好了蠟燭的小燈盞掛在馬車的四邊之上方便照亮路,一行人慢慢地往襄縣行駛而去。

  雖然來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大問題,但回去的時候畢竟天色已黑,即便有小燈盞作用也並不大,前面兩輛車安安穩穩地過了一個小道的時候,第一輛裝著精兵的馬車卻陷入了一個不算淺的泥坑之中。

  這個地方道路泥濘難行,兩邊還有小樹林,駕車的張八見馬車的輪子卡住了,立刻大喊道:「陳大!林甲!我的車子卡住了,你們等等!」

  他蹦下馬車,後頭的陳大勒住韁繩,道:「怎麼好端端的卡住了?!」

  林甲一邊晃過來一邊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後輪卡住了,來來來,都來幫忙推一下。」

  張八立刻從最後的那輛車上跳下來,小跑著走上來,道:「我也來幫忙吧。」

  石悍和左姝靜身邊的精兵看了一眼張八的身板,也跳了下去幫忙推馬車。

  就在石悍和精兵跳下去的那一刻,張八和林甲眼明手快地上了車,而後陳大幾乎是用盡了自己的所有力氣,狠狠朝著馬的屁股打了一鞭!

  石悍等人當即回頭要追,但那馬車卻極為迅速地閃入了一旁的密林之中,密林之內也有小道,陳大等人對此地十分熟悉自然之道,而石悍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咬了咬牙,道:「都上車!追!」

  陳大趕著車,兩邊坐著驚魂未定的張八和林甲,陳大怒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一個熄燈一個去裡邊!綁住她!」

  膽子最小的張八立刻主動去熄滅燈盞,而林甲卻是怎麼也不敢進去綁左姝靜,陳大看他畏畏縮縮的樣子便煩,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將韁繩遞給張八:「你來趕車!盡快趕!趕到那地方咱們就沒事了!」

  張八唯唯諾諾地接過韁繩,而陳大則拿著繩子,咬咬牙,掀了車簾看著左姝靜。

  左姝靜坐在車內,面無表情地看著陳大。

  之前左姝靜坐在馬車之內,一直在想左文道和柳年年的事情,根本沒一點兒心思在外邊,哪怕一開始車驟然停下,左姝靜也沒往外看過一眼,聽到他們大呼小叫說車輪卡住了更是連簾子都沒掀開,只坐在馬車之內。

  但當馬車忽然開始狂速前進的時候,伴隨著石悍那句「追!」,左姝靜大概曉得發生了什麼,可她稍微掀了簾子想要跳出去,卻見外邊車軒上滿滿噹噹地坐了三個男人,她壓根兒沒有一點辦法逃走。

  左姝靜有些慌亂,但很快穩住了,她現在不能亂,她越亂,這三個人就會越囂張……雖然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底想做什麼,但一想到他們三個是姜午派來的車伕,左姝靜便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看來懷王並沒能完全瞞過姜午和霍鼎……只是不知道是怎麼露餡的,而且,他們想對自己做什麼?!除了她以外,他們又會不會要對懷王做什麼?!

  左姝靜沒想一會兒,陳大便掀了簾子矮身進來了,他看著左姝靜笑了笑:「王妃大人,我也是奉命行事,希望您配合,啊。小的不會對您做什麼的,您呢,也就不要掙扎,乖乖被咱們綁著帶走就行了,好不好?」

  左姝靜看著他,沉聲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麼?奉命行事?奉的是誰的命行的是什麼事?!我是懷王妃,若是出了一點損傷,也不是你可以承擔的起的。」

  陳大笑了笑:「小的當然知道。但是呢,這眼下都這樣了,也沒退路了。」

  「是姜午和霍鼎讓你們這麼做的?」左姝靜道,「你們到底要做什麼?懷王和我若是出了哪怕一點事,皇上都不會放過姜午和霍鼎,到時候你們少不得要被供出來。你希望這樣嗎?現在放我回去,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陳大道:「不可能的,王妃大人,我們都知道你不可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何況我只聽姜大人的話……你們的事情,他總是能處理好的。」

  說罷陳大就毫不猶豫走上前了一點,道:「小的不想動手,還請王妃殿下自己將手伸出來,挨緊一些,然後讓我綁起來。」

  左姝靜看著他,半響,緩緩伸出了手腕。

  在陳大沒注意的情況下,她將兩隻手的拳頭部分儘可能地緊貼,做出已經把兩隻手緊緊地挨在一起的假象,實際上兩隻手的手腕之間的間隙還是頗大的,陳大並沒有發現,只一圈圈將左姝靜的手綁在了一起而後打了幾個死結,然後又往左姝靜嘴裡塞了一團布,左姝靜難受地皺起眉頭。

  他拍了拍手,看了一眼左姝靜:「多謝王妃殿下的配合了,您可以先好好休息,一會兒要下馬車了,我們會再來喊您。」

  說罷他便轉身慢慢挪出了馬車,坐回到車軒之上去。

  張八已經將燈都熄滅了,抖著聲音道:「我有點怕。」

  林甲有點心神不寧地輕聲道:「我也有點怕。」

  陳大怒道:「難道我就不怕了?!你們兩個真沒用……林甲你趕緊的,要是被追上來才真的完了。」

  林甲說:「我曉得的,這裡的路咱們走過那麼多次了,要繞掉他們還不簡單。」

  陳大點了點頭,張八則看了一眼車簾,然後小聲道:「陳大,你說萬一,萬一姜大人不派人來接應我們怎麼辦?」

  陳大看了他一眼說:「不可能!除非姜大人和霍大人自己想死……他們肯定要趕緊把王妃接過去的,我想到了,王妃的作用肯定是拿來威脅懷王,所以咱們不能讓她出事,不然咱們都得死。姜大人他們現在肯定比我們還著急想要跟我們會和呢。」

  張八將聲音壓的更低了:「可要是姜大人打算直接滅口呢……」

  陳大說:「那也得等人來通知我們,下手肯定也是通知我們的人下手……咱們就只要負責將王妃給帶去那裡然後關起來就是了……」

  張八抖了抖,沒有再多問。

  他們的馬車在密林之內繞來繞去,後頭的石悍等人本來就差了一大截距離,眼下更是追不上了,而後他們找到一個無人的隱蔽處下了馬車,扶著雙手被捆的左姝靜下了馬車。

  陳大道:「王妃殿下,您配合一些,不要發出什麼聲音——雖然你現在也發不出什麼聲音——跟著我們走。」

  左姝靜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但已經邁開步子跟著走了。

  如今密林之中一片漆黑,而為了防止被石悍等人追上,他們也不敢點蠟燭,故而一片漆黑只有些微月光的情況下,沒有人看到左姝靜在做什麼。

  剛剛在車內,她將手抬起來,拔下了自己頭上的一根銀簪藏在袖子內,而下了馬車之後,左姝靜故意沿著有樹木的地方走著,只要有機會她就狠狠在樹上劃一道痕跡,只希望石悍或者懷王能發現……

  走了一段之後,左姝靜發現眼前周圍沒有樹了,他們似乎進了一個非常偏僻的地方,這裡沒什麼數目,只有一座小山丘,而且最麻煩的是這裡的道路十分錯綜複雜,雖然陳大那幾個人看起來是輕車熟路,但如果石悍他們來肯定會抓瞎……

  左姝靜眼睛不著痕跡地輕瞥四周,見陳大他們也都在辨別道路沒有特別注意自己,便忍著疼痛以銀簪戳中自己的手指,她感覺到有血順著自己的手滴落。

  為了防止明天天亮之後沒人先找到這裡,反而是陳大他們先從這裡出去找食物的時候看見這些血液,左姝靜將手偏了偏,儘量滴在兩邊,這樣如果有人特意尋找蛛絲馬跡的時候可以發現,而陳大等人出去的時候不會特意看的話一般來說就看不見。

  咬著牙繞了幾圈,終於他們在一個石洞之內停了下來,這個石洞外邊還掛著不少蔓藤一類的,來的路也頗為曲折,隨便找的話還真不能找到這裡……

  走進石洞,林甲才慢慢掏出一根蠟燭和一個火摺子,點燃之後照亮了不算太大的石洞。

  一個石洞之內,只剩下左姝靜和三個男人!

  左姝靜有些警惕,往裡面挪了一些,陳大看了一眼左姝靜,笑了笑,道:「看到沒,王妃殿下嫌棄咱們呢,咱們還是往外做一點吧,哈。」

  林甲和張八本來也就比較老實,居然還真的往外坐了一些,陳大搖搖頭,沒有說什麼。

  左姝靜見這幾人當真暫時沒有要謀害自己的意思,稍微放心了一些,她將手上的傷口藏住,一邊想姜午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剛剛雖然陳大他們聲音很輕,但左姝靜也隱約聽到了一些——眼下,陳大他們不敢傷害她,大概也是因為他們還不知道姜午和霍鼎要做什麼。

  自己一定是不知道怎麼回事觸碰到了姜午和霍鼎的禁忌,然後陳大等人便選擇綁了自己,最可能的,就是自己去了羅村……雖然左姝靜完全想不到羅村怎麼了……她只是去見了鄭姨!

  一定是姜午說過,如果他們去了羅村就要想辦法通知自己然後在路上把他們給綁起來或者殺了……而因為左姝靜和懷王沒在一起,所以他們只能先綁著左姝靜。

  這幾個車伕不敢殺自己卻敢綁自己,一定是覺得姜午的計畫十分完善,自己幹了可以既沒事又能得到姜午的獎賞……呵,天下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事情,真是做夢……

  左姝靜只能暗暗祈禱懷王和石悍快些來,起碼要比那些被姜午派來的人快一些,一定……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1:34

第66章

  「什麼,懷王妃一個人去了羅村?!」姜午聽了來人的匯報,頓時很有點心神不寧,他道,「那,那陳大他們呢?!」

  來匯報的人小心地道:「他說會按原計畫行事,讓您放心。」

  姜午一聽氣的一頭個頭兩個大,一腳踹中了跪在地上的通報之人:「放個屁的心啊!滾滾滾滾滾!」

  那人忙不迭地跑了,姜午又喊住他:「等等!去把霍大人喊來!」

  沒一會兒霍鼎便來了,聽了姜午說這件事的,當即倒抽了一口涼氣:「什麼?!那陳大該不會把王妃一個人給綁起來了吧?!」

  姜午說:「很,很可能……」

  霍鼎怒道:「你是不是豬啊?!你怎麼能讓陳大綁王妃?!這樣一來,懷王不管是不是真的要調查我們,咱們都沒戲了!」

  「可是,可是……」姜午據理力爭,「之前不是咱們商量好的決定嗎?!誰會知道懷王會讓王妃一個人去羅村……你說,王妃是不是跟趙歡見面的?」

  「這我哪裡知道!」霍鼎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按理說,如果懷王對王妃稍微有些情誼就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去處理這件事啊!「

  「可萬一是懷王讓王妃去見趙歡,向趙歡問出所有事情,然後兩人再匯合呢?」姜午猶豫地道。

  霍鼎也很頭大:「那橫也是死豎也是死!當初就不該留趙歡一條命讓他去羅村!」

  姜午說:「不然還能怎麼辦?!他好歹也是個縣令,難道,難道我們可以謀殺朝廷命官?!」

  霍鼎冷笑一聲:「所以現在咱們得謀殺皇子皇妃了!」

  姜午有些無措,道:「既然已經這樣了,咱們也只能……」

  霍鼎看了他一眼,咬咬牙:「不然呢?!羅村到襄縣等地,雖然其實沒什麼攔路人,但若是忽然有一兩個,也不奇怪……懷王若死在路上,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你還不快喊人來安排下去?」

  姜午只好趕緊喊了早就準備好的幾個殺手,讓他們立刻先去襄縣,而後有些心神不寧地道:「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是了,現在懷王和王妃不在一起,也不知道能不能一個個都解決了。還有,我實在想不到懷王是怎麼知道趙歡已經被我們打發去了羅村的事情的……」

  霍鼎也皺著眉頭:「是啊,說來也奇怪,趙華當初幫著我們把趙歡給弄下位之後,就一直是偷偷讓趙華代替趙歡當縣令的,這件事本該沒人知道……反正誰會去調查這個,小鄉小縣的……」

  姜午拍桌,道:「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懷王當初就決定要查我們!而且懷王手下的人也太厲害了,一下就查到了趙歡和趙華的事情,還查到了趙歡在羅村……」

  「可是,他怎麼敢讓王妃一個人去羅村呢?」霍鼎不解地道,「我本來以為,懷王和王妃應該頗為恩愛,這種涉險的事情,懷王怎麼也不該讓王妃一人去做呀。」

  「既然去襄縣吃糖葫蘆都是為了見趙歡而做的掩飾,那懷王和王妃不恩愛也沒什麼了不得的。」姜午搓了搓手。

  霍鼎恍然大悟地道:「說起來,懷王和王妃這樁婚事,似乎也是太后賜婚的……」

  姜午點頭:「對對對,這麼說來,懷王搞不好還巴不得王妃去死呢!」

  霍鼎摸著下巴點頭:「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也的確可以證明懷王不怎麼在意這個王妃……」

  ***

  而姜午和霍鼎口中的那個「不怎麼在意這個王妃」的懷王,實際上在聽到趙華說出「趙歡在羅村」的那一刻就立刻站了起來,而後當即命人備馬。

  是備馬不是備馬車,因為馬車速度太慢了。

  因為襄縣並不是大地方,腳程快的馬也不是一下就能拿得出來的,懷王想也沒想便自己先上了馬,帶著另外的一個鄭飛和五名精兵先各自上了馬然後快馬加鞭趕往羅村,剩下的幾個懷王安排好他們在得到馬之後立刻趕上,還有幾個則被留在這兒監視趙華,如果有姜午的人來,需要毫不猶豫地將他們攔截下來。

  鄭飛不明所以,卻也只能跟著懷王往羅村狂奔而去。

  襄縣到羅村之前左姝靜坐馬車花費了兩個時辰,而他們騎馬則原本只要一個時辰多一些,但眼下天已經黑了,路並不好走,儘管懷王已經用上了最快的速度,也還是花了足足一個半時辰,而他們並未抵達羅村,因為在那之前,他們先看到了兩個站在路邊的精兵。

  那兩人是碧雲讓他們留在這兒的,因為碧雲想到按理來說不可能只有三個人就綁架左姝靜,一定有後招,要麼是在他們去的地方還有人——但可能性不大,不然他們應該會立刻出來接應陳大等人——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後頭會來人。

  而來人可能從這邊走,所以碧雲讓這兩人留在這兒,如果看到可疑的人物從來了,立刻抓起來。

  而如果幸運的話王爺帶的人來的更快,那他們也可以立刻通知王爺發生了什麼。

  那兩個精兵提著小燈籠,定睛一看,便見一排高頭大馬之上坐著數名男子,而正中間的赫然是懷王。

  那兩個精兵趕緊行了禮,懷王道:「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兒?!王妃呢?!」

  那兩個精兵將陳大忽然使計將王妃帶走的事情說了,懷王面無表情地聽著,而後像是忍著無限怒氣道:「他們從哪裡走了?」

  那兩個精兵指了指一條小路,懷王點點頭,沉聲道:「你們繼續守在這裡,之後還會來一批人,是我們的人,你們應該認識。讓他們不必再跟著我走,你們全部留在這裡,等著對付可能來的姜州長的人。如果當真有行蹤鬼祟之人前來,若能綁住固然最好,若你們無力將其生捉,那就直接殺了。」

  說罷懷王便揚鞭催馬,直接沿著小路一路狂奔而行,那兩個精兵想勸一句說危險讓懷王先別去都來不及,幾個跟在懷王身後的精兵面面相覷,也只能立刻催馬跟去了。

  懷王沿著那條路一直向前,因為進入密林之後,周圍有許多小岔路和樹枝等阻撓物,他們也對這裡並不熟悉,所以行路的速度越後面便越不得不慢下來了,好在還有比他們更慢的,那就是跟丟了陳大等人之後一直在這附近尋找左姝靜蹤影的石悍等人。

  他們拎著燈籠,慢慢地駕駛著馬車,卻發現自己一直在兜圈子,兩輛馬車兵分了兩路,卻誰也沒什麼線索,石悍拎著燈籠驟然聽見馬蹄聲,當即警惕起來,他正要吹熄手中的燈隱匿身形,卻聽得不遠處一人揚聲道:「石悍?」

  懷王視力極好,藉著石悍面前的燈火便一眼看見了他,石悍一愣,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此刻正應該在襄縣什麼也不曉得的王爺怎麼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然而懷王接著又是一聲「石悍」,石悍才意識到真是懷王來了,他忙不迭地跑了出去,道:「王爺?!」

  懷王應了一聲,道:「你們怎麼還在這兒?王妃呢?」

  自從左姝靜被陳大綁走之後,石悍最不敢見的就是懷王了,他本想著盡快找到左姝靜也好交代的,卻不料懷王這麼快就來了……石悍尷尬無比地道:「回稟王爺,還沒找到……」

  懷王沉聲道:「那找到了什麼?」

  石悍立刻道:「找到了一輛馬車,是他們丟下的。」

  懷王道:「帶我去。」

  石悍立刻點了點頭,讓一名精兵下了馬,駕著馬匹在前頭帶路,懷王則緊跟在他身後,而後兩人到了陳大等人放棄轎子的地方,周圍依然是密林,且分叉口極多,也難怪石悍等人會尋不到出路了。

  懷王便下了馬,而後拿過一個精兵手裡拎著的燈籠,道:「你們都找找,這附近有沒有任何不一樣的東西。王妃……她機智過人,應會想辦法留下一些痕跡。」

  石悍等人立刻燃了火摺子,小心翼翼地找起來,這是在密林裡,眼下天又黑,若是不小心火摺子碰到了樹枝什麼的燃起來了也是頗為麻煩……

  懷王緊緊皺著眉頭,先是彎著腰在地上搜尋有沒有痕跡,然而卻沒有發現,懷王咬了咬牙,直起身子,也不顧周圍樹枝髒亂,伸手直接一個個摸上去。

  石悍看了一眼,有些感慨,也趕緊學著懷王伸手去摸。

  懷王摸著幾十顆樹又以燈籠細看,終於在一顆樹上發現了一道刮痕,因著左姝靜力氣沒那麼大,工具又只是一根簪子而已,所以並不特別明顯,但懷王還是為之精神一震。

  「走這邊。」懷王沉聲道。

  幾人朝著那棵樹的方向走去,懷王在周圍又摸了一道,終於發現第二個刮痕,而後他們便以這樣的方法直接沿路走了下去,一路走出了密林,走上那條無人的小道,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小小的山丘。

  懷王抿了抿唇,大步往前。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1:47

第67章

  懷王拎著燈籠,固執地走在最前頭。石悍在後面有些著急,卻也沒有辦法。

  碧雲和珠兒沒被允許跟著來,只有懷王帶著石悍還有數名精兵走出上了山丘,山丘之上道路十分複雜且沒有樹枝了,他們繞了一次之後就發現路不通,石悍為難地撓了撓頭,說:「這裡沒有樹了,好像沒法做標記了……」

  懷王沒有說什麼,只又微微俯身去尋有沒有其他痕跡,然後他眯了眯眼,一動不動地看著一處。

  石悍也趕緊低頭去看,卻見一滴血跡凝在路上。

  他倒抽一口涼氣:「這,這……」

  懷王一言不發,回頭看了一眼石悍等人,道:「你們將你們的燈籠都熄了,腳步放輕。」

  石悍等人立刻照做,紛紛將燈籠給滅了,然後小心翼翼地跟在懷王身後。

  懷王將自己的燈籠也熄滅後丟在了一旁,拿了一個小小的火摺子,低頭循著那血跡往前走去。

  繞了又繞,血跡偶爾深偶爾淺,偶爾多一些偶爾少一些,石悍看著只覺得驚心,他悄悄地看了一眼懷王,卻見懷王雖然臉上仍舊沒有表情,呼吸卻是不斷加重,彷彿忍著極重的怒氣一樣。

  石悍心想,王妃可千萬要沒事啊,不然王爺真不知道會怎麼樣……

  實際上左姝靜的確沒什麼大事,雖然流了一些血,但在山洞內坐定之後,左姝靜將傷口隱藏了起來,又閉目養神,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只是眼下已經入秋,天氣不算太暖和,左姝靜的手被捆著,很快就覺得手掌冰冷,幾乎沒有什麼知覺了。

  雖然眼下天色已暗,但陳大等人坐在山洞內,都沒什麼睡意,他們縮在一起,小聲討論著這件事情成了霍鼎和姜午會給他們多少錢,沒有多看左姝靜,左姝靜背靠石壁,思緒紛亂地想著不知道懷王現在會在哪裡,大概還在襄縣吧……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發現自己被關起來了。

  希望石悍他們有派人去襄縣通知懷王……也希望懷王能來的比姜午的人快……

  左姝靜正想著,忽然外邊有什麼火光一晃而過,左姝靜一愣。

  為了防止被發現,石洞內沒有點燃任何東西,所以他們都看見了外面的一閃而過的火光,陳大等三人都警惕地站了起來,而後陳大低聲道:「林甲你跟著我出去看一看,張八你在這裡守著王妃。」

  張八諾諾地應了一聲,陳大抿著唇帶林甲走了出去,順手拿了一根極粗的木棍。他小心翼翼地拂開洞口的藤蔓,心想來的人肯定不是姜午的人,首先姜午的人不可能來的這麼快,他們也不必這麼鬼祟地來,完全可以拎著燈籠直接闖入山洞……

  陳大內心嘲笑了一頓來人,結果剛走出洞口,就有一個人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他,而後對著他的臉劈頭蓋臉就是一棍!

  陳大完全沒反應過來就被打的眼冒金星,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就筆直地倒了下去,跟在他身後的林甲嚇了一跳,卻也立刻被另一邊的人扯過去,又是一頓猛揍,林甲很快翻著白眼昏了過去,咚的一聲倒地了。

  懷王看了一眼石悍,輕聲道:「還有一個?」

  石悍點點頭,懷王便直接撥開蔓藤閃身進了石洞,石悍嚇的倒抽一口涼氣,趕緊也跟著走進去,而戰鬥力非常低下的張八看見一個人氣勢洶洶地走進來之後就完全被嚇到了,他道:「你,你是誰!?」

  懷王理都沒理他,確定洞內沒有其他人之後,一腳踢上張八的膝蓋,張八就地跪下,懷王又用膝蓋一頂他的鼻樑,張八便驚叫一聲昏了過去,鼻子流血不止。

  懷王點燃了火摺子,不大的洞內終於亮堂起來,懷王一眼便看見了坐在裡邊一些的靠著石頭的左姝靜,她此刻也看著懷王,眼睛睜的很大,臉上的表情有些欣喜,又帶著許多的不可置信,彷彿怎麼也沒想到懷王會忽然出現在這裡一樣。

  「阿靜!」懷王毫不猶豫走上前,「你沒事吧?你哪裡受了傷,我剛剛一路看到你的血跡……」

  在後頭的石悍看見這一幕,趕緊拖著已經昏迷的張八走了出去,吩咐著其他人將這三個車伕都綁好,其中一個精兵不解地道:「石大人,王爺呢?」

  石悍輕咳一聲,道:「問那麼多做什麼?!王爺,王爺在和王妃敘舊……」

  精兵甲:「……」

  石洞之內,左姝靜聽了懷王的問話才微微回過神,她輕輕眨了眨眼睛,說:「沒事……不是大傷口。」

  左姝靜輕輕轉了自己的右手,露出被她自己戳出來的那個傷口:「你看,只是個小傷,我自己戳出來的……為了給你們指路。」

  懷王看著那傷口,抿著唇替左姝靜解開了綁著她的繩子,一句話也沒有說。

  左姝靜的手終於被解開束縛,她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嘆道:「其實我特意給自己的兩隻手腕中間留了空隙的,就是為了等他們不注意可以悄悄掙脫開……可惜手被戳出傷口有一點痛,摩擦著掙扎會更痛,我就沒動……咦?」

  左姝靜的話被懷王忽然的擁抱給打斷了,她有些不解地道:「怎麼了?」

  懷王將她抱在懷裡,道:「對不起。」

  左姝靜愣了愣,說:「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啊?」

  「是我的疏忽讓你涉險……還讓你不得不傷害自己來留下標記……」懷王輕聲道。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自責,左姝靜聞言又是一愣,而後笑著道:「這哪裡是你的錯啊,誰也想不到姜午的車伕會忽然膽子這麼大綁我啊。而且當初你本來不是要陪我來羅村的嗎,是我自己不讓你來的。」

  懷王依然道:「是我的疏忽。」

  左姝靜只好說:「好好好,可現在我不是沒事了嗎。」

  「我看到血跡的時候……」懷王頓了頓,「真的嚇到了。」

  左姝靜有些不好意思:「我當時也沒有別的辦法做標記了。」

  「沒有在怪你。」懷王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阿靜很厲害,雖然被人綁了,卻一直想辦法給我留下各種記號,想著自己逃脫,如果不是因為你自己,我恐怕都沒辦法立刻找到這裡……」

  左姝靜總算聽出一些懷王的內疚的原因了,她趕緊道:「不是啊,你要想,你能這麼快從襄縣來羅村已經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懷王:「……」

  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高興。

  左姝靜只好尷尬地道:「我的意思是,我很相信你,我一直在祈禱你快點來救我——只是在此之外,我當然也要想辦法給你們留下指示。」

  懷王點了點頭:「嗯。我知道。阿靜很棒……他們除了將你綁起來,沒有再做其他的什麼吧?」

  左姝靜搖搖頭:「沒有,他們好像也不知道姜午打算對我做什麼,所以只先藏在這裡,說什麼等著姜午的人來……」

  懷王面色黑了黑:「哼,膽大包天……」

  左姝靜說:「姜午到底要做什麼?如果他想害我們,難道不是有更多時間和機會的嗎,我來了羅村卻貿然綁我,實在很奇怪……」

  懷王說:「我們先出去坐上馬車回羅村,路上告訴你。你的手雖然沒流血了,但也要包紮。」

  左姝靜點了點頭,跟著懷王走出了石洞,他們走了一段路,回到之前的馬車上,碧雲和珠兒正在那兒心神不定地等著,看見左姝靜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都鬆了一口氣。

  上了馬車之後,懷王將自己在襄縣看到趙華的事情說了一遍,左姝靜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懷王說:「所以我說是我的疏忽。如果我早點查到現在在襄縣的是趙華,而趙歡在羅村,我一定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羅村。」

  左姝靜看他還是一臉自責,道:「好啦好啦,你也說了趙華和趙歡是秘密地換位置的,怎麼可能被輕易查到呢。只怕很多趙華身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現在侍奉的縣令並不是真正應該來的那位。」

  懷王牽著左姝靜右手的手指尖,看著她掌心的傷口,依然皺著眉頭:「嗯……」

  左姝靜有些擔心地道:「不過萬一姜午他們派了很多人來怎麼辦?」

  「行刺皇子這種事情,他們敢?」懷王簡直是怒氣滔天,「我們現在去羅村將趙歡帶出來,然後不必折返,立刻去隔壁的安州先待著,我會將所有的事情讓人稟告父皇,然後讓霍鼎和姜午知道他們到底幹了什麼!」

  他頓了頓,又側頭去看左姝靜:「我保證,沒有下次。」

  左姝靜說:「嗯我相信你……其實,這一次我也沒有受到太大傷害呀。」

  「主要是因為姜午和霍鼎蠢,以及沒有下定決心。」懷王抿了抿唇,「如果陳大等人一開始就是殺手,那我不敢想後來會發生什麼……」

  左姝靜見他又要陷入痛苦之中,趕緊說:「沒有如果呀,總之,我沒事了,不是嗎……」

  懷王垂著頭不語,只依然拉著左姝靜的手,左姝靜只好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我沒出什麼事,你不要太在意,好嗎?」

  懷王微微抬眼,點了點頭:「……嗯。」

  可他怎麼可能不在意?

  之後懷王對姜午還有霍鼎做的事情證明了,懷王非常非常在意。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1:57

第68章

  他們回到羅村之後,按照之前趙華給的地址找到了趙歡,趙歡沒有妻兒,孤家寡人一個,大晚上忽然被敲門聲吵醒,嚇了一跳,而後懷王也沒有解釋什麼,直接讓人抓著他上了車。

  趙歡原本膽子就小,也是息事寧人的性子,不然不會被自己表弟聯手霍鼎姜午一同從一個州長坑害成一個鄉下農夫還好不掙紮了。忽然被人抓著離開,登時嚇得快昏過去了,懷王只好說了自己的身份,並告訴他不會對他做什麼,只是要他配合自己。

  趙歡還能說什麼呢,只能點頭答應了,乖乖地上了車,他跟幾個精兵坐在一輛車之上。

  他們趕著夜路,懷王讓左姝靜靠在自己懷裡以便安安穩穩地睡一覺,左姝靜原本想跟懷王說自己和左姝靜的事情,但這一天顛簸來回她也委實很累了,所以不自覺便慢慢睡去,直到他們第二天中午終於抵達安州。

  安州雖然與干州毗鄰卻並不屬於關內道,黃河決堤也危害不到安州,而安州州長與干州州長姜午本來也頗有不對付,懷王來安州先待著自然是最好的,在安州可以一方面給皇上寫摺子描述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也可以因著兩地相近所以能快速將霍鼎和姜午拿下。

  有精兵先乘快馬去安州通報了,故而懷王和左姝靜的馬車抵達安州安縣之後,安州州長已經給他們整理出了房間,並安排好了醫師。

  醫師替左姝靜將傷口包紮了,並表示只是皮肉傷,沒有什麼大礙,懷王終於安心了一些,而後開始處理姜午和霍鼎的事情。

  懷王料得姜午和霍鼎不會坐以待斃,他們一定會先去找趙歡,故而讓安州州長派遣了一小支地方士兵外加自己的精兵六名去羅村守著,看到可疑的人直接攔下綁起來帶走。

  除此之外,他還先審問了趙歡一頓,問出了霍鼎之前是如何私飽中囊的,又是如何在發現趙歡雖然沒有將此事上報的意圖,卻不願意同流合污的情況下,將自己的人姜午給扶持上位的統統說了,除此之外,雖然姜午和霍鼎知道趙歡的性格軟弱,雖然努力想當個清官不願意沾染貪污的事情,卻也完全沒想過要糾正他們的行為,可對於霍鼎來說,這樣畢竟就不能算是自己人。

  而趙歡的表弟趙華就不大一樣了,他一直在趙歡手下做事,為人機靈,主動找到霍鼎,表示自己願意頂替趙歡的位置,並貢獻了計策,就是悄無聲息地直接取代趙歡,等過個幾年,大家都習慣了他,霍鼎再將此事上報朝廷,然後隱去大部分真相,就可以讓趙華正式成為襄縣縣令。

  而趙歡則被自己的表弟和霍鼎一同逼的去羅村當個農夫了,他本來也有些心灰意懶,更不願和他們抗爭,怕自己沒命,故而也就只能無奈地接受這件事,什麼告御狀之類的從未想過,這一次被懷王抓去,對他來說也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懷王將問出的事情,加上自己和左姝靜險些遇害的事情添油加醋地一並寫了一封摺子讓人快馬加鞭送去京城,又讓安州州長通知了安州隸屬的平安道的節度使讓他來安州。

  那小隊士兵和精兵不負所托直接把那十個殺手給綁了回來,懷王親自審理,也沒話費多少力氣就讓他們供出了姜午和霍鼎,而後懷王便親自帶人給姜午和霍鼎來了一個伏擊,正所謂以牙還牙……當然,伏擊的另一個原因是懷王想著霍鼎和姜午膽子那麼大,如果直接帶人去抓他們,他們指不定還要反抗一頓,十分麻煩。

  說是伏擊,其實倒也不大正確,起碼懷王是堂堂正正地帶著一大堆人進了乾縣的。只是懷王在霍鼎和姜午還畏畏縮縮的時候,搶先讓鄭飛查出兩人所在之地,在他們分開外出的時候,分別拿下。

  在來關內道之時,皇上便將處理關內道官員和財物的權力全部給了懷王,懷王便直接以貪污賑災財產及妄圖謀殺王爺王妃的罪名將兩人逮捕,而後將他們的家人一同抓捕關入大牢。

  霍鼎和姜午在發現自己派出去的殺手一直沒動靜之後就已經曉得事情不好了,他們本打算要逃,心裡卻又存著一絲僥倖,故而一直拖拖拉拉,最後才直接被懷王給拿下。

  原本他們膽子那麼大甚至感妄圖殺害左姝靜和懷王,便是為了求生,眼下既然已經被抓到且證據確鑿,他們也無話可說,更不想受審訊的罪,便直接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又哭天搶地地懺悔了一頓,霍鼎與姜午狗咬狗,兩個人都推說是對方的主意,最後堂上的懷王聽的連連皺眉,直接拍了驚堂木,告訴他們,兩個人都別推脫了,兩個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霍鼎和姜午被抓獲之後,趙華也入獄了,只是趙華之罪沒有姜午與霍鼎的大,只暫時關押在安州監牢內,等候發落。趙歡當初被霍鼎和姜午弄下位卻沒有稟報朝廷同樣有罪,只是念及他後來老實交代了一切,也算將功補過,這官是當不了了,卻也勉勉強強地逃過了一場牢獄之災。

  懷王暫時代替霍鼎管理關內道的事情,他徹查了霍鼎府內所有賬目和倉庫,發現了數目驚人的財富,這些錢一半充入了國庫,另一半則換成實際錢財、糧食下發給所有災民作為補償。

  因著賬目在手,且懷王也有派人不斷明察暗訪,其他州與霍鼎狼狽為奸的州長乃至縣令也一個個被懷王揪出來,懷王深知無官不貪,只是稍微拿了一點點幾乎查不出來的錢的人懷王勉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然整個關內道只怕留不下幾個官員了——而至於那些貪得無厭,每一次都要在賑災物資和錢財中橫插一腳的官員,全部被打入大牢,並由懷王根據附近其他官員的品行和功績記載,安排新的官員取代他們的位置。

  這一切說起來似乎並不複雜,實際上卻讓懷王十分忙碌,回到干州的前十天內,懷王忙忙碌碌幾乎沒有一刻休息才終於把這些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左姝靜唸著懷王辛勞,也沒有過多地提起自己的事情,只每天在他忙完之後隨意陪他說說話。

  終於十多天之後皇上的旨意抵達干州,一方面他讓懷王自己處理關內道的事情,表示所有東西都由懷王自己看著辦,算是完全放權,另一方面他也指派了幾個朝廷官員來關內道準備為官,可以替懷王處理之後的事情以善後。最後,皇上對霍鼎還有姜午膽大包天竟然要行刺皇子皇妃的事情似乎的確憤怒非常,讓懷王盡快回京,並壓著霍鼎和姜午一道回京。

  眼瞧著關內道的貪官污吏也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接到這封旨意,又等到皇上派來的官員,懷王便帶著左姝靜回京了,而霍鼎和姜午則由干州的士兵負責押送來。

  左姝靜見懷王總算是忙碌完了,才在回去的馬車上提起了自己和鄭姨聊過的事情。

  懷王聽到柳年年和左文道認識的事情,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左姝靜試探著道:「所以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我與左姝靜真的有什麼血緣關係……」

  懷王沉吟:「你二人長相確有相似之處,但不能因為這個還有你母親與左大人認識就輕易下這個定論。」

  左姝靜有些為難:「我知道。可是,除了我和左姝靜面容相似之外,我與她相差五歲似乎也符合了……」

  「可按照之前你們見過的那位姓舒的老鴇和你鄭姨說的話來看,你母親的確十分愛你父親,並沒有理由最後和左大人在一起。」懷王道。

  左姝靜茫然地點了點頭:「是啊……她好像很愛我父親。如果是我遭受了那些事情……什麼被迫為妾,什麼被送走兒女,我一定沒辦法接受。」

  懷王安慰道:「你當然不會遭受這些事情。」

  左姝靜說:「我打算……回去之後問一問左大人這件事。」

  懷王有些驚訝:「直接問?」

  左姝靜眨了眨眼睛:「呃,也不是,就狀若無意提到這件事情吧……」

  左姝靜把自己打算跟懷王說了,懷王聽完後點點頭:「嗯,這樣應該可以。」

  「可是,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曉得這件事情是為什麼。」左姝靜頗有些憂愁,「左姝靜是我妹妹的話,我只怕會更不好受,無端佔了自己妹妹的身子……」

  懷王嚴肅地說:「那就不要去問了。」

  左姝靜:「……」

  「我就知道你會想這麼多。」懷王表情放柔了一些,「可是我們不是早就討論過嗎?你成為左姝靜,本身就是一樁意外……現在事情已經如此了,你更不必太愧疚。只是你既然希望知道你和左姝靜的關係,那就還是想辦法弄清楚比較好,不然我怕你會一直記掛著。」

  左姝靜點了點頭,沒有再提這件事,而他們回到京城後,左姝靜還沒有去左家,左文道就帶著左姝嫻和溫巧佳來王府了。

  懷王及懷王妃險些遇刺的事情已經傳到了京城,他們都擔心得不得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2:07

第69章

  回到京城的時候是晚上,第二天清早懷王便去見了皇上,這一去要匯報太多事情,大抵要晚上才能回來,於是左姝靜便想著明天再跟懷王一道去左府,卻不料中午剛用過膳,就有人來通報,說是左大人,左夫人都來了。

  聽到通報之後,左姝靜匆匆忙忙地換了一套會客的衣服去了正廳。

  正廳內左文道,溫巧佳,左姝嫻都在,見左姝靜來了,他們依然先行了禮,左姝靜趕緊讓他們都坐下,道:「爹,娘,阿姐,你們怎麼來了,我昨日才回京城,本打算明日再和王爺一同去一趟左府拜見你們。今日王爺去了宮內,都不在府上。」

  溫巧佳見周圍也沒有外人了,便直接走到左姝靜身邊,有些著急地上上下下地巡視著她,最後大概是見她似是安然無恙才松了口氣:「哎,還好你沒事兒。」

  左姝靜道:「啊……你們知道了?」

  「哪能不知道啊。」溫巧佳瞪了一眼左姝靜,「王妃險些遇害這件事讓皇上大發雷霆,朝廷上下都傳的沸沸揚揚!你爹知道了還本來打算瞞著我呢!怎麼,你本來也打算瞞著我?」

  左姝靜撓了撓頭,心想她本來還的確沒打算告訴溫巧佳這些事情,畢竟溫巧佳是容易擔心的性子,告訴了她,讓她白白擔心一場沒什麼好處。

  她尷尬地笑了笑,道:「沒有啦,怎麼會瞞著您呢。」

  左文道在一旁無奈道:「你知道之後又每天都睡不好半夜一直哭,你說我是不是該瞞著你?」

  說罷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左姝嫻。

  左姝嫻無辜道:「我又不曉得娘不知道這件事,爹您告訴我的時候就該提醒我不要告訴娘,那我也不會去跟娘說了……」

  溫巧佳怒道:「你們父女倆這說的是什麼話嘛!什麼不告訴我……我就算擔心那也應該知道,這還是是阿靜沒出什麼事兒,要是真出什麼事兒了,我,我……」

  溫巧佳握著左姝靜的手,傷心不已。

  左文道搖了搖頭:「阿靜好好的,你胡說些什麼。」

  溫巧佳又瞪了他一眼,然後看向左姝靜:「阿靜,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呀?」

  左姝靜想了想,還是避重就輕地說道:「其實也沒什麼……王爺當時在查兩個貪官,結果他們被逼急了,就趁著我一個人的時候派人綁走了我,但還算禮貌,我也沒受傷,而且最重要的是,很快王爺就找到我把我救了出去,所以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若不是懷王殿下去的快,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溫巧佳憤憤道,「那兩個貪官未免也太膽大了一些!」

  左文道安撫道:「這兩人罪行本就不小,會得到應有的懲戒的。」

  左姝靜趕緊點了點頭。

  溫巧佳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雖然他們三個來了之後,大部分時候是溫巧佳在說話,但左姝靜實際上時不時就要看一眼左文道,想看出一點什麼端倪。

  但她能看出什麼呢……什麼也不能,於是在溫巧佳又說了一些最近發生的事情之後,左姝靜便道:「對了,父親,我有些事情想單獨跟你說……」

  她看了一眼一臉疑惑的溫巧佳,趕緊補充道:「是跟官府有關的事情。這些事情越少人曉得越好,所以想單獨跟您說。」

  溫巧佳一聽是官府的事情,便道:「阿靜,你不要管朝廷那些事情啊。女人不得干政的。」

  「我也就是個傳話的。」左姝靜笑了笑。

  溫巧佳理所當然認為是懷王有什麼事情要跟左文道說,應了一聲點點頭,左姝靜便道:「父親,我們去外邊走走吧?」

  左文道頷首,跟著左姝靜出了門,左姝靜也沒讓碧雲和珠兒跟著,兩人慢慢地在花園裡走著。

  左文道見左姝靜一直沒說話,有些疑惑:「懷王讓你跟我說什麼?」

  左姝靜抿了抿唇,頓住腳步看向左文道:「其實……爹,不是懷王有事要跟您說,是我自己有事情想問您。」

  「嗯?」左文道微微訝異,「什麼事?」

  左姝靜想了想,斟酌道:「這一次我們去的是乾州,您也曉得對吧。但後來因為一些事情,我們還去了襄縣附近的羅村。在那裡,我碰到了一個中年女子,她看到我之後很驚訝,好像認識我一樣,然後開始追問我的身份……」

  左文道皺起眉頭:「中年女子?誰?為什麼會認識你?」

  左文道想來是絕不知道太后裴冬淨就是柳年年的兒女的,故而肯定也想不到中年女子的身份,左姝靜沒有直接說穿,而是道:「我開始也很疑惑,便問她是誰。她不肯回答,只問我父親是不是前朝將領易緋,母親是不是……林玄月。」

  左姝靜慢慢地說著,卻一直盯著左文道,而左文道聽到林玄月這個名字的時候,果然雙眼驟然睜大,不可置信地道:「什麼?!」

  「父親果然認識林玄月。」左姝靜看著他,「果然……」

  左文道深吸了幾口氣,道:「阿靜,她告訴了你什麼?!她到底是誰?!」

  左姝靜說:「她……其實倒也沒有說太多。她是以前易緋府上的一個普通侍女,在易緋死後就逃走了,之後一直在鄉下安分地生活,知道的並不算多。」

  她沒有說那個女子就是帶走林玄月當年兩個孩子的侍女。

  因為不知道左文道和林玄月到底是什麼關係,左姝靜並不打算說鄭姨的身份免得鄭姨的平靜生活被打擾,而且,如果提到這個,那麼難免要提到裴則和裴冬淨的身世,牽扯太廣……

  左文道說:「她說了什麼?你原原本本告訴爹。」

  他的聲音非常緊繃。

  左姝靜嘆了口氣:「爹在害怕什麼?怕我知道那些事情嗎……其實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了。那個侍女說,易緋的正妻的貼身侍女曾經帶走過林玄月的兩個孩子,之後過了五年,在易緋死前,林玄月其實還有了一個孩子……」

  這些鄭姨根本沒告訴她,左姝靜只是試著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而左文道的表情告訴她,她猜對了。

  左姝靜只好繼續道:「但後來易緋死了,那個孩子卻似乎沒有跟著一起死……那一年,正是我出生的那一年!那個侍女說,我的容貌和易緋有點像。而之前林玄月被抱走的女嬰跟我的面容也很像,所以她覺得我可能是那個被抱走的女嬰,或者是後來林玄月的第三個孩子……她說,她走的太快了,所以不知道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左文道道:「阿靜,你不要亂想!」

  左姝靜為難地道:「父親,你不打算告訴我嗎?你和林玄月認識的事情。」

  「你……」

  「她說,林玄月嫁給易緋之前是扶香園的歌姬,認識很多人……她說了幾個名字,其中有你啊父親。這些加在一起,我才忍不住思考我自己的身世,爹……」左姝靜有些悲傷,「我並不是想要刨根究底,我只是想知道一個真相。不管真相如何,您和娘始終是我的雙親,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左文道看著她,見她看著自己,眼眶內有眼淚打轉,也不由得微微紅了眼眶,而後嘆息一聲,道:「既然你都知道這麼多了……你也想了那麼多,那爹再瞞著你,也的確沒什麼意思了……」

  左文道輕嘆一口氣,而後道:「你的確是林玄月的孩子。」

  雖然早就猜到了,但左姝靜還是不由得咬住了下唇:「可娘……」

  「你娘……她什麼也不知道。」左文道搖了搖頭,「這件事,說起來有些複雜。當時你娘……不,我夫人,她的確懷孕了,也生了孩子,但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我當時就在屋內,隔著屏風,裡面是兩個產婆和……我夫人生完孩子就昏過去了,我也不敢將這件事立刻說出來。」

  左姝靜驚訝地看著他。

  左文道回憶道:「說來也巧,那時候你娘的下人就帶著你上門了,我當時本不想接見她……我和你娘,的確是在她在扶香園的時候認識的,年少時,我也曾傾心於她,但她只喜歡易將軍,後來偶有相見,也只是相視笑一笑,再無其他,在我心中,你娘是一個才貌兼備的女子,是一個很好的女子,但我後來娶了我夫人,便沒再和她有過多來往。於是我才想到,她會讓人來找我,也許是走投無路了……我便接見了你娘的侍女。」

  「那時候,我父親已經是大閔的人了,大家都覺得高宗頗為善戰,手下臣子也勇猛,最有可能奪得天下,你娘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她自己……打算隨你父親而去,卻放不下剛出生的你,於是便讓身邊的侍女送你來我這兒,希望我能夠撫養你,或是為你找父母。當時我看著你,還有我自己死去的孩兒,痛苦之餘又覺得,若我夫人醒來曉得自己新生的女兒已死只怕是無法接受,便……便將你當做我倆的女兒撫養了。那兩個產婆被我塞了錢,離開了京城。至於你娘的侍女,確認我會撫養你之後,便也回去尋你母親,大抵是要一同赴死了。之後,我便再也沒聽過你爹和你娘的消息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2:20

第70章

  「所以左府上下什麼也不曉得,只當我真是你們的女兒……」左姝靜聽完左文道說的,只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左文道點了點頭:「嗯……阿靜,現在你什麼也都知道了。」

  左姝靜語氣堅定地道:「爹您放心,我說過的,您和娘始終是我的爹娘……只是我有些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罷了。現在既然知道,這件事我也不會告訴別人,尤其是娘和阿姐。」

  左文道微微鬆了口氣:「嗯。其實你本也就有權利知道這些,只是我不確定你知道了之後會怎麼想……眼下你知道了,其實爹反而覺得輕鬆了不少。」

  左姝靜笑了笑,說:「不過爹,我想問……我娘的確已經去世了嗎?」

  左文道有些遺憾地道:「應該是的。你娘對你爹痴心一片,寧願隨他而去也不願一個人獨活於世……哎。」

  左姝靜聞言有些感慨。

  林玄月是她真正的母親,易緋是她真正的父親,可對於裴冬淨來說,自己從小似是無父無母,而對於左姝靜來說,真正的父母則是左文道和溫巧佳。

  她很難說清楚自己對林玄月和易緋是什麼感受,在她聽到的這些故事裡,林玄月是一個曾經在淪落風塵卻只賣藝不賣身的,只對易緋鍾情的女子,即便在左姝靜看來,她實在是遭受了太多的委屈。而易緋的形象相對來就單薄了許多,至少他並沒有給林玄月幸福安康的生活,也沒有保護好林玄月和林玄月的孩子。

  但,能讓林玄月如此傾心,大概也總有他的特別,何況他還是個苦苦支撐的前朝的最後一個將領。

  只是……不管是林玄月還是易緋,聽起來都太陌生了。

  曉得林玄月和易緋到底沒什麼可能是活著的,左姝靜仍舊有些遺憾:「嗯……」

  「阿靜,說起來爹也有事情要同你說。」左文道說,「眼下,元太子已被廢,懷王又將黃河決堤的事情處理的這麼好,阿靜,你與懷王入宮的日子只怕不遠了。」

  左姝靜愣了愣,說:「嗯……」

  左文道嘆了口氣:「阿靜,雖然你並不是我的孩子,但我的確一直將你當做親生女兒,你與阿嫻,我自認也未有太偏心誰。你現在應該已經知道,當初阿嫻嫁給太子之後,有意讓你嫁給懷王。那時候,我並不在京城,等我回來太后早已下旨。我……當時雖然到底沒能夠直接說出這件事,卻也確然有提醒過你。」

  說到這裡,左文道頓了頓:「也罷,說這些,似乎像是在為自己狡辯。」

  左姝靜趕緊道:「爹說的這是什麼話……我都曉得的,我也沒有怪過爹。如今和阿姐也沒什麼嫌隙了。」

  左文道欣慰地看著左姝靜:「其實這雖然是你姐姐的私心,但卻也有讓人意外的發展。如今你比從前,當真是懂事了不知道多少倍。若是嫁給懷王以前,你曉得自己身世,只怕要哭成淚人。」

  左姝靜心虛地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左文道摸了摸鬍鬚:「實際上,我說這個,是想要提醒你。你姐姐和前太子,是前車之鑑。將來無論如何,你們倆也要小心行事。懷王素來穩重,主要是你,你得大度些,比現在還要端莊些。曉得嗎?」

  左姝靜到:「爹是想說……納妾的事情?」

  左文道點頭不語。

  左姝靜悶悶不樂道:「怎麼都來提醒我……放心吧,我曉得的。」

  頓了頓,她又道:「說起來,我娘林玄月還是妾室呢……只是我覺得她和易將軍到底有點不同。哎,但說來說去,還是爹你和娘這樣最好了,就兩個人,生幾個孩子,簡簡單單的……嗚。」

  左文道笑了:「我只是個侍郎,你怎能拿懷王與我比呢?」

  左姝靜沒有接話,只道:「呃,既然事情都清楚了,那我們先回大廳吧,不然一會兒娘該覺得奇怪了。」

  左文道曉得左姝靜不願多說這個話題,便點了點頭,兩人一同回了大廳,因為他們出去的時間不算太長,所以溫巧佳倒也沒問什麼,只拉著左姝靜,讓她詳細說了這一個月去乾州還發生了什麼,又說了自己和左姝嫻的一些事情。

  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左姝靜讓下人開始準備晚膳,沒多久懷王回來了,見左文道他們有些驚訝,左文道等都行了禮,懷王趕緊回禮讓他們不必拘束。

  懷王一來,溫巧佳就不怎麼說話了,而左姝靜的家人在這兒,懷王的話也少了起來,大家客客氣氣地吃了晚膳,懷王本欲讓他們留宿於此,但實際上大家都曉得,左姝嫻這身份,到底是不適合又在王爺府留宿的,便又客客氣氣地拒絕了,一家三個回了左府。

  回房之後,左姝靜將下午和左文道說的告訴了懷王,懷王聽完十分訝然,半響才道:「所以,你果然是你自己的妹妹?」

  左姝靜:「……」

  這麼說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左姝靜托著下巴道:「其實這件事我們早就猜到了,但是沒料得其中情節如此曲折。我娘還真是痴情,居然會跟著父親殉情……」

  她看了一眼懷王,故意感嘆道:「如果是我,我才不會呢,我……我肯定找個好人家再嫁了。」

  這話本是用來逗懷王的,不料懷王聽了卻一臉理所當然地道:「嗯,你說的對。」

  左姝靜:「……啊?」

  「不必殉情,更不必守寡,若有天我出了什麼事……」懷王話還沒說完左姝靜就打斷他:「呸呸呸,你胡說八道什麼,現在天下太平不必打仗,你能出什麼事兒!」

  懷王一臉無辜:「不是阿靜你先說的麼。」

  左姝靜:「你!」

  懷王笑了笑,道:「好了,不說這個了……」

  他的笑容只是閃了閃,很快就消失了,左姝靜注意到了,道:「怎麼了?你今天去宮內一切還順利嗎?」

  懷王說:「還好,關內道的事情都沒什麼問題。只是……」

  「只是?」

  「父皇病了。」懷王道。

  左姝靜有些驚訝:「皇上他還好嗎?」

  「風寒,但太醫說可大可小,讓他多注意休息。」懷王坐在椅子上,「自從大皇子那件事之後,父皇的精神就一直不大好,太醫說他心緒波動起伏太大,對身子沒有任何好處。父皇自己也說,他常常半夜會醒來。後來看了我的信,曉得乾州的事情發了一頓脾氣,更是……」

  左姝靜說:「呃……那你今天見到皇上了嗎?」

  「見到了,不過他看起來的確不大好。」懷王嘆了口氣,「聽了我的匯報,只說讓我自己處理。又說……自己身體不適,不願多處理政務,會把更多的事情交給我處理。而我住在宮外,不大方便。」

  左姝靜明白過來了,她睜大了眼睛:「皇上的意思是,要立你為太子?」

  懷王點了點頭:「離之前的事情也過去兩個月左右了,本來我認為應該是過完春節父皇才會讓我去宮內,父皇似乎也是那個意思。但現在因為父皇病了,所以這件事就不得不提前了。」

  左姝靜道:「這……既然如此,那也沒有什麼辦法。一切只能聽皇上的了。」

  懷王點點頭:「嗯。只是咱們也要開始準備府內的事情了。」

  左姝靜想了想,說:「明日我便問問碧雲和珠兒她們打算怎麼樣,總得幫她們把接下來的歸宿給定好。」

  懷王好笑道:「你倒是奇怪,第一時間想著下人的事情。」

  「其餘的也似乎沒什麼要打理的……」左姝靜看了一眼這屋子,「都是下人要干的事情。這府又不會拆了,最多打掃一遍。其餘不也就安置下人了麼?入宮之後的衣物首飾,都自有賞賜,又不需要自己備著。」

  懷王道:「嗯,我忘記阿靜有類似的經驗了。」

  左姝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心裡卻苦悶悶的,雖然早知道會有被立太子的一天,但到底來的時間比她預料的快一些。

  也不知道現在有誰在盤算著想要嫁給即將新上位的太子呢……

  ***

  京城工部尚書姚先府內,大小姐姚歆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孩兒:「我娘今天急哄哄跟我說,宮內來了消息,懷王殿下很快要被立為太子了,她急得不得了呢。」

  那女孩兒一愣,道:「什麼?這麼快……」

  姚歆點點頭:「是啊。我娘恨不得我立刻嫁給懷王殿下呢。哎,阿雯,還是你好,自由自在的,你娘從來不逼你什麼。」

  坐在姚歆身邊的正是黎雯,懷王將她和蔣蕊送出府之後,這一個月內章盾替他們找了個不錯的宅子,這宅子恰好在姚府附近,一來二去的,黎雯和姚歆兩個年紀相當的人就認識了。

  黎雯聽姚歆這麼說,笑了笑沒有說話,臉上表情卻是不怎麼好看。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2:32

第71章

  左姝靜將碧雲和珠兒都叫到了自己跟前,暗示地說了自己和懷王即將入宮的事情,碧雲和珠兒也早就料到了,卻也不由得面上露出一些悲傷的神色。

  左姝靜道:「你二人年紀也並不算小,主僕一場,我並不打算限制你們。我和王爺若入宮了,你們若跟著入宮,那就得一直待到三十歲才出來,平白耽誤你們也是沒有必要。留在外邊的選擇也很多,可以嫁人,也可以先留在府內,或者你們要去左府也行。」

  頓了頓,左姝靜又道:「不過,最好還是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

  珠兒道:「王妃殿下,我,我不回左府……以前就是伺候您的,我回左府還能伺候誰。到時候萬一成了粗使丫鬟那就慘啦。」

  這話倒是說的十分不遮掩,左姝靜笑了笑,道:「嗯。碧雲呢,你怎麼想的?」

  碧雲略有些不好意思道:「王妃殿下也不必為奴婢擔心。我……可能到時候先去石悍那兒吧。如果可以,我打算自己開個藥局,請一些大夫來,我自己也多少懂一些。當初我父親是醫師,我這樣也算承他意志了。」

  珠兒小聲笑了起來,碧雲瞪了她一眼。

  左姝靜並不意外,點了點頭,又道:「那珠兒你呢?」

  珠兒說:「實在不行,我便跟著碧雲!」

  碧雲說:「啊?」

  珠兒眨巴眨巴眼睛:「我也可以幹活兒的嘛,什麼草藥我也可以學著認呀,我不會打擾你和石悍的!」

  碧云:「別瞎說……」

  左姝靜笑著道:「嗯,看來你們都不打算離開,這樣是最好的。等過幾日,我給你們一人一些錢財,這樣去了外邊,不管你們是想開藥局還是什麼,都總更方便。」

  碧雲和珠兒連連說了謝。

  過了幾日,皇上果然下了旨,立懷王謝興世為太子,左姝靜則為太子妃,兩人入住東宮,還付著一堆大大小小的賞賜的物品,都在東宮。

  懷王與左姝靜的東西早都已經收拾完畢,接了旨便要出發了,宮內派了下人和侍衛來,左姝靜和懷王便沒有帶著他們身邊本有的人——章盾,石悍,碧雲,珠兒。

  這四人站成一排,都眼眶泛紅地看著他們,珠兒更是不住地道:「王妃殿下……不不不,太子妃殿下,太子爺,您們去了宮內可也要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

  左姝靜笑著點了點頭,最終還是放下了車簾。

  馬車慢慢前行,左姝靜輕嘆了口氣:「我沒有朋友,朋友都是下人,和她們分開,心裡也挺不好受的。」

  她看了一眼懷王,道:「王爺有沒有覺得不好受?」

  懷王比較淡定:「還好。不過,若你捨不得,大可以帶著她們入宮。」

  「沒必要耽擱人家。」左姝靜搖搖頭,「何況她們30歲還是要出宮的,除非我讓她們一直老死在宮內。其實,我是在想,入了宮好像很多事情便不一樣了。這快一年的時間我在王府裡,已經習慣了想出門就可以出門,以後入了宮,哪有這樣的機會。將來……要見父母都不那麼容易了。」

  懷王看著她,道:「嗯。阿靜會不會覺得悶?」

  「不是說過了麼,我可習慣一個人了。」左姝靜托著下巴笑了笑,「就是隨便感慨一下。」

  懷王不贊同地道:「怎麼會是一個人呢。還有我啊。」

  左姝靜點了點頭,心想,還有……將來的各種妃嬪……

  兩人入宮之後,先是去拜見了皇上。

  皇上的狀況的確不大好,左姝靜甚至不能直接見到皇上,以往面聖,都是皇上坐在高堂之上,她們在下面跪見,這一次卻是在皇上寢宮,她與懷王隔著重重屏障。而皇上的聲音聽起來也是頗為有氣無力。

  而入宮之後,懷王需要處理的政務便多了起來,左姝靜作為東宮主母,要做的事情也不少。

  她以前雖然有當過皇后和太后的經驗,但實際上卻是基本不管什麼事的,而現在卻不大一樣了。

  皇后身死,寧妃也因為平王而失寵,如今管理六宮的是慧貴妃,每日在皇上跟前伺候的也是慧貴妃。

  左姝靜每日要跟慧貴妃請安,好在慧貴妃雖然對她態度說不上好,卻也不算差,每日沒什麼特別為難她的舉動。畢竟當初左姝靜的姐姐左姝嫻是之前的太子妃,和慧貴妃的關係並不算好,慧貴妃沒太為難她,左姝靜便已經覺得十分心滿意足了。

  只是這份心滿意足在一次聊天中終止。

  那是快到冬至的時候,左姝靜照例去請了安,慧貴妃不咸不淡地道:「說起來,太子妃你與太子成親也有快一年了吧?」

  左姝靜道:「回娘娘,是的。」

  慧貴妃「嗯」了一聲,道:「太子妃十七了?」

  左姝靜道:「前些日子滿的十七。」

  左姝靜的十七歲生日是在入宮後沒幾天的時候過的,因著皇上在生病,並不好鋪張,左姝靜自己也沒什麼過生日的興趣,懷王卻還是擠出了時間,特意帶著左姝靜出了一趟宮。

  說來也是好玩,當初在宮外的時候,出去絕不是什麼稀奇事,但入宮之後,能出去卻是十分了不得的,不說左姝靜,就連懷王看起來也比平日開心一些。

  懷王讓侍衛們站的遠遠的,兩個人低調地在街上走著,卻也不知道要買什麼——貴重的東西?那什麼也不會比宮內的玩意兒還要貴重的。普通的小東西?其實也稀奇不到哪裡去……

  懷王最後十分抱歉地說,因著自己每日很忙,且想了很久也想不到左姝靜還缺少什麼,所以並沒有給左姝靜準備東西,又問她有什麼心願沒有。彼時兩人快要回宮了,天色漸暗,周圍是喧鬧的人群,他們兩個的手緊緊握著,看著彼此,眼中都是情意。

  左姝靜笑著道:「我沒什麼特別的心願,一定要說的話,大改便是希望每年都能像這樣一直和你一同過生日,一直到老。」

  懷王看著她,含笑道:「我是在問你的心願,不是在問你要給我什麼禮物。」

  左姝靜回憶起來自己的十七歲生日,便忍不住泛起了甜甜的笑容,慧貴妃看了她一眼,皺皺眉頭道:「聽說你們十七歲那日,太子帶著你出宮了?」

  左姝靜沒想到慧貴妃居然知道了,愣了愣,諾諾道:「回娘娘,是……」

  慧貴妃倒也沒責罵,只不快地道:「真是胡來!」

  左姝靜垂著頭沒有說話。

  慧貴妃又抿了抿唇,道:「也罷,年少夫妻多恩愛,你們兩個恩愛,並不是壞事。只是如今以太子和你的身份,做這樣的事情卻是極為不合體統的。將來若還有這樣的情況,你可要勸著太子,絕不能順著他,甚至……慫恿他。」

  這話說的,左姝靜一下就明白了,只好悶悶地道:「回娘娘,臣妾曉得了。」

  慧貴妃點點頭,說:「不過,只你一人打理東宮的事情,還要看著太子,的確不易。太子當初不肯成親,本宮也由著他去了,現在他既然已有正妻,又已是太子,東宮內只有一個女眷,是不大像話的。現在離皇后娘娘去世也有三個多月了,我也與皇上商量過,太子是該再娶幾個女子才是。」

  左姝靜沒想到慧貴妃會說這個,還說的如此直白,不由得愣了愣。

  慧貴妃一直盯著她的臉,見她聽了一句話也不說只傻傻地發呆,道:「怎麼?太子妃你不樂意?」

  左姝靜回過神,趕緊搖了搖頭:「沒,沒有……娘娘說的是,太子爺是該娶幾個女子了。」

  慧貴妃也懶得去追究左姝靜真心還是假意,見她到底是同意了,倒也頗為滿意,道:「太子每日匆匆忙忙,來本宮這兒請安也是很快就走。本宮……也不好跟他說。何況太子性子倔強,本宮說起來,也不曉得會不會讓他反而不樂意。所以,這件事,就由太子妃你去與太子說吧。本宮呢,明日就去看看哪家有年紀適合的女子,將畫像送去。」

  左姝靜只覺得十分無奈,慧貴妃要太子娶其他人也就罷了,怎麼還要她去跟太子說?聽慧貴妃的口氣和意思,倒是慧貴妃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覺得自個兒跟太子說,太子肯定不答應,所以讓她去說?!

  可再怎麼樣,她也只能同意。

  左姝靜憋憋屈屈地應了下來,又憋屈地回了東宮,眼下伺候她的,是宮內新一批的小宮女內最機靈的一個,她眉眼有些像珠兒,故而左姝靜便賜了個名字叫小珠,小珠見左姝靜從慧貴妃宮裡出來之後悶悶不樂,也不敢多問,只跟著左姝靜回了東宮,等太子回來的時候,十分機靈地先跟太子說了句,說是太子妃殿下今早請安之後心情看起來便不是很好。

  太子皺著眉點了點頭,並未多說什麼。

  左姝靜卻是根本沒打算拖著這件事——畢竟拖得越久她自己越憋屈,所以見太子回來了,便道:「今日清早,我去給貴妃娘娘請安的時候,娘娘給我說了一件事。說是你應該再娶幾個女子,擴充擴充東宮……」

  話還沒說完,謝興世就打斷道:「一個也不娶。」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2:46

第72章

  左姝靜愣了愣:「……啊?」

  謝興世在她身邊坐下,懶洋洋地道:「我不要娶其他女人。」

  左姝靜眨巴眨巴眼睛,道:「你是太子,怎麼可能不娶其他人……」

  謝興世看了一眼左姝靜,忽然靠近一些,在她耳邊道:「太子妃……你知道嗎……」

  左姝靜有點受驚:「啊?」

  謝興世說:「你現在臉上可是掛著很開心的笑容……」

  左姝靜:「……」

  她猛地退後了一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被戳破地道:「你……」

  謝興世含笑道:「阿靜,既然你也並不開心,為什麼還要提呢。」

  左姝靜老老實實地說:「貴妃娘娘讓我說,難道我還能瞞著嗎。她明日就要讓人送女子畫像來了……」

  謝興世倒也不驚訝,只說:「我明早去請安的時候會跟母妃說這件事。」

  「你現在倒是可以拒絕,但將來呢?」終於還是不可以避免地說道了這個話題,左姝靜索性也試著道,「將來若你登基了,群臣會要你擴充後宮,貴妃娘娘更是會要你開枝散葉……這偌大後宮,難道能只有我一個人?」

  謝興世卻道:「有何不可?」

  這一下左姝靜說不出話了,她愣愣地看著謝興世,心裡實在很難說是什麼感受。

  謝興世回望著她:「我喜歡的人已經是我的妻子了,那麼我為何要娶自己不喜歡的人?至於你剛剛說的,雖然的確肯定會發生,但並不代表我就必須接受他們的說法和看法。若等到我登基……」

  說到這裡,謝興世的聲音微微放低了一些,語調之中也帶了一些傷感:「那時候,父皇定然已經不在。我為父皇守孝,三年不娶是理所應當的。之後藉口也有很多,比如我忙於政務,無心擴充後宮。再不然,就強硬一些,索性不讓任何提再提這個話題。至於母妃那邊,我也自有辦法。畢竟當初我可是拖了那麼久都沒成親,直到你賜婚。」

  左姝靜愣愣地聽著他說這些,忽然反應道:「你……你早就都想好了的!」

  他說的這麼理所當然,並不像是剛剛臨時想出來的辦法。

  謝興世一本正經道:「這是自然。而且我以為,你也早就知道我的想法,所以才從未與我提過這件事。」

  頓了頓,又搖頭:「可看你的行為,原來不提這件事,並不是因為相信我,而是覺得……無所謂。方才我進來你同我說那些,一臉淡然,若不是小柱跟我說你今日心情不大好,我真不曉得你是不是當真完全不在乎。」

  左姝靜立刻道:「我怎麼可能會覺得無所謂……只是,我的確也沒想過你會決定除了我之外誰也不娶。所以只能不斷告訴自己,你將來總會有三宮六院的……而且,我以前跟高宗的時候,他後宮內的妃嬪多的我都記不過來,我一點兒也沒有不高興。所以我想,我應該也是能接受有其他女子的。但是……」

  謝興世道:「但是?」

  「但是我發現,不是這樣的。」左姝靜托腮嘆息,「一想到你要娶其他女人,我心裡就十分苦悶,完全受不了。」

  謝興世頗為滿意地道:「這才對。」

  左姝靜道:「對?哪裡對了……」

  謝興世卻沒有回答,而是道:「明日我會去和母妃說的,你放心便是了。」

  左姝靜看著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嗯。」

  見左姝靜也點頭了,謝興世笑了笑,問她今日還發生了什麼,兩人如常地一邊輕聲聊著天,一邊感受著夜幕降臨。

  因著皇上病了,所以左姝靜和謝興世去慧貴妃那兒的請安時間並不一致,謝興世要先去皇上那兒再去慧貴妃那裡,有時候忙著政務,便會差人去同慧貴妃說一聲今日不去了,慧貴妃也從不為這些小事而不快。

  而第二天,左姝靜照例先去了慧貴妃那兒,慧貴妃果然提起了昨日說的事情,她甚至沒有問左姝靜有沒有向謝興世提起此事——因為很顯然,左姝靜不可能會隱瞞這件事。

  慧貴妃讓下人將十幅畫卷抬上來,一邊道:「這些,都是本宮覺得還不錯的,這一次為太子挑選兩到三個女子便差不多了,太子妃也可以先看看。畢竟將來你們要一同相處,一同協助太子。」

  左姝靜心緒不寧地點點頭,隨手打開一幅,卻見畫上的字寫的是「工部尚書姚先之女姚歆」。

  還真是……

  左姝靜頓了頓,慧貴妃注意到了,道:「姚歆是姚尚書的嫡女,本宮見過一次,太害羞了些,不夠大方,但舉止端莊,面容也頗為清秀,還算不錯。」

  她倒是以為左姝靜覺得姚歆好了。

  左姝靜不知道該怎麼回,尷尬地低著頭,還好此時外便傳來通報說是太子殿下來了。

  慧貴妃奇道:「今日太子怎麼來的這麼早……」

  左姝靜臉上露出心虛的表情。

  慧貴妃卻會錯意了,笑了笑,瞭然道:「哦,太子是想親自來看看吧?這樣也好。」

  左姝靜「呵呵」地笑著應和了兩聲,謝興世已經走了進來,左姝靜站起來,對謝興世微微行了禮,謝興世點點頭又對慧貴妃行了禮,慧貴妃擺擺手,倆人才復又各自坐下。

  慧貴妃道:「太子今日來的真早。」

  「今日跟皇上請了安就立刻趕過來了。」謝興世道。

  慧貴妃笑了笑,道:「還真心急,來,那些女子的畫像都在這兒。」

  慧貴妃擺了擺手,讓身邊的太監將那些畫像要送到謝興世跟前去,謝興世卻看也不看,直接道:「母妃,我不算娶其他女子。」

  慧貴妃一愣。

  她身邊那個捧著一堆畫像的太監也一愣,左姝靜手上還握著姚歆的畫像,趕緊也捲了卷,放回了那太監手裡。

  慧貴妃看了一眼左姝靜,左姝靜只低著頭當做什麼都看不到聽不到,慧貴妃眯了眯眼,重新看向謝興世:「太子說什麼?」

  謝興世又重複了一遍:「兒臣不打算娶其他女子。」

  慧貴妃對謝興世也當真是寬容,聽他這麼說也絲毫不見發火的樣子,只微微頓了半天,才道:「既然如此……也是,你父皇還病著,你也要處理政務,現在不想娶其他女子,也是理所當然的,等以後……再說吧。」

  慧貴妃幫謝興世找到了台階,可謝興世並不領情,只道:「母妃,我以後也不會娶的。」

  「……太子不要胡鬧。你的年紀可也不小了,身份更是比不得常人,什麼該說什麼該做,你應該比本宮更清楚。」慧貴妃道。

  左姝靜聽出她聲音裡已經隱隱帶上了一些怒意。

  謝興世卻道:「阿靜……太子妃,你請完安了嗎?先回東宮去吧。」

  左姝靜點點頭,正要起身告辭,慧貴妃卻道:「不許走。本宮說你請完安了嗎?留在這兒,本宮倒要聽聽你們到底是在想什麼!」

  左姝靜只好低聲道:「是。」

  謝興世見慧貴妃執意如此,只好道:「母妃,正是因為兒臣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所以才不想娶其他女子。兒臣當年便與母妃說過,此生也不想娶不喜歡的女子,母妃不記得了嗎?」

  「本宮自然記得。」慧貴妃道,「當初本宮還幫你拖延著賜婚的事情。可這又如何?當初讓你娶太子妃,你同意嗎?你也不同意,可現在呢?你與太子妃感情卻是一日比一日好,本宮心裡是很滿意的。這也說明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你現在與太子妃新婚未滿一年,感情自然極深,可將來……」

  慧貴妃說到這裡,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些不對,頓了頓才道:「總之,以你的身份,不可能一生只有一個女子伴在身側。」

  謝興世卻道:「有何不可?當初四國戰亂,西泱國的那位娶了鄰國公主的皇帝不是就終生只有一位皇后嗎?」

  慧貴妃道:「你……這是極少發生的事情!」

  「可兒臣卻只願意如他一般。」謝興世道。

  左姝靜在旁邊聽著,又是幸福又是尷尬,一開始謝興世想讓她離開,只怕就是不想她聽到自己和慧貴妃爭論的這些……

  慧貴妃閉了閉眼,道:「太子,你真是讓本宮……哎!」

  謝興世依然道:「只求母妃能夠理解兒臣。」

  慧貴妃嘆了口氣:「也罷也罷,這終究是你的事情,你如今年輕,跟你說再多又有什麼用?將來本宮什麼也不必說,只怕你……哼,行了,本宮還說你今日怎麼來的這麼早,卻原來是為太子妃解圍來了。行了,本宮不會再提這件事,你快去幹你自己的事情罷。」

  謝興世單膝跪下,道:「多謝母妃。」

  左姝靜也趕緊跟著跪下:「多謝貴妃娘娘。」

  慧貴妃道:「太子快去吧,本宮還有些話要與太子妃說。」

  謝興世有些遲疑,但慧貴妃既然已經答應,便不會再為難左姝靜,左姝靜對著他點點頭,謝興世才向慧貴妃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這一切慧貴妃都看在眼裡,等謝興世走了,她才道:「年少夫妻總是恩愛。誰沒有過這樣濃情蜜意,以為天下只二人執手便可一生相伴的時候呢……呵。」

  左姝靜不曉得慧貴妃是什麼意思,疑惑地看著她。

  慧貴妃看了一眼左姝靜,道:「可,男人是最容易變的。太子妃,本宮只問你一句,今時今日你為太子一番話感動的飄然,可若將來他忘記自己今日所言,帶了其他女子入宮……你待如何?」

  左姝靜毫不猶豫地道:「臣妾不願想沒發生的事情。至少今時今日,太子爺句句發自肺腑,臣妾聽得出,也感受的到。太子爺自己都如此深信不疑,那麼臣妾為何還要去懷疑,去猜測未來呢?且,即便來日……太子爺當真有了其他女子,今日情誼也並不是假的,臣妾擁有過這一份真心,便也會覺得心滿意足。當然,說到底,臣妾是相信太子爺的。」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2:59

第73章 大結局

  皇城內的冬天總是來的早走的慢,而整個冬季,皇上的身體越來越差,在冬至那日,甚至無法主持冬至宴,最後冬至宴只好取消,大家口中都說著,等迎春宴皇上總會好起來的,實際上卻都在想,不知道皇上能否熬過這個冬天。

  而在冬至那日,皇上甚至還私下傳喚了一次廢太子。

  沒人知道他們談過什麼,只知道廢太子最後依然回到了掖庭,而皇上則昏睡了一整天。

  只是那之後,對廢太子的看管鬆了一些,他除了可以在掖庭內活動之外,還被允許去其他地方。而負責照顧他的人也增多了一些。

  即便如此,也沒人會覺得皇上還會改變心意,大家都知道,格局已定,再難更改。

  朝廷內外大大小小的事務基本上都已是由新太子負責,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新年來臨,歷來肅穆莊重的皇宮內外也掛上了大紅燈籠,宮女太監也在新年期間被允許可以在手上,頭髮上,鞋子上這些無關緊要的小地方添加些自己的心思,有些宮女在辮尾綁了紅繩,有的則在袖口繡上了紅色的花紋,整個宮內上上下下看起來多了幾分喜氣,加上長安內落了雪,白色的雪映著細碎的紅色,顯得十分暖心。

  新年的第二天便是迎春宴,皇家要邀請朝廷內數得上名號的官員來宮中舉辦宴席,皇上倒也勉強撐著起來為迎春宴做準備,謝興世則不得不守在皇上身邊,隨時防止出事。

  左姝靜披了一套大紅色的暗金雲紋大氅,在迎春殿門口碰見了前來的周俊佑和虞不蘇,虞不蘇身後還跟著侍女打扮的秦豔豔。

  入宮之後,左姝靜能與他們見面的機會就幾乎沒有了,這還是她入宮以來頭一次見到他們。

  見到左姝靜,他們三人也有些開心,周俊佑和虞不蘇都行了禮,秦豔豔作為侍女,不能走的太近,但也在後頭悄悄地擠眉弄眼。

  左姝靜對著秦豔豔微微一笑,才對周俊佑和虞不蘇道:「不必多禮。」

  虞不蘇抬起頭,笑著道:「所謂今時不同往日,您現在可是太子妃,怎麼也應該好好行禮。只是之前匆促,微臣和周大人甚至沒來得及去王府祝賀一下您和太子殿下。」

  周俊佑則認認真真地道:「那麼現在補上罷。恭賀太子妃殿下。」

  左姝靜微滯,虞不蘇則尷尬地摸了摸臉,道:「周大人你這麼說感覺怪怪的,聽起來怎麼那麼不像在祝賀太子妃殿下呢……」

  周俊佑疑惑道:「有嗎?」

  左姝靜很贊同虞不蘇的說法,但她自然曉得虞不蘇完全是真心祝賀,於是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虞不蘇身後的秦豔豔,道:「你今日怎麼帶你師妹來了?」

  虞不蘇道:「她沒入過宮,這次想跟著來見識見識……這次回來之後,她可能就要離開京城了,我便想著帶她來看看吧。」

  左姝靜疑惑道:「她要去哪兒?」

  虞不蘇輕咳一聲:「去塔達。」

  左姝靜:「……」

  虞不蘇趕緊解釋道:「她可不是要投靠塔達,只是覺得想去塔達隨便玩一玩……」

  左姝靜點頭:「我曉得。」

  虞不蘇小聲道:「你到底還是入宮了,也不知道你哥哥如果曉得了會怎麼想……」

  左姝靜心裡一動,正要說點什麼,一旁的周俊佑卻疑惑道:「左大人?難道左大人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入宮?」

  他這是把虞不蘇所說的哥哥當做左寧昊了。

  虞不蘇只好道:「呃,也不是,只是擔心宮內複雜,太子妃殿下會很辛苦……僅此而已,僅此而已。」

  周俊佑好笑道:「擔心歸擔心,到底肯定是欣慰的。」

  虞不蘇連忙點頭,怕他再多問,匆匆地拉著周俊佑入了殿。

  虞不蘇和周俊佑依次入座,沒一會兒謝興世來了,左姝靜才正式與他一同入殿。謝興世顯是處理完政務匆匆趕來的,雖然衣服已經換了相應的,但面容卻有些疲倦。入殿之後,殿內的官員們紛紛起身行禮,謝興世有條不紊地依次應對了過去,最後兩人在最靠近正位的右側坐下,謝興世微微嘆了口氣。

  左姝靜輕聲道:「怎麼了?」

  謝興世也輕聲回答:「我剛從養心殿回來,父皇的情況很不好。但他堅持要來迎春宴。」

  左姝靜愣了愣,道:「那……」

  「母妃也在勸。」謝興世揉了揉太陽穴,「只希望父皇能聽母妃的。」

  可惜謝興世的祈禱並沒有起什麼作用,到了晚宴開始時,皇上還是來了,他的兩邊都跟著戰戰兢兢的隨身太監,還有臉色不怎麼好看的慧貴妃,皇上在正位上落座之後,底下眾臣還有謝興世左姝靜都紛紛行禮。誠如謝興世所言,皇上看起來十分疲乏,而且不住地咳嗽,與左姝靜最後一次看到他的臉孔相比,他彷彿老了許多歲。

  皇上在正位上端坐著,勉力地說了一些希望新的一年大閔可以風調雨順,又說自己身子不適,如今一切都交給太子打理,辛苦太子了……都是一些吉祥卻也像在託付後事一樣的說法。

  眾大臣心知肚明,同樣附和著皇上,眼看一頓迎春宴就要其樂融融地過去了,皇上看起來也沒什麼大問題,謝興世和左姝靜正要鬆口氣,卻不料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皇上對聲音不知怎的分外敏感,皺了皺眉頭,道:「外邊怎麼回事?」

  就在皇上問出這句話的當口,外邊傳來了通報之聲,通報之人的聲音十分無奈且惶恐:「大……大皇子求見陛下!」

  皇上一愣,而後怒道:「他怎麼來了?!」

  「難道兒臣不能來?!」

  誰也沒想到,大皇子竟然仗著侍衛不敢使用武力阻攔而就這樣硬闖入了迎春殿!

  謝興世立刻站了起來,揚聲道:「侍衛都在做什麼?!」

  這一聲卻是吸引了大皇子的注意,他看了一眼謝興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怎麼?!難道我讓你害怕了?!也對,你狼子野心,用盡下作手段毀了我在父皇心中的形象,搶了我的位置,現在看到我當然會心虛!」

  他看向皇帝,以手指猛地一指謝興世,而後高聲道:「父皇,兒臣必須要趁著今日這個時候,當著眾人的面,揭發這個人的真面目!」

  左姝靜敏感地注意到,大多數臣子們都是一臉震驚,而少數幾位,臉上卻是待著一絲緊張,且身子僵直,彷彿準備著要隨時站起來似的。

  謝興世還未來得及再開口,皇上已然震怒,他在身邊太監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嘶吼道:「孽子!前些日子你是如何跪在朕的床頭哭泣懺悔的,今日……眾人面前,你怎敢如此,你怎敢如此?!」

  大皇子冷笑了一聲,還要說什麼,皇上卻又道:「來人,將這個孽子壓下去,終身圈禁,若再踏出掖庭一步,便以鴆酒賜死!」

  大皇子顯然沒想到自己話還沒來得及說,皇上便聽也不想聽地將自己轟走了,他不可置信地呆愣在原地,還要張口,卻已經被再沒什麼好顧忌的侍衛們給押走了。

  而那幾個原本蠢蠢欲動的臣子見此狀也都面如菜色,而後垂頭不言彷彿剛開始自己什麼也不曉得一般。

  但是左姝靜相信自己注意到了的話,謝興世定然也注意到了。

  可眼下並沒有時間處理這些,因為皇上喊完那幾句話之後,臉頰便漲紅甚至隱隱發紫,而後整個人就直愣愣地往後栽去,還好他身邊的內監一直攙扶著他,所以不至於讓他真的倒地。

  坐在皇上身邊的慧貴妃難得失態地大喊了一聲「讓太醫進來」——因為擔心皇上的身體,所以太醫們雖然沒有入殿資格卻一直守在殿外,眼下聽了慧貴妃的命令,立刻全部湧了進來。

  謝興世站起來讓群臣先退出殿外,以免人過多反而影響皇上的救治,而後自己帶著左姝靜也退到了迎春殿之外。

  這當真也算是奇景了——迎春殿外烏泱泱地站了一大片朝堂官員還有太子太子妃,外邊則包著一圈圈的侍衛和下人,大家都盯著嚴寒站在外頭,卻沒人敢多說一句話,每個人都看著大殿,聽著裡邊的微小的忙亂之聲,心思各異。

  虞不蘇經過左姝靜時,輕聲嘆息道:「帝星隕落……」

  左姝靜心裡一跳,看了一眼謝興世,見他同樣盯著大殿,眉頭緊皺面上微帶焦急,不由得悄悄伸手握住他的手。謝興世微怔,側頭看了她一眼,而後不動聲色地回握住她的手。他們的手都不算熱,但握在一起卻給了彼此無限的力量。

  可惜的是,他們一直這樣站到了半夜,忽然殿內傳來了嚎哭聲,一陣大過一陣,眾人面面相覷,心中有數,而後果然殿內傳來帶著哭腔的太監的聲音:「陛下駕崩了!」

  這句話一傳出來,所有人立刻全部跪下,哭號之聲傳遍宮內。

  接著慧貴妃傳喚謝興世入殿,主理全局。

  這是極為忙碌,也略為混亂的一夜,謝興世與左姝靜還有後宮眾妃嬪以及內臣全部沒能入眠,皇宮上下原本的紅色裝飾也通宵地換為了白色,宮女太監全部著孝衣,原本因過年而喜氣洋洋的皇宮上下,一夜過去便不再見任何喜慶之色。

  國不可一日無君,第二日,太子謝興世登基,生母慧貴妃封為慧太后,太子妃左姝靜為皇后。

  每一次的先帝與新帝的交替,都是哭聲與笑聲同步暗自在宮內響起的,先帝駕崩,眾人猜測依照他與先帝的關係,想來他是會高興非常的,而實際上卻只有左姝靜曉得,雖然先帝從前對謝興世有諸多猜疑甚至蓄意打壓他,但謝興世雖有失望與無奈,卻絕無一絲嫉恨。

  只是一切這些事情,外人知道與否也都不再重要。

  當左姝靜再次踏上白玉台階時,有一些恍惚。

  大約六年前,她也是這樣,慢慢走上去,成為一國之後。

  然而那一次是晚上,她也身著鳳冠霞帔,可這一次,卻是在白天,直接穿著皇后之服。

  原來當了皇帝再娶女子為皇后,和從太子妃成為皇后,儀式是並不一樣的。

  她一步步往上走去,最後終於走到了謝興世身邊。

  左姝靜看著謝興世,而謝興世也看著她,兩人目光交匯,最終嘴角都微微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而後他們並肩而立,正對天地。

  這近一年的時光恍若夢境,卻又比她以前所有的時光都要來的幸福。

  最初成為左姝靜的時候,她覺得一切都是那麼荒唐。

  而如今,她卻慶幸人生是如此荒唐。

  若非如此,她怎能擁有此時此刻,怎能擁有身邊之人?

  左姝靜想到了很多人,她完全不記得了的生父生母,還有始終神秘莫測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麼的哥哥與虞不刑,年邁的高宗,那些哭啼著離開的妃嬪,負責替自己看病的羅義,照顧自己的琉璃,面善心惡的元皇后……她曾以為那些人充斥了她整個的生命,也以為這就是她一生能遇到的所有人了。

  可他們卻終究如雲煙消散。

  而如今天地廣大,側頭一望,眼中心底,唯一人而已。
作者: teae    時間: 2016-1-21 01:13:13

第74章 番外

  塔達現在的可汗獨孤恨,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黑歷史。
  
  當年他不過十多歲,意外和當時大閔的太子聯繫上了,最後在他們的幫助下,與太子妃的妹妹相識。
  
  太子妃的妹妹名喚左姝靜,當時還是個年幼天真不諳世事的少女,而獨孤恨當時看起來充滿了神秘之感,加之處心積慮地引誘左姝靜,自然很容易就讓左姝靜傾心於他。
  
  而左姝靜到底是小家碧玉,且有左姝嫻在一旁耳提面命,所以獨孤恨和左姝靜,最多也不過拉了一次手。
  
  獨孤恨對左姝靜並沒有什麼真心實意,但原本也打算若能將懷王扳倒,自己帶左姝靜回塔達,是要好好照顧她的,可天算不如人算,左姝靜卻莫名地倒戈,和懷王一同扳倒了自己。
  
  被懷王送回塔達之後,獨孤恨心如刀割,卻也不得不佩服懷王起來。
  
  之後他韜光養晦,一點點除掉自己的競爭對手,終於成為了可汗,正如當年的懷王,如今的大閔天子所說的那樣,他的確有超乎自己想像的才能。
  
  如今一晃竟然已經過去了十年。
  
  在他被送回塔達的第二年,他就知道懷王繼位了,左姝靜也成為了大閔皇后,當時他的心中千萬感慨,直到第六年,他也成為可汗。
  
  現下塔達與大閔邊境十分不太平,隱有要開戰的勢頭,如果是當初的獨孤恨,必然會毫不猶豫舉兵,但時光悄然走過,改變了原本有些一根筋的獨孤恨。如今大閔在謝興世的帶領下國富民安,且獨孤恨也很清楚謝興世還很擅長打仗,自己貿然舉兵,雖然大概可以給他們一擊,但必然自己這邊也沒有好果子吃。
  
  於是獨孤恨主動派使節前往大閔,要求議和,而議和的條件是,他希望親自和謝興世見面。
  
  為了表示誠意,他願意親自去大閔皇宮。
  
  此舉讓塔達臣子十分震驚,紛紛進言懇請他不要肆意而為,獨孤恨卻頗為篤定,當初謝興世能放自己回來,現在自己更是為了兩邊議和之事親自去皇宮,謝興世又有什麼理由扣押他或者傷害他呢?何況,謝興世實在很想去看看當年的那個左姝靜,十年過去變成什麼樣子了……
  
  說來也頗為讓人意外,就是這十年以來,大閔後宮之內都只有一位皇后,皇后生了一位皇子兩位公主,皇子如今不過四歲,已被立為太子。
  
  而他獨孤恨可都已經有四個妃嬪,七個孩子了。
  
  即便獨孤恨並不喜歡左姝靜,如今想來卻還是會有一些不甘——看起來,謝興世和左姝靜的感情的確極好,這可能也是當初讓左姝靜倒戈的最直接的原因。
  
  獨孤恨回塔達之後想了很多,首先就覺得懷王說這整件事是他自己和太子一同策划來害獨孤恨這件事很有問題,因為他當時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實在不值得兩位皇子聯手害他。何況左姝靜當初的表現也實在不像是裝的,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完全是左姝靜臨陣倒戈,然後賣了自己。而當時的懷王順水推舟,讓他覺得懷王與太子聯手了。
  
  可那已經是頗久之後的事情了,他即便知道了也沒什麼用,何況說到底,的確是懷王饒了他一命。
  
  大閔那邊很快來了回覆,說是應允獨孤恨入皇宮,但親兵不得超過六十名。
  
  獨孤恨便帶了六十名親兵,將政務——實際上塔達是遊牧民族,並沒有太多政務要處理——交給了自己十分信任的下屬,頗為低調地前往了長安。
  
  一路顛簸,抵達長安時已是近兩個月之後已經入夏,到了長安,獨孤恨才發現大閔的確更加繁華,長安街道之上人來人往,小販和街鋪看起來也比十年前繁盛許多。
  
  而入了皇宮,獨孤恨終於在御書房內見到了謝興世,他看起來比十年前更加威嚴了一些。
  
  看見獨孤恨,謝興世發出一聲低笑,道:「塔達可汗不遠千里不辭辛勞特來長安,還真是……」
  
  獨孤恨本以為他會誇自己愛國愛民,結果謝興世卻說:「還真是很閒。」
  
  獨孤恨:「……」
  
  之後兩人坐在御書房裡,談了議和的事情,謝興世態度強硬,不管什麼條件都是一副「你不同意我就要舉兵打你們」的感覺,獨孤恨深深意識到自己來長安實在是個不怎麼正確的決定。
  
  好在到了傍晚時,有內監在外通報,說是皇后娘娘帶著小太子還有大公主來了。
  
  獨孤恨一愣,謝興世也愣了愣,而後道:「讓他們進來罷。」
  
  左姝靜一手牽著一個小孩走了進來,一個是大約七歲的小女孩,粉雕玉琢,另一個則是大約四五歲的小男孩,一身明黃袍子,看起來也是十分乖巧俊朗。
  
  而中間的左姝靜,十年的時光似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印記,但仔細想來,她也不過才二十七歲。
  
  只是毫無疑問,她看起來要比獨孤恨當年見到的時候,要穩重,端莊了許多許多。
  
  左姝靜進來之後,禮都沒行就往裡走了好幾步,而謝興世一言未發,表情也沒有任何不愉悅,顯然兩人私下從來不必行禮,倒是兩個小孩乖乖喊了父皇,而後大眼睛望著獨孤恨,一臉疑惑。
  
  左姝靜也才看見獨孤恨,微微一愣。
  
  她並不曉得獨孤恨今天就到了,太子吵嚷著想見父皇,大公主也是,她就牽著兩人來了,一來卻見了獨孤恨……
  
  獨孤恨站起來,笑了笑:「皇后娘娘。」
  
  「可汗。」左姝靜不卑不亢地微微點了點頭,而後去了謝興世身邊,謝興世讓內監在一旁加了一個帶明黃軟墊的椅子,順手將大公主抱過去,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旁的太子見了,立刻道也要爹抱,左姝靜敲了他腦袋一下,謝興世一陣大笑,將太子也抱了過來。
  
  謝興世道:「馨兒呢?」
  
  「馨兒在睡覺呢。」左姝靜道,「何況我一邊帶一個就夠累了,難道手裡還要再抱個。」
  
  謝興世好笑道:「讓下人抱著牽著就是了。」
  
  「還不是你把他們寵壞了,一個個非要母后父皇。」左姝靜瞪了他一眼,惹得謝興世笑了笑。
  
  兩人的談話十分普通,還有點像一般的小家小戶裡的主人和妻子的對話,但放在他們身上,就十分不普通了。
  
  獨孤恨看著兩人這樣,不由得有些晃神。
  
  身居高位卻如同民間夫妻一樣,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他這麼想著,也這麼說了:「二位感情如此深厚,真是羨煞旁人。」
  
  對於左姝靜和謝興世來說,他這句話卻是十分莫名其妙——他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幹,怎麼就感情深厚了?雖然這倒是真的……
  
  左姝靜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道:「呃,多謝可汗誇獎了。聽說您後宮有不少妃嬪,也是很讓其他人羨慕的。」
  
  獨孤恨一聽,立刻道:「說起來,這一次來的匆忙,我未帶上塔達有名的美女。塔達的女子,大多能歌善舞,身材姣好,大閔泱泱大國,後宮卻如此空虛,這怎麼行呢?待我回塔達之後,差人送一些女子來罷。」
  
  左姝靜:「……」
  
  謝興世哭笑不得,直接擺手道:「不必了。」
  
  獨孤恨道:「怎麼呢?」
  
  謝興世道:「朕對其他女子毫無興趣。可汗大可以留著自己享用。」
  
  「可是……」獨孤恨張嘴還欲說什麼,謝興世卻嚴肅地打斷他:「此事不必再提。」
  
  獨孤恨想,好吧,不提就不提……他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但獨孤恨沒料到,自己離開的時候,卻被大公主殿下給攔下來了。
  
  大公主殿下氣勢洶洶,叉著腰撅著小嘴,道:「你剛剛在說要讓父皇娶其他女子?」
  
  獨孤恨看了一眼大公主殿下身邊焦急的奶媽和不知所措的太監,笑了笑:「是啊。你好聰明。」
  
  大公主殿下跺了跺腳:「才不是,是好多人都想讓父皇娶其他人,我都知道!你們怎麼這麼壞!討厭死了!」
  
  獨孤恨忍不住笑道:「哦?可是這世界上每個男人都不會嫌棄自己的妻子少的。」
  
  大公主原本眼睛就圓圓的,聞言更是將眼睛瞪的老大,看起來可愛又滑稽:「你你你,才不是這樣的!父皇就一點兒不喜歡別人!你是外邦人我知道,我告訴你,我們中原有很多詩詞說的都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在一起白首偕老的!比如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哼,父皇和母后就是如此!」
  
  獨孤恨愣愣地看著她。
  
  大公主殿下只以為他沒聽懂,只好無奈地擺手:「算了算了,你是外邦人你不懂!總之你不必白費心思了,父皇是不會娶其他人的!」
  
  獨孤恨想了想,道:「我的確不懂,不過,你們一家人還真是讓人莫名地不爽啊……」
  
  大公主撲閃撲閃眼睛:「啊?」
  
  獨孤恨伸手,忽然捏了捏她的臉:「謝謝你的提醒了,公主殿下。」
  
  大公主:「嗷——不准捏我臉!!!」
  
  獨孤恨大笑幾聲,轉身走了,只留下後頭大公主嚷嚷地去告御狀了。
  
  左姝靜聽了自己大女兒氣呼呼的控訴之後,無語道:「獨孤恨怎麼回事,不是要給你送美女,就是欺負韻兒。開始你們議和的事情沒談好?」
  
  「談的挺好的。」謝興世搖搖頭,「約莫是因為十年前的事情?」
  
  左姝靜十分鄙視獨孤恨:「心眼也太小了吧……」
  
  遠處的獨孤恨打了兩個噴嚏,揉揉鼻子,嘆息著走的更遠了。

  番外2
  
  左姝靜是個頗為清閒的皇后,後宮裡除了她只有太后和太妃,她們都是上一輩的人,並不怎麼跟左姝靜有太多往來,左姝靜雖然清閒,可也的確無聊,謝興世畢竟政務繁忙,故而左姝靜一直挺想要有兒女陪著,可入宮三年,也就是她們成親的第四年,左姝靜的肚子都沒有任何動靜。
  
  一直裝著淡定的太后娘娘十分不淡定了,一直跟謝興世說,雖然曉得他們夫妻感情好,但若皇后無法生下一子半女,終歸是不行的。太后娘娘尚可以應對,而大臣們的呼喊聲卻是達到了最頂峰——入宮三年,皇上的守孝期也過了,皇后也並沒有懷孕,於情於理,皇上都該擴一下後宮了!
  
  一時間,源源不斷的女子畫像通過太后,太妃送到皇上的跟前來。
  
  為了防止左姝靜曉得之後心裡壓力太大,謝興世一直將這事瞞著,可謝興世的御書房一向是對左姝靜開放的,某次左姝靜來御書房,謝興世正埋頭伏案批閱奏摺,左姝靜忽見一旁一堆小山高一樣的畫卷疊放在地上,十分不解。
  
  於是她伸手隨手拿起一副打開看了一眼,謝興世聽到動靜待要伸手阻止已來不及,左姝靜已經展開看見上面是個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子。
  
  左姝靜:「……」
  
  謝興世:「……」
  
  謝興世斟酌道:「不必理會這些。」
  
  左姝靜倒是很淡定,將畫卷捲起來重新丟回那一疊裡,幽然道:「也是到第三年了。讓本宮猜猜……除了說守孝期已過之外,還有就是說本宮肚子沒反應,對吧?」
  
  「阿靜不用在意。」謝興世勸道,「你我尚且年輕,不急。」
  
  左姝靜心想他們是不急但其他人估計都急得不得了……
  
  尤其是太后娘娘,每次她和謝興世去請安,太后娘娘看他們兩個人帶笑對對方說話都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彷彿在說——我的皇兒啊,你怎麼還沒厭倦呢……
  
  彼時正是下午,因著沒有臣子要來訪,故而太醫便趁著這時候來請平安脈,左姝靜在御書房裡,便也一道診了,結果太醫診了又診,表情神秘莫測。
  
  謝興世不由得皺眉,道:「皇后怎麼了?」
  
  太醫猛地跪下,連聲道:「恭喜陛下,恭喜殿下,皇后娘娘這是喜脈!」
  
  左姝靜一愣,謝興世也完全呆住了。
  
  半響,謝興世才幾乎是顫著聲音道:「當真?」
  
  那太醫連連道:「應是無誤!」
  
  謝興世果斷地讓人又去喊了幾個太醫來,最後發現果然是喜脈,謝興世喜不自勝,看著左姝靜卻又小心翼翼不敢去碰她,而左姝靜一臉呆滯,完全沒能接受這個訊息。
  
  而兩人的小心翼翼和驚訝過去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興奮,謝興世完全像個傻父親,小心翼翼的程度簡直超乎想像。而太后知道了這個消息,也是喜不自勝。可對左姝靜來說這份高興並沒有持續太久,就因為左姝靜開始害喜而不得不停止了。
  
  她害喜太厲害,吐的死去活來,幾乎什麼也吃不下去,謝興世急得不得了,讓太醫統統去御膳房準備藥膳給左姝靜補身體,結果左姝靜勉強雖然能喝下一點白粥,聞到藥的味道卻是立刻又吐了。
  
  左姝靜吃不下東西,謝興世也跟著吃不下,兩個人都日漸消瘦。
  
  好在過了兩個多月,左姝靜害喜的症狀減弱了不少,但好景不長,沒到一個月,她又開始失眠了……
  
  於是謝興世也跟著睡不著,第二天還要早朝,整個人看起來比左姝靜還要憔悴。
  
  群臣議論紛紛,表示簡直不知道是皇后懷孕了還是皇上懷孕了……
  
  而等到分娩那日,左姝靜在房內痛的死去活來,謝興世在外則幾乎要將自己的衣袖抓破,等大公主的哭聲傳來,謝興世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辛虧母女平安。
  
  而左姝靜徹底昏過去之前則哭著道,再也不生了……
  
  周圍的產婆,乳娘,下人,還有太后,當即都嚇了一跳,尤其太后臉立刻黑了,接了小公主過去,想讓皇上看看,可謝興世卻是看也沒看,只在左姝靜身邊,道:「好好好不生了。」
  
  眾人皆驚。
  
  而謝興世倒是十分信守承諾,之後哪怕左姝靜做完月子身子好了,也絕不碰左姝靜,如此過了好幾個月,直到某一夜左姝靜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說:「我忽然想到,韻兒是個女孩子,將來要是你沒太子,皇位豈不是要讓給平王的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
  
  話還沒說完,謝興世便親了過去。
  
  於是大公主出生的第三年,左姝靜懷上了後來的小太子。
  
  小太子乖多了,左姝靜既沒有害喜,也沒有失眠,生出來性格也乖巧不愛哭鬧,左姝靜十分喜愛。
  
  故而大公主謝韻自弟弟出生之後,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爭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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