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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醉酒微酣 -【重生之寡人為后】《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4:03     標題: 醉酒微酣 -【重生之寡人為后】《全文完》

【書名】:重生之寡人為后

【作者】:醉酒微酣

【內容簡介】:

  作為一名無良渣女皇帝,孟棋楠重生之後感覺良好,從此立志改掉花心濫情驕奢淫逸的壞毛病。

  除了從招幸的變成侍寢的,新生活還是不錯滴,照樣要躲著前朝後宮的明槍暗箭。

  唯有一事她始終耿耿於懷。

  佛祖啊,你怎麼讓寡人糊里糊塗就把表叔公睡了呢?他是表叔公!表、叔、公!!!

  名字拗口的表叔公笑盈盈:愛妃你又頑皮了,朕才是皇帝呢~

  友情提示:這是一個渣男渣女、臭味相投的故事。希望你們的內心和無節操的作者一樣強大!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4:23

1、和親

    什麼叫天妒英才?

    一代女皇,戰死龍床!

    什麼叫絕境逢生?

    意外重生,貴為郡主。

    什麼叫樂極生悲?

    板凳還沒坐熱就被打包送上花轎,遠嫁異國他鄉……

    孟棋楠回味了前世短暫精彩的二十年,第二百二十二次對著馬車裡搖搖晃晃的琉璃珠串歎氣。

    荒唐帝王風流半生,終於遭了報應。

    作為年方十六就繼位的女皇,孟棋楠自認為打理國家兢兢業業,絕沒有半點馬虎。殺貪官、除奸佞、減賦稅、親民生,每一樣都能載入史冊,而且,她這般愛民如子的君王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比如,孟棋楠十八歲那年,冬季出巡路遇一賣粥的少年衣衫單薄,看見少年的清俊臉龐被凍得泛起晚霞緋色,她便生出了菩薩般的憐憫之心,於是親自下輦去握住那雙涼冰冰的手掌,暖其身心。這一握她不禁驚呼:真是太……銷魂了!當然,是冷得銷魂!

    年輕又美麗的女皇陛下總是有發不完的善心,這位少年委實可憐,賞賜狐裘都不足以表達她對他的關愛,於是乎,孟棋楠一聲令下,近侍宮人便拿來一張羊毛織紋厚毯,把少年籠頭裹住,直接抬回宮裡邊兒去了。

    反正皇宮地盤大金子足,不在乎養一兩個閒人。

    最後的最後,少年成為了宮中第六十八位侍君。寒冬臘月,孟棋楠終於能日日為其溫暖身心了。

    一國之君諸如此類的「善行」不計其數,比如援助落難的美公子,搭救迷路的俏書生……甚至,孟棋楠去寺廟裡上個香禮個佛,也能帶走一位懷才不遇的俊朗高僧回宮講解佛法。

    高僧法號寂滅。他手持念珠,閉目眉心微蹙:「施主,孽海無涯,回頭是岸。」

    孟棋楠虔心向佛,拉住大師衣襟求教:「寡人如今正身處孽海,還望大師施以援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啊啊……」

    高僧遲疑張眸,卻驚得念珠落了一地。

    誠心討教佛法的孟棋楠本著在出家人面前不能太奢華的善意,摘去金冠褪去華服,只著一件樸素得連身體都遮不完的袍子跪坐在寂滅面前,仰頭咬唇,投來渴求知識的純淨目光。

    寂滅趕緊又閉上了眼:「非禮勿視……空即是色。」

    孟棋楠虛心好學:「大師,什麼是色,什麼是空?寡人不懂,你給寡人講講好不好?」

    高僧就是高僧,入了定般坐在榻上,說了一段佛偈:「勇者入定觀,身心所與塵,見已生穢惡,如彼彩畫瓶。」

    孟棋楠咯咯嬌笑:「大師好文采,令人好生仰慕。寡人也有一段偈語,請大師指教一二。」

    「如火蓋乾薪,增長火熾熱,如是受樂者,愛火轉增長。薪火雖熾熱,人皆能捨棄,愛火燒世間,纏綿不可捨。」她呵氣如蘭,衝著寂滅耳畔輕吐妙音:「大師,寡人心如烈火,煎熬不已……」

    拈花佛手搭上香軟酥胸,寂滅終於被這把火燒得滅了佛心,墮入地獄。

    回憶如斯美妙……可惜都已化為泡影。

    孟棋楠不由得舔舔嘴唇,回味無窮哀聲長歎:「唉——」

    大概除了愛男色而外,她孟棋楠也沒甚麼缺點了。其實好色又怎麼了,她是一國之君,後宮本就應該佳麗三千!可是她連三百人都還沒納到,竟然就一命嗚呼了。

    出事的那晚,孟棋楠因為邊境傳來捷報龍心大悅,賜宴群臣,自己也喝了不少的酒。人吶,一喝多了酒就容易犯錯,不論男女老少。孟棋楠貪杯弄暈了自個兒精明的腦袋,於是在近侍來問召哪位侍君侍寢的時候,下了一個荒唐的旨意。

    「去!把寡人最疼的那幾個都叫來!」

    近侍掐指一算,面露為難。博愛的陛下,您喜歡的男人還真是……有點多。

    孟棋楠酒氣上頭,見她不動厲聲喝道:「快去!梅蘭竹菊松柏楊柳,統統叫來!」

    近侍連滾帶爬去傳旨,於是,孟棋楠創下了皇宮裡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記錄。

    ——夜御八郎。

    後面的事她就不大記得清楚了,大概流程應該是這樣:醉得不輕的女皇陛下看著面前秀色可餐的八個美男子,很大方地替自己寬衣解帶,然後叫他們也效仿之,脫乾淨爬到龍床上去。

    眾男好像有些害羞,扭捏著沒動。孟棋楠笑嘻嘻去掐了把蘭君挺翹的美臀,然後又摸了摸松君發達的胸肌,最後還不忘在柳君細窄的腰身上揩把油。

    她左擁右抱四處送吻:「來給寡人香一個,來嘛……」

    突然間不知是誰冷冷說話:「陛下,今夜你留下何人?」

    八道齊刷刷的目光如八把飛刀,嗖嗖紮在孟棋楠頭上。孟棋楠沒被扎醒,反而被扎得更暈了。她蹙眉道:「你們啊,都留下。」

    「不行,必須選一個!」

    武將出身的楊君捏住她細弱的手腕,極其凶狠地吼了一句。孟棋楠吃痛嬌嗔:「疼疼疼——」來自江湖名門世家的竹君出手襲向楊君,怒道:「放肆!放開我的楠楠!」

    這一吼不打緊,群男激憤。陛下你偏心,憑什麼竹君可以叫你閨名!

    為了爭奪今夜該誰侍寢,會武的都打了起來,不會武的……文鬥。

    孟棋楠一邊躲著亂飛的香爐凳子,一邊還要去勸下棋的梅君和蘭君:「和為貴和為貴……別下太久啊,傷神……」

    自食其果就罷了,關鍵還是顆酸得掉牙的醋果子。孟棋楠挑起這場積蓄已久的爭寵大戰,酒還沒醒完,就被飛來的花瓶砸中腦門,直直倒地。

    「陛下!」

    眾男驚慌失措的聲音響起,孟棋楠很想出口安撫一群心肝寶貝,眼皮卻越來越重,最後把她整個人都壓得沉了下去。她睡了許久許久,聽到有許多人在耳邊進進出出。診脈的御醫、探病的侍君、千里迢迢從封地趕來的弟弟……她想醒來,可眼皮似乎被針線黏住了,就是睜不開。漸漸,她意識開始模糊,沉淪在了黑暗夢靨之中。

    最後,孟棋楠聞到一股舒心安神的沉香味。她認得這味道,他是被她害得破了戒,然後又被住持趕出寺廟的寂滅。

    寂滅誦了一段經,然後四周爆發了鋪天蓋地的慟哭聲。孟棋楠鬱悶,寡人還沒駕崩呢!哭什麼哭!

    「棋楠,」藉著周圍喧囂,寂滅在孟棋楠耳邊細語,「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你今日如此,源自從前種下的因緣。」

    他把一串念珠套在她腕上,似有不捨地捏住她的手,道:「剎那法生,剎那法滅。諸行無常,寂滅為樂。棋楠你自以為看透了男女之愛,其實你什麼都沒有看透。你欠一場修行,且去罷。」

    寂滅在她手背落下一枚輕吻,隨即放開她的掌。孟棋楠頓覺壓在身上的巨石都不見了,自己如一縷煙般輕盈,飄搖騰空。

    再次醒來,她就莫名其妙坐在了去和親的車輦之上。孟棋楠摸摸腦門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話說腦子還有點暈,只知道現在的肉身是個郡主。但當今是哪朝哪代,皇帝叫什麼名字,這個郡主是啥來頭,孟棋楠一點兒都沒搞清楚。

    「郡主。」

    眼前紅彤彤的簾子掀開,一名婢女鑽了進來,手捧傷藥紗棉。她跪在孟棋楠面前:「奴婢幫您換藥。」

    孟棋楠醒來見過她好幾次了,猜測她應是正牌郡主的貼身侍女。孟棋楠任她動作,有些遲疑地問:「你是……?」侍女對她不識得自己並不感到驚訝:「奴婢青碧。」

    孟棋楠趕緊打哈哈笑道:「不小心撞傷頭,腦子都不大清醒了,青碧嘛,寡人記得,呵呵……」

    青碧十八、九歲年紀,低眉斂眸很是穩重的性子。不過聽孟棋楠口中忽然冒出「寡人」二字,青碧神情微變,抬眸定定看著她,道:「郡主身子還未大好,不宜多動多言。您好生歇息,奴婢告退。」

    看著青碧冷若冰霜地退出去,孟棋楠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是忘了她名字嘛,至於這麼小氣不!

    「唉——」

    第二百二十三次哀歎以後,孟棋楠百無聊賴推開小窗,覷一眼外間的景象。青山漫漫,野雲幽幽。不知隊伍行進到了那裡,四周鮮有人煙,只是一片秀麗山水。

    一輛四轡鈿車扎進眼裡。孟棋楠挑了挑眉毛。

    銀秋騕裊嘶宛馬,繡鞅璁瓏走鈿車。倒不是孟棋楠沒見過這等金銀珍寶裝飾的奢華車輿,而是對方的身份非同尋常,委實讓她訝異。

    要知道她所乘的不過是一般的朱軒馬車,織帷上繡麒麟飛馬,倒是符合這具肉身的郡主身份。但四轡鈿車上的紋飾竟是鸞鳥鳳羽,遠遠超過自己的格制。

    孟棋楠暗中揣摩一番,看見窗邊站著個侍女,便喚她:「喂,你叫什麼名字?」這侍女趕緊屈膝見禮,聲音弱弱:「回郡主的話,奴婢紅絳。」孟棋楠一聽又問:「紅絳?你和青碧什麼關係?」紅絳答:「青碧是奴婢姐姐。」

    「長得挺像,原來是姐妹。」孟棋楠瞭然,隨即指著那輛鈿車問:「裡面是什麼人?」

    紅絳聞言一怔,納悶的神情一閃而過。孟棋楠見狀,指著額頭說:「受了傷腦子有點昏,記事情不是很清楚。」紅絳釋然,道:「回郡主的話,那是平陽公主和駙馬的車輿。」

    公主駙馬?孟棋楠撓撓耳腮:「他們在這兒幹嘛?」

    不等紅絳回答,鈿車裡傳出令隊伍停下的旨意。隨即鎏金廂門推開,一玄色衣裳的男子走了出來。

    孟棋楠頓時眼冒綠光。

    美男子!

    男子下車搓了搓手,有些猶豫,最終他捏緊了拳頭,一副硬著頭皮的樣子往孟棋楠這方走來。

    孟棋楠見他靠攏,趕緊風情萬種地倚在窗口,面含淺笑,擺出迷死人不償命的優雅姿勢。儘管她極力掩飾,可還是難以遮擋直勾勾的目光投過去。

    這男子走近後看孟棋楠癡癡呆呆地望著自己,心頭一陣厭惡,趕緊把頭扭過去,冷冷道:「公主喊我來看你傷勢如何,死不了吧?」

    孟棋楠根本沒聽到他說什麼,兀自專心打量。

    哎喲可真是俊!月眸丹唇,俊秀身姿,風度翩翩……連擰著的兩條眉毛也好看極了!

    「喂!我跟你說話聽見沒?」男子見她不出聲兒,反倒心思恍惚神遊天外的表情,於是不悅重複,「沒死就吭個聲。」

    「寡……小女子安好,勞駙馬費心了。」半晌,孟棋楠才溫柔地回了句話,遞了個不著痕跡的媚眼過去,羞澀低笑。

    想她孟棋楠是誰啊?閱盡天下男風的天之驕女,後宮三千燕瘦環肥,哪種類型的男人沒有見過?什麼樣難搞的男人沒有搞過?區區駙馬,小菜一碟!

    她一眼就看出來這個駙馬有些傲慢有些驕氣,說話也彆扭。她能理解這種入贅駙馬的難處。普通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駙馬卻不能,不但不能,沒準兒還要忍受公主的七侍八寵。長久壓抑憋屈,性子自然就古怪扭曲了些。對付這樣的男人,首先不能仗著身份給他難堪,而是要幫助他找回面子,用小戶女子崇拜的目光仰望他,再者就是柔情攻勢,兩廂夾擊,不愁拿不下。

    孟棋楠是個中老手了,對這招很有把握。

    誰知,駙馬聽她說了話,居然如釋重負舒了一口氣,拍拍胸口:「幸好幸好……」接著他又板起臉,嚴肅威脅孟棋楠:「以後給我安分些,再敢惹事我就一刀送你上西天,別忘了你自個兒是什麼身份。」

    駙馬說完扭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孟棋楠一愣一愣的,扯著頭髮想這招怎麼就不靈了呢?

    「紅絳,」等駙馬走遠,孟棋楠才徐徐收回視線,挫敗又鬱悶地問:「我跟他是不是有什麼過節?」紅絳是個老實人,道:「您與駙馬有沒有過節奴婢不知,不過……您似乎跟駙馬的妹妹有些合不來。」

    孟棋楠問:「駙馬的妹妹是誰?」

    「和您一樣也是郡主呢,不過她出自東晉定遠侯府,下嫁給我國右相大人為妻。」紅絳一五一十道來,「而您是南楚的郡主,此去是奉了女皇陛下的旨意,與東晉皇室聯姻。」

    「原來寡人尚在南楚,可是寡人怎麼不記得曾下旨讓某位郡主和親呢……」孟棋楠喃喃自語,忽的身子一震,眼裡閃過難以置信的驚詫,她失態抓住紅絳的手,聲音陡然提高,「你說什麼!定遠侯府?駙馬叫什麼名字?!」

    紅絳被她嚇到,結巴道:「駙馬、定遠侯左氏……名諱、虓……」

    定遠侯府,駙馬左虓,平陽公主。都是一連串熟悉的名號,只怪她剛才被美色迷了心竅,一時沒敢往那方面想。

    女流之輩登基為王,孟棋楠並不是史無前例第一人,她的外曾祖母才是南楚的第一位女皇,自此開創女人承襲大統的先河。按此算下來,孟棋楠是開朝以來的第三位女皇,從曾祖到她,其中唯有一位公主沒有繼位,那便是她的外祖母平陽公主。平陽公主無心朝野,只甘於做世間普通的良家婦人,相夫教子。孟棋楠清楚記得幼年在她府中度過了大半時光,縱然年華老去,外祖母卻如陳酒般沉澱出醉人韻味。還有外祖父,總是彎起一雙月牙般的眼睛,把她舉過肩頭,親暱喚她:「楠楠,囡囡……」

    出身一樣,姓名一樣,連那雙眼睛也一樣。孟棋楠終於承認現實,剛才見到的美男子正是年輕時代的外祖父。

    她又一頭撞在了窗稜之上:「寡人不孝!寡人剛才居然調戲了自己的親外公!嗚……」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4:36

2、花癡

    借屍還魂不稀奇,稀奇的是光陰倒退,一朝回到五十年前。

    自打發現了真相,孟棋楠就食不下,寢不安。

    你說她芳齡正茂,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這節骨眼兒上來了出天將橫禍,幾個男人爭風吃醋反倒砸傷了她。砸就砸吧,弄個頭破血流也沒啥,可偏偏被砸個半死,哦不對,是徹徹底底被砸死了。那死就死吧,大不了投胎去下一世,問題是老天爺要玩兒誰也擋不住,一時興起又讓她活過來了。其實這也不算什麼,活過來就當重新做人,她孟棋楠一定好好改改花心濫情的臭毛病。

    可是為嘛要讓她越活越回去?一腳蹦躂到五十年前,還色心不改調戲自己的外公?

    老天爺你一定是嫌小打小鬧的不過癮,故意給寡人開了把大的!是吧?是吧!

    讓孟棋楠耿耿於懷的遠不止這些,她還對這具肉身相當不滿意!

    沒有以前傾國傾城的容貌她忍了,幸好肉身郡主跟外祖母平陽公主沾親帶故,稍微有那麼點姿色,勉強過關,但這具身板兒看著也忒寒磣了。個子不算高雙峰不算傲,扔人堆裡就找不出來了,五根手指抓抓胸口,一掌包下綽綽有餘,哪兒能和原來的波濤洶湧相比。小腰倒是挺細,不過不是那弱柳扶風的細,而是好比根稻草桿子,風一吹就能折斷!

    孟棋楠現在連鏡子也不想照了,看見裡面那個頭纏繃帶像胖蠶寶寶的陌生女人就腦瓜子疼。她只得不斷安慰自己:沒事沒事,好歹是宮裡嬌養出來的肉身,年紀也不大,後天補救還來得及,泡個藥浴采陽補陰什麼的……

    只是這外表可以補救,聲名狼藉又怎麼辦?

    別看肉身名義上是郡主,其實比階下囚還不如,因為她犯下死罪,協助其父淮南王謀逆。事敗之後淮南王被判圈禁終身,家眷盡數流放,而女皇念在這位郡主曾侍奉膝下多年,不願看她落魄如斯,剛好恰逢鄰國晉皇有意交好,於是女皇一道聖旨讓她和親,把她當貨物般送去了東晉,也算盡了姑侄間的最後一點情意。哪曉得肉身郡主對此不僅不感激涕零,還吵鬧著要見心上人右相大人,右相自然是不屑見她的,因為右相夫人正懷著身孕等待臨盆呢。肉身郡主求愛不成心灰意冷,於是一頭撞死了過去。

    這要放在孟棋楠手下,留她一具全屍就算大發慈悲了,還和親?呸!去地府跟閻王小鬼相親相愛去!

    儘管對這位郡主打心底鄙夷,但孟棋楠還是衷心感激她的。若是沒有郡主肉身可供寄住,孟棋楠大概真的要當孤魂野鬼了,不過以現況看來,說不定當鬼也比當勞什子郡主運氣好。就好比賭牌九,孟棋楠拿到的本來是大殺四方的絕世好牌,哪知臨場被人替換下去,峰迴路轉她終於重新坐上桌子,卻摸了一手蝦米爛牌。

    爹娘不疼皇帝不愛,不是絕色不是大胸,戴罪之身又有花癡病,孟棋楠啊孟棋楠,你要怎麼才能贏這一場?

    「好端端怎的又尋死了?你們怎麼看人的!」

    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在外間響起,孟棋楠飄忽十萬八千里的哀思被拉了回來,她好奇推開小窗,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罩在紅色斗篷下,正在訓斥青碧紅絳,「她若再有個好歹,定要治爾等一個看護不力之罪!」話音一落,青碧紅絳惶恐下跪求饒。

    孟棋楠挑挑眉梢:喲呵,小丫頭片子氣勢十足!

    訓斥完畢這小人兒慢悠悠回過頭來,正好與孟棋楠四目相對。孟棋楠見對方是個五六歲的玲瓏小女娃,粉嘟嘟的討喜極了,又念及她剛才出言袒護自己,於是沖小女娃燦然一笑。

    哪知這女娃居然白她一眼,鼻腔冷哼道:「你最好別死了,不然我跟爹娘還要費心給你辦喪事,麻煩又晦氣!」

    孟棋楠滿腔熱忱頓時被澆滅。誰家的熊孩子,懂不懂尊老愛幼禮貌待人啊臥槽!寡人居然被小孩兒給欺負了,真是龍游淺灘遭蝦戲啊他娘的!

    心中正在忿恨不甘,小女娃已經大步朗朗走了過來,眼中狡黠之光熠熠生彩。這女娃命令青碧抱她登上車輦,一眨眼鑽到孟棋楠身邊,笑得不懷好意:「你傷口還疼不疼?」

    咦?孟棋楠對她忽冷忽熱的態度持有懷疑,於是敷衍道:「就那樣兒。」

    「我猜呀,」小女娃驟然湊到孟棋楠眼前,稚童細膩的皮膚找不出一絲瑕疵,她老氣橫秋地說:「頭上的傷遠沒有心裡的疼吧?」

    孟棋楠下意識摸摸胸口,沒有刀疤呀?她不懂女娃什麼意思,所以也就不敢貿然開口,只是狐疑打量這人小鬼大的傢伙。

    小女娃見她反應平淡,不覺一怔,繼而又天真地笑著道:「表姨母你猜猜你要嫁的是什麼人?」

    說起此事可真是個天大的笑話,肉身郡主被女皇匆匆打發走,像一件貨物般送給了鄰國,也不曾問過是要許給東晉皇室那個親貴。想來以她今時今日的名聲地位,多半也不會有什麼好歸宿。

    不過孟棋楠此刻卻沒把心思放在這頭上,而是緊抓著「表姨母」三個字不放,眼睛驟然瞪大:「你叫我什麼?」

    小女娃屢次打擊她不成,愈發鬱悶,沒好氣道:「表姨母啊,難不成我還要尊你為殿下?哼,你好大的面子。」

    「你……」孟棋楠試探問道,「你娘是平陽公主?」

    小女娃喊這具肉身表姨母,就說明她的母親和肉身郡主是表姐妹關係,送親隊伍裡只有平陽公主符合條件,如此說來,小女娃正是公主的愛女、孟棋楠的娘親!饒了幾個圈,孟棋楠覺得頭都要炸了,總算把其中曲折摸索了清楚。

    她娘的!還真是她親娘誒!

    團圓郡主看孟棋楠的表情莫名雀躍興奮,心裡有點毛毛的,猶猶豫豫承認:「嗯……」

    「哎呀我的媽呀!」孟棋楠突然撲上去死命抱住小團圓親了又親,「娘親勒,你小時候的模樣真可愛,乖死了乖死了!」

    團圓被她勒得都快喘不過氣了,又被親了滿臉口水,古靈精怪的小傢伙偷雞不成蝕把米,對眼前的「瘋子」無力招架,只得哭了起來:「來人吶,表姨母腦子撞壞了!」

    孟棋楠很鬱悶,相當鬱悶。

    這具肉身本來就有個花癡的毛病,現在又被傳言患了失心瘋,眼看已經到了兩國邊界,孟棋楠被看守得愈發緊密,簡直跟坐牢差不多。別人都怕她再發病生出什麼事端來。

    不過此事也算因禍得福,眾人對孟棋楠的態度變得好了許多,青碧紅絳也不再介意她偶爾冒出的大不敬之語,反而用無比同情憐憫的目光看她——咱們心智正常,不該和一個瘋花癡計較。

    這日,隊伍還在馬不停蹄趕往下一個落腳城鎮,豈料半路竟下起瓢潑大雨,幾輛馬車的車□轆都陷進了三尺來深的淤泥當中,將士們冒雨把車推出來,可走不了幾步,又陷進了更深的泥坑當中。

    孟棋楠被請下了車,紅絳舉著油紙傘,小心翼翼攙她走過泥濘,看見一條繡合歡藕色馬面裙沾滿泥污,這丫鬟心疼得不行。孟棋楠卻一臉興奮,憋了好些天終於能出來透口氣兒了!

    看見公主駙馬也站在邊上,孟棋楠興沖沖踩著泥水跑過去:「外……公主!」

    團圓害怕地縮到了駙馬背後,駙馬也皺眉露出一臉防備,唯有平陽公主始終笑臉迎人:「你下來啦,快過來避雨。」

    侍從臨時搭了個遮雨的篷子,孟棋楠鑽進裡面甩了甩頭,髮梢水珠濺了旁人一臉。青碧忙不迭遞上乾淨絹帕:「郡主快擦擦吧。」

    孟棋楠接過來,低眉掃過團圓稚嫩的臉蛋兒,突然把手伸到公主跟前:「你給我擦。」平陽公主一怔,隨即笑盈盈拾起帕子:「嗯,表妹你把頭低一點。」

    孟棋楠微微躬身,昂起下巴笑得一臉舒坦甜蜜。小時候就是外婆給她梳頭洗漱,長長柔柔的手指拂過臉頰,彷彿一片花瓣掠過浮水,溫柔極了。

    團圓見狀,悄悄扯了扯駙馬袖子:「爹,表姨母又犯病了。」駙馬摸著下巴滿肚子算計:「花癡這回病得不輕啊,男女通吃。千萬別再出什麼蛾子,咱們得趕緊把這尊瘟神送走。」

    這場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讓一群舉足輕重的貴胄乾等著也不是辦法,於是侍衛長派人過來傳話,說在三四里外的地方有個村落,懇請公主移駕去那裡暫且一避。駙馬看天色黑壓壓的,恐怕要下足一夜的雨,他聽從建議,領著幾個親信就往村子去了。

    這個村落不大,零星散住著二三十戶人家,侍衛先找到裡正道明身份,裡正見對方那麼大來頭,嚇得趕緊下跪磕頭,又點頭哈腰地把人領進祠堂躲雨,然後才去叫村裡富戶收拾乾淨屋子,留貴客住宿。

    祠堂是破舊的,又奉著村裡人家的先祖牌位,孟棋楠看了渾身彆扭,轉眼瞥見公主駙馬親密無間琴瑟和鳴,自覺不便打擾,於是她彎腰跟團圓說悄悄話:「娘,咱們出去玩兒好不?」團圓憤恨:「別喊我娘!」孟棋楠睜大眼睛認真繼續:「你就是我娘,真的,寡人是你親生的,如假包換。」團圓無奈,幾乎想以頭搶地:「我這麼小你這麼老,我怎麼可能生得出你!」孟棋楠理所當然解釋道:「等你長大就行了啊,對了,寡人還有一胞弟,也是娘親你生的。」

    「你、你……」

    團圓被氣得語塞,只好把頭扭過去不理她。孟棋楠順勢牽起她的手,不由分說拉起她就走。祠堂人多擁擠,誰也沒注意到兩人從祠堂的角門溜了出去。說也奇怪,剛才雨還下得像天漏了一樣,這會兒烏雲走了大半,毛毛細雨飄在空中,陽光穿過雲層縫隙照下來,在村落上空映出彩橋。

    空氣中混雜著一股泥腥味,還有淡淡的香甜芬芳氣息。孟棋楠和團圓都聞到了,團圓問:「是什麼花?聞起來甜甜的,好好吃的樣子。」孟棋楠道:「是槐花,你喜歡啊?等著,寡人摘兩串給你。」

    倆人循著香氣一路往前,在一座平常農院前發現了槐樹。綠葉子沾了水碧油油的,還有小鈴鐺般的花朵連成串兒,綴在枝頭輕搖擺盪。孟棋楠為了討好團圓,撩起裙子打了個結,抱住樹幹就蹭蹭往上蹬。

    團圓目瞪口呆。這是那個矜持高貴的淑女表姨母?野丫頭附體了吧?

    「哎喲!」

    孟棋楠一時忘了這具肉身不是自己以前的那副,不留神就摔了下來,「噗通」跌在樹根底下,痛得她皺眉苦臉地直嗔喚。

    許是動靜太大,驚了院落裡的人家,門打開有位婦人探出頭來。

    婦人二十多歲年紀,衣著樸素卻難掩雪膚花貌,一雙唇如擦過胭脂般艷得奪目,叫人一見難忘。不過她眸子卻有些僵凝,眼睛失神地望著遠處,微微偏頭出聲:「棋楠?」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4:48

3、避雨

    孟棋楠看見她不覺愣住,耳畔久久迴盪著那句「棋楠」。

    難道這地方還有人認得她?

    「快起來啦,丟人現眼的。」

    倒是團圓看孟棋楠傻乎乎的睡在地上,像個泥人兒般邋遢,便嫌惡地拿腳踢她趕緊起來,接著扮出一副乖巧伶俐的小孩兒樣子,過去同那美婦人說話。

    「打攪貴府清靜了,還請夫人見諒。我們路經此地碰上大雨,不知能否到府上避一避?她衣裳濕了,借個爐子給烘一下可好?」

    小妮子一番話說得動聽體面,嫩聲嫩氣聽起來可憐兮兮的,饒是孟棋楠也為之讚歎。不愧是她娘,從小就擅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表裡不一口是心非欺上瞞下!

    那鄉村婦人聞言微笑,側過身子讓開路:「進來吧。」

    團圓才不管孟棋楠,率先興沖沖進屋子躲雨去了,只剩下美婦人站在門口招手:「姑娘不進來麼?」孟棋楠一身狼狽地爬起來,也走進了院子。美婦人笑盈盈關上門,轉身跟了上去。

    院子裡的狗捨裡蹲著兩條體型龐大的犬兒,一黑一黃。犬兒看見陌生人進來頓時站立,張著嘴喉嚨嗚嗚,隨時做攻擊狀。美婦人聞聲抬手壓了壓,犬兒才沒有衝出籠捨,而是重新趴了下去。孟棋楠不經意間回頭,這才發覺美婦人走動的時候總是要先聽聽,然後才邁腳。原來是個盲女。

    「你……」孟棋楠張開五指在美婦人眼前晃了晃,詢問的話還沒出口,美婦人已經道:「我看不見。」孟棋楠聞言有些尷尬,不自在摸了摸鼻尖,只聽美婦人又道:「我可以聽見,還可以聞到。」口氣十分從容。

    孟棋楠一見她就覺得似曾相識,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於是便問:「你認得寡……我麼?」美婦人搖頭:「我與姑娘素不相識。」孟棋楠納悶:「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就叫棋楠。」

    美婦人笑了:「我是聞到了棋楠香的味道,姑娘身上有此香做成的物件吧?」

    孟棋楠抬起手腕,一串類似念珠的東西繫在上面。自從她醒了此物就在腕上,她也沒往心裡去,只道是肉身郡主的飾物,而且珠子不知是用什麼繩子串的,竟然箍得十分之緊,她取過幾次都沒取下來,所以就由著它去了。現在被美婦人一說,孟棋楠湊近珠子聞了聞,果真嗅到清涼香甜的味道。

    「棋楠伽藍,姑娘乃是有佛緣之人呢。」美婦人談吐得體話帶禪機,倒是不像鄉野村婦。她輕車熟路走到門口,熟稔挑起簾子:「姑娘裡面坐,我去沏壺熱茶給你們暖身子。」

    孟棋楠打量著簡陋的屋子,看不到奢靡的器具陳設,但是家什齊全窗幾整潔,不論是榻幾還是圓凳,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散發出新簇木料獨有的清香。孟棋楠睜大眼好奇地看著週遭,發現針線簍子裡有件未做完的男人衣裳,還有雙孩童穿的布鞋。

    原來是一家三口。孟棋楠揣測幾分,一回頭看見團圓也瞪著眼看來看去,不覺笑著去捏小妮子的臉:「看什麼這麼起勁?」團圓憤憤把頭一扭:「你管我!」孟棋楠腆著臉笑嘻嘻道:「寡人不是關心你麼,娘親。」

    又招來團圓一記恨眼,這時美婦人走進來,給一大一小倒上熱茶,還拿了套乾淨布衣給孟棋楠換,交接時她摸到孟棋楠袖口的絲繡,道:「是我的舊衣裳,不比姑娘身上綺羅精貴,別嫌棄。」孟棋楠趕緊擺手:「夫人說哪裡話!我怎麼會嫌棄,夫人好心收留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孟棋楠進裡屋換衣裳,團圓留在外頭跟美婦人說話。美婦人抓了碟蜜餞果子給團圓當零嘴,自己做起針線來。別看她眼睛不方便,指間繡針卻像自己長了眼睛一般,在布料上靈活翻梭,留下一排細密針腳。

    團圓看得張大了嘴,崇拜道:「姨姨你好厲害,眼見看不見卻什麼都會。」

    美婦人不介她童言無忌,笑道:「做慣了也就沒什麼。小姑娘你幾歲了?」

    團圓月亮般的眸子彎起,伸出一個手掌:「五歲,我屬豬的。」

    「比我兒子小一歲。」美婦人循著聲音去摸了摸團圓的腦袋,碰到雙鴉髻上的東珠飾帶,「生得真是好呢……你們是京城來的吧,裡面那位是你姐姐?」

    團圓並不抗拒她的觸摸,只是驚奇:「她是我表姨母,腦子被撞壞了說話瘋瘋癲癲的,您別理她。姨姨,您怎麼知道我們是京裡來的?」

    美婦人淺淺一笑:「隨口猜猜罷了。」

    「娘!」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有人在院子外頭高喊,然後犬兒也紛紛吠了起來。美婦人放下手中針線,眉角流露甜蜜:「我相公他們回來了。」

    孟棋楠也聽見了外頭響動,她換好衣裳出來,恰好碰到美婦人的相公兒子進門。孟棋楠眼皮一抬,綠光大盛。

    美男子啊美男子!

    美婦人的相公一身青衫,鬢髮被雨水淋濕了,正彎腰任妻子揩去水珠。他含情脈脈地看著美婦人,桃花般的眸子只專注在她一人身上,絲毫不視週遭事物。男人面龐如玉,丹唇墨眉,嘴角始終噙著溫柔笑意,就像春天園中最引人注目的那株桃樹,只為一人開出天下無雙的碧緋獨艷。

    寡人後宮梅蘭竹菊松柏楊柳都齊了,獨獨差一朵桃花!孟棋楠的狼血剛剛沸騰起來,轉眼瞧見男子攜著美婦人走來,小心翼翼把她護在懷中的模樣,頓時熱血涼了一半。

    她雖然好色,但始終本著一個原則:絕不染指良家男人,有妻室的更加不行。因為第一她不喜歡強迫別人,霸王硬上弓那套她還沒興趣;第二,拋棄妻子的下作男人怎配爬上她的龍床!

    話雖如此,可是看著如斯美色已屬他人,孟棋楠心裡頭還是酸酸的。罷了罷了,這樣一對珠聯璧合的佳偶,寡人就看看飽下眼福得了。

    「唉。」她微微歎氣,回頭去看團圓,卻發現人小鬼大的娘親正瞪大眼睛,直直盯住一個地方。順著視線過去,正好落在這戶人家的小男娃臉上。小男娃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團圓。

    孟棋楠捂嘴直笑:娘親與寡人乃同道中人!

    「你是誰?」

    「你叫什麼名字?」

    大眼瞪小眼的兩個小傢伙同時出聲,都在詢問對方的來頭。美婦人揉著兒子的頭:「怎麼對客人這樣沒禮數?兩位姑娘路過我們家,進來避一避雨。」小男孩吐吐舌頭:「我不知道嘛……叫你一個人在家別給陌生人開門,很危險的。」

    團圓聞言努嘴不滿:「我們兩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有什麼危險的,哼。」

    男孩兒臉紅了,撓頭道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娘眼睛不方便,萬一有壞人裝成過路的,伺機而入就不好了……」

    團圓伶牙俐齒:「那你覺得我們是壞人了?」

    男孩兒連連擺手,都不知道怎麼辯解了:「不是不是,我沒有說你們是壞人……」

    男孩兒一向也能言善道,在村裡沒幾個人能說過他,不料今天碰上了對手,被一個沒換牙的小姑娘打得落花流水。美婦人掩著嘴不插話,她相公也是一味微笑不語。

    「好了,」還是孟棋楠看不下去團圓的咄咄逼人,扯了她袖子咬住耳朵嚇唬道,「我的娘誒,你這樣凶會把別人嚇跑的,小心他不喜歡你!」團圓霎時閉了嘴,鼓著腮幫子有些不服氣。一會兒小妮子反應了過來,暗中狠狠揪了孟棋楠一把。

    「誰要他喜歡了!」

    孟棋楠疼得齜牙咧嘴,心想你才五歲就懂得招桃花了,娘親啊娘親,寡人真是望塵莫及……

    忽然有些冷場,孟棋楠為了幫親娘追男人,不對,是追竹馬玩伴,趕緊打探這家人的底細。她對溫柔翩翩的男子見禮:「突來乍到實在冒昧,請問閣下貴姓?」豈料那男人豎起食指搭在唇上,含笑搖頭。

    咦?不屑跟我說話還是怎麼著?孟棋楠納悶。

    還是小男孩兒又開口了:「我爹患有喉疾不能說話。我家姓孟,與孟子同宗。」

    孟棋楠撫掌驚訝:「哎呀好巧!我也姓孟,我叫孟棋楠,你叫什麼?」

    團圓鄙夷地白她一眼,小聲嘀咕:「你什麼時候姓孟了,胡說八道……」

    男孩兒笑瞇瞇說:「鄉親們都我叫小鈴鐺。」

    團圓「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小鈴鐺?什麼破名字,土了吧唧的。」

    小男孩一張臉立馬漲紅,結結巴巴辯駁:「我名字才不土呢,我有、有大名的,孟君聲,為君起松聲的君聲……你又有什麼好聽的名字?」

    晴天霹靂。

    孟君聲?孟君聲!

    一道閃電劈在了孟棋楠腦門上。玉皇大帝如來佛祖十八羅漢,孟君聲啊!他就是孟君聲!孟君聲是寡人的親爹!

    「孟君聲,為君起松聲……」團圓暗自咀嚼著這個名字,津津有味的模樣。

    男孩兒見狀得意洋洋:「不是君生我未生的那個君生哦,我娘說這兩字太悲涼了,不如現在這個意思好。喂小丫頭,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我……」團圓想了想,覺得自己的名字雖然俏皮可愛,但比起君聲二字來還是差了點內涵,於是把下巴一昂,「哼,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男孩兒急了:「我都告訴你了!」

    團圓小小年紀就學了一身刁鑽古怪:「誰說你告訴了我我就該告訴你呀,我又沒答應。」

    小男孩好不容易扳回一場結果又輸了,氣得面紅耳赤:「你、你……騙子!」

    孟棋楠好不容易回過了神,對著兩個人小鬼大的傢伙托腮歎息。

    三歲看到老。爹你現在就是這慫樣,活該一輩子鬥不過娘,天天被壓在人腳底下做牛做馬,還自甘其樂。再轉眼看向那對璧人,哦,現在該喊祖父祖母了。孟棋楠更是扼腕長歎,郎才女貌的一雙人,卻是眼盲口啞,上天不公,憑什麼要留給他們這樣的遺憾?

    哎呀,寡人剛才還打過祖父的主意來著!孟棋楠猛然想起這茬,幾乎又想一頭撞死過去。

    調戲了外公不夠,還對爺爺想入非非,孟棋楠你沒救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5:00

4、將軍

    黃昏時分雨停了,美婦人留兩人用飯,孟棋楠當然不跟祖父母客套,大大方方應下。團圓瞧了眼孟君聲,扭扭捏捏也默許了。

    這是孟棋楠醒來後吃得最開心的一餐,看見祖父母雖然身有殘疾但相敬如賓的樣子,還有沒長大的爹娘相互鬥嘴玩鬧,她突然覺得來到這裡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茶足飯飽,孟棋楠知道該走了,告辭以後牽著團圓走出院門。

    一家人出來相送,美婦人倚在門口,黯淡的眸子盯著地面,面含微笑告別:「姑娘一路順風。」就連不能說話的祖父也笑著揮手送別。

    孟棋楠忽然間眼眶一陣灼熱,匆匆垂下眼簾把淚憋了回去。

    在這之前她從未見過祖父母,每每問起父親只換得一聲長歎,然後是久久的沉默。她不知道眼前兩人相守的時間有多長,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活到了自己出生的那日。前世的時候,她與他們也許見過,也許素未相逢。但是今日,她確確實實見到了他們,吃到有生以來最質樸最溫馨的一餐飯。

    「夫人,我借小公子說幾句話。」

    孟棋楠一轉眼又笑得沒心沒肺,招手讓孟君聲過來,咬著他耳朵說悄悄話:「我告訴你她的名字,你送她個東西好不好?」說罷她指指團圓。

    團圓見兩人俯首帖耳不曉得嘀咕些什麼,又逢別離心頭不快,卻見孟君聲跑了過來,解下頸間之物遞給她:「送你。」團圓接過來一看,是個舊痕斑斑的銀鈴鐺,甚至已經不響了。小妮子嫌惡道:「又破又舊,送我幹甚麼……」話雖如此,她還是飛快抓進了掌心。

    孟君聲笑了:「見物如見人,你別忘了我呀,我小名叫鈴鐺。」

    團圓癟著嘴有些不高興:「我才不會忘哩,沒禮貌的野小子,你也不許忘了我。」她解下髻上的東珠飾帶,長長的一條贈予孟君聲,「你以後去大都就到我家來,我做東帶你出去玩兒。」

    兩人交換了信物,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孟棋楠衝著孟君聲眨眨眼:「答應我的事要記得哦。」孟君聲很嚴肅地點點頭,表示一定記得。團圓好奇問什麼事,孟棋楠只笑不語,惹得小姑娘一把甩開她的手,氣沖沖跑了。孟棋楠看著她實則傷感還要故作堅強的背影,無奈提起裙子追了上去。

    其實也沒什麼秘密,寡人就是告訴年幼的爹,以後要是和娘親你生了女兒,一定要叫棋楠,孟棋楠。

    走過南楚國秀麗蜿蜒的山水,漸漸靠近東晉,路上景致變幻為廣袤遼闊的平原和奔騰不息的長河。孟棋楠覺得較之自己國家的溫婉雅致,這片土地似乎更加豪邁恢弘,就像兩個國家的君主一樣有著明顯區別——男人和女人的區別。

    大概晉皇還是重視這次和親的,派了人在邊境重鎮迎接。孟棋楠換了一身宮裝坐在車輦之中,準備接見迎親特使。整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踏得大地嗡嗡震動,車輦也隨之微微搖晃。孟棋楠暗道好大的陣勢排場。她豎起耳朵聽著車外的動靜,有一匹頭馬漸漸靠近,馬上之人身著鎧甲,顛簸時鱗片碰撞發出細微的金屬聲。耳聞聲音越來越清晰,此人勒韁下馬,落地時沉沉一聲,估摸是個身形魁梧的武將。

    「紀玄微奉旨迎接平陽公主尊駕。」

    誒?和親的是她,怎麼只接公主的駕?孟棋楠正要掀簾子裝腔作勢寒暄一番,一下僵在那裡。周圍之人也愣了愣。駙馬趕緊從四轡鈿車裡鑽出來,對著來人一陣客套:「原來是紀將軍呀,咱們之間還客氣個什麼,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呵呵……」笑聲乾癟癟的,似乎有些尷尬。

    叫紀玄微的將軍音色冷冷:「都是應該的。駙馬請。」

    孟棋楠悄悄推開小窗上一條縫,透過間隙打量此人。他騎馬背對著這方看不清面貌,但從闊肩長腿筆直腰背的身形來看,定是名氣宇軒昂的偉丈夫。

    美男美男美男!

    孟棋楠色心又起,不覺舔了舔唇。不過這回她謹慎多了,拉著青碧問:「我和這位紀將軍,不是親戚吧?」

    第一次看上外公第二次看上爺爺,現在好不容易又看上個男人,可千萬別是什麼舅老爺姑婆公!

    青碧莫名其妙:「您跟他當然不是親戚。」

    孟棋楠撫著胸口舒了口氣:「那就好。」

    她低落幾天的心情又高漲起來,攥緊拳頭鬥志昂揚。

    「就是他了!」

    孟棋楠想得很美好:既然已經不是皇帝了,三千佳麗早已沒影,那就把要求降低一點,隨便收幾個美男子就行了。反正嫁誰還不知道呢,萬一是個半截身子都在土裡的老頭子咋辦?死寡她都不願守,何況活寡!趁著晉皇還沒指婚,能釣上幾個算幾個。眼前這個紀將軍就不錯誒,氣度不凡年少有為,而且聽說還沒娶媳婦,要是勾搭上他,說不定還能正兒八經嫁進將軍府。想想當將軍夫人的日子就覺得一片光明,將軍是習武之人啊,習武之人身體最是強健,一個頂三個用,她孟棋楠不愁長夜寂寞……

    到了下榻的驛館,孟棋楠絞盡腦汁地回想以前都是怎麼哄後宮那群醋罈子的,可惜她紆尊降貴討別人歡心的時候實在太少,思來想去也就記得開口賞賜東西了,有金有銀有詩有畫,說俗是俗不可耐,說雅也風雅極致,不過追根結底都是四個字——投其所好。

    「青碧,你說紀將軍那種男人喜歡什麼東西?」

    乍聽孟棋楠這般一問,青碧一怔:「奴婢不知。」

    孟棋楠又問:「紅絳你覺得呢?」

    紅絳不是機靈的人,老實說出心裡想法:「奴婢也不知道,不過將軍是武將,想來會喜歡舞刀弄槍吧?」

    「嗯……」孟棋楠若有所思地點著頭,貌似不經意間問道:「我嫁妝都有些什麼?千里迢迢過來,東西寒酸是要被人恥笑的。」

    「郡主您放心吧,陛下可心疼您了,嫁妝用的是公主的格制。」紅絳一邊說,一邊打開了一口巨大的金絲烏木箱,「普通物件由下面人抬著,這箱子裡是最精貴的寶貝,我和姐姐不放心交給別人,都自個兒看守。」

    「金如意一柄、玉如意一對、麒麟鼎一雙,還有東珠、珊瑚、紅碧瑤、綠玉、琥珀、金珀等各六盤,以及金鎦子、寶石花釘……」

    紅絳取出禮單照著念了起來,孟棋楠趕緊擺手:「打住打住,這些都是常見的玩意兒,我意思是有沒有什麼比較特別的東西?」

    紅絳苦著臉:「特別的東西?奴婢不曉得……」

    青碧見狀,從箱子底翻出一個紫緞錦盒:「此物是別人送來的賀禮,不知郡主找的是不是它?」

    孟棋楠打開盒子,鋒芒掠眼,寒影咫尺。

    是一把劍。

    三尺青鋒靜靜躺在軟綿錦上,劍鋒淬寒刃染冷霜,此劍彷彿一位老去的王者,獨自在靜謐的空間沉默,不發一言卻無法掩飾住曾經的輝煌。

    「宵練。」孟棋楠拾起劍,指腹撫過柄上的纂書,喃喃自語:「吾有三劍……三曰宵練,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方夜見光而不見形。其觸物也,騞然而過,隨過隨合,覺疾而不血刃焉。」

    振袖劈下,宵練無聲沒入桌沿,削下一個邊緣齊整的桌角。

    「啊!」紅絳嚇得急促驚呼一聲,摀住胸口勸孟棋楠:「郡主別玩兒了,當心傷著自己!」

    孟棋楠滿意地打量著宵練,彈指在劍身讓其發出嗡鳴聲,她閉目聆聽兵器的傾訴,秀麗面龐露出只在獵人臉上才能找到的嗜血表情。青碧瞥見打了個寒顫。

    「去,找一把劍鞘來。」

    南楚的春夜暖風習習,東晉這裡卻寒風料峭乍暖還寒。在本該安寢的時候,孟棋楠穿著便服,提著宵練走下閣樓。

    院子中央有棵婆娑樹,樹下站著一名高大男人,正負手在背仰望樹葉,有些出神。他已卸下鎧甲,墨色衣裳很舊但很乾淨,應該是被漿洗過許多次。

    「咳……」

    孟棋楠故意重重踏步走近,可紀玄微置若罔聞,連頭也沒回,只是一味癡望婆娑樹。無奈下她只好咳嗽了一聲,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他終於轉過來半張臉,刀斧雕刻般的輪廓很有味道,長眉入鬢眸子深邃,冷峻中隱含幾分悵惘韻味。孟棋楠趕緊溫婉一笑:「我是……」

    「郡主殿下。」紀玄微冷漠頷首,率先道出她的身份。

    孟棋楠驚訝:「你認得我?」

    紀玄微的為人一如他的氣質,疏離又直接,他道:「末將奉旨接駕,自然見過殿下畫像。不知殿下來此有何吩咐?」

    娘的!這群人是真怕她逃婚還是怎麼的?人沒到就把畫像拿給對方記得滾瓜爛熟,還好肉身郡主只是換了瓤沒整皮,要被人知道了八成會砸了她這個贗品!

    孟棋楠羞澀地捧起宵練劍:「閒來無事,想請將軍指教一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5:13

5、比賤

    「宵練?」

    紀玄微的眼裡閃過火焰,孟棋楠敏銳地捕捉到了,露出會心的微笑。兵器於男人,特別是一名武將,恐怕不亞於衣裳首飾帶給女人的狂熱。

    孟棋楠裝作無知:「這是別人贈予我的,我也不太懂刀啊劍啊什麼的,這把劍有什麼特別來歷?」紀玄微接過宵練:「孔週三劍,含光、承影、宵練,皆勿能殺人。據說宵練一過即愈,血不染刃。」

    他握劍在手往空中劃拉兩下,整片的婆娑樹葉緩緩飄落地上。孟棋楠彎腰拾起,葉片在掌心碎成兩瓣。

    紀玄微由衷稱讚:「果真名不虛傳!」孟棋楠趁熱打鐵:「寶劍贈英雄,紀將軍,反正我拿著宵練也沒什麼用,乾脆送給你罷。切莫推辭!你不收就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只要你紀玄微收了我孟棋楠的東西,那就欠下一份人情。日後叫你還情的時候,可要爽快一點喲。

    這廂孟棋楠如意算盤打得叮噹響,紀玄微卻收起宵練,奉還給她:「多謝郡主美意,只是末將不能收。」

    孟棋楠冷不丁碰壁,脫口就問:「為什麼?」

    「末將曾經沙場鏖戰,用的是砍頭的陌刀,如今太平盛世,血光陌刀早已塵封,我也改用其他兵器,是無鋒劍。」

    「無鋒?誰鑄的?沒聽過呀……」

    「並非名家之作,只是未曾開刃的普通鐵劍,無鋒不傷,鈍劍殺不了人。」紀玄微略有悲涼地幽幽歎道:「我以前殺戮太重戾氣過盛,總是傷人傷己,逼走了不應該走的人。只願以後能如無鋒平和內斂,也許這樣,她……會回來罷。」

    他把視線挪走,又朝著婆娑樹。

    孟棋楠挫敗極了。你說你一個正氣凜然粗獷豪放的大將軍深更半夜在院子裡對著棵破樹傷春悲秋是唱的哪一出啊!寡人以為看上的是個豪邁糙漢,卻不想紀將軍您是多愁善感的西施姑娘!

    她恨得捏碎了手中樹葉,牙關卡擦直想立即把紀玄微就地正法,擱嘴裡咯崩咯崩嚼碎了完事兒。可是現在不能啊。論武功她這具嬌滴滴的肉身肯定打不過戰場下來的將軍,論以權壓人她更不是個菜,這是別人的地盤,她一介罪臣之女還能翻天?

    只有隨機應變了。孟棋楠越挫越勇,硬著頭皮說:「素聞閣下身手了得,小女子在家也學了些皮毛的拳腳功夫,願與將軍切磋,還望將軍不吝賜教。」

    紀玄微聞言皺起眉頭,遲疑道:「這……呵,恐怕不大妥當。」

    孟棋楠也知道在對方眼裡自己這種人的花拳繡腿被他一拳頭就能打死,不過又有俗話說「打是親罵是愛」,也許她跟紀玄微過著過著招,就過出感情來了呢?過日子還不是這麼個理!

    「將軍不必怕傷到我,咱們點到為止,順便讓我用宵練見識一下您的無鋒,如何?」

    再三勸說慫恿,紀玄微終於勉強應下,吩咐隨從取來無鋒。

    孟棋楠開頭的架勢挺像回事兒,她穩扎馬步舉著宵練,出聲提醒:「得罪了。」

    紀玄微對戰前脫掉身上的舊衣,小心翼翼疊好放在角落,然後才拿著無鋒從容應戰。普通鐵劍在他手中如同獲得神力澆灌,綻放出刺目寒光。

    孟棋楠雙指抹過劍刃,作了起勢:「手捉夜影,欲刃曙天。看招!」

    紀玄微眉心一跳。

    光如流火,破風嘯影。兩人只比招式不拼內力,卻也攪得此地飛沙走石風,婆娑樹葉簌簌掉落。

    孟棋楠作為帝王文武兼修,自身功夫不差,但是郡主肉身是個繡花枕頭,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細腕無力不說,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渾身痛。她勉強應承著紀玄微劈下的重劍,虎口震得發麻,心裡想時機差不多到了,下一招她就裝作接不住,然後受個不大不小的傷……

    英武將軍,榻前伺候噓寒問暖,寡人就全指望你了!咱們日久生情你又心懷愧疚,以身相許也是可以的!

    「這套劍法誰教你的?」

    孰料紀玄微遲遲不出下一招,卻是盯著她眼睛追問,從容面色露出罕有焦迫神情。孟棋楠一愣,如實回答:「我爹。」

    「敢問令尊又是從哪裡學得?」

    紀玄微乾脆收了無鋒,無心再比的模樣,對這套劍法的來歷執拗非常。孟棋楠不備他驟然收勢,前傾的身子沒了倚靠,頓時摔了下去。

    「哎喲——」

    宵練被扔出老遠,孟棋楠掌心都磕破了,還吃了一嘴的灰。這種狗爬式的姿勢實在不雅,她急忙撐坐起來,從懷裡套出手絹摁住手心傷口,抬眼微怒:「要比就好好比,囉哩吧嗦問這些幹嘛!痛死我了……」

    「抱歉,是末將的不是。」紀玄微俯身扶起她,口氣竟是十分卑微,「請郡主告知實情,這件事對我十分重要。」孟棋楠不高興地揉著胳膊,沒好氣道:「我又沒問過我爹,反正他教了我就是了,說不定劍法是家傳的呢。」

    「不可能。」紀玄微斬釘截鐵地否定,「不瞞殿下,這套劍法乃末將所創,名為霜影。霜葉不眠,紅映流火,手捉夜影,欲刃曙天。」

    「我為她創了這套劍法,又教給了她。世上會這樣劍法的人,只有我與她二人。如今我只想知道她身在何處,過得……好不好?」

    孟棋楠看著他哀慟的雙眸,火氣被澆滅一大半,她也歎道:「我是真不知道。這樣吧,以後有機會我幫你問問我爹,保證打聽出他師從何人,行了吧?」

    「那……也只能如此了,末將在此謝過殿下。」紀玄微語氣中都是無奈不甘。孟棋楠拿手絹包好了手,很豪邁去拍了拍他肩頭:「別客氣!紀將軍的事就是我的事,赴湯蹈火兩肋插刀不在話下。對了將軍,聽說你還沒娶妻,那有中意的姑娘沒有呀?」

    看你抿著嘴不吭聲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沒有對不對?英武將軍,你看寡人怎麼樣?當你意中人好不好哇?

    雖然孟棋楠腦子裡是這麼想,嘴上卻還矜持著沒說出來,一味含笑望著紀玄微。紀玄微沉默片刻,許久才抬起下巴。

    「有。」

    孟棋楠擱在他肩頭的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她垂下眼角悶悶不樂:「哦,是誰?」

    好不容易碰上個長相英俊官位顯赫潔身自好還不是親戚的男人,老天你居然安排他暗戀別人!成心跟寡人過不去是不是!

    「她曾與我朝夕相處三年,我們每每靠近彼此,卻又因誤會離得更遠……當我終於開口說要娶她,她卻不再給我機會。她走了,只留給我寥寥幾語。君恩於心,君顏不見……呵,她說再也不要和我相見。」

    他揚起的唇角流溢出絲縷苦澀,孟棋楠恍然瞥見他夾雜了霜雪的鬢角,猛地發現這個男人竟已蒼老如斯。他還不到三十歲吧,為什麼就像活了三百年的行屍走肉?

    此時此刻,孟棋楠竟如鯁在喉,吐不出安慰人心的隻言片語。

    紀玄微斂起惆悵,淡淡回眸瞥向搭在肩頭的纖手:「夜深了,郡主請……」

    繡著芍葯的手絹突兀跳進眼裡,紀玄微一把抓住孟棋楠手腕,驚眸錯愕。

    「痛痛痛!」孟棋楠吃痛哀嚎,「將軍大人有話好好說,快放開快放開,男女授受不親啊大人!」

    喜怒無常的大將軍,寡人吃不消你的怪脾氣了,不要你了還不成麼?

    哪知紀玄微一反常態,大力鉗著她的腕骨,小心翼翼地解下手上絹帕。孟棋楠的傷口被碰到,愈發疼得齜牙咧嘴。

    難道紀將軍是憐香惜玉?不對啊,拿著塊破手帕看甚麼,她的傷口在手心好不好!

    要不紀將軍想辣手摧花?也不像啊,他看著手絹雙目泛光泫然欲泣的樣子又是為那般?

    孟棋楠想不明白,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堅定:再不招惹這煞星了,寡人跟你八字不和!

    「哪兒……來的?哪裡來的!」

    紀玄微喉頭哽咽,幾乎是費盡力氣才勉強迸出這麼幾個字。孟棋楠心頭咯登一跳,倒不是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到,就是覺得他怪可憐的,於是據實相告:「別人送的。」

    「誰送的!」

    誰送的來著?孟棋楠回想一番,恍然大悟。那日去祖父母家避雨,自己摔跤弄濕了裙子,好心的祖母拿了套衣裳給她換,這條手絹就夾在其中。她喜愛手絹繡花精緻妍麗,又想是祖母的東西,於是悄悄留下權作紀念了。

    咦?他怎麼對手絹的來歷如此看重,莫非……

    孟棋楠腦瓜子轉得飛快,不答反問:「誰送的有什麼干係?」

    紀玄微激動道:「當然有。」他拿來墨色舊衣,把衣領後面墨線繡的暗花與手絹花樣對比,「你看,這兩樣東西出自同一人之手。」

    孟棋楠一瞧,形狀繡法還真是一模一樣。

    「劍法、繡花,都是她的,你見過她對不對?是不是她不讓你告訴別人她的下落?沒關係,你只需同我講她好不好……」

    他念念不忘的人是她盲眼的祖母!無巧不成書瞎貓碰上死耗子,這種事兒居然都讓她孟棋楠撞上了!

    「她……」孟棋楠稍微有些神思飄忽,須臾她沖紀玄微笑道:「她很好啊,相夫教子過得不錯。」紀玄微心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下:「平安就好……她嫁人了?」孟棋楠點頭:「嫁了,兒子都好大了。」

    紀玄微雀躍的眼頓時黯淡下去,他匆匆垂眼:「嫁、嫁了也好,粗茶淡飯也是福氣。你能否告訴我她在哪裡,我想去……探望。」

    「君顏不見,你忘記她說過的話了?你去看她只會打亂她平靜的生活,也許又會再次逼走她。」孟棋楠撿起宵練裝進劍鞘,蹬蹬往閣樓上走,臨到入門回眸一笑,「不過你若是答應欠我一個人情,我會考慮告訴你。」

    紀玄微眼睜睜看著那扇房門重重闔上。

    孟棋楠大晚上溜出去,一回來就把劍扔在桌上,陰著臉走到床邊,一頭栽了上去,把臉窩進被褥裡生悶氣,嘴裡還哼哼唧唧的。

    紅絳關心詢問:「郡主您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沒人惹我,我就是生氣。」孟棋楠咬著蜀錦被面兒,憤憤磨牙,「真真是出師不利,煩!」

    人生最鬱悶的事不是芳華正茂一命嗚呼,也不是借屍還魂附身到倒霉鬼身上,更不是不能染指英俊的爺爺帥氣的外公。

    最鬱悶的莫過於你一覺醒來變成了五十年前的老女人不說,而且赫然發現你看上的男人心中有朵白蓮花,居然是你的親祖母!

    臥槽,情敵都是奶奶輩兒的!佛祖你還是來道天劫劈死寡人算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5:23

6、偷聽

    孟棋楠一蹶不振。

    從小別人就誇她,什麼天縱奇才天賦異稟艷絕天下智冠古今……聽得耳根子都爛了,她也習慣聽別人誇,因為她打心眼裡覺得這群人嘴裡還是能吐出那麼點兒實話的。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是誰賜予了自己一切。她睿智的父親機敏的母親傳給了她諸多優點,再往上說,她的瀟灑不羈像外公,美艷眉眼像外婆,溫柔多情像祖父,從容大氣像祖母……

    孟棋楠從來就是天之驕女,無論表面還是內在,她都算得上獨一無二。

    可是現在呢?淪落為平平無奇的花癡郡主,頭上還被扣著死罪的帽子,做什麼都不自在,都要聽別人擺佈。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窩囊。

    最氣人的是,她想找個暖床的男人怎麼就那麼難!

    孟棋楠如今這慫樣,每回遇上能入眼的男人,只會被打擊得更加頹喪。一來二去,她都想乾脆轉行好女色算了,至少還有青碧紅絳倆丫頭湊合用一下。

    只是不甘心啊,真不甘心!吃慣了大魚大肉,對著青菜蘿蔔實在難以下嚥!

    孟棋楠一路撓牆,終於進入了她下半生的牢籠——東晉都城,上京。

    上京,這是個她夢縈千次的地方。無數次聽外公講起這裡的景致,有才子佳人相會的攬月橋,有豪門子弟消遣的群仙樓,更有文人墨客斗詩比畫的鷗鷺堂。孟春掃雪仲春賞梅季春嘗新茶,炎夏泛舟納涼,金秋登高吃蟹,到了寒冬白雪連綿,大地披上素縞,卻又有了更多的玩兒法:堆雪人打雪仗雕冰花,還能取梅花上的雪煎茶吃,滋味妙不可言。

    這裡是外公的故鄉,孟棋楠骨子裡也有一份遊子重歸的情愫,在進城後透過簾子覷著外間光景。

    好熱鬧的地方啊。十里儀仗淨街以待,兩旁的人都擠過來看送親隊伍,洶湧人群甚至擠垮了街邊小販的攤子,廉價的珠花首飾掉了一地,圓溜溜的銀珠子滾了好遠,被寬沿的車輪碾扁。

    孟棋楠微不可察地顛簸了一下。

    她要在這個陌生而熟悉的地方度過餘生了,不知不覺中,似乎也有幾分悵然。

    「誒?這是哪裡?」

    本以為要先進宮拜見晉皇,可鳳羽鈿車卻徑直駛到了一座朱門大宅之前,而紀玄微把他們送到這裡後,竟告辭回宮覆命去了。

    孟棋楠為肉身郡主尷尬不已:知道自己不受待見,可這般行事也太欺負人了!

    公主駙馬已經下了輦,青碧也攙著孟棋楠落地。孟棋楠被外間明亮的陽光晃到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這才抬頭看清府門高懸的牌匾。

    定遠侯府。

    敢情是外公家呀。孟棋楠心裡沒那麼沮喪了,覺得在此落腳還不賴。侯爺與夫人聞訊急忙出門來迎,團圓甜甜喊人,張開雙臂就飛撲過去。一家人真是其樂融融。

    「這位是?」

    侯府夫人看見孟棋楠,不敢十分確定她的身份。平陽公主牽過孟棋楠介紹:「這位是我的表妹,嘉蘭郡主。郡主,這是我婆婆。」

    侯府夫人了然:「哦,原來是郡主,一時眼拙沒認出來,快請進吧。」語氣淡淡的,似乎不太歡迎這位聲名狼藉的花癡郡主。

    孟棋楠則一副自來熟的樣子,親暱逮住夫人的手:「聞名不如見面,久仰久仰!我說外……駙馬爺怎麼有如此風采,原是隨了夫人的相貌,當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還有侯爺,也是相貌堂堂氣度非凡,難怪子孫一個賽一個的好看!哈哈……」

    誇你們好看也就是誇寡人好看,老祖宗甭客氣。

    侯府夫人的眼裡有些愕然,勉強應付道:「哪裡,我們都是抱孫子的老人家了,郡主謬讚。」

    團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悄悄給侯府夫人使了個無奈眼色,指著太陽穴搖頭。侯府夫人一目瞭然,看孟棋楠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憫,催促眾人趕緊入府了。

    定遠侯府沒料到堂堂晉皇會把來和親的郡主撂著不管,府上一時沒給她準備妥帖的院子,只好暫且讓她住在了匆匆收拾出來的筠芝齋。筠芝齋是駙馬的妹妹、也就是肉身郡主的情敵,未出閣前所住的地方。把她安排在此,恐怕……

    青碧曉得了臉色不佳,擔憂地看向孟棋楠,孟棋楠卻沒事兒人般坐著嗑瓜子,還興沖沖對著下人指手畫腳。

    「窗戶別關,晚上正好賞月,門口那株什麼花兒?換了換了,我只愛玫瑰。說起玫瑰怎麼就嘴饞了……紅絳,快去做盤玫瑰糕,我餓了!」

    玫瑰糕都端上來了,青碧還在點算嫁妝有沒有丟失,偌大屋子擺了遍地琳琅,下腳都沒空地。孟棋楠不耐這些瑣事,端著盤子就往花園逛去。

    黃昏日落,侯府侍婢提盒呈盤,魚貫穿過花園,看樣子是到前廳去送晚膳。孟棋楠有玫瑰糕果腹,也不在乎別人是否叫她赴宴,轉眼瞧見花園假山旁放了個食盒,毫不客氣地打開。

    筍尖腩肉、香醬熊掌、還有雞舌羹和鵪鶉菜。孟棋楠拿筷子挑挑揀揀:「肥膩膩的誰要吃……」她把菜弄得亂糟糟,只偷食了幾根筍尖,然後順走了盒子裡的酒。

    她在假山後面找了棵樹爬上去,靠著樹幹喝一口酒吃一塊點心,咂咂嘴愜意極了。

    「哎喲,是哪個天殺的偷了我的菜!這可怎麼辦呀!」

    「阿武,一個人罵罵咧咧什麼呢?」

    「月姐,我送菜的時候肚子疼,就把東西放這兒去了趟茅廁。哪曉得回來就見盒子被人翻得亂糟糟的,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貪吃鬼這麼大膽,害苦我了!怎麼辦呀月姐,這些都是那位大人物愛吃的菜式……」

    「誰叫你不看好東西,活該!算了,拿回廚房叫重做一份,我先上別的菜。」

    孟棋楠躲在樹上聽笑話,樂得嘴角都掛到耳朵上了。她猛灌一大口酒,再往嘴裡塞了塊玫瑰糕,吃得津津有味。

    侯府裡來來去去的人很多,筵席開了筵席散了,穿園而過的行人終於少了下來。孟棋楠晃晃手裡的酒壺,也見底了。她抬頭看天上明月,咦,怎麼好像是兩個?揉揉眼再看,嗯,就是兩個。

    孟棋楠醉了七八分,歪歪斜斜抱著樹幹溜下來,準備回屋子睡大覺。這時又有兩個丫鬟打著燈籠走進園子。鬼使神差,孟棋楠不想跟陌生人打照面,於是走幾步就貓腰鑽入了邊上的一處花叢。

    「今天侯爺跟夫人真是高興,聽說在屋子裡伺候的都賞了金子。」

    「那當然啦,少爺難得回府一次,這次還帶了少奶奶和小小姐,夫人當然高興。」

    「什麼少爺少奶奶,人家是公主駙馬!這般沒大沒小的稱呼,當心管事聽見了罰你!」

    「我才不怕呢。在別處是公主駙馬,在侯府就是咱們的少爺和少奶奶。對了,聽說這回還有位郡主也住進了府裡?怎的筵席上沒見她?」

    「呵,她呀,估計躲在屋裡哭吧。誒,你知不知她是過來和親的?」

    「知道,我聽說她父親大逆不道犯了死罪,按律要全家抄斬,是皇帝看她可憐才留她一命的,所以把她打發到了咱們這兒。」

    「那你曉不曉得她要嫁誰?」

    「誰?」

    「傳言說會許給北平王,就是那個快八十歲的北平王!你想呀,上京這裡哪戶好人家能容下這樣的女人?再說沒理由別人不要就塞給咱們,陛下肯定是礙於面子才答應的,私底下隨便打發了事。反正北平王還能活幾年也不好說,乾脆送個人過去伺候著,既不辱沒她郡主的身份,老人家也樂得多個年輕美人服侍,一舉兩得。」

    兩個嚼舌根的丫頭走遠了,孟棋楠呆坐在花叢裡,遲遲回不了神。

    「八十歲的老頭子,過幾年就守寡……」孟棋楠氣得把酒瓶用力拋遠,指天怒罵,「你什麼意思!我以前只睡過十八歲的,現在你讓我睡八十歲的,不帶這樣整人啊!」

    寡人摸慣了少年們光滑軟嫩的身軀,實在是不想去摸老人家皺得如包子褶的皮……想起來就膈應。

    孟棋楠滿腔憤慨,不察酒瓶在空中劃過好看的弧度,越過花叢砸在了水塘邊的一團黑影上。

    「唔!」

    一聲悶哼黑影倒地,孟棋楠聽見動靜趕緊跑過去看,心想可別砸死了外婆外公養在園子裡的寶貝仙鶴。

    咦,是個男人?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5:44

7、邂逅

    「喂,你怎麼樣了?喂!」

    孟棋楠扶起這倒霉鬼,拿手拍他臉頰。此人一身蒼藍長袍,二十多歲年紀,面容倒是十分俊挺,玉冠束髮顯出幾分高貴氣度,就是一雙眸子緊緊閉著,眉心微蹙似是難受。

    孟棋楠使勁拍打,甚至去掐他人中:「喂,你倒是睜一睜眼吶,真被砸死了?運氣不是這麼差吧……我數三下你要還不醒我就跑了!一、二!」

    「呃……」

    男子喉頭呻、吟一聲,幽幽轉醒張開了眼睛。一對瞳孔顏色略淺,類似琥珀之色,睜開時連一瞬的迷惘都沒有,格外冷靜,甚至有幾分陰鷙。

    孟棋楠慶幸地拍著胸口:「你醒了啊,我還以為你死了。怎麼樣?哪裡痛?」

    男子坐直了身子,斜睨孟棋楠一眼,陰眸中寒光乍過。他伸手推遠她,低沉聲音不怒而威:「你好大的膽子。」

    「喂你這個人講不講道理啊!我看你暈倒了扶你起來,你罵我幹什麼?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早知道任你死在這兒算了,省得做好事還要挨罵!氣死我了……」

    孟棋楠害怕把對方打出什麼毛病來要負責,乾脆先聲奪人,理直氣壯反駁一通。男子沉默了,只是靜靜打量她,眼神陰霾。

    到底唬沒唬住人孟棋楠心裡也沒底,她見男子不說話,小心翼翼拿根指頭戳他肩膀:「喂,你到底有沒有事兒?沒有我就走了哈?」

    「你好心?」

    須臾,男子輕輕勾起唇角,手掌在地上摸索到酒瓶凶器,拿起來問孟棋楠:「你扔此物偷襲……我,始作俑者也配說好心?」

    孟棋楠面不改色一臉正氣:「不是我扔的。」

    在從小和太傅鬥爭的回合中她就學到一件事:犯了錯一定要死不認賬,否則死得更慘。不然燒了太傅鬍子那麼多次,她只要承認一回,這滿頭青絲必定保不住。

    男子微微一笑,笑意森寒。眨眼間,他猛然揪住孟棋楠的手腕把她拖拽到面前,鼻尖湊近幾乎快碰到她的臉頰。他深深嗅了一口。

    「好醉人的香味……要不要把你開膛破肚,取出腹中酒液與此瓶中的比一比,看看是否侯府佳釀?嗯?」

    殘忍的話從男人薄軟的嘴唇輕描淡寫說出來,不深思不能體會其中的冷絕。他呼出的氣也酒意微醺,孟棋楠也不知怎麼想的,只是見到那雙誘人薄唇近在眼前,於是就把自己的嘴往前送了送,親上了男人。

    唔……冰涼香軟,他也喝酒了呀,不知是哪種酒?等寡人再多嘗一口……

    孟棋楠色迷心竅,摟著此人狂親一通。男人不料這般放浪形骸的舉動,一時僵在了那裡,一動不動倒有幾分任其為所欲為的架勢。

    親著親著,孟棋楠驟然清醒:此地是侯府,侯府的人跟她都有七彎八拐的親戚關係,眼前這個說不定還是她親戚!

    想到這裡她就不敢親了,趕緊咬住舌尖痛醒自己,轉過頭呸呸吐口水:「罪過罪過,寡人又貪杯了,差點釀成大錯,還好及時止損,幸好幸好……」

    念叨完一回頭,見男人還睜著眼冷冷望著自己,孟棋楠急忙笑嘻嘻賠罪,「兄台對不住啊,砸你不是故意的。反正我親也親過了,這事兒就算了吧?啊?」

    男人慢條斯理抬起袖子,狠狠在嘴唇來回揩抹兩下,這才冷笑道:「砸了人又行輕薄之舉,還能說算了,如你般厚顏的女子倒是罕見。」

    「瞧兄台說的哪裡話!」孟棋楠最大的優勢就是臉皮厚,她勾肩搭背地靠過去,始終腆著一張笑臉,「夜深人靜孤男寡女,你要出去說我輕薄你?誰信吶!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麼,我又沒奪你貞操,用不著這麼在意是吧?男子漢大丈夫拿出點氣魄和度量來,別女人似的斤斤計較。來,我陪你喝酒,給你賠不是!」

    她抓起男人身邊兩個長頸酒壺,自己抱一個,塞一個到他懷裡。

    「我先干為盡。」孟棋楠咕嚕嚕灌下幾大口,很豪邁地招呼道:「喝呀,你也喝呀,甭客氣。」

    男人淡淡掃她一眼,終是沒有發作,學她的樣子含住壺嘴,輕輕嘬了一口。

    他們坐在池塘邊的石頭上,涼涼的。夜風吹來池子裡的水腥味兒,那男子不著痕跡拿手扇了扇鼻端,孟棋楠卻因看見水面上浮著兩隻鳥,高興地吹口哨逗它們。兩人相對無言許久,男人終於主動詢問。

    「你叫什麼名字?」

    「棋楠。」

    「齊男?哈,令尊令堂口氣不小。」

    男子似笑非笑,對她名字不屑。孟棋楠飛他一記白眼,挽起袖子把念珠露出來:「認識這個麼?」

    藕腕掠過,如悠遠花草之香,瞬間又變幻得甜涼濃郁。男人目露訝色,摸住珠子查看質地,愈發覺得不可思議:「棋楠或硬如玄鐵,或軟如蜜膏,形狀瑰奇馥其芬馨,從古便以萬金計數。世間棋楠多是黑褐沉色,而你這串色白似乳,恐怕整個晉國也找不出第二串。」

    孟棋楠收回手:「算你有點見識。三生修得棋楠緣,我是這個棋楠。」

    「三生修得棋楠緣……呵,有點意思。」男人咀嚼著這句話,低低笑了。

    孟棋楠放下袖子:「你就不夠意思了,還不告訴我你是誰?侯府裡哪房的公子?」

    男人抿了抿嘴,片刻才平平道:「我……是府裡的遠房表親,論輩分要喊侯爺一聲舅父。」

    表親?

    看吧看吧,寡人就說陌生男人的主意隨便打不得,眼前之人果然是親戚!

    「哦——你跟駙馬是一輩的,團圓得喊你表叔是吧?」孟棋楠恍然大悟,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一高興又去勾肩搭背了,「那你跟我也是親戚,我該喊你表叔公。」

    男人鼻腔嗤了一道,狐疑地上下打量孟棋楠,卻只說道:「你輩分真夠小的。」

    「是挺小的,誰叫我娘都還沒長大呢。」孟棋楠長歎一聲,捧腮鬱結,「我要是還在我娘肚子裡就好了,就不用去伺候七老八十的臭老頭……」

    男人又抿了一口酒:「為什麼要去伺候?」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起來孟棋楠就大倒苦水:「表叔公你是不知道,你們的皇帝真不厚道!把我千里迢迢的迎來了又撂著不管,還給我指了門根本不般配的婚事,要我這雙十年華的妙齡女子嫁給北平王。聽說北平王七十好幾了吧?家裡的姨太太比我家祖宗都老,還色心不死地想大姑娘,他也不想想他那身子骨受不受得了!」

    表叔公瞇著眼看她,先是略有不解,似乎還有隱隱怒氣,後來就豁然開朗了,露出玩味的表情。

    「賜婚聖旨好像還沒下吧?你現在就敢抱怨皇帝,不怕他曉得了一怒之下連北平王都不讓你嫁,直接指給路邊乞丐?」

    孟棋楠「嘁」了一聲:「山高皇帝遠,他又聽不到,我怕什麼呀我怕。咦?表叔公你不會去告密吧?我跟你是親戚,你不能出賣我的。」

    「當然。」表叔公放下酒壺,唇邊笑紋蕩漾得眉眼也多彩起來,「其實此事也有解決辦法,就看你敢不敢做。」

    孟棋楠迫切追問:「什麼辦法?你能不讓我嫁給北平王麼?」

    表叔公輕輕嗤了一聲:「這事你要去求皇上。我說的解決辦法其實是——逃婚。」

    「如你所言,山高皇帝遠管不著,你逃到天涯海角不就得了,嗯?」

    表叔公「好心」給孟棋楠指了一條明路,不等孟棋楠暈乎乎的腦袋把其中利害想明白,他已經站起來瀟灑拍拍袍子,飄然離去。

    逃婚?表叔公您出的真不是個餿主意!

    「喂,表叔公你別忙走啊,回來再說明白些,要怎麼逃?我人生地不熟找不著路哇!」孟棋楠亂喊一氣,但見表叔公頭也不回腳步飛快,轉眼就沒入夜色之中,她乾脆提起裙擺追了上去,卻連個衣角都沒摸到。

    空蕩蕩的園子,除了花草什麼都沒有,廊下紗燈搖曳,只照出她自己搖擺不定的身影。哪裡有什麼華美高貴的表叔公?

    孟棋楠揉揉眼,望向天空只見一輪殘月。

    寡人大概是見鬼了。

    在侯府裡平安無事地住了兩天,這日天清氣朗春風和煦,孟棋楠叫人抬了個紫竹躺椅到院子裡,躺在上面曬太陽。

    「青碧過來,揉揉腰。」

    青碧聞言放下手裡的東西,過去輕輕掀開孟棋楠外衫,鋪上一層薄紗隔著按捏起來。孟棋楠舒服地直哼哼,一直誇青碧。

    「嗯……就屬你手藝最好。對了,我叫你縫的藥包做好了麼?」

    青碧道:「做好了。」她素來行事有分寸,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這時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恕奴婢無知,您要藥包做什麼?」

    「這是好東西,宮裡才有的秘方。」

    沒一會兒孟棋楠就不要她揉了,起身叫青碧端來盛藥包的方木,拿起一個巴掌大的藥包說:「把這個隔水蒸熱了,每晚敷在胸口半個時辰,保證三月以後葡萄變柿子,柿子變西瓜。」

    隨後她又拿起半個巴掌大的藥包:「這個放在腰側補腎氣,保證肢軟柔韌,折、疊、彎、曲,完全沒問題。」

    青碧不明白,一臉傻愣表情。孟棋楠神秘兮兮地笑:「等你成了親就知道腰肢軟韌的好處了。」最後她拈起兩指寬的小紗包,「最好的在這兒,晚間夾在……」

    孟棋楠咬耳細語,青碧聽完一張臉頓時紅得像煮熟的螃蟹,羞臊得不行,趕緊跪地請求孟棋楠:「這些東西實在是、實在……奴婢說不出口。但求郡主想一想您如今的處境,若是被人曉得了這些大做文章,您日後行事必將更加艱難,這些個東西還是扔了罷!」

    孟棋楠搶寶貝似的把紗布藥包攬進懷裡,老母雞護崽般:「不許扔!誰扔我跟誰急!」

    青碧為了主子好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撲上去就搶。兩人在竹椅上拉拉扯扯,抱成一團。孟棋楠仗著腦海裡那些武功套數,使出一招降魔擒拿手,擰了青碧胳膊把她壓在腿下,一隻手去她懷裡掏剛才被搶走的藥包。

    「給本大爺乖一點,不然有你苦頭吃。」孟棋楠笑得活像地痞惡霸,眉梢眼角活脫脫的無賴表情,調戲道:「喲呵,小丫頭皮膚不錯嘛,滑不溜秋的……」

    駙馬帶著傳旨的宮人進門時,恰好瞅見這一幕。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6:00

8、聖旨

    連綿起伏的宮殿如一座座丘陵,匍匐沉睡在上京這片顯赫富貴的土地上。皇城禁宮坐北朝南,共有九道宮門。南面正中是丹鳳門,這道正門如天塹般隔開了天家與世人接觸,丹鳳門長街二十里,在普通百姓眼中,大概如天上銀河一般遙不可及。

    丹鳳門以北就是禁宮,分為前朝後宮。沿著南北中軸線一路數去,分別是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蓬萊殿、玄武殿,軸線兩側還散落著其餘宮殿和花園御池。此時此刻,東晉開國以來最年輕有為的帝王剛剛結束朝議,從宣政殿出來,回到紫宸殿接見下臣。

    在紫宸殿門口,幾年才回一次家的左虓以外臣之禮拜見晉皇,他雖是定遠侯府世子,但做了鄰國的駙馬就無法繼承爵位,已經算是徹徹底底的楚國人了。晉皇名諱衛昇,表字東瀾,他淡淡揚手:「平身。進來說話。」

    殿裡的侍從都被遣了出來,衛昇留下左虓單獨說話。

    等旁人一走,左虓剛才的謙恭樣蕩然無存,笑嘻嘻上去捶了衛昇肩頭一拳:「表哥你這皇帝當得還挺氣派嘛。」

    衛昇卸下頭上的十二旒冠冕,坐下喝了口茶潤嗓子,幽幽道:「朕是勞碌命,不像你當個閒散駙馬到處吃喝玩樂,才叫人羨慕。」

    左虓笑哈哈的:「我每天都圍著媳婦兒女打轉,沒出息得很,哪兒比得上一國之君指點江山揮斥方遒。」

    衛昇微微笑著,問起他近況來:「聽說公主給你添的一對麟兒已經滿週歲了,這次帶過來了嗎?」

    「沒呢,只帶了團圓,那倆小傢伙伺候起來忒麻煩,再說他倆的女皇姥姥又捨不得,乾脆扔宮裡得了,我還撿個輕鬆。我說表哥,反正我是不愁沒人後繼香火,倒是你宮裡妃嬪也不少,怎麼也不見給你添個小公主小皇子什麼的?當皇帝開枝散葉最重要你知道吧?」

    衛昇低頭又要喝茶,卻見茶碗空了,索性把杯子擱下:「朕知道。」

    「那你可要加把勁了,不然太后娘娘一准念得你耳根子長繭。」左虓賊眉鼠眼地湊過來,「是不是美人太多你應付不過來呀?表哥,這事兒就像種樹,你每天認認真真對著一棵樹施肥澆水,總比侍弄一園子樹好。雨露有限,難免心有餘而力不足嘛……」

    衛昇斜斜挑起眼角,慢條斯理開口:「原來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表弟你大概力氣很足?要不朕賞你幾個美人帶回去?」

    左虓面色陡變連連擺手:「不不不!是我不足是我不足……表哥我開玩笑的,您千萬別給我塞女人,不然公主還不罰我跟熊睡一塊兒啊?您行行好放我一馬,我求您了表哥!陛下!」

    看夠了左虓撒賴耍混,衛昇才放過他,輕描淡寫道:「罷了,朕想想還是不妥,不送美人了。」

    左虓急忙感恩戴德下跪:「臣弟謝過陛——」

    「公主遠道而來朕也沒有什麼好禮相送,所以叫人挑了十個相貌端正身體康健的侍從,已經送到府上去了。你回去請公主笑納。」

    ……

    「衛東瀾!我回頭再跟你算這筆賬!」

    轟一聲,紫宸殿外的宮人看見殿門被左虓踹開,幹什麼都不急不慌的駙馬狂奔出來直向宮門,連扇子丟了都不知道。

    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安盛隨後入殿,看見衛昇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看折子,唇邊笑意斐然。安盛默默上去更換茶盞,聽到衛昇忽然問他。

    「安盛,北平王最近身體如何?」

    「回陛下,聽說老王爺年前染了風寒還沒怎麼好,老是咳嗽。府裡幾房公子正暗中較著勁呢,都想趕在老王爺死前坐上世子的位置。」

    「是了,嫡出的世子早夭,北平王也沒再立。」衛昇想起了這樁舊事,放下手裡的折子,突然又問:「楚國送來的那位,還住著?」

    安盛不知晉皇為何關心起和親的郡主來了,便老實答道:「那日您宴飲回宮之後,就吩咐趙剛大人去盯著侯府,趙剛大人剛才還來訊,說一切如常。陛下,可是要擬旨賜婚了?」

    衛昇從小就是這個安盛在伺候,安盛對他的心思總能揣摩幾分,說完已經主動上前磨墨。

    「居然不逃?當真有幾分意思。」

    衛昇又笑了笑,在鋪好的絹帛上寫下一道旨意拿給安盛:「去,到侯府傳個旨。」

    左虓進門以後翻了個遍也沒找著衛昇口中所說的貌美侍從,頓時反應過來被耍了,正咬牙切齒說進宮找表哥算賬,卻見安盛總管來了,還帶著聖旨。

    兩人一同去了筠芝齋,正好撞見孟棋楠「欺男霸女」。安盛總管一副又挨了一刀的表情:「哎喲這位怎麼是這樣兒呢?真真是看不下去了……」

    左虓見慣不怪:「她隔三差五就會發一次花癡病,沒什麼,橫豎傷不了人,頂多就被摸兩把。」

    安盛捂胸,蘭花指都翹起來了:「這位該不會對小的有興趣吧?」

    左虓沒好意思接話。安總管你哪兒來的自信?

    孟棋楠成功從青碧那裡搶回藥包,扯著嗓子喊人:「紅絳快來快來!把這些個給我收起來,不許別人碰,尤其是青碧。少一個我唯你是問!」紅絳聽見召喚急匆匆跑出來,接了藥包摟進懷裡,轉眼就看到門口目瞪口呆的左虓和安盛。

    「郡主,駙馬爺來了。」

    不出所料,這確實是一道賜婚聖旨,不過又和大家想的不一樣,聖旨裡說讓孟棋楠三日後上鼓樓拋繡球招親。

    「陛下的意思是讓郡主自己選個喜歡的夫婿,只要是咱晉人就可以了。到時候您只需往鼓樓上一站,底下的年輕小伙啊俊俏書生啊都由您自己瞧,看見中意的就把繡球拋給他。反正最後誰拿到繡球誰就是您的郡馬。」安盛一通解釋。

    孟棋楠一愣一愣的:「我要是看上了人,直接把繡球送他行不行?」

    安盛賠笑道:「那可不成。繡球招親,要的就是您這麼一拋,底下人那麼一搶才有看頭呢,再說這是陛下的意思,咱們可做不了主。郡主,三日後小的來接您?」

    皇帝的意思再明確不過,旁人也無反駁的可能。安盛走後,孟棋楠還握著聖旨發呆。

    紅絳高興地跳起來:「太好了太好了,這下不用擔驚受怕了,郡主您可以挑個自己喜歡的男子。」

    青碧倒顯得沒那麼高興,皺著眉一語中的:「若真是個才貌雙全的公子,家中無妻無妾的倒好,就怕……」

    紅絳問:「就怕什麼?」

    「就怕是個下三流的地痞無賴,賭鬼惡棍,甚至是渾身長瘡的臭乞丐。」孟棋楠把青碧不敢說的半截話說了出來,「聖旨已下,到時候不想從也得從。」

    紅絳被嚇到了:「那怎麼辦!要不讓公主去說情,求晉皇陛下收回成命,郡主您是她表妹,她不會見死不救的。」

    「唉,天子一言九鼎,哪能說改就改。再說這白紙黑字的,更不可能出爾反爾了。」孟棋楠把聖旨一拋,絹帛灑灑落在窗邊,她沖倆丫頭招手,「也不是全無辦法,你們過來。」

    這三日孟棋楠足不出戶,倒是青碧時不時出門,胡亂採買些東西回來。主僕躲在筠芝齋也不知在密謀什麼。

    孟棋楠沒有逃婚。其實不是她不敢,而是她壓根沒想過「逃」這個字。天涯海角說得好聽,但也別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肉身郡主這種身份無論逃到哪裡都沒有容身之處,世上再沒人比曾是君王的孟棋楠更懂得這個道理。況且,她上輩子當皇帝這輩子當郡主,天生的富貴享福命,如果出逃之後靠什麼過活?扒拉兩箱嫁妝帶走雖然能值不少錢,過尋常的富裕生活是夠了,但要過九五之尊的奢侈生活就是九牛一毛、杯水車薪。孟棋楠想得十分明白,自己就是坐享其成的料,隱姓埋名不適合她,吃苦耐勞也不適合她,她就適合四個字——驕奢淫逸。

    所以,孟棋楠乾脆就不逃了,大大方方收了這道聖旨。不就是招親麼,寡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非招個身高八尺豐神俊朗家財萬貫久居高位的男人給你們瞧瞧!

    三日之後,安盛來接孟棋楠出府,送她到了招親的鐘鼓樓之上。孟棋楠在轎中就聽見外間鬧哄哄的,還有腥膻血液的味道鑽進轎子裡。等到下轎一看,饒是沒心沒肺如她也禁不住暈過去。

    上京那麼多鼓樓不去,偏偏選了最靠近瓦市屠場的這個,周圍看熱鬧的全是打著赤膊膀大腰圓的殺豬屠夫!

    天殺的晉皇,下旨的混蛋,你太陰險了!

    安盛一貫笑臉迎人:「郡主請上樓。」

    孟棋楠在心裡早已把這個為虎作倀的傢伙千刀萬剮數遍,表面上從容溫婉:「嗯。」

    上去之後只見一切都已打點妥當,精美華麗的繡球擺在花盤裡,就等著從上往下扔了。孟棋楠拿起繡球掂了掂,發現筐骨都是用金絲編的,融成金錠起碼三斤重。

    娘的,他們是怕沒人來搶還是怎麼著?臭皇帝你金子多也用不著這麼燒吧?!

    孟棋楠又在肚裡把皇帝凌遲一通,接著笑盈盈對安盛說:「安總管,我有個不情之請。」

    「郡主真是折煞小人,您有什麼要求儘管吩咐。」

    孟棋楠略微蹙眉,神態楚楚可憐,她擰著衣袖嬌羞道:「今日招親關乎我的終身大事,放在哪個女子身上不重視?所以我連著幾天沒睡,親手做了一個繡球,想把它送給我的如意郎君。」說罷紅絳拿了個繡球出來,竹篾編織外罩絲繡,比金繡球多了些精緻秀麗。

    安盛看了一番,沒發現什麼貓膩,只聞到很濃烈的香粉氣味。他只道這是女兒家慣用的把戲,而且晉皇也沒說不能用自己的繡球,於是就允了孟棋楠。

    「多謝安總管。」

    孟棋楠柔柔道謝,捧起繡球走到鼓樓邊上,底下圍觀的平民百姓頓時沸騰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看見郡主沒?看見沒?」

    「模模糊糊看不清臉,光瞧那一身穿金戴玉的,就曉得肯定是個美人兒。」

    「大爺我今天豁出去了,一定要搶到繡球!」

    「李老三你做夢吧你!你家母老虎不咬死你?」

    「哈哈哈……」

    此地沒有王孫貴胄,沒有高官將相,甚至沒有書生秀才,瓦市裡的都是一群粗人,不曾聽說過鄰國朝堂那場政變,也不知道千里迢迢而來的郡主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他們只是聽到這樣的名號,便飛蛾撲火般奮不顧身。

    孟棋楠舉著繡球走來走去,幾番欲扔不扔,吊足了眾人胃口。

    「表哥,大早上把我拉來就是為看這?真無聊……」

    人群之外,左虓站在屋簷下,哈欠連天地抱怨。他身邊站著衛昇,衛昇身穿月白便服,腰繫鵝黃錦帶,全身並無多餘飾物,素衣莞爾更顯得俊朗無儔。

    衛昇興味盎然地望著眼前嘶喊推搡的人們:「朕只是很好奇,什麼樣的男人三生有幸,能夠娶到這位不同尋常的郡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6:10

9、招親

    孟棋楠還是捧著繡球不扔,只是看來看去。耗了小半個時辰,底下的人脖子都仰酸了,哄鬧聲漸起,連安盛也看不下去了。

    「郡主您還沒看到中意的麼?小的不是催您,只是時候不早了,小人還要回宮向陛下覆命呢……」

    孟棋楠握著繡球晃了晃,嫵媚嬌嗔:「安總管莫急嘛,我再看看,選夫君這種事可要看仔細些。」

    安盛訕訕地笑:「是是,是該仔細些。」

    左虓站得腰酸腿麻,叫苦連天:「花癡搞什麼把戲呢?這都半天了還不扔,要我就眼睛一閉丟下去,讓別人爭去打去。」

    衛昇搖開扇子翩翩道:「朕也想看看她有什麼花招。」

    這時,忽然從街頭湧來一批人,個個儒衫方巾,年紀也都在二十上下,看樣子是上京各個書院中的學生。

    左虓一陣詫異:「這些個書獃子不好好待在書院唸書,跑殺豬賣肉的瓦市來幹嘛?」衛昇下意識就望向鼓樓上那個身影。

    緊跟著,又從街尾冒出一群人,勁裝打扮腰扎紅帶,面龐英氣勃勃,是城中各家武行中的青年。

    左虓瞠目結舌:「這這這……是要打群架?表哥我們快跑!」

    兩人還沒邁步,狹窄街道就被擠得水洩不通。這時一名書生過來,作揖行禮:「敢問這位公子,此處是否張貼了皇榜?」

    衛昇陰沉的眼徐徐掃過書生的臉,反問:「皇榜?」

    「是。學生聽人說當今聖上要開恩科取士,設文武狀元各一名,皇榜就貼在這個鼓樓下面。可是前面人太多,學生擠不過去看,所以冒昧來問一問二位。」

    左虓哈哈大笑:「哪裡有什麼皇榜,這兒在拋……唔!」

    「不知道,你問別人罷。」

    衛昇一扇子敲上左虓的嘴,並沒有揭穿真相。打發走了書生,左虓揉著腫脹的嘴皮咕噥:「幹嘛不讓我說實話?這兒本來就沒什麼皇榜。」

    衛昇露出一個笑容,左虓看了只覺得肝疼。

    「好,好得很。」衛昇遙望鼓樓,似乎是咬著牙在說話,「趙剛!」

    話音一落,立馬有個不起眼的男人鑽了出來,無聲來到衛昇身旁等待命令。衛昇對他耳語了幾句,只見趙剛又神出鬼沒地消失了。

    孟棋楠在鼓樓上眉開眼笑。剛才是不願扔,現在是不知扔給誰好了。這麼多年輕貌美的少年,寡人可要挑花眼咯……

    紅絳催促:「郡主別磨蹭了,快扔吧,待會兒被揭穿人可就都走了。奴婢瞧那個不錯,就他吧!」

    孟棋楠努努嘴,不情不願的:「穿得那麼寒酸……家裡肯定沒錢。」

    「這時候您還挑三揀四吶,難不成真想嫁給殺豬的!」

    紅絳恨不得幫她扔繡球,這時卻見剛剛湧過來的書生武青竟然紛紛掉頭,又轟轟烈烈地走了。人群裡也不知是誰在喊。

    「皇榜在那邊!剛剛貼出來!」

    「就在東街口子上,各位快去看吧!」

    「快走快走……」

    炙手可熱的景象眨眼功夫又恢復原狀,鼓樓底下的人甚至比剛才更少,好多屠戶都覺得沒意思,乾脆回家做生意去了。孟棋楠稍微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表哥你方才喊趙剛出來就是叫他貼皇榜?」左虓摸著胸口吐舌頭,「我的乖乖!這樣就開了次恩科,全天下的讀書人都該謝謝花癡了!」

    衛昇微微瞇起眼:「看她還怎麼折騰。」

    鼓樓之上,孟棋楠氣得猛踢柵欄。

    「狗皇帝!跟寡人玩兒陰的?躲著看戲是吧,不出來是吧?好,寡人今天還就跟你槓上了!就如你意選個人中龍鳳!」孟棋楠大罵一氣,一把揪過紅絳,「下去給青碧說,按計劃行事。我馬上就扔了。」

    衛昇氣定神閒地等著,料定孟棋楠負隅頑抗到最後必是一敗塗地。未想左虓忽然使勁掐他手臂,指著鼓樓大呼小叫:「扔了扔了扔了!」

    一抬眼,只見孟棋楠用力搖晃繡球幾下,狠狠朝著遠方拋出。

    半空中閃現一道金黃流光,轉眼繡球竟不見了,沉澱下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氣味。

    眾人左顧右盼尋找:「咦?繡球呢?」

    「公子送給你!」

    正當左虓和衛昇也在找尋繡球蹤跡的時候,青碧忽然抱著個黑色的包袱跑來,不由分說一股腦兒塞進衛昇手中,轉身拔腿就跑。

    「什麼玩意兒?」左虓撓撓耳腮,隨即打趣起來,「表哥你夠招桃花的呀,大街上也能有姑娘送你定情信物,我幫你瞧瞧是什麼。」

    圓溜溜的包袱一打開,左虓大叫一聲「媽呀」,趕緊把東西扔回了衛昇手裡。衛昇低眉一看,臉色霎時鐵青。

    繡球,孟棋楠的繡球。

    「喲,在那位公子手上呢!」

    眼尖的百姓瞥見衛昇懷抱繡球,頓時就嚷嚷了起來,動靜很快傳到鼓樓上。孟棋楠遠遠瞧見那方玄色身影與月白身影並肩而立,玉樹臨風,於是又掩嘴羞澀一笑:「麻煩安總管把人請上來。」

    安盛忙不迭下去請人,走近見到竟是衛昇拿著繡球,嚇得兩腿一軟就跪下了,磕磕巴巴道:「此次、此次拋繡球招親……不能作數,還、還是擇日另選吧……」

    周圍的人馬上就有意見了:「繡球拋了他也接了,怎麼就不作數?皇帝說過的話都不當回事兒,那我們當老百姓的是不是以後也可以欠債不還啊?鬧這麼一出成心耍咱們呢!」

    安盛失言激起了民憤,不住拿袖子擦著汗:「不是這個意思,我、我……」

    「罷了,朕……我上去便是。」

    衛昇抬手制止了眾議,繡球扔給安盛抱著,隨即信步徐徐往鼓樓上走。老遠瞧見孟棋楠倚著欄杆笑得花枝招展,還隔空給他送來香吻。

    扔得好不如接得巧,英俊的表叔公,寡人相中你了!

    錦履滯步,衛昇登時一頓,明白了什麼。

    「表叔公呀,人家好想你喲。」孟棋楠捧著臉撒嬌,「早知道你這麼心疼我,那天晚上就該……哎呀不說了,說多了表叔公你會不好意思的,要知道男人都愛死要面子,哈哈哈。」

    衛昇一張俊臉黑得駭人,怒然拂袖暴走。

    孟棋楠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

    寡人的外公只有一個表哥,那就是當朝晉皇。臭皇帝你說你是侯府表親的時候就漏了餡兒了,你以為寡人搞不清自己的親戚有哪些人呢?你以為阿貓阿狗都能大半夜在侯府花園喝酒呢?你以為天黑了寡人就瞧不見你腰上的那塊龍佩呢?寡人又不是瞎子傻子!

    你想跟寡人玩兒嘛,寡人陪你玩兒就是了,表叔公你別跑呀,你真是寡人的表叔公!

    衛昇輸了,堂堂晉皇輸得一塌糊塗,被區區小女子玩弄於股掌還毫不自知。

    晉國年輕有為的皇帝帶著鋪天蓋地的怒氣回宮了,才進丹鳳門就遇見太后宮裡的流芳姑姑。

    「皇上,太后娘娘想見您。」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6:22

10、生病

    興慶宮。這裡住著晉國最高貴的女人,晉皇的生母左太后。先帝元配早逝,生前未再立後,臨終傳位於四皇子衛昇,衛昇的生母便成為了舉國至尊的太后。太后出自定遠侯府,乃是侯爺胞妹,左虓的姑姑。按理說左氏一族應當如日中天,可侯府一雙兒女紛紛出走鄰國南楚,無人承襲爵位,卻讓這個家族漸漸落沒。

    「兒子拜見母后。」

    興慶宮並不像一個老人家住的地方那般素靜沉悶,而是滿園花紅草綠,曼妙琴聲自內傳出。衛昇入殿,向著座上的太后行禮,有意無意瞟了眼一旁彈琴的陌生女子。

    太后年歲不大,常年養尊處優看起來尚且十分年輕,她慈愛笑道:「哀家都好些日子沒見你了,快過來,讓哀家看看是不是瘦了。對了,那是菡萏,你外祖母娘家兄弟的孫女,說來也算你表妹。」

    衛昇剛剛挨著太后坐下,那彈琴的女子就過來行禮:「臣女薛菡萏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一襲碧綠裙子散開在地,襯著水嫩粉腮,果然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

    「平身。」衛昇低眉端起了茶盞,眼角餘光也不給薛菡萏一分,呷了一口轉頭同太后說話,「朕近來忙於政事,沒來得及向母后請安,怠慢了母后,是兒子的不是。」

    「當然是國事要緊,哀家知道你孝順,你有這份心就行了。不過太操勞對身子不好,你有空也要休息,聽琴賞花最能紓解煩悶了,菡萏的琴就彈得十分好,不如讓她去蓬萊殿給你彈一曲?」

    繞來繞去,太后的狐狸尾巴終於露了出來,敢情是要塞女人給衛昇。

    衛昇眼皮也不抬,輕描淡寫就推了回去:「不必了,朕休息時喜歡安安靜靜的,有聲就睡不著。倒是母后您喜歡聽琴,讓薛姑娘彈給您聽罷,兒子就不奪人所好了。」

    太后不甘心:「菡萏不僅會彈琴,畫畫兒也好,要不讓她給你畫一幅花鳥瞧瞧?看見漂亮事物心情也會好幾分,是吧?」

    「說起書畫,朕想起黃閣老家的公子,黃公子是位青年才俊,繪得一手好丹青,詩文造詣不可謂不高。他年歲跟薛姑娘相當,而且還未娶親,黃閣老在朕面前都念叨幾回了,一直發愁尋不著與黃公子情投意合的女子。說的早不如碰的巧,朕看薛姑娘不錯,跟黃公子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朕做主給他倆保個媒,母后不會反對吧?」

    ……

    太后挑挑揀揀,好不容易從遠房親戚家裡選出個才貌雙全性情柔順的薛菡萏,誰知卻被衛昇三言兩語打發給了下臣的兒子,真是氣得她胸口都快炸了。

    薛菡萏領了旨一走,太后就爆發了,把茶盞重重砸在地上,指著衛昇鼻子罵:「你要氣死哀家是不是!你說你這倆月進了後宮幾次?一群人都眼巴巴望著,可望眼欲穿你就是不來,興慶宮的門檻都快被妃嬪踏爛了!叫你立後你不立,對兩個妃子愛理不理,昭容婕妤的名字你恐怕都記不全吧?還有成天吃齋念佛的那個,木魚敲得哀家耳朵眼都疼!」

    「你對她們不冷不熱,哀家只當你是沒中意的女子,那好,哀家就選,親自幫你選。但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哀家的苦心?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看看別人虓兒,兒女都能滿地跑了,哀家還要多久才能抱上皇孫?!你要再這樣,哀家拿什麼顏面去見九泉下的先帝喲……」

    原來是被左虓刺激了,然後玩起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老把戲來。衛昇暗中把左虓痛罵一頓,無奈掀袍跪下,背挺得筆直。

    「兒子知錯,請母后息怒。」

    太后裝模作樣哭了一陣,拿手絹揩著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抽噎道:「起來起來,哀家瞧不得你這樣兒。東瀾啊,做娘的也是為你好,這些庸脂俗粉你都看不上也成,那咱們選秀,多多的把人選進宮裡來你再挑,好不好?」

    衛昇皺著眉頭:「選秀花銷巨大,國庫銀子不怎麼充裕,依兒子看……」

    「銀子不要你出,哀家出!」

    眼看太后是真怒了,衛昇實在沒轍,乾脆硬著頭皮道:「選秀就不必了,眼下倒是有個進宮的合適人選,兒子回去便下旨。」

    變臉比變天還快,太后眉開眼笑:「喲,有入眼的女子了?誰家小姐?什麼出身?能不能母儀天下?哎呀呀,要下旨就現在下了罷,來人,筆墨伺候!」

    腦海裡劃過一張囂張面龐。衛昇噙著絲絲冷笑:「總之,一個厲害角色。」

    大獲全勝的孟棋楠趾高氣昂回了侯府。心想表叔公吃了大虧,一時半會兒應該沒臉再來找她麻煩了,那寡人就在外公家蹭吃蹭喝過日子,隔三差五出門遊蕩,招惹幾個英俊男人……

    她的如意算盤打得好,但天底下還有句話叫天不遂人願。

    安盛又來了,和上次一樣,手裡捧著黃帛聖旨。一見孟棋楠他笑得眉眼擠作一團:「郡主殿下,接旨吧。」

    「朕惟政先內治。楚國郡主篤生名族,克裕溫恭……以冊寶封爾為賢妃,擇吉日入宮。欽哉!哎喲喂郡主您這是怎麼了?快來人啊!郡主暈過去了!」

    聖旨還沒接到手,孟棋楠就雙眼一閉倒頭在地,不省人事。

    表叔公你不是這麼重口味吧?寡人雖然把繡球塞給了你,你也用不著真的以身相許讓寡人睡呀!

    安盛回宮覆命時,衛昇正在練字。他聽完安盛的回稟,勾唇一笑:「病了?什麼病?」

    安盛道:「侯府的大夫說是急火攻心血氣上湧,可能會言辭無狀,見到人就撲上去……」

    原來又犯花癡病了。衛昇明瞭,若無其事拿筆沾墨,道:「有病好,朕還就怕她沒病。別叫那些個庸醫把人治壞了,讓太醫院派個人過去,就喊……蘇太醫去罷。」

    安盛領旨退走,衛昇又開始寫字,寫完一看,不知不覺竟是「三生修得棋楠緣」。他自己也有些詫異,扯起宣紙揉成團扔進一旁的小爐子裡,燒了。

    孟棋楠一發病,入宮的事就延後了。大夫來看她也配合,熬的藥也從沒斷過,但是病就是不見好,隔三差五便逮住個人輕薄一番,發一發病。

    「來人,肚子餓了!」

    筠芝齋裡瀰漫著濃濃藥味,孟棋楠躺在床上直嚷嚷,四肢都被紗巾捆著,不讓她亂動。

    「諸位姐妹辛苦了,這裡讓我看著便是,你們下去歇歇腳吧。」青碧打發走了侯府的侍婢,端著藥碗進門,逕直去解開孟棋楠身上的束縛,「郡主快起來活動活動。」

    孟棋楠坐起身捏了捏手腕:「煩死了,每天都被捆著,又不是演傀儡戲法,還要把人手腳都吊起來。」

    青碧把藥倒進了冬青樹的花盆裡,勸道:「其實您為何要裝病騙他們?入宮侍奉晉皇比起嫁給亂七八糟的人,好了不知多少倍。」

    「不進宮!打死都不進!」孟棋楠猶如談虎變色,驚恐萬分地連連擺手,「誰都可以,唯獨他不行。」

    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叫寡人對著表叔公怎麼下得了口?

    青碧幽幽一歎:「奴婢扶您去外面透透氣吧,據說午後會有御醫過來為您診脈。」

    用過午膳孟棋楠在院子裡蹦躂,看見有棵青梅樹上結出了指甲蓋大小的綠梅子,一時興起就又上樹了。

    「紅絳去取罈子好酒,咱們今晚青梅煮酒論英雄。」

    梅子樹不怎麼高,孟棋楠很容易就爬上去了,可是細枝軟葉的禁不住她折騰,青碧看見顫巍巍的樹枝搖搖欲墜,心驚肉跳。

    「郡主您下來吧,等奴婢搬個梯子來摘。」

    紅絳取酒,青碧又找梯子去了,孟棋楠牽起一層裙子,摘了青梅就放裡面兜著。她手腳靈活正採得興致勃勃,眼睛只顧盯著樹尖,絲毫不察有人走了進來。

    藥箱匡當,碰撞出藥草碎屑的氣息,春砂半夏秋桑忍冬,四季浸在藥中的男人溫文爾雅,緩緩走到了青梅樹下,抬頭。

    「姑娘。」

    「哎呀!」

    孟棋楠正摘得起勁,冷不丁冒出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嚇得她尖叫一聲,腳底打滑直愣愣仰著倒了下去。

    砰一聲。孟棋楠跌進了別人的懷抱平安無事,但藥箱卻砸了。她怯怯覷開眼睛一條縫,立即就陷進了如春泉般暖煦的眸子裡。

    衣袖都帶著甘草氣味的男人長了讓女人也自慚形穢的臉,他微微頷首一笑:「在下蘇扶桑,奉旨來為郡主診脈。」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6:34

11、扶桑

    清艷衣沾雲表露,幽香時過轍中塵。

    這兩句詩就那麼毫無徵兆地跳進孟棋楠腦海裡,扶桑妖不媚人,她呆呆望著人如其名的蘇扶桑,道:「聞道佛桑僅有根,可憐仙碟紛無影。你怎麼取了這名字?」

    蘇扶桑放她落地,漂亮的鳳眼微微彎起:「難道不是救死扶傷的扶傷?」

    孟棋楠瞪大眼反問:「難道是?!」

    蘇扶桑淺淺一笑:「不是。姑娘,請問楚國郡主在嗎?」

    足不出戶也能有美男送上門,不枉寡人忍饑挨餓餐風飲露飽受折磨,終於苦盡甘來了!

    孟棋楠立即手捂胸口身子一軟,直直往他懷裡倒去:「我就是……」

    「郡主您怎麼了?」蘇扶桑趕緊摟住她,把她扶到一旁竹椅躺下。

    孟棋楠「虛弱」地說:「老毛病了,經常胸口悶得難受,緩過勁兒來就好。」她「費力」抬手搭上胸口,揉了幾下手腕就軟軟耷了下來,「想揉揉也沒力氣,渾身乏得很……」口氣委屈極了。

    「讓微臣來吧。」

    好心的醫者總是見不得旁人受病痛折磨,蘇扶桑見狀按住孟棋楠心口的膻中穴,問:「是否這裡窒悶?」

    他的手乾淨修長,手背肌膚白皙且薄,甚至能清楚窺見膚下青色的血管脈絡。孟棋楠嬌媚嫵人欲說還休:「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不止那一個地方難受,整個胸口都不舒服。」

    花兒一般的蘇大夫,不用憐惜寡人,兩根指頭戳戳不管用,整隻手都按過來就是了嘛!

    蘇扶桑凝眉,神色肅重:「胸口疼的毛病可大可小,還是讓微臣先為您把一把脈。」他收回漂亮的手,轉過身去撿起藥箱,從裡面找出脈枕。

    孟棋楠主動把袖口挽得老高,恨不得直接撩到肩頭。蘇扶桑見狀含笑,伸手把她的袖子放了下來:「當心著涼。」說罷他從懷裡抖出一張絲帕,輕輕搭在孟棋楠腕上,這才謹慎落下手指。

    隔著絲帕的指尖送來溫暖熱度,孟棋楠心跳加快,她撓了撓心口,問道:「蘇太醫,你墊著這麼厚一塊帕子,能把得清脈麼?」

    蘇扶桑凝神聽脈,聞言淺淺一笑:「郡主信不過微臣的醫術嗎?」

    孟棋楠連忙否認:「不是不是!」

    寡人只是想被你摸一摸手,又或者摸一摸你的手而已啊,花兒一般的蘇公子!

    「那必是我國織工繡娘手藝粗糙,所織絲帕不能入郡主的眼。」

    孟棋楠低眉看向幾近透明的薄薄絲帕,頓時臉頰一臊,結舌道:「不、不是……」

    長得漂亮脾性溫和說話風趣還會看病,寡人真是愛死這朵佛桑花了!

    「郡主的脈相和緩有力,身子並無大礙。如果總是覺得胸悶,可能是受心緒影響,您應當放寬心,以往不好的事都過去了,不要再費思惦記。」蘇扶桑診完脈,又開了一個藥方。「這是降火清肺的調養方子,郡主可以先吃著看,過幾日微臣再來複診。」

    言畢蘇扶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孟棋楠一急,趕緊道:「蘇公子你別忙走,留下來吃頓便飯!你給我看病我還沒謝你呢!」

    蘇扶桑恭敬作揖:「多謝郡主美意。只是在下還要去善堂看幾個病患,就不打擾郡主清靜了,告辭。」

    藥箱匡當,蘇扶桑如來時一樣靜悄悄地又走了。孟棋楠一下倒在竹椅上,仰著頭天旋地轉。

    寡人這回真的病了。

    蘇扶桑果真信守諾言,過兩天又來了,照例把脈開方子,孟棋楠每每留他他都微笑婉拒,只說還有病人要看。如是幾次下來,孟棋楠總是見得到人摸不到手,幾乎都快失去耐性了。

    「青碧,蘇公子怎麼還沒有來啊?」

    又到了蘇扶桑前來問脈的日子,孟棋楠一大早起來就梳妝打扮,這具肉身相貌不妖嬈,鎮不住那些桃紅緋色的衣裳,所以她只穿淡色。月白交領佛桑花刺繡長襖,雪青色馬面綢裙,湖藍竹葉軟紗披帛,倒是襯出她幾分溫婉清麗的氣質。

    青碧為她梳頭挽髮,一支紅珊瑚佛手簪斜斜入髻:「郡主,這支好不好?」

    「隨便了。」

    孟棋楠心不在焉的,對簪子配不配沒在意,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瞟著外頭院門,「蘇公子怎麼還不來啊?紅絳做的玫瑰糕都涼了。」

    青碧抿笑:「不礙事,涼了拿回去蒸一蒸。」

    孟棋楠瞪她一眼:「那怎麼行!不能怠慢蘇公子,你快去讓紅絳再做一盤。」

    紅絳在小廚房吃著冰涼的玫瑰糕,腮幫子高鼓嚶嚶嗚嗚:「蘇太醫您快來吧,撐死奴婢了,嗚嗚……」

    日過正午漸漸西斜,玫瑰糕涼了一盤又一盤,蘇扶桑還是沒影。

    孟棋楠坐不住了,跑到院子門口翹首以盼:「怎麼還不來啊……」

    紅絳剛端來熱騰騰的玫瑰糕,一聽她這麼說嘴角又癟了下去,委屈得快哭了:「青碧姐,我實在吃不下去了,嚶嚶。」

    青碧安慰了紅絳兩句,走上去對孟棋楠說:「郡主回屋罷,也許蘇太醫今日有事耽誤了,明天他一定會來的。」

    孟棋楠嘴唇撅起老高:「萬一明天也不來怎麼辦?我今天就要見他,就要見!」

    她打定主意就沒人能改,一轉身叉著腰指揮道:「紅絳你把玫瑰糕裝上,青碧你去打聽蘇公子說的善堂在哪裡。他不來看我,換我去看他也是一樣的,反正今天一定得見著!」

    她們前腳出了侯府大門,後腳就有人回禁宮稟告了衛昇。

    衛昇午後小憩剛起來,聽到趙剛來說不禁彎起了眼:「哦?是往蘇家善堂去了?」

    趙剛答:「是,手裡還提著食盒,約莫是給蘇太醫送吃的,屬下遠遠聞著像玫瑰的香味。」

    「為君洗手做羹湯,她倒是肯下功夫。安盛,給朕拿套便服。」衛昇說話聲調有些尖,似乎透著股酸味兒。

    安盛過來伺候更衣,趁著這功夫問:「皇上,今兒晚上您去哪位娘娘的宮裡?今兒是十五,太后剛才派流芳姑姑送來了一盅補湯,看您正睡著就沒有打擾……」

    衛昇愉悅的心情被沖淡了幾分,他皺著眉道:「晚上回來再說,現在朕有事要出宮一趟。」說完他一甩袍子就走,趙剛也急忙跟了上去。

    安盛趕緊伏跪在地上:「恭送皇上——哎喲,那湯怎麼辦呀皇上!」

    「賞你了!」衛昇頭也不回。

    安盛捧起湯盅,打開一看裡面濃濃的全是鹿茸海馬羊腎,估計喝一口下去滿身的血會熱得噴出來。

    他苦著臉哀哀慼慼:「小的是挨過一刀的人,喝了這些有什麼用?皇上您就愛拿小的出氣……」

    上京一年四季繁華熱鬧,這段時令又正好是出門踏青的日子。外間熙熙攘攘,男男女女衣香麗影,看得人眼花繚亂。青碧在前頭帶路,孟棋楠大步朗朗地走著,只有紅絳一副膽小的樣子,跟在最後畏畏縮縮的,生怕迷了路走丟。

    「郡主……」紅絳怯怯扯住孟棋楠的袖子,「別人怎麼……好像都在盯著我們看?」

    不說不覺得,一說孟棋楠還真覺得是這樣。她環視四週一圈,頓時發覺了此中緣故:楚國是女人當皇帝,所以女子地位不低,她們並不一味相夫教子,而是時常出門走動、交友遊玩,朝中甚至還有女官,在孟棋楠治國的時候,女官人數更是大大增加,所以她從不覺得女人出門逛游有什麼不對。但現在這裡是晉國,晉國是男權統治下的地方,這裡女人的地位跟楚國是不能比的,雖然說不上受壓迫受奴役,但也說不上受重視。平民女子可以出來隨意行走,抑或做些小買賣,但官家小姐和貴婦人從不輕易拋頭露面,出行都要用冪籬遮臉。

    孟棋楠這身打扮一看就是未出閣的世家小姐,又有兩個丫鬟跟著,怎麼說也得坐個馬車乘個轎子什麼的,可她偏偏不遮不擋落落大方地走在路上,當然引人矚目了。

    「看什麼看!這張臉也能看得津津有味,我以前的模樣你們是沒見著,不然還不驚掉你們的眼珠子!哼……」

    孟棋楠對週遭路人的行徑極為不屑,隨手從挑擔貨郎的籮筐裡撿走把扇子,拿起來遮住半張臉:「真是麻煩!如果我當皇帝就下旨廢了那些囉嗦禮教,而且肯定比表叔公當得好!」

    想起衛昇她就一肚子無名火,扇著扇子走得飛快。

    賣扇子的貨郎追著喊:「姑娘扇子還沒給錢——」

    青碧折身回去付錢,孟棋楠還埋著頭往前衝,差點撞進前面雪青色長衫男人的懷裡。

    「借過。」

    孟棋楠趕著去見蘇扶桑,對於眼前這位身材不錯的男子竟也視而不見,耷拉著腦袋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對面男子穩穩站著,一開口就是戲謔的語氣:「愛妃如此投懷送抱,朕真是受寵若驚啊。」

    這這這……這聲音?

    孟棋楠猛然抬頭,眼珠子都快迸出來:「表叔公?!」

    衛昇伸手抽掉她的扇子,邊扇邊笑:「方纔朕好像聽到有人說如果她做這個皇帝……愛妃是想把朕取而代之嗎?」

    「表叔公您聽錯了,年紀大了耳背是常有的事。」孟棋楠踮起腳搶回扇子,拋給他一個威脅意味十足的媚眼,「您是長輩,別老愛妃愛妃的喊我,亂了輩分不好。」

    「反正是遠親,沒關係。」衛昇笑意不減,眨眨眼問她:「你不在府裡好好呆著,出來亂跑什麼?」

    孟棋楠翻他個白眼,理直氣壯:「我來找大夫看病!你趕緊走遠些,免得我把病傳給你!」

    衛昇饒有興味:「得病了還能生龍活虎出來走動,說話也中氣十足,到底是什麼病這麼古怪?愛妃說來聽聽。」

    「我……」孟棋楠噙著狡黠,得意揚眉挑釁,「相思病。」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6:49

12、錯愛

    寡人相思成疾,可惜不是為了你呀表叔公。

    衛昇緩緩「哦」了一聲,伸手撥開她擋面的扇子:「朕真是好生感動。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愛妃半月不曾見朕,想必度日如年,這才患上了相思病。」

    表叔公你要不要臉要不要臉!

    「誰說我想你!」

    「莫非你想別的男人?愛妃可知在晉國,紅杏出牆的婦人是要被沉塘的。」

    「……」

    這時青碧和紅絳追了上來,見到孟棋楠與衛昇在一起,青碧頓時認出這位便是接了繡球的男人。說來那日她依吩咐行事,見駙馬與衛昇在一起,也不清楚這人是多大來頭,只道肯定是身份不低的世家公子哥。私心作祟,青碧也想孟棋楠嫁得好,於是胡亂把繡球塞給了他。今日又見愈發覺得此人氣質不凡,貴不可言。

    孟棋楠見青碧呆住的模樣,隨手一指衛昇:「他是我家表叔公,叫……餵你姓什麼?」

    她說話凶聲惡氣的,衛昇卻笑意謙和:「姓衛。」

    「嘁,我還以為你會說你姓黃呢。」孟棋楠說話不帶刺就不好受,她擺手揮趕衛昇,「我的丫鬟都到了,就不跟表叔公你敘舊了。您慢走,路上留神別被馬蹄子踩了腳!」

    紅絳很不識時務地點頭贊同孟棋楠,催道:「郡主快走吧,不然玫瑰糕又要涼了,就不能給蘇太醫吃了。」

    嗚嗚嗚,奴婢今天已經吃了九盤了,再來一盤撐得肚皮十分圓,可得破了!

    笨丫頭,故意搗亂是不是!孟棋楠回眸狠狠瞪她一眼。

    「走吧。」哪知衛昇優雅邁出長腿,也同樣催促孟棋楠,「不是說要看病麼,有病得早治,快走吧。」

    孟棋楠如臨大敵:「你你你……你要和我一起去?」

    衛昇認真點點頭,用表情告訴她他沒有開玩笑:「身為你的……親戚,自然是關心你病情的,且讓我看看哪位妙手神醫能醫好你的頑疾。還有,」他忽然湊到她耳畔,在畫扇遮掩下唇齒輕佻,「這麼香的東西,朕可是想吃得很呢。」

    孟棋楠一個激靈抱緊了胸:「不准打我的主意!」

    表叔公,老牛不能吃嫩草,寡人是你的侄孫女!

    「咦,郡主何出此言?」衛昇裝作詫異不解,衝著紅絳手裡的食盒努努下巴,「玫瑰濃香,令人垂涎三尺。哎呀,你不會以為我剛才說的是你吧?真是一場好大的誤會咯。」

    算你狠!

    儘管十分不情不願,孟棋楠還是帶著牛皮糖一般甩也甩不掉的表叔公,去往蘇家善堂。

    既是善堂,肯定不在權貴聚居的地方。幾人過街穿巷跨橋,終於來到一條僻靜的胡同口,路邊堆砌著許多蒲葦草蓆,灰瓦舊牆雖然破敗,但卻打掃得很乾淨。

    「讓讓!請讓讓!」

    幾個穿布褂的漢子抬著簡易的竹製擔架,從後面匆匆跑來,一邊跑一邊吆喝。青碧趕緊扯住孟棋楠躲到一旁。只見架子上躺了個受傷的後生,臉白失血滿頭冷汗,腹部上插著一截斷木,鮮血正不斷從傷口滲出來。

    旁人見狀都趕緊讓路,有人問起這是怎麼了。抬人的漢子道:「做活的時候不小心從房頂上跌下來,摔在木料堆裡頭,就傷著了。咱們鄉里的大夫不敢治,叫我們趕緊來這兒找蘇大夫,說是運氣好興許還能撿回一條命。」

    到了善堂門口,卻見此處熱鬧得如集市一般,連門口台階上都坐著人,好幾個小廝打扮的人進進出出,忙著抓藥熬藥濾藥。

    「蘇大夫!蘇大夫在麼?」

    有人在外頭扯開嗓子喊,沒一會兒從善堂後面鑽出來個男人,罩了件灰布外衫,袖口隱隱露出月白中衣,只見他眉眼曼妙溫文爾雅,不是蘇扶桑是誰?

    孟棋楠一見他,興沖沖揮手高喊:「蘇公子!」

    「郡主?您怎麼來了?」蘇扶桑乍見孟棋楠嚇了一跳,轉眼又瞧見旁邊的衛昇,更是驚得不輕,作勢就要下跪行禮,「微臣拜見……」

    「起來吧。」衛昇截住他的話,指向擔架,「先救人要緊。」

    蘇扶桑點點頭,快步過去看了傷者的傷口,急忙叫他們把人抬到裡間去,然後自己也跟著入內,沒有再出來招呼幾人。看他忙得腳不沾地的樣子,孟棋楠不好意思上去打攪,在善堂一角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捧腮打量此地眾生百態,消磨光陰。

    門口沒牙的老婆婆,喝藥前吃了足足七個大饅頭……您是來看病的還是來蹭吃蹭喝的啊!

    柱子底下的小叫花子,吃了一口藥嫌苦,又吐掉了……不知好歹的死小孩兒,開方抓藥熬藥很費功夫的你知不知道!

    天井中央那個瘦的皮包骨頭的男人,賊眉鼠眼的,一直斜眼看放置藥材的屋子……你還看你還看!想趁亂偷兩根蘇公子用來救命的人參是不是!

    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刁民,居然利用寡人善良的蘇公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寡人攆你們走!

    孟棋楠拍案而起,氣勢洶洶先衝著天井的瘦男人喝道:「有什麼好看的!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男人肩頭一聳,打著顫回頭,眼睛卻還是斜斜瞟著邊上,抖索解釋:「俺、俺不是……俺眼睛就、就是有毛病,看東西要歪著看才、才能看清……」

    善堂小廝過來道:「他的斜眼病已經好多了,以前才叫個厲害呢,脖子都是歪的!你等等啊,咱們公子一會兒就出來給你扎針。」

    弄錯了?孟棋楠愣了愣,然後指著小乞丐的鼻子訓斥:「你!幹嘛把給你的藥倒掉?不知道蘇公子看病辛苦啊!」

    小乞丐平時就受人欺負,看見穿得像仙女一般的姐姐走來,本是心生歡喜的,誰知被她不分青紅皂白地劈頭蓋臉罵了一通,頓時嚇得大哭起來。

    「哇——」

    「姑娘姑娘,您錯怪小貓兒了。」小廝急吼吼過來護住小乞丐,道出緣由:「他從小流浪,撿食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傷了味覺。公子用藥刺激他的舌頭,含一會兒就要吐出來,接著換下一味。您不信的話去看,那兒還有好幾碗等著他嘗哩!」

    小乞丐水汪汪的大眼睛含著淚,嗚嗚點頭。

    孟棋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訕訕道:「我看他把藥吐掉,所以以為……那她來騙吃騙喝總沒錯吧?只顧著吃饅頭,藥都涼了也沒喝!」她理直氣壯質問門口的老婆婆。

    小廝笑得越發燦爛:「她得了總是吃不飽的怪病,公子正在尋古方為她醫治呢,若是連這等聞所未聞的疑難雜症也能醫好,咱們公子就能與扁鵲華佗齊名啦!所以我們都由著老人家吃喝,不就是幾個饅頭而已。」

    你你你……你們聯合起來欺負寡人!

    孟棋楠又窘迫又難堪,想發火苦於找不到對象,正在暗自咬牙切齒,冷不丁聽見一聲嗤笑。

    「噗!」衛昇居然沒走,還坐在屋子角落喝茶,他終於忍不住撲哧一口把茶水噴了出來,譏誚道:「民間有句話怎麼說來著,鹹吃蘿蔔淡操心,你今早在侯府吃了不少鹹蘿蔔吧?」

    落井下石的表叔公!

    「一聽就知道表叔公你書讀得少。」孟棋楠正愁找不到人出氣,立即反唇相譏,「有句詩說得好,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衛昇眉梢一挑,搶先說:「干卿何事?」

    「錯!是關你屁事!」

    衛昇含笑望她,也不著急回嘴,而是慢條斯理拈起一塊紅粉剔透的點心,再徐徐悠悠放入口中,輕嚼慢咽。孟棋楠定睛一看,氣得火冒三丈。

    玫瑰糕!寡人專程送給蘇公子的玫瑰糕!

    孟棋楠拽得跟個什麼樣,大搖大擺走上去就從他嘴邊搶走點心,寶貝兒似的揣進懷裡:「不許吃!」

    到嘴的肥肉都被搶走了,衛昇撇撇嘴:「真小氣。本來朕是想給你提個醒的,既然你連兩塊點心也捨不得,那朕也索性不說了。」

    孟棋楠狠狠剜他一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誰稀罕你說!」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蘇扶桑終於取出患者腹中的斷木,還給他縫合了傷口,熬了治傷湯藥。不知不覺日落西山,黃昏時分他從屋裡出來,被金燦燦的餘暉晃著眼睛,頭有些暈眩。

    「當心!」

    蘇扶桑腳步虛浮差點絆倒,孟棋楠剛想迎上去,卻被門口進來的一人捷足先登,搶在前頭扶住了他。

    這是位男子,青衣落拓面容清瘦,模樣雖比不上蘇扶桑卻也算得上俊秀。只可惜他一條腿是瘸的,走路一顛一跛。

    跛腳男子下意識攙住蘇扶桑又很快放手,面容淡淡不苟言笑,冷冷問了句:「沒事吧。」

    蘇扶桑看清他的瞬間眼中劃過驚喜詫異,搖著頭語無倫次:「沒事沒事,就是站久了頭昏,現在沒事了……子淵,你怎麼來了?」

    子淵卻不把他放在眼裡的樣子,語氣略有責怪:「拿藥。」

    蘇扶桑對著一張冷臉連連道歉:「都怪我今天太忙了,今日十五我是記得的,原本我是要親自送到府上去,可是這裡實在走不開。子淵你別生氣,藥我都備好了,進來我拿給你。」他伸手想去牽子淵。

    子淵斜睨他一眼,固執地避開他的攙扶,自己扶著門框費力跨過了門檻。蘇扶桑連看也沒看對面殷切切的孟棋楠一眼,搓著手略有不知所措,等子淵進門後也趕緊跟進去了。

    「他……他們……」

    孟棋楠見到這一幕久久回不過神,嘴唇囁嚅聲音嗡嗡。

    「子淵是蘇家管事的兒子,與扶桑自幼一同長大。」衛昇噙笑搖扇,娓娓道來,「兩人幼時一同出門,子淵為了保護扶桑摔斷了腿,所以扶桑才去學了醫。後來不知是何緣故,子淵自贖出了蘇家,跟扶桑也形同陌路……於是扶桑把善堂開到了這裡,子淵就住在附近。」

    孟棋楠一顆玲瓏少女心頓時碎成了琉璃渣子,嘩啦啦落了一地。

    花兒一般的扶桑公子,寡人說你怎麼對美女視而不見呢,原來你的含情脈脈都給了子淵!原來你是、你是……

    難過死寡人了!

    衛昇十分擅長在合適的時機「安慰」他人:「你若是喜歡蘇扶桑,給朕說一聲,朕可以下旨讓他以正妻之禮娶你過門。畢竟,你喊朕一聲表叔公呢。」

    哼!捅了別人一刀還要在傷口上撒鹽的表叔公!

    孟棋楠把玫瑰糕往他身上一砸,氣呼呼就跑開了。

    「表叔公我恨你!」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7:04

13、談心

    衛昇找到孟棋楠的時候,她正坐在郊外河邊的石頭上,脫了鞋赤腳踩進冷冰冰的水中,癡癡望著遠處。

    老遠看去她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裡發出低咽嗚聲,還時不時用手背抹著臉頰,好像在哭泣。

    到底還是一顆女兒心喲……

    衛昇無奈一歎,走過去按住孟棋楠肩頭:「別哭了。」

    孟棋楠喉頭嗚嗚,沒有回頭理他,抽搭得更厲害了。

    衛昇心裡頭有些愧疚。他其實就是氣不過拋繡球時吃了癟,於是想方設法討回面子,刻意指了斷袖的蘇扶桑去診脈,為的是擺孟棋楠一道,掃她的顏面。沒想到這回下手還是重了些,少女芳心錯付,受不了這打擊就跑河邊來了,沒準兒還想自盡!

    這可使不得!若是這麼有趣的孟棋楠死了,誰跟他鬥法來著?誰還敢喊他表叔公?

    衛昇心裡想著「朕是明君,朕不能草菅人命」,拉下面子向孟棋楠賠罪:「朕也不是故意騙你,朕想告訴你的呀,是你自己說不稀罕……好了別哭了,朝中還有好些未曾婚配的年輕男子,要不你自己去挑一個?」

    「泥不四說費沉宕咩?」(你不是說會沉塘嗎)

    孟棋楠含糊不清地咕噥一句,轉過了臉來神情迷惘。衛昇一怔,突然冷冷拂開袖子,重重「哼」了一聲。

    原來她正在啃芥辣豬蹄,吃得滿嘴油乎乎的,還辣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於是一邊吃一邊抹淚,從背後看起來就像在哭一樣。

    「表叔公你吃不吃?」孟棋楠吐出舌尖噓噓兩下,把手裡的紙包遞過去,「好吃得很哩。」

    衛昇一把扇開她的手,怒其不爭:「撐死你算了!」

    沒心沒肺的死丫頭!朕是氣糊塗了才會心軟!

    深呼吸幾口氣,衛昇終於把火降了下來,用力把袍角一撣,毫不客氣地挨著孟棋楠坐下來。

    「表叔公你真的不吃?」孟棋楠絲毫不覺得他在生悶氣,一個勁兒熱情邀約,「才買的還熱乎著,滷汁澆得厚,裡面的蹄筋才好吃,你嘗一個嘛!」

    衛昇推辭不過,被她硬塞了肥膩膩的豬蹄子在手裡,油花弄得他滿袖子都是,而且那個沒心肝的女人還順道在袖口上揩了把手。

    賠朕的蘇杭絲錦緞子!

    衛昇把手裡的東西想像成是孟棋楠,惡狠狠咬了一口,表情頓時起了變化,眉眼都舒展開來,默不作聲又悄悄咬下第二口。

    孟棋楠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好吃吧?我沒騙你吧?」

    衛昇斜著眼冷冷看她,只是問:「你不難過?」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女人?失戀以後不哭不鬧不上吊不跳河,居然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還坐在河邊大魚大肉!

    孟棋楠大方承認:「有一點點吧。」

    衛昇冷笑:「蘇扶桑就那麼好?」

    「他是好啊,一表人才心地善良溫柔風趣……」孟棋楠扳著指頭一一數來,「這種男人放眼全天下也找不出幾個來吧?」

    衛昇一聽臉更黑了。孟棋楠趕緊補充:「當然!他再好也沒表叔公你好,表叔公是最好的!」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沒想到寡人也有迫於淫威阿諛奉承的一天,嗚嗚嗚。

    算你識相。衛昇的眼神流露些許滿意,他玩味地微笑:「既然朕最好,你還難過個什麼?」

    封了你當妃子,你給朕裝病不願意,反而跟個斷袖之癖的太醫勾勾搭搭眉來眼去!你當朕死了啊!

    「我難過是因為……」

    孟棋楠欲言又止,抬起頭仰望天空,眼睛睜得大大的,表情竟有幾分悵惘。

    「為什麼他們都不喜歡我?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上輩子的時候她含著金湯匙出生,眾星拱月地長大,模樣美腦筋好人也機敏,才十三歲就讓天下英豪趨之若鶩,登基做了女皇之後更是艷壓天下。宗親喜歡她,臣民喜歡她,後宮的男人們更喜歡她。她從來沒嘗過不被人喜歡的滋味,活了這麼久,從沒有人膽敢忽視甚至厭惡她。

    寡人是哪裡做得不好嗎?孟棋楠捫心自問,苦苦反省卻想不明白。他們應該喜歡她的,應該……喜歡吧?

    「你確定,」衛昇正色發問,「以前那些人是真的喜歡你?」

    孟棋楠緩緩回過頭來,眼裡的迷霧還沒散盡,就像迷路的小貓。

    「不是真的喜歡?」

    衛昇不理她,自顧自啃著豬蹄,大口嚼肉。這般進食的樣子若讓安盛瞧見了,絕不肯承認堂堂晉皇居然會如此粗鄙。

    孟棋楠則陷入反思之中。

    宗親們的喜歡,討好的成分多一點……

    臣子們的喜歡,奉承的成分多一點……

    至於後宮侍君的喜歡,說來講去無非爭寵二字……

    「表叔公,」一直不肯承認事實的孟棋楠唉聲歎氣,順勢腦袋一歪,靠在了衛昇肩頭上,「我現在真的有點難過了。」

    衛昇背脊有些僵。他遲疑一會兒,慢慢扔了手裡的骨頭,撫上孟棋楠的腦袋:「朕……就把肩膀借給你靠一會兒吧。」

    「嗯!」

    孟棋楠把臉埋在長袖裡狠狠點頭,扯起袖口胡亂揩臉,也不知是不是在擦止不住的淚水。

    衛昇默默心痛這身衣裳。

    這種料子一年只織得出三匹,朕送了一匹給太后,一匹給表妹,好不容易留下一匹自己穿,卻被你拿來擦眼淚鼻涕口水!你這個敗家的女人!

    他滿肚子牢騷忍著沒發,一邊長吁短歎,一邊安撫小貓小狗般拍著孟棋楠的頭。

    「表叔公!」

    哪知道孟棋楠還不領情,突然大吼一聲抬起頭來,後腦勺直接撞上衛昇的下巴,痛得他差點昏過去。

    孟棋楠眼角依舊是乾的,臉上油花卻被擦得乾乾淨淨,她嘟著嘴使勁搓頭髮,迭迭埋怨:「你手那麼髒還來摸人家頭髮!討厭死了!」

    衛昇低眉瞥見油膩髒污的袖子,頓時一口氣上不來。

    什麼叫顛倒黑白?什麼叫惡人先告狀?什麼叫狗咬呂洞賓!!!

    「哼!」

    衛昇連罵人的話也不想說了,「嗖」一下站起來狠狠甩袖,差點打在孟棋楠臉上。

    孟棋楠仰頭避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他袖子,賠上一張笑臉:「表叔公別生氣嘛,大不了我替你洗乾淨,我以前從沒幫哪個男人洗過衣裳呢!」

    寡人紆尊降貴洗衣服,夠給你面子吧表叔公?

    衛昇對這句話倒還買賬,只是覺得跟她交鋒幾日肺都要氣爆了,他按捺住蹂躪她那張無辜嬌臉的衝動,一根手指抵上她眉心,恨鐵不成鋼:「朕有時候真想把你腦袋劈開,看看裡面裝了多少漿糊!」

    孟棋楠摀住眉心「哎喲哎喲」叫著:「表叔公你輕點!男人大丈夫怎麼這麼愛生氣,還一國之君呢……」

    「還不都是被你氣的!」衛昇屢屢破功,索性也不再裝腔作勢拿捏帝王風度,伸出手去遞給她,「起來回家,天都黑了。」

    孟棋楠嘻嘻笑著,把腳從水裡拿出來,逕直在他袍子上蹭了兩下,這才穿上鞋襪。

    敢情朕的龍袍就是你的擦嘴帕抹腳布!

    不等她穿好,衛昇已經拖拽著她往官道上走。河岸邊草叢荊棘橫生,還有細碎尖利的小石子兒,孟棋楠被劃破了腳腕,疼得大呼小叫,死死揪住衛昇蹲下不肯走了。

    她可憐兮兮仰頭,眼中盛滿淚水:「人家走不動了,表叔公……」這聲呼喚別提有多嬌柔多委屈了。

    衛昇恨她一眼,彎下腰去。孟棋楠驚喜異常:「你要背我呀!」

    寡人最喜歡關愛晚輩的長輩了!

    「癡心妄想。」衛昇嗤她一聲,攙起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你一程,待會兒就有人接應了。」

    孟棋楠嘴巴都快翹到鼻尖上去了。不懂憐香惜玉的表叔公!咒你打一輩子光棍!

    兩人比肩攜手,終於走上了官道,烏龜似的慢慢前行。

    「繡球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困擾了衛昇許久,他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問了出來。當日明明看見孟棋楠把繡球扔出來,可一眨眼就不見了,憑空消失在頭頂上方,而自己反倒被她栽贓嫁禍一把。

    「想知道呀?」孟棋楠搖頭晃腦地講條件,「你背我我就告訴你。」

    「……」

    突然間衛昇一把丟開扶著她的手,害得她差點摔倒。他居高臨下望著她,嘴角噙著冷笑:「你說出來朕就帶你回去,否則扔你在這兒喂狼。」

    「……」

    表叔公你趁人之危!

    威脅不成反被要挾。孟棋楠氣不過,使小孩子脾氣般坐到地上耍賴:「不背我算了,喂狼就喂狼!嗚,你欺負我,你堂堂大男人欺負我一個弱女子,你是皇帝還欺負我們平頭百姓……嚶嚶……」

    胡攪蠻纏蠻不講理的女人!衛昇袖下的拳頭捏緊了又放開,又重新捏緊。他嘴裡隱約發出磨牙聲,僵持片刻才大刀闊斧走過去,倏一下在孟棋楠面前蹲下。

    孟棋楠正在抹淚,眼前驟然出現一大片陰影,驚得她差點都忘了裝哭。衛昇頭也不回,不耐催道:「磨蹭什麼,上來!」

    「哦……哦!」

    孟棋楠好一陣才回過神,忙不迭撲上他背脊,手臂環繞牢牢勒住他脖子,就怕他下一瞬又反悔。衛昇陰著臉,反手摟緊她站了起來,邁步前行。

    表叔公看起來不胖不壯,沒想到還挺有力氣的嘛,手臂肌肉蠻結實!

    孟棋楠一邊想,一邊拿手去捏了捏衛昇胳膊,癢酥酥的。衛昇頓時停步回頭喝斥:「你幹什麼!」

    「沒什麼。」孟棋楠抿嘴偷笑,爬上去貼著他耳朵小聲說,「我突然發現,表叔公你挺有男子漢氣概的。」

    衛昇不鹹不淡哼道:「不敢當。」摟著她的手沒有鬆開,腳步卻輕快起來。

    啵——

    一道響亮的親吻聲破空而出,孟棋楠湊上去在他腮邊親了一口。

    「如果你不是我表叔公,我說不定真的會看上你呢!」

    衛昇的臉,居然慢慢紅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7:21

14、成婚

    說好有人接應的,但直到衛昇把孟棋楠背回了侯府,也不見一個人影。

    「表叔公,你手底下的兵真不靠譜,回去賞他們一人三十鞭子,看他們還敢不敢把你晾著不管!」

    孟棋楠趴在衛昇背上咬著他耳朵如是說。天已經黑透了,一路走過寂靜長街,初夏暖風吹來薔薇香氣,甜膩的味道縈繞鼻尖,久久不散。她不經意垂眼,看見了衛昇紅得可疑的耳根和脖子。

    「哎呀表叔公!你是不是累著了?」孟棋楠好心探手去試衛昇的額頭面頰,驚呼道:「又紅又燙的,你生病了吧!」

    衛昇咬著牙斬釘截鐵否認:「沒有。」

    「怎麼沒有,你瞧你跟條熟蝦子似的,不行,快放我下來。」

    還有幾步就到侯府大門,孟棋楠趕緊從他背上跳下來,單腳跳到他面前,非要給他看病。衛昇眼神有些躲閃,偏著頭不讓她看,還出言冷嘲熱諷。

    「別以為蘇扶桑給你看了幾天病,你就久病成醫了。

    還記著這茬呢?小肚雞腸的表叔公!

    孟棋楠熱臉貼了冷屁股,沒好氣道:「我才懶得關心老人家。行了我到家了,表叔公您也回去吧,後會……還是無期好了。」

    一聽到「後會無期」四個字,衛昇的臉就繃緊了,似是隨意的表情實則充滿殺機:「愛妃想抗旨不遵?嗯?」

    孟棋楠起了身雞皮疙瘩:「說多少次了,別喊我愛妃,我聽了慎得慌!」

    衛昇一本正經:「你喊朕表叔公朕也沒計較,禮尚往來而已。」

    「……」

    小肚雞腸都誇獎您了,您可真是睚眥必報啊表叔公!

    孟棋楠冥思苦想,試圖跟他講條件:「那我不喊你表叔公了,你收回冊封的聖旨成不成?皇上?陛下?」

    衛昇斜眼瞥她,不屑道:「不成。」

    「那我跟你講繡球的秘密,不要讓我進宮好麼?表叔公——」

    「撒嬌也沒用,朕現在不想知道了。」

    衛昇看見侯府守門的小廝聽見動靜走了過來,便拂袖扔開孟棋楠的手,翩然朗朗地轉身離開,輕飄飄扔下一句話。

    「本月十八是吉日,朕派人來迎你入宮,愛妃。」

    十八?那不就是大後天?孟棋楠掐指一算,一跟頭栽在青石地上。

    「表叔公你回來,萬事好商量啊——!!!」

    衛昇帶著一身好心情走出街頭,神出鬼沒的趙剛就鑽了出來:「主公。」他體貼地為衛昇披上一件毛氅。

    衛昇捏了把酸脹的肩頭,揮揮手指:「盯著她,別讓人跑了。」

    趙剛答:「是。」他雖然沒有多問,可迷惑的神情已經寫滿了臉龐。

    衛昇瞥見,漫不經心問道:「你很好奇朕為什麼對她格外用心?」

    趙剛惶恐:「屬下不敢。」

    衛昇輕輕一笑,莫名其妙發問:「呵……如果你養了兩條狗,不好好看門卻在內院相互撕咬,甚至影響到前廳的安寧,你會怎麼辦?」

    「屬下會賣掉舊犬,買新的來馴,若實在不聽話的,便殺了它們。」

    「如果是人呢?必須存在且不能隨意殺伐的人。」

    衛昇繫好披氅上的帶子,給懵懂的趙剛留下答案:「朕會再養一隻虎,用以壓制獵犬,最後不管是虎殺死了犬還是被犬殺死……都與朕無關,朕要的只是這片安寧。」

    趙剛留在原地似懂非懂,衛昇則乘上了回宮轎輦,還見到安盛。

    安盛吃了補湯精神奕奕,大晚上還把眼睛睜得瞪圓:「皇上用過膳了沒?先喝口蓮子羹潤潤嗓子罷。」

    衛昇接過來抿了一口又放下,闔著眸子用手支頭,顯出疲憊:「不吃了,朕有些乏。」

    「那……」儘管安盛是個識趣的人,卻更害怕太后的威逼,冒著被衛昇收拾的風險硬著頭皮問道:「您今晚是歇淑妃娘娘宮裡還是德妃娘娘宮裡?太后娘娘那邊……」

    衛昇倏然睜眼,寒惻惻的目光掃過安盛,嚇得他趕緊埋頭趴下。

    「回蓬萊殿。」

    須臾,衛昇下了指示表明又要獨寢,安盛終於從緊壓狀態下釋放出來,悄悄鬆了口氣。不過眼下倒是安全了,但明兒太后問起來他要怎麼交待才好啊!

    皇上您還是給小人一個痛快吧,嗚嗚嗚……

    回宮的路還長,轎輦輕晃激起衛昇的倦意,他靠著軟枕漸漸睡去,唇角不自覺流露笑意,迷糊中還用手摸了摸孟棋楠親過的臉頰。

    兩日時光如白駒過隙,眨眼而逝。明早就是正式入宮的日子了,孟棋楠坐在筠芝齋裡,對著紅色嫁衣長吁短歎叫苦連天。

    以前不逃婚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吃不了苦,可是比起嫁給表叔公,吃苦算什麼,吃鹽都行!

    於是前天晚上孟棋楠想逃,深夜叫起青碧紅絳搜羅了嫁妝裡最值錢的東西,然後主僕三人一同去爬牆。誰知剛把腦袋伸出牆頭,對面就鑽出一個黑衣服的蒙面人,嚇得她差點跌下去。

    「夜深露重,請郡主回房。」

    黑衣人不苟言笑,揪住她肩頭一躍而下,把她「送」回了筠芝齋。

    第一次出逃以失敗告終,於是昨天她進行了第二次。

    常言道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孟棋楠打扮成侯府丫鬟,準備從正門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哪曉得……

    安盛這個狗腿也陰魂不散!

    圓滑的安總管簡直是個瞎子,對孟棋楠奇怪的裝束視而不見,反而能笑盈盈道:「小人恭候多時了,這些是皇上差小人送來的彩禮,請娘娘過目。對了,還有一樣兒特別禮物。」說罷呈上一件沾滿油膩的雪青色長衫。

    昨天還是郡主,今天就變娘娘了!寡人後天是不是可以當太后啊?!

    孟棋楠連悲憤抗議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捧著奇珍異寶魚貫而入的宮人擁著,風風光光「送」回了房,然後……蹲在後院水井旁洗衣裳。

    至於第三次……算了,寡人不想再丟一次人!認命了!

    「郡主快睡吧,都子時了。」

    青碧端著燭台來催孟棋楠安寢,孟棋楠無精打采趴在桌子上,手背墊著下巴:「不想睡,一覺醒來就要入宮了。」

    青碧鋪好床:「就算您不睡,明日一早還是要入宮呀。不如好好休息養足精神,上起妝來也好看。」

    孟棋楠坐直了身子,納悶道:「青碧你怎麼就不急呢?我明天要進宮當娘娘了啊,妃嬪那麼多皇帝就一個,下半輩子注定只能爭寵鬥狠過了,想想都鬱悶得要死。」

    「以後要怎麼過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曉得就算不進宮,入了侯門世家當主母,卻一樣要煩心後院的寵妾愛侍。既然免不了這種事,比起來進宮還要好一些,起碼,」青碧回過頭微微一笑,「有機會問鼎那個位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孟棋楠還是苦著臉:「我不稀罕。」

    皇后算個毛,寡人以前是一國之君,萬萬人之上,屈尊當個妃嬪實在太大材小用了!

    青碧道:「那您的打算是什麼?以如今的處境,恐怕由不得我們多選。」

    「哎,我也不知道。算了算了,還是走一步算一步罷。」

    孟棋楠垂頭喪氣躺上床,懷著一肚子迷茫憋悶過了整夜。

    因為孟棋楠來自楚國,衛昇為了顯示出交好之意,遣派左虓為婚儀使者,親自迎她入宮。在侯府行過繁複的冊封儀式,孟棋楠被擁簇著跨出大門,登上宮裡派來的玉輅。

    玉輅左右分別飾有龍虎,輿蓋外青色內繡金,立金鳳加兩鈴設塵幛。車廂為兩重,駕蒼龍六匹,飾以彩毛絲織。這是皇帝祭祀或者納後時才用的格制,孟棋楠並不陌生,只是對衛昇莫名的重視覺得有些疑惑。

    玉輅行過京中正街,圍觀百姓的私語不時飄入耳中。

    「聽說咱們皇上封了這位郡主賢妃,是正一品的夫人吶!」

    「可不是!一品夫人之上就只有皇后了,也不知楚國郡主有沒有這個福氣?」

    「我說難,別忘了宮裡還有淑妃德妃,論資歷那兩位娘娘可要老得多。」

    「老?宮裡最忌諱的就是一個老字!沒聽過新不如舊?」

    「哈哈,說的也是。不過瞧迎親的架勢,皇上大概很喜歡這位郡主吧?侯府真是個好地方,從裡面出來的人個個權傾天下。」

    「羨慕也沒用,皇家的事兒誰說得清,咱們小老百姓還是看看熱鬧就行咯。」

    孟棋楠聽到挺不是滋味的。表叔公你都有那麼多女人了,怎麼還要打寡人的主意?縱慾過度是會早死的!

    禁宮之內,儀仗就位,彩旗獵獵,百官齊集含元殿,連一國之君也身著袞冕,擺駕來到這裡,等待浩大的迎娶隊伍入宮。

    吉時前一刻,玉輅從南面的望仙門駛過,孟棋楠對素未謀面的晉國禁宮有種好奇感,於是偷偷掀開蓋頭偷看。見到自己只配從側門入宮,她氣鼓鼓捶了一拳。

    「總有一天,寡人要正大光明從丹鳳門走過,讓表叔公你跪在地上接我,哼!」

    入宮下車,換上鳳輿,孟棋楠徑直被抬到行禮的含元殿。肅穆恢弘的宮殿高高矗立,下方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如天梯從雲端鋪陳下來,只接納最尊貴的人攀登上天。儘管蓋頭遮臉,孟棋楠卻知道最高的地方站著那個男人。

    她由宮人攙扶,在左虓的帶領下緩緩走過這些石階,每走一步,就代表她離至高的位置更近一些。

    這種感覺,是多麼熟悉又多麼陌生。

    她身體裡有股鮮血在叫囂、在澎湃,她彷彿回到了她出生長大的地方,彷彿回到了她本來應該的位置。也許青碧說得對,只是一步之遙,僅僅一步。

    走過天階,她終於來到衛昇身邊。衛昇從宮人手中接過她的掌,牽著她走到殿門前寬闊的平台上,接受臣民們的跪拜祝賀。

    耳畔是連綿不絕的祝詞,孟棋楠聽見這些人的恭賀聲音,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真心多少人假意,只覺得久違的睥睨感油然而生。

    鬼使神差,她朝著跪著的臣子們伸出手,緩緩道:「眾卿平身。」

    此聲猶如驚雷炸地,把在場眾人都打懵了。

    孟棋楠還沉浸在做皇帝的回憶中不能自拔,爽朗笑道:「都起來吧,寡人今日大喜,諸位愛卿都放鬆些,別老像朝議時那般沉悶!」

    群臣:「……」

    「哈哈,看來朕的愛妃可是風趣得很吶。」還是衛昇出言化解了這場尷尬,「玩笑而已,愛妃說的對,眾卿不要拘謹,筵席之上開懷暢飲、不醉無歸。」

    這時孟棋楠才猛然回神,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幸好蓋頭遮著還看不到她窘迫的神色。

    儀式之後便要送入洞房了,宮婢來扶孟棋楠之際,衛昇在她耳畔飛快挑逗一句。

    「洗得香一點。」

    孟棋楠身子一抖,不動聲色踩上他的腳背,使勁蹍。

    寡人錯了,大錯特錯。

    做人最悲催的事不是變成奶奶輩兒的老女人,而是今晚上要和爺爺輩兒的表叔公滾床單!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49:54

15、洞房

    迎娶時用了納後才用的玉輅,洞房又設在衛昇的寢殿蓬萊殿,孟棋楠這番入宮可謂聲勢浩大,讓許多人都紅了眼。

    尚宮尚寢們布設的寢居富麗典雅,殿中重茵鋪地,四周都設了屏幛。茜紗宮燈高懸,照得百子圖錦被流光溢彩,寶石閃爍,晃得人眼睛也險些睜不開。

    孟棋楠在眾人的伺候下脫去繁複宮裝,重新沐浴換上另一身華服。梳妝的時候她想起衛昇說的那句「洗得香一點」,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

    「所有香粉香膏香脂,統統給我抹上!」

    只有帝后大婚才要行合巹禮,孟棋楠身為嬪妃省卻了這道繁瑣程序,倒讓她輕鬆不少。等她打扮得「美美的」坐上鬆軟喜床,衛昇也從筵席上回來了。

    一進寢殿,他就被嗆鼻的脂粉味道激得連打三個噴嚏。揉揉鼻頭抬起眼來,正好撞上孟棋楠小人得志的笑眼。

    接過宮人遞上的帕子,衛昇摀住鼻子,甕聲甕氣道:「愛妃芬芳襲人,差點把朕迷暈了呢。」

    孟棋楠禮尚往來,嫵媚笑道:「表……皇上金光燦燦,臣妾的眼睛都快被閃瞎了。」

    衛昇涵養極好地笑:「晃著愛妃的眼是朕不對,那朕就都脫了罷。」

    言畢他站定展開雙臂,笑得陰險的眼望向孟棋楠,示意她過來更衣。

    你個死不要臉倚老賣老的表叔公!

    孟棋楠暗中狠狠啐他一口,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扯了扯快要垮下去的齊胸襦裙,然後風情萬種走向衛昇。

    她踮起腳解開他領口的盤扣,用只有二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你讓他們下去,我有話跟你說。」

    衛昇當然不會放過大庭廣眾之下讓她服侍自己的機會,斷然拒絕。他微微俯首,嘴唇就擦著她耳垂:「愛妃這麼迫不及待就要與朕閨房密語了?」

    耳朵眼被他呼出的熱氣撩撥著,孟棋楠癢得直縮脖子,她怒瞪衛昇:「你別後悔!」

    衛昇眉眼得意洋洋,毫不在意。

    金色冕服之下還有中衣裡衣,孟棋楠隨手扔掉外袍,揚眉盯著衛昇一動不動。衛昇只道她害羞,挑挑眉梢:「繼續啊,愛妃。」一聲「愛妃」喚得是纏綿悱惻百轉千回。

    孟棋楠衝他咧嘴一笑,突然就蹲了下去。衛昇只覺腿間一涼,褲子竟被褪到腳踝!

    「啊——」

    殿中有宮婢嚇得捂眼尖叫,又趕緊閉緊嘴巴噤聲。衛昇的臉瞬時鐵青。

    她居然脫他褲子?她居然脫他褲子!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羞恥之心!

    一低眉,不知廉恥的孟棋楠齜牙咧嘴:「皇上,臣妾伺候得您還滿意否?」

    能當上這個皇帝自然也有兩下子,衛昇強忍著怒火,笑容愈發溫和:「十分周道。」他若無其事吩咐周圍宮人:「都下去,不用伺候了。」

    眾人惶恐不安地撤走,房門一關,偌大殿內只剩孟棋楠和衛昇大眼瞪小眼。

    孟棋楠拍拍手站起來,大喇喇往榻上一坐,眉眼飛揚:「表叔公,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衛昇剛邁步想走,腳踝卻被縛住了,而孟棋楠還興致勃勃地等著他出醜。他索性蹬掉絆腳的褲子,光著腿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齊胸的裙邊,「嘶」一下拽開。

    孟棋楠下意識就護住胸口:「幹嘛!」

    衛昇甩著手裡破爛的綺羅,戲謔道:「愛妃要與朕打開天窗說亮話,朕也要與愛妃坦誠相見。」

    小肚雞腸的表叔公,別以為寡人怕你!

    孟棋楠蹭一下站起來,拽住衛昇衣領狠勁一扯,把他上半身也剝了個精光。她看著他平飛的鎖骨,還有闊展的肩頭,一時興起伸手就摸了兩把,嫩蔥般的手指還沿著平實的胸膛一路滑下,按住胸前的小紅點摩了摩。

    衛昇的喉頭隱隱滾動。

    「表叔公呀,」孟棋楠半裸著倚上他,媚眼橫飛唇齒輕佻,「時辰尚早,不如臣妾說兩個笑話給您解悶兒怎樣?」

    「春宵一刻值千金,愛妃捨得虛度良宵?」

    衛昇伸出手臂摟住她,手掌搭上她不算豐肥的臀,五指張開狠狠捏一把:「給你一炷香的功夫,說得不好笑,就乖乖受罰。」

    嗷!寡人的屁股都要被捏碎了!

    孟棋楠一邊痛得皺眉,一邊還要保持虛偽的笑容,臉有些僵。她一轉身飛快推開衛昇,摟起薄紗勉強遮住胸口,開始講故事了。

    「從前我家有個親戚,院子裡養了一隻公雞和一群母雞,大公雞毛色鮮艷油亮,雞冠又紅又大,走路都趾高氣昂、雄赳赳的,很討院子裡其他母雞的喜歡。母雞們為了爭奪大公雞,都不好好下蛋了,每天就知道打架鬥雞,有些孱弱的甚至被別人啄死,於是我家親戚就又買了新的母雞來下蛋。但是依舊隔三差五就會有母雞死掉,無論雞怎麼換,後院依舊亂糟糟的,親戚得不到雞蛋也賺不到錢,愁都愁死了。表叔公,你說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

    孟棋楠睜著大眼一臉無辜純潔。表叔公大公雞,母雞不好好下蛋是你的問題啊!你大張旗鼓地娶新雞、呸,新妃子,是想為寡人拉仇恨,害寡人早點被斗死是不是?

    衛昇用她的紗裙圍住了下半身,坐下來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件事……的確是公雞不好。」

    「表叔公高明!」孟棋楠馬上很諂媚地豎起大拇指,笑嘻嘻討好,「所以母雞多了反而壞事對吧?乾脆放出去幾隻,讓公雞專門對付兩三隻特別能下蛋的就好了嘛,其樂融融天下太平!」

    表叔公,你放寡人出宮好不好?寡人都甘願當母雞了!

    「其實吧,朕覺得……」衛昇坐直身子笑了笑,「公雞不得力,換掉就是了,趕母雞走作甚?」

    孟棋楠大驚:「公雞怎麼能說換就換呢?!」表叔公你是堂堂晉皇,怎麼能說換就換呢!

    衛昇唇角輕勾,衝她眨眨眼:「因為愛妃才是公雞,而朕,是雞群的主人。」

    說罷,他抬手撫上孟棋楠的頭頂,彷彿在摸她頭上碩大的雞冠。

    衛昇笑眼盈盈:「愛妃的職責是幫朕管好那群母雞,別讓她們生事,若是管得不好,朕的宵夜就只有喝雞湯了。」

    卑鄙的表叔公,赤、裸裸的威脅!

    孟棋楠瞪著衛昇的眼睛都快冒出火來了,衛昇卻視而不見,站起來牽她:「走吧,睡覺了。」

    「不睡不睡!」孟棋楠扒拉著案幾桌腳不肯撒手,鬼哭狼嚎,「表叔公你饒了我吧,我真不能和你睡覺!不然被我外公知道非揍死我不可,你也休想好過!」

    衛昇當她胡言亂語,笑著去扯她腳腕:「哦?你外公是何方神聖,竟敢對朕無禮?」

    「左虓!你家表弟就是我親外公,我不騙你,真的,你真的是我表叔公!」

    「朕竟不知表弟連孫女都有了,他如果想對朕動手就動吧,只要他有這個膽子。」

    「……」

    孟棋楠不知如何解釋了,只好胡亂蹬腿踢衛昇,還扔東西砸他,抓到什麼扔什麼,翡翠瑪瑙滾了一地。衛昇也失去了耐性,撈起她一把扔上床,跨腿上去壓著,把她雙手扣在頭頂。

    他眸色晦暗,陰沉沉質問:「不情不願成這個樣子,你心裡還記著那個人罷?」

    哪個人?

    孟棋楠一怔,頓時想起肉身原主為情自盡,大概此事也傳進了衛昇耳裡。她趕緊點頭:「就是就是!我一直想著他,日日夜夜都想,時時刻刻都想……」

    梅蘭竹菊松柏楊柳,寡人可真是想你們啊!想你們的柔情似水,想你們的百依百順……

    「你!」衛昇重重哼了一聲,掐住她的下頷,咬牙道:「入了宮就是朕的女人,收起你不該有的心思!以後朕若是再聽到從你嘴裡說出想念其他男人的話,朕就割了你的舌頭送給他。聽清楚了?」

    孟棋楠嘴唇嘟成一團,下巴痛得都快碎了,她眼含淚花委屈點頭:「清……楚了。」

    聽到滿意答覆,衛昇這才重重甩手扔開。他利落地把孟棋楠推進床榻裡邊兒,自己拉過被褥蓋上,背朝裡面朝外地在床榻外側睡下了。

    咦?孟棋楠蜷縮著眨眨眼,警惕觀察他的動靜。

    許久許久,她試探著去碰了碰衛昇:「表叔公?你睡著啦?」

    衛昇滿肚子的火剛剛降下來,她一說話他又開始憋悶了,沒好氣道:「睡你的覺,少來煩朕!」

    「我是關心你,我怕你憋壞身子。」孟棋楠又厚顏無恥地爬過來,指著他下腹道:「你要是找不到地方發洩就去其他妃嬪宮裡吧,明天早點回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

    衛昇咆哮:「你再說一個字朕立馬辦了你!」

    孟棋楠一個激靈躲回被窩裡,被子罩頭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嗚嗚嗚,外公對不起,寡人發誓這次沒有主動,是表叔公非要和寡人睡覺……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0:05

16、落紅

    這一覺兩人都睡得不踏實,孟棋楠昏昏沉沉,寅時剛過就醒了。她迷迷糊糊往外伸手,咕噥道:「來人,更衣……」

    有人一把按住她的手,冷冰冰道:「還早。」

    孟棋楠哼哼:「不早了,得上朝呢。」

    她睡糊塗了,稍微睜眼看見周圍的金黃色,以為還躺在自己的龍床上。於是翻身過去抱住不知是梅蘭竹菊松柏楊柳中的哪一位侍君,頭靠上別人結實的胸膛,纖纖玉手不甘心地探往他小腹之下,許下承諾。

    「今晚上再過來啊,心肝寶貝兒。」

    寡人雖然還瞌睡著不大清醒,但從今早上不怎麼酸痛的四肢來看,昨晚上是絕對沒有臨幸過男人的,大概又是看折子太累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唉,當皇上真是個苦力活兒。

    摸到粗粗熱熱的擎天一柱,孟棋楠舔舔唇安撫道:「知道虧欠你了,今晚連本帶利補上,乖。寡人要起身了。」

    她意猶未盡地在那團脹鼓鼓的「包袱」上捏了捏,隨後撐坐起來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甩甩頭清醒腦袋。

    「哇啊——」

    一睜眼嚇一跳,誰這麼大膽,竟敢用這等惡毒的眼神看寡人!

    孟棋楠揉揉眼睛,忽然只覺冰水從頭頂灌了下來,她顫巍巍地出聲,嘴皮抖得窸窸窣窣:「表……叔……公……」

    衛昇眼中陰霾大盛,寒森森開口:「你,剛才說什麼?」

    「表叔公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孟棋楠趕緊裹住被子滾到一邊,扯住耳朵認錯道歉,「我做夢做糊塗了,剛才那些話是我胡說的,您別放在心上……我也不是故意摸你的!我以為、以為……」

    衛昇隨後坐起來,傾身逼近她面前,陰測測問:「以為什麼?嗯?」

    以為你是寡人的「愛妃」啊,表叔公。

    孟棋楠當然不可能說實話,撒謊道:「我夢見以前養的一條小奶狗了,它還沒長大,最喜歡鑽我懷裡撒嬌,我也喜歡摸它……你那裡毛茸茸的,我以為是小狗身上嘛。」

    「哦。」衛昇很通情達理地應了一聲,抿著唇斜眼睨她,「朕像狗?」

    你敢諷刺朕是狗!

    孟棋楠欲哭無淚:「不不不!我像狗我才是小狗……」

    表叔公您是狼,凶神惡煞的大野狼,逮誰咬誰!

    「皇上,娘娘,該起身了。」

    侯在外間的安盛聽聞動靜,叩門喚衛昇起床上朝,恰好打斷二人的對峙。孟棋楠拍著胸口舒了口氣,卻聽衛昇似乎很幸災樂禍地說話。

    「這個你準備怎麼辦?」

    孟棋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轉過臉去一看,見到衛昇指尖挑著一塊雪白錦帕。他貫來陰鷙的眼中噙著淺淺的笑,彷彿就等著看她鬧笑話。

    「不就是塊帕子,要怎麼辦?」孟棋楠拿過來左看右看也沒看出端倪,於是把問題拋回去給衛昇。衛昇一怔,皺起眉頭似有不悅:「沒人教過你房闈之事?朕記得宮裡派了專門的姑姑過去。」

    孟棋楠恍然大悟:「哦——你說教我怎麼那個的姑姑啊,有去侯府的,不過我打發她走了。」說到這種事她太擅長了,興致勃勃地向衛昇炫耀,「我怎麼可能用她教?她們這種只會紙上談兵的人,吃過的飯還不一定有我睡過的男人多呢,頂多給我看兩本遮遮掩掩的春宮畫,我可沒興趣。圖畫兒有什麼好看,真人才好摸嘛……」

    衛昇的臉一陣白一陣紅,然後又一陣青一陣紫,最後徹底黑成了炭。

    「怎會有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女子!」

    最後,衛昇咬牙切齒罵了一句,把帕子重重扔在她臉上,勃然大怒:「你養了男寵還敢在朕面前大言不慚?楚棋楠,你活膩了是不是!」

    帕子砸到臉不怎麼痛,但孟棋楠還是嚇了一跳,她揉揉鼻頭:「我不姓楚,我叫孟棋楠。表叔公你說話別這麼難聽,他們也不算男寵,我都是光明正大娶回家的,沒什麼見不得人。」

    衛昇覺得簡直是對牛彈琴,跟她說話都要把自個兒逼瘋了。他忍住掐死孟棋楠的衝動,指著帕子道:「好,就算朕暫且不追究你以前的荒唐事,眼下這關怎麼過?元帕沒有落紅,若是被太后曉得了,直接以不貞的罪名把你打入冷宮,你就等著和老鼠一起餓死了事!」

    更重要的一點是,傳出去讓朕顏面何存!

    「這麼嚴重?!」

    孟棋楠也嚇到了,趕緊拾起錦帕,愁眉苦臉咕噥道:「什麼破規矩……寡人的落紅早不知哪兒去了,是十四歲還是十五歲就沒了來著……」

    上朝時辰快到了,衛昇遲遲不起,安盛也等得有些急了,於是又催了一遍:「皇上,娘娘,該更衣了。」

    孟棋楠還在兀自哀歎苦惱,冷不丁手中錦帕被人奪了去,一抬眉見衛昇捏著帕子,走到梳妝鏡台前翻找出一根髮簪。他拿簪尖在指腹上戳了戳,好像在試夠不夠鋒利。

    咦?表叔公是要捨己為寡人?

    轉眼間,衛昇卻又走了回來,不由分說逮住她的手,掐住指尖在上面狠狠一扎。

    孟棋楠頓時鬼哭狼嚎:「痛——你輕點嘛!」

    安盛在外面急忙堵住耳朵。英明神武的皇上,您獨宿多日,敢情就是為了這一遭蓄勢待發呀!

    兩三滴鮮血落上錦帕,如紅梅般綻放。衛昇把髮簪一拋,輕描淡寫道:「拿去交差。」他瞥見她因吃痛而蓄滿淚水的眼睛,還不忘嘲諷,「瞧你那點出息,養男寵的豪邁勁哪兒去了?」

    孟棋楠含住流血的手指,委屈地與他辯駁:「你要求女人貞潔,你自己又是不是守身如玉?如果你都不是第一次,又憑什麼來管我是不是。我又不願意入宮,是你強迫我的,現在你還來怪我,根本就不講道理!」

    「什麼歪理。」衛昇對她的控訴根本不屑一顧,「朕是天子,朕說的話就是理法,身為朕的子民乃至女人,你只能服從,你沒有資格講條件。」

    當皇帝就了不起啊?寡人也是天子!

    孟棋楠不服,還想跟他爭辯,衛昇已經開口喚安盛進來伺候梳洗。兩人不約而同噤聲,誰也沒提剛才的爭執,而是很有默契地開始演戲。

    宮闈局的姑姑來收元帕,看到上面的紅印流露出滿意微笑,小心翼翼放入一個錦盒,落鎖後要直接送給太后過目。孟棋楠的臉頰保持著可疑的紅暈,微微垂目表達羞澀。

    衛昇在安盛進來前已經換了裡衣,此刻安盛正要為他穿上朝服,衛昇卻揚手制止,回眸喚道:「愛妃。」

    孟棋楠聽見這聲要命的呼喚,急忙千嬌百媚地回話:「皇上,臣妾就來。」

    她匆匆裹上宮女遞來的衣袍,小邁碎步跑到衛昇跟前,十分體貼賢惠地幫他理衣襟繫腰帶,最後戴上冠冕,動作倒是十分嫻熟。

    衛昇見她如一隻乖小貓圍著自己轉來轉去,早晨的那場不快消散不少,但依舊為「養男寵」一事耿耿於懷,於是故意當著眾人的面挑起她下巴,調戲道:「愛妃說要補償朕?連本帶利?」

    表叔公你說你個大男人怎麼那麼能記仇!

    孟棋楠恨得不行,表面上還羞羞把臉一別,裝模作樣搡他一下,嗔道:「皇上!人家不好意思啦!」暗中用了十分的力氣,狠狠捶在衛昇胸口。

    「咳!」衛昇差點被打得吐血,他強忍著痛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愛妃的小粉拳,真是……撓得朕心肝脾肺腎都舒坦得不行。那就這麼說定了,今晚上朕還來。」

    他極為「寵溺」地捏住孟棋楠臉頰的軟肉,「輕輕」掐了一把表達對她的憐惜愛護,然後哈哈大笑著出門上朝去了。

    孟棋楠捂著劇痛的腮幫子半晌說不出話。

    表叔公寡人恨死你了!

    衛昇剛走,孟棋楠又爬回龍床想蒙頭大睡,這時青碧進來,硬把她從被褥裡拖了出來。

    孟棋楠就像冤死的女鬼般哀怨重重,披頭散髮無精打采,瞪著青碧:「我昨晚上根本沒睡,現在補個覺行不!」

    青碧羞澀地笑了笑:「奴婢知道您初夜辛苦,可當下不是睡覺的時候。按規矩您得去興慶宮給太后問安,過後咱們再回來休息。」

    「怎麼還要去見太后啊……」

    孟棋楠哀嚎一聲撲倒在床上,拿額頭磕著瓷枕,咚咚咚的。

    表叔公都這麼陰險狡詐了,生他養他的老娘該是個什麼模樣啊!佛祖你真的不考慮來道天劫劈死寡人?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0:17

17、妃嬪

    孟棋楠到太后的興慶宮時剛過卯時,天邊微微泛起青色。她打著哈欠對青碧道:「咱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太后她老人家指不定還睡著呢。」

    青碧又檢查了一番她的衣飾髮髻,力求不出紕漏。她道:「早了總比晚了好,您是頭一回拜見太后娘娘,萬萬不能失禮。」

    孟棋楠嗤笑:「哈!我這個人吧,從來就不講什麼禮。」不知怎的突然又想起衛昇,她把嘴撅起,「表叔公更不講理!」

    入了興慶宮的大門,外殿的空地上站了一堆鶯鶯燕燕妖妖嬈嬈,全是今早來向太后問安的妃嬪們。

    孟棋楠見狀咋舌:「這麼多人?!」

    「其實也不算多了。」青碧早就打聽得一清二楚,貼著孟棋楠耳朵細細說來,「晉國宮制,皇后之下是四位一品夫人,封妃。當今聖上沒有立後,後位虛懸,一直在宮中掌勢的是淑妃與德妃,如今您受封賢妃,與她們平起平坐。夫人之下是九嬪,分別封昭容昭儀修儀等,再往下是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最後是寶林、御女、采女,各有二十七人。統共算起來……」

    孟棋楠在心裡飛快算了一遍:「一百二十二人。」

    表叔公您老人家艷福不淺吶!

    青碧又道:「實際上並沒有百人,因為不少位置還空著,真正算下來差不多五十個吧。由此可見晉國皇上並不是貪圖美色之人,不像有些君王動輒選秀,一次就收好幾百位秀女。」

    孟棋楠嘴角抽了抽。青碧丫頭,你真的不是在諷刺寡人?

    自打孟棋楠站在了興慶宮的地盤上,所有妃嬪都在暗中打量她,夾雜了各種羨慕嫉妒恨、淡定無所謂的眼神投過來,她再也不能裝無視了,於是在青碧的勸說下朝眾女走去。

    青碧低眉斂眸跟在後面,小聲叮囑:「妃色衣裳的是淑妃,鵝黃衣裳的是德妃,您只需同她們見禮,其餘妃嬪位階低於您,該率先向您行大禮,您再回一個就是了。」

    淑妃和德妃作為宮中兩大巨頭,孟棋楠對倆人來歷也略知一二。淑妃出自開國公高家,閨名夢瑤,其父現任大行台尚書令,權掌尚書省,而高家長子不滿三十歲已是洛州刺史,更是前途無量。高夢瑤在衛昇尚是皇子之時就入府伺候了,彼時僅僅做了一名側妃。依她的家世原本不必如此下嫁,當時還有好些人不解此舉,不過等到衛昇繼位登基,眾人才覺得高家這一路棋走得實在高明。而衛昇似乎也很感激高家的慧眼識珠,當上皇帝便立馬封了高夢瑤為淑妃,並讓她管理後宮事務,等同皇后之權。一時間高家風光無限,旁人都道立高氏女為後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就等合適的時候下道名正言順的聖旨,水到渠成。高夢瑤也是這般以為,完全未料到半路會殺出位強敵。

    這位勁敵就是德妃鍾碧月。鍾碧月乃是鍾太傅的孫女,鍾太傅雖然年邁,但是門生廣佈很有威望,在朝堂上說話也相當有份量。當日在鍾家花園,微服拜訪太傅的新皇衛昇與鍾碧月偶遇,兩人一見如故,徹夜暢談史書經緯、詩文詞畫,年輕英俊的帝王被名門淑女的才情打動,於是翌日便下詔令其入宮,封為鍾婕妤,這件事一時間還被傳為佳話。而後短短三月之內,鍾婕妤頗得聖心,先升為昭媛,再獲封德妃,協助淑妃共理後宮事務。從此鍾碧月穩坐妃位,與高夢瑤平分秋色。

    如是一來,一家獨大變作兩虎相爭,後位花落誰家就變得微妙起來。正當眾人琢磨不透聖意,楚國來的郡主又橫空出世,賢妃孟棋楠再來淌一趟渾水,可真是把群臣腦袋都攪暈了。

    淑妃容貌明艷,又愛穿鮮色衣裳,一雙杏眼斜斜瞟著孟棋楠,並不掩飾她對新來妃子的厭惡不喜。

    孟棋楠暗想:嗯,這是只脾氣有點壞的漂亮母雞,打起架來一定很凶!

    德妃則有涵養得多,微微含笑望著孟棋楠,還衝她點了點頭。

    孟棋楠揣測:咦,這是只溫柔順從的賢惠母雞,下的蛋應該還不錯?

    其餘妃嬪紛紛垂眼,默不作聲湊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

    孟棋楠長歎:哎,你們這些沒有特色的母雞啊,難怪拴不住表叔公這只花心的大公雞……

    「我……」

    孟棋楠走到為首的二女跟前,正要按照青碧說的打個招呼,卻一時犯了難。從來都是侍君臣子向她行禮,她長這麼大連膝蓋都沒彎過,會個屁的宮廷妃嬪大禮!

    青碧看在眼裡,焦急地扯了她袖子一把:「前天宮裡姑姑教過您的,就那個。」

    寡人壓根兒就沒學好不好!

    孟棋楠實在想不起來,於是回憶了一下後宮那群醋罈子相互見面時虛以委蛇的動作,模仿著走上前抱住拳頭,腰背挺得筆直地頷首,鏗鏘有力道:「孟棋楠見過各位……姐妹,幸會!」

    眾女:「……」

    青碧差點沒一頭撞死。

    德妃臉上閃過明顯的詫異,她嘴角抖了抖,片刻才第一個出言回道:「賢妃妹妹幸會。」說罷疊手在腰側,福了個身。

    「哪兒來的野丫頭……」

    淑妃唇皮微動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鑽進孟棋楠耳朵裡。孟棋楠也不在意她的輕蔑,本著和睦相處養母雞的好意,認真答道:「我來自楚國,這位姐姐你呢?」

    淑妃嬌氣哼了一聲:「別姐姐妹妹的亂喊,誰比誰大還不一定呢!」

    新人進宮淑妃早就打聽得清清楚楚,楚國郡主都已經二十歲還沒出嫁,迫於無奈女皇才把她送到了晉國找婆家,她根本就是個無人問津的老女人!

    孟棋楠一臉惶恐,連連擺手:「當然是你年長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喊你表叔婆,不過我擔心……」

    寡人擔心表叔公介意啊,您又不是皇后,只是他小老婆麼!

    淑妃這半年處處被德妃壓著出不了頭,正是煩悶的時候,孟棋楠又從天而降,大有瓜分更多恩寵的勢頭。她本欲給孟棋楠一個下馬威,卻不想此女行事怪誕沒有章法,瘋顛顛的三言兩語倒讓自己氣了個飽。

    「太后娘娘請各位娘娘進去。」

    此時流芳姑姑從殿裡出來,宣眾女進殿覲見。淑妃狠狠瞪了孟棋楠一眼,冷哼著轉身第一個走進去,德妃從容跟上,孟棋楠納悶地摸摸鼻頭,也進殿了。

    「今兒倒是人齊,哀家這裡好久都沒這麼熱鬧了。」太后看見花花綠綠的一群女人進殿,笑著說了這麼句話。

    德妃一聽便跪下了:「臣妾不孝,未能日日向太后請安,望太后恕罪。」

    話音一落,唰唰跪下一大群嬪妃。只有淑妃和孟棋楠還站著。

    太后嗔怪道:「瞧你這孩子,哀家只是隨便說一句,你就動不動磕頭請罪的。起來吧,都起來。」

    德妃這才起身,低著頭一副做錯事的模樣,溫順道:「是臣妾做的不好,臣妾以後一定改正。」

    太后抿笑,卻不再和德妃說什麼,而是巡視一圈,問道:「賢妃來了麼?」

    孟棋楠一聽她點名要見自己,趕緊上前一步,學著先前德妃的禮,跪下磕頭:「臣妾拜見太后。」

    雖然寡人從來就沒跪過旁人,但您是表叔公的老娘,跪一跪也不算太憋屈。

    「起來說話。」太后讓孟棋楠起來,又喊她走到眼跟前,仔細打量。

    青碧今日為孟棋楠挑的是杏粉色繡梅花圓領褙子,月白底子胭脂紅金魚長裙,顏色喜慶卻不艷麗。孟棋楠簡單的髮髻中只插一支金步搖,是入宮前安盛送來的,青碧猜是衛昇賞的,於是今日趕緊讓她戴上,表達對皇帝恩寵的感謝。

    「模樣兒挺清秀,衣裳搭配得不錯,看起來素淨清爽,又不失女兒家的嬌俏……」太后左看右看,同流芳品評著孟棋楠,「這支步搖戴她頭上正好,流芳你選的不錯。」

    流芳姑姑謙恭道:「是太后娘娘您眼光好。」

    太后打量完孟棋楠,覺得她雖然算不上艷冠群芳,但比那些妖裡妖氣的美人順眼多了,再加上是衛昇親自選的人,所以更多了幾分喜歡。太后笑瞇瞇問話:「來了這兒還習慣麼?」

    誒?表叔公的娘看起來怪和氣的嘛。

    孟棋楠對太后多了幾分親近之意,直截了當就答:「不怎麼習慣,好多都跟我在那邊宮裡不一樣。」

    太后有些驚訝她如此直白,愣了愣便笑:「倒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不習慣也沒關係,慢慢就好了,要是想家那邊的什麼東西就給底下人說,叫他們盡力為你辦來。對了,你住哪個宮?」

    表叔公的娘,寡人想要溫柔的梅蘭竹菊松柏楊柳行不行啊?

    孟棋楠忍住說出想要侍君的衝動,低著頭道:「皇上叫臣妾今晚還住蓬萊殿。」

    在場眾女聽聞,淑妃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紅裡透青。孟棋楠估計要不是在興慶宮,這只凶母雞一定會過來狠狠啄她兩口!德妃倒是淡然無謂的表情,眼裡甚至隱含笑意,不過那笑卻好像是對著淑妃的。

    太后就格外高興了:「那就先住著,過幾天你再挑個好住處。流芳,把那尊開過光的送子觀音拿來賞給賢妃。」

    孟棋楠畢恭畢敬地接了賞賜,又按青碧的囑咐呈上荷包扇墜等小物什獻給太后,撒謊說是自己繡的。太后見東西繡工精巧歡喜得不行,一高興又賞了柄玉如意。

    估摸著衛昇快下朝了,太后也就放眾女離開。孟棋楠帶著一堆賞賜歡歡喜喜離開了興慶宮。殿中妃嬪散去頓時清靜下來,太后這時問流芳:「你覺得這位賢妃如何?」

    流芳把荷包扇墜收起來,答道:「奴婢覺得似乎性情不錯。」

    「大咧咧的也愛笑,看起來是挺好,就是不知……」太后無奈歎息一聲,「東瀾心思太重,哀家也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麼,你瞧瞧這宮裡,淑妃不淑,德妃無德,現在又多了位賢妃,但願真的賢惠吧。」

    「阿嚏——」

    走出興慶宮沒多遠的孟棋楠忽然間打了個噴嚏,青碧趕緊問:「是不是著涼了?」

    孟棋楠揉著鼻頭埋怨:「都怪表叔公,昨晚上跟我搶被子!」說著她就來氣,把手指頭豎起給青碧看,「還有還有,他把我手都弄破了,他有病的!」

    忽然間青碧臉色陡變,登時跪下朝著孟棋楠身後行禮,神態惶恐:「奴婢參見皇上,皇上萬福。」

    孟棋楠一回頭大叫糟糕,只見衛昇翩翩走來,朝服還穿在身上。

    他剛走近便「情意綿綿」地握住孟棋楠的手,陰沉的眼有意無意往不遠處瞟:「愛妃三句話不離朕,是不是想朕了?」

    表叔公您是屬鬼的麼?怎麼老是陰魂不散神出鬼沒!

    孟棋楠的腮幫子又隱隱作痛,她親暱把手搭上他的腰,暗中使勁兒擰著腰側的肉,皮笑肉不笑地說:「臣妾當然很想皇上了,就是不知皇上是否也這般掛念臣妾?」

    嘶!衛昇嘴角抽筋,含笑摟她入懷:「朕當然想……你死,哦不對,是想死你了,愛妃。」他有力的手臂越收越緊,大有把孟棋楠箍死在胸口的意圖。

    佛祖啊,您隨便派個什麼道士來替寡人收了表叔公孽障好不!

    輕快的腳步聲漸漸清晰,是淑妃和德妃看見金黃色,便從小路繞了過來。衛昇頓時鬆開胳膊,俯首垂眸伸出舌尖兒,一眨眼就裹住孟棋楠帶傷的指尖,含著輕輕吮了起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0:31

18、磨墨

    孟棋楠腦袋一懵,手指頭被衛昇含著癢癢的,他濕軟的舌頭還不斷在她指尖來回撥動挑逗。她想抽又抽不開手,只能眼巴巴對著衛昇一張不懷好意的臉,然後耳畔響起淑妃德妃問安的聲音。

    「臣妾見過皇上。」

    表叔公你又給寡人拉仇恨!

    衛昇不搭理二女,「含情脈脈」的眼中只有孟棋楠一人。孟棋楠使勁衝他擠眉弄眼,意思是讓他喊倆人起來,哪知道衛昇就是有本事視而不見,咬著她手指的嘴緊緊閉住,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吃掉一樣。

    淑妃德妃半蹲著腿肚子都打顫了,搖搖欲墜。孟棋楠眼角餘光瞥見淑妃緊咬雙唇都快破皮了,心想再下去眾母雞群起而攻之,自己很有生命危險,於是豁出去嬌羞萬千地綿綿喚道:「皇上——」

    表叔公啊,寡人被啄死了你也沒好處不是?咱們見好就收?

    衛昇「依依不捨」地鬆開口,也柔情似水地深情呼喚:「愛妃——」

    朕覺得你不會那麼沒用,不如再玩一會兒?

    表叔公你既不仁,就休怪寡人不義!

    孟棋楠恨他三番兩次把自己當箭靶子使,想出一招以牙還牙,羞答答把頭低下,撒嬌道:「您放開臣妾嘛,我……」她欲言又止。

    衛昇得寸進尺,手掌悄悄下滑捏了她屁股一把:「有話但說無妨,愛妃與朕之間難道還有秘密?」

    昨晚都已經坦誠相見了啊,愛妃。

    「其實臣妾是想提醒皇上,」孟棋楠故意動動手指,指尖在他唇邊來回撫摸,「方纔臣妾在興慶宮如廁之後,好像忘記淨手了。」

    ……

    衛昇頓覺好像吞進一隻蒼蠅,哽在喉頭吞嚥不下。他「咳」了一下,快要繃不住的臉努力維持僅剩的一絲淡定:「沒……關係,朕有些渴了,安盛快取杯茶來。」

    狗腿安盛趕緊讓後面捧茶壺的小太監過來,斟上一盞熱騰騰的茶水想遞與衛昇。哪知淑妃卻搶先一步,從他手裡接過茶去,半蹲在地雙手奉上:「皇上請用茶。」

    衛昇本不想接的,但孟棋楠還在旁邊煽風點火:「太后娘娘宮裡養了只好看的獅子狗,我抱著它玩了好久呢,誰知那小東西尿了我一手,青碧你聞還臭不臭?」

    衛昇突然小腹一陣抽筋,肚子裡絞痛起來。他急忙端起茶杯,猛喝一大口包在嘴裡,涮乾淨以後「噗」一下全吐了出來,噴了淑妃滿頭。

    孟棋楠很聰明的提早退後一步,舉袖遮住了臉,軟紗掩蓋之下一張嬌臉眉飛色舞,嘴角都快掛上耳朵了。德妃也很聰明,不著痕跡微微轉過了身,只是被水滴濺到一點衣角。

    淑妃冷不丁都被潑傻了,反應過來立馬抽抽兩下,眼淚嘩啦啦就湧出來。衛昇淡淡瞥她一眼,鬆手把茶盞放了,匡噹一聲落地碎成瓷片兒。淑妃登時嚇呆了。

    安盛急忙喊小太監們來撿渣子,他見幾位主子都僵著不是個事兒,轉身便給了斟茶的小太監一腳,責罵道:「不長記性的東西!皇上喝不得燙口的茶水,說了百十來遍也記不住!留著你有什麼用,自個兒滾去領賞!」

    背黑鍋的小太監哭啼啼下去領板子了,衛昇牽起還在獨自樂呵的孟棋楠,看也沒看淑妃德妃一眼,扔下一句話就與新歡攜手而去了。

    「兩位愛妃回去休息吧,有空就傳家裡人來宮中說說話。」

    衛昇一走,淑妃才撐著酸痛的腿勉強站起來,她並不覺得很傷心,哭鼻子也只是為了奪取憐愛,既然憐愛沒奪到,何必再費神傷眼?淑妃一邊擦著頭上的水一邊朝孟棋楠背影憤憤罵道:「狐狸精,看你能得意多久!」

    德妃也緩緩起身,理理衣袖淡淡道:「本宮回去了,淑妃姐姐告辭。」

    淑妃喊住她:「走這麼急作甚!鍾碧月我問你,皇上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讓我們見見家裡人?」

    德妃微微一笑:「當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宮裡來了新妹妹,自是用不著我們伺候皇上了,皇上心疼您整日閒著無聊,所以叫您把父母接來閒話家常,排解思家之餘,還能打發漫漫光陰。」她口氣淡淡的,透著什麼都無所謂的味道,可又似乎有些悲涼,「不自個兒找些事做,這日子就真難過了……」

    淑妃還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喂……」話沒出口德妃已經走了,她自覺沒趣,也悻悻回宮了。

    衛昇則挾持著孟棋楠回到紫宸殿。殿門一關,安盛和青碧被留在外頭,衛昇猛然丟開孟棋楠的手腕,差點把她搡摔到地上。

    孟棋楠大腿撞上桌角,新傷舊患痛得她齜牙咧嘴。她揉揉腫起來的腿,秀眉橫豎開口就凶:「表叔公你發什麼瘋!」

    衛昇沒搭理她,而是怒騰騰地含了好幾口水,把嘴巴漱乾淨了才出言還擊:「狗尿?哼!」

    他愈想愈氣不過,轉眼看見書桌上的墨硯,忽然輕扯嘴角笑笑,沖孟棋楠和藹可親地招手:「過來,磨墨。」

    咦?不找寡人麻煩?不像表叔公啊!

    孟棋楠搖頭:「我不,你肯定要報復我。」表叔公您就甭裝菩薩了,睚眥必報適合您一點。

    衛昇摸摸臉:「……」朕的意圖有這麼明顯麼?

    「朕不打你,過來磨墨,朕要批折子。」過了一會兒,衛昇好言說話,孟棋楠將信將疑,道:「那我叫安盛進來伺候。」

    衛昇已經拿起了筆,似乎真的不計較剛才的事了,點頭答應:「順便叫他換茶。」

    安盛沒一會兒就端來了才沏好的龍井,他見衛昇一個人埋頭看折子,眉頭都擰起了,曉得當下聖心不悅。而初來乍到的賢妃娘娘則怯生生躲得老遠,好像屋子裡坐著頭大妖怪一般。安盛很清楚衛昇的脾性,換完茶盞以後,走到孟棋楠身邊小聲提點:「娘娘,小人該去御膳司瞧瞧午膳了,可是硯台裡沒有墨了,您看……」是不是去幫著磨一下?

    黃鼠狼般的安總管滿臉乞求,看著怪可憐的。孟棋楠無奈,只得硬著頭皮過去,站到桌旁挽起袖子,乖乖磨墨。她完全不顧手下的動作,眼睛總是黏在衛昇臉上,提防他突然撲上來揍自己一頓。

    「行了,全都抹手上了還弄,喝口茶歇一下吧。」

    相安無事了一刻鐘,衛昇見孟棋楠實在心不在焉的,便放下筆如是說了一句,然後自己率先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孟棋楠正好手腕酸了,效仿他也端起了杯子送到唇邊,只是一雙眼還不肯挪到其他地方,牢牢盯著衛昇。

    「噗!」

    哪曉得孟棋楠舌尖剛剛沾到茶水,頓時全噴了出來,她氣急敗壞扔掉杯子,狠狠抹嘴吼道:「苦的!你放了什麼!呸呸——」

    衛昇舉起折子擋住臉,等她不吐了才把手放下來,揚眉吐氣:「朕賞了你一點御筆硃砂。」他只是趁安盛跟她說話之際,把硃筆放進茶杯裡洗了洗。

    孟棋楠定睛一看,盞裡流出的水紅彤彤的,裡面全是硃砂。她懊惱自己顧此失彼,狠勁擦著嘴唇,可手背也沾了硃砂,塗抹一陣更讓嘴唇艷紅似血,舌尖苦澀越發散不掉。

    衛昇報了一箭之仇心情不錯,專門說話噁心她:「朕的御筆不光批折子,有時候腳丫子癢了,也會用它撓一撓。」

    ……

    表叔公寡人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孟棋楠先是定定站了一會兒,紅嘟嘟的小嘴兒翹得老高,哀怨憎惡的小眼神恨不得把衛昇扎死。衛昇見狀後背莫名發毛,正要提出議和:「你也讓朕吃了不乾淨的東西,那就扯平……」

    忽然之間,孟棋楠一副豁出命去不要腦袋的架勢,直溜溜跳上龍椅撲到衛昇身上,對準他的嘴巴就一通亂啃胡咬。

    「要噁心大家一起噁心,誰也別便宜誰!」

    寡人說沒淨手是騙你的,表叔公你卻貨真價實的喂寡人吃硃砂,還有撓過臭腳丫的破筆!好啊,你膈應寡人,寡人也不讓你好受!

    硃砂苦澀檀口微甜,衛昇起初還有抗拒,慢慢便將計就計,張口捉住孟棋楠香滑的舌頭吞了吞。孟棋楠不料被他反守為攻,差點淪陷之際,她飛快別開臉,一把抓起桌上的奏折,堵上他的唇。

    衛昇不防被打了嘴,疼得他悶哼一聲,回過神來正要找孟棋楠算賬,卻見她全神貫注地盯著折子看,眉心微蹙似有話要說。

    他不屑道:「國家大事你看得懂?拿來。」

    孟棋楠把手一縮,奏折被她藏到背後。她瞇起眼笑了笑,做恍然大悟狀:「哦——我說表叔公你怎麼總拿我當箭靶子呢,原來癥結在這兒啊。」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1:08

19、討賞

    孟棋楠神情狡黠,黑溜溜的眼珠子含著笑意,表明她已經洞察了他的心思。

    衛昇微怔,眼中光彩黯了幾分,但是不肯承認:「愛妃又在胡言亂語什麼。」

    「臣妾沒有胡說,臣妾只是又想講故事了。」

    孟棋楠故意壓低聲線,搖頭晃腦像個夫子:「有一座山,山裡有很多動物,各式各樣的,猴子狐狸白兔老鼠……這樣的地方最早是歸一隻老虎統治。這隻老虎很凶,底下的小嘍囉都不敢跟她搶風頭,她也確實風光了一陣。不過後來又來了一隻虎,同樣是個厲害角色。這可怎麼辦呢?一山不容二虎呀,於是兩隻虎就打了起來,誰贏誰便是百獸之王。這廂她們打得熱火朝天,為那個虛名爭得你死我活,殊不知這些都是獵人的計謀,獵人用一招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讓它們鬥得兩敗俱傷去,而自己好從中獲得想要的東西。」

    衛昇挑起眉毛,問:「你不贊同獵人的做法?」

    「獵人的辦法固然是好,不過他忘了提防一件事。」孟棋楠的表情有些幸災樂禍,「萬一兩隻老虎聯合起來反撲,獵人的計劃不僅落空,嚴重些小命也難保咯。」

    衛昇微涼的手掌緩緩包上她的柔荑,笑容迷人優雅:「愛妃這般聰慧,不如給獵人出一出主意?」

    「臣妾這些都是小聰明,哪兒比得上皇上您智計無雙。」孟棋楠使勁奉承衛昇,貼著他胸口撒嬌道:「獵人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於是他又找了一隻猛獸放入林中,希望能夠瓜分兩隻虎的勢力。一旦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將來無論哪一方有異動,另外兩方都會不約而同進行壓制。這對於一處山林來說是最穩定的狀態,而對於獵人來說,他也能騰出更多精力做自己想做之事。」

    她頑皮地拿出奏折,拿眼神揶揄衛昇:「比如這件,廢察舉制。」

    晉國選拔官員的制度是兩種,科舉制和察舉制。科舉制興起不過經歷了兩三代帝王,說起來就是資歷尚淺,還沒成氣候。但是科舉制打破了寒門子弟的禁錮,只要是讀書人,便可以參加最基本的考試,然後再一層層往上考,最終當官、出人頭地。這種制度的產生激起了全天下人對讀書的熱情,無論家裡是經商還是種田,是打鐵的還是賣菜的,似乎都有了一種盼頭。普通百姓再也不受門第的束縛,而是也有機會步入朝堂,成為統治群體中的一員。儘管只是小小一枚縣令之類的職務,也夠讓這些幾輩子都匍匐在地的人希冀遐想了。

    但是還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選拔制度也在實行,那就是察舉制。察舉制顧名思義,便是各地方有威望的官員直接向上級舉薦人選,綜合起家世、才能、品性等各方面,直接推薦到合適的職位上。現如今晉國十三州都還設有中正一職,專門負責考察選拔官員。其實察舉制一開始的本意是好的,只選家世清白又有威望的賢才,可是在這種辦法實行了一代又一代之後,弊端也日漸凸顯。特別是最近的幾十年,一個又一個沒有真才實學的世家子弟被舉薦入朝,霸佔了肥缺官職卻不做實事,白拿俸祿不說,嚴重的還行事荒唐禍及百姓。而掌握選材之權的高官們任人唯親、唯錢、唯權,導致流弊百出。

    衛昇新帝登基準備大展身手,況且他亦不滿這些權勢家族已久,所以很想從察舉制這方面下手。可是朝中的高相和鍾太傅儘管平素政見不和,兩家女兒又在後宮鬥得厲害,卻沒一個願意在這件事上幫他。說到底就是兩家人雖然都想獨自籠絡皇帝,到底腦子還沒糊塗,清楚知道廢察舉制一事會給家族帶來怎樣的衝擊。高家鍾家在本朝都有百年以上的基業了,家族旁支人脈眾多,多數子弟靠得都是托關係走後門才謀了差事,皇上若是把這路堵了,豈不是讓他們子孫後代喝西北風去?傻子才答應禍害自己!

    淑妃家指望不上,德妃家也百般搪塞,衛昇是氣不過兩家的態度,所以才幾個月不進後宮。不僅不進,還要從外頭弄一個人進來,煞一煞兩家的銳氣,好讓他們知道這天底下到底是誰說了算。

    被孟棋楠看破用意衛昇倒也不算太訝異,他早就察覺了,從三番兩次過招他都沒討到太大好處來看,這位楚國郡主並不是有頭無腦的花癡。恰恰相反,她表面上裝糊塗,聰明勁兒都藏著沒露出來!

    不過,到底是性子野了些,頑劣不堪!這麼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脾氣,可讓朕結結實實疼壞了……

    「愛妃的腦瓜子沒白長。」衛昇微笑著去拍拍孟棋楠的頭,一邊誇獎一邊把難題扔給她,「這種流弊百出的玩意兒,朕看它不順眼得很,只想拔|出來剔乾淨,無奈找不到人動手啊……」

    孟棋楠明白了。敢情表叔公你是要做壞事又不願當惡人啊。察舉制一定要廢,但又不能讓人曉得是你的主意,最好有這麼個說得起話的人向您「進言」,您被他再三勸說,權衡不下左右為難……最後為了國家大局,只好忍痛割愛廢除老祖宗留下來的選人舊制?

    表叔公你個大男人心思能不能別這樣百轉千回!

    孟棋楠翻他個白眼不想搭理,這時又聽衛昇幽幽歎道:「還有啊,這拔|出來的時候不能用力過猛,得慢一點輕一點,免得動靜太大傷及無辜就不好了。」

    ……

    表叔公你就死頂著紅臉唱一輩子吧你!

    孟棋楠打心眼兒裡鄙夷衛昇滿肚子壞水,臉上卻還掛著笑:「臣妾是楚國人,不認識皇上朝堂裡的什麼人,所以話呢是說不上了。不過說到拔蘿蔔削泥巴什麼的,臣妾倒是有個不賴的主意。」

    「說來聽聽?」衛昇的聲音不覺流露出幾分濃厚興趣。

    孟棋楠把手一攤,眉眼嬌俏:「我要賞賜。」

    衛昇呵呵笑著,一巴掌打上她的手心:「主意還沒出就想要討賞了,無功不受祿沒聽過?先說,說的朕中意了重重有賞,你想要什麼都成。」

    「吶!這可是表叔公你說的,別反悔。」孟棋楠把他小指頭牽起勾了勾,作那「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約定,然後彎起眼道:「他們不讓廢舊制,可沒說不讓改啊。咱們不廢,咱們改!」

    「既然都是為國家選才,憑什麼考科舉的要過五關斬六將考了一遍又一遍,而被舉薦的富家子就能一步青雲?舉薦就舉薦,愛薦誰薦誰,但是咱們一視同仁,都參加考試!而且,考題要跟正兒八經科舉的考題一模一樣。」孟棋楠貫來鬼主意多,想起有人要遭殃了就暢快,使勁攛掇,「若是有人不滿,表叔公你就這樣說。大家都是一樣要入仕為朝廷效力的,爾等出口抱怨,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才幹比不過寒門子弟啊?你們是不是覺得家中兒郎都是酒囊飯袋啊?得!保準他們再不敢吭一個不字!」

    如此一來,察舉制也變相成了科舉制,頂多就是給了世家子弟一個不用參加初試直接進入複試的優待,比起原先直接入仕的規矩,此舉已經算是極大的觸動了。

    衛昇一笑,手指點上孟棋楠眉心:「鬼靈精。」

    孟棋楠得了誇,捧著臉像小貓般撒嬌:「這個辦法好吧?好吧?表叔公快點給我賞賜。」

    衛昇心情不錯:「說罷,想要甚麼。」

    「別讓我當妃子好麼?」孟棋楠眨著眼特別無辜,「我不想被你後院的凶母雞啄死,今早上的情況你是沒看見,那眼神,嘖嘖,全是放過來的嗖嗖暗箭!」

    衛昇的好心情頓時沒了,眸子一沉嘴角又掛起了算計人的笑容:「不想當朕的妃子?」

    孟棋楠老實點頭:「不想。如果表叔公你缺個能出主意的人,那就讓我當官吧,我們楚國就有女官呢。」

    從前寡人是君旁人是臣,如今寡人也想試一試當臣子的感覺。

    衛昇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個朕不能答應。」

    孟棋楠頓時激動:「為什麼?你剛才明明答應了的!」

    「朕是問你想要什麼,不是問你不想要什麼。」

    「……」

    表叔公你還可以再無理取鬧一點麼!

    孟棋楠憋著胸中惡氣,軟糯糯求道:「那我想要不當您的妃子,可以麼皇上?」

    「其實你的意思還是不想當朕的妃子對吧?記住,朕是問你想要什麼,而不是不想要什麼。」衛昇又開始繞圈子了。

    孟棋楠沒留神就中計了:「不對!我是想不當……」

    衛昇適時打斷了她:「嗯,這是你親口說的。愛妃真乖,朕就知道你對朕一片情深。」他忽然攬過孟棋楠的頭,在她臉頰輕輕吻下,「這是朕賞你的,乖乖領了賞下去高興吧。」

    孟棋楠:「……」

    表叔公這種孽障是怎麼活到了今天?老天你瞎眼了嗎!!!

    孟棋楠按捺住悲憤,擰著袖子重重哼了一聲,連招呼也不跟衛昇打就想暴走出殿。

    「愛妃。」

    這時衛昇忽然又喊住了她。孟棋楠回頭,看見衛昇重新拾起奏折把臉擋住,唯能聽見他輕快的聲音。

    「今晚別忘了侍寢。」

    孟棋楠被門檻絆倒,狠狠摔了一跤。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1:20

20、侍寢

    摔了跟頭的孟棋楠剛回蓬萊殿,青碧就打發人去喚太醫。不一會兒有人背著藥箱匆匆趕來,孟棋楠定睛一看,頓呼不是冤家不聚頭。

    蘇太醫,迷死人不償命的扶桑公子。

    他還是如花兒一般漂亮,進來見到孟棋楠微微一笑,下跪行禮:「微臣見過賢妃娘娘。」

    孟棋楠捂著手腕望他,眼淚差點就要流出來。

    蘇扶桑對上她水汪汪的眸子,急忙出口安撫:「您傷著哪裡了?莫哭莫哭,先讓微臣為您看看,別擔心,微臣保證連疤也不會留下。」

    他不說還好,一說孟棋楠更加憋不住淚水了。

    寡人傷著心了,一顆芳心!為什麼這如花似玉的美男子非是個斷袖?瞧瞧人家這噓寒問暖溫柔備至的勁兒,哪點不比陰險狡詐的表叔公強?寡人的命苦過黃連!

    其實孟棋楠沒什麼大礙,就是手腕子擰到了,敷上藥過幾天就好。蘇扶桑給她瞧過傷勢,叮囑了一番不能碰水別拿重物之類的話,又體貼地說:「微臣那裡有種祛疤的香露,待會兒便差人送來。娘娘等傷口結痂了塗在上面,七八日後印子都不留。」

    看看,這才是寡人中意的溫柔公子!無奈就是有緣無分!

    孟棋楠越想越傷心,抬手擦了擦眼角悲慼的淚水:「看來這幾日是得靜養了……那我應該不能侍寢了吧?」她抬起水霧氤氳的眸子朝著蘇扶桑眨了眨。

    快說不能!寡人才不要給表叔公睡!

    蘇扶桑對上這張惹人憐愛的嬌弱臉龐,心想別人千里迢迢而來,若不趁皇上新鮮勁兒還沒過籠住聖心,將來無依無靠的怕是日子不好過,於是好心道:「娘娘不必擔憂,於侍寢是無礙的,不過您最好提醒皇上小心些,別太激烈了。」

    「哇——」

    孟棋楠頓時放聲大哭。寡人這是第二次被扶桑公子傷得體無完膚了!

    蘇扶桑問診完就告辭了,孟棋楠親自送他出蓬萊殿,等人走後還倚在門口癡癡望著他消失的方向,魂不守舍。

    青碧來扶她:「娘娘回去歇著吧,這裡風大。」

    孟棋楠捧腮唉聲歎氣:「唉……我就是覺得遺憾啊,那麼美的一朵花兒,能看不能摘。」

    青碧低眉淺淺笑道:「花兒摘下兩日就謝了不能看了,不如等它在枝頭,還能紅上好一段日子。」

    孟棋楠只好妥協:「說的也是,罷了,咱們回屋,你給我找個夾板來,還有布帶。」

    衛昇批完折子用過午膳,小睡了一會兒。起來就聽安盛說賢妃摔斷了胳膊,怕是要養兩三個月才好,晚上是侍不成寢了。

    他一邊讓人伺候穿靴,一邊流露出不信的表情:「朕見她一天到晚那麼能蹦躂,輕輕一摔就摔斷手了?也太差了點。」

    安盛道:「是娘娘身邊的青碧姑娘說的,小人看她手裡還拿了續骨的膏藥,應該不是假的。皇上您看今晚上侍寢是不是重新選……」他底氣不足,並不敢把話說得太真切。

    「呵,她鐵了心要做戲,當然做全套了,要讓你都看出來了還怎麼做朕的愛妃。」衛昇嗤安盛一道,穿戴齊整站了起來,「骨折是大事,叫太醫院再去幾個人看,多多用藥也無妨,她肯定希望盡快能好。」

    衛昇約了吏部的溫侍郎這個時辰談要事,本來是不願再多做耽擱的,不過一碰上孟棋楠,他就不由得多說了兩句:「今晚上還住蓬萊殿,有人不是手斷了麼,朕就去關心關心。擺駕!」

    安盛聽他的口氣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哎喲喂,今兒晚上可有人要倒霉咯。

    孟棋楠下午美美睡了一個長覺,起身的時候日頭將落,肚子正好也餓了。青碧聽到動靜傳膳進殿,然後親自伺候孟棋楠穿戴。

    一個宮女端來滴了玫瑰汁子的淨水,見孟棋楠右手還上著夾板,便擰了帕子為她輕輕擦臉。另一個則跪在地上給她穿鞋。孟棋楠見兩人機敏,便問青碧:「她倆是皇上身邊伺候的?」

    青碧道:「不是,她們是安總管送來伺候您的,不過皇上還沒說讓您住哪個宮,所以才暫時在蓬萊殿伺候。這個叫黛紫,這個叫霜白。」

    孟棋楠咯咯地笑:「安公公還真是有心,如此我身邊各個顏色的美人都有了。」

    青碧也笑:「送來八個人呢,還有兩個小太監。一個叫小褐一個叫黑子。」

    「噗,什麼名兒啊?跟小狗似的。」孟棋楠覺得好笑極了,手腕上的傷似乎也不怎麼痛了,便站起來直奔晚膳。

    不料青碧卻攔著不讓孟棋楠吃,只是叫紅絳單獨上了盅魚羹:「娘娘別著急,先吃點羹墊下肚子。等皇上來了再用罷。」

    孟棋楠詫異:「他來什麼來,不是說不侍寢了?」話一出口她自覺太大聲了不妥,於是壓低聲音,「你沒去說我手斷了,不方便麼?」

    青碧也猶豫:「說是說了,不過依奴婢看……皇上似乎不信。」

    那是位什麼主兒?若能被區區婢女蒙騙過去,這皇位恐怕也坐到頭了!

    孟棋楠怒:「管他信不信!我就不愛跟他睡覺能怎麼著!」

    「娘娘別氣別氣!」青碧急忙安撫她,又出言寬解,「興許是奴婢說錯了也不一定,您先把魚羹用了吧。」

    青碧還有句話沒說:您不愛跟皇上睡覺,可皇上愛跟您睡覺呀。您敢反抗,沒準兒別人就敢霸王硬上弓!到頭來傷的還是您自個兒!

    偏偏怕什麼來什麼,孟棋楠才吃了幾口,就聽見外頭的人喊皇上駕到。她驚得趕緊把調羹扔掉,乍呼呼又忙又亂:「青碧快幫我把手弄好,千萬甭讓人看出破綻!」

    明黃一晃,衛昇已經進屋了。他的視線一下就落在孟棋楠吊著的右手上,只見他長眉挑起:「朕聽聞愛妃摔斷了胳膊,十分擔心,所以剛忙完事就過來看看。愛妃正在用膳呀,剛好朕也沒吃,一起罷。」

    他一坐下宮女們就擺上碗筷,只見他先夾起一塊肉,卻喂到了孟棋楠嘴邊:「愛妃張嘴,啊——」

    孟棋楠把臉轉開,「羞澀」道:「臣妾自己來,這兒好多人呢,皇上。」

    呸!誰敢吃表叔公你喂的菜?寡人怕被你毒死!

    衛昇頓時一副「愛妃別任性」的表情,疼惜道:「你右手傷著不便用箸,還是朕來代勞吧。怎麼,愛妃不願意不歡喜麼?」

    「怎麼會……臣妾都要高興死了。」

    孟棋楠騎虎難下,明知他整自己也不敢戳穿假裝斷手,便哭喪著一張臉不情不願張開嘴,含住了筷尖。

    衛昇滿意地微笑,眼神中透露的信息是:不管你是公雞母雞還是老虎猛獸,你都是朕養的小東西。朕叫你幹嘛你就幹嘛,聽話最好,不聽話生歪心思就砍了。

    孟棋楠乖乖地一口口吃著東西,直被撐到了嗓子眼兒實在吃不下了,才把嘴閉攏,委屈又嬌弱地對衛昇說:「臣妾飽了……」水眸汪汪兒的,格外惹人疼。

    衛昇把筷子一擱,取來帕子擦了擦手:「行,那洗洗就該睡了。」

    ……

    吃了就睡,表叔公你是在養豬吧?

    孟棋楠一聽要和他睡覺就怕,可又不敢明目張膽地拒絕,只好拐彎抹角道:「皇上您不是還沒用麼?可惜臣妾手不方便,不能親自服侍您。」

    言下之意就是表叔公你快滾,後宮佳麗隨你睡,但惟獨寡人不給你睡!

    「沒關係,朕自己來,愛妃只需要配合朕就行了。」

    孟棋楠差點被喉嚨口的肉噎死,真的只能任人魚肉了麼……

    說了要馬上睡覺,可衛昇還是磨蹭了好一陣,又是更衣又是去偏殿浴池洗浴,然後忽然想起還有個重要的折子沒看,差人從紫宸殿送來,硬是折騰到快到子時才準備歇息。

    而孟棋楠也在這樣惴惴不安的氣氛中,煎熬了好幾個時辰。

    終於,宮婢太監們都退下了,衛昇伸著懶腰走到龍床前,站定攤開雙臂。孟棋楠小跑著跟上去,十分善解人意地主動解衣——用單手。

    她還妄想做最後的抵抗,半天都解不下綏帶,想趁機讓衛昇知難而退。誰知衛昇就不是常人,自己爽快地脫掉衣裳,然後反過來去為孟棋楠更衣。

    「昨天愛妃伺候得十分周道,今天換朕來吧。」

    嘶啦一下,好端端的新裙子又被撕爛了。孟棋楠產生了今天第一百八十八次把衛昇弄死的念頭,可惜就是不敢以卵擊石。

    衛昇見她低頭癟嘴的模樣像只被人遺棄的小奶貓,雖然明知她裝斷手逃避自己,但見到細細手腕上纏著的厚繃帶,也還是生出頭髮絲兒般細微的憐憫之心。他又好氣又好笑地摸摸她腦袋:「你就這麼不願意侍寢?朕又不會吃人。」

    你屁才不會吃人,你吃人不吐骨頭!

    孟棋楠暗自罵他,表面上還裝柔弱:「也不是不願意……就是沒準備好,怕得慌。」

    「慫樣兒!」衛昇罵她,卻沒真生氣,捏捏她軟乎乎的臉頰,「原來你這野放的性子也有怕的事情。好了,過來睡覺,朕不勉強你就是了。」

    孟棋楠登時兩眼放光:「真的?!」

    「假的。」

    孟棋楠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衛昇看她臉色變來變去覺得十分有趣,又鬧了一陣才終於言及正題:「你既然知道朕讓你進宮是幹嘛來的,就該配合一下。不狠狠寵你一兩個月怎麼能讓外頭的老狐狸著急?」

    孟棋楠撇撇嘴:「那寵完了呢?是不是就像沒用的棋子扔得老遠,自生自滅?」

    衛昇只當她怕,得意笑道:「說不定。你如果有本事,朕也可以繼續寵你。」

    丫丫個呸!你當寡人稀罕!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1:41

21、壯士

    轉眼間就入夏了。孟棋楠進宮半個月風頭大盛,夜夜伴駕聖寵不衰,就連手斷了都沒能影響侍寢,每天就住在蓬萊殿,惹得全後宮的女人都嫉妒。

    但是孟棋楠卻相當不高興,因為衛昇借口她養傷不准她出門,連太后那裡的請安都免了,她成日困在小小的蓬萊殿,差點被憋死。

    「青碧啊,我突然發現賢妃這個封號不好。」

    夏蟬三兩隻,炎熱午後紛紛出來叫喚,孟棋楠懶懶躺在花蔭下的貴妃榻上,拿著把湘妃竹團扇扇涼。她的髮髻鬆鬆散開,青絲如墨緞般鋪陳下來,落在月白色的紗衣上。

    青碧正在拿蜜糖醃梅子,準備晚上做解暑的梅湯,聞言便問:「娘娘此話怎講?」

    孟棋楠百無聊賴拿扇子去打枝頭綴著的薔薇花苞:「我是賢妃,所以每天都閒著無所事事。你瞧我臉色是不是青的?肯定是因為太閒了,所以發霉了。」

    青碧被她逗笑,勸道:「其實皇上也是心疼您,昨兒個他不是還不許您練字麼?叫人把紙墨都搬走了,就是怕您寫多了手腕好不快。」

    「他?」孟棋楠恨恨掐下一朵薔薇,「他還讓人把我的字畫都燒了,哼,他就是故意整我!」

    「其實呢,這樣也沒有壞處。」青碧把醃好的梅子放進瓷罐子,「後宮這裡,有人得寵,就有人不得寵,有人安分度日,也就有人作奸犯科。您不出去也好,省得碰上那些心懷怨恨的,作惡讓您糟心。」

    孟棋楠卻不以為然:「一群沒見識的晉國女人小打小鬧,我還不放在眼裡,有本事像咱們楚國女將一樣上陣殺敵!在這兒真是悶死我了,悶死了悶死了……」

    她在貴妃榻上打滾撒賴,青碧見狀無奈搖搖頭,端著梅子下去了。過一會兒孟棋楠鬧得自己沒意思,乾脆扔掉團扇,賭氣趴在榻上,把臉埋進臂彎生悶氣。

    衛昇來的時候正看見這副景象:粉嘟嘟的花枝下頭趴著嬌美的孟棋楠,黑亮柔順的長髮遮住了臉,只能覷見一截雪白的嫩頸子,紗衣薄薄貼在身上,看得出背是背腰是腰屁股是屁股,身段曼妙。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有幾個月都沒碰女人了,覺得口中有些乾渴。他抿抿唇,目光再次落在花枝下的孟棋楠身上。

    這兒不正有個現成的麼?而且名正言順。

    孟棋楠趴著趴著就快睡著了,突然後背壓上重物,還帶著暖暖的體溫。孟棋楠受驚剛想大叫,又被來人一掌摀住嘴,然後那廝竟張嘴啃上了她的脖頸,還挑逗似的伸出舌頭舔了舔。

    老天你是嫌寡人上輩子死得不夠慘,這輩子幹脆被姦殺嗎?!

    這具嬌弱身子雖然不會拳腳功夫,但孟棋楠精神可嘉,拚命反抗不想讓來人得逞。不僅如此,她還在廝打的功夫趁機咬住他可惡的手,往死裡咬。

    「唔!」

    膽大包天的色狼吃痛悶哼,卻不肯就此放手。孟棋楠想回頭去看究竟是哪裡來的狂徒竟敢在宮中犯案,不料才轉過臉就被他用布蒙住頭,而且還用的是她的衣裳。

    透過朦朦朧朧兩層紗,孟棋楠彷彿瞅見什麼金燦燦的東西,同時嘴裡的血腥味道漸漸散開,淡淡的蘇合香氣味瀰漫到鼻尖。

    她突然就不反抗了,鬆了口氣安分躺在貴妃榻上,擺出一副隨你為所欲為的態度。來人也不含糊,掀了她的衣裳直接去摸胸前軟雪,還揪了揪凸起的紅櫻。

    「這位壯士,」孟棋楠等他玩起勁兒了準備撩她裙子的時候,方才說道:「這裡地方太窄了不便您施展,不如咱們進屋?右手邊的偏殿裡沒有人。」

    狂徒低低笑了幾聲,嗓子澀得如三伏天乾涸的溪流,又沙又啞:「你想騙我中計,不去。」

    孟棋楠一點也不慌,淡定否認:「我不是想騙你,這裡時常有人進出,萬一發現你就不好了。」

    狂徒的手已經爬上了她小腿:「他們都死了,你儘管喊儘管叫,保證沒人會來救你。」

    「那我就放心了。」這時孟棋楠如釋重負,居然還笑瞇瞇地邀請:「那就來吧,壯士。」

    ……

    她察覺到狂徒的動作明顯一滯,隨即來人問道:「你……不知道我要對你做什麼嗎?!」

    「我知道啊,你不就是想壓一壓我,又或者被我壓一壓。」說到這裡孟棋楠伸出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摁,鼓勵道:「其實我想紅杏出牆很久了,苦於一直沒有機會。今天碰到壯士你是我的福氣,快來吧,咱們一起給皇帝戴綠帽子。」

    ……

    「孟棋楠!!!」

    耳膜差點被近乎嘶吼的咆哮震裂,來人怒氣沖沖揭開孟棋楠臉上的遮擋,一張熟悉的俊美臉龐躍然眼前。

    衛昇氣紅了臉,指著她鼻子怒吼:「你敢紅杏出牆,朕剁了你!」

    孟棋楠若無其事坐起來,把衣裳拉下遮住春光,伸手去揉著被捏紅的胸脯,憤憤拿眼恨他:「表叔公你講不講理!是你跑來要奸我,我配合你你怎麼還不高興了?」

    衛昇暴躁不堪:「胡說!別人要奸你就讓奸,你懂不懂貞烈二字怎麼寫?!」

    孟棋楠滿不在乎:「明知道打不過還要反抗,我腦子又不是壞掉了。反正我是挺珍惜這條小命的,奸就奸唄,萬一對方器大活好,我還算賺了呢。」

    ……

    衛昇產生了一種自己才被強、暴了的錯覺。

    須臾,孟棋楠喘順了氣,眼角瞅見衛昇黑得嚇死人的臉,心中一陣偷樂。反正該報的仇剛才也報了,現在犯不著跟大金主過不去,於是腆著笑臉過去討好:「表叔公別生氣啦。」

    她的手肘碰到衛昇,衛昇不悅避開,重重一甩袖子:「滾!」

    「哎呀別生氣嘛,我剛才是逗你玩兒的。」孟棋楠死纏爛打的勁兒一上來頗為厲害,她揪著衛昇衣袖左搖右擺,「誰叫你先嚇我來著,我差點兒暈過去!萬一來的真是歹徒怎麼辦?想想都後怕……」

    衛昇斜眼睨她,冷冷哼了一聲。

    有戲!孟棋楠捧起他的手掌,朝著被咬破的地方輕輕吹氣,嬌軟的唇還在上面摩了摩:「還疼不疼?讓我呼呼,呼呼就好了。」

    尖牙利齒的小貓先是咬傷了他,然後又伸出小舌頭來舔傷口討好,衛昇本是很鄙棄她這種行徑,但一見她可憐巴巴的眼神就凶不起來。他拿眼瞭她,陰陽怪氣的:「你早就認出了朕還敢出言不遜,是嫌命長了專門找死?」

    孟棋楠沒臉沒皮地笑:「嘿嘿,我就是貪玩兒,沒輕沒重的。表叔公你要是覺得不解氣,我讓你咬回來,喏!」說罷她很豪氣的把袖子挽高,露出嫩藕般的一截手臂,口口聲聲說願意補償衛昇。

    她如意算盤打得好:男人大丈夫怎麼好意思讓女人受傷,對吧表叔公?

    哪曉得衛昇毫不客氣地逮住她腕子,張嘴含住就重重合攏牙關。

    孟棋楠的眼淚一下就飆出來了。

    直到在她腕上留下深深牙痕,衛昇才意猶未盡地放開,舔了舔唇角血漬,眉眼笑意蹁躚:「愛妃盛情難卻啊。」

    ……表叔公你不是男人!絕對不是!

    一打鬧就過了小半天,若要繼續糾纏下去也不知猴年馬月才分得出勝負。孟棋楠索性不再計較,沒好氣問:「天還沒黑就來了,你想幹嘛?」

    衛昇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帝王風度瞬間回歸:「朕要你辦件事,辦得好重重有賞。」

    「這次是賞硃砂還是親嘴兒啊?」孟棋楠一副很看不起的口氣。

    衛昇也不介,微笑道:「下個月朕要去京郊的行宮避暑。」

    行宮?京郊?出城!

    孟棋楠兩眼放光,頓時拋棄了錚錚傲骨,湊到衛昇眼前眨巴眨巴眼睛:「您會帶臣妾去麼?」衛昇瞇起眸子:「哦?你想去?」

    孟棋楠雞啄米般點頭。

    衛昇含笑撫上她惹人憐愛的嬌臉:「此行精簡,朕只帶有用的。」

    孟棋楠狂拍胸口:「我一定有用!」

    翌日,深居簡出的賢妃竟然露面了,而且清早就去了興慶宮。不是初一十五必須問安的日子,向太后請安的妃嬪自然不多,孟棋楠奉聖諭養傷更是不用去,可她偏偏現身了。當中定有隱情——至少絕大部分妃嬪是這麼認為。

    這樣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淑妃德妃耳裡。德妃對這種事永遠都是淡淡的表情:「病好了去拜會太后,人之常情。」

    報信的小宮女道:「賢妃娘娘出了興慶宮沒有回蓬萊殿,而是往御花園去了。」

    德妃回眸,淺淺一笑:「本宮今天不想賞花。」

    另一邊,淑妃得知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她有意要會一會孟棋楠,於是風風火火帶著兩個貼身婢女就往御花園趕。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1:53

22、糾結

    御花園的荷池邊上有處亭子,孟棋楠就坐在裡面納涼,身邊只跟著青碧紅絳。淑妃遠遠看見了她,正說找個什麼借口上前「偶遇」一番,轉眼卻瞧見池邊小路走來一個宮女,東張西望鬼鬼祟祟的。

    淑妃凝眉一想,招手讓貼身宮人過來,附耳言語了幾句,自己則轉身去了另一處景致園子等消息。

    一刻鐘後派去聽牆角的小太監回來了,淑妃屏退了閒雜宮人,叫他細細道來。

    小太監濕衣濕褲,方才是潛水游到了亭子底下,躲在荷葉陰影下面聽的對話。他道:「她們說話十分小聲,小人聽得不大清楚,只聽見什麼茶什麼駒、侍郎一類的詞。彷彿是賢妃娘娘讓那小宮女幫忙捎東西給什麼人。」

    淑妃眼中閃過厲色:「就知道這狐媚子不安分!行了,你先下去換身衣裳,待會兒去領十兩銀子。」

    小太監千恩萬謝地告退了,淑妃卻還留在原地若有所思。伺候她的貼身宮女秋容是從高家帶出來了,這時便說:「宮裡最忌諱妃嬪與前朝有瓜葛,那位竟敢找人送東西給侍郎,娘娘,這個把柄足夠治她罪了。」

    淑妃搖搖頭:「本宮看沒那麼簡單。她是楚人,若想在宮里長久,就要找兩個安穩的靠山,送禮巴結是自然的。問題是她費盡周折給區區侍郎送什麼東西?六部侍郎那麼多個,究竟是誰跟她一個外人有瓜葛?秋容你去打聽打聽那小宮女的來頭,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秋容領旨去辦事,淑妃讓人陪著慢慢走回承香殿,一路眉頭緊鎖。

    「茶……駒……茶駒……」淑妃咀嚼著二字愈發覺得重要,她想了想又招來親信,「你想法子跟府裡老爺傳個口信兒,就問問他最近朝中有沒有出什麼事,又或者曉不曉得皇上有何心思。」

    不到一個時辰秋容就回來了,告訴淑妃:「奴婢打聽清楚了,那小宮女是三清殿負責打掃佛龕的丫頭,喚作綠櫻,她還有個姐姐也在官邸為奴,正是吏部溫澄海大人的府上。」

    淑妃雙目一亮:「溫澄海,溫侍郎?」

    秋容點點頭,淑妃頓時大喜,恰逢去高府傳話的心腹回來了,稟告道:「娘娘,老爺說前天御史大人上了道折子彈劾幾位被舉薦入仕的世家子弟,直斥他們德行敗壞不謀正事,皇上生了好大的氣,當即就下令拿人收監問審,還要先打足五十板子再過堂。據說,這幾人都是從涼州上來的,好像是鍾大人舉薦的。」

    涼州中正恰是德妃的叔父,淑妃聽到這裡不禁一笑,很是雀躍:「就算皇上這次不遷怒鍾家,鍾碧月也休想得到什麼好臉色。本宮被她壓了半年,總算揚眉吐氣了。」

    秋容在旁出主意:「娘娘,德妃一時半會兒怕是爬不起來,現在就剩賢妃,不如您把她一併拿下,就告她一個結黨營私之罪。」

    淑妃嗤笑,搖頭道:「你眼皮子還是太淺了,你道她為什麼得寵?楚女狐媚不假,可她們也最擅長猜男人的心思。皇上豈是貪戀美色之人,八成是她暗中做了些讓皇上高興的事。既然她都做得,本宮怎麼會做不得?快把小冬子叫來,本宮有話讓他帶給老爺。」

    翌日上朝,淑妃的父親高相第一個有本要奏。他先是就御史彈劾世家子弟一事為引,洋洋灑灑說了一通察舉制的弊端,然後誠意十足地懇請衛昇廢除該制,該用科舉選官。一石激起千層浪,以鍾太傅為首的元老堅決不贊同,跟高相當堂爭辯起來,兩個老人家吵得面紅脖子粗,差點就在殿前打了一架。

    最後,衛昇差侍衛拉開兩人,用一副「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為難表情,勉強想出一個折中的法子——不廢只改。

    高相和鍾太傅對這個法子還算接受,於是欣然同意,大呼聖上英明。不等兩人開口攬過改制的差事,衛昇已經笑盈盈下旨,讓吏部來做這件事,侍郎溫澄海全權負責。

    朝會散去,眾人表面上都皆大歡喜,實際上肉痛得要死。高相冒著得罪權勢家族的風險大膽迎合聖意,卻沒撈到半點好處;鍾太傅先是受到彈劾牽連,繼而又眼睜睜看著皇帝興新法,根本不把祖宗規矩和一眾老臣放在眼裡,氣得吹鬍子瞪眼。

    大熱的天,只有衛昇通體舒泰。

    天氣是越來越熱了,孟棋楠以前是千方百計出去溜躂,現在是八抬大轎都把她請不出蓬萊殿。晌午用過一盞冰梨羹以後,她就把人都攆出院子,只留下青碧紅絳服侍。

    所有窗戶和門都大打開,通風口擺了冰磚,風過的時候帶來絲絲兒涼氣。孟棋楠脫得只剩肚兜褻褲,站在屋子中央最涼快的地兒吹風。

    紅絳摘來茉莉花放在冰上,使得涼悠悠的空氣中帶了一股清香味道。青碧一邊給孟棋楠打扇,一邊勸道:「娘娘您還是穿件紗衣吧,被人瞧見不大好。」

    孟棋楠瞪眼:「還穿?我恨不得連這層皮都脫了!熱死了,青碧你再使勁扇扇。」

    紅絳從來是最老實聽話的,聞言便道:「那奴婢去門口守著,不讓外頭的人來打攪娘娘。」說完就端著個小板凳去院門口坐下了。

    「這下你放心了?」孟棋楠笑嘻嘻的,搶過青碧的扇子,「我瞧你都熱出汗了,你也把衣裳脫了吧,跟我一塊兒涼快涼快。」

    青碧嚇壞了,摀住衣襟連連搖頭:「不不……奴婢就這樣,覺得挺好的。」

    「嘁!又沒人看得見,怕什麼呀你,膽小鬼!」孟棋楠努嘴,還好也不再強迫青碧,轉而指著自己脹鼓鼓的胸口問,「有沒有變大?」

    青碧端詳,有些驚訝:「好像是豐滿了一些,娘娘,那藥好管用。」

    孟棋楠得意極了:「那是!早說了是宮廷秘方嘛,不過現在頂多只算柿子,等再過一陣就能成西瓜了。」

    才說了幾句話,突然紅絳在外頭大聲喊道:「奴婢拜見皇上——」

    青碧一聽衛昇駕到嚇得花容失色:「娘娘快把衣裳穿好!」

    孟棋楠也沒料到衛昇怎麼來了,她手忙腳亂地穿戴:「你出去把他給我拖住!不准放進來!」

    本來只有紅絳一人守門就讓衛昇生疑,沒走兩步青碧又一臉驚嚇地從屋裡鑽出來,剛好跪在面前堵住去路,更讓他篤定孟棋楠在搗鬼。

    「奴婢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青碧誠惶誠恐地伏地,衛昇眼角餘光也不施捨一分,乾脆利落地繞過她就去推門。

    動作快得讓孟棋楠連裙子也沒來得及穿好。

    「表叔公……」門口身影乍現,孟棋楠一副見鬼了的表情,哭喪著臉,「臣妾給陛下請安。」

    衛昇帶笑的眸子掃過窗台門前的冰磚,便猜到了她是脫掉衣服躲在屋裡貪涼快。他今天夙願得償心情大好,揚眉打趣道:「喲,愛妃這安請得挺特別嘛。」

    孟棋楠胡亂裹住身子:「不特別,一點也不特別。您稍等,臣妾更好衣就出來……」

    衛昇摸著下巴:「不著急,先過來讓朕瞧瞧。天氣炎熱,愛妃好似消瘦了些。」

    孟棋楠極力否認:「沒有!臣妾吃胖了,胖了好多!臣妾醜陋愧對陛下,還是先遮住這身贅肉再伺候您。」

    「口說無憑,朕摸摸就知道了。」衛昇這廝經過孟棋楠的錘煉,臉皮厚起來簡直刀槍不入,他硬拽過孟棋楠摟緊,上下其手。

    孟棋楠咬唇憋淚,腦海中一直在想如果現在殺了衛昇的話,自己逃出生天的機會有幾成?

    答案是一成也沒有。

    老天,難道寡人真的必須被表叔公睡一次嗎?!

    她神思恍惚不知反抗,衛昇只當她默許了觸碰,然後打橫抱起她走向床邊,彼時她方才緊張地抓住他衣襟,怯怯問:「白天這樣,不合規矩吧?」

    明君不能白日宣淫啊表叔公!

    衛昇笑得邪氣:「你早都把人打發走了,誰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孟棋楠可算體會到什麼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此時衛昇慾念上頭,幾乎是像未經人事的毛頭小伙般急不可耐。他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反常,往日對著再美的女人似乎也沒有這般迫切,但當張牙舞爪的孟棋楠忽然變得溫順乖巧,他就恨不得化身老虎撲上去撕碎獵物。這種興奮感好像從來沒有過,就連他當上皇帝也沒這麼高興。很快,他就為這種反常的心理找到解釋:他一定是太久沒有碰過女人了,還有,天氣太熱總是讓人躁動,嗯,一定是因為這樣。

    這廂,孟棋楠卻在糾結。她糾結的不是貞潔,她當過皇帝納過侍君,從本質上說她其實就是個爺們兒,從來不覺得換著男人睡有什麼不對。這點就像衛昇對待後宮妃嬪一樣,只要不是強搶來的女人,睡了就睡了,睡得高興就賞些東西,晉陞位份。

    孟棋楠糾結的是對面這個男人的身份:寡人要是跟表叔公來一發,算不算亂了那個啥?

    還有,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表叔公其實是位短命的皇帝,在位時間只有短短七年。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2:07

23、薄情

    這七年,是衛昇人生中最鼎盛的時光,他把自己連同性命盡數奉獻給了統治下的偉大帝國,以至於在他逝後晉國榮盛非常,其餘諸國皆不敢比。孟棋楠之所以記得他,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他的政績,他令她欽佩,令所有人欽佩,不容置疑。

    可是,這種敬仰僅僅針對作為帝王典範的衛昇,而不是作為枕邊人乃至夫君的衛昇。孟棋楠的抗拒,絕大部分因為她已經洞悉了五十年後的事,她不想在衛昇死後作為妃嬪殉葬、又或者遷入古剎,青燈慈佛了此殘生。她是孟棋楠,萬萬人之上的楚國女帝,這樣的結局絕不該是她的歸屬。

    至於另一小部分原因,孟棋楠還沒有理出頭緒,大概只是直覺吧。她單純地不想和他有實質的瓜葛,一旦有了,就沒那麼容易撇清。她總是這樣覺得。

    「專心點。」

    衛昇發覺她心不在焉,便在她鎖骨上啃了一口,甚至還吮出一朵紅梅。微痛讓孟棋楠乍然初醒,她趕緊推開衛昇,雙手環胸戒備。

    衛昇微微惱怒:「你在挑戰朕的耐性。」

    「皇上。」孟棋楠忽然改了稱呼,正經地稱呼他,應該是要和他說件嚴肅的事。她問:「你知道你後宮有多少女人嗎?」

    衛昇凝眉略想一會兒:「……大概五六十人?」

    孟棋楠搖頭:「錯了,是四十八個,前天何美人死了,你應該不知道吧?」

    衛昇並不在意:「安盛好似說過,是得病死的?朕已經追封她為婕妤,並下旨厚葬。怎麼,你覺得朕應該傷心?」

    那雙略有陰鷙的眸子並無動容,他的唇角甚至還彎起一抹弧度,徹底彰顯了他的薄情。

    「我知道你不會傷心,換成我,我也不會傷心。」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孟棋楠竟然說出這樣一句話。她也彎起眼笑:「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啊,寡情薄倖。」

    她承認得這般磊落,倒讓衛昇在三伏天都生出好些涼意,寒徹心扉。

    他從不偽裝自己是個溫柔多情的男人,女人在他眼裡只分為兩種:有用的和沒用的。有用的女人各自用途不同,根據用處多少她們的待遇會不一樣,但是沒用的女人都一樣,就只能等著被棄。比如何美人,出身一般相貌一般才情一般,所以封了個一般般的美人,死了之後直接拋諸腦後。不對,其實就算她活著,衛昇也不見的能記住她。他暫時能記住的,是淑妃德妃,以及兩三個床第上能討他歡心的女子,除此而外,大概就剩孟棋楠了。

    孟棋楠……該怎麼說呢?衛昇對她青眼有加,一方面是因為她能幫他某些事,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很特別,特別跟其他人不一樣。可若要問他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他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現在他知道了。

    她薄情,和他一樣薄情。也許,她比他還要無情。

    衛昇心裡泛起一種未熟青梅的酸澀苦口之味,他竟不知道,原來女人也能說薄情,皇帝的女人也口口聲聲說薄情。

    他勾起她的下巴:「哦?有多薄情?」

    孟棋楠姿態嫵人:「我以前的荒唐事不少,你有興趣的話我便說給你聽聽。」她一轉身躺了下來,單手支頭,笑吟吟地說:「我宮……府裡養了一百二十七位男子,半數是別人送的,半數是我看上了自己帶回家的。他們也許是你口中的男寵面首,但絕不是無用的擺設,我需要他們暖床服侍、說話解悶,我雖不說把他們都睡了一遍,但經常召喚的也有那麼七八個。你知道麼,我連他們的名字也懶得記,所以分別取了字,梅蘭竹菊松柏楊柳……有沒有覺得跟你宮裡的婕妤才人一樣?他們在我眼裡僅是玩物,有代號的玩物。」

    心裡就像堵著塊石頭,衛昇微微皺眉:「有這種事?朕怎麼不知道。」

    「信不信隨你,反正是真的。」孟棋楠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笑嘻嘻在他胸口畫圓圈,「你對女人的看法,正是我對男人的看法。男歡女愛於我並不難,但是皇上若要求其他的東西,臣妾就愛莫能助了。」

    其實她說此話的意思是讓衛昇別把她和其他妃嬪混為一談,她在他死後不會守節,她會繼續尋歡作樂,而且還要摟著別的男人。早早給他提了醒也好,省得他下了地府知道愛妃尋歡作樂,說不定又氣活了。

    愛面子的表叔公,寡人也是為了你好啊,怕您傷心麼。

    可這番話在衛昇看來卻另有深意,他胸中莫名焦躁,說話口氣也重了幾分:「你什麼意思?不會對朕動情嗎?別忘了你整個人都是朕的,包括這顆心!」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她心口上,「敢裝別的廢物,朕就挖了它!」

    孟棋楠貫來膽大,白他一眼:「惱羞成怒什麼,你心裡面又可曾裝過我?」她眉眼飛揚,「還是那句話,如果你都沒有,又憑什麼來要求我。我孟棋楠不是不懂專情,只是還沒碰上值得的人罷了。」

    她唯一像女孩兒的地方可能也只有這點了,就算再強勢,到底心裡某個地方還是悄悄希冀著最美好的感情降臨。但是可遇不可求呢,祖父母、外祖父母、爹娘的那種,她統統還沒有遇到過,且算一種小小的遺憾……不過遺憾歸遺憾,孟棋楠從來不是躊躇不前之人,斷不會把心思浪費在這等小事上。

    「值得……」衛昇聞言卻怔住了,低眉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你說的不錯,我們還真是像,朕也沒有碰上值得的人。」

    「所以嘛,」孟棋楠豪氣地拍著他肩頭,「你和我就像照鏡子,橫看豎看都是自己,這樣怎麼能成一對兒?還是當盟友好了,對吧表叔公?」

    衛昇瞇起眸子:「做朕的盟友需要實力,你覺得你除了小聰明還有什麼?」

    論及權勢,你只是失勢的鄰國郡主,在晉國毫無背景。論及人脈,你雖與定遠侯府有點關係,但侯府早已淡出朝堂,不見得能幫上什麼忙。孟棋楠你憑什麼能當朕的盟友!

    表叔公你狗眼看人低!

    孟棋楠擲袖豪揮:「就憑我有帝王之相!」

    「誰給你看的相?瞎子麼!哈哈哈……」衛昇微怔一瞬,隨即哈哈大笑,「區區小女子也敢口出狂言。朕知曉你們楚國是女人為帝,但並非人人都有當今女帝的手段與魄力。愛妃,你不正是鬥不過她,所以才被送到朕這兒來的?唔?」

    孟棋楠撓撓頭,想解釋又無從開口,支支吾吾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被她送過來的,其實我也沒料到會來……但是一睜眼就過來了……」

    衛昇諷道:「話都說不清,還敢妄談所謂的王者風範?嘖嘖,有你這樣的盟友,朕的敵人恐怕要笑壞了。」

    ……

    「皇上,淑妃德妃兩位娘娘求見。」

    兩人床單沒滾成,唇槍舌劍的時候又被安盛一言打斷。衛昇重重哼道:「不見!」

    安盛顯得很為難:「可是二位娘娘說有要事稟告,是關於……賢妃娘娘的。」

    蓬萊殿的正殿裡,淑妃面前的茶盞已經換了三次,該來的主角還是沒露面。小宮女來給她換第四次茶盞的時候,淑妃便沉不住氣了:「外頭的蟬叫成這樣兒你們都不收拾收拾!一群懶骨頭!」

    小宮女嚇得一個哆嗦差點打翻茶盞,還好手臂摟過來只是燙著了自個兒,她戰戰兢兢地說:「是……奴婢馬上讓人去粘。」

    淑妃瞪她,抬腳踢在小宮女的腿上:「粘不乾淨扒了你的皮,還不快去!」

    德妃坐在她對面慢慢喝著茶,見狀微微皺眉,含蓄地提醒:「皇上應該快來了罷。」

    淑妃嗤笑:「安盛去了後殿那麼久都喊不來人,也不知皇上大白天在忙什麼?鍾碧月,大熱的天你還真坐得住啊。」

    德妃淡淡道:「心靜自然涼。」

    說著說著,衛昇和孟棋楠來了。衛昇入殿就直接走去坐下,擺擺手:「不必行禮了,都坐,有什麼話說吧。」單刀直入,簡明扼要。

    孟棋楠老老實實跟在他屁股後面,走近了只沖兩隻「母雞」點了個頭,然後走到衛昇身旁,主動為他打扇。她以為這是種再正常不過的討好行為,淑妃看來卻覺得她是在炫耀自己的地位。

    表叔公,寡人乖吧乖吧?去行宮帶上我好麼!

    狐狸精!成天黏著皇上算個什麼事兒!

    衛昇輕飄飄看了兩位妃子一眼,眼角卻瞟著孟棋楠,彷彿透出一種未卜先知的笑意:「不是有事稟告?朕來了怎麼反倒啞了?」

    德妃不動聲色,端起茶又呷了一口,沒有漏看衛昇略顯凌亂的衣衫,還有孟棋楠頸上隱約露出的紅印。她拿手絹掩掩嘴角:「回皇上的話,是這樣的。今個兒淑妃姐姐去臣妾宮裡串門,在宮門口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宮女,從她身上搜到幾樣嬪妃才合用的首飾。臣妾雖沒丟東西,也不認識那宮女,但事情發生在臣妾那裡,臣妾難辭其咎,所以就和淑妃姐姐一同來了。」說到這裡她抬眼笑望淑妃,「對了姐姐,您說要審人,不知您審出什麼來沒有?」

    德妃三言兩語把來由說清,委婉道出自己在此的原因,同時又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找茬的可不是她,是淑妃呢,她是被人拉來的。

    陰險!淑妃恨德妃一眼,站起來到衛昇跟前福身行禮:「皇上,此事茲事體大,臣妾惶恐,不敢私自決定,只能請您定奪。來人,把那賤婢帶上來!」

    不一會兒有人壓著一名臉頰有血痕的宮女進殿,孟棋楠定睛一看,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向衛昇。

    這不是那個綠櫻麼?上回表叔公你還叫我和她說話來著。

    衛昇見了綠櫻沒有反應,彷彿根本不認識此人:「這是誰?」

    旁人道:「是三清殿打掃佛龕的奴婢,叫綠櫻。」

    衛昇還是眉眼平淡:「哦,偷了哪個宮的東西?怎麼偷的?老實招了可以少受些苦。」

    綠櫻磕頭求饒:「皇上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皇上饒命!」

    「賤婢!你休想隱瞞!」

    淑妃忽然怒極喝斥,然後對衛昇道:「皇上,她只是區區雜使宮婢,如何能進到各宮內殿偷取貼身首飾?而且,金簪步搖並不是人人都有的。」她令人呈上贓物,是幾件貴重飾物。

    「這……」孟棋楠一見卻愣住了,習慣性地摸摸頭髮,沒有摸到那支步搖。

    明白了,今天這場是衝著她來的。

    衛昇微笑抬眉,對淑妃道:「有話直說無妨。」

    「既然不是偷的,就是別人給的了。可綠櫻賤婢這麼偷偷摸摸又是為何?那是因為要掩蓋一些見不得人的醜事。」淑妃鋪墊了半天,終於直奔主題,跪下道:「皇上明察,有人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穢亂宮闈!」

    衛昇收斂了笑容,很重視地問:「是誰?」

    淑妃一下指向孟棋楠:「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2:19

24、失寵

    天地良心!

    寡人天天住在蓬萊殿,除了很純潔地跟表叔公睡覺而外,連個正經男人的毛也沒瞧見!唯一一個帶把的扶桑花還是龍陽!

    孟棋楠沒好氣道:「我跟誰?安盛啊?」

    安盛嚇得雙腿打顫:「娘娘別拿小的開玩笑,小人擔當不起啊……」

    淑妃哼道:「哼,你倒是會找人替罪。可惜安盛只算半個男人,不能如你的願。」

    孟棋楠瞧見安盛把頭低下去,很快地撇了撇嘴,馬上又恢復成不敢吭氣的奴才樣。她暗歎:打狗也得看主人,凶母雞你啄了表叔公的狗,小心人家哪天咬回來!

    孟棋楠眨眨眼:「蓬萊殿裡除了皇上,就只有你所謂的半個男人安盛,其他都是宮女,難道你想說我私通的對象是她們?」

    淑妃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跟孟棋楠說話都要被氣著,她再三默念不要暴躁,轉頭對衛昇說:「臣妾有物證。」

    言畢又有人呈上一張紙給衛昇過目。衛昇拿起打開,款款念出紙上情詩:「春來頻到宋家東,垂袖開懷待好風。鶯藏柳暗無人語,惟有牆花滿樹紅。深院無人草樹光,嬌鶯不語趁陰藏。等閒弄水浮花片,流出門前賺溫郎。這詩……」

    他徐徐挑眉,意在問此詩出自誰手。

    「真是好詩哇好詩!」

    孟棋楠啪啪鼓掌,由衷讚歎。她能不喜歡這首詩麼?想當年,此詩是她和蘭君的定情之作啊!她前兩日還寫了一遍緬懷只能在夢中寵幸的才子呢。

    淑妃時刻不忘冷嘲熱諷:「賢妃的喜好真是特別,獨愛淫詩艷詞。」她柳眉一轉,對著衛昇的臉瞬間嬌柔起來,「這千真萬確是賢妃的字跡,您不信的話可以叫她當場寫字比對。賢妃讓綠櫻把紙條偷傳給相好,還把您賞她的首飾作為酬勞,今日湊巧讓臣妾逮住了。綠櫻賤婢已經招了,賢妃在入宮前就與人有染,姦夫正是吏部的溫澄海!」

    凶母雞你睜著眼說瞎話啊,寡人哪裡認識什麼文成海武成洋的!

    孟棋楠氣不打一處來:「我不認識你說的人。單憑一張紙你就說我與人有染,憑什麼?紙上一無稱呼二無署名!」

    淑妃得意洋洋:「就憑溫郎二字,還有你的字跡。況且本宮可是聽說,溫澄海原先是禮部官員,曾負責賢妃你入宮事宜,想必就是那時你倆搭上的吧?」

    這也能聯繫上?凶母雞你還可以再強詞奪理一點!

    孟棋楠迷惘:「有這麼個人麼?我怎麼不記得?」

    淑妃冷笑:「裝糊塗也沒用,人證物證俱在,你休得抵賴!」她堅定地在衛昇跟前跪了下來,「後宮不治不足以振綱紀,皇上讓臣妾管束妃嬪,臣妾決不能罔顧法紀,今日之事必要嚴懲,方能給眾位姐妹一個交待。德妃,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德妃被趕鴨子上架,硬披著頭皮也跪了下來:「淑妃姐姐言之有理,這種事斷斷不可姑息,一定要查個清楚。」

    前兩句都是廢話,最後一句才表明了她的立場。查清楚以後,遭殃的是誰還不一定呢。

    孟棋楠也贊同:「對,就是要查清楚,好還我一個清白。」

    淑妃恨德妃臨陣脫逃,怒道:「查什麼查,這裡鐵證如山!」

    「到底是鐵證還是偽證尚有待商榷,你當皇上是睜眼瞎啊,由得你這般唬弄!」孟棋楠惱怒凶母雞煩人,乾脆把衛昇搬出來做盾牌,「皇上您說句公道話!」

    表叔公管好你家院子裡的瘋母雞,發雞瘟了!

    淑妃下意識去看衛昇,見他此時的臉色不大好,便有些懼怕,說話底氣稍有不足:「你……你血口噴人!」

    孟棋楠齜牙:「你潑我髒水還不許我噴回去,你以為我是軟柿子好捏呢!」

    「……」

    孟棋楠腦子好使,打起嘴仗來也不輸人,衛昇慢慢看她和淑妃爭吵了大半天,茶水也喝得差不多了,方才舉掌叫停。

    「好了,都住口。」

    淑妃即刻噤聲,咬住唇恨恨瞪了孟棋楠一眼。孟棋楠則堂而皇之地朝她做了個鬼臉。

    德妃一直沒說話,這會兒見衛昇決意已定,便適時地推波助瀾一把:「還請皇上定奪。」

    「兩位愛妃各執一詞,朕是相信誰的才好呢?」衛昇的手指愉悅地在桌上跳躍,留下一串彷彿撫琴的音弦,他笑盈盈看著淑妃和孟棋楠,「不如這樣,朕讓金吾衛的謝安平來查一查吧。」

    話音一落,除了孟棋楠其餘眾人皆是臉色劇變。

    晉國十六衛,遙領天下六百個軍府,衛戍京師,居中御外,保護著上京城的安全。其中的金吾衛,便是掌管皇帝禁衛、扈從等事的親軍。金吾衛比其他衛府有名,是因為金吾衛的上將軍謝安平是個活魔王。且不說他小小年紀便世襲了個侯爺爵位,是尋常人得罪不起的小侯爺,單是他那囂張狠毒的性子,就沒幾個人能降得住。唯有衛昇這個當皇帝的能壓下這位魔王,收了他在金吾衛做事,還算得力。不過謝安平素來有個綽號,叫「出刀見血一封侯」,因著這位小侯爺一出手必見血,必會有人賠上性命。

    叫他來查案,不知衛昇是想要誰的命?

    孟棋楠不認識此人,所以不懂個中厲害,還傻乎乎點頭:「好啊。」

    淑妃卻緊張地捏緊了袖子,極為艱難地說道:「但憑……皇上做主。」

    「那就這樣定了,朕明日召謝安平來調查此事,在水落石出之前,就先委屈兩位愛妃暫時待在自己宮裡不要出來走動,不然萬一發生了什麼事,落人話柄就不好了。」

    不讓出門?那正好躲在屋裡涼快!孟棋楠太喜歡衛昇這個決定了,若不是旁邊還站著那麼多人,她簡直都要撲上去抱著他大呼「表叔公你最好!」

    但是淑妃委婉表達了不想任由孟棋楠再霸佔聖恩的心思:「臣妾回了甘露殿就把門關上,不讓人進出。賢妃,你可願效仿此法?」

    孟棋楠哼道:「關就關,我連只蒼蠅也不放進去,滿意了吧!」

    這時德妃秀眉微蹙,提醒道:「蓬萊殿是皇上的寢殿,關了怕是不妥當。不如這樣吧,請賢妃妹妹先搬出來,日後等事情查清楚了再遷回去。」她一副體貼入微的語氣,輕聲慢語對衛昇說,「臣妾記得含冰殿前陣子剛翻修過,東西都換了新的,那處又靠近太液池涼快得很,很適合暑夏居住呢。」

    衛昇同意了:「也好,賢妃就先去含冰殿住著吧。」說完他意味深長地衝著孟棋楠笑,「愛妃,委屈你了。」

    孟棋楠總覺得表叔公的表情很欠揍。

    既然已經許下承諾,蓬萊殿是不能再霸著了,孟棋楠回到後殿就喊青碧收拾東西搬家,沒一會兒青碧紅絳一人手拿一個包袱就走了出來。

    「咱們的家當就這點兒?太窮了!」孟棋楠指著包袱,一臉不可思議。

    紅絳道:「這些只是娘娘您日常用的東西,反正奴婢想過幾日還會回來,東西搬來搬去多麻煩,索性就不帶了。」

    孟棋楠又好氣又好笑地戳她腦門一下:「誰說我們還會回來?咱們這次保不準是有去無回呢,自然是要做好一切萬全的準備了,快回去搬,只要是值錢的有用的,統統都抬走!」

    「哦。」紅絳捂著腦門,嘟起嘴巴不情不願又去收拾了。孟棋楠鬆了口氣坐下來,捏拳捶了捶腿。

    青碧走來主動蹲下為她按摩,猶豫地問:「娘娘,我們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孟棋楠笑:「怎麼?你怕我失寵了你沒好日子過啊?」

    「不是。」青碧搖頭否認,「宮裡哪有長久的恩寵,這個道理奴婢是明白的,奴婢只是覺得……」話即將出口她又吞了回去,只是低下了頭。

    「覺得太快了?」孟棋楠一語道破,還是笑哈哈什麼都無所謂的態度,「我倒是挺希望搬出去的,不然成天在風口浪尖上被人當箭靶子,不死得早才怪。還有我住在這裡太久,如果肚子老是沒個動靜,說不定一向待我不錯的太后也要在背後罵我佔著窩不下蛋,不是只好母雞。咱們是楚人本來就無依無靠的,犯不著為此得罪宮裡最大的靠山不是?」

    青碧突然抬頭,眼睛裡亮亮的,好像在驚訝一向糊塗的孟棋楠其實清醒得很。她很快會心一笑:「是奴婢杞人憂天了,娘娘是明白人。不過娘娘,這次擺明是有人陷害您,您為什麼不在皇上面前替自己辯白,反而答應讓別人來查?如果查案的人也被別人收買了……」

    孟棋楠微笑:「那首詩確實是我寫的,字跡不假,便為捕風捉影的事情添上一筆真,我一味辯解,只會顯得做賊心虛而已,乾脆不辨還好,留個清者自清的印象。只是青碧你想過沒有,我的步搖和詩作是怎麼落在了別人手上?」

    青碧也正為此事納悶:「步搖有可能是不慎丟了,然後被人撿了去,但您寫的東西我和紅絳都是親自收好鎖箱子裡的,我剛剛還去數了,一張紙都沒少。不僅如此,您以前手腕傷著的時候,寫的那些都讓皇上差人燒了……」說到這裡她陡然明白了什麼,「難道是……?!」

    「噓。」孟棋楠豎起手指搭在唇上,眉眼微瞇,「這種時候知道也要裝不知道,反正倒霉的不會是咱們。」

    黃昏的時候,安盛特意帶了轎輦來接孟棋楠,還調來一隊侍衛幫忙抬東西。孔武有力的侍衛進進出出搬了七八趟,總算把孟棋楠要帶走的物什盤出了蓬萊殿,然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含冰殿。

    孟棋楠在轎子裡都睡著了,等轎子落地才被晃醒了過來,她打個呵欠:「唔——到了嗎?」

    青碧掀開轎簾:「娘娘請下轎。」

    出了轎門,一陣含著腥臊氣味的風吹來,孟棋楠頓時清醒,摀住鼻子嗔道:「什麼味兒呀。」

    引路宮人答道:「含冰殿緊挨著太液池,池中養著白鶴鴛鷺,所以偶爾有不雅的氣味。不過無妨,此處勝在清靜,是修身養性極好的地方,適合娘娘您。」這種失寵的女人。

    紅絳走了好久的路才到這裡,一看地偏人稀的,就不滿了:「哼,這麼破的地方怎麼住人?分明是欺負咱們!」

    「紅絳!」青碧喝她一聲,迎上笑臉給引路宮人手裡塞了點銀子,「多謝公公帶我們過來,您拿著買點茶吃。」接著又給抬東西的侍衛人人分了打賞。

    孟棋楠站著扭脖子踢腿地活動筋骨,看見含冰殿的斜對面好似還有一座宮殿,黑漆漆的門口只掛著一盞將息不息的宮燈,遂問:「那是什麼地方?」

    引路宮人得了賞錢說話也不一樣了:「回賢妃娘娘的話,那是紀婕妤住的紫蘭殿。」

    「紀婕妤?有這麼個人?」孟棋楠訝然,入宮這麼久了表叔公的所有妃嬪也能認出個臉,但紀婕妤是哪位?

    宮人道:「紀婕妤身子不大好所以不常出門,皇上特意免了她的請安。婕妤娘娘生性喜淨,又是信佛之人,所以主動要求住在這裡。」

    果不其然,孟棋楠豎起耳朵便聽見了敲木魚的聲音從紫蘭殿傳來。

    「起風了,娘娘我們快進去吧。」

    青碧過來催孟棋楠,孟棋楠雖然好奇這位沒見過面的紀婕妤,但一見天色已晚便也不去打擾,而是走向含冰殿的朱紅大門。

    「門口看起來還挺新的。」孟棋楠喃喃自語,伸手去推緊閉的宮門。

    嘩啦——

    成塊的厚灰落下,掉了她滿頭。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2:31

25、鞦韆

    「噗噗!」

    塵埃落定,孟棋楠拂去臉上的灰,睜眼打量這處僻靜宮殿。

    真是……用滿目瘡痍來形容也不為過。

    紅絳目瞪口呆:「不是說含冰殿翻修過嗎?乞丐窩也好過這裡!」

    青碧歎息一聲:「奴婢去找安公公說說吧,這裡怎麼能住人。」

    「算了算了,」孟棋楠咳嗽幾聲,「收拾間屋子將就一晚,明兒再找人來整理。反正都失寵了麼,不住破一點怎麼對得起這名聲。」

    太監們負責搬東西,黛紫和霜白去打掃小廚房燒熱水,青碧和紅絳負責打水擦洗,還有把床鋪好。孟棋楠什麼事兒也不幹,看見院子邊角有個破舊鞦韆架,於是走過去扯住繩索拽了拽,估摸還算結實,便吹掉木板上的落灰,然後坐了上去。

    雙手緊拉鞦韆繩,退後幾步然後用力蹬腿,藉著這股力就蕩了起來。孟棋楠兀自蕩了一會兒覺得不夠高,於是喊來青碧在後面推她。

    「高點高點,馬上就能看到牆外頭了。」

    青碧卯足力氣一搡,鞦韆高高飛起,孟棋楠終於躍出牆頭,覷到外間光景。

    她咯咯地笑:「還要高,還要高!」

    琉璃瓦、五彩簷、朱紅牆……還有一抹白影晃眼而過。

    孟棋楠一驚:「那是什麼!青碧再推一把,讓我看清楚。」

    再次飛起,她終於看清白影是在對面紫蘭殿的院子裡。那是個穿白衣裳的女人,靜靜站在空曠的院子中央,仰頭癡望天空,腳邊散落著零碎的花瓣。女人並不算姿容卓絕的美人,但她平淡祥和的眉眼柔中有憂,倒也別有一番韻味。

    孟棋楠隨著她的視線往天上看,除了零零散散的幾顆星辰,再無其他。她好奇女人看什麼如此出神,便喊道:「喂!你在看什麼?」

    女人沉浸在安靜中被驚擾,下意識摀住胸口。等她回過神來看清趴在對面牆頭的孟棋楠,微微張嘴詫異。

    孟棋楠藉著鞦韆蕩起的力伏在牆頭,沖白衣女人揮手:「我在這兒!天上有什麼好看的?你看了好久呢。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你們宮裡是住著紀婕妤對嗎?」

    女人張了張嘴似乎要回答,不知為何卻又很快閉上了口,繼而轉身走了,未曾跟孟棋楠交談一句。

    孟棋楠嘟起嘴:「沒禮貌……表叔公家的母雞真是都不怎麼樣!」

    等孟棋楠從牆頭下來,熱水已經燒好了,她舒舒服服地洗乾淨,回到剛收拾好的屋子裡倒頭就睡,不一會兒就打起了細細的鼾,絲毫不知表叔公竟然大駕光臨。

    「居然睡著了。」

    衛昇深夜而來,本以為孟棋楠會興高采烈撲上來撒嬌,誰知卻只得到一張呼呼大睡的臉。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她軟嫩的臉頰,摁出一個窩再等著彈回去,玩得不亦樂乎。孟棋楠折騰一天累壞了,根本醒不過來,只是哼哼兩聲表達不滿。

    衛昇眉開眼笑:「像個白饅頭。」

    青碧見皇上肯來心底暗暗為孟棋楠高興,可一見孟棋楠半天都不醒,又有些著急了:「皇上,要不讓奴婢喚娘娘起來跟您說會兒話吧……」

    衛昇搖頭,親自為孟棋楠掖好被角:「罷了,讓她睡吧。你們好生照顧。」

    子時已過,安盛提醒:「皇上,該回去了。」

    含冰殿附近早已被清理乾淨,衛昇走出大門,神出鬼沒的趙剛迎上來,為他披上黑色斗篷。衛昇拉起斗篷遮住臉,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向紫蘭殿的方向。

    因為他聞到了極淡的香燭氣味。

    安盛大膽揣摩聖意,上前躬身:「方纔小的聽到了木魚聲,婕妤娘娘應該還沒睡。」

    衛昇緊緊抿住了唇,沒有說話。

    安盛害怕剛才的揣測錯了,趕緊又道:「不過天色已晚,明早您還要上朝,還是早些回宮歇息罷。」

    衛昇也沒出聲贊同這個提議,而是問:「她最近怎麼樣?」

    不消明說安盛也知道這個「她」指的是紀婕妤而非其他,他道:「都還好。就是幾日前江昭容養的貓竄進紫蘭殿踩壞了婕妤娘娘養的素馨,娘娘生氣質問了江昭容兩句,江昭容便用以下犯上的理由,賞了婕妤娘娘一個耳光,不過事後江昭容賠了花給婕妤娘娘,娘娘也沒有再追究。」

    斗篷的陰影下,沒人能看見衛昇眼中究竟是何種神色。安盛捕捉到他微微一歎,隨即聽他說:「到庫房裡選些好東西送她,再添幾個能護主的奴婢,別再叫人欺負了她。」

    「以後宮裡不許養貓,江昭容刻薄狹隘,降為采女,動手打人的刁奴杖斃。」

    這回他沒再停留,而是很快地走了,步履匆匆就像逃避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

    第二天孟棋楠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來,懶懶伸腰:「真舒服……被禁足也不錯啊。」

    青碧端了洗臉水進來:「奴婢正說喊娘娘起身呢。」

    孟棋楠揉著眼睛:「人生最妙之事便是睡覺睡到自然醒了,無牽無掛,一夢悠然。」

    紅絳聽到動靜把午膳也擺上來,笑著打趣:「奴婢剛才還跟姐姐打賭來著。奴婢說娘娘午時前一定會醒,因為做了娘娘最愛的玫瑰糕,只要聞著香味兒娘娘就會醒啦!」

    孟棋楠直笑:「壞丫頭,你笑我是被饞醒的了?」

    青碧也掩嘴偷笑,她覺得有必要告知昨晚的情形,便說:「娘娘您還不知道,昨晚皇上來了呢。不過您睡得正香,皇上不忍吵著您,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孟棋楠嚇得不輕:「他趁我睡覺偷窺我?這個死變態!」

    表叔公您不屬鬼,屬夜貓子!專挑半夜三更出來嚇人!

    青碧急忙解釋:「沒有,皇上對娘娘很是體貼,還為您掖被角呢。」

    孟棋楠怒拍桌子:「這麼熱的天還掖被角,他是想捂死我嗎?!」

    討厭一個人看他什麼都不順眼,他做什麼也都是錯。青碧明白這個道理,索性不再多言。

    但是孟棋楠摸摸臉頰,依舊狐疑:「我怎麼覺得腮幫子有點僵呢……青碧,他真的沒做奇怪的事?」

    青碧不敢說,顧左右而言他:「……娘娘快用膳,這粥溫溫熱的剛剛好。」

    用完了午膳,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孟棋楠不能出去可又找不到好玩的事,於是再次走到鞦韆架下。

    曉褐跟墨兒已經把這裡打掃乾淨了,而且鞦韆也修葺一新,換了更結實的粗麻繩,木板也換成能容兩人坐的小椅子,甚至還在架子頂上蓋了一層青布遮擋陽光。

    「青碧過來推我,要高高的。」

    孟棋楠興沖沖地要玩新鞦韆,像昨日一樣蕩得老高,幾乎都要飛出去,把紅絳嚇得花容失色。

    「娘娘別玩了,怪嚇人的,您還是下來吧……」

    孟棋楠在半空中回頭笑:「我才不,你不知道上面的風景多好,能看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哎呀!燒起來了!」

    只聽孟棋楠一聲驚呼,原來她瞧見對面的紫蘭殿冒出一小股濃煙。孟棋楠趕緊從鞦韆上跳下來,連忙招呼宮裡的人出去救火。

    孟棋楠自己也準備衝出殿門,青碧急忙拉住她:「娘娘您別出去,太危險了!」

    孟棋楠使勁甩手:「不趕緊撲滅的話咱們這裡也會被燒!到時候一個都跑不了!」

    青碧死命攔住她:「娘娘三思!別忘了您尚在禁足之中,萬一這是個圈套……」

    不等青碧說完,孟棋楠狠狠把她搡開:「讓開!」

    每天午後衛昇都要小憩半個時辰,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規矩,若無十萬火急的事決不能打擾。今天衛昇剛剛躺下還沒入睡,守在門外的安盛就聽了稟告匆匆進屋傳信。

    「皇上,紫蘭殿走水了!」

    衛昇不悅睜開眼,坐起來問:「火滅了嗎?有沒有傷到人?」

    安盛道:「火還沒有撲滅,不過已經得到了控制,沒有往興慶宮方向蔓延去,但是、但是……」

    被攪了眠衛昇已經很不高興,安盛吞吞吐吐又讓他更加暴躁:「說不清楚話就把舌頭捋了!」

    安盛嚇得一個激靈全抖了出來:「但是有人看見賢妃娘娘衝進了紫蘭殿救火,一直沒有出來,生死未卜!還有紀婕妤也是!」

    「什麼?!」

    衛昇「蹭」一下幾乎是跳了起來,他火急火燎地往外衝,怒極踢了安盛一腳。

    「狗東西,怎麼現在才告訴朕!」

    安盛兩眼發黑差點暈過去,等他喘順了氣,急忙撈起衛昇的衣物追了出去:「皇上您等等,您還沒穿鞋吶皇上!」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2:43

26、走水

    禁宮四處都安放了太平缸,由銅錫鑄造,四季蓄水以備火患時滅火所用。每個太平缸約三尺高,重達千斤,裡面所儲清水多達百升。每天宮裡的太監們都要給太平缸挑水,在冬天結凍的時候還會燒炭火為缸加溫。不僅如此,各宮都有自己的滅火家事,謂如大小桶、灑子、麻搭、斧、鋸、梯子等,一旦走水了,方便宮裡人進行自救。

    所以當衛昇趕到紫蘭殿外的時候,火基本已經被撲滅了,幾口太平缸的水都用完了,太監們又從太液池裡打水,連點兒火星子也不敢留下。天氣炎熱乾燥,火燒起來的時候蔓延很快,紫蘭殿如今半數房屋都被毀壞,有些地方垮塌了,露出焦黑的斷牆,水珠子沿著殘木滴滴答答。

    倖免於難的宮女太監們蓬頭垢面聚在殿外,看見衛昇駕到嘩啦啦跪倒一大片。衛昇在髒兮兮的人堆裡找了找,沒有看見想看的人,於是邁步就要跨進紫蘭殿的大門。

    禁衛軍統領趕緊攔住他:「皇上請留步。殿中房梁隨時可能垮塌,若是掉下來傷及龍體,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衛昇硬生生停下腳步,聲音裡都是止不住的焦急:「還有人沒出來!爾等給朕進去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一列禁衛軍奉命入殿,剛進去一小會兒,就聽「轟隆」一聲巨響,紫蘭殿的正殿居然真的塌了,濃煙黑塵驟然捲起,遮天蔽日。

    衛昇心驚肉跳,拔腿就往裡面跑。在焦黑的宮殿門口,他就與人撞了滿懷。

    「哎喲!哪個混蛋走路不長眼!」

    對面的人連同肩上所扛之物摔在地上,一怒之下竟破口大罵。衛昇一聽這聲音喜出望外:「棋楠!」

    孟棋楠摔得眼冒金星,從聲音也認出了來人,她揉著太陽穴痛苦瞇眼:「表叔公是你啊,嘶……痛死我了……」

    衛昇見她臉上全是黑灰,髮梢也有些被烤焦,便一把把她摁進懷裡使勁摩挲:「哪裡痛?可是傷著了?你說你怎麼就不肯安分些,走水了不知道跑遠些,反而往火裡沖……很好玩兒是不是!孟棋楠,朕應該用鐵鏈子把你鎖起來!」

    孟棋楠好心救人卻被他罵了一通,而且他手臂還箍得她差點要背過氣去,她氣得擰他:「你鎖啊鎖啊!反正已經把人家關起來了,我現在就是你的階下囚,要殺要剮隨你好了!」

    「呵呵,」衛昇挨了罵居然笑了,捧起她黑不溜秋的臉,「中氣十足,看來是沒事。」

    說著,他低下頭去。

    孟棋楠猝不及防被他親到了唇。

    「唔!表叔公……你混蛋!你咬我!」

    衛昇在她嘴上重重咬了一口,磨牙道:「頑劣的小東西就是要狠狠收拾才會乖。」

    表叔公你才是東西!不對,你不是個東西!

    孟棋楠捂著嘴:「欠收拾的是你!我幫你救後院的母雞你還罵我,你狼心狗肺!我討厭死你了!」

    衛昇愕然:「雞?朕何時養過雞?」

    孟棋楠跺腳,甩手一指地上:「喏,那不就是。」

    一名素衣女子躺在地上雙目緊閉,看樣子是暈了過去。衛昇眉心微跳,回眸盯著孟棋楠,目光灼灼:「你……是為了救她?」

    孟棋楠點頭:「是啊,是你說我要幫忙管好後院的雞,不然你會燉了我喝湯。我猜她就是紀婕妤對吧?」她彎腰扶起女子,口氣稀鬆平常,「總不能讓她不明不白就這樣死了,我才搬來一天對門兒就走水燒死人,那得多晦氣!表叔公來幫把手抬抬。唉這個人真是怪,我要救她她卻念叨著幾盆破花,死活不肯走,我索性一掌劈暈了扛出來……」

    她絮絮叨叨說著,衛昇卻有些心不在焉,神思恍惚。等他察覺手中一沉,低眉看去才發現紀婕妤已經躺在了臂彎之中。

    孟棋楠拍著手笑:「自個兒的女人自個兒抱著。表叔公咱們出去吧,看戲的都該來齊咯。」

    果不其然,衛昇抱著紀婕妤出去,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紛紛行禮問安,脂粉香氣甚至蓋過了煙熏火燎的臭味。孟棋楠覺得若是沒有怵目驚心的宮殿提醒,她怕是要被粉飾太平的景象迷了眼。

    衛昇的眸子又聚起陰霾,掃過眾女:「平身。」

    「謝皇上。」眾妃嬪謝恩起身。其中德妃起身後走近打量昏厥的紀婕妤,眼露擔憂:「紀妹妹這是怎麼了?」

    「安盛,傳太醫來。」衛昇沒有放下紀婕妤,如是吩咐了一句,回頭對孟棋楠說:「先去你宮裡。」

    他倒是率先進了含冰殿,可一群女人杵在外頭進退不是,都眼巴巴望著孟棋楠。孟棋楠不自在咳了兩聲:「本宮才搬來又逢走水,宮裡面亂七八糟的,生怕招呼不周怠慢了各位姐妹。這樣吧,有事兒找皇上的就進去等一等,沒什麼事的就請先回,過兩日本宮整理好了再邀各位過來喝茶,給大夥兒賠不是。」

    話都說到這份上,眾妃嬪也不可能厚著臉皮貼上去,而且賢妃的位份還擺在那裡,眾女也是敢怒不敢言,最後都悻悻走了,只恨白費了今天這身裝扮。

    孟棋楠笑瞇瞇在後面揮手:「各位姐姐妹妹慢走啊——有空過來串門,我等你們喲!」

    打發走了一大群渴望下蛋的母雞,她正說進屋歇會兒,冷不丁聽見一聲綿綿呼喚。

    「賢妃妹妹。」

    孟棋楠一陣牙酸倒了的表情,歪眉斜眼。天!這笑裡藏刀綿裡藏針的德妃怎麼留下了!

    孟棋楠變臉比變天還快,回頭的時候已是滿面純真無邪:「德妃姐姐您還沒走呀?找皇上有事?」

    德妃大大方方點頭:「嗯,我來問問太后壽誕的事。妹妹你沒被燒著吧?我當真欽佩妹妹膽色,敢於火場裡救人,不過真是太危險了,下次萬萬使不得,叫下人們去便是。不然傷著了你,咱們皇上可要心疼壞了,你瞧瞧紀婕妤的樣子便知道了。」

    德妃一貫作風,前面都說的是廢話,只有最後一句才是關鍵——紀婕妤傷著了,衛昇心疼壞了。

    那麼,她是在暗示對表叔公來說,紀婕妤是非常不一般的?

    孟棋楠聽懂了弦外之意,但還是裝著不明白,垂眸略微羞澀:「我也沒想那麼多……就是想著救人性命重要,再說大家都是姐妹,本該相互照應的。」

    德妃笑得溫柔,親暱拍她的手:「妹妹所言極是。」

    她們虛情假意說了番話,一同走進正殿,只見紀婕妤被安置在軟榻上面,衛昇卻坐在了另一邊,眉宇冷凝更甚往日。

    「皇上!」

    孟棋楠故意活蹦亂跳地撲過去,撞進他懷裡摟住脖子磨蹭,悄聲細語:「這隻母雞對付不了你自己打發還有我看她不懷好意你小心為妙。」

    一口氣說完悄悄話她又大聲道:「德妃姐姐說找您有事。」

    衛昇在她掛上脖子的時候眼角抖了抖,腦海裡飛快把她剛才的話過了一遍才聽懂意思,他不動聲色把她從身上拉下來,板起臉道:「你這樣子成何體統,坐好。」

    孟棋楠瞬間雙目盈淚,委屈地坐到另一張椅子上,埋頭擰袖子。

    德妃什麼也沒看見似的,對著衛昇福了福身:「皇上,太后娘娘的壽誕快到了,臣妾是想來問問這賀壽之事。」

    衛昇皺皺眉:「太后壽誕不是還有兩個月麼,現在商討為時過早。」

    德妃道:「今年是太后娘娘的五十誕辰,臣妾想著應該好好慶賀才是,況且若是等皇上您從行宮避暑回來再準備,臣妾怕會遲了。」

    「太后不喜鋪張奢華,往年怎麼辦的,今年你酌情添加些東西就是了。」衛昇對這些瑣事顯得不耐煩,因為他現在有著另外的煩心事。說著說著,他又不自覺去瞟了眼還沒醒的紀婕妤。

    「可是……」德妃顯得十分為難猶豫,「往年都是淑妃姐姐在操持,臣妾怕自己辦不好。」

    衛昇忽然覺得一向識大體的德妃怎麼也這般囉嗦,像個家長裡短的村婦!他沒好氣道:「那就喊她辦!行了,沒事你回去吧。」

    「皇上您忘了嗎?淑妃姐姐尚在禁足,是不能出來的,否則以宮規論處。」德妃無辜地眨了眨眼。

    孟棋楠扶額。

    就知道你這只表面賢惠的母雞沒安好心啊!

    她決心在別人動手之前先自殘一回,受點小傷總比被人一刀子捅死好,於是馬上嘴角一癟,嚶嚶抽噎起來。

    這一招成功吸引了衛昇的注意力,他瞪瞪眼:「怎麼哭了?」

    他不是花了眼吧?她會哭?!

    孟棋楠抽抽嗒嗒:「皇上,臣妾害怕,嗚嗚。」

    衛昇不解:「怕什麼?」

    「走水的時候臣妾怕極了,一是害怕火會燒到自己宮裡來,二是怕自己若被燒死在這兒,就一輩子見不到皇上您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臣妾怕火勢蔓延會危及到您和太后……」孟棋楠使勁揉揉眼,把眼眶搓得像桃子,繼續哽咽,「所以臣妾才跑了出去,不僅為了留下自己的命跟您相見,更是為了您的安危著想,一時腦熱就衝去救火,不想卻被火勢所困,險些出不來……皇上,臣妾害您擔心是臣妾不對,您罰我吧!」

    衛昇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明知道她是不想因破了禁足令而受罰,所以才來做戲,眼淚哭訴都是虛情假意,不值得同情。但他心裡頭偏又舒坦得很,十分受用她柔弱溫順的樣子,衍生出呵護憐惜的情愫。

    「愛妃說的哪裡話,朕怎麼捨得罰你。」衛昇極為疼惜地招手讓她過來,心肝寶貝兒似的摟入懷中,「朕知道你的心意,你對朕如此深情,朕愛你還來不及呢,怎麼捨得罰你。」他刮刮她的鼻子,「不過這樣的事以後別做了,朕的心受不起這般的折磨。」

    孟棋楠伏在他懷中感動大哭:「皇上您真好……」

    好噁心好噁心!表叔公你說情話太肉麻了,寡人甘拜下風!

    德妃看著「情意繾綣」的二人,有些尷尬地挪開了目光。

    「東瀾……不要這樣對我……東瀾……」

    這時,榻上的紀婕妤發出了聲音,孟棋楠循聲望去,發覺她似乎被夢靨糾纏,夢囈不斷汗如雨下。

    東瀾?好像是表叔公的名字!

    孟棋楠頓時仰頭,只看見衛昇繃成一條線的下巴。冷峻、嚴酷。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2:55

27、真相

    一時間殿內詭異的寂靜,連蚊子扇翅膀的聲音也清晰可聞。德妃表面一襲淡定,手掌卻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所有人應該都聽見了紀婕妤呻喚,可所有人又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一個字也不說,一味地沉默。

    孟棋楠仰頭看衛昇,他也緘默不語,薄薄的唇緊緊抿起。她悄悄用指頭戳了戳他腰脊,沒有反應,再用力戳。

    終於,衛昇斂起陰霾四散的氣息,垂眸看她。孟棋楠給他丟了個眼色,讓他去看紀婕妤。

    表叔公,有人叫你,而且叫得好親熱哦。

    衛昇淡淡轉過臉,不作理睬。

    孟棋楠氣得掐他:這隻母雞看起來病怏怏的,說不定哪天就一命嗚呼了,人家連在夢裡都對你念念不忘,你好歹去瞧瞧啊!

    衛昇眉頭擰作一團,不知是因為肉痛還是心痛。

    「賢妃妹妹,」半晌,德妃說話了,「我瞧你昨日那套衣裳上的梅花繡得很是別緻,也想照著繡一張帕子用,不知妹妹方不方便把花樣借我?」

    孟棋楠下意識就說:「黛紫,去把花樣找給德妃娘娘。」青碧道:「娘娘,黛紫不在。」孟棋楠道:「那青碧你去找。」

    說完她繼續跟衛昇「眉來眼去」,用憤怒的眼神控訴他這個薄情郎居然連面子功夫也不願做。

    德妃微笑:「聽太后說妹妹繡工極好,我一直想討教呢,還請妹妹不吝賜教。」

    孟棋楠這才回過神來德妃是不想讓她杵在這裡壞事,她趕緊呵呵笑:「姐姐說笑了,什麼指教不指教的,妹妹萬不敢當。您跟我來,我把花樣給你。」

    她們退出正殿去了東邊偏殿,把衛昇留下陪紀婕妤。等兩女一走,衛昇兀自靜坐了一會兒,終是長歎一氣,站起來走到紀婕妤身旁。

    「婉蘭……」

    偏殿裡,青碧找來所謂的繡樣,又沏了兩杯茶。德妃裝模作樣挑了塊緞子裁下,套上竹繃開始動手。孟棋楠長這麼大針都沒拿過,碰也不敢碰這些東西,只好乾坐著喝茶。

    「妹妹你看我這裡用平針對不對?」德妃繡了兩針,拿過來問孟棋楠。

    孟棋楠敷衍道:「對的對的。」

    德妃蹙眉:「可好像又該用亂針才對……」

    陰險的壞母雞,你拿寡人尋開心是吧!

    孟棋楠咬牙切齒,勉強笑道:「姐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妹妹這點彫蟲小技也不是姐姐的對手。」

    德妃會心一笑,埋頭下去繼續飛針走線,貌似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紀婕妤真可憐,好端端遇上走水,她兄長若是知道該急壞了。」

    孟棋楠一愣,自然而然問:「她兄長是誰?」

    德妃道:「妹妹應該認識的呀,去迎親的紀玄微將軍。」

    是他!

    孟棋楠覺得奇怪,聽說紀將軍是百年難遇的傑出將才,十六歲就取敵首級立下戰功,二十歲被封天下兵馬大元帥,率兵出征邊關抵抗外敵。最後他打了勝仗凱旋而歸,先帝親自授他爵位,世代承襲。按理說,他的妹妹怎麼也不該才封個小小婕妤呀?表叔公新帝登基正是需要籠絡自己勢力的時刻,文有淑妃德妃兩家,武的話靠紀將軍不正好?怎麼不把紀婕妤也封個惠妃貴妃什麼的?

    實在是太詭異了!

    孟棋楠百思不得其解,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蚊子了。德妃看在眼裡,又是淺淺一笑:「說起紀婕妤入宮的事,真真是令人……」她話說一半放下繡活,有些神秘,「我拿妹妹當自己人才說的,你千萬別告訴其他人,不然皇上知道了會不高興。」

    孟棋楠什麼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她在裝聾作啞保小命和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兩者之間,毅然而然選擇了後者。

    她鄭重其事點頭,保證一個字都不會洩露出去。德妃見狀,伸手掩嘴小聲說:「紀婕妤是從廟裡面直接抬進宮的,她原先是個姑子!」

    孟棋楠陡然一驚,眼珠子都差點迸出來。

    表叔公你滅絕人性啊!連尼姑也不放過!

    不過轉念一想,寡人好像也睡過和尚……

    咳,表叔公,寡人與你真可謂半斤八兩,彼此彼此。

    她訕訕的為表叔公和自己開脫:「呃,這個……所謂情難自禁,皇上也是人嘛。」

    不出所料,賢妃表現出了驚駭,可是除此之外並沒有如德妃想像中猛吃飛醋。德妃暗道還得加把火燒一下,於是繼續說:「當然,皇上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咱們做嬪妃的無權干涉,不過朝中大臣卻頗有微詞,言官為此進諫還挨了陛下的責杖。唉……這種事就算放到民間普通人家,也是難以說出口的,哪兒有哥哥娶弟媳婦的呢……」

    孟棋楠跟德妃說了幾回話,已經養成了前面不聽只聽最後一句的習慣,她敏銳捕捉到關鍵詞:「哥哥娶弟媳?紀婕妤嫁過人?」

    德妃一副「哎呀我怎麼說漏嘴了」的表情,道:「原來你還不知道,紀婕妤曾和皇上的表弟、定遠侯府世子左虓定親三載,後來左世子做了你們楚國的駙馬,紀婕妤便出家了,也許是因為放不下世子罷……」

    敢情是寡人外公惹下的風流債!

    悲催的紀婕妤,先是被未婚夫拋棄,呸呸呸,是退婚,寡人的外婆才沒有橫刀奪愛!接著心灰意冷想在廟中了此殘生,卻不料又被窮凶極惡的表叔公強搶回宮……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啊!寡人真心為你難過,這麼苦逼的經歷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

    德妃見孟棋楠眸中閃爍似有悲意,覺得火候已經到了,便伸頭往外望了望:「好像太醫已經診完脈了,賢妃妹妹,咱們也去看看吧。」

    正殿裡,紀婕妤已經醒了,不過尚未恢復神氣,於是病怏怏地靠在床頭歇息,一雙憂鬱眸子片刻不離衛昇。衛昇坐在床沿,與她手握著手,看去宛若一對眷侶。孟棋楠和德妃進來行了禮,只去問太醫詳情。

    孟棋楠以為能見到蘇扶桑,偏巧這回不是蘇扶桑,而是個山羊鬍的老頭子,他道:「婕妤娘娘受驚不小,損著了精氣,微臣已經開了定神散讓娘娘服下,還有補血養氣的方子調養。請二位娘娘放心。」

    反正都是千篇一律的養身子廢話,孟棋楠嗤鼻不屑,心想寡人的扶桑花就不會這麼打官腔。她瞧了眼臉色蒼白美目含淚的紀婕妤,再次由衷感歎凶殘的表叔公沒有人性。

    這時,安盛進來通傳:「皇上,金吾衛的謝安平大人求見。」

    衛昇讓人進來,德妃連忙說要和孟棋楠退到內殿避嫌,衛昇卻把手一擺:「不用。安平不是外人,你們見見也無妨。」但他讓宮人放下帷帳,遮住了病容滿面的紀婕妤。

    安盛領著人進來,孟棋楠只見一個身段修長的錦服男子腰別金刀,入殿單膝下跪行了武將的禮:「臣謝安平叩見皇上。」

    「起來吧。」衛昇說話的口氣十分隨和,同跟其他人講話比起來,對著這位出刀見血一封侯的小侯爺,似乎很平易近人。他介紹道:「這是朕的兩位妃子,賢妃與德妃。」

    謝安平站直以後,孟棋楠方才看清他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十分俊秀,通身的氣質一點也不似外人口中的活魔王,說是書院裡謙謙學子還差不多。但是他偏偏生了一雙風流眼,望著人的時候似笑非笑,讓人摸不清情緒。而且他並不像別人一般不敢直視皇上及嬪妃,而是眼神肆無忌憚地在孟棋楠和德妃臉上來回打量,最後把目光定在孟棋楠這裡,挑了挑眉。

    慢條斯理,謝安平才出聲,而且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子:「臣見過賢妃娘娘、德妃娘娘,二位娘娘萬福。」

    他聲音輕快,彷彿透著莫名的笑意。孟棋楠背脊一陣發麻,忽然覺得此人極為陰寒,就連表叔公跟他比起來,也簡直如驕陽般明媚。

    可能因為謝安平素來桀驁,衛昇也不介意他這樣無禮,問道:「朕讓你查的案子如何了?」

    「回皇上的話,已經查清楚了。」聽得出謝安平很興奮,「才上第三道槎刑,犯人就招了,供出了幕後主使。」

    德妃臉色一白,手絹捂嘴差點要吐出來。孟棋楠則茫然問道:「什麼是槎刑?」

    謝安平勾起唇角:「凌遲的一種。把犯人綁在竹槎上,左右兩邊分別由人拉著曳來曳去,就像鋸子鋸木頭一樣,直到把人的肉皮都磨掉,露出白色的骨頭,最後肉被剮乾淨,竹槎都會變成紅色。這種刑法犯人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要熬足十二個時辰才斷的了氣,所以基本上沒人扛得住,很快就招了。」

    他形容得繪聲繪色,旁人聽了皆膽戰心驚,唯獨孟棋楠面不改色地跟他討論:「我也知道一種刑罰,跟謝大人所言很像,就是用鐵刷子把人身上的皮肉都一層層抓下來,直至肉盡骨露,聽說很多犯人受不了情願咬舌自盡。謝大人知道這種嗎?」

    謝安平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沒有。娘娘高見,微臣回去一定試一下這法子。」

    「好用的話記得來回稟一聲,我還知道好多呢,可以和大人慢慢切磋。」孟棋楠嘻嘻笑。別以為就你會說些噁心人的事,你當寡人會被你小小酷吏嚇死不成!

    德妃終於不負眾望,「哇」一聲吐了。她惶恐請罪:「臣妾感染了風寒,御前失儀,請皇上恕罪……」

    衛昇緊鎖眉頭:「喊太醫過來看看,愛妃,身子不適就先養著,切忌勞心勞力。」最重要的是爪子別伸太長,來插手不該插手的事。

    德妃諾諾低眉:「是。」

    謝安平眼裡閃過笑意,道:「皇上,賢妃娘娘一案已經查清,私通有染一說純粹是子虛烏有。綠櫻招認是受了甘露殿秋容的脅迫,被逼誣陷賢妃娘娘,昨日臣連夜審訊秋容,秋容對陷害一事供認不諱,並且道出是買通了賢妃娘娘身邊的黛紫,偷走步搖和詩作設局構陷。不過黛紫說事先並不知陷害,她只是想得些銀兩好處而已。還有,秋容堅稱整件事都是自己的主意,與他人無關。至此案情水落石出,敢問皇上該如何處置?」

    「綠櫻既是受人脅迫,也算幾分情有可原,攆出宮吧,終身不得入京。黛紫吃裡扒外,貪財的奴婢不能輕饒了,打發她去燒炭。至於秋容,」衛昇頓了頓,斬釘截鐵道:「始作俑者,杖殺。」

    「臣遵旨。」

    衛昇恩威並重地處罰了幾人,說不上嚴酷卻也談不上寬容,他轉過頭問孟棋楠:「真相大白,愛妃這下高興了?」

    寡人看高興的是表叔公你吧!攆走知道秘密的綠櫻,順便送了溫澄海一個人情,讓他更死心塌地為你做事,然後處置掉為了蠅頭小利就背叛人的黛紫,最後再剪去淑妃的羽翼秋容,重挫高家。高相因廢察舉制得罪了滿朝權貴,現在又不得聖心,簡直是跌到了谷底。表叔公你擺明過河拆橋,利用完了又扔掉……數都數不清你是一箭幾雕!

    孟棋楠飛快白他一眼,立馬笑盈盈道:「皇上高興臣妾才會高興嘛。那麼皇上,臣妾不用再禁足了哦?」

    「當然不用。」衛昇抿唇揚眉,「愛妃,你可以搬回去繼續和朕一起住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4:59

28、遊湖

    搬回去?

    打死也不!

    孟棋楠肚子裡把衛昇千刀萬剮了一千遍,臉上卻露出興奮雀躍的表情:「真的嗎?太好了!」

    她像只小貓一樣鑽到衛昇膝旁撒嬌磨蹭,對著宮殿指指點點:「這裡又破又舊的,您看房頂的瓦還壞了好幾塊,幸好沒有下雨,不然臣妾宮裡都能划船了,窗戶和門也漏風,晚上一颳風聽起來嗷嗚嗷嗚,還以為是鬼在哭呢。還是皇上的蓬萊殿好,冬暖夏涼適宜居住。皇上您對臣妾真好,臣妾這就讓人收拾東西,和紀婕妤一起搬過去!」

    這回輪著衛昇嘴角抽搐了,他有些懷疑自己聽岔了:「你……和紀婕妤?」

    孟棋楠純真點頭:「是啊。紫蘭殿被燒了,臣妾的含冰殿又風吹日曬加漏雨的,總不能讓身子不好的紀婕妤住這兒吧?我和她同住蓬萊殿,還能一起伺候皇上呢,豈不美哉。」

    謝安平隱約在笑,揶揄道:「賢妃娘娘有意效仿娥皇女英,果真擔得起賢字,皇上好福氣。」

    衛昇的臉有些繃不住了,對上孟棋楠一張寫著「龍床那麼大睡三個人不成問題,我不介意和你們一起滾床單,又或者你倆滾一滾我看著也行」的嬌臉,真想把她使勁搓圓捏扁。

    一轉眼只有德妃還低眉順眼地站著,衛昇頓時找到了發洩的對象,他沉聲含怒:「德妃,你不是說含冰殿才翻修過嗎?這等景象作何解釋!」

    德妃千算萬算也沒算到衛昇會翻舊賬,她噗通跪下:「宮殿翻修的事是由內宮局的蔣忠海負責,定是他中飽私囊敷衍了事。臣妾不察是臣妾失職,請皇上降罪!」

    陰險的母雞挺聰明嘛,這麼快就找出一個墊背的替死鬼。孟棋楠努努嘴,可還是幫忙說好話:「這個蔣忠海盡會做表面功夫,內裡不飾卻把門牆粉刷一新,矇混過關。德妃姐姐也是被他騙了,皇上您生氣歸生氣,但請不要責罰姐姐。」

    孟棋楠是這樣想的: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然狗急跳牆,指不定逮住誰就狠狠咬上一口。

    德妃緊咬嘴唇:「我朝聖祖爺有訓,對賞錯罰,賞罰分明。臣妾甘願領罪,任憑皇上處置。」

    衛昇平靜地問:「德妃既然記得聖祖爺的遺訓,那依宮規該如何處置?」

    「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

    「好。德妃即日起回宮思過,為期三月,無詔不得出,另外,」衛昇嘴角彎起一抹弧度,眼角瞥向孟棋楠,「這段時間就由賢妃暫為代管諸宮事宜,你差人把印鑒送來這裡。」

    表叔公你砍掉左膀右臂,又把寡人捧得這麼高,是想摔死寡人麼!

    孟棋楠連忙婉拒:「臣妾無才無德,怕是管不好後宮,皇上,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寡人這個箭靶子已經萬箭穿心了,表叔公你饒我一命好不好?

    衛昇情意綿綿:「朕對愛妃有信心,不要讓朕失望呀。」

    親愛的你忘了嗎?朕原本就是讓你來管母雞的,不然朕今晚喝雞湯喲。

    孟棋楠憋淚謝恩:「臣妾謝皇上隆恩……」

    事到如今,孟棋楠只覺得活在後宮比當皇帝還累,短短三天大起大落,又是失寵又是復寵,還有刀山火海明槍暗箭,簡直比戲文裡唱的還精彩!

    「皇上,」帷帳背後忽然出聲,但聞紀婕妤有氣無力地說,「臣妾帶病之身是為不祥,不敢污了蓬萊殿的清靜,臣妾願回紫蘭殿住。」

    衛昇凝眉:「可是……」

    「可是紫蘭殿已經燒了,再說你一個人怎麼行呢!」孟棋楠搶過話頭,嗓音裡都是掩不住的眉開眼笑,她努力擺出十二分真誠的模樣,「皇上,含冰殿清靜適合養病,乾脆讓紀婕妤搬過來和臣妾一起住嘛,相互也好有個照應。其實漏雨不算大事,喊個工匠來換上好瓦便是,還有門窗重新糊一下就行了,咱們雖是嬪妃,但該省的地方一定要省,國庫的銀子留著有更大的用處……皇上您說是不是?」

    你剛才哭訴宮殿破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孟棋楠你這隻小狐狸!

    衛昇哭笑不得:「愛妃這麼替朕著想,朕豈有不允之理?那你就和紀婕妤暫住此地,等過兩日朕帶你去行宮。」

    啊啊啊,表叔公真的會帶寡人去行宮?!

    孟棋楠開心地撲上去,破天荒頭一次情真意切地說:「皇上你真好真好真好!」

    衛昇心窩子都被她撞軟了,笑著揉她乖巧的腦袋:「換身衣裳,陪朕去游太液池。」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德妃離開了含冰殿,臨上轎之前聽到謝安平在身後拜別,含笑的眼配上陰寒的聲音,讓她略微不適。

    謝安平略略躬身:「臣恭送德妃娘娘。」

    德妃頷首:「謝大人,後會有期。」

    謝安平勾起唇角:「也許娘娘很快就能再見到微臣,因為方才皇上又給臣派了件差事——徹查紫蘭殿失火的原因。娘娘慢走,千萬珍重。」

    德妃微笑:「自然。謝大人也保重。」

    轎夫們抬著轎子悠悠離去,謝安平目送她遠去,手掌一直按在刀柄上,沒多久也大步朗朗走了。

    回承香殿的路上,德妃撩起窗簾:「到哪裡了?」

    「還有一刻鐘就到了。」轎子外是貼身宮女梅雪,「娘娘,謝大人方纔的那句話……要不要奴婢派人去?」她豎起手掌悄悄做了個劈斬的動作。

    德妃輕扯嘴角:「慌什麼,他故意打草驚蛇,是想害我們自亂陣腳,以靜制動才是上策。」

    梅雪憂心忡忡:「素聞謝小侯心思詭秘手段毒辣,奴婢擔心他查出些什麼,到時候皇上那邊娘娘不好交待。」

    「本宮做過什麼嗎?」德妃玩著指甲,表情像只毒蛇,而且是只蟄伏在草叢中並不引人注目的毒蛇,咻咻吐著幸子,「紀婕妤只是個不得寵的女人罷了,本宮與她無仇無怨,位份也比她高,有必要找她的麻煩?誰跟她有過節,誰才是最大的疑凶,比如……」

    「打了紀婕妤一巴掌的江昭容,不對,該喊江采女才對。」

    梅雪垂眸:「娘娘所言極是。」

    德妃放下簾子,臉上並無喪失權力後的不甘和憤怒,而是有種舒坦。她闔上眸子自言自語:「站得高跌得慘,就讓你獨攬後宮大權,且看你有沒有本事坐得穩我的位子……以為我鍾家會步高家後塵?呵,兔死狐烹鳥盡弓藏,皇上啊皇上,你還真是夠絕情。」

    其實不難聽出,她的語氣中還是有些許落寞的。

    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中間有一座綠蔭小島,名為瀛洲,與傳說中的仙山同名。衛昇和孟棋楠同乘一葉小舟,由一個小太監劃著,慢悠悠向著瀛洲島飄去。在他們的身後一段距離,跟著七八隻同樣小舟,上面是各種隨侍還有護衛。

    雖然已近黃昏,但烈日餘威尚在,扁舟頂棚蓋著厚實的青靛油布,既能遮陽又能防水。孟棋楠坐在底下,對著小案几上的一缽冰塊兒使勁吸涼氣,眉眼舒展:「還是跟著表叔公你享福。」

    衛昇慵懶地倚著船舷,伸手去撩池中清水:「那你怎麼不回蓬萊殿?」

    「因為我還想留著小命多陪表叔公幾年。」孟棋楠手腳並用地爬到他面前,像只討主人歡心的小貓,「我住在含冰殿很好啊,還可以幫你保護心上人嘛!」

    衛昇一愣,掌中的半捧清水在半空中就這樣淅淅瀝瀝漏了個一乾二淨,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須臾,他甩掉手心的水,回首眸底佈滿寒霜,音色譏誚:「心上人?」

    孟棋楠偷笑,一副「你別裝了我都知道了」的表情:「別不好意思承認啦,那個誰不就是你的心上人!」她看看划船的小太監,沒敢把話說得太明白。

    衛昇的臉愈發陰沉:「福善是聾子,有什麼你就直說。紀婕妤的事你知道多少?」

    孟棋楠聳聳肩膀:「除了她曾經是左虓的未婚妻,兄長是紀將軍,在寺廟修行又被你召進宮而外,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還什麼都不知道?你知道完了好嗎!

    衛昇內心越暴躁表面越淡定:「所以你就覺得她是朕心上人?」

    「或者說是此生摯愛更恰當?」

    孟棋楠自覺很有條理地一一分析而來:「首先,婕妤這個位份不大不小,既不引人注意也不過於卑微,而且還能有自己的寢殿,對於一個姿色普通又不愛爭寵的人來說,是很不錯了。其次,紫蘭殿在太液池這裡,表面上是偏僻清冷,可實際上遠離各宮妃嬪,如此就能躲過很多紛爭,讓紀婕妤不受傷害。你甚至還免了她的請安,庇護之心可見一斑。最後,今天失火的時候你那麼著急跑來,嚇得臉都青了,還敢說不是惦記她?另外,我發現你對著她表情總是不自在,又有些刻意躲著她,大概你是因為強迫了人家而心生愧疚吧,所謂情竇初開手足無措嘛,我能理解,能理解……」

    「孟棋楠!!!」

    冷不丁衛昇一聲咆哮,揪著她就想作勢往水裡按。

    狼心狗肺的瞎女人,腦子裡裝的都是泔水,朕淹死你算了!

    一瞬天旋地轉,孟棋楠鼻尖都挨著水面了,嚇得大叫:「喂喂喂表叔公有話好好說……就算被我看穿了你也不必惱羞成怒啊?大度容人!大度容人!」

    「朕……哼!」

    最終衛昇還是沒捨得把她扔水裡,而是丟開了手,轉身蹬蹬走到船尾:「這麼喜歡猜朕的心思,你就留在這裡猜個夠!」

    說完他召來後面的船,帶著福善登船離去,把孟棋楠一個人孤零零丟在湖心小舟上面。

    「你回來!大不了我不猜了嘛,皇上你回來呀!」

    「誰也不許去!讓她自個兒劃!」

    衛昇暴怒,安盛也不敢說話,唯唯諾諾招呼船夫趕緊走了。孟棋楠眼巴巴看著他們的船飄遠,氣得跺腳。

    說翻臉就翻臉,寡人恨死表叔公了!

    「衛東瀾!你敢丟下我,我就死給你看!」

    衛昇才站穩,身後就傳來孟棋楠的威脅,然後咕咚作響,什麼東西一頭栽進了水裡。

    「不好了!賢妃娘娘跳湖了!」

    嘩嘩水聲在耳畔炸開,衛昇猛然回頭,一把掀開擋在面前的安盛。

    空蕩蕩的湖面,只見一葉孤單小舟左右搖曳,湖面上漣漪圈圈盪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5:11

29、情動

    衛昇看著空無一人的小船,喉頭顫抖滾動,大熱的天卻像置身冰窖般,寒徹心扉。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還愣著幹什麼?救人!」

    聖諭一出各人都撲通通往水裡跳,就像下餃子一樣。衛昇站在船頭腿腳有些發軟,看著金光燦燦的水面,眼暈暈的,頭也昏昏的。

    安盛見狀急忙端來軟凳:「皇上您請坐,別擔心,他們幾個水性好著呢,一定能救出賢妃娘娘。」

    可是過了約一炷香的功夫,衛昇眼見侍衛們在水裡沉沉浮浮,潛下去又鑽出來又再潛下去,卻是連個影子也沒撈到。

    安盛不住追問:「看見賢妃娘娘了嗎?看見了嗎?」

    得到的答案都是搖頭。

    衛昇氣得大罵:「酒囊飯袋!朕養你們何用!」

    話音一落,他「嗖」的站起來,蹬掉靴子縱身一躍,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

    冰涼涼的水包裹全身,如綢緞一樣柔軟,水下的世界和陸上不同,幽藍幽藍的,湖底生長了許多水草,如青絲般蜿蜒漂浮,隨著水流左右搖曳,像是柔媚的女人在跳舞。衛昇看見眼前一大片綠色妖嬈,心裡「咯登」一下沉到了水底。

    孟棋楠會不會是被水草纏住了腳?

    他有些後怕,於是奮力往水草多的地方游去。

    作為養尊處優的帝王,衛昇水性還是不錯的。他在籐蔓草藻中間穿梭一陣,沒有看見孟棋楠的身影,倒是覺得肺中餘氣不多了,於是準備游出水面換氣。

    哪知道水草纏住了他的腳踝。

    衛昇使勁蹬了蹬腿,沒有甩掉難纏的水草,於是又翻了個身蜷著身子想用手去拽。只是隨便折騰一番,胸中空氣耗盡,彷彿要炸開般難受,不巧的是此時又被飄來的草纏住了脖子,衛昇憋紅了臉,胡亂又抓又扯,嘴角咕嚕嚕冒出小串的氣泡,眼前也開始模糊不清。

    一道人魚般的倩影從眼前飄過。

    就在衛昇馬上支持不住的那一剎那,一雙冰涼的唇湊了上來,渡給他救命的空氣。衛昇倏然睜眼,掉進了孟棋楠帶著笑意的黑亮眼睛裡。他覺得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眸子,天上最美的星辰,也沒有她美。

    孟棋楠幫他扯去水草,拉著他一起鑽出了水面。倆人剛剛破水而出,周圍的侍衛就發現了他們,趕緊游過來把人護送上船。

    「咳咳……」衛昇被水嗆到了,上船後咳嗽兩聲。安盛急得快哭了:「皇上您先換身兒衣裳,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小人馬上去傳太醫。」

    衛昇擺擺手示意無礙,轉頭看向還泡在水裡的孟棋楠,不威不怒:「還不上來。」

    孟棋楠一手拉著船舷,腆著臉笑:「你答應我不生氣我就上去,不然我還是呆在水裡得了。」說完她在船身借力一蹬,倏一下就竄了老遠,又在水裡翻騰幾下,簡直比魚兒還靈活。

    楚人善水,怪不得這隻小狐狸敢跳湖。可是她居然戲弄他?還害他差點溺死!孟棋楠你玩兒大了!

    衛昇又愛又恨,頭疼得很:「朕不生你氣,快上來。」

    孟棋楠這才又游了回來,也不要人幫忙,扒著船頭一下就躍了上來,坐在甲板上擰衣裳上的水。濕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頗為不雅,安盛急忙拿了張毯子給她裹上。

    孟棋楠把自己包得像個粽子,嬉皮笑臉衝著衛昇道:「我三歲會游水,六歲就能在水底憋一炷香的功夫,人送外號孟小魚兒!嘿嘿,表叔公剛才是不是把你嚇壞了?」

    衛昇陰著臉,大步亟亟走過去連人帶毯抱起她,舉著作勢要重新丟回水裡。

    孟棋楠哇哇大叫:「你答應了我不生氣的!君無戲言!你不守信就是昏君!昏君昏君!」

    衛昇晃了晃手臂,咬牙道:「朕沒有生氣,朕只是很想……」

    孟棋楠把手抽出來緊緊揪住他衣襟,柳眉橫豎:「開個玩笑你就想殺我?還說不小氣!」

    日落,瀛洲島剛好擋住了大半餘暉,時光在這一刻彷彿被沖淡變緩,風徐徐過,撩起寥寥幾根髮絲。

    衛昇忽然收回了手臂,緊緊摟著孟棋楠,低頭用下巴抵著她,聲音很低很低:「你說得對,朕剛才確實嚇壞了……我嚇壞了。」

    孟棋楠猝不及防被他按進胸膛,被迫聽見了他強烈的突突心跳,突然間覺得自己怎麼也被傳染了似的,心跳加速,臉頰熱得像天邊的火燒雲。

    氣氛有些僵,卻又格外美好,衛昇沉默一會兒,像是要解釋什麼:「紀婕妤並非你想像中的那樣,朕對她……算是朕欠了她罷。」

    腮邊滾燙,孟棋楠把臉埋進他衣裳裡,弱弱哼了一聲:「嗯。」

    船兒慢慢駛回了岸邊,當船頭靠岸的時候撞上石頭,匡啷一下才晃醒了兩人。孟棋楠如夢初醒,趕緊從衛昇懷裡跳下來,撂下一句話便落荒而逃。

    「臣妾先回宮了皇上保重龍體慢走不送後會有期!」

    衛昇看著她凌亂心虛的步伐,搖頭付之一笑。

    孟棋楠身心都狼狽至極,她一邊跑一邊拍臉:「怎麼了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不正常,絕對不正常,心跳得這麼快臉還燙得慌……一定是生病了!生病了!」

    含冰殿。

    紅絳嚇得手足無措,青碧也驚得不輕。因為她們的娘娘一回來就把自己塞進了被窩裡,左三層右三層裹得死死,不肯說話也不肯出來。

    「娘娘您出來,天氣這麼熱會捂壞的!」紅絳苦口婆心地勸,嘴皮子都說裂了。

    「……」不理。

    紅絳再勸:「娘娘,您至少先把濕衣裳換下來再睡好不好?」

    「……」還是不理。

    最後,還是青碧想了妙招:「娘娘怕是病了,奴婢去請蘇太醫過來。」

    話音剛落,孟棋楠就利落掀開被子,坐起來若無其事地扶了扶鬢角:「也好,看了大夫本宮也能安心些。紅絳,伺候本宮梳妝。」

    青碧臨出門都愁雲慘霧的。聽娘娘說話這口氣……真是病得不輕啊。

    今日運氣還真好,蘇扶桑正當值,於是聽了青碧的稟告就背上藥箱匆匆跟著走了。而孟棋楠換好乾爽的衣裳坐在正殿裡,對著盤色香味俱全的玫瑰糕意興闌珊,懨懨無趣。

    紅絳見狀急得直掉淚:娘娘該不會是得了絕症了!

    蘇扶桑進來行了禮,取出脈枕便要先把脈,孟棋楠往常都很配合,今兒卻把遲遲不把手拿出來,而是吩咐道:「你們出去守著門口,不准放人進來,本宮有幾句話要和蘇公子單獨講。」

    當殿門緩緩闔上,蘇扶桑看著孟棋楠凝肅的表情,忽然沒來由心神惶惶。他強作鎮定:「娘娘有什麼話……」

    「蘇公子!」孟棋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捉住他的手,「我覺得我病了!很重的病!」

    蘇扶桑一驚,下意識想把手抽出來:「娘娘莫急,微臣先為你把脈……」

    「把脈沒用!」孟棋楠摸著扶桑花兒的手這才覺得心安了許多,她乾脆把那只漂亮的妙手按上自己胸口,「病根在這兒,你摸摸我是不是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打鼓一樣,我很怕它真的蹦出來啊!」

    蘇扶桑奮力掙開孟棋楠的抓握,後退拉開距離,極為疏離地鞠躬:「男女授受不親,微臣實在惶恐。」

    唔?孟棋楠愣了愣,低眉看看自己不安分的手,連忙解釋:「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以前也許是想怎麼著你但是現在我只想看病……」

    話說到這裡她忽然意識到什麼不對。

    太反常了,太反常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居然對秀色可餐的扶桑花兒也沒了心思?連如花似玉的男人都勾不起她的興趣了?

    寡人病入膏肓了……

    好不容易說清了誤會,兩人終於正兒八經坐下來問診。蘇扶桑手指搭在孟棋楠腕上,一邊聽脈一邊面露不解:「從脈相上看,娘娘似乎……並沒有患病。」

    孟棋楠比他還不解:「但我就是渾身不舒服,熱、燙、癢、吃不下睡不著……蘇公子,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蘇扶桑微怔,隨即漂亮的鳳眼徐徐彎起,噙笑問道:「敢問娘娘是從何時覺得這樣的?」

    什麼時候?

    孟棋楠思索一番:「應該有一陣日子了罷,似乎是在侯府就患上的……但是現在病發得越來越厲害了,今天特別嚴重!」

    表叔公抱著寡人的時候,寡人就像只被捆著煮熟的螃蟹!

    蘇扶桑瞭然地笑,循循善誘:「是不是見到某一個人,犯病的時候就多了起來?」

    神醫!孟棋楠迭迭點頭:「是的是的!蘇公子,我這是什麼毛病?還能不能治?」

    蘇扶桑已經十拿九穩,淺淺地笑,又輕輕搖頭:「此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難治其實不難治,可說好醫卻也棘手。只因為治病的藥引子頗有靈性,若是和病患脾性不合,那任是再如何配也都藥石無靈,可若是二者心有靈犀,那必然藥到病除。」

    孟棋楠被他唬得暈頭轉向:「什麼怪病和藥引……」

    「娘娘此病名曰『情動』,而那藥引子,便是讓娘娘心如鹿撞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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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每日一發小劇場。

    女主得意:寡人不僅救過表叔公,還救過表叔公的女人!寡人是英雄救美的爺們兒!

    表叔公暴躁……

    女主:別人有閨蜜,寡人有gay蜜!\(^o^)/~

    扶桑公子囧……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5:29

30、喜歡

    孟棋楠活了兩輩子,從來沒得過跟「情」相關的病。

    所以她頭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喜歡上一個人,還覺得挺稀罕挺新鮮的。

    喜歡一個人,大概就要對那個人好吧?可是要怎麼才算對一個人好?

    孟棋楠想不明白,於是去問青碧:「青碧,如果你喜歡一個男人的話,會怎麼對他?」

    青碧正在收拾衣物,聞言輕輕搖頭:「奴婢不知道,奴婢沒有喜歡過男人。」

    孟棋楠不甘心:「你想想、想想嘛,假如有天你喜歡上男人了,會做些什麼?」

    「這個……」青碧認真地想了想,「奴婢大概會洗衣做飯打掃屋舍,不讓他操心家裡事兒,回家就能吃上熱飯用上熱水,當他的賢內助。」

    孟棋楠重重點頭,覺得青碧說的很有道理。

    當表叔公的賢內助?沒問題!她一定盡職盡責幫忙管好母雞。

    然後孟棋楠又去問紅絳:「紅絳丫頭,你喜歡過男人嗎?」

    紅絳正在篩糯米粉,登時臉上一紅,不自在地否認:「沒、沒有。」

    「沒有就沒有,你臉紅什麼呀?」孟棋楠揪住她的小辮子不放,使勁拷問,「真的沒有?真的沒有?」

    紅絳被她問得不好意思,扔了糯米粉捂臉:「娘娘不要問了……奴婢要羞死了!」

    「好嘛好嘛,我不問他是誰。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平時都怎麼跟他相好的?」

    紅絳低頭扯著袖子,羞羞道:「其實他不知道奴婢喜歡他,但奴婢喜歡他……所以奴婢會對他好,對他身邊的人好,奴婢還會給他做好吃的……」

    孟棋楠若有所思:「愛屋及烏,嗯……」

    紅絳還在暗自羞澀,冷不丁孟棋楠把臉湊近,佯怒質問:「我說最近怎麼玫瑰糕不夠吃,你是不是偷偷送給他吃了!」

    紅絳慌張否認:「沒有沒有!他不喜歡吃玫瑰糕的,奴婢都是做酒釀丸子給他!」

    「哦——」孟棋楠直起腰來,恍然大悟,「原來他喜歡吃酒釀丸子,待會兒我得去打聽打聽,看宮裡誰愛這個。」

    紅絳羞得都要鑽地洞了:「嗚嗚……奴婢沒臉見人了……」

    孟棋楠看紅絳真的哭了起來,終於收斂了玩性:「我逗你玩兒呢,喜歡就喜歡唄,合適了我叫皇上把他指給你當相公。」

    「真的?!」紅絳驚喜異常,立馬破涕為笑。

    「真的。」孟棋楠斬釘截鐵,不過轉眼又嬉皮笑臉地逗她,「你喜歡的是安盛對吧?」

    ……

    「怎麼可能!安公公頂多……頂多算是好姐妹!」

    在紫宸殿伺候的安盛,忽然覺得耳根子有點燙。

    孟棋楠男人睡過不少,可在男女之情上卻是十竅只通了九竅:一竅不通。而青碧跟紅絳兩個丫鬟雲英未嫁,又常年身處深宮,對此頂多只算一知半解。如此不靠譜的三個人湊在一起,那結果可想而知了。

    首先,在當賢內助一事上孟棋楠的態度截然不同了,以前她貪圖安逸不肯操心,現在她是上趕著要掌權。在她三番四次派人去催德妃以後,德妃終於戀戀不捨地把掌宮印鑒送來了。

    孟棋楠拿到這個可以號令後宮的東西,如是想道:作為一名溫柔又貼心的賢內助,寡人的首要任務是替表叔公培養一群合格又稱職的母雞。

    她想起太液池的一番遭遇,頓時下令:「來人,把所有嬪妃都召到這兒來。」

    德妃淑妃先後禁足,僅剩的賢妃娘娘召喚,誰敢不去?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四十來個鶯鶯燕燕就齊聚含冰殿,恭聽孟棋楠的教誨。

    青碧清點過人數以後,對孟棋楠道:「娘娘,人都到齊了,就差紀婕妤。要不要奴婢把她請過來?」

    在孟棋楠心中,紀婕妤雖然也是表叔公後院的母雞,但是只不同尋常的母雞,她牢記紅絳所言的「愛屋及烏」,便道:「她不用了,讓她好好養病,我的燕窩燉好了先端給她吃。」

    說出這樣的話她都為自己感動。表叔公,寡人這樣對你心上人好,你感動不?

    至於衛昇說過的「朕與紀婕妤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句話,早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咳,都站好了!」對著底下一群貌似聽話溫順的母雞,孟棋楠拿出當皇帝的威嚴氣勢,手執一條馬鞭,正經說道:「想必大夥兒都曉得了如今掌宮印在本宮手裡,既然皇上有意讓本宮管理後宮,本宮就會擔起這份擔子,絕不馬虎。所以各位也要謹遵聖諭,服本宮的管,別忤逆了皇上的意思,聽懂了嗎?」

    眾女唯唯諾諾:「謹遵賢妃娘娘懿旨。」

    孟棋楠滿意頷首:「很好。現在請諸位隨本宮去太液池,咱們上課。」

    上課?什麼課?

    眾女茫然之際,孟棋楠才想起來要解釋:「前幾天皇上落水差點被溺,好在本宮及時相救方才無礙。本宮就尋思了,若是哪日各位姐妹陪著皇上遊湖游河也不幸碰上這種事,不會游水的話豈非害了皇上?所以本宮決心教會諸位,以備萬全之策。走吧!」

    孟棋楠再次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動得五體投地:表叔公你看寡人事事為你著想,誰敢說寡人不是真心喜歡你!

    眾女硬披著頭皮跟著孟棋楠來到太液池,只見已經有宮人辟出池邊一塊十來丈寬的平地,用青布圍了起來,池水一浪一浪打在岸邊,留下米粒般的碎沙石。

    孟棋楠看周圍佈置得不錯,覺得自己對母雞們還是很體貼的:「大夥兒不要擔心,侍衛們都留在帷帳外面,是看不到你們的。放心地脫,脫完了就下水。」

    ……

    臣妾們就算死在裡面也沒人看見!眾女含淚悲憤,敢怒不敢言。

    孟棋楠率先脫得光溜溜的,只穿了貼身的小衣褻褲,然後拿著馬鞭去催眾女:「快點快點,別磨蹭。」

    賢妃娘娘以身表率,眾女也不敢不脫,紛紛扭捏著褪去衣裳。不過還是有幾個巋然不動,比如王修儀。

    王修儀論位份只比妃位低一點,算是後宮裡說得起話的人,她一看就是世族裡出來的嬌小姐,說話嬌滴滴的還特別傲:「賢妃娘娘,臣妾不習慣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露體。」

    孟棋楠很體諒她:「那你就等天黑了再上課。」

    ……

    王修儀咬了咬唇,小臉佈滿委屈:「天黑了也不行,臣妾不會在那麼多人面前脫衣裳的。」

    孟棋楠十分好說話:「那你就穿著衣裳吧。不過本宮要提醒你一聲,你這身衣服沾了水可不輕,小心待會兒直接沉底。」

    ……

    王修儀沒轍,最後一咬牙甩袖子:「臣妾不學總可以了吧!」

    「不行!」孟棋楠忽然臉色一沉,異常強勢地拒絕,「若是你與皇上一起遇險,你不會游水不能救皇上,反而要讓皇上來救你。王修儀,你是這般想的嗎!」

    眾女齊刷刷轉過來盯著王修儀。

    賢妃的帳可以不買,但是皇帝的命你敢不救?

    王修儀苦著臉,不情不願地妥協:「……臣妾知錯,臣妾願意學。」

    後來又遇見幾個鬧彆扭的,孟棋楠沒耐性一個個慢慢勸,索性學軍營裡練兵一樣,一人來一腳直接踢下水去,誰敢往岸邊爬,手裡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這廂她折騰得熱火朝天,那廂衛昇聽了趙剛的稟告,笑得連奏折也拿不穩了。

    「這隻小狐狸就是不安分。一群弱女子學游水?那得多亂!」

    趙剛把折子撿起來遞回去:「皇上,要不要屬下去給賢妃娘娘提個醒,別太嚴厲了……」

    衛昇邊笑邊搖頭:「由著她折騰,不讓她舒心,她說不准就來折騰朕了。」

    正巧安盛來請示晚上招誰侍寢,衛昇抿笑看著安總管,並不說話。

    安盛心領神會:「小人知道了,小人這就去通知含冰殿。」

    眾嬪妃在太液池裡泡了一天,除了極少數幾個本身就會游水的覺得還能支持,其餘的人都覺得生不如死。孟棋楠率先在水裡游了兩個來回,然後上岸舉著鞭子監督,又還喊了宮裡會游的宮女下去手把手教授。

    大早上來水邊,午膳叫人送來這裡吃,眾女方才得空上岸喘口氣。可吃完了東西孟棋楠又把人趕下池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悍將手下無孬兵。在孟棋楠的雷霆手段之下,還真有半數的人都學會了閉氣漂浮,偶爾幾個還能狗刨似地劃拉兩下子。孟棋楠見狀頗有成就感。

    眼看日頭漸漸西斜,眾女在水中奄奄一息,王修儀身上的嬌驕之氣已經被磨得蕩然無存,可憐巴巴哀求孟棋楠:「賢妃娘娘,臣妾實在沒力氣了,您能不能讓臣妾上岸歇一會兒?就一會兒……」話沒說完她就手腳一軟,沉下去喝了兩口池水。

    「娘娘,」這時青碧急匆匆跑來,耳語道:「安公公說今晚皇上駕幸含冰殿,奴婢已經都備好了,您趕緊回宮梳洗吧。」

    「但是她們都還沒學會呢……」

    孟棋楠看著池裡一群眼巴巴的女人,在去迎接寡人的意中人和留下訓練母雞當個賢內助二者之間糾結了一陣,終於選擇回宮。

    「好了,今兒就先到這裡,咱們明天繼續。」

    眾女如釋重負千恩萬謝,看著青碧的眼神彷彿像瞧見了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

    回宮路上,孟棋楠總結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表現,覺得堪當「賢」字。她決心把這個優點繼續發揚光大,於是問青碧:「青碧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不是要想他所想,思他所思?」

    青碧扶著她快步走:「嗯,奴婢想應該是吧,大概還要幫他完成心願。」

    表叔公的心願是什麼呢?

    孟棋楠陷入思索,忽然又問:「青碧你說皇上來含冰殿是想見誰?」

    「還能有誰,當然是娘娘你啊。」

    孟棋楠搖頭。不對不對,表叔公這個人一向難以捉摸,說不定是打著寡人的幌子看心上人哩!

    想通了這個層面,孟棋楠豁然開朗。既然寡人「真心實意」地喜歡表叔公,又下定決心要做個體貼的賢內助,那麼……

    「青碧啊,待會兒把紀婕妤送到我房裡去。」

    孟棋楠覺得自己不僅是當皇帝的料,做起嬪妃妻妾來也挺得心應手的,不禁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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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每日一發小劇場。

    酒叔:窩猜寡人很快就要被就地正法了,東瀾哥哥你說呢?@表叔公

    表叔公冷笑:朕不像某些人腎虛,朕龍精虎猛╭(╯^╰)╮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5:41

31、愛屋

    衛昇早早看完了折子,去興慶宮拜見了太后以後,直接駕臨含冰殿。

    孟棋楠已經布好膳等著他了。

    看得出來她今日還是特意打扮了一番的。玲瓏小巧的身子穿著白底水紅領繡蝴蝶對襟褙子,身下是同樣水紅色的百褶綢裙,上面點綴了成對兒的魚鳥,脖頸上還掛了串紅珊瑚珠子。白淨的小臉兒在水紅色的映襯下粉嘟嘟的,像鮮嫩多汁的可口蜜桃,讓人不禁想咬上一口。

    衛昇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便也毫不猶豫這樣做了。在孟棋楠雀躍迎過來的時候,他攬住她的後腦勺,當著滿屋子奴僕的面,在她臉頰咬了一口。

    「皇上您……哎呀你咬我幹嘛!」

    溫順可愛的小貓兒瞬間炸毛,化身張牙舞爪的野豹子。孟棋楠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他咬人破壞了,推開衛昇怒目相對,罵道:「你屬狗的!」

    衛昇心情頗好地笑著點頭承認:「對,朕屬狗。」

    孟棋楠:「……」表叔公別是被瘋狗咬傻了吧!

    他看著她白嫩臉頰上的輕微牙痕,遂又俯身低頭在上面親吻一下:「朕輕輕兒咬的,應該是不疼的……你屬什麼?」

    孟棋楠叉腰瞪他:「老虎!山中之王,專門吃你!」

    衛昇哈哈笑,屈指去刮了刮她鼻尖:「什麼山中之王,頂多算是頑劣的小貓兒罷了。」

    掌燈了,燭光明媚照進他貫來陰霾的眸子,兩眼彎彎就像盛滿了太液池中的春水,又柔又亮,孟棋楠忽然覺得生病的感覺又來了,心口咚咚的,腮邊也發燙。

    不對,扶桑花兒說這不是生病,這叫情竇初開心如鹿撞。

    孟棋楠享受著新鮮的愛戀感覺,歡歡喜喜地挽上衛昇胳膊:「皇上您坐。」

    蓮子羹、荔枝肉、杏酪鵝、鱸魚膾、酒糟鵪子……紅絳呈上帶著楚國風味的菜餚,而且為了讓衛昇對孟棋楠印象更好,還美名其曰都是賢妃娘娘親自下廚侍弄的。

    安盛拈起薄得透明的魚膾放入碗中,衛昇見之挑挑眉:「都是愛妃做的?這刀法不賴,練了有十幾年吧?」

    孟棋楠瞧瞧自己十指纖纖的玉手,訕笑道:「雖然不全是臣妾做的,但臣妾也出了不少力呢。喏!蓮子是我剝的,差點把指甲都弄斷了。」

    衛昇對這句話很受用,沒有怪罪含冰殿的人糊弄他,反而還連喝了兩碗清熱降暑的蓮子羹。孟棋楠捧腮笑瞇瞇看他,都把他看得不自在起來。

    「看朕作甚麼,你自己快用。」

    孟棋楠看他吃得香,覺得自己體會到了紅絳所說的那種甜蜜,遂笑道:「我不餓。皇上,紀婕妤好像還沒用膳,我把她喊過來一起吃吧?」

    衛昇的臉立刻陰了幾分,把筷箸一扔表示吃好了,安盛見狀急忙送來漱口水。他含了一大口在嘴裡,須臾不悅吐掉,用絲帕擦淨嘴角,方才陰陽怪氣地開口:「這麼惦記她,你怎麼不親自送湯送飯過去?」

    沒有眼色的女人,盡會破壞氣氛!

    孟棋楠一怔。原來表叔公是怪寡人還不夠體貼周道?她想想也是,自己在溫柔體貼方面還真是不擅長,於是決心改正:「嗯,我馬上給她送過去。」

    ……

    衛昇差點沒被她氣死。

    青碧在食盒裡裝了滋補湯水和幾樣清淡小菜,孟棋楠臨走之前忽然想起什麼事,回頭對衛昇風情萬種地笑了笑:「皇上待會兒沐浴過後就請直接去臣妾房裡罷。」說完掩嘴羞澀,婷婷裊裊地走了。

    衛昇因為這句話,低落的心情瞬間高漲,才小坐了半炷香功夫就要去浴房。

    安盛勸道:「太醫叮囑飽腹時不宜洗浴,皇上您才用了膳,再坐著歇會兒吧,無聊的話小人給您找些樂子消磨時光,聽曲兒行麼?」

    衛昇沒想到自己做事還要被奴才阻撓,拍著桌子站起來:「哪兒那麼多廢話!去浴房!」

    「可是……」

    衛昇恨他不懂心意,拿眼狠狠剜他:「朕沒吃飽!」

    夜深人靜,白日的喧囂都已消失,靠近太液池的含冰殿愈發空寂,連奴僕們也三三兩兩各自休息,剩下的在門外廊下倚著打瞌睡。孟棋楠估摸著紀婕妤那裡已經水到渠成了,於是偷偷從偏殿裡鑽出來,去小廚房順了壺酒,溜到鞦韆架下對月獨飲。

    其實今晚天氣並不算好,月亮躲在雲後面沒出來,星星也稀稀拉拉的。不過太液池吹來的風吹散了暑熱,清涼水汽拂過嬌面,孟棋楠享受了難得的清靜一刻。

    「表叔公你得謝我,是我讓你和心上人成就好事呢。」

    她笑著坐上鞦韆,歪歪斜斜躺了下來,還蹬掉繡鞋把腳露出來吹風,白白的腳趾頭搭上系鞦韆的繩索。

    「月黑風高殺人夜……呸呸,是夜半無人私語時才對,真是幽會的好時機呀,花前月下郎情妾意,嘖嘖……」

    想起衛昇溫香暖玉在懷,自己卻孤零零躺在鞦韆上喝酒,孟棋楠心裡頭有些鬱結,覺得不公平。

    但是青碧說過女人喜歡男人就要賢惠,讓表叔公和心上人打著寡人的幌子幽會,算是賢惠吧?還有紅絳說過要愛屋及烏,寡人給他們當掩護,暗中保護好紀婕妤,這也算愛屋及烏吧?

    孟棋楠也不知偷了壺什麼酒,喝了幾口腦袋就有些暈了:「喜歡一個人要為他做這些事兒?真是好奇怪……看來寡人的侍君們都不是真心喜愛寡人,慣會爭風吃醋的……」

    天氣涼快酒意又上頭,沒一會兒孟棋楠迷迷糊糊睡過去,竟夢見了十五歲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和弟弟還在太學裡唸書,正好學到諸子百家之說,一日母皇突然過來,隨口叫他們分別說說所學心得。

    弟弟是個規規矩矩的少年,不像她從小就胡鬧,正經又恭敬地回話:「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管晏屬篇,事核而言練;列禦寇之書,氣偉而采奇;鄒子之說,心奢而辭壯;墨翟隨巢,意顯而語質;屍佼尉繚,術通而文鈍;鶡冠綿綿,亟發深言;鬼谷眇眇,每環奧義。情辨以澤,文子擅其能;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

    母皇含笑輕輕點頭:「看來恆兒確實學到不少。棋楠你呢?」

    孟棋楠記得自己那個時候府裡新收了位俊美侍從,她正與之如膠似漆,恨極了太傅每天佈置功課佔用時間,所以沒好氣說了一通壞話:「儒家以禮害法以情誤國;法家國強而民弱,過猶不及反受其害;名家詭辯只逞口舌之強;墨家兼愛無視人性迥異,善惡不辨是非不分;道家無為實乃無膽作為!這些都是沒用的東西,兒臣學來幹什麼?母皇,我要回府,我不要在這兒浪費光陰。」

    太傅聽了她一席話被氣得吹鬍子瞪眼,儘管他的鬍子被燒了還沒長出來。

    母皇對著天生反骨的孟棋楠歎息搖頭:「你啊你……」算是默認了她不上課的請求。

    孟棋楠得意地向太傅做了個鬼臉。

    從此以後她再也沒進過太學的門,卻最終成了女帝。

    孟棋楠至今也不明白,為什麼退位的母皇要把玉璽傳給十六歲的自己。

    若是問她當皇帝好不好,她自然回答是好的。權力、財富、男人,什麼都是最好的。

    可若要問她是不是想當這個皇帝,她卻答不出來。她不知道。

    當了半輩子皇帝,孟棋楠依舊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砰!

    不知是孟棋楠睡覺太不安分還是風太大,她睡到半途忽然從鞦韆籐椅上摔了下來,頓時夢境破裂,她也跌得半醒。

    「唔……好痛……」

    孟棋楠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鞦韆架下細茸茸的小草,夾雜了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平素站著幾乎都察覺不到小花的存在,此時柔軟多色的花瓣近在眼前,細看之下倒也不遜色於牡丹。她渾渾噩噩伸出手指,想撥弄一下這些匍匐在地面的小東西。

    「你們怎麼變這麼大呢?平時看都小小的……還是寡人變小了?」

    一聲極細的嗤笑聲從頭頂飄下來,孟棋楠帶著一臉迷惘抬頭,正好對上衛昇琥珀般的淺色瞳孔。

    衛昇收回踢鞦韆的腳,彎腰把她扶了起來,聞到她呼出的酒氣,有些釋懷:「原來是醉了。」

    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在侯府花園,她也是飲了酒,用酒壺砸傷他的頭,還砌詞狡辯不肯認錯,甚至強吻了他……

    有仇不報非君子。衛昇勾勾唇,埋頭在她水潤的唇瓣兒上啃咬幾下,意猶未盡地放開,舔舔嘴角問道:「認得我麼?」

    孟棋楠在他懷裡醉成一灘爛泥,睜大眼睛費力把精神聚集到一點,半晌才吞吞吐吐說:「認、認得……表叔、叔公……」

    「很好,還沒糊塗。」衛昇的掌撫上她姣好的臉,兩指夾住腮邊軟肉微微用力,「你怎麼在這兒?」

    孟棋楠被揪了臉犯疼,皺著眉頭哼哼:「我當然在這兒啊,嘶!疼……你才、才是……為什麼在這裡啊?」

    你還敢問!你還有臉問!

    衛昇想起他剛才滿心歡喜地洗浴過後,進屋準備跟時而頑劣時而溫順的小狐狸好好溫存一番,哪曉得床上帳幔一掀開,裡面赫然坐著紀婉蘭!

    他真是肺都要氣爆了!

    「愛妃真是賢惠啊,主動把別的女人拱手送上,夠大方,呵!」這幾句話是從衛昇牙縫裡迸出來的,滿口銀牙險些咬碎。

    孟棋楠腦袋暈乎乎的還以為他在誇她,笑嘻嘻說:「小意思,誰叫我是賢妃嘛,當然要賢惠咯。」

    衛昇忍著滿肚子火氣,摟著她香軟的身子往偏殿拖去,一路冷嘲熱諷:「幸好朕封你的是賢妃,若是封成妒妃,你豈非要做天下第一的妒婦?」

    孟棋楠腳步踉蹌地跟著他挪,神智不清還知道辯解:「不會的,我喜歡你,所以會對你好……賢內助、愛屋及烏……嗯,我記得。」

    其餘的話衛昇都沒在意,獨獨那句「我喜歡你」就像一塊火烙,深深印在他胸口上,甚至燙入肺腑,刻在骨裡。

    從來鮮少流露情緒波動的眸子裡隱隱泛著波濤,一國之君的聲音都變調了:「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什麼啊……」孟棋楠揚起素淨嬌美的小臉,不高興地伸手攬住衛昇脖子,撒嬌道:「表叔公抱緊點,我要掉下去了。」

    滿腔渾濁惡氣頓時散盡。

    衛昇索性打橫抱起孟棋楠,踢開偏殿的門就閃了進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5:52

32、宿醉

    偏殿這間屋子是沒人住的,不過因著皇上常來含冰殿的緣故,這裡東西齊全桌椅乾淨,被褥什麼的也是一日一換。

    衛昇把孟棋楠放到床上,驚喜地坐下來搖著她肩頭問:「快點再說一次,快點!」

    孟棋楠腦袋挨上軟綿綿的棉枕,愈發暈了:「說什麼……」

    「就剛才那句!」衛昇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可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拐彎抹角提醒,「你對朕好是因為什麼?」

    「這個……因為你是表叔公啊。」

    衛昇:「……」

    真想掐死這隻小狐狸!

    別看孟棋楠動不動把「我喜歡你」掛在嘴邊,實則不過是覺得好玩新鮮罷了。想以前的那些侍君哪個她不喜歡?都是喜歡的,但是那種喜歡就像中意漂亮的衣裳首飾,愛則愛矣,卻沒有非他不可的堅持。如她所說,男人只是玩物。而現在身份不同,她變成了衛昇眼裡的玩物,玩物對著主人動心,她還沒試過,只覺格外新奇,也極有趣兒。

    衛昇哪裡知道她的反常是受了一位龍陽公子和兩個不靠譜丫頭的慫恿?聽到她說出「喜歡」二字的時候,腳底下彷彿踩著雲朵,早已飄飄然。

    「不說也罷,反正朕已經聽見了。」衛昇眉飛色舞,捧起她的臉親了一口,「孟棋楠,你居然也有羞於出口的時候?朕怎麼不知道你臉皮薄呢?」說完又湊過去狠狠地啃咬,簡直想把她吃了似的。

    孟棋楠被吻得七葷八素,暈乎乎的看不清眼前的臉龐,她推搡著他:「別動,別晃了……叫你別晃了!」

    啪——

    一記響亮耳光甩在衛昇俊俏的臉上,紅通通的五指印瞬間浮現,衛昇被打懵了。

    行兇的孟棋楠還氣呼呼坐在床頭,朦朧的眼睛圓圓瞪起,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氣:「寡人叫你別動沒聽見啊!誰這般沒規矩?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衛昇冷不丁挨了一巴掌,氣得心肝脾肺都要裂了,可一聽她醉得連「寡人」兩個字也說出來了,又實在發不出火。一時間只好狠狠盯著她。

    天氣炎熱她穿得很少,廝纏的時候衣領鬆開,露出一抹兒藕色抹胸,底下圓鼓鼓的胸脯彷彿要把綢緞頂破似的,還有紗裙也弄得皺巴巴,一雙嬌小的嫩腳從裙邊探出來,指如齊貝。她紅著臉嘟著嘴瞪著眼,嬌中帶媚柔中帶甜,似怒似嗔的表情看得衛昇心癢難耐。

    這隻小狐狸恐怕已經修煉成精了……

    「還愣著幹嘛!伺候寡人更衣!笨頭笨腦的……」

    孟棋楠又忘了自己一喝酒就得意忘形,每次都會做出荒唐事。她昂起高傲的下巴,雙臂展開示意眼前的「奴僕」伺候。

    「你!」

    衛昇眼裡都能噴出火來,怒極想衝她咆哮一通,臨出口卻只吼出一個字,不過孟棋楠毫無反應,依舊不屈地挺著脖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一滴酒水殘液沿著她小巧玲瓏的下頷滑到脖頸,再順著修長的頸子一點點挪到胸口,滲進兩座山峰之間的溝壑中,隱匿不見。衛昇的眼神就隨著酒液的走向而移挪,當酒液消失之後,他喉頭滾了一滾。

    他忽而笑了,伸出手去諂媚討好:「是,這就幫您更衣。」

    「哼。」孟棋楠白他一眼,算是勉強滿意的意思。

    衛昇低眉順眼忍辱負重。小狐狸你給朕等著!等著!!!

    費了一番力氣,孟棋楠終於被扒得精光,衛昇扔掉手中的汗巾抹胸,衝著床上如剝殼雞蛋般光潔瑩白的女人,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嘴角。

    「被子呢……毛手毛腳的壞東西……」

    孟棋楠趴在輕軟錦衾上面,覺得背脊涼颼颼的不舒服,扒拉著要去扯被子,同時還不忘抱怨這個伺候的奴僕不合格。

    她往床裡面爬,小手還沒夠到被角,就被人拽住腳腕拖了回去。像煎魚時被拎住尾巴,順溜的翻了個面,然後被溫暖厚實的軀體壓住。

    衛昇從前面兒摟著她,瞇著眼去啄了她一口,音色輕佻:「往哪兒跑呀,小狐狸。」

    孟棋楠眨眨眼。寡人這是遇上採花賊了麼?這賊長得怪俊的咧!

    她目不轉睛又有些迷糊的樣子像極了掉入獵人陷進的小狐狸,衛昇越看越愛,手指在她臉頰摩挲兩下,便滑到胸前擒住一雙嫩乳,徐徐把玩弄耍。

    他傾身過去要吻她,調笑道:「小狐狸看著不怎麼樣,細皮嫩肉的倒是討喜。」

    「不給你摸。」孟棋楠雙手環胸把肩一扭,莫名其妙說道:「柿子。」

    「世子?」衛昇一愣,隨即想起左虓,登時大怒,「左虓王八蛋,敢動朕的女人!」

    左虓那個混賬東西!朕就不該留他個禍害在世上,還給朕戴綠帽子!

    「不許罵他!」孟棋楠一聽他罵自個兒外公就不樂意了,又是一巴掌招呼上去,「再罵寡人砍了你腦袋。」她轉眼瞥見不算澎湃的胸懷,癟癟嘴挺委屈的,自言自語,「還是小柿子……什麼時候變西瓜……」

    衛昇被她柿子西瓜的都弄暈了,又想起她以前說過的風流荒唐事,頓時沒了憐香惜玉的心情,把她翻過身去按著,分開了兩條玉筍般的腿兒。

    孟棋楠掙扎得厲害:「我不我不我不……」

    衛昇一邊寬衣解帶一邊冷笑:「由不得你!」

    孟棋楠反手想打他:「放肆!寡人從來不在下面!」

    衛昇任她折騰叫罵,脫了褲子扶著自己那賁張的物件兒,就往那處桃源細縫刺去。

    孟棋楠這下真的鬼哭狼嚎了:「痛痛痛——!!!」

    太緊了。衛昇剛入了個頭就發覺不對,垂眸一看孟棋楠疼得十指緊抓被褥,指節青白青白的。他微微退出來一瞧,怒龍頂部竟然沾了淡淡血絲。

    這哪兒是身經百戰的老手,分明還是沒破|身的小姑娘。

    憐香惜玉的情感頓時又回來了,衛昇俯身下去貼著孟棋楠背脊,親吻著她耳垂慢慢哄她:「嘴硬的小狐狸,非要吃了苦頭才知道厲害,早些說明白的話朕能不愛惜你麼?非要跟朕慪氣,這下自食其果了罷……乖了乖了,朕以後輕輕兒的,不弄疼你……」

    他只當孟棋楠從前說的都是混話胡話,想她嘴硬心軟的表現一時間又歡喜得不行,恨不得把她當糖似的含在嘴裡,慢慢抿化了才好。於是使出渾身解數,一點點舔著她的背挑逗,手指在桃源外細挑慢捻,徐徐試探著她的容納能力。

    儘管孟棋楠的豪言壯語都是真的,不過她忘了件最關鍵的事兒——真正的孟棋楠閱盡男風不假,但這具肉身還是清清白白的小雛兒一個。

    於是她悲劇了……

    孟棋楠醉得厲害已經認不出人了,同時身體又被衛昇這個老手侍弄得舒舒服服,她享受的哼哼一會兒,回頭軟糯糯嗔道:「你磨磨蹭蹭的在幹什麼……」

    要做就快點!寡人沒時間和你耗!

    衛昇低低地笑:「沒良心的小傢伙,還不是怕你受不住。」

    指尖摸到一縷滑潤,衛昇其實也早已忍耐到極限,頂著少女未開墾的密地入口,緩緩推了進去。

    孟棋楠吃痛蹙眉,仍是對這個屈辱的姿勢不滿:「你不准在上面!不准不准!」

    衛昇喉頭發出一聲饜足的低吼,按著纖細腰肢的手掌倏然抓緊,埋頭下去報復性的咬住孟棋楠肩頭:「太久沒做,差點忍不住……」

    孟棋楠又因痛哼哼兩聲,出口卻化作唇邊蠱惑人心的嬌吟媚呻。

    衛昇看她素淨細膩的小臉就在跟前,掌下的身體又十分窈窕婉約,是越看越歡喜,拿鼻尖拱了拱她臉頰:「不許朕在上面,那下一遭換你來。」

    衛昇顧及到孟棋楠初次承歡,原本也打算輕輕弄慢慢來,可一沾到這具又香又軟的身子,就像餓狼出閘一般拉也拉不住。他發起狠來變著花樣地折騰孟棋楠,直把她弄得嚶嚶哭了起來。

    「討厭討厭!」她捏起小粉拳拚命捶他,淚珠子掛在眼角,委委屈屈抽噎,「疼、疼……不要你伺候了,不喜歡……」

    女人難纏,吃醉酒的人鬧騰起來更難纏,而世上最難纏的莫過於吃醉酒的女人。衛昇深諳此理,想到她痛總歸是自己的責任,只好低聲下氣地好好哄:「好了好了,都是朕的錯,且先忍著,朕……」

    他本來想許諾只做一次的,轉念又把話吞回肚子裡,只是含笑去親了親她額頭,接著腰腹加快律|動,最後身子一挺噴洩出來。

    他終於不動了,孟棋楠如釋重負,氣鼓鼓把壓著自己沉重身軀推開,轉身縮進床的內側,裹緊被子生悶氣。衛昇拿汗巾隨便揩了揩自身的污膩,正說給孟棋楠也擦拭一下,卻見她整個人都窩在了被子裡面,喊也喊不答應。

    他哭笑不得:「怎麼弄的好像被強了似的,好了別鬧脾氣了,快出來。棋楠?」

    喊了一會兒孟棋楠不搭理他,衛昇無奈只好湊過去看,誰知掀開一邊被角,他赫然發現她竟已呼呼大睡過去。

    衛昇搖著頭歎氣:「沒心沒肺的小狐狸啊……」

    連月積攢的火氣雖發了一遭,可剩下的憋在身體裡更加難受,衛昇看著夢中都緊鎖眉頭的孟棋楠,終是打消了再折騰她一回的念頭,小心翼翼攬過她摟進臂彎,舒心地闔上眸子。

    痛!

    痛死了!

    痛死寡人了!

    翌日孟棋楠緩緩甦醒,首先感受到的是四肢的無力酸軟,還有那股子鑽心的疼。她好不容易撐著坐了起來,視線漸漸清明,沉沉的腦袋也慢慢恢復清醒。

    打量四周,她發覺這不是她的寢殿,而且青碧紅絳也沒在。

    「我怎麼睡在這兒?昨晚上……」

    她歪著頭想半天,卻想不起來前一晚發生過什麼,這時被褥滑落,她瞥見自己身上的紅紫印痕,嚇得跳了起來。

    這一跳,雙腿之間也撕裂了一般的痛。她趕緊閉攏腿又坐下,同時發現了床鋪上的猩紅點點,混著男人濁白的液體。

    她很清楚這些是什麼,所以腦中地動山搖,簡直天翻地覆。

    完了,寡人被強、暴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6:07

33、避子

    孟棋楠用了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慘痛的事實。

    寡人被強、暴了,而且完完全全認不出施暴者。

    她使勁往被褥裡捶拳頭,咬牙切齒:「倒霉倒霉倒霉!哪個混球膽大包天,讓寡人逮著非廢了你傢伙不可!」

    孟棋楠也不是沒有懷疑過衛昇。但是表叔公昨晚和心上人翻來滾去都來不及,肯定沒時間搭理寡人對吧?還有,看表叔公的樣子也不像龍精虎猛能一夜來上幾次的。

    怪只怪寡人貪杯,明知道每次喝多了都要壞事,偏偏好了傷疤忘了痛,得意忘形又犯了老毛病。

    悔!悔死了!

    孟棋楠兀自悲哀了一會兒,忍著一身難受把衣裳撿起來穿好,做賊似的打開房門左右望望,趁著沒人發現就一溜兒煙跑回自己寢殿去了。

    她前腳剛走,後腳安盛就帶著八個宮女過來,準備伺候孟棋楠梳洗。他挺胸抬頭的頗為得意,因為早間的時候衛昇心情大好,甫一起身,開口就給了值守的太監宮女賞賜,還特別賞了他一錠黃金,誇他辦事得力。

    儘管安盛有些擔心皇上臉頰的指印有礙觀瞻,不過見衛昇眉眼都掛著滿足歡喜,提醒的話到嘴邊又變作討好奉承:「小的謝主隆恩!皇上,小人這就叫青碧來服侍賢妃娘娘起身。」

    「等她睡。」衛昇穿好安盛遞來的朝服,「朕瞧她宮裡來來去去就那麼兩個人,你再去挑幾個伶俐的過來伺候。」說完又往帳子裡望了眼,一個勁兒抿著唇笑。

    含冰殿離宣政殿遠,安盛害怕衛昇誤了上朝的時辰,遂委婉催道:「皇上,轎輦已經在外邊兒候著了。」

    「嗯。」衛昇表示知道了,大步朗朗正要出門,臨到垮門檻又折了回去,掀開帷帳鑽到床邊。

    「小狐狸賞你的。」

    安盛悄悄抬眼偷看,模糊看見英明神武的皇上彎腰下去,在熟睡不醒的妙人兒臉上親了一口,發出響亮的吻聲。

    很快衛昇出來,這次沒再停留,聲音輕快愉悅:「走了。」

    安盛把衛昇送到了宣政殿之後,趕緊去宮闈局挑了宮女,急匆匆趕回含冰殿,卻不備孟棋楠早醒一刻,已經溜了。

    孟棋楠一路躲著人,好不容易才走到寢殿門口,冷不丁撞上端著洗臉水的青碧。青碧一臉愕然:「娘娘您已經起來了?這是打哪兒回來?」

    昨夜孟棋楠是趁眾人睡下才溜出來的,這回闖了大禍也不敢聲張,只得訕訕望著天上說:「本宮起來看日出。」

    青碧錯愕抬頭,只見天邊兩顆晨星。

    ……娘娘您撒謊有點水平好嗎?

    「咳……」孟棋楠有些不自在,低眸瞥見青碧手裡的清水,頓時一把搶著端了過來,「我自己洗就好了,你忙你的!去給紅絳說我想吃糖棗羹,快去快去!」

    三言兩語把青碧攆走,孟棋楠端著沉甸甸的銅盆,進房自個兒清洗身子。

    「好痛!一定腫了……」

    洗完了不知名野男人留下的東西,孟棋楠覺得腿根兒那裡都不像自己了似的,火辣辣地疼。她坐立不是,只好軟噠噠躺上了床,把換下來的髒衣裳一股腦兒塞進了床底下,尋思著找個機會毀屍滅跡。

    一想起天殺的淫賊把自己吃干抹淨後就溜之大吉,她恨得直砸床板:「寡人要把你碎屍萬段凌遲至死!混蛋混蛋混蛋!嘶嘶——」動作太猛扯著傷處,她又疼得嗷嗷叫。

    青碧去小廚房的路上遇見安盛,兩人見面一說,青碧立馬知道了孟棋楠大早上衣衫不整的是為哪般。

    安盛翹著蘭花指說道:「皇上心疼娘娘,特意讓我送來東珠九十九顆,取長長久久之意,還有上等伽南香所制的如意一柄,祝賢妃娘娘事事如意。」

    青碧喜出望外,急忙道謝:「奴婢代咱們娘娘叩謝皇上隆恩。安總管您辛苦了,請往偏殿喝口茶歇一下罷。」

    安盛擺手:「不了,待會兒我還要回宣政殿。青碧姑娘,娘娘還沒梳洗好嗎?小人可不是催娘娘,不過皇上那兒還等著回話呢。」

    青碧想起孟棋楠早晨的彆扭勁兒,掩嘴一笑,招手示意安盛跟她走到一旁,不動聲色地往他手裡塞了顆珍珠:「咱們娘娘臉皮薄,昨兒出去了今早才回,偏偏被奴婢撞見了,登時鬧了個大紅臉,這會子正躲在裡面害羞呢!安總管請多擔待,娘娘見了這些東西自然感激著皇上的好,不過現下您還是別進去露面了,免得娘娘臉上掛不住。」

    安盛一想也是。英明神武的皇上何曾對哪個女子這麼上心過?這位賢妃娘娘一看就與眾不同,不是盞省油的燈!反正東西送了他任務也完成了,於是道:「青碧姑娘說的是,那小人就不打擾娘娘休息了,告辭。」

    安盛走了以後,青碧把他留下的宮女都分配了差事,經過上次黛紫的事情,她再也不敢隨便讓人近孟棋楠的身,只讓來的幾個在外院做些旁雜使喚,內殿的事還是親力親為。處理完這些,太陽也升起來了,紅絳做好了早膳端到屋前。

    青碧敲門:「娘娘,該用早膳了。」

    半晌,裡面才傳來孟棋楠死氣沉沉的聲音。

    「……不想吃。」

    紅絳一怔,眼睛裡含著淚又要哭了:「娘娘是不是嫌棄奴婢了……」

    「交給我吧。」青碧安撫地拍拍紅絳肩頭,接過方木徑直推門而入,「娘娘,奴婢進來了。」

    孟棋楠要死不活地趴在床上,就像霜打過的茄子一樣沒精神,懨懨抬起眼皮掃了青碧一眼:「是你啊。」

    青碧微笑著把糖棗羹端起,走到床邊要喂孟棋楠:「娘娘您要的糖棗羹,熬得軟糯,您嘗一口。」

    白瓷勺送到唇邊,早就飢腸轆轆的孟棋楠聞著香甜的味道,決定不跟自己過不去,坐起來端過碗:「我自己吃。」

    青碧見她不鬧彆扭了,遂也彎起眉毛:「娘娘,剛才安公公送了好些東西來,說是皇上賞賜的。」

    「匡當」一下瓷勺落碗脆響,孟棋楠張嘴愣愣:「賞賜?賞的什麼?」

    難道表叔公知道寡人昨晚的遭遇了?他這麼小肚雞腸的男人肯定氣自己給他戴綠帽子,八成是毒酒白綾要賜死寡人!

    不過說起綠帽子,這三個字怎麼這麼耳熟呢?好像聽誰說過來著……

    「賞的東珠還有伽南香,奴婢看過了都是上好的。」青碧是典型的主子好她就好的那種奴婢,滿心滿懷都為孟棋楠打算,「雖然皇上對娘娘用心,但奴婢以為咱們還是謹慎些好,得了什麼賞賜最好別往外說,省得招惹了某些眼紅您的人……」

    孟棋楠莫名其妙:「他幹嘛賞我東西?」

    青碧抿笑,委婉道:「想是對娘娘您昨晚……總之皇上是很喜歡吧。」

    敢情是睡紀婕妤睡滿意了,給寡人送來謝媒禮!

    孟棋楠愈發憎恨衛昇。表叔公你倒好,為了跟心上人卿卿我我,連累寡人住在這種鳥不拉屎的破地方,而且被哪個不要臉的野男人睡了都不知道!

    一轉身她扔了碗,抱著軟枕使勁撞頭:「給他人作嫁衣裳,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雷公你劈死寡人算了算了!」

    青碧聽不懂她咕咕呶呶說什麼,繼續盤算憧憬:「如今皇上膝下無子,若是娘娘您能盡快懷上龍裔誕下龍子,將來的日子便不用發愁了……」

    卡擦!雷公沒下雷,倒是青碧的話如晴天霹靂轟隆一下劈醒了孟棋楠。

    她蹭的爬了起來,緊張地抓著青碧胳膊,差點掐進肉裡去:「快去請蘇太醫,我有急事找他!一定要是蘇太醫!快去!」

    今天在宣政殿,安盛刻意熄掉龍椅旁的兩盞燈,免得照出衛昇臉上的巴掌印。可下朝之後謝安平還是瞅見了,衝著一國之君挑挑眉毛,出口就沒大沒小地揶揄。

    「喲,陛下,看樣子昨晚上您跟微臣一起捉賊了?」

    傳聞謝小侯的父親謝老侯爺是皇室私生子,貌似跟先帝還是同輩兒兄弟,所以身份特殊的謝小侯從來行事肆無忌憚,反正衛昇也不跟他計較。

    衛昇有些尷尬,咳了一聲板起臉:「安平,這陣子橫行上京的盜賊捉到了嗎?」

    謝安平嚴肅起來:「捉到了,但是從賊身上搜出些東西……」他湊過去低聲對衛昇耳語兩句。

    只見衛昇的臉立即就沉了下來。

    「這老東西……進來說話。」

    衛昇皺著眉頭罵了一句,眸子裡閃過不快的殺意,吸了口氣稍微按捺下去,轉身欲進紫宸殿的時候瞥見穿著官服的蘇扶桑好像走來。果然,衛昇進了紫宸殿剛剛坐下,安盛已經進來稟告蘇太醫求見。

    「宣。」

    蘇扶桑進殿下跪行禮,衛昇跟他自幼相識,也沒那麼多規矩,直截了當發問:「你有什麼事?」

    蘇扶桑是個溫柔恭謹的性子,答道:「回皇上的話,有一事微臣不敢擅做主張,特來請示聖意。」

    衛昇納悶了:「說吧。」

    「賢妃娘娘向微臣要一副避子湯,微臣不知當給不當給。」

    鏗鏘清亮的聲音出口,如珠玉般落在地上,清晰異常。謝安平聞言眉心一跳,有些愕然地看向衛昇,把視線落在他交握的雙手上。

    別人不知道,可聽力優於常人的謝小侯知道,皇上已經把翡翠扳指捏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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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到底是誰睡了寡人啊啊啊啊!@作者親媽

    酒叔:有一個人知道真相……@表叔公

    表叔公:誰睡了你都不知道!朕掐死你!!!

    (酒叔:誰叫表叔公吃肉還用強的?就是虐你不解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6:19

34、算賬

  偌大的紫宸殿寂靜得像沒有人煙的荒野,只有類似狂風肆虐的逼迫感源源不斷從衛昇身上散發出來。這種時候眾人都屏氣不語,連謝安平也適時地收斂了刁鑽,一本正經站著保持緘默。

    須臾,衛昇拋出一句話:“給就是了,這種事還要問朕,難道你以為一個楚國失勢的郡主也配懷上龍種?”

    他眉峰如雪山般冷冷凝凍,表示了極度的不悅,還有生氣。

    事先蘇扶桑就知道這次會觸到衛昇的逆鱗,卻也還是硬著頭皮問了,此番也只能受了這番牽連,諾諾道:“是,微臣知道了。”

    衛昇不動聲色把斷掉的扳指收進掌中,揮手示意蘇扶桑退下,然後沉聲喚謝安平:“朕有幾句話問你。”

    活魔王謝安平欲哭無淚:今天這個出氣筒是當定了!

    衛昇問道:“黃閣老那裡你還查出些什麼?”

    原來近日上京城中出現一夥來無影去無蹤的飛賊,專門洗劫朝堂顯貴和豪商富戶,作案手法高明,竟從未失手被擒重生農家三姑娘。弄得京城怨聲載道,甚至連御史大夫家也被竊,禦史一怒之下上書告到衛昇這裡,指責上京府衙捕快白食俸祿,懇求革了府尹的職。這樣此事才驚動了天子,於是衛昇便調了金吾衛去捉賊,謝安平辦事效率高,昨夜就在黃閣老家外面逮住了得手的飛賊。

    可是一搜飛賊的包袱,謝安平就暗道不妙。因為裡面的東西確實金貴,但不是一個閣老該有的。

    玉香鼎、玉璧環、玉素鐘子、商文彝、周舉罍……謝安平怎麼看怎麼眼熟,這些不是送進宮的貢品嗎?怎麼在黃閣老手上?

    他知曉事關重大,遂按下此事不發,先叫手下人先把飛賊收監,自己入宮稟告衛昇實情,請旨定奪。衛昇似乎不怎麼驚訝,只是表情實在猙獰,就像隨時手起刀落的劊子手,看見一顆鮮活可砍的腦袋。

    謝安平一陣偷樂,活該姓黃的倒楣!誰叫你不長眼睛正巧撞上皇上和娘娘吵架!

    “那賊說這些東西都是從黃閣老書房的暗閣裡偷的,彼時黃府正在宴客,所以無人察覺。另外,那賊還說看見黃公子跟小廝在假山後面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嘖嘖,好一場活春|宮。”謝安平說著說著差點笑出來。

    衛昇若有所思:“你們捉賊驚動了黃府嗎?”

    謝安平吊兒郎當地說:“哪兒能讓他們察覺,微臣是在外面拿的人,保證連蚊子也不曉得。”

    “那就好。”衛昇站起來踱了幾步,從葵花犀角奩裡面又拿出一隻白玉扳指,套在指上,“你叫那賊把東西還回去,務必要神不知鬼不覺。”

    啊?謝安平愣了愣,很快明白了衛昇的意思:“是!”

    “不知好歹的東西……”

    衛昇摸著斷掉的翡翠扳指吐出幾個字,也不知是在罵誰。

    安盛懷疑自己是不是老了,因著他越來越捉摸不透衛昇的心思。皇上清早還是言笑晏晏的模樣,見過蘇太醫之後怎麼臉面陰得都能擰出水來?還有阿淳遞上去的茶明明正好,卻被聖上一句“太涼”砸到地上,於是阿淳平白無故挨了十板子。

    大熱的天兒,皇上你想喝燙茶?安盛真是覺得英明神武的衛昇太高深莫測了。

    “安盛!”

    安盛正在發神,忽然聽見衛昇喊他,趕緊小跑上前:“皇上有何吩咐?”

    衛昇手裡的奏摺被捏得皺巴巴的,他就像吃了炮仗一般說話沖得很:“三日之後起駕去行宮,叫宮闈局趕快收拾!辦不好就拖出去斬了!”

    安盛唯唯諾諾:“是是,皇上,這次隨侍的嬪妃名單您看……”是小人擬一個還是您欽定?

    “芝麻大的破事也要煩朕!你脖子上那玩意兒是擺設!”衛昇把氣全撒在安盛身上,罵道:“隨便選幾個采女,滾出去!”

    安盛連滾帶爬出了殿門,嚇得滿頭冷汗。阿淳見狀捂著屁股一瘸一拐走來:“師傅您怎麼了?”

    安盛眉梢眼角吊著活像只苦瓜:“唉……皇上心裡頭憋著氣,可又捨不得拿讓他生氣的人出氣,只好讓咱們擔了……沒事沒事,阿淳你快去上點藥,待會兒隨我去宮闈局。”

    孟棋楠“身負重傷”,在含冰殿養了三日才覺好,而衛昇竟然又開始獨宿了,一連在紫宸殿批了三天的摺子,連睡覺都在那裡。太后知道了心疼得不行,居然大老遠擺駕從興慶宮出來,要去看兒子。

    含冰殿這廂,青碧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皇上即日起駕前往行宮,火急火燎地回去告知孟棋楠。

    “娘娘!皇上要去行宮,明兒早上就動身!”

    孟棋楠連日沉浸在“寡人被睡了但是兇手找不到”的悲憤當中,懨懨的沒精神,青碧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他的事與我何干……”

    下一瞬,她驟然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鬥雞似的跳起來:“你說真的!皇上要去行宮了?!”

    青碧點頭:“真的,只不過……”

    話還沒說完,孟棋楠“病中垂死驚坐起”,迴光返照一樣又恢復了神采:“總算能出宮了,我早想離開這破地方。你們快收拾東西,明早出發!”

    青碧站著沒動,糾結地咬咬唇,決心告訴孟棋楠實情:“不用收拾了,娘娘,因為皇上根本沒讓您同行……”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像小石子投進深潭,咕隆一下就沒聲兒了。

    孟棋楠都傻了:“什麼意思?他不讓我去?上次明明答應了的!”

    “娘娘您別氣,也許皇上是怕您舟車勞頓辛苦罷。”青碧急忙安撫,想想又道,“不單單是您,淑妃德妃也沒能跟著去,還有紀婕妤也是,安公公說皇上只點了幾個采女作陪。”

    孟棋楠一聽,憤然拍案而起,擼起袖子就沖了出去。

    青碧忙不迭拔腿就追:“娘娘您去哪兒?”

    “找言而無信的昏君算帳!”

    半途上,太后和孟棋楠狹路相逢了。

    “那是誰?怎麼毛毛躁躁的?”太後坐在高高的輦上瞧見冒失的身影,便隨口一問。

    流芳姑姑道:“回太后娘娘的話,是賢妃。”

    太后微微一笑:“叫她過來。”

    孟棋楠正在氣頭上,走到半路又被揪到太后跟前,身上殺氣還沒散,不高興地向太后行了個馬虎的禮:“臣妾見過太后。”

    太后問她:“哀家瞧你走的這方向,是要去見皇帝吧?”

    孟棋楠也不瞞她:“是,臣妾要去找皇上,向他討個說法!”

    “哦?”太后起了興趣,“什麼說法?”

    “他明明答應了帶我去行宮的,現在又不帶我去了,說話不算話!”

    孟棋楠氣得跺腳,轉眼一想面前的可是表叔公的老娘誒,宮裡面唯一能壓住表叔公的人,這麼大的靠山不好好利用一下簡直太便宜陰險的表叔公了!

    於是她臉色一變,裝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嘟著嘴就開始告狀了:“臣妾生氣是有理由的五殿傳說鳳殿獨寵妻。太后娘娘您說,一國之君是不是該一言九鼎?其實臣妾去不去行宮倒無所謂,但若是皇上答應過了又出爾反爾,這種食言的事傳了出去,天下人都會恥笑皇上的!事關皇家體面,臣妾怎能不氣不急?”

    太后點頭,覺得她很識大體:“賢妃所言不差。既然皇帝答允過你,你就隨著一同去吧,也好在旁時刻提醒皇上不要犯錯。”

    孟棋楠喜上眉梢,跪下磕頭道謝:“臣妾謹遵太后懿旨!”

    “起來吧,這天兒怪熱的,哀家懶得動了。流芳,把冰鎮雪梨拿給賢妃,讓她給皇帝送去。”太后讓人把自己要送衛昇的糖水端給孟棋楠,笑吟吟道:“皇帝都已經在紫宸殿住了三日了,你替哀家去勸勸他。”

    孟棋楠端著冰涼涼的糖水,目送太后儀仗離去,然後歡天喜地打開瓷盅喝了一大口雪梨湯,清涼入腑身心舒暢。

    青碧大驚:“娘娘喝不得!這是給皇上的!”

    孟棋楠滿意咂咂嘴,毫不在乎:“我就愛喝怎麼著,沒吐口水進去算對得起他了,哼。”

    青碧一陣頭疼,趕緊把瓷盅搶過來護在懷裡,催道:“娘娘咱們快走吧,別辦砸了太后交待的差事。”

    於是孟棋楠不情不願被拽著去了紫宸殿。

    太后慢悠悠又回了興慶宮,流芳趕緊送上擦汗的帕子,有些抱不平:“其實都快到紫宸殿了,太后娘娘您去瞧一眼皇上也好,白白浪費了那盞雪梨湯,倒給賢妃做了人情。”

    太后接過帕子笑道:“兒子是哀家生的,哀家還能不知道他鬧彆扭是為了誰?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人情哀家願意白送給她。”

    流芳道:“就怕賢妃也是那恃寵而驕的。”

    “比起另外兩個,哀家還是中意賢妃。”後宮之中每人都有自己的盤算,太后也不例外,“鐘家高家的女兒若成了皇后,一定會有外戚之禍,所以哀家寧願扶持無依無靠的賢妃,她驕矜一些也無妨,但願不會忘了哀家的恩德。”

    流芳還是擔憂:“皇后母儀天下,也不知賢妃擔不擔得起這重任。”

    太后含笑:“入宮才一個多月就把淑妃德妃都打壓下去,你當她真是繡花枕頭不成?”

    紫宸殿,衛昇還在埋頭批閱奏摺,安盛輕輕鑽進來稟告,小心翼翼的。

    “皇上,賢妃娘娘求見。”

    御筆一頓,一滴朱砂從筆尖掉下來,濃稠沾在紙上,破壞了遒勁有力的批字。衛昇默了片刻,重新蘸筆書寫,頭也不抬貌似漫不經心:“她來幹什麼。”

    安盛有意幫忙說好話:“娘娘專程送解暑的冰鎮雪梨湯過來呢。”

    聽到這句話,衛昇的嘴角不留痕跡地往上揚了揚,仿佛多日來壓在身上的石頭都消失了,渾身輕鬆舒坦。

    “讓她在外面候著,朕看完摺子再見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6:34

35、吃醋

    衛昇有意擺臉色給孟棋楠看,打算看足兩三個時辰的折子再見她。可是他手裡拿著奏折,心思卻早已飛到殿外去了,愣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個時辰殿門剛剛被太陽曬著吧?

    那麼熱的天兒她站不站得住?

    瞧那細皮嫩肉的小身板,應該很容易中暑吧?

    要不乾脆還是先把人叫進來再慢慢收拾……

    左思右想,百轉千回,衛昇索性把筆扔了,扯著領子抱怨:「熱,取些冰來!」

    阿淳跟另一個小太監很快又抬進來滿滿一桶冰磚。衛昇問:「安盛呢?」

    阿淳老老實實答道:「賢妃娘娘說熱,安公公去取扇子了。」

    小狐狸真是不禁熱……

    衛昇有些心疼孟棋楠,可她一副避子湯又實在氣得他肝疼,關懷的話難以出口,他只好裝作不經意道:「哦,賢妃也在外面啊。」

    阿淳:「……」

    皇上您別裝了行嗎?

    「賢妃娘娘已經候了老半天了,這會子日頭正毒剛巧曬在臉上,所以娘娘便叫安公公拿把扇子來擋一擋。」阿淳記著上回的十板子,現在屁股還疼著呢,巴不得皇上趕快跟賢妃和好,免得累及無辜又害他再吃上二十板子,所以一個勁兒說著孟棋楠的可憐,「小人方才進來的時候,看見娘娘倚在青碧姑娘肩上閉目休息,臉色蒼白,似乎是熱暈了……」

    「都這樣兒了還不把人扶進來歇著,你們都是木頭麼!」衛昇瞪了阿淳一眼,不知是真惱他不識趣兒還是怨他多舌多事。

    阿淳連連說是,趕緊出去請孟棋楠進殿。

    「唔——」

    孟棋楠伸了個懶腰,從青碧肩上挪開腦袋,揉著眼咕噥:「真煩……人家睡得正香呢。」

    「奴婢給您醒醒瞌睡。」青碧手絹包了冰給她敷眼,又把湯盅放入她手裡,「明早就能去行宮了,您說話客氣些,千萬別惹了皇上。好了娘娘快進去罷,記著要溫柔些。」

    「知道知道。」孟棋楠不耐煩抱著雪梨湯,趾高氣昂地面聖去了。

    她進來的時候衛昇趕緊裝模作樣看奏折,眼角不住地瞅她。只見孟棋楠如入無人之境,根本不把他這個皇上放在眼裡,進來放下了湯盅扭頭就走,一絲目光也不屑施捨給他。

    「站住!」衛昇滿腔火氣,把手裡的折子扔過去,「誰准你走的!」

    孟棋楠停下回眸,鼻腔哼了聲:「你管我。」

    衛昇大步過去:「孟棋楠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是不是?你當這兒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在楚國也是這樣對待君上的嗎?!」

    「當然不是。」孟棋楠刁鑽古怪地翻他白眼,「我國女帝言而有信說一不二,不像某些人朝三暮四出爾反爾,對著君子我當然君子了,對著小人我還君子那就是傻子!哼!」

    衛昇被她氣得火冒三丈:「朕平素是不是太寵你了,以至於你敢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你知不知道這話要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朕早就二話不說喊人拖出去砍了!」

    孟棋楠才不怕威脅,氣勢十足地叉腰,咄咄逼人:「有本事你砍你砍!還九五之尊呢,朝令夕改的混蛋,不想帶我去行宮就早說嘛,許了諾又不遵,害我空歡喜一場……有本事你以後別來找我,讓那幾個什麼采女御女的陪你好了!」

    她鬧脾氣的原因就是不能去行宮,而且一想起衛昇不帶她去反而要帶連名字也喊不出的采女去,她就更是忿忿不平。

    幫你管母雞掃雞圈演大戲的是寡人,憑什麼帶其他母雞去?她們頂多能給你下兩個蛋,哪兒像寡人這般任勞任怨盡職盡責!表叔公你到底懂不懂什麼是為君之道賞罰分明?

    你這個昏君!

    衛昇聽了愣了愣,越看孟棋楠的表情越覺得有貓膩。

    小狐狸好像是吃醋了……哎呀呀,她吃醋了!

    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衛昇見孟棋楠「醋意大發」,心中豁然開朗,嘴角抖了抖想笑,他憋住笑意,說話語氣緩了下來:「朕什麼時候說不讓你去了?嗯?」

    孟棋楠鼓著腮幫子:「那你也沒說讓我去!別人都在收拾行李了我還乾坐著,你就是不想帶我去,呸,表叔公是騙人的癩皮狗!」說罷她一甩袖子坐到半邊,捧著臉生悶氣,不肯再理衛昇。

    衛昇這頓罵挨得舒坦,雖然很想服軟但又拉不下面子,於是清清嗓子,故意給孟棋楠一個台階下:「朕渴了。」

    「自己倒茶喝,有手有腳的我又沒攔著你。」哪知孟棋楠不解風情,就是不給他好臉色。

    ……

    衛昇恨她不給面子,咬咬牙又道:「你不是來給朕送冰水嗎?」

    孟棋楠齜牙:「你以為我想來,是太后喊我來的,不然八抬大轎請我我都不來。」

    衛昇的臉又青了。給你桿子都不知道順著爬,孟棋楠你白長了個狐狸樣!

    軟硬不吃也罷,朕就不信捏不著你的軟肋!

    「既然愛妃這麼不想見朕,看來也不必隨駕去行宮了?」

    衛昇不鹹不淡地威脅了一句,孟棋楠卻不怕:「哎,臣妾還真是不想當人的跟屁蟲。無奈太后之命難違,她老人家親口下旨讓臣妾跟著您去,臣妾不得不從啊……」

    你還有臉覺得委屈?以為把太后搬出來朕就怕你不成!

    衛昇冷冷嗤道:「朕自會稟明太后,讓她收回成命,愛妃就不必左右為難了。」

    孟棋楠死撐:「說出的話潑出的水,莫非你也想太后學某人食言不成?」

    「這有什麼不行的。」衛昇輕扯嘴角,斜睨著孟棋楠,「她是太后,不是天子。」

    他的言下之意是:朕給太后幾分面子,只因她是朕的母親。但朕才是天子,才擁有殺伐天下的權力。愛妃你想找靠山沒錯,可是在這宮裡,靠誰也不如靠君王,沒朕的旨意別說太后,就算是如來佛祖也別想插手!小狐狸你懂了麼?

    果然,剛才還囂張得不可一世的孟棋楠頓時沒了氣焰,絞著袖子咬住紅唇,黑溜溜的眼睛斜斜瞅他,一副深閨小怨婦的模樣。

    知道怕就好。衛昇勾勾唇角,在榻上懶懶地坐下來,含笑望著孟棋楠。

    狡詐陰險的表叔公,賤人賤人!

    孟棋楠背地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心領神會地去端來瓷盅,撅嘴遞給衛昇:「給。」

    衛昇緩緩挑眉:「嗯?」

    表叔公您老人家耳朵聾了嗎!

    孟棋楠雙手奉上,低眉順眼扮乖:「皇上請用。」

    衛昇甩甩手腕:「哎呀批了半天折子手都抬不起來了……」

    算你狠!孟棋楠咬牙,打開瓷盅親自喂到他唇邊,柔情綿綿地說:「皇上趁熱,哦不,趁涼喝。」

    衛昇拿喬就是要看她做低伏小,比起張牙舞爪的凶悍性情,他還是更愛她溫順聽話的模樣。儘管明知道這樣的順從都是裝出來的。

    他準備賞臉喝口冰水,一低頭卻見……空的?只有零星幾點雪梨渣子站在瓷盅底部。

    「怎的沒東西?」衛昇錯愕抬眸,孟棋楠狡黠又羞赧地吐吐舌頭:「剛才在外面等得口渴,我喝了……」

    朕掐死你算了!

    衛昇氣得捧住她的臉使勁揉,恨鐵不成鋼:「你除了跟朕置氣跟朕吵架說話氣朕大吃大喝大睡,你還會什麼?!」

    「表叔公輕點輕點!臉要壞了……好痛的……」孟棋楠嗷嗷直叫,又不敢反抗,只得任由衛昇把自己當麵團兒般搓來弄去。她有些不服氣:「誰說我不會其他的了,你後院的母雞是誰幫你管?我還能給你出主意,至少也算半個軍師吧?」

    衛昇捏著她小巧的耳垂玩兒:「就你還軍師呢,胡鬧又任性!孟棋楠,朕平心而論說一句,你是有點小聰明,但頂多也就是當管家婆子的水準。」

    「呸呸,我是當皇……嘶!」

    孟棋楠不喜歡被他捏耳朵,蹭起身要躲開卻不慎扯著了腿根未散的淤腫,疼得她眉眼皺成一團。衛昇隨著她的動作看去,見她雙腿緊閉手掌按著小腹,便知道她是那裡疼,登時臉也有些紅。

    小狐狸也太嬌貴了,這都兩三天了怎麼還沒好……

    衛昇有些不自在:「咳……你不舒服?」

    糟糕!不能讓表叔公發現!

    孟棋楠趕緊站直硬撐:「沒事!我好得很!」

    ……孟棋楠你也只有這時臉皮才不厚了。

    衛昇這般想,好言勸道:「還是喊個太醫來診一診脈吧,瞧你這樣兒……朕怪過意不去的。」其實也很擔心呀!

    孟棋楠如談虎色變,使勁擺手:「不用不用,我不看太醫,真的不看!」

    衛昇一想也是,他堂堂晉皇居然像未經人事的毛頭小伙一般弄傷了妃嬪,傳出去的話面子往哪兒擱?但小狐狸難受成這樣他真是很心疼啊……

    他又開始憐惜起孟棋楠來,雙臂環著她抱進懷裡,貼著她臉輕輕哄道:「以後要愛惜自個兒身子知道嗎?讓你難受是朕不好,朕……給你賠不是。」

    孟棋楠蜷在他懷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臉頰漸漸發燙,心跳噗通噗通。

    完了完了完了,寡人又犯病了!

    「棋楠,」這樣美好的氣氛持續了一小會兒,衛昇突然出聲喚孟棋楠,聲音有些猶豫不決,「你……你為什麼找蘇扶桑要避子湯?」

    後宮裡的女人都想懷上龍種,他偏偏不准。唯獨孟棋楠,他沒有賜她避子湯,她卻主動開口求藥,真是讓他挫敗之餘又失望,也有些難過。

    他賜予她孕育子嗣的權力,她卻不稀罕?那她稀罕什麼?

    孟棋楠身子一僵,彷彿聽見了什麼聳人聽聞的噩耗,許久,她才僵著脖子轉過頭來,臉色蒼白:「你都知道了?」

    衛昇嚴肅地點點頭。朕都知道了,你不想懷上朕的子嗣,朕很生氣。

    「表叔公你別生氣,我也不是故意的……」孟棋楠哭喪著一張臉,「我那晚喝多了酒什麼也不記得,被淫賊得了手,我不是故意給你戴綠帽子,可是我真的記不起那人長什麼樣了。後來我想既然事情都發生了,我再悔也沒用,當務之急是不能留下淫賊的種,不然你這頂綠帽子就戴大了……」

    她什麼也不記得……

    她什麼也不記得!!!

    衛昇一拍桌子:「孟棋楠!你被誰睡了都不知道?!」

    朕、朕、朕……掐死自己算了!

    孟棋楠很懂得眼淚汪汪裝可憐:「我喝多了嘛,我又不是故意不記得那淫賊……表叔公我也是為你名聲著想,所以才沒有給別人說,只是偷偷找蘇扶桑要了避子湯,他也給我了,你放心我都喝了!」

    深呼吸幾口還是不能壓下怒氣,衛昇乾脆抓起幾塊冰,塞進嘴裡咯崩咯崩咬碎吞下,這才覺得好受了些:「你當真記不起一點點?」

    孟棋楠緊鎖眉頭,搖搖腦袋:「記不起……不過我有懷疑的人!」

    咦?看來也不是全忘了嘛。衛昇故作嚴肅:「誰?」

    「就是經常跟著你的那個瘦子,叫趙剛是不是?」孟棋楠壓低聲音,「我想過了,能在含冰殿自由出入的就那幾個人,安盛是公公不能人道,生人又不能輕易進我院子,那就只有趙剛了!看他賊眉鼠眼為虎作倀的就曉得不是好人!」

    衛昇眼角抖了抖:「他啊……你怎麼不懷疑朕?」

    孟棋楠理所當然:「你不是跟紀婕妤過夜麼?怎麼還有時間顧及我嘛。」

    ……小狐狸你的腦子還可以再好使一點!

    「其實……」真相呼之欲出,但衛昇看孟棋楠睜大眼無聲地說著「我被採花賊採了表叔公你要為我做主啊」的可憐神情,又覺得特別想笑。於是他板著臉道:「言之有理。朕待會兒就把趙剛喊來問話,就算不是他,朕也一定竭盡全力幫你捉到此人。」

    孟棋楠感激不已,一頭栽進懷裡:「表叔公你真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衛昇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笑得合不攏嘴,聲音還努力維持平穩:「知道朕對你好就行了。愛妃,如果被你捉到了他,會怎麼對他?」

    孟棋楠輕描淡寫:「不剮不殺,叫他給安盛當徒弟就是了。」

    衛昇忽然覺得兩腿之間涼風灌過,冷颼颼的。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才分開,孟棋楠開開心心回了含冰殿,安盛在她走後進殿去伺候衛昇。

    殿內靜悄悄的,衛昇也沒坐在桌子後批折子,倒是一旁的榻上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安盛大膽扭過頭去一看,哎喲皇上怎麼縮在那兒呢?

    「皇上您沒事吧?」

    衛昇笑得都抽抽了,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搖擺:「沒事沒事……就是肚子疼。」

    安盛嚇得不輕:「難道是吃壞東西了!小人馬上去喊太醫!」

    「回……回來……」衛昇好不容易才坐起來,出言制止,「都是被那小狐狸鬧得,笑得朕肚子疼。」

    他笑夠了長長舒了一口氣,道:「你吩咐下去,那晚在含冰殿的事誰也不許往外說,特別是賢妃問起,更要守口如瓶。」

    安盛不解。皇上跟娘娘睡個覺也這麼神秘?

    衛昇揉著胸口笑疼的肌肉,覺得從沒這麼開心過,自言自語:「呵,要是再睡你一次,小狐狸你認不認得出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6:45

36、荔枝

    翌日,孟棋楠終於如願以償登上馬車,去往心儀已久的行宮。

    行宮坐落在京城以外八十里的山腳,依山而建。先帝賜名翠寒園,取自「誰憐翠色兼寒影」這一詠竹詩,因為後山長有一大片綠竹,且山中自出一股溫泉水,能隨著四季更替而變換溫度,夏天溫涼冬季熱燙,名為「寒湯」。以往每年暑熱或者寒冬,先帝都要來園子住上小一月,有時還要召近臣和皇親伴駕。衛昇當皇子時就常常陪伴先帝入住翠寒園,是故登基以後也保留了這個傳統。

    孟棋楠作為此次出行位份最高的嬪妃,單獨乘了一輛飛簷馬車,夾在隊伍中間,就跟在帝王金輅的後面。青碧有幸在車廂中伺候,守著一盞銅炭爐煮了壺滾燙的熱糖水,餵給懨懨趴在榻上的孟棋楠吃。

    咱們活蹦亂跳的賢妃娘娘,來葵水了。

    「難受難受……」

    天氣炎熱,孟棋楠卻四肢冰涼,青碧在她小腹上搭了毯子,又餵了紅糖水,可還是沒能緩解她的疼痛。

    這時安盛來輕輕叩了叩窗:「賢妃娘娘,皇上請您過去。」

    表叔公你專門折磨寡人是不!

    孟棋楠沒力氣說話,躺著搖了搖頭。青碧推開小窗,道:「安總管見諒,麻煩您跟皇上說一聲,咱們娘娘身上不好,這會子正疼得厲害,怕是不能走動。您看這樣行不行,待會兒等咱們娘娘好些了,再過去向皇上問安。」

    若是其他嬪妃這樣嬌氣搪塞,安盛肯定不樂意幫忙。但賢妃娘娘對於皇上來說絕對是與眾不同的女子,是被放在心尖尖的人,所以安盛願意賣個人情給她,於是應了聲就去衛昇那裡回話了。

    「身上不好?哪兒不好?」

    衛昇想找孟棋楠說說話,哪曉得小狐狸還不願來,擺明了過河拆橋就不認賬了!他陰著臉,陰陽怪氣地問了一句。

    安盛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月信來了,疼得下不了地。青碧姑娘還問小人有沒有湯婆子呢。」

    「大熱的天誰用那玩意兒。」衛昇這才釋然,輕輕嗤了一聲,「原地歇息一刻鐘,朕要下去透透氣。」

    隊伍停了,步行的侍衛宮人們都坐下歇息,而後面馬車裡的幾個采女也紛紛出來,想趁機早些抓住皇上的眼球。

    哪曉得衛昇從金輅裡下來,眼角也沒往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身上瞟一瞟,只是問:「賢妃怎麼不下來?」不等人回答,他就一下鑽進了賢妃的車裡。

    青碧乍見衛昇出現,惶恐跪下:「奴婢叩見皇上。」

    衛昇揮揮手示意她下去,很明確地衝著半昏半睡的孟棋楠過去,見她臉白若雪雙唇失色,額角還掛著冷汗,他的心就像被誰狠狠揪了一把。

    衛昇在她身旁坐下,把她扶起來靠進自己懷裡,然後拉攏毯子把人緊緊捂著,刮了刮她的小鼻尖:「小傢伙怎麼弱成這樣兒……」

    孟棋楠冰涼的身軀頓時陷入溫暖,她舒服地蹭了蹭,像隻貓兒一般往身後人的胸懷裡鑽去,想汲取更多的暖意,閉著眼懶懶說:「青碧抱緊些。」

    「哈!」衛昇一聲嗤笑,靠著她耳朵道:「怎麼又認不出人了?誰抱你你也不知道?」

    言畢,他的唇瓣含住了她的耳垂。

    「癢……」孟棋楠縮縮脖子,這才有氣無力地張開眼皮,一瞥間衛昇更加沒精神:「表叔公是你啊,我現在沒力氣跟你玩兒,你找別人吧。」

    「朕就要找你。」衛昇有時候也挺像小孩兒脾氣的,故意使壞把手往她衣襟裡摸,「愛妃你好像有陣子沒侍寢了哦?讓朕瞧瞧是胖了還是瘦了……」

    ……表叔公你大白天的淫|蟲上頭!

    孟棋楠抓著他手就想咬:「你是不是人!我都這樣了還不放過我,沒人性沒人性!」

    衛昇的手徑直探入,在她胸前撩撥兩下,卻轉而去按住她涼冰冰的小腹。男人的手掌寬大厚實,掌心像燃著一團火焰,溫暖甚至炙熱。孟棋楠舒服地長長哼了一聲,就不再提讓他拿開手的事。

    「嗯……」

    衛昇親親她臉頰,貼著說悄悄話:「朕給你捂肚子,乖乖的一會兒就不難受了。」

    「一隻手不夠熱,那隻手也拿進來。」孟棋楠向來是以自己的感受為最先,覺得表叔公的手熱乎乎還挺舒服的,於是大方解開衣裳把他另一隻手也按在小腹上,「好好捂著,還要輕輕揉。」

    「是,朕都聽你的。」衛昇無奈地歎氣,整個人坐在她背後充當人肉墊子,前伸雙臂環住她的腰肢,雙手老老實實擱在她平坦的肚子上,「小狐狸朕怎麼發現你慣會使喚人呢?你不來服侍朕反倒要朕伺候你,真是反了天了。」

    孟棋楠現在覺得不怎麼痛了,低眉看見衛昇袖子上的繡金龍,便拿青蔥般的手指頭去摳著玩兒:「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又比我大,當然要照顧小輩了。」說完抬頭看見衛昇馬著臉瞪她,便嘻嘻笑著湊上去在他唇邊親了一口,「笑一個嘛,一大把年紀還那麼愛生氣,老得很快的。」

    衛昇就喜歡她主動討好,心中甜滋滋的但面上還要擺臉色:「反正朕是你表叔公,已經夠老的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稍微有些擔心,朕只是比她大了五六歲,不會真的嫌朕老吧?

    孟棋楠心中想的卻是:表叔公你比寡人大了五六十歲,是真的很老啊。

    之後衛昇就留在了孟棋楠的馬車裡,隊伍又緩緩前行,到了晌午該用膳的時候,安盛把吃食送到這廂來,其中有個格外精巧的食盒,酸枝木的,上面繪有花鳥。

    青碧幫著呈上熱騰騰的湯羹,便聽衛昇問道:「那裡面是什麼。」

    安盛回道:「啟稟皇上,是黃閣老送給賢妃娘娘的鮮荔枝。」

    他打開食盒,只見裡面顆顆荔枝都有嬰孩拳頭大小,圓潤飽滿沾著水霧,皮紅色鮮,連枝葉都還是綠色的。不僅如此,為了給荔枝保鮮,食盒裡還放了冰磚,甚至別出心裁雕成了鳳的形狀。

    衛昇笑得有些寒:「難為他想得如此周道。」

    孟棋楠敏銳嗅到他的口氣不對,抬頭衝他眨眨眼。衛昇瞥見輕描淡寫地說:「朕招了幾個臣子伴駕,他們的車乘應該就跟在後頭。黃閣老在先帝時就是中書舍人,如今年事已高準備告老還鄉,朕便封了他個金紫光祿大夫,這次應是最後一回隨駕去翠寒園。想必他感恩戴德,這才送來荔枝討好朕最寵愛的你。」

    表叔公你睜著眼說瞎話!你哪裡最寵愛寡人了!

    孟棋楠白他一眼,伸手想拿荔枝:「上京的水土種不活荔枝,這是從嶺南送來的吧?嘖嘖,還真是新鮮呢……」

    「肚子疼還碰冰的,想痛死是不是!」衛昇一巴掌扇開她的手,收緊雙臂把她牢牢捆住,「黃閣老是嶺南人,做了幾十年官要回鄉養老了,在當地置辦幾處產業也不是稀罕事兒,但是,」他看著荔枝的眼聚起陰雲,「這東西新鮮得過頭了。」

    嶺南距上京將近千里,荔枝摘下快馬加鞭送來最快也要十二個時辰,而且還不知半道上會累死多少人馬。歷代宮裡素有嘗新吃鮮的傳統,但這樣勞民傷財的事卻實在讓百姓不滿,前朝就有詩人云「何為出戰輒披靡?傳置荔枝馬多死」,諷刺宮廷的奢靡之風。衛昇是位勵精圖治的君王,自然希望王公大臣都崇尚簡樸,但眼皮子底下還是時不時鑽出皇親臣子窮極奢侈的作派,讓他大為惱火。

    比如黃閣老,衛昇明知他的家底來歷有些不乾淨,念他是兩朝元老的份上,已准了他的告老還鄉,讓他安穩過完這輩子。可他就是三番兩次往槍頭上撞,私藏貢品不說,還把一盒價值千金的荔枝送到他面前來。你區區臣子一月俸祿才多少?!這是故意要打皇帝的臉還是怎麼!

    「表叔公啊,再怎麼說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咱們收下就是了。」孟棋楠趁他不注意已經剝了一個吃進嘴裡,「反正來日方長,不愁沒機會收拾他。」

    衛昇瞅她,捏住她的嘴硬要她把荔枝吐出來:「孟棋楠你成心找不痛快是不?仔細待會兒疼死你!」

    「反正我肚子疼你也會給我捂得嘛。」孟棋楠恢復元氣又開始向衛昇撒嬌,爬起來摟著他脖子笑盈盈,「表叔公你是不是準備殺豬了?」

    衛昇一聽,挑挑眉毛,彷彿聽不懂她說什麼。

    「你把黃閣老養了這麼久,早已是膘肥體壯腦滿腸肥,是時候一刀宰了,把肉拿去充自家的庫房。」孟棋楠很老道地說,「其實朝廷裡有貪官也挺好的,先放任他幾年,等他吃飽了喝足了再把他做掉,這樣你就能得到他千辛萬苦聚集起來的民脂民膏,這可比增收賦稅強多了吧?到時候再拿出一些分給百姓,興水利砌城牆什麼的,讓百姓都記住你的恩德,這樣一來你既得了民心,國庫也充實了銀子,簡直皆大歡喜。黃閣老對你來說,便是這麼個用處罷?」

    衛昇愣了愣,隨即笑著揉她腦袋:「孟棋楠,朕發現你這小腦瓜子有時也挺有用的。」

    「去,別摸我頭。」孟棋楠不高興他摸小狗小貓的動作,推開他的手,「我猜這是先帝在世時就布下的局吧?他故意把黃閣老留給你收拾,除了讓你盡快樹立威望坐穩皇位而外,也算額外贈送你一大筆銀子。表叔公你給我說說,接下來咱們要怎麼對付他?」

    都用上「咱們」了。她就是個幸災樂禍的性子,最喜歡看別人倒霉,特別是讓壞人吃癟,更會衝上去幫一把手。

    衛昇勾起唇角,胸有成竹的樣子:「晚上有人要捉姦,你想不想看?」

    作者有話要說:狼狽為奸的寡人和表叔公啊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6:56

37、捉姦

    因著賢妃娘娘貴體抱恙的緣故,隊伍一路走走停停,八十里的路居然一天才走了一半不到,反正是趕不到行宮了,於是天剛擦黑眾人就在郊外紮營露宿。

    下午的時候衛昇喊了隨侍的太醫來給孟棋楠看病,孟棋楠以為是太醫署之首,那個山羊鬍的老頭子,打死不願意讓他瞧。誰知人來了一看,竟是蘇扶桑。

    哎呀呀表叔公,你怎麼那麼善解人意呢?

    蘇扶桑替孟棋楠把了脈,未曾用藥,只是取出金針刺穴,漂亮的手指輕輕捻搓細長針身,如此便緩解了疼痛。孟棋楠一直目不轉睛盯著他花兒一般的面龐看,灼熱得彷彿能燒出個洞來。

    就算不能摘,看看總是好的吧?美人如花賞心悅目啊……

    她完全不察衛昇的臉已經黑成了墨。

    「扶桑,」衛昇忽然喊他,眉梢掛著「長這麼好看簡直是找死」的不滿,有意當著孟棋楠戳他痛處,「你家那個小奴,腿摔斷的那個,聽說想考科舉?」

    蘇扶桑淡然從容:「回皇上的話,子淵已經贖身,再也不是微臣的家奴了。如今他落腳在一處書塾,日夜苦讀,想來確是有意報效朝廷。請恕微臣斗膽一問,不知皇上怎麼想起他來了?」

    「朕哪兒想得起他。是前兩天溫侍郎上了個折子,問奴籍之人可不可以考科舉,說是有一男子報名參考,一查之下卻是奴籍,本朝尚未開過此等先例,他便不敢擅拿主意。朕覺得小小奴才有這等壯志倒也罕見,再仔細一問,才發現是你蘇家的小奴。」衛昇玩著手上的扳指,似笑非笑道,「你說他贖身出了蘇家,可是官府那裡怎麼有蘇府家奴潛逃的記載?還是你父親親自上報的案子?」

    只見蘇扶桑臉色陡然一變:「臣、臣……」

    衛昇看他難過自己就相當高興:「該不會是你幫著他逃跑的吧,偷了賣身契給他?扶桑,嗯?」

    「臣……不敢。」蘇扶桑跪著低低伏身,磕頭求道:「請皇上念在子淵一片赤忱之心,寬恕其罪,恩准他參加科舉。」

    衛昇顯得為難:「朕與你也算從小有交情,倒是很想幫你這個忙,不過扶桑你知道,朝廷裡的事沒這麼簡單啊……」

    朕幫你的忙,你又拿什麼感謝朕?賠本買賣你瞧朕做過嗎?

    蘇扶桑豈會不懂他的暗示:「皇上的恩德微臣與子淵自當銘記於心!我等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他磕頭磕得咚咚響,額頭都青了。

    孟棋楠實在看不下去了,暗中狠狠拽了下衛昇的袖子,拿眼瞪他。

    別欺負人家扶桑花兒!

    衛昇視若無睹,笑笑抬手:「明早等朕旨意。你去先找謝安平。」

    蘇扶桑終於鬆了口氣:「多謝皇上,微臣告退。」

    等他一走,孟棋楠頓時出言諷刺衛昇:「表叔公,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仗勢欺人?」

    衛昇瞟她,也陰陽怪氣的:「怎麼,心痛了?」

    朕還沒死呢!小狐狸你竟敢當著朕的面對別的男人有意思,朕滅了你!

    「沒人性的傢伙!」孟棋楠當面就敢罵衛昇,「別人蘇太醫已經夠可憐了,你還要在他傷口上撒鹽,表叔公你心腸是石頭做的吧!」

    衛昇道:「是,朕是石頭心腸,哪兒像有的人對著誰都能柔情似水,朕真是甘拜下風啊。」

    表叔公這口氣怎麼聽起來怪怪的?透著股陳年老醋的餿酸味呢?

    孟棋楠覺得他大概是心頭不高興,凝眉苦苦想了一番,試探問道:「表叔公你……是不是吃醋了啊?」

    衛昇臉色一僵,急忙矢口否認:「沒有!朕堂堂一國之君,吃哪門子飛醋……簡直貽笑大方。」

    他越不承認孟棋楠越覺得古怪,她把剛才的事又梳理了一遍,突然靈光一閃,發現了其中奧妙。

    「哈哈哈,表叔公看不出來啊,我差點被你騙了!」孟棋楠大笑著撲到衛昇身上,揪著他死纏爛打,「你喜歡蘇太醫對不對?所以看他那麼維護子淵才會不高興,你吃醋了!哎喲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嘛,蘇太醫那麼好看誰都會喜歡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

    孟棋楠!朕白睡了你了!

    衛昇扶額,不想再搭理她,免得又給自己找氣受。

    蘇扶桑下了馬車,聽話地去找謝安平。謝小侯看見他默默地拍了拍他肩頭,一副「您請節哀順變」的表情。

    蘇扶桑不解:「小侯爺,您有話但說無妨。」

    謝安平悲悲慼戚地歎息:「你也是個苦命的,哎。」說罷附耳悄言。

    蘇扶桑聽著聽著臉色漲紅,彷彿大怒,但隨即又鎮定下來,很凝重地點頭。

    「好了,去吧蘇太醫。」

    謝安平說完又不懷好意地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目送蘇扶桑離開,他摸著下巴自言自語:「一副避子湯招來這麼大攤破事兒,活該啊活該。」

    誰不知道咱們陛下的心眼兒比針尖還細,是吧?

    深夜寂寂,月朗星疏。孟棋楠陪衛昇一同睡在寬敞的金輅裡,烙餅似的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豎起耳朵聽外頭的動靜,什麼特殊的響動也沒有,更磨得她心肝脾肺都難受。折騰了一會兒,她終是再不能忍受這樣的沉默無趣,於是去碰衛昇的胳膊:「表叔公,表叔公?」

    其實衛昇也一直在闔眸假寐,不過裝作被她擾了眠很不高興的樣子:「幹什麼!」

    「唉,你不是說今晚會有好戲看嗎?怎麼還不開場啊,再等就天亮了。」孟棋楠蹭起來趴著,眼神既迫切又無辜。

    衛昇轉過頭,藉著稀疏的月光看見她像只寵物依偎在自己身旁,衣領滑落露出一小塊圓潤的肩頭,眼中便閃了閃光。他伸手去幫她攏好衣襟,道:「當心著涼,朕可不喜歡當你的湯婆子。」話雖如此,安寢的時候卻是他先進被窩裡捂熱了,才把她拉了進來。

    孟棋楠絲毫不懂他的用心良苦,爬起來抓著他前襟胡攪蠻纏:「帶我去看捉姦,快點快點……人家很好奇嘛表叔公。」

    衛昇被她搖得頭昏腦脹,又不能動粗,耐著心道:「好好好,且再等等,應該快了。」

    孟棋楠無奈只好勉強忍耐著好奇心,小嘴兒嘟得老高。衛昇見了伸手去捏:「瞧瞧,都能掛上茶壺了。」

    正說著,外面一陣哄鬧,似乎是隊伍的末端有人起了爭執,仔細一聽還有哭鬧叫罵聲,男女交雜。

    孟棋楠眼睛一亮:「來了!」她急匆匆就想衝出去一窺究竟,衛昇趕緊拉住她:「著急什麼,跑這麼快別人便會看出我們早有準備,難免懷疑。先耐著性子,待會兒來人請了再過去。」

    兩人又在車廂裡大眼瞪小眼等了一會兒,衛昇方才裝著被喧鬧聲吵醒的樣子,不悅地問:「安盛!發生何事了?」

    在外守夜的安盛誠惶誠恐:「哎呦皇上吵醒您了?小人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好像是哪位大人的營帳裡遭了賊,謝大人已經趕過去了,制住了那賊人。」

    「賊?」衛昇故作驚訝,臉色很憤怒,「敢偷到朕的行隊裡來,此賊膽大包天。伺候朕更衣,朕要親自審他!」

    賊?孟棋楠糊塗了,不是說捉姦麼?怎麼又變成捉賊了?

    一國之君的發話了,隊伍裡發生了什麼事也不能私了。沒多久謝安平就押著一名被捆綁著的男子過來,一腳踢在此人腳後窩,把他踹翻在地上跪著。

    空地上生了一堆火,安盛搬來椅子,衛昇和孟棋楠雙雙坐下,只顧打量此「賊」。孟棋楠發現他雖蓬頭亂髮的看不清臉,但身上衣料卻十分好,剪裁也極合身,脖頸上似乎還掛著什麼玉墜兒。卻不像潦倒的飛賊,倒好似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

    「所跪何人?」

    衛昇發話,沉聲不怒而威。而那賊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不肯開口說話。謝安平又是一腳招呼上去:「說!」

    這一腳力道極大,孟棋楠彷彿聽見了肋骨斷掉的聲音,嘴角一扯都為那小賊吃痛。可這賊只是極痛苦的悶哼了一聲,還是不肯開口說話。

    衛昇冷冷嗤道:「好硬的骨頭,且看能撐多久。他偷了誰的東西?」

    「啟稟陛下,是微臣。」人群中一道清亮的聲音,孟棋楠定睛一看,竟是蘇扶桑抬頭回話。「微臣夜宿帳中,察覺耳畔有窸窣之聲,睜眼一看便是一道模糊人影,正在微臣枕邊翻著什麼。微臣驚恐,故而高聲呼喊,謝大人也很快趕來拿住了此賊。」

    衛昇問:「蘇卿家可丟了什麼貴重之物?」

    蘇扶桑卻搖頭:「沒有。微臣枕畔只放了藥箱,裡面金針齊全,並無丟失。」

    「那此包袱從何而來?」衛昇不解,示意謝安平,「打開。」

    包袱一打開,引得圍觀眾人驚歎唏噓,竟是一頂有些年份的冠冕,赤金打造鑲嵌明珠,稍微有些斑駁,看樣子約是前朝遺物。要知道這種代表了權力身份的敏感東西絕無人敢私藏,都是上貢給宮裡,只因一個弄不好便會被人說心懷不軌覬覦皇位。

    「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竊貢品!」謝安平厲聲怒吼,拽住此賊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來。

    這一看不打緊,好些人都大驚失色,連衛昇也一臉震撼。

    誰能給寡人說說這是誰?唯獨孟棋楠迷迷糊糊,還認不清人。

    這時,黃閣老突然從人群裡撲了出來,直接撲向「小賊」:「兒啊——」

    孟棋楠恍然大悟,瞇起眼覷衛昇。

    敢情表叔公您是唱了出賊喊捉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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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扶桑公子哭泣:拿人家當誘餌,黃桑好狠心嗚嗚嗚……~~o(>_<)o ~~

    寡人心痛:咱們表理那個腹黑狡詐的東西!來寡人的懷抱中,寡人安慰你!╭(╯3╰)╮

    表叔公冷笑: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誰叫蘇卿家是人見人愛的龍陽花兒呢?當然要被人採了╭(╯^╰)╮

    (小狐狸你給朕滾回來!不然今晚上輪你一百次!)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7:09

38、夜審

    衛昇招臣子伴駕,其家眷也能隨行,屆時住在翠寒園外院,不入內殿。黃閣老愛惜膝下獨子眾所周知,不然怎麼會向皇上求親事?衛昇算準了他會帶黃公子同行,這才有了今日算計。

    黃閣老心痛兒子,匍匐在御前求道:「皇上明察!犬子不會做這樣糊塗事,老臣願以性命擔保!皇上明察啊——」

    衛昇也覺得迷惑又為難:「那黃公子又怎麼會在蘇卿家帳中呢?」

    「這……」黃閣老一噎,想想道:「許是犬子起夜走錯了地方,誤入蘇大人營帳,這才驚擾了蘇大人。」

    蘇扶桑冷冷道:「黃大人此言差矣,營帳相聚數丈,其中還橫插了溫大人等數位大人帳篷,敢問黃公子是有多糊塗,才能誤入到下官帳中。」

    黃閣老被他噎得一時無言,秀氣黃公子卻抬眼驚愕地望著蘇扶桑,目中似有駭然,還流露出些許難以置信。

    很快,黃閣老又繼續為兒子開脫:「犬子自幼就有不認路毛病,今晚他在帳中飲了幾杯酒,想是酒後犯了渾,以至於衝撞了蘇大人。但是此物絕對不是犬子!皇上,既然東西從蘇大人帳中搜到,蘇大人不是也有嫌疑嗎?」

    孟棋楠睜大眼看好戲,聞言眉毛一挑。喲呵老東西不錯嘛,還懂得倒打一耙!表叔公呀表叔公,接下來又怎麼出招呢?

    她偷偷沖衛昇擠了擠眼。

    衛昇沒說話,卻聽謝安平冷笑,俊秀臉掛著嗜血神情:「閣老大人,您意思是在下眼花看錯了?」

    黃閣老早就看不慣這位心狠手辣小侯爺,也挺直腰桿叫板道:「不敢。不過若說有人設計陷害,倒也不無可能。」他算是摸出點頭緒,今晚這事蹊蹺,他們應是中了別人圈套。看來看去,素來邪佞狂妄謝小侯嫌疑最大!

    「是嗎?」謝安平一副「老子才不怕撕破臉」囂張樣子,勾勾唇道:「黃公子到底是多久離開帳中,手上有沒有拿東西,有個人是最清楚。來人!請黃府少夫人來此!」

    不一會兒隊伍末端走來一名婦人,姿容出色窈窕清麗,一襲碧綠裙子襯得她愈發亭亭玉立,在夜色中走來如一朵盛放芙蓉。人如其名,這便是那日被衛昇隨便賜給黃家當媳婦兒薛菡萏。

    薛菡萏恭敬下跪磕頭:「臣婦薛氏叩見聖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衛昇道:「起來回話。」

    薛菡萏起身之後站在了離黃公子較遠地方,看著自己丈夫眼神連絲憐憫也沒有,甚至充滿厭惡。謝安平不懷好意地沖黃閣老一笑,問薛菡萏:「少夫人,請把對說過話當著皇上面兒再講一次。」

    黃公子一聽,頓時有些慌張,張了嘴想辯解,卻是喉嚨齁齁發出幾個簡單音節。衛昇立馬瞥他一眼,皺著眉頭不悅。謝安平捕捉到聖意,過去捏著他下巴道:「皇上沒問,問再說!」

    下頷被人大力捏著,黃公子一張臉都痛得扭曲了,黃閣老見狀心痛萬分,可礙於衛昇在場不敢上前阻止,只是心裡面又更加憎恨了謝安平幾分。

    「是。」薛菡萏冷眼掃過黃家父子,忽然聚起一股戾氣,指著他們就罵,「欺世盜名混蛋,害得好苦!什麼書香門第,什麼青年才俊……呸!黃文軒喜好男色狎玩小倌,連府中小廝也盡數是孌童相好!道這上京城為什麼沒人家願意把女兒嫁?嫁給就是守活寡,還噁心!」

    看著剛才還低眉順眼女人瞬間變作母老虎,威風凜凜,孟棋楠簡直想拍大腿叫好,這奸捉得真是太精彩了!

    薛菡萏一氣罵完,轉眼掃過蘇扶桑漂亮臉龐,面上攜著幾分瞭然,便冷笑道:「道半夜溜出去是為何,原是佳人有約。啟稟皇上,臣婦偶有失眠,今夜換了地方睡不著,夜半時候見到黃文軒偷偷摸摸出了營帳,心生好奇就尾隨在後,竟看見他鑽進蘇大人住處。黃文軒好男風人盡皆知,蘇大人嘛……呵呵。」

    旁人儘管不知蘇扶桑和子淵事,但見他這般年紀也不娶妻納妾,或多或少都有猜疑。蘇扶桑聞言咬了咬唇,並不否認薛菡萏話。

    「只看到黃文軒進帳,卻沒看到蘇公子出來迎接對吧?」孟棋楠最見不得美人受罪,出言幫腔,「依本宮看只是黃文軒一廂情願罷了,蘇公子怎麼會與他這種人同流合污呢?況且半夜三更是個人都睡著了,黃文軒八成想趁人之危行齷齪之事,委實下作!皇上您說是吧?」

    衛昇臉上不自在了。小狐狸真沒有指桑罵槐麼?朕是在醉酒後睡了,可朕哪兒知道連人也認不出!

    「如此一來倒也解釋得通了。」衛昇還是不想讓蘇扶桑太好過,便問他,「薛氏說與黃文軒苟且私會,此言當真?」

    蘇扶桑搖頭:「不真。微臣與黃公子素不相識,今天是頭一回見。」

    謝安平也幫著添亂:「不是吧,怎麼記得下午倆就在一起了呢?好像還一起喝了酒。」

    衛昇不動聲色遞給唯恐天下不亂謝小侯一個讚許眼神。做得好!幫朕打壓情敵,待會兒朕重重有賞!

    孟棋楠則是狠狠剜了他一眼,恨不得把他肉都剔下二兩。

    蘇扶桑抬起眼冷靜地看著謝安平,一字一句道:「下官是幫黃公子看病,黃公子暑熱腹痛,微臣便開了一張酒散方子為其祛暑,並非與之對飲。下官記得當時還給謝大人說過,謝大人莫非忘了?」

    謝安平嘴角抖了抖:「哦……記起來了,哈哈,差點忘了。」

    這邊唱戲兩人各懷心思,衛昇擔心生出什麼變故,咳嗽一聲道:「咳!行了,朕已經知道了,這些小事日後再細究。現在問題是這頂冠冕從何而來?到底是誰?」

    黃閣老面子已經丟盡了,但現下要緊是獨子性命。他也顧不得老臉,跪下哀求衛昇:「就算犬子一時糊塗對蘇大人起了覬覦之心,可這頂冠冕絕不是他,黃氏一族對陛下您是忠心耿耿,怎麼敢私藏貢品?皇上您念在老臣效忠先帝多年份上,請饒了這混帳兒子吧!皇上——」

    他一把年紀痛哭流涕樣子倒是有幾分慈父風範,可惜衛昇已經鐵了心要收拾他,只道:「朕可以不追究他驚駕之過,但這頂冠冕來歷必須徹查!朕要看看是誰那麼大膽,揣著前朝玩意兒,是想復辟還是想把朕取而代之!」

    「這頂冠冕……」這時,怨婦似薛菡萏忽然怯怯出聲,含著幾分膽顫和不確定。衛昇很心領神會地問:「薛氏,見過此物?」

    「皇上,請容臣婦細觀。」薛菡萏婀娜走上前,打量了金冠一番,斬釘截鐵道:「見過,臣婦在黃府書房裡面見過此物。」

    黃閣老大驚失色,喝道:「毒婦!血口噴人!老夫書房何曾有過這種東西!」

    薛菡萏面無懼色:「臣婦所言句句屬實,黃府書房裡有一處暗格,裡面放了珍寶無數。臣婦雖然粗鄙,卻也識得多數乃是貢品,這頂金冠就在其中,皇上不信話,派人一看便知。書架第三層紫玉花瓶便是機關所在。」

    黃閣老這次才是真驚嚇到了:「胡……胡說!何時進過老夫書房?老夫哪裡有這些東西!」

    薛菡萏冷笑:「自然不會讓這個老傢伙知道,不然還不殺滅口。今日聖上在此自會為臣婦做主,小女子不敢欺君,是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黃閣老一時技窮:「皇上、皇上!老臣冤枉……」

    衛昇臉一直沉著,半晌才道:「閣老莫急,孰真孰假,一查便知。安平,查!」

    一聲令下,謝安平帶著一部分人馬折回京城,他跨上馬背還不忘回頭在戳黃閣老一刀:「閣老大人,下官定會竭盡全力還您一個清白。駕!」

    黃閣老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於是,謝小侯夜襲黃府,果然搜出不少東西。黃家父子當夜就被下了大獄,荒郊野外連吱個聲機會都沒有,更遑論找人說情幫忙了。黃府被抄沒所有家產,包括街鋪田地莊園宅子,一律都充公了,連根頭髮絲兒都沒留下。

    天濛濛亮時候,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孟棋楠知道衛昇費盡安排這麼一場,只是為了有個抄家借口,至於證據之流,肯定是表叔公事先安排好唄。

    經此一事,她跟他都無心再睡,於是在馬車外面等到天邊泛青。太陽就快出來了。

    衛昇半宿都很沉默,這時忽然問:「想不想看日出?」

    啊?孟棋楠還在想這個局一環一扣,乍聽他問還沒反應過來,片刻後才笑道:「好啊。」

    他們牽著手走下官道,走向一片碧野。夏季綠油油小麥已經開始結穗,晨風掠過麥尖,發出碎碎聲響。他們踩著田埂走到麥田中央,面對著東邊高山,安盛他們只是遠遠跟在了後面。

    孟棋楠扯下一縷麥穗:「表叔公這是什麼?稻子?」

    「麥子。」衛昇嗤鼻,「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說便是。」

    「不認得有什麼奇怪,們楚國都是種水稻。還跟著農夫在田里玩兒過耕牛呢,不過都是小時候事了。」

    衛昇看她蹲下來仔細觀察麥子模樣很是天真爛漫,也笑了:「就是個野丫頭。」孟棋楠不滿地瞪他一眼,不稀罕搭理他。

    「今年收成應該很好罷,一國之君期冀也就是如此了……」衛昇看著這片田園美景,不由得發出希冀感歎,聲音卻略有惆悵。

    「孟棋楠,會不會看不起?」

    孟棋楠正在數手心裡穗子,聞聲登時一怔,愣愣地看向衛昇。

    衛昇笑了笑,有些苦澀:「無事不算計,無人不利用……不敢承諾不敢動情,這樣懦弱……很讓人失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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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酒叔在努力推進兩人的心靈交融,以達到靈肉結合的高深境界……(這麼有內涵的話不給窩鼓掌麼!)

    女主:想看寡人被輪一百次的童鞋,難道你們不知道誰攻誰受嗎?要輪也是寡人輪表叔公!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7:21

39、表白

    風吹起一波波碧綠麥浪,孟棋楠的心也隨之生起漣漪。

    她從來不知道,那個驕傲又高貴的衛昇,竟也有自卑怯懦的時候。他的眉掛著憂,他的眼含著愁,他微微垂首,彆扭地吐露了心聲,卻又害怕被人窺視得太徹底,從而喪失了威嚴。他是如此矛盾,渴望被人理解又羞於展現真正的自己,所以他只敢悄悄問:

    「孟棋楠,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不是朕,不是那個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只是我,每說一句話都要想上三遍、每做一件事都要步步為營的我。謹慎的我,算計的我,薄情的我,狠毒的我……天地浩渺,也是區區一粒身不由己的塵埃的我。

    孟棋楠彎起了眸子,衝他笑:「誰敢看不起你?您是皇上是天之驕子,生來就注定要被萬人景仰,沒人會看不起你,只會不敢看你。」

    「天之驕子?哈!」衛昇就像聽見什麼笑話似的,哈了一聲,卻極為心酸無奈。他負手在背緊緊捏起拳頭,雙目沉毅望向遠山,忽然間眸底一片冷漠,問道:「你知不知道朕的皇位怎麼來的?」

    孟棋楠不解:「不是先帝傳給你的嗎?」

    衛昇勾了勾唇:「他是別無選擇,才傳位於朕。朕是嬪妃所生,且在先帝諸子中排行第四,嫡庶有別長幼有序,朕原是不可能繼承大統的。」他緩緩轉過了臉,眼中跳過一抹血腥,「除非,其他人都死了。」

    「他們……怎麼死的?」孟棋楠眉心微蹙,抬眼問了他一句。

    「二哥生下不久便夭折了,三哥在七歲那年偷騎御馬,摔下來被馬蹄踩到,不治身亡。至於先帝的嫡長子……」衛昇說著說著露出一絲冷笑,「前太子德行不端被先帝廢黜,因此心懷怨恨起兵謀反,死於戰亂之中。」

    孟棋楠聳聳肩:「那又如何?他們是命不好自己倒霉,這個皇位注定是你的就只能是你的,你依舊是天之驕子。」

    「別裝糊塗了,朕不信你猜不到。」衛昇對她的安慰毫不領情,固執撕開了陳年往事的血腥難堪,「那匹大宛良駒是獻貢給先帝的壽禮,性情極烈,我對三哥說如果誰馴服了馬兒,父皇一定很高興……呵,我只是那麼隨口一說……知不知道朕當時多大?五歲,僅有五歲!五歲的孩子便有如此心機,大概是個怪物罷。」

    他的拳頭越攥越緊:「還有廢太子,先帝有意留其性命,朕便給陣前將軍遞了句話——沙場無情,刀劍無眼……」

    如今光鮮亮麗的天子,說是最狠毒的惡鬼也不為過。他的腳踩著兄弟的白骨,他的掌沾滿手足的鮮血,是纍纍冤魂疊起形成踏腳石,讓他登上王座。這一切多麼理所當然,可是孟棋楠只看見他故作無謂的哀慟。

    「表叔公,」她走上去抱住他,安撫嬰孩般拍著他的背脊,「別難過。」

    衛昇沒有回應她的擁抱,定定站著:「朕不難過,出生如此,便注定了要走這樣你死我亡的路。只是一個人走太久有些寂寞,大概……」他頓了頓,這才抬手撫上她的後腦,「朕會希望有個人能陪著。」

    這個位置太危險,這個朝堂的局勢瞬息萬變,所以他不能承認自己動情,也不能堂而皇之給出一個天長地久的承諾。這般隱晦而含蓄的剖白,是他唯一能給她的東西。

    同樣是當皇帝,寡人怎麼覺得表叔公格外命苦呢?每天提防著死對頭,跟大臣們明槍暗箭,和嬪妃們鬥智鬥勇……連心上人也不敢經常睡!太悲催了!

    在這本該心跳噗通小臉通紅的時刻,孟棋楠卻神遊天外,想著無關緊要的事。她沒有深究衛昇話裡的含意,隨口就安慰他:「不是有我陪你嘛。」

    這句話被衛昇視作她的回應與承諾。他微微地笑:「朕出生在黎明時分,所以朕名為昇。東陽躍海引清瀾,便又取字東瀾。孟棋楠,朕准你在私下喊朕的名字。」

    誒?孟棋楠連忙拒絕:「不不不,我不能直呼您的名字,這樣太沒有禮貌了。」

    您是寡人的表叔公啊,是爺爺輩兒的老人家!

    衛昇立即把臉一沉:「朕叫你喊你就喊!」

    孟棋楠打了個顫,訕訕道:「東瀾……好彆扭啊,我還是最喜歡叫你表叔公怎麼辦?」揚起臉一副無辜狀。

    衛昇想想還是妥協了:「……算了,你喜歡怎麼就怎麼罷,調皮的小狐狸。」他伸手在她鼻尖上一刮,眼裡盛滿了朝陽的光彩,「看,太陽出來了。」

    不知是陽光太刺眼還是他的眼神太灼人,孟棋楠只覺得目眩頭暈。

    「微臣求見皇上。」

    這樣美好的時刻被一道不識時務的聲音打斷,衛昇和孟棋楠紛紛轉過頭,看見麥田中央一抹身影,漂亮得扎眼。

    孟棋楠高興地衝他招手:「蘇公子,過來呀。」

    蘇扶桑這才靠近二人,下跪問安。衛昇剛才得到孟棋楠一句陪著的承諾,心情還算不錯,也就沒找他的茬,只是問:「扶桑來此何事?」

    蘇扶桑恭謹道:「微臣等候陛下旨意。」

    「什麼?」衛昇下意識就問。

    蘇扶桑看著他一副明顯不記得的樣子,微微一歎,出言提醒:「就是子淵……」

    孟棋楠真是替衛昇羞愧。表叔公您不能這樣兒啊,用完了別人就棄之如履,扶桑花兒昨夜差點失身了好嗎?

    她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哦臣妾記起來了!皇上答應了破格讓子淵參加考試的,還說今早就下旨呢。」

    你們倆一唱一和,當朕是死的嗎!

    衛昇瞪了兩人一眼,卻還是賣給孟棋楠幾分顏面,終於金口一開,允了蘇扶桑:「自己去找溫澄海,就說朕答應了。不過你記著,那小奴若是落榜,朕不會再幫下一次。」

    蘇扶桑感恩戴德:「微臣謝主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吧,回去了。」

    衛昇臭著一張臉,牽起孟棋楠的手就往回走。蘇扶桑站起來,規規矩矩跟在兩人身後。孟棋楠回頭看他,只見他曼妙的丹鳳眼噙著淺淺的笑,格外迷人。蘇扶桑也看見她在盯著自己,遂張嘴比著口型,悄然道謝。

    孟棋楠心裡美滋滋的。原來助人為樂感覺這麼好呀。

    「愛妃,」衛昇突然出聲,只因瞥見了二人的眉來眼去,又開始氣得肝疼,「你猜猜昨日黃文軒是不是真的對蘇卿家意圖不軌?」

    表叔公您又在人傷口上撒鹽了,男人大丈夫不能老這麼卑鄙呀!雖然孟棋楠想是這麼想,但還是很好奇昨夜的設局,思忖片刻便道:「昨天蘇太醫不是給黃文軒看病嘛,他長得這麼美……美好,黃文軒見色起意了,於是晚上去營帳偷襲。正好被守株待兔的謝小侯逮個正著。」

    衛昇諷道:「你以為黃文軒是某人,見到好看的就會撲上去?」說完瞪著蘇扶桑,意思要他主動坦白自毀形象。

    蘇扶桑臉上掛著羞澀,一五一十道出:「其實是微臣在他的酒散藥方中動了手腳,他用藥之後便會心神躁動,欲|火難消……加之微臣言語上再稍作暗示,他便入局了。」

    衛昇適時地出言打擊:「沒想到精通醫道還有這層用處啊。」給男人下媋藥的人,朕看你孟棋楠小狐狸還喜不喜歡!

    「蘇太醫不必自責,反正你也不是頭一個給黃文軒下藥的人。」孟棋楠瞇起眼笑,「你不想想好端端的他怎麼就腹痛呢?不早不晚的,剛要去行宮就犯病了,若說不是人為誰信啊。皇上您看呢?」

    朕就知道你是只小狐狸,高興了就裝糊塗,不高興了就專門掃朕的面子!

    衛昇氣她處處維護蘇扶桑,可又不好意思說出來,乾脆把所有東西往謝小侯身上一推:「朕把事情交給謝安平,朕只要結果,他怎麼做的就管不著了。」

    蘇扶桑也幫衛昇說好話:「正是謝大人讓微臣動的手腳,他才是計劃之人。」

    敢欺負寡人家的扶桑花,人面獸心的小侯爺,看寡人怎麼整死你!

    說著說著,幾人已經走回隊伍當中,孟棋楠正要轉身回自己的飛簷馬車,頓時瞥見一名女子等候在金輅旁邊。定睛一看,不正是黃府少奶奶薛菡萏嗎?

    「表叔公,人家向你討賞來了。」孟棋楠湊到衛昇耳畔悄悄說了一句,「為了你居然連公爹夫君也能出賣,可真是情深意長啊。」

    衛昇低眉笑道:「不想多管一隻母雞的話,就趁早把她打發走。愛妃,交給你了。」言罷他就喊人叫來幾位臣子,以商量國事為由,把孟棋楠和薛菡萏晾在一旁,走了。

    見識過昨晚薛菡萏發飆的樣子,孟棋楠覺得這是只綜合了淑妃戰鬥力和德妃心機的威猛母雞。雖然不知道衛昇許諾過她什麼,但一想起她若是進宮,自己這個紀婕妤的擋箭牌不知又會中多少暗箭。

    雖然表叔公這個人說話不中聽,但他還真沒說錯,此女不能留。

    「臣婦拜見賢妃娘娘,娘娘萬福。」孟棋楠神思恍惚中,薛菡萏已經過來行禮,一舉一動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孟棋楠趕緊笑呵呵虛扶一把:「薛姑娘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正巧這時謝安平才從京城大獄回來,欲向衛昇回話,剛好撞見兩個女人在一起。謝小侯眉毛挑挑:喲呵,姑娘都喊上了,賢妃這是想幹嘛?

    謝安平都看見了孟棋楠,孟棋楠豈會沒瞅見他?只見她眼珠一轉,忽然大聲喚道:「謝大人回來啦!」

    謝安平只好過去向她問安,孟棋楠笑盈盈看他,目光灼灼的就像在打量一件什麼貨物。謝安平心裡頭有些慌,看蘇太醫那倒霉樣子,娘娘您可千萬別對微臣太好!

    「謝大人,娶妻沒有啊?」孟棋楠問得不懷好意。

    謝安平硬著頭皮老實回答:「尚未娶妻,只是納了妾。」娘娘,微臣雖然不是龍陽,但也已名花有主了啊!

    「有幾房妾室沒關係,最重要是沒有娶妻就好啊!」孟棋楠眉開眼笑,趕緊拉過薛菡萏,「本宮想為你保個媒,薛姑娘才貌上佳智勇雙全,跟風流倜儻的謝大人真是再般配不過了。本宮做主把她許給你如何?」

    謝安平腦中一轟,被炸得神魂魄散,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謝大人?謝大人?」

    謝安平趕緊回神,婉拒道:「娘娘的好意微臣心領了,不過微臣似乎與薛姑娘不太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孟棋楠打斷他的話,柳眉橫豎,「雖然薛姑娘曾是黃府少奶奶,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有名無實的!人家還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論身份門第樣貌哪樣配不上你?!」

    謝安平總算體會到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為什麼經常受內傷了,他哭喪著臉:「微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微臣家中已有美妾……」

    「你難道嫌薛姑娘不夠漂亮!」

    「沒有沒有,薛姑娘號稱上京第一美人,怎麼會不夠漂亮呢……」

    「那就行了,謝大人回府準備親事吧,本宮立即去求皇上下旨賜婚。小侯爺甭客氣,你幫陛下做這麼多事,本宮關心你的終身大事也是應該的。」

    孟棋楠把薛菡萏的手交在謝安平手中,笑吟吟道:「你二人以後一定要舉案齊眉,白頭偕老。」相互禍害,整死對方,別辜負了寡人的一片心意。

    橫行上京二十餘年的活魔王謝安平,終於碰上一個比自己還渾還橫還不講理的。他只得耷拉著眼角眉梢,口是心非道:「……微臣謝過娘娘。」

    孟棋楠帶著一身輕鬆愉悅,翩翩然走了。

    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寡人就送你小侯爺一尊瘟神!

    誰叫你老幫著表叔公做壞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7:35

40、惑君

    孟棋楠爬上金輅,笑瞇瞇地沖衛昇道:「表叔公,給薛姑娘找了個好歸宿,真真是絕配!」

    衛昇正看一份折子,聞言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把她扔給謝安平了?」

    「聖上英明!」孟棋楠大笑著撲過去,摟住他脖子,「風流侯爺配第一美,黑心壞肺搭蛇蠍心腸,簡直天造地設,再也沒比他倆更登對了。」

    衛昇微微一笑,垂著的睫毛忽忽扇了兩下,如輕靈的蝶翅。他放下折子,悠悠道:「安平好福氣啊,府中已有第一尤物,又送她第一美,艷福不淺呢。」

    「第一尤物?」孟棋楠想到謝小侯說的家中已有美妾,「是說他府裡頭的妾侍?」

    衛昇頷首:「此女號稱京城第一尤物,風流不羈的謝小侯自從得了她,連尋花問柳都戒了。說她是不是擔得起此名?」

    孟棋楠驚訝極了:「真有這樣的女子?肯定很漂亮,好想看一下啊!」

    這口氣別提多麼單純多麼無辜了。

    衛昇想起謝安平三番四次地揶揄自己,而且自己和孟棋楠的吵吵鬧鬧也全被他看眼裡,這小猴子背後指不定怎麼笑他這個皇上呢。於是咱們心胸不怎麼寬廣的皇上覺得不能白便宜了謝小侯,至少也要讓他吃一吃女人的苦頭。於是衛昇很快以討愛妃歡心為借口,下了一道旨意。

    「安盛,去謝安平府上把他屋裡人接來。」

    孟棋楠兩眼閃閃發光:雖然自己養雞很煩,但看別家後院的母雞打架,還是十分有意思的。

    流年不利的謝小侯忽然眼皮跳得厲害。

    「表叔公表叔公,」孟棋楠安靜了一會兒,扯著衛昇袖子問,「她們都有個上京第一什麼什麼的封號,那我呢?你覺得我是上京第一啥?」

    衛昇聽了,緩緩吐出一句話:「上京第一啥?」

    孟棋楠捶他一拳:「問你我封個上京第一啥美的,你重複我的問題幹什麼!」

    衛昇瞇起狹長的眸子,重複道:「上京第一傻。」

    被誰睡了都不知道,還能有比你更傻了麼?

    「啥嘛啥嘛……」孟棋楠惱他故意戲弄,正要揪他胳膊,突然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氣得一把擰上他的腰,「你才傻全家都傻!」

    「嘶!」衛昇疼得皺起了眉頭,面上卻還掛著笑,「朕全家傻的話妳也聰明不了,所以還是上京第一傻。」

    孟棋楠:「……」

    如來佛祖玉皇大帝十八羅漢觀音菩薩,寡收回喜歡表叔公的話,你們一人一道天劫劈死他!

    孟棋楠捧腮賭氣不理了,衛昇見她鬱鬱的樣子,湊上去捏住她的鼻子:「這裡再尖一點,就更像小狐狸了,到時勉勉強強可以算上京第一狐狸精。」

    「憑什麼別人是才女美尤物,輪到我就是狐狸精!」孟棋楠忿忿不平。

    「孟棋楠小狐狸,你迷惑了一國之君,說是天下第一的狐狸精也不為過啊。」

    這種一本正經又暗含深意的話從衛昇嘴裡說出來,聽得厚顏無恥的孟棋楠居然臉皮發燙。她嘴角扯了扯,想替自己辯解偏又覺得矯情,最後無奈只好佯怒推了衛昇一把。

    「表叔公討厭死了!」

    翠寒園到了,孟棋楠住進了飛霜殿。這處行宮大致分為內外兩層園子,外邊一圈的各個庭院閣樓分派給伴駕的大臣,無詔不可踏入內園,而皇帝及嬪妃就住進裡面的園子,各也是沒有聖諭不得擅自外出。

    孟棋楠聽了這裡的規矩,大呼一聲就往床上倒去:「天啊,以為到了這裡就能隨便走動,哪曉得還是不能出門,早知道還不如待含冰殿算了!」

    青碧對她的玩鬧性子已經習以為常,好言安慰:「娘娘就當出來散心好了,聽聞這裡的溫泉眼有十幾處,多有強身健體的功效,您該多去泡泡。」

    孟棋楠想想也是,來都來了,總不能又跑回去吧?再說她也喜歡游水,於是叫人收拾了一番,便往飛霜殿後面的泉眼處去了。

    正值盛夏,露天的寒湯泉中湧出的是溫水,絕不會燙卻也不涼。青碧遣走了其他宮人,隻身在此伺候。孟棋楠拿腳撩水試了溫度,便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得精光,咕咚跳進了池子裡。還好池子不算淺,否則非要把她的小腦瓜子磕破不可。

    來回游了兩下,她終於鑽出水面,倚著池邊的白玉石休息,昏昏欲睡。頭頂的石榴花忽然掉下來,吧嗒一下落她額頭,把她打醒了。

    「討厭,連朵小破花也欺負寡人……」孟棋楠揉著額頭咕噥一句,冷不丁瞧見水面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沉了下去。

    什麼怪物!

    她嚇得瞌睡一下醒了,雙腿一蹬就衝著不明物體游過去。泉眼裡冒出了很多氣泡,孟棋楠水下看不清東西,只覺得前面彷彿是條好大的魚兒,滑不溜秋速度很快。她憋住一口氣使勁沖,終於一番辛苦的追逐之後,成功逮住了魚尾巴。

    「看你往哪兒逃。」孟棋楠從水裡鑽出來,脫口就來了這麼一句。

    等到甩去臉上的水,她定睛一看手中的「魚尾巴」,登時傻了。

    這是……一隻腳?

    「放開放開我!」

    突然「大魚」跳騰起來,踢得泉水嘩啦嘩啦。孟棋楠沒放開魚尾巴,而是又伸出一隻手進水裡一撈,撈出來個小男孩兒。孩子大概六七歲,黑瘦黑瘦的,不過一張臉卻長得乖巧,眼眸狹長瞳孔色澤略淺,倒有些像……衛昇的模樣?

    寡人的娘誒,莫非是表叔公的種!

    孟棋楠跟他大眼瞪小眼,臉上的愕然變為驚奇再變為瞭然。她趁小孩兒還發愣,笑嘻嘻他額頭彈了個爆栗:「小傢伙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兒回神,捂著額頭撅嘴:「宣兒。」

    「姓衛?」孟棋楠黑溜溜的眼睛轉了轉。

    宣兒稚嫩的面龐寫滿驚訝:「你怎麼知道!」

    「因為……」孟棋楠故弄玄虛,「因為我是仙女呀。」

    哪知宣兒年紀雖小,卻不受她的唬弄:「你騙我,仙女哪兒是這樣的,我不信。」

    「你見過仙女嗎?倒給我說說仙女應該什麼樣兒?」

    「詩雲仙子盈盈玉肌花貌,你雖然長得不賴,卻還差點兒。」小男孩兒不高興被她抓住,逮著機會一通明貶暗損,「以閣下的姿色,勉強能算山中的妖精。」

    ……

    你才是妖精,全家都是妖精!表叔公是千年老妖你是刁鑽小妖!

    孟棋楠想起衛昇的欺負,把眼前的小鬼當做年幼的衛昇,捧著他臉使勁揉,咬牙切齒:「毛都沒長齊就敢偷看我洗澡,信不信告訴你父皇去,讓他打你板子!」

    「我沒有父皇了……」宣兒手臂亂揮:「放開放開!你這壞妖精!」

    孟棋楠欺負他心中暗爽,眉開眼笑:「妖精就是無惡不作的,你叫啊叫啊,把人喊來正好看你的小雞雞……」

    宣兒:「……」哪裡來的女流氓!

    「娘娘——娘娘——」

    青碧去拿換的衣裳,轉身回來卻尋不著了孟棋楠,便池邊喊她。孟棋楠還「蹂躪」小傢伙,玩得不亦樂乎,聽見青碧的聲音稍微分了下神,宣兒便抓住這一瞬,飛快推了她一把,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很快就游得不見了。

    青碧已經繞了池子大半圈,終於找著了孟棋楠:「娘娘您這兒啊,嚇死奴婢了。」

    孟棋楠看著空蕩蕩的手心,軟嫩臉頰的觸感還殘留指尖,她想起剛才的小鬼,笑著搖了搖頭:「小泥鰍,遲早逮住你!」

    她又水裡玩了會子才上岸,青碧服侍她穿好衣裳,卻見她緊鎖眉頭似乎煩惱什麼事。青碧便問:「娘娘有何心事嗎?」

    孟棋楠攏了攏衣襟,眼裡流露迷茫:「皇上真的沒有子嗣嗎?」

    青碧道:「奴婢所知是沒有的。娘娘您別急,您好好調理身子,一定能早日為皇上誕下龍子。」

    「急什麼急呀,就是覺得挺奇怪的。」孟棋楠抿嘴想了想,「難道皇上有隱疾?!」

    快要三十歲的了,後院母雞那麼多,也沒見能給他下個蛋。若不是母雞們都有問題,就是表叔公一個有問題。只要不是瞎子,一看就知道哪種可能性大。

    可如果表叔公有問題,剛才那個小鬼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想不明白啊……

    「咳!」門口進來一道明黃身影,衛昇沉著臉問:「愛妃,你說誰有隱疾?」

    朕有沒有隱疾你難道不知道?!

    孟棋楠趕緊堆起笑臉迎上去,又黏又嗲:「皇上您來啦,我在說謝安平!多行不義必自斃,他肯定生不出兒子!」

    衛昇的臉更陰了。

    須臾,他忽然微微一笑,親暱地把手搭上孟棋楠額頭:「朕待會讓人燉些滋補暖腹的棗湯,你用了就不會肚子疼了。」

    哎呀呀表叔公變得溫柔體貼了!

    孟棋楠感動不已,一個不察就說出了實話:「不用了啊,那個都完了。」

    衛昇臉上笑意更深:「原來如此,不過愛妃還是要保重身體呀。」

    終於身子利索了,小狐狸,朕今晚要好好睡你,讓長長記性!看朕有沒有隱疾!

    孟棋楠目不轉睛盯著他,被他迷人的笑容弄得神魂顛倒。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7:47

41、寵幸

    飛霜殿別稱千尺雪,先帝曾云「霜白若花雪亦有聲」,指的便是飛霜殿後面的一處瀑布。瀑布水流有聲,泉水奔湧使無色變成銀龍玉劍白練,若再加上日月光澤輝映,甚至可變換霓虹。水霧濛濛似霜,長濤嘩嘩為雪。所以飛霜殿的奇景又稱千尺雪。

    遠離了喧鬧的上京,翠寒園的涼意讓孟棋楠愜意不已,用過晚膳就乖乖縮在衛昇身邊,他看折子她打瞌睡。

    「唔——」

    舒舒服服睡了一覺,孟棋楠伸著懶腰醒來,揉著惺忪眼眸,抬頭看向靠在軟枕上的衛昇。就著有些黯然的燭火,只見他眉宇微蹙,薄薄的唇抿著,表情嚴肅。

    表叔公怎麼越看越好看呢……

    孟棋楠覺得最近自己的審美出了很大的問題。

    衛昇眼角瞥見她睜著眼,放下折子,微微轉過頭來:「吵醒你了?」

    「我是自己醒的。」孟棋楠笑得燦爛,爬起來撲到他懷裡撒嬌,「你怎麼不把蠟燭點亮一些,這麼暗多傷眼睛。」

    衛昇只是笑,揉揉她的頭:「還不是怕晃著你眼睛。」

    孟棋楠聽了愈發歡喜,把頭使勁往他懷裡鑽:「表叔公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有一個人,你可以跟他使小性子、撒嬌、發脾氣、吵架……他雖然也會生氣慪氣鬥氣,最終卻一定是服軟和容忍。衛昇對於孟棋楠來說,便是這麼個可親又可愛的長輩。

    嗯,也許還可以算知己……如果放在以前,寡人說不定會讓表叔公當鳳君呢。

    孟棋楠如是想,嬌臉笑意盈盈。衛昇看在眼裡,覺得小狐狸這種閃閃發光的眼神絕對是赤|裸裸的愛慕。

    朕如此英俊瀟灑風度翩翩權勢滔天,全天下的女人當然都會喜歡朕,就算是孟棋楠小狐狸也不例外!

    衛昇一時自信滿滿,他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熱情發出邀請:「睡了罷?」

    孟棋楠皺著眉頭:「可是我才醒呀……」

    衛昇:「……」

    你是不解風情還是跟朕裝糊塗!

    正當他氣悶,孟棋楠忽然提議道:「不如我們做些別的事?」

    別的事?衛昇眉心一跳,有些歡喜地問:「什麼事呀愛妃?」

    孟棋楠覺得自從接手了後院裡的母雞,連附庸風雅的時間也沒了,此時耳聞窗外瀑布水聲,覺得是極妙的樂音,遂道:「彈彈琴吧。」

    談談情?!

    衛昇一陣狂喜,面上努力維持著一國之君的淡定,一本正經贊同:「好,咱們就談情……」說愛兩字,他沒好意思出口。

    小狐狸,不知道你想和朕怎麼談呢?坦誠相見地談好嗎?

    可是等青碧把琴抱來,衛昇才發覺自己自作多情了,氣得臉一瞬就黑成了鍋底。

    孟棋楠絲毫不察,還在興沖沖問:「表叔公你想聽什麼曲兒?青碧這丫頭琴藝不錯誒。」

    衛昇咬著牙:「愛妃不親自彈給朕聽?」

    孟棋楠很有自知之明:「我就還是不獻醜了,免得污了尊耳。」她以前是皇帝啊,你瞧過皇帝彈琴娛賓的嗎?她從來都是坐著欣賞的那個好不好!

    「朕乏了。」衛昇不高興扔下幾個字,起身吹熄旁邊案桌上的燭台,表達了要睡覺的決心。

    青碧很識趣地帶領眾宮人退了出去,相比起茫然的孟棋楠,她可沒漏看夜色中炯炯發亮的一雙狼眼。

    青碧很體貼地吩咐眾人:「都到外院兒去,準備好沐浴香湯。」

    娘娘挺住!爭取今晚一舉得男!

    孟棋楠摸不準衛昇出爾反爾是何意,有些惱他:「表叔公你幹嘛呀!不是說好彈琴的嘛!」

    彈你頭的琴!朕真是對牛彈琴!

    衛昇一怒,撲上去按倒孟棋楠,把她圈在身下。朦朦夜色中,只聽他的聲音充滿蠱惑:「小狐狸,你不是想知道是誰睡了你嗎?朕可以告訴你。」

    孟棋楠立馬聲音都提高了一截兒:「是哪個烏龜王八蛋?!」

    ……

    小狐狸你找死!

    衛昇怒極反笑,愈發平靜下來,徐徐道:「你答應朕的條件,朕就告訴你。」

    「什麼條件?」

    「侍寢,動真格的那種。」

    孟棋楠一聽大驚,表叔公你怎麼可以這麼卑鄙呢!寡人是你侄孫女啊,睡我您不覺得羞愧嗎?!

    她斷然拒絕:「不行,我才不是這種出賣肉體的人!」

    衛昇低低發笑:「問題是你除了肉體,似乎沒有什麼讓朕看得上。」他摸黑探入她衣裳之中,重重捏了把翹鼓鼓的胸脯,「咱們不能總是有名無實吧,朕寵幸你是遲早的事,反正小狐狸你又不虧。」

    黑暗中靜默了一會兒,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衛昇略微有些緊張。她不同意怎麼辦?難道朕要再霸王硬上弓一回?

    須臾,孟棋楠卻落落大方答應了:「好啊。」

    其實她是這樣想的:與其便宜了採花賊,還不如送個人情給表叔公。比起不知是何方妖孽的採花賊,咱表叔公至少要長相有長相要身材有身材,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跟寡人應該很合拍來著。還有的還有,寡人素了這麼多日,是時候開一回大葷了!

    想到這裡她就爽快答應了,買賣就是這樣嘛,拿自己有的去換沒有的,拿別人想要的換自個兒想要的。她覺得衛昇還是很仁慈的,至少沒有漫天開價,睡一回又不會少塊肉。

    衛昇喜出望外:「你想好了?」別待會兒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又反悔了!

    「想好了,來吧。」窸窸窣窣一陣,孟棋楠爽快扒掉衣裳,順便還問衛昇,「對了,表叔公你喜歡什麼姿勢?」跟對手交戰之前,打探喜好是十分重要的步驟。

    ……小狐狸你還真是不害臊。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衛昇臉皮滾燙,還好黑漆漆的看不見,他故意慢條斯理動作,為的是壓抑住心中狂喜,不能率先輸了陣。

    上下左右前後兩面,朕統統輪一遍!不!是輪兩遍!

    兩人解帶卸衣,抱作滾成一團。衛昇摸索著親吻上孟棋楠的雙唇,甫一觸到嬌軟,卻被她伸出舌尖一卷兒帶入檀口,吮砸起來。舔、挑、吞、咬、吸……孟棋楠吻技高超,沒一會兒反倒把衛昇弄得氣喘吁吁。

    「小狐狸,有兩下子啊,平時吃糖的時候沒少練吧。」衛昇含糊咕噥,嘴唇沿著她的下巴脖頸延伸下去,包含住大半個軟雪,猛砸狠吸就像想吞掉一樣。

    寡人能說功夫好是因為吃過很多侍君的舌頭嗎?

    孟棋楠被他猴急的動作弄得有些疼,細細哼了一聲,接著小手探下去摸衛昇的傢伙,握住摩挲挑逗。

    表叔公……不愧是皇帝,十分鳥大器粗!

    於是她回敬道:「彼此彼此,你也不錯嘛。」

    衛昇那叫囂的猙獰物兒被孟棋楠捏著,她的手又小又軟,白白嫩嫩還溫溫熱熱的,圈住了這根紫漲的傢伙,就像在發出最盛情的邀請,請他去往那處溫柔銷|魂窟。察覺到她的手在上下套|弄他,他更是恨不得如馬上將軍般,一鼓作氣直搗黃龍。

    可是他不想這麼快就遂了她的心願,於是把腰一收,慢慢沿著她的胸口往下親,吻過平坦軟嫩的小腹,湊到那小巧含香的紅竅外面,這時淺淺的蘭麝之香掠過他的鼻尖。他便有些陶醉其中了。這源於孟棋楠每晚睡前夾了半個時辰的藥包,是故紅竅不僅極為白膩瑩潔,嫩如初生嬰孩兒之肌膚,且淺香之味長久不散。

    以前做這種事他都是只顧自己爽快,可是今天他特別想討好這隻小狐狸,於是第一次吻上了女子的那處密地。

    這招太狠。孟棋楠居然戰慄不已,連帶著聲音也顫抖:「你……別碰……別碰那裡……」

    她的反應讓衛昇欣喜若狂,越發賣力擺弄。他的唇瓣與她的「唇瓣」貼合在一起,舌頭如靈蛇般四處滑動鑽研,一種神酥魂軟的感覺貫穿了她的全身,孟棋楠揪著裙子吟出了聲,嬌柔啼叫甚至帶上了哭腔。

    「別這樣……難受!難受!嗚……」

    唇邊已經嘗到了濕潤,衛昇見搓弄得她直嚶嚶,心裡愉悅,便復又爬回她嬌軟的身子上,蜷起她一條玉腿。他與她鼻尖相對,沉迷情靡的嗓音說道:「小狐狸口是心非,明明是舒服卻說難受,看朕怎麼罰你。」

    說罷把腫脹堅硬的玉秉對準微濡的紅竅,聳身而入。可是他搠了幾下也不能全部進去,只因這具小身子才破了沒多久,還嬌嫩得緊,尚不能容納此等「巨物」。孟棋楠還是疼得絲絲直喘涼氣兒,衛昇也不好再弄傷了她,只得暫時停頓下來。

    「小東西,也就是朕才將就你。」

    衛昇款款動了兩下,還是怕強入會撕破她,便忍著慾念退了出來,撈起她翻了個面。他扯著她的腳腕子把人拉到榻沿,讓她上半身趴著,兩隻嫩腿兒掛在邊上,然後雙手捧起她纖美的腰肢,讓她聳起了雪臀。

    豐軟細膩的入口就在眼前,邊緣濕濕的光澤預示著她已經準備好了款待他的小兄弟。衛昇扶著自己那物兒便頂了個頭進去,手指頭在源外慢慢摩弄,一點點往裡送,耗了好些功夫,終於沒入大半根。

    孟棋楠就在這一番欲進不進當中,被他吊足了胃口,也勾起了興趣。她軟噠噠趴著,回眸嬌媚無雙:「人家餓了,多餵我一點。」

    衛昇勾勾唇,捧著她兩瓣雪臀就一陣狂頂亂抽,初時的澀痛過去,孟棋楠被他弄得耳酣臉熱,頭腦昏昏只聽得到兩人契合處發出的漬漬水聲。

    過了會兒,衛昇俯□來,沿著她的耳後親吻,胳膊繞到前面擒住一隻豐盈軟雪,狠狠揉著搓著,同時腰腹用著狠力使勁頂她。

    孟棋楠除了語無倫次地亂叫,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可是過了一會兒,當身後之人在她光滑的背部伸出舌尖舔舐之時,她忽然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都喜歡從後面……

    都喜歡親耳朵……

    都喜歡舔背脊……

    都是這麼大這麼粗這麼生猛這麼持久!

    寡人跟你拼了拼了!

    衛昇正在酣美之際,也不知孟棋楠怎麼脫離了他的掌控,一個轉身就跳了起來,一腳蹬上他胸口,直把他踹翻在地。

    「他媽的淫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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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酒叔:閨女你不負眾望,終於想起來了!值得表揚!\(^o^)/~

    女主:被同一個人輪兩遍,你確定你是親媽親媽?寡人一定是撿來的!!

    表叔公:慾求不滿……沒吃飽……撓牆……%>_<%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8:01

42、動粗

    孟棋楠很想不爆粗,也很想不動粗。

    但是他媽的這個時候還不來點粗的她就不是人!

    “你、你……”

    孟棋楠指著衛昇,手顫聲抖。她不是沒有懷疑過他,可事後他的種種表現,哪裡像一個強奸犯?

    你見過哪個強奸犯主動幫受害人捉兇手的嗎?

    你見過哪個強奸犯親切對受害人噓寒問暖的嗎?

    你見過哪個強奸犯恬不知恥湊上來還要堂而皇之再強暴受害人一次的嗎!

    也就是表叔公這個妖孽才能幹出這種事兒!

    孟棋楠氣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想罵都覺得無從開口,索性抓到什麼東西就砸上去:“淫賊淫賊淫賊!”

    衛昇正做在興頭上,忽然對方把臉一變,就像跟他有著深仇大恨似的,還拳腳相加,他也氣得不行。沖上去拿腿壓住她的小胳膊小腿兒,掐著不盈一握的腰肢,狠狠威脅:“你活膩了不成?發什麼瘋!”

    他身上霸道的氣息熏得她難受,她張嘴就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恨恨道:“你還好意思問!那天晚上明明就是你睡了我,還跟我裝蒜!”

    想起來了?

    衛昇緊繃的臉頓時鬆懈下來,他微笑著俯身而下,音色愉悅:“小狐狸你才想起來呀。”

    孟棋楠見他是這種態度,更是火冒三丈:“你怎麼幹了壞事還這副德性!有你這麼不要臉的嗎?!”

    “什麼壞事,明明是你情我願的。”衛昇絲毫不覺得她是在生氣,只把這認為是女兒家鬧小性子,於是又抬起她一隻腿,手指在香徑桃源外摩弄,只摸到濕得一塌糊塗的軟膩,他作勢又要進去,卻不料遭到孟棋楠拼死的反抗。

    她對他又踢又打,寧死不屈的模樣:“我不我不我不!你放開我!”

    衛昇屢進不得,沒一會兒就失了耐性,伸手掐住她下頷:“鬧什麼!朕寵倖你是你的福氣,孟棋楠你別不知好歹!”

    “我呸!被你強暴算哪門子福氣,我才不稀罕!”

    衛昇冷笑:“你自己都說你醉了什麼也不記得,又憑什麼斷言是朕強迫你?你不知道多喜歡,纏著朕不要朕走……”

    “胡說胡說!”孟棋楠捂住耳朵不願聽,“你就是淫賊!強奸犯!王八蛋!”

    衛昇這個時候恨不得她是一個啞巴。

    吵鬧聲傳出院外,青碧聽見只有一個想法:娘娘和皇上的喜好真特別啊。

    雖然惱孟棋楠煞風景,但衛昇捨不得打也捨不得罵,回味起剛才短暫的樂趣,他食髓知味,斷斷不肯就此放過她。於是他只得耐著性子哄道:“好了好了,是朕的不是,朕不該沒跟你說一聲。但你也不能全賴朕呀,朕上早朝的時候你睡得正香,朕不忍吵了你,所以才悄悄走了,事後朕還讓安盛送了賞賜過去,你看朕多惦記心疼你……小狐狸你得講講道理。”

    孟棋楠這個人就是吃軟不吃硬,衛昇凶她她敢罵回去,可若是衛昇放低身段來討好,她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那……那你為什麼之後也不告訴我!還假惺惺說什麼幫我找兇手?哼!”

    衛昇好脾氣地笑道:“朕確實已經幫你找到兇手了呀,近在眼前。”

    ……

    表叔公絕對是孽障投生!絕對是!

    孟棋楠氣結,乾脆轉過頭去不理他。衛昇摸清了她的脾性,懂得以柔克剛,遂逮住她的小手帶向自己的紫漲,自認很“好心”地提議道:“大不了朕讓你強回來。”

    孟棋楠瞪大了眼,閃閃發光:“你說真的?!”

    衛昇微微一歎:“你這麼爭強好勝的性子,吃了虧肯定不甘心,誰叫朕疼惜你呢,罷了罷了,索性遷就你一回。”

    說完他便往她身旁一倒,大喇喇張開四肢,一副任她淩辱為所欲為的模樣。

    孟棋楠定定看了他一會兒,腦子還有點轉不過彎來。

    寡人真的能強了表叔公?

    哎呀呀看不出來表叔公有這種癖好!

    衛昇見她呆呆的沒有反應,轉過身去捏了捏她的腰,故意說話刺激她:“愛妃你不敢嗎?別怕,朕恕你無罪。”

    怕你寡人不姓孟!孟棋楠齜齜牙,跳起來撲到他身上:“君無戲言,表叔公你不能騙我。”

    衛昇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來吧來吧小狐狸,朕出了許久的力,現在輪到你了哦。

    孟棋楠率先伸手去抓他的傢伙,有些驚訝又有些嫌棄:“咦……怎麼還是硬梆梆的,哪兒有受害人比淫賊還激動的?表叔公你裝的一點都不像。”

    衛昇眼角抖了抖:“朕這不是配合你嘛。”

    孟棋楠吼他:“閉嘴!現在是爺要強你,你不許說話!”

    ……小狐狸,你入戲太深了。

    想起前後兩次被這廝占盡便宜,孟棋楠就恨得咬牙切齒,可是說真的她也確實找不出比“強了”衛昇更好的報復辦法。折磨他後院的母雞?恐怕殺光了衛昇也不心疼,說不定還鼓掌叫好來著。給他朝堂添點亂子?她倒是想,可是作為一隻藏在深宮的金絲燕,她想禍亂朝綱也得有機會啊。要不乾脆弒君取而代之?這個可以有!但問題是殺了表叔公寡人不會遭天譴雷劈吧……

    算了,還是強了表叔公比較實際一點。寡人別的不擅長,但對付一兩個男人的手段還是有的!

    孟棋楠想折磨衛昇,便故意吊著他胃口,跨腿坐上他的腰腹,香軟馥地挨著那粗傢伙磨磨蹭蹭,卻就是不肯放他進入。她還趴下去在他胸前又舔又咬,牙尖輕輕含著紅點兒廝磨,弄得衛昇低呻陣陣。

    他挺挺腰催她:“小狐狸快些!”

    “你這是受害人的表現嗎?”孟棋楠不樂意了,橫眉斥道,“你應該學著那些烈女一般,推我搡我,小拳頭輕飄飄打在我身上,梨花帶雨地哭著說不要不要。”

    衛昇臉色漲紅,又透著怒極的鐵青。

    朕倒是想打你,就怕一拳過去打你個半死!

    他瞪她,她也瞪他:“對,就這表情,恨不得把人剝皮拆骨飲血吃肉,表叔公,你現在有些像受害人了。”

    說話之際,她又伸手握住了他的昂揚,徐徐上下套|弄。她的手軟若無骨,掌心綿綿的,擦過圓柱頭首的時候就像一團雲絮,裹得衛昇骨頭都酥了。他闔著眸子慢慢享受,完全不管孟棋楠手都弄酸了。

    “煩死了!不來了!”孟棋楠兀自弄了半晌也沒能讓他破功,洩氣地把手甩開,“沒意思,我不跟你玩兒了。”

    她直起身意欲離開,衛昇卻忽然睜開眼來,眸裡透著欲求不滿的兇猛,坐起來拉住她,劈開腿,手指探好入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鑽了進去。孟棋楠身子往下一沉,恰好被他頂到頭,激得她一陣緊鎖狠夾。

    他坐著抱住她,雙手按著她的腰,狠狠讓她往下坐。他還埋首下去在她兩處雪峰中間啃咬:“要朕教你麼?嗯?”

    孟棋楠雙腿搭在他的腰側,前後亂踢,可是折騰了一會兒卻發現只能把他絞得更緊。而衛昇滿意極了,有力的手臂圈禁著她,手掌在她身上肆意遊虐。

    她惱得扯他頭髮:“說好我強你的!你又說話不算話!”

    衛昇學她剛才那樣,牙齒銜住凸起的櫻紅,咕噥道:“是你在強啊,朕都被你壓在下麵了……”

    這算哪門子強!明明是你強迫寡人坐你的!

    她剛要出口的咆哮被溫軟堵住,又盡數吞回了肚子裡。衛昇使勁地吻她,攫取她口中的甘甜與空氣,直把她吻得將要暈厥才放開。不知不覺她的手都搭上了他的肩頭,輕輕地攬住他靠上去,有些甘願臣服的味道。

    衛昇抱緊她大出大聳,孟棋楠都要分辨不清哪裡是他哪裡是自己,只聽得到自己嚶嚶的同時他也在低吼。

    “小狐狸,朕就寵你一個,只你一個。”

    被送上雲端,孟棋楠腦中一片空白的時候,仿佛聽見這麼句話。等她後來稍微恢復意識,卻已經忘了這句話,她只是在想——後院裡的母雞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啊……

    一夜間沉沉浮浮,最後孟棋楠回歸到踏實的被窩,腦袋沾著枕頭就睡著了,又苦了衛昇不僅要給自己清洗,還要服侍她。

    “骨頭都要散了……”

    一覺睡醒都是正午,孟棋楠撐著酸痛的腰背爬起來,勉強才洗漱穿戴好。走路卻不大穩,小腿肚子直打顫,邁了兩步險些摔下去。

    青碧眼疾手快扶住她:“娘娘當心!奴婢扶您過去。”

    孟棋楠坐下以後無精打采趴在桌子上,對一桌秀色可餐的吃食懨懨無趣:“好累……”

    “辛苦娘娘了。”青碧含笑,盛了碗粥給她,“娘娘用些吧,不然晚上又該乏了。”

    乏了就沒力氣,今晚侍寢的時候怎麼辦呀!

    孟棋楠手都懶得抬,只是張開了嘴,青碧便心領神會地喂進她口中。

    “皇上吃了嗎?”

    孟棋楠突然這般一問,青碧忙答:“皇上已經用過膳了,現在正與幾位大人說話呢。”

    孟棋楠揚起頭:“他吃的什麼?”

    青碧有些愕然,她家娘娘什麼時候也關心起這些瑣碎事兒了?青碧答:“跟娘娘是一樣兒的,咱們小廚房紅絳做的吃食。”

    “怎麼會一樣呢?不應該啊……”

    孟棋楠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吃一樣的東西,表叔公就威猛如虎,寡人跟他一比卻弱似病貓?他真的沒有偷吃壯陽補腎的玩意兒?

    午間日頭正猛,孟棋楠起來後也不想出去逛,腿又軟得沒力氣。便讓人搬了個軟凳擺在殿門口,坐在那處看外間景色,吹吹涼風。

    冷不丁瞥見一個黑瘦的小身影在花叢後面鬼鬼祟祟。孟棋楠微眯雙眼,拿著扇子隨便一指,遞了個眼色給旁邊宮人。宮人躡手躡腳上前,沒一會兒就逮住個小鬼,提到孟棋楠面前。

    黑黑瘦瘦的小不點,一張跟衛昇相似的臉,氣鼓鼓的腮幫子。是宣兒。

    不能收拾大的,欺負一下小的也不錯啊。孟棋楠拿扇子輕輕打他的額頭,故意獰笑道:“這回落我手裡了吧?還逃麼小傢伙?”

    宣兒挺著脖子,很有骨氣地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殺你幹嘛呀,殺人要償命的。”孟棋楠眨眨眼,團扇半遮嬌面,咯咯笑道,“不過你這小鬼敢偷看我洗澡,卻也不能輕饒了。青碧你們都過來,扒了小傢伙的褲子,幫他溜溜鳥兒。”

    說完幾個宮人圍上來就要動手,宣兒死命掙扎不肯,逮住人就一通亂咬。

    “臭女人!士可殺不可辱!你敢脫我褲子,我就、我就……”

    孟棋楠其實也就逗逗他,沒想真的報復。她悄悄遞了眼色給青碧,青碧便讓人住了手,只是圍住宣兒不讓他逃。

    孟棋楠笑著用扇子挑起宣兒下巴,調戲道:“你不願脫也罷,只是你偷看我這筆賬該怎麼算?別以為年紀小就可以賴帳哦。”

    宣兒咬咬唇,想了半天才很為難地吐出幾個字:“我、我……我對你負責。”

    這下孟棋楠樂了,笑得扇子都扔了,眼角掛上淚花:“哎喲喲,要對我負責?小傢伙,你是準備娶我還是怎麼著?”

    “有什麼不行的!”宣兒紅著臉,大聲說道:“等我長大了就娶你,在之前你只要別嫁人就行了!”

    “去,毛都沒長齊就想女人,我才不喜歡小苗苗。”孟棋楠打了他額頭一下,轉而卻牽起他的手往殿內走,“跟我走,我請你吃玫瑰糕。”

    衛昇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孟棋楠跟宣兒相互喂吃玫瑰糕,別提多麼“母慈子孝”了。

    皇上帶著殺氣的眼刀子,嗖嗖飛到了兩人頭上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8:13

43、出逃

    宣兒先看到衛昇的身影,頓時把手裡的糕點放下,急急忙忙跳下凳子站好,微微垂著腦袋,一雙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身側,一副緊張又局促的樣子。

    其實孟棋楠跟小傢伙同時瞥見衛昇,可她覺得犯不著起身迎接,所以就坐著沒動。不料她不動宣兒動了,還表現得那麼驚恐,讓她一下又嫌惡起衛昇來。

    表叔公你瞧瞧,連親兒子都怕你,你說你多麼討人厭!

    衛昇淡淡瞥過宣兒嘴角的糕點殘屑,又掃了眼桌上咬了一半的玫瑰糕,把臉沉得更厲害了。

    你居然喂臭小子而不喂朕,孟棋楠!你偏心!

    他徑直走入坐下,也不介孟棋楠不行禮,只是霸佔住宣兒剛才的位置,問:“幾時起的?”

    連絲餘光也不給宣兒,就當小傢伙透明一樣。

    “剛剛。”孟棋楠明顯就是敷衍,口氣淡淡的,一轉眼卻對宣兒笑得燦爛,“宣兒過來坐,這兒。”她指指左側的凳子。

    衛昇有意無意地抬眼看宣兒,凜冽殺光讓這小鬼微微打顫。

    孟棋楠甚至動手想拉他:“愣著幹嘛呀,過來坐,待會兒還有好吃的咧。”

    宣兒不敢動,怯怯地看衛昇。衛昇這才開口,聲音透著股莫名其妙的刁難:“你的禮數學到師傅肚子裡去了?”

    宣兒額頭冒汗,趕緊端正跪下行了個標準的叩拜大禮:“臣弟衛宣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他他他……孟棋楠一聽這稱呼都傻眼了,小鬼是表叔公的兄弟?

    寡人豈不是又多一個小表叔公!

    可是衛昇卻有點雞蛋裡挑骨頭的意思,眼皮輕輕一抬:“眼神也不好?”另一個大活人你沒看見是不是!

    還好宣兒反應快,趕緊又朝著孟棋楠跪了跪,孟棋楠驚得一把拉起他:“使不得使不得,小表叔公,您請起。”

    叫得還真親熱啊。衛昇鼻腔細細哼了聲:“看來愛妃的禮數也還給師傅了,見誰都叫表叔公。”

    表叔公是朕專用的,不許再這樣喊別人!!!

    孟棋楠睜大眼十分認真:“他是你弟弟,我喊小表叔公沒錯啊。”

    衛昇不想跟她理論,只是著重打擊這個不識趣的小情敵,張口便要考宣兒功課。孟棋楠不禁隱隱擔憂,誰知搗蛋的小鬼還真出人意料,幾篇文章背得特別順溜,連衛昇都挑不出刺兒來了。

    只是再多才多藝也禁不住衛昇刁難,背到第五篇宣兒忽然就卡住了,惹得衛昇不悅:“連這點東西也記不住,自個兒找師傅領十戒尺。”

    “哎呀好了嘛,他還這麼小,能背這麼多已經很厲害了。”孟棋楠看不下去,出言維護宣兒。

    衛昇冷冷道:“這篇文章朕五歲的時候就能倒背如流。”

    “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天賦異稟所以能當皇上。”孟棋楠白他一眼,轉而又親切地哄宣兒,“別聽他的,他不折磨人心裡就難受,有病的。你背得這麼好,我獎勵你吃玫瑰糕,喏。”

    宣兒看著玫瑰糕,沒敢伸手接,而是雙手合攏摒著,鞠躬道:“娘娘美意臣弟心領了,只是臣弟受之有愧,萬不敢當。”

    孟棋楠就像不認識人一樣盯著他。這是剛才那個搗蛋的小鬼?鬼上身了吧!

    算你識相。衛昇眉毛都揚起來了。

    孟棋楠極為不齒衛昇這種仗勢欺人的作派,看他正要動手去拈玫瑰糕,趕緊端起塞給青碧:“我吃飽了,東西都撤了。宣兒,你也跟著去小廚房看看紅絳的甜湯煮好沒有。”

    出氣筒沒了,玫瑰糕也沒了,衛昇的手留在半空,僵住了,臉更黑了。

    “皇上呀,”在衛昇發怒之前,孟棋楠主動送上討好的笑臉,“我怎麼不曉得你有個弟弟呢?年紀這般小,初一見還以為是你兒子呢。”

    衛昇四平八穩地說:“六弟的母妃是翠寒園裡侍候的宮女,先帝來此遊興的時候偶然寵倖了她,後來她就在園中生下了六弟。”

    “寵倖了為什麼沒有帶回宮呢?”孟棋楠捧著香腮滿臉不解,“就算留在園子,懷孕了也要接回宮才對呀。”

    衛昇這回的表情才是冷到了骨子裡:“直到生下孩子之前,所有人都不知她有孕在身,甚至不知先帝曾寵倖過她。”

    孟棋楠明白了。這是個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子,費盡心機得到一夕恩寵,又運氣極好地懷上龍裔,她並不是空有美貌的花瓶,知道宮中有多麼危險,特別是她這般出身低微沒有背景的女人。於是她步步隱忍,瞞過園子裡所有的人,悄悄生下這個帶有最高貴血統的孩子,想以此作為籌碼,博得子息單薄的先帝的恩寵。這一步步都非常合理,可是為什麼宣兒今時今日卻仍舊待在園子裡?

    衛昇似乎看出她的疑慮,解釋道:“先帝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他把六弟藏在這裡四年,除了近侍無人知曉。朕也是登基以後方才知道有這麼個人,一時也想不出別的安置辦法,索性就還讓他住這兒了。”

    被親爹提防著算計著,等到親爹死了才曉得自己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換誰誰都不好受。孟棋楠還是能理解衛昇的做法的,但她只是好奇:“那宣兒的母親呢?也還住在園子裡?”

    衛昇勾勾唇:“先帝在世並沒給她名分,朕大張旗鼓的冊封也不合適,還好太后念在她孕育皇室血脈有功,特允她去陵寢修行,長伴先帝左右之餘,也為宗室祈福。”

    ……表叔公毒,可表叔公的老娘更毒啊!

    孟棋楠想起宮裡面笑吟吟的太后,下定決心以後千萬不能開罪她老人家。

    “還有什麼要問的?”衛昇看她不說話了,斜眼睨她。

    “我覺得……”孟棋楠欲言又止,雙眉微蹙又很快鬆開,咧嘴調笑道:“不是我對先帝大不敬,但是表叔公,我覺得先帝真的是寶刀未老啊,一把年紀還能弄個小娃出來,比你厲害多了喲。”

    ……衛昇扶額。

    小狐狸,朕就知道你沒正經!

    翠寒園開始住著還新鮮,可小半月過去,孟棋楠看什麼都厭了,連著以前喜愛非常的飛霜殿瀑布她也覺得聒噪,恨不得叫人堵上泉口不讓水流出來。

    不想住下去的理由還有一個——表叔公真的沒有每天吃壯陽藥麼?沒有麼!

    寡人的腰真的要斷了……

    這日,京中送來幾份緊要的摺子,衛昇外出召了大臣議事。孟棋楠自己玩兒得無聊,便讓青碧把宣兒找來解悶。

    自從那日在飛霜殿被衛昇一通刁難,宣兒就再不敢貿貿然闖到這方來,連走路都繞著走。青碧去請他的時候,他以為又要見衛昇,故而一直眉頭緊鎖老氣橫秋的,規規矩矩進了殿,這才發現只有孟棋楠一人,於是馬上轉悲為喜。

    “皇嫂!”

    孟棋楠一手撐腰,見他單手招了招:“小傢伙過來,我好陣子沒見你了,怪想的。”

    宣兒此時才恢復了活潑本色,跑上去撒嬌:“其實我也有點想念皇嫂……”

    “嘿嘿,這話可不能讓小氣鬼聽見,不然又該找茬了。”孟棋楠逮住宣兒,看見一張跟衛昇相似的臉,就忍不住把爪子按上去使勁搓捏。

    宣兒苦著小臉。就知道你不是真心實意想我,你只是想玩弄人家!

    “這是薰楊梅,鹹味兒的,這是糖冬瓜,用蜜漬過的,還有甘豆糖桃杏幹……”紅絳端來很多零嘴點心,全部放在宣兒面前讓他吃。

    宣兒從小到大都生長在園子裡,以前先帝在世時還算好,又有母親陪著,宮人也對他還算不錯,但是先帝駕崩之後,母親又去了陵寢,他就像一個無人理睬的累贅,被遺忘丟棄在了這裡。就算新帝偶爾來此,想起了見他一面,都是冷冷沒有好臉色。

    這麼久以來孟棋楠是頭一個不在乎他身份敏感,陪他吃喝玩鬧的人。宣兒不由得想起了母親,記憶中母親的容貌已經模糊,但感覺應該和孟棋楠一樣親切可愛。宣兒吸吸鼻子,壓抑著哭腔:“謝謝。”

    “才不是給你白吃的,”孟棋楠笑得狡黠,“拿我手短吃我嘴軟,我有事找你幫忙。”

     宣兒嘴裡含著點心,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午後最容易犯困的時辰,孟棋楠賞了值守的宮人綠豆湯,宮人們飲完了冰涼涼的糖水,困意襲來,便三三兩兩倚在廊下打瞌睡。這個時候孟棋楠換上青碧的衣裳,牽著宣兒去了飛霜殿后面的寒湯泉。

    太陽照在水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宣兒站在池邊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他仰起臉不解地問:“皇嫂,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孟棋楠把頭髮撩起來在後腦挽成一團:“還跟我裝糊塗,我想出園子,你帶我出去。”

    宣兒迷迷糊糊:“你想出去應該找皇兄啊,找我不行的,我不敢。”

    “小混帳,跟表叔公一個德行,狡詐。”孟棋楠叉著腰,眸裡噙笑,“那天你是怎麼溜進這池子的呀?非要我明說麼?”

    宣兒到底年紀小,不如衛昇沉得住氣,臉上一紅便垂下了眼,不敢跟她對視:“我、我……”

    孟棋楠揉揉他頭頂:“嘿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皇上不能知。別磨蹭了,待會兒人都醒了就走不成了。”

    宣兒還是怯怯的:“我要是偷偷帶你出去,皇兄會生氣的。”

    孟棋楠威逼利誘:“你不帶我出去我就會生氣,到時候告你一狀的話……放心啦,你皇兄雖然小氣,但我有法子哄他的,保證不連累你,好不好?”

    宣兒不敵她軟磨硬泡,只好硬披著頭皮跳下池子,帶著她潛水鑽過一處狹窄的水底秘洞,順著水流遊出了飛霜殿。

    一個時辰後,宮人蘇醒,賢妃娘娘失蹤的消息傳到了衛昇耳中。

    聖上震怒,連摔兩個杯子。

    “給朕找!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來!”

    他恨得銀牙緊咬。小狐狸長進了啊,敢跑?看朕逮住你怎麼收拾……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8:31

44、當鋪

    泉水從飛霜殿裡流出來,沿著管道直通行宮之外,最終與山上的一股清溪匯合,化作河水潺潺湧下山腳。

    小河邊,剛從水裡鑽出來的孟棋楠和宣兒把濕衣裳脫了,鋪在大石頭上曬。午後驕陽猛烈,兩人的衣裳又多是輕薄絲羅,沒一會兒就曬得半幹,只是顯得皺巴巴的,還沾了不少灰塵草屑,拿上身一穿,頓時從千金小姐公子變成落魄潦倒的難民,若是臉上再髒一些,差不多可以直接進乞丐窩了。

    孟棋楠自己不會梳頭,及腰的青絲晾乾以後,隨便弄上去挽了個髻,然後用手帕把頭發包了起來。她瞧宣兒腰間還掛著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玉佩,頓時一把扯下來塞進他懷裡,讓他貼身收好:“小傢伙財不外露知道麼?沒了這東西才像平民,不然被歹人瞧見一準兒打壞主意。”

    宣兒摸著胸口涼涼的玉石,慎重點頭:“知道了。皇嫂,你好像對民間知道得很多?”

    孟棋楠得意洋洋:“那當然,過來人嘛。”

    誰叫她從小就是個跳脫的性子,不耐拘束老想著溜出宮,經歷了被人偷蒙拐騙等一系列教訓,她終於成為一個合格的油滑市儈小女子,換了衣裳出去總能找法子混上大半天才被找到。不過這些話自是不能告訴宣兒。

    “宣兒你帶錢了嗎?”

    兩人結伴往最近的鎮子走去,半路上孟棋楠忽然想起這麼件最關鍵的事。宣兒把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只找出五枚銅板。

    “我在園子裡又不花錢,這幾個銅板還是那天看小東子他們賭錢,學著玩兒贏回來的。”

    五文錢?孟棋楠雖然不太清楚晉國的民生,不過估計也跟楚國差不了多少,她歎了口氣,讓他把銅板收好:“有總比沒有好,你先揣著,我另想法子籌錢。”

    “皇嫂,什麼辦法?”

    “大概只能去當鋪了……別叫我皇嫂,換個稱呼。”

    “哦,好的,娘親。”當鋪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

    寡人才沒有這麼大的娃……小表叔公!

    這個鎮子叫來福鎮,因為靠近行宮,被人認為是有福之地,而且挨著通往京城的官道,南來北往走動的人多,是故帶動了這一地的生計,極為繁華熱鬧。孟棋楠和宣兒進了鎮子,睜大眼看著人頭攢動的景象,像極了兩個鄉下來的土包子。

    宣兒想:哇,好多人哦。

    孟棋楠想:哇,好多男人!

    寡人有很長時間沒見過那麼多活色生香的男人了,整日在宮裡,見的人除了表叔公就是安盛,除了安盛就是扶桑花兒,除了扶桑花兒就是其他不能碰也不能吃的男人……

    雖然表叔公用著還算順口,但再好吃的東西吃久了也會膩好嗎?

    寡人想換口味了。

    不過換口味的前提是有錢,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讓男人貼。

    於是孟棋楠帶著宣兒,循著寫了“當”字的地方而去。

    “東西哪兒來的啊?”

    高高的櫃檯後面,當鋪掌櫃一張精瘦老臉透著高高在上的不屑,鼠目中閃過算計的光芒。孟棋楠收斂了笑容,撩了下額前的碎發,把頭髮撚到耳後,顯得很局促:“妾身相公送的……”

    掌櫃尖刻的口氣和她弱弱蚊子般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讓人仿佛一瞧就能知道這是個外地來的小娘子,因為窘迫不得已到當鋪變賣一對耳墜,由於是夫君所贈之物,她還有些捨不得。可是身後黑黑瘦瘦的小鬼睜大眼一臉無辜渴求,又逼得她不得不當。

    掌櫃也是這般想,他再次打量手心的耳墜,心裡掂算著價錢。平心而論,這耳墜做工十分精細,恐怕只有京中的大戶人家才用得上,特別是上面的兩粒東珠,形圓色亮,透著貴氣的光澤,最難得的是幾乎一模一樣大!要知東珠圓潤無瑕的難找,這種同樣無瑕同樣大小的更難找,掌櫃的手心微微冒汗,覺得真是撿到寶了。

    “請問……”櫃檯下那嬌滴滴的小娘子怯怯問,“能當多少銀子?我很少戴這副墜子,都還很新的!”

    見她愈發急迫,掌櫃的反而不急了,拈著稀稀疏疏兩根鬍子,皺起眉頭道:“這個嘛……”

    “二十兩行麼?”還不等他想法壓價,孟棋楠已經瞪大眼喊出了價錢,低得讓人難以置信。她黑漆漆的眼眸裡寫滿了乞求與哀愁,再次重複道:“就當二十兩銀子,妾身相公說買的時候花了一百兩呢……若非妾身急著用錢,是絕不會拿它出來換銀子的,掌櫃的,就二十兩罷!”

    掌櫃心裡樂呵,面上還是為難:“我瞧你一個弱女子獨自帶著小娃,也是可憐,倒是想幫你,但這東西委實算不得上品……這樣罷,十兩銀子,你願意就當,不願意就算了。我也不強人所難,只是娘子需得想好,出了我家這門,外頭可沒這樣的好行情了……”

    孟棋楠咬了咬唇,許久沒有說話,仿佛很難下決心的樣子。掌櫃見狀反而心有點慌了,若是她就這麼走了,這筆大買賣豈不是落空!先下手為強,掌櫃手袖一揮,很痛心道:“罷了罷了,你也是可憐人,死當,十五兩!最多了!”

    孟棋楠趕緊裝出喜出望外的表情,忙點頭答應:“行!”

    寫了死當的當票,掌櫃的把耳墜收了去,孟棋楠揣著一錠十兩的元寶和五兩散碎銀子,埋頭垂眼出了當鋪。

    “皇……娘親,”走出一截,宣兒問她,“那對耳墜好像當得太便宜了,我聽說好的東珠一粒至少價值千金。”

    “我知道啊。”孟棋楠一抬眼笑得粲然,哪裡有剛才緊巴巴的小家子氣?她拍拍漲鼓鼓的錢袋,笑道:“若我不說得便宜些,怎麼能輕易換來銀子呢?那掌櫃的你也瞧見了,一副貪財樣兒,我要是表現得很識貨,他難免疑心,這筆買賣就做不成了。走吧,我們去大吃一頓。”

    宣兒似懂非懂點點頭,但還是心疼耳墜子:“怪我沒想周全,出來不帶錢,還讓你把貼身的飾物賤賣了。你放心,我改日一定幫你贖回來!”

    孟棋楠怪喜歡這個懂事的小傢伙的,揉揉他腦袋:“想得不周全的是我,你幹嘛老把錯往自個兒身上攬啊。反正耳墜是你皇兄送的,咱們要浪費也是浪費他的銀子,甭心痛了啊,嘿嘿。”

    折騰這麼久,一大一小都餓了,於是兩人去了鎮上最熱鬧的食肆,不管吃沒吃過聽沒聽過,要了滿滿一桌子的吃食。

    正當兩人大快朵頤,那對耳墜子已經被趙剛的人從當鋪里弄出來,呈到了衛昇面前。

    他都有些不敢相信:“你說她拿去當鋪換了多少銀子?”

    “十五兩。”趙剛老老實實答道,連細節也不忘拉下,“娘娘喊價二十兩,當鋪掌櫃嫌貴,最後以十五兩成交,簽的死當。”

    二十兩!虧她說得出口!

    衛昇氣得冒煙:“旁人不識得便罷了,她居然把價值不菲的東珠賤賣了區區十幾兩銀子!而且還是朕送她的!”他越發覺得孟棋楠這沒心沒肺的性子該收拾,苦於現在人不在跟前,只好先拿別人出氣,“什麼當鋪連來路不明的東西也敢收?還給出這等荒謬的價錢,定是昧良心的奸商!給朕抄了他鋪子,另把人打兩百板子,看他以後還敢不識貨!”

    “屬下遵命。”趙剛接了命令,真心覺得只要攤上賢妃娘娘,絕對沒好事兒。

    但願她不要來找屬下……災星惹不起啊!

    衛昇背著手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了,原本想叫人直接把孟棋楠抓回來,可是又覺得這樣簡直太便宜她了。思來想去,他決心親自去收拾這只不識好歹的小狐狸,於是大手一揮。

    “跟朕走!”

    飽餐了一頓的孟棋楠和宣兒從食肆出來,發現街上更熱鬧了,好多人吃了晚飯都往鎮子中心一塊空地湧去。他們也隨著人流走,發現那裡搭了個檯子,好像晚上要唱戲。拉著旁人一問,才曉得今日是六月六崔府君的誕辰,來福鎮的崔府君廟用募來的份子錢請了班子,來鎮裡面唱一場。鎮中來往的各色人多,達官顯貴都有,於是借著這誕辰日的熱鬧,做小買賣和酒水吃食生意的鋪子也就一直開著,街上還有賣果子蜜餞花朵紙燈的,真真是一片繁花似錦。

    “看不到,看不到……”宣兒人小個子矮,沒一會兒就被蜂擁而來的人擋住視線,所以一個勁兒的往高處跳,想瞧瞧戲裡的仙姑漂不漂亮。

    也不知道仙姑有沒有皇嫂漂亮呀……宣兒偷偷覷了眼身旁的孟棋楠,見她也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新奇樣子,眼珠子直愣愣的。

    宣兒環視一圈,發現街那邊有家酒樓,二樓正好對著唱戲的檯子,他拉拉孟棋楠袖子:“娘親,我們去那裡。”

    孟棋楠低頭看見宣兒費力仰著頭,頓時懊惱,怎麼忘記小傢伙個子矮了?眼看人越來越多,她生怕待會兒酒樓也讓人占了,趕緊牽著宣兒擠出人群,往街對面走去。

    不遠的地方,一身常服打扮的衛昇握著摺扇,目光緊鎖那灰撲撲的一大一小。若不是他臉上表情太陰沉,當真可以算在此一枝獨秀的翩翩公子。

    等著確定孟棋楠進了酒樓,衛昇才抿了抿唇,召來心腹趙剛:“你手底下有沒有盜蹠之輩?”

    趙剛一時拿不准他用意,只得委婉道:“確有一人手上功夫極快,探囊取物只是頃刻之間。”

    “把人喊來。”衛昇嘴角輕輕上揚,怎麼看都是一副算計人的奸詐樣。

    剛剛在雅座坐下的孟棋楠怎麼也沒想到,待會兒她居然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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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表叔公:你們說!抓到以後輪幾遍輪幾遍輪幾遍!!!(╰_╯)#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8:49

45、賣身

    孟棋楠進了這家八仙茶坊,便有打扮得齊整的姑娘過來提瓶獻茗。見客人也是女兒家,這姑娘便道:“奴就不請您點花茶了,給您和小公子上壺甜茶,再加幾樣小點心罷?”說完把茶瓶換了左手提著,故意空出右手在前面。

    宣兒不明所以,見迎客的姑娘笑盈盈頗為討喜,還暗道民間女子都是這般淳樸可親。

    孟棋楠卻懂她用意,從懷裡摸出塊小碎銀子,放入姑娘掌心:“我們要看戲,勞煩置個好位子。”

    一塊小碎銀至少也值千八百錢了,這姑娘對著豪客笑得更甜:“樓上還有靠窗的空座,二位快請,點心茶水即刻便來。”

    姑娘引著他們往樓上去,此時三三兩兩的人上下樓梯,交面紛錯,小個子的宣兒險些被擠下樓去。待到他們落座,茶坊姑娘把窗邊的竹簾子卷起來,正好能瞧見紅紅綠綠的戲臺子。

    四樣點心呈上來,倒也精緻,桃穰酥、乳糖獅兒、糖脆梅、澄沙團子,還有壺放了蜜的甜茶。那姑娘給兩人斟滿杯子:“娘子有什麼吩咐就喊奴家一聲,奴先行告退。”

    她正要退出去,孟棋楠卻道:“不忙,敢問貴處可興過街轎?”

    原來這八仙茶坊雖是賣茶的地方,卻不算十分正兒八經。孟棋楠在門口看見幾個頭上簪了一排茉莉花的妙齡女子,便曉得她們是做那爭妍賣笑、朝歌暮弦的營生,連著客人進門就碰見的獻茶姑娘,其實也是粉頭。無論在晉國楚國,許多酒樓歌館都是如此,特別是越繁華的地界越這樣。這種地方既能喝茶飲酒,也算半個窯子。

    宣兒誤打誤撞,卻被孟棋楠帶到窯子裡來了。

    而所謂的過街轎,就是指不招這家的妓子,而是喊另外的人來。因為實打實做皮肉生意的娼戶通常跟酒樓茶肆挨得近,有時候過條街就到了,而講究的人家也還派肩輿去接,所以也稱過街轎。孟棋楠閱盡男風,自然知道這些,此時便問那姑娘這裡可不可以喊人來,免得貿貿然壞了人家規矩。

    獻茶姑娘一臉驚訝,下意識看向宣兒:“小公子……”

    小鬼要玩女人年紀也太小了吧!斷奶了嗎?

    孟棋楠不自在咳了一聲:“咳,不是他,是我。”

    寡人難得出來一次,想找兩個唇紅齒白的小少年唱唱曲兒也不行嗎?

    姑娘掃了眼她白淨細膩的小臉,覺得寫滿了四個字——深閨寂寞。思及剛才這冒不起眼的小娘子出手闊綽,獻茶姑娘一咬牙便答應了:“行,奴這就去請。”

    這廂小相公還沒請來,那廂衛昇聽了眼線的稟告,氣得把扇子都撕了。

    好你個大膽的孟棋楠,竟敢當著朕的面招、妓!你當朕死的嗎死的嗎死的嗎!

    趙剛性子悶,不似安盛能在此時勸上衛昇一句:陛下,興許是有人攛掇賢妃娘娘的呢?

    所以沒人幫著說好話的孟棋楠,落入了更加萬劫不復的境地。

    衛昇磕磕磨牙半晌,在身上摸了摸,忽然把手一攤遞給趙剛:“銀子!”

    趙剛趕緊渾身上下的找,最後連帶著侍衛們身上的老婆本都搜刮出來,湊了大概百來兩放進衛昇掌心。衛昇拿了沉甸甸的銀袋,怒氣衝衝往八仙茶坊裡去。

    趙剛急得在後面喊:“皇……主子你要做甚麼?屬下陪您!”

    衛昇大刀闊斧,頭頂仿佛都在燃火。

    “嫖!”

    沒一會兒茶坊姑娘帶來兩個少年,一高一矮,他們都是十六七歲年紀,穿著松垮垮的長衫,露出平坦瘦削的胸口。孟棋楠仔細一瞧,模樣都還清秀,臉上白白的抹了層細粉,頭髮也梳得油亮,還有股濃郁的桂花頭油味道。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了上輩子那個被她欺負任她使喚的弟弟,他去封地之前,停留在她腦海中的就是這般景象,瘦削、柔弱、稚嫩……她經常把他當小姑娘打扮,讓他穿上裙子跳舞,拿他尋開心。

    弟弟從來不生氣,脾氣都好到家了,也從不忤逆她的意思。唯有那次,她登基後封了他當王,讓他去封地,他哭著求她:“阿姐我不要去,讓我留在京城陪你,阿姐我不去……不去……”

    孟棋楠很凶得罵他:“男人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懦弱!不許再哭,再哭你就一輩子都不准回京!”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之後四年直到孟棋楠出事前夕,弟弟真的都沒有回過京一次。

    有時候遺憾就是這樣,做了後悔的事,但遲遲來不及道歉。

    “娘親,他們來幹什麼?”

    宣兒的話打斷了孟棋楠的思緒,沖淡了些許剛才的愁思,她歎口氣對兩個少年說道:“隨便唱點什麼吧。”

    高個少年撫琴,矮個少年便張嘴唱了起來,聲音尖細如伶人:“裝不完的歡笑賣不完的唱,煙花生涯斷人腸,怕只怕催花信緊風雨急,落紅紛紛野茫茫,我也曾學紅杏出牆窺望……”

    “爺,請上座——”

    茶坊粉頭軟糯糯的嗓音在樓梯口飄蕩,孟棋楠循著“咚咚”踩樓梯的聲音看去,嚇得一顆梅子卡在喉嚨。

    表、表、表……表叔公!

    這挺拔的要背,這風流的身段,這翩翩的風度,這陰測測的表情恨辣辣的眼睛,不是衛昇是誰!

    她趕緊把頭埋進盤子裡,屏住氣不敢呼吸。宣兒見狀納悶,正要回頭看去:“娘親你怎麼了……”

    “別動!喝水,你哥來了!”

    他哥?皇上!宣兒一聽碰上了衛昇,急忙提起茶壺擋住臉。

    但是衛昇就像壓根沒注意到兩個格格不入的人一樣,徑直掠過他們身邊,坐在了後面一張桌子旁。

    他上樓的時候剛好聽見唱什麼“紅杏出牆窺望”,差點咬斷舌頭吐出一口血。好哇,敢情你是打的這個主意!孟棋楠,有本事你出!出一個給朕瞧瞧!

    “爺,點花牌麼?”

    千嬌百媚的妓娘看著衛昇的眼光就像惡狼見了肉,百般熱情。不過衛昇雖是大老爺們兒,又是皇帝,但還真沒逛過窯子。他想睡女人還不簡單,隨便指一個就成了,犯得著家裡吃不著到外花銀子偷吃麼?所以他也不懂這點花牌是什麼意思,隨口就道:“你看著辦,隨便弄幾個。”

    妓娘大喜過望,忙“誒誒”點頭答應,趕緊下樓去挑幾個美貌的上來伺候這位體面客人。

    兩個少年還在咿咿呀呀的唱,孟棋楠豎起耳朵聽背後的動靜,似乎真的沒有被發現。她一想也是,自己這寒酸模樣自己都差點不認識,更別說別人了。那麼今天跟表叔公在此偶遇……說明他也是來尋歡作樂的了?

    哎呀呀,不愧是同道中人!只是看表叔公那點花牌的豪邁氣勢,寡人真是羨慕嫉妒恨——您老人家的補腎方子真真是極好的!

    “你們兩個,過來。”

    妓娘還沒回來,衛昇突然冷冷出聲,直接叫兩個唱曲少年:“來給本公子也唱一段兒。”說罷他很豪氣的把錢袋子往桌上一砸,哐當悶響。

    兩個小相公面面相覷,望著錢袋的眼底還是透著些渴望的,但風月坊所裡自有規矩,二人也不敢自作主張改去伺候別人。於是便齊刷刷望著孟棋楠。

    孟棋楠出了一後背冷汗,拿袖子擦著額頭,訕訕笑著點了點頭。

    去吧去吧,唱得好點兒,不然小心你們的腰!

    少年們對她報以感激的笑容,抱著琴就要挪位子,此刻卻又聽衛昇道:“慢。”他的表情冷得在三伏天也讓人打寒顫,口氣卻輕快愉悅,“你們忘記討賞了。”

    眼看少年們又轉過頭來,孟棋楠趕緊手忙腳亂掏銀子,只盼趕快打發了他們好溜。哪知都摸到肚兜了,卻還是連個子兒都沒撈到,她頓時大呼不妙。

    完了,寡人的錢沒了!

    她磨磨蹭蹭又焦急窘迫的模樣落在衛昇眼中,讓他極為受用。他挑起唇角:“怎麼,沒錢啊?沒錢還敢來這兒,存心吃霸王餐還是怎的。”

    妓娘帶著幾個鶯鶯燕燕上來,一聽有人敢吃霸王餐,眼睛瞪得睜圓,叉腰吼道:“哪個潑皮子的癩痢敢在老娘地盤撒野?!站出來!”

    衛昇朝著孟棋楠努努嘴。

    妓娘立馬過去逼問,聲音陡然提高,差點刺破她耳膜:“你沒錢?!”

    孟棋楠正襟危坐臨危不亂:“有錢。”

    “哦?”妓娘略有狐疑,但看她一身皺巴巴的衣裳,頭上還包了塊帕子,覺得不大可信,“那勞您先把帳結了。”

    “這好像不合規矩吧?”孟棋楠輕輕一笑,斜眼睨著妓娘,“茶沒喝完曲也沒唱完,就要讓人出銀子,知道的以為你是攆客人走,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想做生意了。進門時我可沒少給賞錢,你們拿了恩主的錢就是這般待客的?”她這似怒非怒高高在上的口氣,倒還真把妓娘唬住了。

    方才獻茶的姑娘把妓娘拉到半邊:“您看她雖然打扮普通,衣裳料子卻是頂好的,連那小娃腳上的鞋子都鑲了圈銀線,況且她剛才一出手都是給銀錁子,沒拿那些銅板文錢打發人,人不可貌相,咱們還是小心為妙,別開罪了什麼人。”

    妓娘這才不再刁難她,反而還笑著討好:“奴的性子就是急,衝撞了娘子,還請娘子多擔待。來人,快再上一壺甜茶!”

    孟棋楠巋然不動,氣定神閑的樣子。衛昇看著愈發惱火。

    給朕裝,繼續裝!看你能死撐到什麼時候!

    宣兒擔憂極了,悄悄扯她袖子:“你真的沒銀子了嗎?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我去向皇兄認錯,請他幫我們一次……”

    “沒事。”孟棋楠揉著他頭,俯首神秘地說,“求他多掉價,我才不求他,我要讓他來求我。把你的五文錢借我。”

    她拿了錢便下樓去了,宣兒把頭伸出窗戶,看見她向人買了一捧子茉莉,還有幾朵蓮花。

    衛昇正被鶯鶯燕燕圍著陪酒,冷不丁見孟棋楠上樓來,一口辣酒嗆得他猛咳不止,眼淚都飆了出來。

    她把外衫脫了,只著一件薄得透明的紗衣,外衣擰成一股緊緊勒住那堪堪一握的小細腰,勾勒出一抹窈窕花枝。頭上帕子已經摘了,黑亮柔順的頭髮垂下來,別了一圈茉莉在耳朵後面。手腕上還系了蓮花,配著嫩藕一般的白潤胳膊,當真養眼又誘人。

    只見她倚在樓梯口,很自覺幹起了迎來送往的買賣:“爺,喝酒還是吃茶呀?”

    淺笑盈盈,風情萬種。

    衛昇把自己大腿都掐青了。

    孟棋楠,你敢出來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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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唉,沒錢了啊,寡人賣藝不成只好賣身了……好尤桑,歎氣。

    表叔公眼睛亮閃閃:賣給朕賣給朕!

    唱詞取自《桃花扇》。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9:02

46、賣藝

    孟棋楠才吆喝了一句,衛昇就冒了出來,拽著她胳膊往外拖。

    朕扒了你的狐狸皮!

    孟棋楠被他連拖帶拽的,跌跌撞撞出了八仙茶坊,然後挾持進一條黑漆漆的巷子裡。

    兩人一走,風月坊裡的粉頭小倌就瓜分了那袋銀子,一哄而散。宣兒人小,趕緊從凳子上跳下追出去,卻不見了他們身影。

    “唉表叔公你等等,我還沒給錢呢!”

    孟棋楠聽見他粗重憤怒的喘息,心中竊喜,故意說話刺激他:“我這樣的身份怎麼能吃霸王餐呢?說出去不是丟您的臉嗎?還是讓我回去賺錢還債好了……”

    衛昇步履一滯,回頭就出手掐住她的下頷,咬牙切齒:“賺錢?怎麼賺!賣身麼!”

    朕就應該早點掐死你,省得出來丟人現眼!

    孟棋楠小嘴兒撅成一團紅櫻,像魚吐泡泡一般張了張,費力吐出幾個字:“其實賣藝也是可以的……”如果調戲男人也算一門技藝的話。

    她見衛昇是真的生氣了,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否則怎麼被他弄死在巷子裡毀屍滅跡也不知道,於是趕緊推脫責任:“表叔公您不能怪我,我吃茶是帶了錢的!都怪那個偷我錢的賊,哼,他一定爛手爛腳爛命根子!”

    ……衛昇鼻翼翕翕,捏著她的手絲毫沒有鬆開,眼神也更加兇狠了。

    孟棋楠覺得很冤,比六月飛雪還冤。

    “表叔公你弄疼我了。”孟棋楠雙目盈淚,委屈地看著他,“你幹嘛生氣,我欠的又不是你的銀子。”

    衛昇終於緩緩鬆開了手,指尖擦過她的唇,探向空蕩蕩的耳垂。他裝作無意地問:“身上就沒值錢的東西可以抵用麼?”

    他兩根指頭捏住她小巧的耳珠,搓了搓。

    孟棋楠落落大方解釋:“出來得急,首飾都忘記戴了。”

    “哦。”衛昇很通情達理地應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你說的不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能因為你是朕的妃子而免俗。”

    咦?孟棋楠覺得他表現奇怪,遂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試探道:“那……您是同意我回去了?”

    “不可能。”衛昇勾勾唇:“你是朕的女人,所以你的債朕幫你還了。”

    啊呀!表叔公還是挺好的嘛!孟棋楠正要撲上去撒嬌以表歡喜之情,卻聽衛昇又道:“所以你現在不欠酒樓的錢了,欠朕的。”

    ……

    孟棋楠哭喪著臉:“臣妾可不可以不要您當債主……”

    “愛妃不是說要賺錢還債嗎?朕給你這個機會。”衛昇憐愛無比地摸摸她腦袋,笑得既溫柔又甜蜜,“咱們先簽個賣身契。”

    小狐狸你想賣身嘛,朕就成全你。

    孟棋楠抱緊雙手:“我不賣身!”

    衛昇拿她剛才的話回敬:“其實賣藝也是可以的。”

    ……寡人一定是流年不利,才會遇到表叔公這個瘟神!!!

    這種時候硬碰硬絕對討不到好處,孟棋楠便以柔克剛,使出渾身解數向衛昇討饒:“臣妾知道了,臣妾明兒就開始給您端茶遞水,更衣洗臉……總之打點好您身邊的一切。”

    衛昇冷冷道:“如果你跟安盛一樣的話,朕會考慮考慮。”

    “那臣妾就與皇上形影不離,時時刻刻保護您的安全。”

    “朕把趙剛喊來,你打的過他朕便換人。”

    “臣妾給您做吃的!”

    “禦膳每餐九十九道菜不重樣,愛妃想好了?”

    ……

    那你到底要怎麼樣怎麼樣!

    衛昇見她擰著衣角暗自怨恨的表情心頭就暢快,抿抿唇循循善誘:“愛妃總有擅長之事吧?”

    孟棋楠絞盡腦汁地想。寡人是有特長啊,比如特會當皇帝特會睡男人!

    她咬住唇,不敢說。

    衛昇又親昵地摸她臉:“身為嬪妃,有一項技藝是不得不練的,技藝高超在後宮裡也就升得快,反之,則永無出頭之日。”

    誒誒誒,寡人怎麼不曉得!孟棋楠一臉糊塗:“什麼?”

    “侍寢啊。”夜色燈火下,衛昇一張臉被照得半晦半朔,他噙笑挑唇,“愛妃若要賣藝,就選此技罷。”

    他娘的,這跟賣身有區別嗎?!

    孟棋楠氣不打一處來,朝著衛昇腹部狠狠捶了一拳:“你玩兒我!”

    恨不得把他的腎打掉兩個。

    “唔!呵……哈哈哈……”

    衛昇悶哼一聲,被她打得蜷起身子彎下腰去,可他不見憤然,反而放聲大笑,聽得孟棋楠更加惱火,拿腳去踢他。

    “笑什麼笑!我不賣藝也不賣身!反正就是不賣了!”

    她氣鼓鼓正要怒走,衛昇一把拽住她腕子,笑意還沒散去:“好了好了,朕逗你玩兒的,誰叫你老是沒心沒肺,氣得朕胸疼。”

    他把她扯回懷中,手指摸著她耳垂,撚到耳洞的位置,便從懷中取出東珠耳環給她戴上。

    孟棋楠摸著墜子,驚得睜大眼:“你……”

    “敢把朕送你的禮物也當出去,小狐狸你真是膽兒肥。”衛昇眸子彎起,刮了刮她鼻尖,一副寵愛的口氣,“朕給你贖回來了,以後好好戴著,再敢隨隨便便摘下,朕就扒了你的皮做暖脖。”

    孟棋楠的耳朵有些燙,她咬住唇扭捏了一會兒,低低說道:“我就是暫時當了,以後會贖回來的……”

    “朕好像記得某個人是簽的死當吧?”

    “……哎呀,反正到時候我再出十倍二十倍的銀子,買回來不就成了!”孟棋楠色厲內荏,實際上有些心虛,“倒是你,說得好聽,還贖回來呢,我猜你定是找茬抄了當鋪,再把耳環搶走!”

    衛昇一時無話。好吧,反正都不是善茬。

    兩人和好如初,孟棋楠踮起腳在衛昇臉頰親了一口:“表叔公不准生氣,快笑一個。”

    衛昇沖她咧咧嘴。

    “……你還是甭笑了,姑娘們看見會哭的。”

    “娘親——娘親——皇嫂……”

    宣兒一路找來,在陰影下看見兩個人黏在一起,衛昇俯首棋楠仰頭,似乎在做什麼小孩子不該看的事。

    宣兒嚇得趕緊捂住眼睛,可是又忍不住張開了指縫。

    孟棋楠的臉近在眼前,把他嚇一跳。

    她敲了小傢伙腦門一下:“小屁孩兒,非禮勿視不知道嗎?”

    “我什麼也沒看到啊。”宣兒眨眨純潔的眼睛,一轉頭做出很驚喜的樣子,“皇兄您也在啊,多久來的?”

    ……小東西,跟小狐狸一樣狡猾!

    衛昇不著痕跡地瞪宣兒一眼,裝腔作勢回答:“剛剛到。”

    “那……”宣兒回頭遠遠望著花紅柳綠的戲臺子,眼中流露出不舍的情緒,垂眼細聲說道,“我們回去吧。”

    “難得出來散心,這麼早回去作甚麼!”孟棋楠雀躍跳起來,親親熱熱挽上衛昇胳膊,嬌嗔道,“您也陪我們逛逛嘛。”

    宣兒本來不抱希望,可是這時聽到皇上慣常的冷冷音色:“走罷。”

    小傢伙大喜過望,牽上孟棋楠的手,滿心歡喜一直偷偷抿笑。

    衛昇眼角餘光瞟著開心的一大一小,臉色也不覺柔和許多。但一瞬間光影搖曳,他忽然覺得宣兒像極了一個人……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衛昇搖搖頭,把腦海裡的荒唐想法趕了出去,剛巧孟棋楠喊他:“表叔公你過來,給我買這個!”

    來福鎮繁鬧的街道被他們來來回回逛了兩遍,宣兒和孟棋楠吃的玩的買了一堆,滿手拎著。可見到一種紫色如元寶大小的吃食,他倆又奔了過去,把手中玩意兒一股腦扔給衛昇。

    “這是什麼?”宣兒拿起一個紫菱,放進嘴咬了咬,覺得很硬。

    孟棋楠直笑:“這是煮熟的紫菱,不是這樣吃的,要掰開吃裡面的肉。”她拿起一個示範,雙手捏住紫菱的兩角,用力往外一般,紫菱殼裂開就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果肉。

    紫菱味道清甜口感細膩,宣兒嘗了連連叫好:“好吃……回去叫人種幾棵紫菱樹。”

    賣紫菱的老大爺一聽便笑了:“小公子有所不知,紫菱跟荷藕一樣是長在水裡的,方圓百里只有咱們來福鎮的水池裡才生得有。你們運氣好,夏末這一茬是滋味最好的。”

    “就是就是,秋天的就老了,吃起來硬硬的像在嚼幹饃饃。”楚國多水,紫菱也多,通常就是百姓人家的零嘴兒,孟棋楠也愛吃。她一轉頭見衛昇杵在旁邊,瞧著紫菱也是一臉莫名,便剝了一個喂他,“嘗嘗。”

    他閉著嘴,對沒有吃過的東西很抗拒。賣紫菱的老人家哈哈笑著打趣:“這位官人,你家妻兒都吃了你怎的不吃?難道是怕有毒?”

    孟棋楠隨著打趣:“夫君大人,妾身喂您,咱們要死一起死。”

    宣兒也跟著起哄,奶聲奶氣叫他:“爹爹——”

    衛昇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情不願勉強咬住紫菱肉,囫圇吞下,卻被噎在了胸口,百般難受,後來好不容易把氣捋順,他居然極為不雅地打了個嗝。

    孟棋楠和宣兒笑得直跺腳,衛昇除了有些窘迫,卻也輕輕笑了。

    鬧到半夜,戲也散了,夜市也逐漸零落,三個人意猶未盡地往回走,趙剛備好的馬車就在鎮口。宣兒睡著了,衛昇背著他,小傢伙手裡還拿了個蓮蓬,說是要回去摳出蓮子種在池子裡。孟棋楠陪在他身邊,拎著東西的小手甩來甩去,嘴裡還哼著小調。

    衛昇微微躬身,看著地上倆人的影子斜斜長長,耳畔是宣兒綿長的呼吸,說話也自覺輕聲輕語的:“開心麼?”

    孟棋楠轉過臉笑得燦爛:“嗯!表叔公你都不知道,今天是我來這兒以後最高興的一天呢。”

    “只要你乖乖的,朕會經常帶你出宮,讓你每天都像今天這麼高興。”衛昇停頓一下,手掌往上托了托宣兒,“不過下一次朕希望不是他喊朕父親。”

    孟棋楠腦子還沒轉過彎兒:“……”

    難道你要寡人叫你爹!

    到了鎮口,趙剛接過宣兒安置進一輛馬車,衛昇和孟棋楠乘另外一輛。兩人剛剛坐穩,外頭嗒嗒馬蹄聲逼近,謝安平勒韁下馬,急匆匆遞進來一份摺子。

    衛昇掃了一眼,便對趙剛道:“回京。”

    孟棋楠也看了個大概,知道是胡越部族的可汗派來使者,要為太后生辰獻上賀禮。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9:15

47、獻禮

    胡越部族是西越國分裂出來的一支。當年晉國與西越一戰三年,最後雖然是晉國大獲全勝,卻也難免傷了元氣,先帝在世時就免了邊陲五年的賦稅,其他州郡減半,意在舉國休養生息,衛昇登基之後又下旨再免一年,導致國庫至今還是緊巴巴的。而越國卻在戰後徹底分裂,部族散落混亂不堪,經過多年的內部戰爭角逐,胡越部族漸漸崛起,割據了靠近晉國的一大塊土地自立為王,明目張膽跟西越國正統汗王叫板。

    胡越部族在夾縫中生存,自然是左右逢源百般討好,積極與晉楚兩國來往,多年來倒也平安無事。只是在這安寧的景象下,又暗暗隱藏著一股後來居上的淩厲氣勢。胡越部族近年來地盤不斷擴張,一點點蠶食了其他部落,其野心可見一斑。

    衛昇對胡越部族看似恭敬謙卑實則不請自來的作派有些惱火,他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上個月兵部給朕遞了道摺子,說胡越部族一個小首領騷擾邊陲村莊,殺了幾個百姓就潛逃回去了,頗有挑釁之意。”

    孟棋楠怒道:“抓他回來砍頭示眾,把腦袋吊在城門上,看誰還敢來犯!他們要是不服,大不了就打!”

    當皇帝再怎麼奸猾是一回事兒,但有異族來犯,絕不做軟骨頭。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大不了御駕親征,死在沙場方不負天下百姓!

    “你倒有血性。”衛昇喜歡的就是她這份氣魄,卻歎道,“朕還未批復,兵部又上一道摺子,說是逃犯已然伏法,且是被胡越的王子親自押送回來的,當著鎮邊將軍的面,王子一刀砍了他的頭。”

    “這……”孟棋楠凝噎,也覺得此事棘手。

    你說胡越有心挑釁吧,王子親自押解犯人回來,這樣的誠意委實不便再出言聲討。

    你說胡越心存惶恐吧,卻又不把犯人交給晉國官員處理,反而當場殺之。此舉看似臣服,但也可以解釋為王子有心樹威,震喝邊陲。

    模棱兩可的行為,倒讓晉國吃了個啞巴虧,若是接受胡越部族的行事咽不下氣,可如果不接受,胡越部族必定擺出一副委屈樣:逃犯給你捉回來了也殺了,你還是不滿意,晉國未免架子太大!

    衛昇托著下巴:“兵部要朕拿主意,是嚴詞警告胡越,還是接受了他們所謂的‘道歉’。”

    孟棋楠學他托腮,黑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當然是接受啊,這樣才顯出表叔公你大度嘛。”

    衛昇斜她一眼:“朕有自知之明,愛妃不必拐著彎兒罵人。”

    “嘿嘿,”孟棋楠笑嘻嘻湊上去,“我就希望你對我大度些,對別人再小氣也行。依我看胡越人沒安好心,如果他們真如說的那樣敬畏晉國,怎麼連區區嘍囉也敢如此放肆?可見他們雖然表面臣服,私下卻早生異心。但是咱們不可中了這個圈套,撕破臉打仗是下下策,傷得還是天下百姓。不如這樣,表叔公你寫一道聖旨褒獎胡越王子,賞他些金銀財寶,然後封他一個爵位。”

    此舉等於變相告之天下人,胡越王子不過是晉國麾下一介普通侯爵,對著晉皇是要俯首稱臣的。連帶著胡越大汗,也只能算是衛昇眼中的小角色罷了。

    衛昇微笑:“果然是朕的小狐狸,咬起人來一點也不含糊。”說著他又去摸她的腦袋頂。

    孟棋楠作勢要咬人,嗷嗷了兩聲,忽然靈機一動:“就趁這次接見使者的時候封賞吧,讓他們風風光光把聖旨帶回去,哎喲喲,莫大的恩賜,王子可要感動得痛哭流涕了。”

    衛昇滿意極了,親親她臉頰:“正有此意。”

    一夜趕路,天亮時分一行人回到禁宮。謝安平連夜快馬加鞭先回來,通知京官上朝,所以衛昇連衣裳也沒換就去宣政殿接見群臣,商量接待事宜。

    車裡顛簸孟棋楠根本沒睡好,懨懨的連打哈欠,衛昇見狀叮囑道:“先回去睡會兒,朕中午來陪你用膳。”

    孟棋楠不耐煩揮揮手,東歪西倒地靠著:“知道了,你快走,別礙著我休息。”

    ……衛昇無奈地搖搖頭,坐上肩輿走了。

    青碧過來問:“娘娘,咱們是去蓬萊殿還是回含冰殿?”皇上剛才的話,是讓您去他殿裡等著吧?

    “當然是回自己的地盤了,蓬萊殿的龍床不知被多少人睡過,我才不要睡,哼。”

    青碧歎氣。您以前不是還睡得那麼歡暢嗎?

    兩個人都沒有發覺,孟棋楠的口氣已經不自覺有點酸溜溜的了。

    去了行宮一個多月,含冰殿已經被修繕一新,還有對門的紫蘭殿,失火以後馬上重建,也已經弄得七七八八。孟棋楠進門就直直往床榻上奔去,根本沒心思看庭院裡的盛放的牡丹、漢白玉鋪就的地面、描龍畫風的回廊,還有兩匣子各種品類的伽南香。

    她繡鞋也不脫就趴上了床,枕著軟綿綿的絮褥,舒服蹭蹭就睡著過去。

    青碧隨便問了留守的小宮女幾句話,這才想起來含冰殿應該還住著個人才對:“婕妤娘娘呢?”

    答道:“婕妤娘娘搬回紫蘭殿去了,說是住慣了清修之地,不習慣咱們殿裡太過奢華。”

    “你下去吧,讓他們都走遠些,別吵醒了娘娘。”青碧打發走小宮女,進門伺候孟棋楠脫鞋,給她蓋上絲被。做完這些青碧掩門出去,跟紅絳一起準備午膳。

    可是午時都過了也沒人傳話說衛昇要來,而孟棋楠依舊呼呼大睡,青碧她們不敢怠慢,只得留在小廚房候著。直到黃昏日落孟棋楠終於醒來,趴著睡把胸口壓得有些疼,她撐著起來揉揉胸,迷迷糊糊喚人:“來人,要喝水……”

    一隻小手遞過來瓷杯,孟棋楠眼睛也沒睜開完,咕嚕嚕端起喝了,咂咂嘴把杯子還回去:“還要。”

    哐當當茶壺蓋子碰在壺身上作響,只聽一道稚嫩的聲音說:“皇嫂沒有水了,我去叫人沏茶。”

    孟棋楠猛地睜開了眼,看見宣兒正踩著凳子趴在桌上拿茶壺,瞌睡一下醒了:“小傢伙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宣兒糊裡糊塗:“我也不知道啊,醒來了就在這裡了,他們說你住這間屋子,我就找過來了,看你睡得香就沒有叫醒你。”

    原來昨夜突然回京,衛昇沒有明示,於是侍衛隊把兩輛馬車都護送回禁宮,衛昇走了以後趙剛才想起還有個小皇子,本想請示孟棋楠的,誰知孟棋楠又睡覺了,他只好自己拿了主意,先把宣兒送到賢妃娘娘那裡,等她醒來再做定奪。

    “嘿嘿,貼心的小棉襖。”孟棋楠拉過宣兒搓玩他的臉,“來了就來了,你餓不餓呀?咱們一起用午膳。”

    宣兒忍受著她的“蹂躪”:“早餓了……不過現在該用晚膳了。”

    “哎呀都這麼晚了?表叔公沒來嗎?”孟棋楠這才發現夕陽西斜,但是表叔公食言沒來。她略略失望了一小會兒,很快就恢復了神氣,靸上鞋拉住宣兒出門,大聲喊紅絳布膳。

    胡越部族送來的文書原定是五日後才到,可使者團腳程極快,今日衛昇剛剛在金鑾殿坐下,禮部尚書就開口說他們已經入京了。於是衛昇只好把接風宴設在了當晚,又召集了幾個心腹商議。一做正事時間過得飛快,等他想起要陪孟棋楠用膳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本想抓緊時間去看她一番,豈料這個節骨眼兒上使者團又進宮了。

    衛昇分、身乏術,便匆匆在安盛伺候下更衣潔面,精神抖擻的去接見使臣。來者是胡越部族大汗的叔父,有些年紀了,不過面色紅潤精神奕奕,身上帶著遊牧民族特有的英武。

    使臣單膝下跪行禮:“臣仁吉拜見晉皇陛下,祝您康壽永健,福澤綿長。”

    衛昇客氣地請他起來,賜他入坐。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仁吉轉達了胡越大汗的問候,衛昇也適當表達了一下對大汗的關懷,之後他道:“諸位遠道而來,朕備下酒宴為各位接風洗塵,還請不要客氣,盡興才好。”

    美酒佳餚歌妓舞姬魚貫而入,一派歌舞昇平,觥籌交錯的景象,當可謂其樂融融。

    如果忽視仁吉身後一個年輕侍衛的話。

    衛昇多看了那侍衛幾眼,別的侍衛雖然也是站著沒有動,可多數人的眼睛卻被場中央的美豔舞姬吸引,再不然就是落在仁吉身上,密切關注保護。只有這個年輕的侍衛,一雙鷹目逐漸掃過在場眾位大臣,最後還與衛昇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侍衛匆匆低下頭去,衛昇卻抿著酒笑了笑。

    他沒記錯的話,兵部摺子上所說“烏獲,胡越汗王三子,年十九,天生神力,勇且智。”而且正是這個烏獲斬了那逃犯,把人頭扔給鎮邊將軍。

    喬裝而來……有意思。

    衛昇勾勾唇,出言問仁吉:“仁吉使者,朕聽聞貴國大汗膝下有一位王子,生得神勇無比,能舉千斤之重,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仁吉答道:“晉皇陛下過獎。您說的應該是汗王的第三個兒子,烏獲王子。烏獲王子確實十分英武,不過力舉千斤卻是誇大了,舉個上百斤應該沒問題。”

    此話一出,席間微有唏噓之聲。才百斤?隨隨便便一個習武之人就能做到,這樣還能稱作神勇,真是貽笑大方。

    衛昇著重觀察年輕侍衛的表情,發現他不屑的撇撇嘴角,又很快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嗯,是個沉得住氣的,看來不怎麼好對付。衛昇暗忖,這時卻見仁吉站起來躬身行禮。

    “晉皇陛下,汗王讓臣帶來一些薄禮獻給尊貴的太后娘娘,祝賀太后娘娘壽辰之喜,請您笑納。”

    說罷他拍拍手,一群高大壯實的侍衛抬進來幾口箱子,沉甸甸的不用想也知道裝了價值不菲的財寶。衛昇頷首,輕描淡寫地說:“多謝汗王美意。”

    接下來仁吉又說:“除了這些,臣還有禮物獻給您。”

    兩名美豔的胡姬踏著月琴聲進來,鮮紅的舞衣裸、露的腰腹,蛇一般柔軟多姿的身軀,媚眼如絲火辣熱情,不停向衛昇暗送秋波。

    仁吉說:“素聞貴國女子像水一樣溫柔,所以常說女子的懷抱是溫柔鄉,比起來我們部族的女人卻更像明亮的火焰,另有一番滋味。臣把胡越最美麗的女人獻給您,希望敝國能與晉國永世交好。”

    紅彤彤的舞衣印在衛昇眸底,也顯出他眼神有幾分炙熱。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含笑向仁吉道謝:“這份好禮,朕收了。”

    ……

    掌燈的時候,衛昇派了人傳話給含冰殿,說是晚上不過來了。青碧看前幾日娘娘和皇上還好好的,今日忽然有些反常,便拉住傳話的阿淳多問了幾句。

    阿淳說:“小的也不知怎麼回事兒,傍晚的時候皇上還說過來的,可巧碰上了使臣進宮,就耽擱了。剛才小的沒在御前伺候也不清楚,但是好像聽說使臣獻了兩個胡姬給陛下,陛下也收了……”

    青碧送走了阿淳,回屋就給孟棋楠說了,怕她想不開,還勸道:“娘娘別擔心,只是兩名胡姬而已,絕對成不了大氣。皇上也只是看在使臣的面子上才收下的,他心裡最惦記的還是您……”

    孟棋楠沒說話,沉著臉好像在生氣。

    宣兒見狀也勸:“皇嫂你別難過,我父皇也有好多好多妃子,他說當皇帝必須這樣,其實他也不喜歡的。”

    孟棋楠還是不說話,緊緊捏起了拳頭。

    “娘娘……”青碧還想勸,冷不丁孟棋楠一砸桌子蹭了起來。

    “本宮要滅了那倆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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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寡人才不是吃醋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9:27

48、胡姬

    兩名胡姬被安盛送入了蓬萊殿。筵席過後賓主盡歡,衛昇踏著略微虛浮的腳步,慢悠悠晃回了寢殿。

    進殿就看見兩抹扎眼的紅色矗在旁邊,衛昇沒說話,只是懶懶坐下,倚著榻上的軟墊,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胡姬。

    阿淳正要伺候脫靴,胡姬卻主動迎了上去,用有些生硬的晉國話說道:“奴婢伺候陛下。”

    阿淳有些猶豫,衛昇彈彈手指示意他下去,胡姬雀躍歡喜,趕緊跪下服侍他。兩隻靴被脫下整齊的放置一邊,胡姬在沒有得到指令的情況下又主動去解他腰間的玉帶,果然如使臣所言是極熱辣的風情。

    衛昇也沒反對,一手支著頭闔上眸子,像是默許了她們的放肆行為。他微醺三分,俊美的臉上浮起淺淺粉色,閉攏的眼眸像一條飛揚的墨線,薄唇間吐出醉人的酒香氣息。

    胡姬們暗暗喜歡,比起年老粗蠻的汗王,她們當然更願意伺候皮相養眼的晉皇,於是使出渾身解數,蛇一般纏了上去,手指勾住衛昇的褲腰,把豔紅的嘴唇湊了下去。

    沒有男人可以抗拒她們靈活小巧的舌頭,她們有這個自信。

    就在這個時候,蓬萊殿外忽然起了喧嘩,花缽都被人接連砸碎好幾個。

    “讓路!”

    安盛和阿淳惶恐勸阻:“賢妃娘娘請留步,皇上已經歇下了。”

    “燈還亮著就歇下了?你們當本宮是瞎子麼!那兩個妖精呢,給本宮揪出來!”

    “驚了皇上小的們擔待不起啊,娘娘您饒了小的們吧……真的進去不得……”

    “呸!你們是死是活關本宮屁事!滾開!”

    孟棋楠用一種神擋殺神佛擋誅佛的氣勢硬闖入蓬萊殿,一腳踹開殿門,嚇得倆胡姬一陣哆嗦,都僵在了原處不知所措。

    朦朧的燈燭,美豔的胡姬,半、裸的衛昇,真是好一場香情豔事。

    孟棋楠的眼神在衛昇松垮垮的褲腰上停留片刻,立刻勃然大怒,抄起手中寶劍就砍:“敢在本宮面前勾引皇上,本宮劈了你!”

    “啊啊——”

    兩名胡姬嚇得花容失色尖叫連連,趕忙離開衛昇,沒頭蒼蠅一樣亂躲亂竄。孟棋楠提著宵練劍在後面追,花瓶案幾床桌都成了她劍下亡魂,連胡姬本來就不怎麼遮得住身子的舞衣,也被她劃破,整得七零八落像破布似的。

    砍了一會兒沒砍到人,孟棋楠累了,叉腰吆喝:“青碧你們給本宮滾進來,捉住這倆妖女,扒了衣裳去沉塘!”

    胡姬一聽這兇神惡煞的女人要喊幫手,再也顧不得獻媚,飛奔出殿直撲安盛,向他尋求庇護。她們拎得清得很,安盛是在皇上身邊伺候的,也許能說上幾句好話,保住她們的小命。

    安盛上前一步把胡姬擋在身後,擦了把額頭冷汗,腿肚子還直打顫,他諂媚地對前來追命的孟棋楠說道:“賢妃娘娘,這兩位女子是胡越部族的使臣送給陛下的禮物,也算他們一片心意,陛下看重胡越部族,不願壞了與他們的關係,所以您看……”是不是放她們一馬?

    孟棋楠柳眉橫豎:“送兩個妖精給陛下算什麼意思!我晉國跟胡越的關係壞不得,那本宮跟陛下的關係就壞得是嗎?他們胡越揣的什麼心思!安盛你一邊兒去,本宮今天不滅了她們難消心頭之恨!”

    削鐵如泥的寶劍掠過眼前,安盛嚇得都要尿褲子了,他又抹了把汗:“娘娘您消消氣,為胡姬氣壞了身子不值。你看現下天色已晚,吵到太后她老人家就不好了,這樣吧,小的先把人帶下去,您明天再發落她們行不行?”

    別人的帳孟棋楠一定不買,太后的面子她卻要給三分。只見她擰著眉毛,很為難地咬咬唇,最後把劍恨恨一扔:“算了!暫且饒了這倆妖精,你把她們關進牢裡,不許給吃的喝的,餓死了事!”

    “是、是。”安盛急忙讓侍衛過來,押著胡姬離開蓬萊殿。兩個胡姬嚇得直掉淚,一路向安盛求情:“奴婢不想死,大人求您救救我們!”

    安盛也剛剛死裡逃生,長長喘了口氣,看著梨花帶雨的胡姬歎道:“賢妃娘娘是宮裡最厲害的女人,連陛下也要讓她幾分,她都這般發話了,我們做奴才的實在是不敢違逆啊。”

    “大人您行行好,求求您了!”胡姬把身上的首飾全拆了下來塞給安盛,“只求大人幫我們姐妹給仁吉大人送個信,請他向皇上求情,保全我們的性命。”

    安盛掂掂手裡的東西,覺得這差事使得,於是一口答應:“行,我這就讓人帶話去驛館。不過結果如何,全看你們的造化了。”

    剛才雞飛狗跳的蓬萊殿現在安靜得連掉根針都聽得見,所有宮人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眼睜睜看著囂張的賢妃娘娘大搖大擺進了寢殿,反腳把門踢攏合上,砰的一大聲。

    阿淳望著青碧都要哭了:“青碧姑娘……”

    “噓。”青碧示意他們不要說話,免得又招來怒氣,她小聲說:“先把外面拾掇打掃乾淨,待會兒看主子們怎麼吩咐再行事罷。”

    衛昇一直闔眸倚在榻上,剛才的動靜似乎根本沒擾到他的好眠。孟棋楠折騰許久累得慌,倒了杯茶有些燙,於是端著茶一邊吹氣兒一邊走過去。

    半闕燭影,一爐香煙。衛昇還是衣衫半解地靠在那裡,孟棋楠借著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他,視線最後定格在褲腰那裡。

    再往下拉一寸,大概就“鳥飛龍躍”了吧?

    酒氣與香氣雜糅進空氣當中,孟棋楠就像吸入了一劑膽大妄為的猛藥,她摸摸手裡不算太燙的茶,估計著一杯下去會不會把表叔公燙成殘廢。

    應該不會,他這麼生猛,豈會經不住小小挫折。她也不是想要他絕子絕孫,就是希望他最近安分些,別來折磨自己。

    孟棋楠躡手躡腳彎下腰去,伸出兩根手指頭輕輕拉扯褲腰,刺激的感覺讓她險些端不穩杯子,晃了兩滴水出來落在衛昇腿上。

    衛昇覷開一條眼縫,看她埋著腦袋在下面搗鼓著什麼,此情此景倒跟剛才胡姬的作為很像啊。

    他微微一笑,伸手去摸她:“小狐狸。”

    孟棋楠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他醒了,受驚不小,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還是一片慌亂。手裡的茶忽然燙得她端不住,她索性一口把茶喝完,舉著空杯子訕訕問:“表叔公你喝不喝?”熱茶入腹,燙得她五臟俱亂。

    還害羞呢。衛昇只道她是被抓了個正著而羞赧,腕上一用勁就把她拽進懷裡,湊唇去銜她的口:“你喂朕好了……”

    一通綿綿長吻,差點把她舌頭都吃下去。

    孟棋楠因為害怕不敢反抗,心想為什麼每次要對表叔公幹壞事都不成?佛祖你偏心你偏心!

    衛昇卻想的是她唇軟舌滑,不知吹簫功夫如何?

    各懷心思的倆人親熱了一會兒。孟棋楠正想該怎麼脫身,卻聽衛昇道:“朕還以為你不來了。”

    孟棋楠縮在他懷裡,彎眼眯眯笑:“你故意讓阿淳過來傳話,不就是想我攪局麼?我若是不來,表叔公你就**了呀,我怕明早看見你哭得像桃核一樣的眼睛。”

    衛昇對她的嘲諷已經習慣了,反唇相譏:“你就是嘴硬,如果朕真的寵倖了胡姬,恐怕你才會哭瞎眼睛。小狐狸說老實話,你剛才醋翻了吧?千萬別說你都是裝的,朕不信。”

    寡人是賢內助,怎麼會吃醋呢?表叔公你自作多情了吖!

    孟棋楠不想掃他面子,笑嘻嘻點頭:“皇上您真瞭解臣妾!”

    “其實,”衛昇似乎迷上了她的唇,親了又親,“朕一點也不確定你會不會來,來了最好,若是不來……”

    不夠瞭解他的女人,不配跟他比肩。

    孟棋楠覺得他親了這麼久是個危險的信號,表叔公大概又準備獸性大發了。她急忙避開他的嘴,努力把話題往國家大事上引:“我是誰呀,我是你的小狐狸嘛,當然懂你的心思了。你是一國之君自然要把面子做得漂漂亮亮,所以給胡越的下馬威不能由你來給,你不僅要以禮相待,還要顯得很和氣很大度。胡越以為送倆胡姬就想化干戈為玉帛?呸呸,不讓他們吃點苦頭,怕是不知咱們手段的厲害!反正壞人我當了,明兒使臣肯定要來請罪,到時你把責任全推我身上,諒他們也不敢造次。這便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非要他們不痛快,你和我就痛快了。”

    衛昇愈發喜歡她的古靈精怪,一翻身把她壓在身下,手掌探到她的裙子底下,沿著光滑的小腿往上摸,迫不及待要去拉她的褻褲。他的嘴在她胸口磨蹭一會兒,飛快用牙齒扯開了衣襟肚兜,露出兩團翹鼓鼓的軟雪。

    他張口含住一隻軟雪,使勁吞咂,手掌掰開她的兩條腿兒,用力按住腿根不許她拒絕反抗。

    孟棋楠蹬了蹬腿蹬不動,只好淚光閃閃地求他:“我今天好累,饒了我好不好?”

    表叔公每次時間長花樣多,被他睡一次比睡別人十次還累!寡人明天還要幫您打敵人管母雞,放人一馬不行嗎?把寡人累死了表叔公你有甚麼好處!

    衣裳都沒脫完,衛昇的“兵器”已經抵在入口準備攻城掠地了,他啃咬著軟雪不肯鬆開,含糊咕噥:“又不要你動,出力的是朕……”

    她還沒準備好接納,一下就被他貫穿了身體,她疼得眉心緊皺,哼哼不停。

    “輕點輕點,好疼……”

    楚國美人以玲瓏小巧聞名於世,孟棋楠這身子本來就生得柔弱,而且還是宮裡精心嬌養出來的,自然比別人更軟更嫩。衛昇收斂了些許,有些埋怨:“這都多久了還喊疼,每次朕都怕傷著你……嫩乎乎像塊白玉豆腐,碰都碰不得,特別是這兒,朕養的珍蘭蕊兒恐怕都比你瓷實。”

    碰不得那你就不要碰啊!管不住下半身還要怪寡人,表叔公王八蛋!

    孟棋楠咬牙切齒,恨得直擰他胳膊:“我又沒求著你碰,不喜歡你就滾!”

    “朕喜歡,就要碰。”衛昇現在的臉皮也是刀槍不入,騰出手在榻上的小匣子裡翻了翻,找出瓶東西倒了些許在手心,摸索著塗在孟棋楠桃源之外。

    “乖乖的,一會兒就不疼了。”

    借著油露的滋潤,緊澀的花、徑變得濕滑易入,孟棋楠被他箍住動彈不得,雙腿勾著他的手臂,被搗得哭哭啼啼。

    她以前覺得自己也算欲重,可跟衛昇一比她覺得自己純屬吃素的尼姑。她吃不消他的好體力,委委屈屈拿手推他:“好了沒有嘛……好了沒有……”

    “朕還沒盡興。”衛昇對她能把人酥化的身子愛不釋手,恨不得真的化在她身上才好,哪裡有這麼容易丟開。可是一垂眼見她眼睛都紅了,又不免憐惜起來,“掃興的小傢伙,回回都要哭。”

    他依依不捨地停下,俯身親了親她眼睛:“朕沒吃飽,你換張小嘴兒喂朕。”

    換換換……換嘴?

    孟棋楠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氣得一巴掌扇過去:“我咬斷你!”

    太過分了,居然想讓寡人的金口去吃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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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寡人是不會吃醋滴~~~@表叔公 不要自作多情了吖!

    表叔公:不吃醋就吃朕吧……呵呵呵【冷笑】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9:39

49、挨揍

    蓬萊殿乒乒乓乓打了一夜,第二日衛昇上朝的時候,安盛清楚看見他的眼眶下面烏青一塊,像是被拳頭打的。

    “陛下……”安盛顫巍巍出聲,心想是不是要勸皇上休朝一日,這副尊容被人看見怎麼得了!

    衛昇用指腹揉了揉被咬破的唇角,擺手道:“拿冠冕來。”

    十二旒的金冕戴上,珠簾垂下剛好遮住臉龐。他回頭看了眼還在帳子後面生悶氣的孟棋楠,勾勾唇道:“愛妃辛苦了,待會兒多用些牛乳羹,嘶……”

    扯著嘴角傷口,好疼。

    “滾!!!”

    帳子裡飛出一方瓷枕砸向衛昇,差點把他腳背打腫。他愉悅地安撫炸毛的小狐狸:“朕這就滾了,愛妃好好休息。”

    安盛離開時心裡面一百次告誡自己:千萬別惹了賢妃娘娘!千萬別!!!

    隨後宮人進來收拾滿地狼藉,孟棋楠坐在床上抱住膝頭生悶氣,聽到外頭的動靜更加煩躁,索性光著腳跳下床,怒道:“收什麼收!燒光算了!”說完她就推倒了燭臺,甚至還撕了幾本書扔地上引火。

    他人都不敢阻止,還好青碧趕了過來拉住孟棋楠:“娘娘您怎麼光著腳?您先把東西放下,咱們穿好鞋再說啊……”青碧連哄帶騙,終於把孟棋楠勸下,牽著她坐好,捧來繡鞋伺候她穿上。

    看見白馥馥的小腿肚子上被摁出指印,青碧打心眼為主子得寵高興,卻又百般同情:“娘娘有氣就沖奴婢撒吧,奴婢知道您心裡苦。”

    寡人才不是心裡苦,寡人是嘴巴酸!

    孟棋楠搓搓酸脹的腮幫子,想起昨晚衛昇連哄帶騙讓她去含那玩意兒,還說只吞一吞就放過她。她信以為真,閉上眼把心一橫,湊了上去。哪曉得吃進去容易吐出來難!不要臉的表叔公捏著她下巴,強迫她張著嘴,按住她的頭不許她動,自個兒卻勁腰挺聳,一個勁兒往裡面頂。她閉不攏嘴合不上牙,只得用舌頭使勁抵,跟圓溜溜的龍首好一陣糾纏廝磨,豈料大概就是這樣刺激了他。忽然之間一股渾濁噴了出來,把孟棋楠都嚇傻了。

    “咳咳……”

    她被嗆到,衛昇也及時退了出來,失去控制的傢伙還直挺挺翹著,仿佛齜牙咧嘴地笑: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要怪只能怪你幹嘛伸舌頭……

    那樣子別提多麼欠揍了!

    孟棋楠“呸”一聲吐掉嘴裡的東西,揮拳而上打中衛昇的眼眶,對他又捶又咬,還把他嘴都咬破了。衛昇自知理虧,只顧躲避並不還手,最後實在經不得她鬧騰,把人擒下按住四肢禁錮在懷中,貼著她背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

    “乖了乖了,睡覺罷。”

    他仿佛還欲求不滿,貼著她腿根蹭了好久,這才不動了。

    孟棋楠從來沒受過這種委屈,差點被氣瘋了。

    寡人怎麼沒咬斷他咬斷他!!!

    另一廂,衛昇上朝幾乎都沒怎麼說話,群臣惶惶都在揣測:皇上今兒是不是心情又不好啊?誰惹著他了?後宮嬪妃伺候得不好?

    殊不知他是唇上傷口疼,動一下都要撕裂了似的。一早上他都在神遊天外回味小狐狸的美妙檀口,臉含笑意又努力隱忍。

    半強半迫都這麼銷、魂了,若是她心甘情願……

    大臣們見他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嚇得背脊直冒冷汗腿肚子顫顫巍巍,恨不得早朝趕快散了才好。這正如了衛昇的意,無人上奏,他就使了個眼色給安盛,安盛便上前宣道:“退朝——”

    出了宣政殿,衛昇收到了胡越使臣求見的消息,他早有預料,吩咐道:“朕換身衣裳再見他。”安盛心領神會,給仁吉回話說陛下要批摺子,讓他先在紫宸殿外候著。

    “賢妃呢?”衛昇上了輦轎,張口就問孟棋楠在哪兒。阿淳答道:“回皇上的話,賢妃娘娘已經回含冰殿了。”

    衛昇也不意外她會跑,點點頭:“去她那兒。”

    阿淳納悶,陛下您換個衣裳還跑這麼遠,不嫌折騰?

    半道上,衛昇與同樣一臉抓痕的謝安平狹路相逢。素來桀驁妄為的謝小侯耷拉著腦袋,一邊走一邊歎氣,差點撞上聖駕。

    謝安平冷不丁打個趔趄,衛昇的輦轎也顛簸一下,他居高臨下見到謝安平竟然如此狼狽,頓時心情變得更好:“謝愛卿,這是打哪兒來又要往哪兒去呀?”

    謝安平垂著眼盯住地面,無精打采道:“臣今日不當值,準備回府。”回家挨打受罵,而且還心甘情願。

    衛昇眯眼:“朕交待你的事辦好沒有啊?”

    “還沒有……”謝安平也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隨口敷衍,“請皇上再寬限微臣幾日,過幾天一定給您個交待。”現在他沒工夫搞陷害設圈套,屋子裡那位小祖宗都要撓死他了!

    “既然不當值,就隨朕走走罷。”衛昇難得逮著機會奚落謝小侯,非要他伴駕,謝安平硬著頭皮跟上,一顆心早飛回侯府裡去了。

    一路上衛昇瞟著謝安平臉頰的指甲抓痕,忍著笑意明知故問:“愛卿的臉是怎麼回事?”

    謝安平撇著嘴角:“……家裡的貓兒撓的。”

    “肯定是好大一隻貓。”衛昇笑得內傷,“對了,你與薛氏的婚期定了沒有?”

    “還沒。”謝安平抬起哀怨重重的眼,“臣斗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臣自知頑劣配不上薛姑娘那樣的好女子,勉強成婚恐成怨偶,到時就辜負了您的一番美意。臣反復思量實在覺得不妥,所以懇請陛下為薛姑娘另擇佳婿。”

    話才說完,他鼓起勇氣去看衛昇的眼,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想博同情,哪知卻看到聖上烏青的眼眶破皮的嘴唇。謝小侯大驚:“皇上您您……”

    您怎麼也挨揍了!您可是九五之尊吶!

    衛昇握拳捂嘴警告:“咳!”看什麼看!難不成只許你家有不聽話的寵物,朕還不是有!

    謝安平惶恐垂眸,心想是誰這麼大膽揍了皇帝,腦海中頓時跳出個囂張的人影——賢妃娘娘。

    謝小侯心中默默流淚:連一國之君也要挨女人揍,這日子沒法過了……

    “愛卿吶,你可知這門婚事是賢妃保的媒,朕允都允了,斷沒有出爾反爾的道理,你這樣讓朕很為難啊……”

    連皇上也是妻管嚴!謝安平這時只恨自己為什麼沒有蘇扶桑的好皮囊和好醫術,能討後宮霸主孟棋楠的歡心。

    悔死了,早知道就不當酷吏殺人,去學醫懸壺濟世多好啊,至少還能救自個兒一命不是?

    到了含冰殿,衛昇順便看了眼新簇的紫蘭殿,順口就道:“愛卿,抓住上回縱火燒殿之人,朕重重有賞。”

    誒呀!有戲!謝安平一點就通,頓時大喜過望,立馬拍胸脯保證:“十日之內,保證給陛下一個滿意的交待!”

    衛昇微微笑,撇下他去見孟棋楠了。

    既然想把小狐狸扶上位,那幾個絆腳石,朕就勉為其難替她除了罷。

    在衛昇駕臨之前,早有宮人把他要換洗的衣裳送到含冰殿,孟棋楠一見他的東西就氣,拿起剪子哢嚓嚓全絞了個稀巴爛。青碧紅絳都要攔她,她舉著剪子對準她們,怒目圓瞪:“誰過來我捅誰!”

    青碧她們不怕死,就怕衛昇記恨上了孟棋楠,拼了命都要搶。孟棋楠哪兒捨得真的傷了兩個心腹,嚇唬不成反被奪了剪子,只得幹坐著生悶氣,氣鼓鼓瞪她們。

    紅絳心疼地捧起龍袍:“裡衣都爛了,還好外衫沒怎麼受損,我補補吧。”

    青碧道:“來不及了,你上回不是幫娘娘給陛下做了件竹青的中衣嗎?我看那顏色跟這個能相配,你快拿過來。”

    紅絳取來竹青中衣,又把外衫袖子上的小口子用針腳密密紮了,一點痕跡也沒落下,剛收了布頭還沒來得及撿走針線,衛昇就來了。

    他見到桌子上的衣裳,一眼認出有件是不一樣的,拿起來端詳便發現不是尚衣局的手藝,放到鼻端嗅了嗅,香味跟孟棋楠身上的一模一樣。一抬眼看見她正坐在那裡,面前還放著針線簍子,衛昇就像灌了一大口蜜,甜到心裡去了。

    “想朕了嗎?”

    衛昇腆著臉過去抱孟棋楠,孟棋楠沒動,手裡捏著根細針,眼睛卻瞄向遠處。

    一針紮不死這廝,剪子在哪兒?寡人捅死他!

    但是剪子已經被青碧藏得妥妥的了,衛昇眼尖發現她指間的針,親昵在她臉頰磨蹭:“給朕做衣裳呢?這麼貼心真招人喜歡,今兒晚上朕還過來,你等著朕,朕好好疼你,疼到骨子裡……”

    寡人每次是真的疼到了骨子裡!

    孟棋楠現在不想捅死他,只想拿針縫上他的嘴。

    兩人溫存一會兒就一起用了膳,眼看時辰差不多了,衛昇牽起她的手:“走,陪朕去會會胡越人。”

    仁吉半夜得到了賢妃娘娘大鬧寢殿,並且要處死胡姬的消息,天沒亮就趕進宮求見衛昇。那時衛昇在上朝沒有接見他,下了朝傳話的人又說衛昇換衣裳去了,請他移去偏殿坐著等。仁吉想換件衣裳是多快的事兒,不敢貿然走開,頂著日頭在紫宸殿外一直候著,足足候了兩個時辰,衛昇才姍姍來遲,身後還跟著位昂著下巴的女子。

    仁吉暗自揣測這就是賢妃了,他站了半天腿都硬了,勉力下跪行禮:“臣仁吉叩見晉皇陛下、娘娘。”

    衛昇倒是一如既往地和氣:“快快請起。”

    仁吉起身,平視的眼不經意瞟過衛昇青烏的眼眶,同時感受到一股熱烈的虎視眈眈的憎恨。他來之前做了功課,知道這位賢妃娘娘是晉皇的新寵,他想肯定是昨晚進獻胡姬的舉動激怒了她,所以才招來這樣的恨意,一下緊張得手心冒汗。

    殊不知孟棋楠只是埋怨:都怪你們的胡姬獻媚勾出了表叔公的火,換個勾引的法子不行麼?非要吹簫!害死寡人了……

    尷尬的時候,仁吉硬著頭皮開口:“想必這位就是賢妃娘娘了,果然如傳聞中貌美如花,端莊大方。”

    孟棋楠白他一眼,明顯不買帳:“不敢當,說起貌美如花本宮哪兒比得上胡姬呀,不然大人您也不會把她們獻給陛下了,不是嗎?”

    仁吉訕訕地笑:“胡姬只是草原上不起眼的小花,而娘娘是華貴美麗的牡丹,區區野花怎麼跟國色相比?娘娘才是百花之首呢。”

    孟棋楠扶扶鬢角,陰陽怪氣地說:“你是說本宮有母儀天下之相?承您吉言了大人,若是皇上封了本宮為後,本宮一定送份大禮給您。”

    誰都知道晉國後位虛懸,後宮嬪妃角逐難分高下,仁吉聞言驚出一身冷汗,擦著額頭解釋:“在下、在下不是這個意思……”

    “嗯?那你是說本宮不配當皇后?!”

    “……”

    胡攪蠻纏的孟棋楠,差點把沉穩內斂的仁吉逼得破功,他趕緊岔開話題:“晉皇陛下,聽聞貴國盛行擊鞠之術,剛好在下的侍衛隊也對此略懂一二,他們尊敬陛下,請求在御前表演獻技,還望陛下賞臉一觀。”

    孟棋楠眼睛一亮,打馬球!她不住給衛昇甩眼色:去!去!答應他!
      
    衛昇微微一笑:“好吧。”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8:59:51

50、擊鞠

    擊鞠始于本朝開國,原是軍營將士在打仗之余消遣時光的小遊戲,後來隨著國家的穩定,戰亂漸少,擊鞠作為一種訓練騎兵的手段就保留了下來,並且流傳到京城皇宮,成為皇族貴胄喜愛的活動。擊鞠之時要設兩隊人馬,分別八人,騎手身穿顏色鮮豔的窄袖胡服,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手執長四尺的長頭形月牙拐鞠杖,爭相擊打一枚朱紅漆的圓球,把球打進對方的球門之中便算贏了。

    晉國已有兩百多年的歷史,經歷了七代君王,傳到衛昇手中,當年馬背上奪天下的彪悍早已蕩然無存,開國從武治國從文,但守國卻又要文武兼備。衛昇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登基以來不僅興科舉,也很注重武將的培養和留用。不然他不會硬要讓紀婕妤這樣的女子入宮,除了恩賞紀家,也是用她來牽制其兄紀將軍。

    而謝安平一流,雖是滿身惡劣習性,但骨子裡到底還有侯門血脈的殺伐氣魄,衛昇提拔他,也是不想朝中文臣太重迂腐了天下,他希望文不勝武武不壓文,雙方勢均力敵就好,關鍵是要為他所用。

    制衡,是帝王權術的精妙所在。

    不過胡越這番請求獻技的說辭就大有名堂了,表面上說是由他們部族表演,但問題是總不能讓別人一個隊在賽場上跑來跑去吧?晉國必然也是要出隊應戰的。而且眾所周知,擊鞠的實力也就代表了騎兵的實力,胡越此舉擺明是試探晉國的軍力。晉國如果在自己的地盤輸了比賽,不僅面上無光不說,還很有可能激起胡越的異心,不出五年必遭來犯。

    衛昇很明白,這一仗必須贏。但是究竟讓哪些人參賽,又讓他大傷腦筋。

    胡越已經說了,這些擊鞠隊員只是隨行的一般侍衛,地位卑微。儘管明知其中有烏獲王子這樣的人物在,衛昇也不便點破,更不好堂而皇之派什麼左右衛將軍出戰,否則別人可要說他以大欺小了。思來想去似乎也找不到幾個好用的人,衛昇很是發愁,眸子頓時陰霾下去。

    球場設在禁宮南邊的寶津樓前,高高的塔樓上有一塊延展出來的平臺,正適合觀看者觀賽。而下方賽場長二十丈寬十丈,一片平坦開闊,左右兩方的地上分別匍匐著兩個三尺見方的藤箱,便是球洞了。跟寶津樓正對的地方、球場另一側,也有一處擂臺,上面擺著幾架助威的打鼓,檯子中央立一根高聳的旗杆,上面系著花球,勝利者可以取下帶走。

    胡越擊鞠隊身著墨衣額綁紅帶,人高馬大的一排站在塔樓下方,顯得既魁梧又兇悍。相比之下,晉國人的身形就未有這般高大壯實,似乎孱弱了些。

    孟棋楠陪著衛昇登上寶津樓,看見馬兒被人牽入賽場,不禁手癢起來。她扯住衛昇袖子,嘟起嘴撒嬌:“皇上,臣妾也想玩兒。”

    衛昇徐徐轉過臉來,眉心皺起:“胡鬧。”

    孟棋楠眨眨無辜的大眼睛:“臣妾才沒有胡鬧呢,臣妾騎術不錯的呀。皇上您讓我玩兒嘛……求您了求您了!”她搖得衛昇頭都暈了,黏上去又磨又蹭,“您就答應我罷,我不會給您丟臉的,皇上——”

    衛昇不鬆口,孟棋楠就一直鬧,這時仁吉也來勸:“侍衛們都是粗人,娘娘乃千金之軀,他們不敢冒犯娘娘。”

    “那就不要侍衛,換成女人來比。”孟棋楠瞪著仁吉,“本宮聽說胡越男女老少皆擅騎射,常言道巾幗不讓鬚眉,以前老是你們男人比來比去的多沒意思,今天本宮願和貴國女將一較高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你若同意,本宮這就讓人把胡姬帶到這裡來。”

    “這……”仁吉又開始冒汗,遲遲拿不定主意。

    衛昇卻勾唇一笑,送了個讚美的眼神給孟棋楠。小狐狸好樣的,就是別讓他們稱心如意,想借機試探我晉國兵力?偏不讓你如願!

    仁吉猶豫了一下,道:“請陛下與娘娘稍候片刻,在下此行並未帶太多侍女隨行,而且她們多數不懂擊鞠……容在下去問問再來回話。”

    孟棋楠笑嘻嘻揮手:“去吧去吧,只要會騎馬就行了,其他的都可以來了再學嘛。”

    仁吉擦了把汗匆匆下樓,衛昇眼睛往胡越衛隊一瞟,頓時看見一名侍衛悄悄離隊走開。兩人應是找地兒商量去了。

    衛昇也不關心和仁吉商量的人是不是烏獲,他轉過頭問孟棋楠:“小狐狸,萬一仁吉真的答應了,你從哪兒找人跟胡姬比?”

    孟棋楠白他一眼,一副“表叔公你真是多此一問”的表情:“你後院母雞那麼多,隨便拉幾個打架凶的出來就行了。”

    衛昇不信:“你說她們勾心鬥角朕不疑,可是騎馬擊鞠?呵呵,一群嬌生慣養的弱女子,連走路都嫌累,你確定她們能上場?”

    孟棋楠現在的表情是“表叔公虧你還睡過她們,連人家會些什麼都不知道!”,她呲呲牙:“反正我有辦法讓她們上場,現在你讓安盛把人叫來,到時候我負責指揮她們,你只要在旁邊支援我就可以了。”

    衛昇摸摸下巴,覺得此法可行:“好吧,但是愛妃吶,萬一還是湊不夠人怎麼辦?還有啊,你不能輸,輸了落朕的面子。”

    “表叔公你怎麼這麼婆媽囉嗦,湊不夠就找幾個人充數,喏!姓謝的長得人模狗樣的,換上女裝應該勉強湊合,實在不行拉他湊數了!”

    謝安平剛剛來就聽到孟棋楠打他的主意,被撓破的臉愈發頹喪:“賢妃娘娘,微臣這模樣那兒能跟蘇太醫比啊,他扮女子才叫美呢。”拉人墊背一向是謝小侯的長項。

    孟棋楠撫掌:“哎呀,擊鞠這麼危險,萬一有人受傷了呢?需要人救治的呀!快快把蘇太醫請來!”巴掌大的小臉蛋兒滿滿是笑意和歡喜。

    衛昇恨鐵不成鋼剜了謝安平一眼,悠悠開口:“安平,下個月十八是好日子,你和薛氏的婚期就定在那日吧。”

    又把朕的情敵弄來礙眼!你家的貓怎麼沒撓死你!

    謝安平:“……”臣錯了皇上!收回成命啊皇上!給條生路啊皇上!

    衛昇轉過頭去,不屑看他的窩囊樣。

    大約過了一刻鐘,仁吉回來了,他笑嘻嘻回話:“啟稟晉皇陛下,臣帶來的胡姬中只有兩三人會騎術,勉強能夠上場。但是比賽需要八人,而賢妃娘娘又非常感興趣,所以臣斗膽提議每方出四名男子四名女子,一起同場娛技。不知賢妃娘娘覺得怎樣?”

    衛昇抿住了唇。這個烏獲果然不能小覷,藉口找得冠冕堂皇,實際上一點虧也沒吃。無論晉國答不答應,試探軍力這一局都躲不過去,區別只在展現八個還是四個精銳騎兵而已。既然躲不過,那就戰好了,贏他們一場!

    他準備拒絕:“男女有別,還是算……咳!”

    孟棋楠冷不丁狠狠擰他一把,搶先把話說了:“行!就這麼定了。本宮現在去換衣裳,半個時辰後正式比賽。”

    “朕覺得……”

    “皇上您跟臣妾來,臣妾有悄悄話跟您講!”

    衛昇還想出口否定她,卻被她揪到一邊。孟棋楠仰著臉,雙手合十可憐兮兮地哀求:“表叔公讓我玩兒一次,就這一次!我保證不給你丟人,我一定打得他們落花流水,給你掙多多的面子!求你了求你了……對了,你要是答應我的話,我、我……我今晚上給你吹簫!”

    衛昇沒想到她連這種條件都說出來了,趕緊伸手捂住她的嘴:“小點兒聲!你怕別人聽不見是不是?!”他惱她不知輕重,同時又有些難堪,臉都紅了。他怒氣騰騰地瞪了她一會兒,看她依然是那副搖著尾巴討好的乖模樣,暫態心軟。他無可奈何歎了口氣,一根手指戳上她眉心:“頑劣!待會兒自己當心些,別傷著就行。”

    孟棋楠開心鑽進他懷裡,踮起腳去啃他的下巴:“說定了,不許反悔!”然後她提著裙擺興沖沖跑下了寶津樓。

    衛昇摸著微微泛疼的下頷,巴不得立刻天黑睡覺。

    孟棋楠換了騎裝,後宮裡的鶯鶯燕燕也聚集到了寶津樓前面,自動整齊排列成方隊。孟棋楠巡視一圈,對她們筆挺整齊的站姿很滿意,於是發話了:“本宮今天叫你們來,是有很重要的任務交待各位。首先,會騎馬的站出來。”

    眾女想起上回太液池的遭遇,不免心有餘悸,遲遲不敢動作,害怕槍打出頭鳥。

    孟棋楠見沒人動,踱到一女面前:“李寶林,本宮記得令尊是五品歸德郎將,曾駐守過晉越關?”

    李寶林屈膝回話:“正如娘娘所言。”

    “那你在邊關長大,居然不會騎馬?”

    李寶林有些害怕:“臣妾以前是會的,但入宮以後就再沒有騎過馬,恐怕已經不會了。”

    “以前會也行,你先出來。”

    李寶林不情不願地出列,孟棋楠手執鞠杖繼續訓話:“實話告訴你們,今兒可不是本宮心血來潮要找你們麻煩,本宮是受皇上所托辦事。此事辦得好,龍顏大悅,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最後給你們一次機會,會騎馬會擊鞠的就站出來,過了這村沒這店,待會兒不要怪本宮不給你們機會。”

    話音落下,有兩女遲遲疑疑說話:“臣妾在家之時,曾與兄長玩過擊鞠。”

    “很好,加本宮就四個人,夠了。”孟棋楠輕蔑地勾勾唇角,“胡越部族覲見,陛下要我們與他們賽一場,贏了的話重重有賞。至於賞什麼……天子恩澤,聖上雨露,諸位都是渴求的吧?”

    眾女激動了。

    “賢妃娘娘臣妾會騎馬!”

    “臣妾也會!”

    “……”

    孟棋楠拿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吵什麼!剛才給你們機會你們不要,現在說,遲了!聽著,本宮已經跟皇上說好了,凡是上場的嬪妃一月有一次侍寢的機會,從本月算起。如果待會兒在場上進球的話,進一個陛下就寵倖一回!進得越多睡得越勤,夜夜專寵不在話下!不信的話,你們問皇上。”

    花枝招展的嬪妃們紛紛抬頭,眼巴巴問站在塔樓上的衛昇。

    孟棋楠揮手大喊:“皇上,我說的對不對?”

    衛昇離得遠,根本不曉得她說了什麼,不過想起剛才答應她的凡是都要配合,於是遲疑著點了點頭。

    瞬間看見那群女人的眼神都變了,虎視眈眈。唯獨孟棋楠笑得歡天喜地。

    他心裡面有些慌,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被這只小狐狸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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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眾姐妹上!榨幹表叔公!\(≧▽≦)/

    表叔公冷笑……【小狐狸你皮癢了?又想被輪是不是!!!】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1:44

51、比賽

    孟棋楠選好了隊友,女子這邊分別是李寶林、王修儀還有張美人,都是將門之女,在家也曾舞刀弄槍,同時她還挑了幾個游水那日看起來體力不錯兼會騎馬的嬪妃當替補。

    她道:“大夥兒都別急,本宮先上場探一探虛實,知道你們比不了胡姬身子結實有力,所以採用車輪戰的方法。反正咱們人多,一人上去一刻鐘,就算搶不贏她們也得累死她們。”

    言罷她又對剩下的那些沒入選的嬪妃說:“你們也別走,留下來觀賽,在旁邊吶喊助威。這跟打仗一個樣兒,我方聲威愈壯,就越能增強士氣,達到威嚇胡越的效果。還有你們想啊,誰喊的嗓門大,皇上肯定能注意到她不是?總之好好表現,有你們的好處。”

    頓時群情激昂,眾嬪妃都充滿了鬥志。

    而男子那邊,則由謝安平帶頭出戰,小侯爺挑了幾個金吾衛的侍衛,大夥兒換上紫衣,很是英氣勃勃。孟棋楠一看,對衛昇說:“皇上,臣妾向你討個人,趙剛。”

    這神出鬼沒的傢伙,每天陰魂不散地跟著表叔公,就像影子一樣。放到賽場上使點陰招下點絆子不是合適得很嘛!

    衛昇見她像男子般把頭髮束起,窄袖勁裝穿在身上還挺像那麼回事,道:“趙剛出列。賽場如戰場,朕現封賢妃為驃騎女將軍,爾等都乃她麾下將士,場上一切事宜聽其號令,不得有誤!”

    孟棋楠一陣熱血沸騰,單膝下跪:“末將遵命!”

    雙方都準備好了,比賽就正式開始。兩隊人馬聚在賽場中央,面對著面,等待著裁判官的發號施令。

    孟棋楠騎著匹純白色的大宛馬上前,跟胡越衛隊的隊長正式碰面交鋒了。她個子玲瓏嬌小,平視過去只看到對方的胸膛,鼓鼓的非常結實,底下的肌肉仿佛隨時能把衣裳撐破。

    她不覺低頭瞟了眼自己的胸部,覺得也算略有峰巒,於是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脯,昂頭跟他對視。

    別以為就你胸大,寡人的也不小!

    喬裝成侍衛的正是胡越部族的烏獲王子,他正垂眸蹙眉看著眼前丁點大的小女人,心想自己恐怕一根手指頭都捏得死她,冷不丁跟她視線交擦,登時愣了愣。

    白淨的小臉蛋兒如羊乳般細膩,鑲嵌著黑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就像草原天空最美的星辰,卻帶著未經馴服的烈馬的倔強,既純澈又驕傲。他正呆著,卻聽她說話了。

    “本宮不跟無名小輩交戰,你,報上名來。”

    聲音清清脆脆,就像帳篷下掛著的胡鈴。烏獲匆匆避開她坦蕩的目光,低下頭惶恐不堪:“小人只是卑微的侍衛,姓名不值一提,不敢說出來汙了娘娘的耳朵。”

    孟棋楠努努嘴:“原來你叫不值一提。好了不值一提你聽著,賽場上誤傷難免,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也是自找的,與人無尤。不得借此小題大做,當然,我們這邊也是一樣。”

    ……他的名字怎麼就變成不值一提了?

    烏獲只好木呆呆點頭:“娘娘所言甚是,小人記住了。“

    孟棋楠手裡緊拽馬韁,昂著高傲的下巴,指示裁決官:“可以開始了。”

    裁決官手持敲鑼的木柄,朝著懸掛的銅鑼狠狠一擊。

    鐺——

    馬蹄飛揚黃沙彌漫,激烈的爭奪開始了。

    孟棋楠先發制人,搶先一鞠出擊,把球打得老遠,謝安平趕緊對著球飛遠的方向沖過去,同時胡越人馬也動了,一窩蜂朝著球湧。

    謝小侯可真是不要命地沖。奔著討好娘娘就是討好皇上,討好皇上就能不娶薛氏,不娶薛氏就能不被貓撓的終極目標,他一定要贏啊贏啊!

    烏獲也策馬而去,可是跑了一截卻始終不能接近目標,原來趙剛一直尾隨著他,忽左忽右,制掣著他的行動。烏獲屢次想甩開他,可就是擺脫不了,弄得他極為惱火。

    想趙剛是誰啊?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的貼身影衛,來無影去無蹤的,想貼個人還不容易麼?讓你甩掉還怎麼當晉國第一牛皮糖!

    眼看謝安平帶著球已經跑到了胡越球洞門口,胡越人馬迅速集結成排,嚴防死守。謝安平一時難以沖過防線,而身後又有追兵逼近,於是帶著球在原地迴旋徘徊,尋求突破的時機。

    孟棋楠見狀,扔開糾纏的胡姬,快馬加鞭奔過去:“球給我!”

    謝安平也知一直帶著球會成為眾矢之的,於是當機立斷,一杆揮出把球傳到了孟棋楠馬蹄下。只見孟棋楠右腿踩著馬鐙繞了個圈纏上,左腳卻離開馬鐙,蹭起來勾住馬鞍前部,整個身軀都脫離了馬背,懸在馬腹一側。她彎下腰去,臉頰險些擦著地面,從一推馬蹄子中央尋找胡越球洞所在位置。

    衛昇在塔樓上看見她不要命的動作,驚得差點跳下去。

    “嗨!”

    她瞄準了球洞位置,毫不猶豫把滾到眼前的球打出去。圓溜溜的球咕嚕嚕從馬蹄下方滾過,不偏不倚飛進了球洞裡面。

    “進了!皇上,賢妃娘娘進球了!”

    塔樓上安盛高興地手舞足蹈,觀賽眾人也紛紛鼓掌,特別是後宮嬪妃聲嘶力竭地吶喊,聲音都快把天震破了。

    孟棋楠坐回馬背上,高舉鞠杖洋洋得意,嘴裡“哦哦”地叫,遠遠朝著塔樓露出燦爛笑容。

    衛昇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他扶額悄悄抹去滲出的冷汗,心想自己到底是養了只什麼小怪物。

    野性難馴啊野性難馴……

    胡越輸了第一球,烏獲頓時謹慎起來。若說剛才他還有些輕敵的念頭,現在卻被孟棋楠精彩絕倫的馬術掃得一點不剩。未曾想到,連晉國後宮的女人也有這樣的騎術這樣的身手,究竟這只是她一個人的本事?還是他小覷了整個晉國的實力?

    比賽繼續進行,胡越奮起直追,很快也進了一球,打成平局。漸漸地孟棋楠發現胡越改變了戰術,他們的人馬只是注重防守晉國男子還有她自己,其餘李寶林之類的人徹底棄之不顧。這樣一來她和謝安平都施展不開,進攻都變得很被動,而對方卻勢頭漸猛,很快又進一球。

    不行,這樣下去等於是晉國五個人對胡越八個人,吃虧死了。得想個法子讓嬪妃們發揮作用。

    於是孟棋楠借換人的理由,要求暫停比賽。

    眾人暫且退回各自營地,孟棋楠把鞠杖一扔,氣勢洶洶朝著李寶林她們嘶吼:“你們都是死人嗎?!在場上顛著馬兒小跑小跑,以為是郊遊踏青還是怎麼呢?既然上了場就給我拿出點比賽的氣魄來!畏畏縮縮像什麼樣!耗子都還能打三個洞,你瞧你們能幹嘛?!”

    李寶林很委屈:“娘娘恕罪,臣妾只是看胡人凶得很,心裡面害怕……”

    王修儀也幫腔:“胡姬兇悍,聽說她們慣常殺羊宰牛的,臣妾在家連只螞蟻也沒碾死過。”

    孟棋楠冷哼:“本宮也沒碾死過螞蟻,但是本宮殺過人。”一群面慈心狠的毒婦!殺個小蟲小鳥你們不敢,在宮裡面搞暗害下毒用藥倒是好手,都是蛇蠍子,給寡人裝什麼菩薩啊!

    孟棋楠威脅她們:“本宮在陛下面前立了軍令狀,輸了比賽就自刎謝罪。既然本宮都要死,你們這群不得力的幫手,乾脆也一併砍了算了!”

    嬪妃們頓時嚇傻了,哭起來求饒:“不要啊娘娘……”

    孟棋楠腦袋都被她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弄暈了,大喝一聲:“安靜!本宮又沒說一定會死,瞧你們那點兒骨氣,都讓狗吃了不成!”

    當皇帝啊當將軍啊都是一樣,最主要恩威並重。打過人之後,就是給糖吃了,於是孟棋楠放緩聲音,好言勸道:“反正輸了會死,現在為了不死,咱們就得贏。常言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最怕的還是不要命的,你們想呀,擊鞠多大點事,摔下馬也不一定有事,萬一受傷也不一定傷到筋骨。但是這個時候陛下見咱們這麼拼命,肯定心裡感動,心裡一感動就會對咱們刮目相看,噓寒問暖那是必須的。等咱們傷好了,陛下心裡面還愧疚著,就會對諸位更好了……這種划算的買賣你們都不做,腦子都長到腳後跟去了嗎!”

    她這樣一說,眾女就有些動心了,不過還是有人問:“賢妃娘娘,萬一、萬一我們真的死在了場上怎麼辦……”

    “怕什麼!沒見本宮沖得最厲害啊?要死也是本宮在前頭!但如果不死……”孟棋楠冷笑兩聲,“以後皇上對本宮濃情蜜意,誰也甭眼紅!”

    眾女的眼神又變了,一種視死如歸的堅定。

    孟棋楠頗有成就感:表叔公你看,寡人把你的母雞訓練得多好啊,你有福了。

    衛昇在塔樓上打了個好大的噴嚏。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1:59

52、受傷

    接下來的比賽,嬪妃們一改剛才的膽小頹喪,上場之時表現得無比英武,幹什麼都沖在最前面。胡越人忌憚她們的身份,其實並不敢真的為難她們,所以反而被牽制住了行動。很快,晉國連進兩球,又重新佔據了上風。

    烏獲驚訝孟棋楠居然如此卓絕的領導能力,對她愈發刮目相看。同時,他也非常惱火這場不倫不類的比賽。

    另一廂,衛昇看著那些面孔不怎麼熟悉,名字也喊不上來的嬪妃這般拼命,心裡頭一百個篤定孟棋楠絕對使了陰招。

    威逼利誘什麼的,他也很擅長啊。聯繫那種猶如餓了三個月沒沾一滴油葷,卻又猛然見到一大塊肥肉的眼神,他冷不丁打了個顫,一個激靈開竅了。

    他媽的小狐狸,朕被你賣了!

    安盛看他抓著欄杆的手都要摳進木頭裡去了,指節青白青筋爆出,還以為陛下是擔心比賽,自作主張地安慰:“皇上您別著急,賢妃娘娘厲害著呢,一定能贏的。”

    “贏個屁!”

    衛昇突然爆了粗口,咬牙切齒望著場中央恣意飛揚的身姿,骨頭捏得哢哢響。

    孟棋楠你有本事賣了朕,朕就把你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看誰怕誰!

    安盛一驚,不知自己哪兒說錯話了,耷拉著一張苦臉。

    自打寵上了賢妃娘娘,陛下您可真是越來越喜怒無常了……

    這會兒,孟棋楠又拿到了一球,正帶著球衝鋒陷陣,她一馬當先,謝安平負責斷後,趙剛那廝還是纏著烏獲不讓他靠近。而幾個嬪妃們則見到胡越的馬,就拽著坐騎迎頭而上,大有兩馬相撞同歸於盡的架勢。胡越衛隊真沒見過這樣不要命的戰術,每次眼看真的要撞上了,趕緊拽韁堪堪避開,嚇得是一身冷汗。

    他們只是卑微的侍衛和胡姬,對方卻是高貴的嬪妃,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就算一百個頭也不夠砍吶。

    眼看孟棋楠已經逼近了球洞,勝利在望,她揮起鞠杖正準備一擊即中的時候,忽然旁邊殺出一個胡姬,試圖過來搶球。

    孟棋楠並不把她放在眼裡,抓緊時機在她足夠靠近之前,搶著把球打了出去。一記漂亮的弧線劃過半空,朱球飛向洞口,孟棋楠料胡越已是回天乏術,於是揮舞著鞠杖轉過臉來沖奔過來的胡姬呲牙挑釁。

    你再快也沒寡人快,哼哼……

    哪曉得此胡姬剛剛跑到她面前,卻借著她放下鞠杖的時機,慘叫一聲就捂住頭摔下馬去。

    電光火石間,孟棋楠只是微怔一瞬,趕緊拿手上戒指的棱面刺了馬屁股一下。馬兒吃痛撒蹄,便迎頭撞上胡姬的坐騎,孟棋楠也“哎呀”大叫,腳掌鬆開馬鐙,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壓在胡姬身上,軟噠噠的。

    敢在寡人面前搞栽贓嫁禍?!壓不死你!孟棋楠趁人不注意狠狠掐她一把,然後趕緊翻身躺到地上打滾,按著腰側哎喲哎喲地呻喚。

    其餘隊員都在後面廝纏,這一系列的事發生只在彈指之間,眾人也沒看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回過神來只見兩個人都從馬上摔了下來。

    謝安平魂兒都要嚇沒了:“太醫!太醫!快喊太醫——”

    老天爺他怎麼這麼倒楣?這回不是貓兒撓他,恐怕陛下直接擼袖子動手了!

    安盛一拍大腿,驚聲尖叫:“哎喲喂賢妃娘娘嘞!”

    一回頭,衛昇已經一股旋風般沖下了塔樓。

    烏獲是最先靠近傷者的,他跳下馬一看,胡姬傷得較重,趴在地上動彈不得,額頭也被磕出了血,而晉國的賢妃直挺挺仰面躺著,雖然也是一動不動,一對黑溜溜的眼珠子卻望著天空直打轉,透著明明白白的狡黠。

    鬼使神差,烏獲走過去不是先扶起胡姬,而是伸手想攙孟棋楠起身。孟棋楠眼角瞥見伸過來的大掌,趕緊大叫一聲:“別動!別動本宮,本宮可能腰斷了!嗚嗚痛死了,皇上您在哪兒啊,嚶嚶……”

    她虛情假意的嚎哭落在烏獲眼中,讓他好氣又好笑,他只好收回了手,轉而輕輕把胡姬攙扶了起來。

    蘇扶桑一直就侯在場外,聞訊背著藥箱哐當當跑近,跪地檢查孟棋楠的筋骨。孟棋楠還是直挺挺地躺著,看見花一般的美麗面孔在眼前晃來晃去,歡喜極了。

    她悄悄說:“蘇公子,本宮腰斷了,可能以後都癱了。”

    蘇扶桑檢查過後微微松了口氣:“娘娘別怕,筋骨沒傷著,不過肯定擦傷了。”

    孟棋楠惱他不懂配合,再次一字一眼地說道:“本宮說斷了就是斷了,皇上問起你就這麼說。”

    蘇扶桑眨了眨勾魂的鳳眼。

    娘娘您是想讓皇上多多垂憐,對吧?

    孟棋楠接受到他眼中似懂非懂的訊息,嚴肅抿了抿嘴。

    寡人這把小腰,如果現在不“斷”,遲早也會斷在表叔公的手裡。每天被人按著從正面到反面再從左面到右面折騰一遍,有時候還是兩遍,你們誰受得了!

    她暗暗掬了把辛酸淚,這年頭沒把好腰真的不行啊。

    “讓開!”

    蘇扶桑忽然被人拽著肩膀扔開,只見衛昇沖進人堆,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拉孟棋楠:“棋楠你怎麼樣了!”

    漂亮養眼的扶桑花瞬間換成了滿臉殺氣的表叔公,孟棋楠撇嘴就想哭:“皇上……臣妾動不了了,腰疼……”

    衛昇大驚失色,也顧不得蘇扶桑是不是情敵,吼道:“太醫快過來看看!”

    一想起活蹦亂跳的小狐狸以後只能躺著,他心裡就像被人狠狠捅了幾刀,血窟窿嘩啦啦往外冒血。

    蘇扶桑抹了把冷汗,又假裝給孟棋楠徹頭徹尾檢查了一遍,反復斟酌說辭,才想出一個兩邊都不得罪的辦法:“啟稟陛下,賢妃娘娘並未傷著骨頭,但可能是扭傷了,所以才會短時間內無法動彈。待微臣熬好治傷的湯藥,讓娘娘按時飲下,並用活血散瘀的藥酒搓揉按摩傷處,慢慢休養就會好了。”

    沒有大礙。衛昇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他憐愛地去摸了摸孟棋楠鬢角,口氣也好了很多:“要休養多少時日?”

    “這個……”蘇扶桑一時語塞,望向孟棋楠,孟棋楠趕緊假裝咳嗽了三聲。

    “咳咳咳!”

    至少也得讓寡人養個三五七年啊扶桑花兒!

    衛昇一聽她咳又緊張起來:“是不是著涼了?安盛,快把朕的披風拿來。”

    蘇扶桑努力一本正經:“這個不太好說,要看娘娘體質如何,快的話應該一個月,慢則……兩三個月吧。”

    衛昇和孟棋楠的眉毛同時擰成了一團。

    扶桑花你自己說你是第幾次把寡人傷得體無完膚了!

    擔架來了,青碧和紅絳幫忙把孟棋楠放上去,衛昇格外溫柔地安撫她:“別擔心,先好生養著。”說完他暫態換上一副冷漠面孔,指著那名胡姬冷冷說話,殺伐無情。

    “賜酒。”

    孟棋楠慌了。表叔公咱知道你護短,可你也不能表現的這麼明顯嘛!寡人昨天收拾胡姬,已經把吃醋潑婦的性情表現得淋漓盡致,今天要是再因此殺了胡姬,全天下都要說寡人是妒婦,胡越部族那就更能裝委屈說咱欺負他了!這不正中奸人下懷?

    於是她費力抬手去扯他袖子:“皇上息怒,這只是意外,您看她也受傷了,怪可憐的……賽前臣妾與他們定下了規矩,死傷自負與人無尤,現在出爾反爾別人會笑話臣妾的。”

    “真的是意外?”衛昇冷笑,陰鷙的眼神投向烏獲,挑唇道:“倘若不是意外……呵,既然愛妃為你們求情,就此作罷,但願不要讓朕發現是有人居心叵測。”說完他拂袖轉身,陪著孟棋楠離場回宮了。

    烏獲一直半垂著頭,嘴唇繃成了一條直線,極力隱忍。

    孟棋楠雖然“腰斷了”,但心情極好,躺在含冰殿的床上,翹著腿哼起了小曲。

    不用侍寢心情就是好吖!母雞那麼多,表叔公你一個個慢慢睡去吧,千萬千萬不要再想起寡人。

    “賢妃好些了嗎?”

    乍聞衛昇的聲音在門口想起,孟棋楠陡然一驚,趕緊把腿放下來平平躺好。青碧一邊回話一邊把他引進屋內:“回皇上的話,娘娘已經喝過藥了,正在休息。”

    孟棋楠急忙閉上眼睛挺屍。

    腳步踏在輕軟的地毯上幾乎沒發出聲音,孟棋楠正在揣測衛昇走到哪裡了,床沿忽然一沉,衛昇在她身畔坐了下來。他沒說話也沒動作,孟棋楠閉著眼卻仿佛感受得到他灼熱的目光,刺得她如芒在背。

    表叔公真是太有殺傷力了……

    她正在糾結要不要“緩緩醒來,露出驚喜而嬌羞的表情”,猝不及防唇上一軟,衛昇居然彎腰吻住了她。

    她再也顧不得偽裝,倏然睜眼,怒目而視。不要臉!就喜歡幹偷偷摸摸的事情!

    衛昇挑眉輕笑:“不裝睡了?”

    孟棋楠一臉剛睡醒的懵懂樣:“皇上您多久來的……”

    裝!你繼續裝!衛昇手指輕佻,在她軟嫩白淨的臉頰摸來摸去:“來了好一陣了,愛妃的睡姿真是曼妙,讓朕賞心悅目百看不厭。”

    胡說!你明明剛剛到!孟棋楠恨他睜眼說瞎話,又不能揭穿,只好道:“讓皇上久等是臣妾的不是,臣妾給您賠不是。您坐這麼久肯定也乏了,趕緊回去休息吧,等臣妾身子好了再去給您請安。”

    衛昇豈會不知她拐著彎下逐客令,偏就要跟她對著幹:“朕還真是乏了,懶得跑來跑去折騰,索性就在此將就一晚罷。”說完他就脫掉靴子擠上了床。

    ……

    表叔公你臉皮是城牆鑄的嗎!!!

    “受傷”的孟棋楠不敢動,只好委婉提醒:“可是臣妾這個樣子伺候不了您。”天天睡我您都不膩嗎?換個新鮮口味不好嗎表叔公!

    衛昇躺好就過去摟住她,笑得欠揍:“沒關係,反正以前你也不怎麼主動,還是換朕伺候你吧。”

    說著說著,他把手伸進了她衣襟當中。

    孟棋楠瞬間暴怒:“我腰都斷了你還這樣!你沒人性!”

    衛昇低低發笑:“你想哪裡去了,朕是怕你穿著厚衣裳睡不舒服,朕又不是禽獸。”果然,他只是把她的外衣剝下,扔到了外頭。

    孟棋楠這才稍微息怒,闔眼準備好好睡覺,這時衛昇俯下來沖她耳朵眼吹氣:“愛妃還記得今天許諾過朕什麼?”

    孟棋楠一本正經裝糊塗:“不記得。再說我現在不方便,以後再說吧。”

    衛昇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她鮮紅軟潤的小嘴:“你只是腰扭了,又不是張不了嘴。”

    ……表叔公你對吹簫到底是有多執著!

    孟棋楠再次發火:“剛才誰說他不是禽獸的?!”

    “朕確實不是禽獸啊。”衛昇笑得輕佻,咬著她耳垂慢吞吞道:“朕禽獸不如。”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2:12

53、不疼

    孟棋楠保持筆挺的躺姿不動,任由衛昇爬到身上來寬衣解帶,她暗自磕磕牙關,又活動了一下腮幫子,做好了吞東西的準備。

    表叔公老說寡人牙尖嘴利,寡人今兒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牙尖嘴利。

    咬斷你咬斷你咬斷你!

    衛昇把她脫得像剝殼雞蛋一般光溜溜的,挺翹白嫩的胸脯扎眼得很,他伸手去又捏又揉,調笑道:“每次朕只有摸著這兒,才能確信你是個女人。”

    細細想來,小狐狸除了有副嬌柔的女兒身,性情卻是比男人還爺們兒。

    忍!忍!孟棋楠雙眼怒火熊熊,磨牙道:“臣妾不才,讓陛下失望了。”

    “本來就沒抱希望,所以不曾失望。”衛昇埋頭在她胸口鼓搗。他明明很喜歡搓弄這具身子,偏偏要口是心非,氣得孟棋楠頭頂冒煙。

    再忍!再忍!孟棋楠決定待會兒絕不口下留情,她才不會留圈兒牙印就算了呢!

    可是等衛昇玩夠了也親夠了直起身來,卻沒說直奔主題,而是撈起她翻了個身,讓她老老實實趴著。

    難道又要從後面?!孟棋楠大驚:“喂喂表叔公,我腰還有傷啊……”

    別搞那麼多花樣,咱們直接吹簫不行嗎?

    衛昇的口氣就像在安撫一隻焦躁的小貓:“就是有傷才要這樣,噓——乖乖別動。”他跨坐在她腿根,像泰山壓頂一樣把人牢牢錮在身下,伸手褪她的褻褲。

    孟棋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恨得直捶床板。

    只是褲腰滑到臀部就沒再往下了,而且一股沖鼻的藥味竄到她鼻端,同時衛昇掌心抹了什麼東西,正在往她腰上塗,又搓又揉,弄得皮膚火辣辣的。

    孟棋楠皺著眉回頭:“什麼東西這麼難聞……”

    “蘇扶桑給朕的藥,專治跌打挫傷。”衛昇緩緩給她按摩,笑得格外溫柔,“能讓朕親自動手伺候的人,孟棋楠你是全天下第一個。”

    見他變著法兒地說自己好,孟棋楠不服氣了:“你也可以不伺候我啊,把藥放下喊青碧她們來就是了。”

    “不,朕喜歡。”

    孟棋楠費力扭頭也看不見他的臉,只聽到他低低在笑,然後細碎的吻落到背脊,好像蜻蜓點水又好像落英拂面,點點滴滴的,柔柔軟軟的。

    她從馬上摔下來,瑩白的背部被磕出細微的青青紫紫,有些地方甚至還破了皮。衛昇一點一點地親過傷痕,喃喃道:“親過以後就不疼了……”

    孟棋楠樂了:“表叔公照你這麼說,以後宮裡誰有個跌打損傷都不用看大夫了,陛下直接賞個親嘴兒,包治百病!”

    “小東西,不知好歹。”衛昇佯怒打她屁股一下,把藥酒抹勻了給她披上衣服,翻過身來重新躺好。他瞪著她:“朕疼惜你你還不領情,欠抽是麼!”

    孟棋楠又陰陽怪氣的:“抽吧抽吧,打傷了我你又可以繼續親了,臣妾真是榮幸得很,能得陛下您接二連三的照拂愛護……”

    對著刁鑽的小狐狸衛昇也無可奈何,他歎了口氣就挨著她身邊躺了下來,暫時沒有說話。屋外刮起了秋風,殿內燭火跳動,光焰落進眸裡忽明忽暗,他似乎看見宮殿簷下一盞搖曳不停的宮燈。

    “朕小的時候,無論是騎馬跌傷了腿還是學劍被砍到胳膊,母后都沒有掉過一次眼淚,但朕知道她害怕。”衛昇幽幽地說,平靜地如一潭死水,“她害怕我從此落下殘疾,再也不討先帝的喜歡,也怕我學識武藝比不過其他皇子,丟她的臉。所以每一次我受傷,都會瞞著她。”

    孟棋楠驚訝地轉過臉,瞪大眼睛看他。透過這位面無表情的帝王,她仿佛看見小小年紀的男孩子,躲在房裡給自己上藥,一邊抹一邊暗暗掉眼淚,由始至終都是咬緊了嘴唇,一絲哭聲也沒漏出來。很堅強,也讓人很心疼。

    衛昇知道她在看自己,微微一笑卻有些勉強:“朕知道她是為朕好,男人太軟弱就成不了大事,朕能坐上今天這個位置,全靠母后的栽培。只是……”他跟她對視,眼角仿佛有些濕潤,“有時候看見別人的母親會對孩子噓寒問暖,親吻他們摔破的掌心,朕還是有點羨慕的。她們總是說親一下就不疼了,親一下,就不疼了。”

    “表叔公……”孟棋楠鼻子一酸,差點都要哭出來了,她努力把淚水憋回去,突然撲到衛昇的眼前,直勾勾盯住他,看了好一會兒。

    衛昇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有種隱秘被窺探得一乾二淨的赧然,他想避開她:“別跟朕挨這麼近……”

    啵——

    她親了他的眼睛,說道:“親一下,就不疼了。”

    然後她又親上他的眉毛:“親一下,就不疼了。”

    之後是鼻子嘴巴臉頰……她每親一回,都要說一句“不疼了”。最後,她拉起他的手腕,在自己狠狠咬過的地方猛親一口。

    “表叔公,親過就不疼了,不要記我仇呀!”

    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明明嘴裡說的是不要記仇,可衛昇知道她是提醒他該忘的就忘了罷。

    他也笑出了淚花,伸手揉著她腦袋:“好,不記。”

    只是這樣美好的氣氛沒持續多久,衛昇瞥見孟棋楠歪著身子趴在自己胸膛,頓時起疑。

    “小狐狸你的腰……”

    !!!

    “哎喲喂痛死我了!斷了斷了……”

    孟棋楠趕緊從他身上下來,捂著後腰叫苦不迭,躺下使勁哀嚎。

    衛昇勾勾唇:“愛妃剛才還動彈不得,上過藥馬上生龍活虎,看來蘇扶桑的藥真是好得很啊……”

    “一點用都沒有!”孟棋楠矢口否認,“蘇太醫是庸醫!現在臣妾覺得更疼了,皇上,臣妾以後會不會殘廢啊?”

    “沒關係,就算下半身癱了,愛妃不是還有嘴嘛。”衛昇眨眨眼,湊上去銜住她的唇,“來吧,讓朕看看你舌上功夫如何。”

    孟棋楠飆淚。

    “禽獸不如!表叔公你禽獸不如!”

    衛昇裝模作樣脫衣服,眉眼輕浮活像強搶良家婦女的淫棍:“愛妃錯了,朕是禽獸起來,比禽獸還禽獸。”

    ……孟棋楠死死閉住了嘴,心想就算他用刀撬,她也絕不張開。

    好在衛昇只是嘴上說說,並沒有付諸行動,他更衣之後攤開手臂:“睡過來。”孟棋楠猶豫半天不動作,被他硬拽進懷裡,枕上了他的臂彎。她小鳥依人地偎著他,忽然覺得這樣有人保護也不賴,沒多久就徹底睡著了。

    衛昇趁她熟睡,又偷親了她好多下。

    過了兩日,衛昇從謝安平嘴裡得悉那日跟孟棋楠相撞的胡姬已經死了,據驛館的人說是墜馬傷到了頭不治身亡。

    衛昇問他:“你做的?”賢妃出事小侯爺免不了要擔責,那麼對於傷害了賢妃的胡姬,小侯爺必然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謝安平急忙否認:“這回真不是我!皇上您知道的,臣要是記恨一個人,肯定先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哪兒能這麼便宜了他。”

    他的辯白是有效的,衛昇也信他,只是這話聽起來怎麼就這麼怪呢?

    衛昇瞪他:“兇殘成性還大言不慚,虧你好意思。”

    謝安平撓著頭嘿嘿乾笑,心想咱再兇殘也沒有賢妃娘娘兇殘啊!

    “不是你,那就是胡越了。”衛昇下了一個結論,很快陷入了沉思,“這麼快便殺人滅口,原因何在?”

    賢妃只是後宮女子,又非晉人,與前朝根本毫無瓜葛,就算殺了她,也不會動搖到晉國根基,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謝安平猜測:“會不會只是胡姬來尋仇?”

    誰都知道賢妃娘娘提劍大鬧蓬萊殿,差點砍了兩個胡姬,搞不好人家姐妹氣不過報復來了。

    衛昇默默搖頭:“照棋楠的說法,並非是胡姬想傷她,而是想被她所傷。”聯繫到孟棋楠素來霸道的名聲,此事頂多也就是再給她扣一頂嫉妒成性的帽子,並未有太多作用。

    謝安平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壞了賢妃娘娘的名聲,對胡越有甚麼好處?”

    “對他們當然沒有好處,朕的後宮卻有人能撈到好處。”衛昇想到一種可能,陰測測道:“若是此次讓胡姬得逞,隔日言官就會諫勸朕不該專寵賢妃,以至其飛揚跋扈、妒不容人,屆時一石激起千層浪,說不定百官聯名請願,要朕殺了惑亂後宮的妖妃。”

    可惜設計之人打錯了如意算盤,眼界淺薄只看見孟棋楠對著胡姬要打要殺,並不知這是衛昇授意她給胡越部族的下馬威。

    謝安平敏銳地嗅到又有人要倒楣的氣息,一下來了精神:“此人居心如此歹毒,決不能輕饒了他!還有皇上,能用胡姬當棋子,可見他與胡越部族私下來往不少。”

    衛昇猶如耐心等待獵物落網的獵人,靜靜蟄伏只待致命一擊。他不慌不忙道:“此事交給趙剛,待他把這些叛徒都揪出來,便盡數交予你手中。朕聽聞前朝有一種烙刑能把人炙烤而亡,不知是真是假?”

    謝安平咧嘴一笑:“臣有機會就試試,再來回稟皇上。”

    衛昇勾勾唇,忽然想起:“上回叫你查的失火案,有頭緒了?”

    “查出來了,是江采女放的火,她因為掌摑紀婕妤被陛下您降為采女,遂懷恨在心去紫蘭殿放火,對此事她也供認不諱。不過臣覺得她應是被利用了,背後實則另有主謀。但江采女咬定並無同謀,怎麼用刑也不改口,臣便再查不到其他了。”

    衛昇旋轉著扳指,輕描淡寫道:“無妨,先留著她性命別讓死了,你就當是替朕養一條惡狗。”

    “等胡越的事有了眉目,朕讓她咬誰,她就得咬誰。”

    秋陽驕烈,謝安平跪安出了紫宸殿,滿身大汗。他拍拍胸口,遠遠瞧見孟棋楠過來,趕緊拔腿就溜。

    這麼兇殘成性的兩個人,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他現在覺得回家被貓撓簡直太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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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表叔公表示:等朕解決了一群瘋母雞,就讓小狐狸當妖後!(*^__^*)

    寡人表示:勞資不稀罕!(#‵′)凸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2:25

54、探望

    孟棋楠這幾天身心舒暢,晚上表叔公沒向她動手動腳,她精氣神兒都格外足。反正她不用早起伺候衛昇更衣上朝,於是一覺睡到自然醒,起身慢慢洗漱用膳,再打扮得花枝招展外出消遣。

    作為表叔公豢養的第一號寵物小狐狸,她由衷表示這樣生活真是太腐敗了,閑得要脫三層皮。

    還有,賢妃娘娘雄霸後宮,眾嬪妃要麼避之不見要麼敬而遠之,這種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感覺,真是太寂寞了。

    孟棋楠時常歎息:你們都不懂寡人的高處不勝寒啊……

    又是一個閑得發慌的日子,孟棋楠才起了小半個時辰,就又對著滿園子的牡丹花哈欠連天。

    不是她想睡,而是她除了睡覺根本找不到事做。

    “青碧,我想去太液池游水。”

    “這都入秋了,湖水涼得很,娘娘您著涼了陛下會責怪奴婢們的。”

    現在青碧也學聰明了,不直截了當反對她,反而懂得把衛昇搬出來壓人。

    孟棋楠托腮長歎:“哎……好無聊啊,宣兒呢?把他叫來跟我玩兒。”

    “娘娘您忘啦,皇上讓睿王入崇文館學習,這會兒小殿下正聽太傅講課呢。”

    ……

    孟棋楠撓牆,不活了不活了!連個玩伴也找不到,這日子沒法過了!

    這時青碧提議:“娘娘,不如您去紫宸殿看看皇上吧,最近皇上忙,雖說每晚都來咱們宮裡歇,但總是匆匆的跟您說不上幾句體己話。這會子應該下朝了,您前去探望,皇上一定會高興的。”

    孟棋楠努嘴,心想每天睜眼閉眼都是看見衛昇,早就看膩了,她才不要大老遠去瞧那張笑得欠扁的臉。

    “算了算了,本宮還是睡覺。”

    哪曉得青碧根本不給她退路:“今兒天氣這麼好,娘娘您出去走走就當散心了,正好紅絳熬了溫補的湯,咱們路過紫宸殿就給皇上送去。”

    孟棋楠:“……”

    真的只是路過嗎?真的嗎!

    孟棋楠被連推帶搡“攆”出了含冰殿,她咬著唇恨恨瞪倆丫頭,怒火熊熊的眼裡充滿了血淚控訴:賣主求榮!

    剛出殿門,幾人就看見花房的小太監端著一缽缽素馨花,往紫蘭殿裡送去。貌不起眼的小花或白或粉,淡淡怡然,非常像紀婕妤的性子。孟棋楠好奇張望,只見素來深居簡出的紀婕妤竟然親自走出來,督促著眾人仔細搬運,那種謹慎小心的模樣,真是堪比寶貝自己的孩兒一般。

    孟棋楠朝紀婕妤走去,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見呀。”

    紀婕妤徐徐回頭,看清人方才屈膝一禮,聲音淡淡的:“臣妾見過賢妃娘娘。”透著冷冷的疏離。

    孟棋楠也不懼她冷淡,揮揮手自來熟的樣子:“別見外了,快起來。怎麼說咱們也在同一個屋簷下住過幾日,也算有些情分,說來紫蘭殿整修過後我還沒看過,今天叨擾討杯茶吃,紀婕妤不介意吧?”

    紀婕妤抿了下唇,遲疑片刻才側身讓開了路:“賢妃娘娘請進。”

    青碧紅絳面面相覷,搞不懂孟棋楠想做什麼,只好跟著她進了紫蘭殿。

    一進殿,入目便是鋪天蓋地的素馨花,孟棋楠驚奇地打量這裡,只見新簇的宮牆底下,擺滿了花缽,裡面無一例外栽的都是素馨。花多白色,極為芬芳,人在裡面走一圈,衣袂都沾染了花香。

    孟棋楠咂舌:“你這兒哪是住人的屋子,簡直就是素馨園子嘛!”

    偌大的紫蘭殿也不見幾個伺候的人,只有一個喚作靈芝的小宮女貼身侍奉紀婕妤,沏了茶來奉給孟棋楠。而紀婕妤則毫無待客的意思,進來便把人撂在一旁,自顧自蹲下料理一株枯死的花苗。

    孟棋楠巴巴跑過去,也在她身畔蹲下,雙手托腮睜著大眼睛問:“這個還種得活麼?”

    紀婕妤兀自培土,眼皮也不抬:“不知道。”

    “不知道幹嘛還要種呀,萬一種不活豈不白費功夫?扔了算了,反正你還有這麼多花苗苗,不差這一株。”

    紀婕妤眉心憂鬱,沾滿泥土的雪白手指撫著焦枯的花枝,悵惘道:“原本長得好好的,誰知卻被燒成這樣……且盡人事,但聽天命罷。”

    孟棋楠雙手抱膝,下巴擱在手背上,嘟起嘴巴:“別說這麼喪氣的話,悲戚戚的,要我說有志者事竟成。”

    紀婕妤終於抬眼正視她一回,微微一笑卻是苦澀:“對娘娘來說也許若此,但對臣妾來說,很多時候只是一廂情願。”

    她這一生的歡喜苦痛,盡在此四字——一廂情願。

    “誒,我看你大好年華,怎麼總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模樣?”孟棋楠覺得她人還不錯,就是太老氣橫秋了,不跟自己的性子搭調。她努力想有什麼話題可說,頓時記起了紀將軍:“對了,我入宮前見過你兄長,紀玄微將軍。”

    果然,紀婕妤放下手裡的花土,眼中一亮:“你見過哥哥?!”可又很快黯淡下去,“他過得好不好?成親了麼……”

    孟棋楠驚訝:“你跟他沒有聯繫嗎,連他成沒成親也不知道?”

    紀婕妤咬住唇沒有搭腔,半晌才說:“是我沒有聽他的話,以至於……他不認我也是應該的。”

    孟棋楠眼珠轉了轉,拍著她肩膀道:“你想見他也不難,他跟我比劍……咳,輸了,所以欠了我一個人情,我讓他來見你。”

    紀婕妤狐疑打量她,分明不信是沙場猛將的兄長,會輸給一個弱女子。

    孟棋楠有些心虛,挺直了腰杆給自己壯氣勢:“你別小看我!我很厲害的!”

    “臣妾沒有不信娘娘,只是,”紀婕妤重新低下頭去,侍弄著花苗,“我與娘娘非親非故,您為何要幫我?”

    孟棋楠也有些憂鬱地歎氣:“宮裡面其他母雞……不是,我意思是其他嬪妃都跟我合不來,你雖不愛說話卻對我脾性,所以我想以後經常過來串門,你別嫌我煩趕我走就成。”

    紀婕妤臉上依舊冷若冰霜,口氣卻軟和了幾分:“娘娘不嫌臣妾性子悶便好。”她瞥見紅絳手裡提著食盒,猜到她們是要去見衛昇,遂委婉謝客,“賢妃娘娘有事的話請先去忙罷,臣妾就不耽擱您了。”

    臨走的時候,她還送了幾朵枝頭上掉下來的素馨花給孟棋楠。孟棋楠開開心心捧著半焉兒的花朵,蹦蹦跳跳走了。

    半道上,青碧問孟棋楠:“娘娘請恕奴婢多言,後宮中的女人都是各懷心思的,這紀婕妤表面上與世無爭,暗地裡誰又說得清?您這般跟她示好交際,恐怕……”

    孟棋楠把素馨花放進袖子裡,笑嘻嘻道:“是人是鬼,遲早會知道。再說本宮覺得皇上很喜歡她呀,你們不是常常叫本宮要討皇上歡心的嗎?對他的心上人好,這也是一種邀寵策略嘛。”

    紅絳覺得她說的話好像對又好像不對:“娘娘,萬一被人分掉皇上的寵愛,您心裡不難過嗎?”

    孟棋楠立即西子捧心狀:“怎麼不難過!本宮會哭死的!到時候你們倆可要想法子逗本宮開心,玫瑰糕多做幾盤哈。”

    青碧大徹大悟。她家賢妃娘娘就是閑得皮癢,專門找事兒給皇上添堵。

    瞅著快到了紫宸殿,孟棋楠老遠看見謝安平出來,正想揶揄他幾句,卻見他往自己這邊剛瞟了一眼,立即拔腿就逃,那樣子簡直就像大白天見了鬼。

    孟棋楠摸摸自己的臉。寡人自認長相對得起百姓,怎麼就把人嚇著了呢?

    “表叔公!”

    衛昇正被朝中亂七八糟的事鬧得心煩,聽到孟棋楠歡快的聲音,頓時喜上眉梢。甫一抬眉,小狐狸已經撲了上來,跳到腿上摟著他脖子撒嬌。

    “你怎麼都不陪人家玩,我快無聊死了!”

    衛昇把她往懷裡按了按,搓揉兩下:“朕何嘗不想休息,不過事太多,走不開。”

    孟棋楠仰臉嬌笑:“我幫你呀!”說完她搶過他手裡的朱筆,拿起摺子批了起來。

    她樂呵呵地重操舊業,衛昇便放下手中的事,拾起她送來的湯水吃食。

    牡蠣膾、韭香餅、枸杞羊腎牛鞭湯……

    小狐狸,你是在埋怨朕已經三天沒有寵倖你了嗎?

    殿外,青碧和紅絳竊喜。這幾天正是娘娘容易受孕的日子,老天保佑一擊即中!

    秋老虎的時節,衛昇瞄了眼外頭烈日,有些糾結。思忖須臾,他默默端起了湯盅。

    一口補湯下肚,他渾身像被點著了火。咕嚕嚕一盅湯喝完,衛昇的臉已經紅成了天邊晚霞,緋豔鮮亮。

    “表叔公,”孟棋楠咬著筆桿,歪頭問他,“涼州刺史上書要銀子修建河堤,給是不給?”

    衛昇頭昏腦熱,他暈乎乎朝孟棋楠靠過去:“小狐狸……”

    孟棋楠還沒發現他的異常,推他一把:“問你啦,給不給?”

    “你說給不給?”他抱住她香噴噴軟綿綿的身子,貪婪汲取她身上的涼意。

    “修河堤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咱們得支持。不過涼州乃魚米之鄉,米商富戶大有人在,傳言他們家裡燒火都不用柴,而是用蠟燭。賺了百姓佃戶的血汗錢,卻用來奢靡浪費,真是豈有此理。我說修河堤的銀子不該國庫出,得讓這些奸商掉些血肉。這樣,皇上您題塊‘仁商’的牌子擱涼州中正那兒,叫他把奸商們都喊來瞻觀,就說聖上聽聞涼州富商願捐資修堤,感念他們對朝廷的忠心,於是親筆題字御賜嘉獎。頭銜先給了,屆時諒他們不捐也得捐,只得乖乖掏銀子。”

    她出的主意從來都是好的,衛昇渾渾噩噩點頭:“依你所言。”說罷他湊上去在她雪腮胡吻亂親。

    孟棋楠看他好端端又發、情了,驚惶躲開。

    寡人就說來不得,倆死丫頭非讓寡人羊入虎口!

    不過她覺得衛昇有興致也不壞,眼含春波嫵媚一笑:“皇上別急,臣妾早有準備,咱們先去花園罷。”

    莞爾羞澀的小模樣別提多勾人了。

    衛昇喉頭吞咽一下,眼睛都直了。大白天,御花園……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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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表叔公:好雞凍好雞凍!野戰!!!(⊙o⊙)

    寡人但笑不語……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2:39

55、蝶幸

    假山圍護松柏成林,鬱鬱蔥蔥的園子裡,種滿了藤蘿槐竹。秋風尚未把綠翠瑩瑩變作金黃,枝葉蜿蜒在頭頂遮擋了光線,只有細碎如金銀般的點點滴滴灑在蘭草蕊尖。

    孟棋楠手牽衛昇,帶著他穿林踏草,抄近路來到花園裡。她邊走邊回頭笑:“走快些,馬上就到了。”

    她的指尖還撓了撓他掌心,衛昇愈發篤定小狐狸是在勾引自己。於是他裝模作樣咳嗽兩聲,示意暗中尾隨的趙剛躲遠些。

    左看右看前後張望,衛昇一直在尋找到底哪個地方比較合適“施展”。

    花樹下,蘭叢中,或者劃片小舟深入藕荷,在蓮葉清波中央做一對鴛鴦……哎呦,全部都好想試一試怎麼辦?

    衛昇越加攥緊了孟棋楠的手,她還絲毫不察,興沖沖指著一處假山道:“我們去那兒。”

    假山不錯,甚好甚好。衛昇笑得迷人:“好。”

    連綿起伏的假山由無數山石堆砌而成,中間還嵌有小徑,方便遊人穿梭。孟棋楠和衛昇走著走著,冷不丁被他撈入懷中。

    男人火熱的身軀和嘴唇幾乎是同時襲來,雨打芭蕉似的鋪天蓋地。衛昇廝纏著,口氣含著幾分哀求:“就這裡罷……”

    他的手已經在扯她裙子了。

    “誒誒誒!表叔公你別急、別急!”孟棋楠死命捂住裙子,急忙安撫:“你先忍忍,很快就到了。”

    “不想忍了……”

    衛昇在她身上磨磨蹭蹭流連忘返,語氣還委屈得很。孟棋楠拍拍他腦袋:“乖了乖了,我保證待會兒你為所欲為。”

    因為這句話衛昇妥協了,滿心歡喜繼續跟她走。

    假山清幽的小路走完,眼前豁然開朗,園中亭台樓榭妝點一新,奇品花團鱗次簇放,何止萬朵。本是姹紫嫣紅美景無邊,如果忽視一群妖嬈鶯燕的話。

    嬪妃們一見衛昇紛紛跪下,像早就預謀好的一樣異口同聲請安:“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賢妃娘娘萬福。”

    孟棋楠樂呵呵抬手:“姐妹們快起來。”朝著眾人心領神會地笑,仿佛在說:瞧見沒?本宮是個重信守諾的人,把皇上給你們送來了。

    那歡快的小模樣只能用心花怒放來形容。

    眾女平身,各自含羞帶怯地偷看皇上,只見衛昇的臉烏雲密閉,簡直陰得能下雨。

    “表叔公,”孟棋楠輕輕倚在衛昇身上,小聲道:“您喜歡哪個隨便挑,王修儀身嬌體軟說話嗲,李寶林膚白貌美擅解意,張美人風情嫋嫋水蛇腰……都是一流好貨色!”

    衛昇火冒三丈,想起小狐狸也不是頭一次給他塞女人了,上回把紀婕妤送上龍床,這回更妙,直接紮堆花叢任君採擷。真是大方得很!真大方!

    他把眾嬪妃都看了一遍,咬牙切齒:“她們好像是跟你擊鞠的?”

    表叔公好眼力!孟棋楠裝糊塗:“這麼巧嗎?您不說臣妾還真沒發覺呢。”

    裝神弄鬼也罷了,孟棋楠,你竟敢把朕當肉賣!

    還沒等衛昇發作,孟棋楠又湊到耳畔,擠眉弄眼的:“要不我先讓她們去假山小路上等著?”

    若說衛昇剛才只是恨不得掐死她,現在就是恨不得把她拖回假山裡輪死她!

    非要輪得她哭爹喊娘認錯討饒不可!

    下定決心,衛昇收斂了怒氣,深呼吸兩口,擠出勉強的笑容:“許久未見各位愛妃了,咱們不急,先喝口茶歇一歇。”

    園子旁邊有座照妝亭,衛昇帶領著鶯鶯燕燕進去坐下,便說想找些樂子打發時光,便讓她們比賽投壺,贏的人賞東西。

    眾女紛紛趁機表現自己風情,或嬌美或嫵媚或清雅,投不投得中都是次要,最要緊是能給皇上留下深刻印象。衛昇看得意興闌珊,神遊天外滿腦子都在算計怎麼讓小狐狸斷了這種荒唐念頭。

    他就喜歡睡她,反正至今為止還沒膩,但是現在一國之君尚未喜新厭舊,小狐狸你一副已經厭倦了朕的肉體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豈有此理,朕就是要每天睡你,膩死你!

    “賢妃娘娘真厲害,又中了!”

    嬪妃們的誇獎讚歎打斷了衛昇的思緒,他循聲望去看見孟棋楠正在給眾人表演投壺。她手持花枝背對壺瓶,慢慢向後下腰,身子軟得像枝嫩柳,等到腰腹彎成圓弧,便把手中的花枝投擲過去,穩穩落進壺中。

    喲呵,小細腰恢復得不錯嘛。衛昇摸了摸下巴。

    眾女啪啪撫掌,讚美之聲不絕於耳,頗有些阿諛奉承的意味。這些自然逃不過衛昇眼睛,他勾勾唇沖孟棋楠招手:“朕的心肝小寶貝兒,過來。”

    剛才還熱鬧鬧的亭子頓時鴉雀無聲,嬪妃們面面相覷,心想陛下這是叫誰呢?

    孟棋楠也詫異地看他,剛好撞上那種看似愛意綿綿其實殺機四伏的眼神。她心裡“咯噔”一下,又要被表叔公當箭靶子使了!她趕緊想法子脫身:“皇上您喊哪位妹妹呢?”

    衛昇含情脈脈:“棋楠乖乖,朕喊你呢。”

    兩人關起門來肉麻是一回事,大庭廣眾之下寶貝心肝乖乖親親的喊來喊去,這就不僅僅是肉麻了,而是樹敵拉仇恨。孟棋楠怒:表叔公,你是想讓寡人被母雞們啄死麼!

    衛昇接受到她怨恨的小眼刀子,還能氣定神閑地飽含深情回望:以為朕是那麼好賣的?你敢拿朕當彩頭籠絡人心,且看朕如何廢了你的黨羽!小狐狸你跟母雞們混得再好,也終是異類,別忘了,朕才是你的主人呀。

    “哎呀皇上您真壞,故意當著諸位姐妹取笑人家!”孟棋楠小手一甩小腳一躲,羞羞怯怯向眾嬪妃“告狀”:“皇上這哪兒是喊我呀,活該我第一個搭腔,被他笑話了。剛才咱們陛下可沒指名道姓的喊,其實就是拐著彎告訴大夥兒你們都是他的心頭肉、小寶貝呢!你們愣著幹嗎,還不過去謝恩,別的不說至少親一個回敬一下皇上嘛。”

    說完她率先過去,示範性地在衛昇臉頰落下一吻。眾女一看皇上笑眯眯的沒發火,心想賢妃娘娘都這般了,聖意肯定是如此沒錯。於是嘩啦啦一擁而上,接二連三朝著衛昇獻出香吻。

    無數張紅嘟嘟的嘴巴湊過來,衛昇只覺是吃人的血盆大口,他想站起來已經來不及了,於是身子後仰極力避開:“好了好了,你們的心意朕知道了,都下去……”

    孟棋楠火上澆油:“你們瞧,咱們皇上就愛口是心非,嘴上一本正經,其實心裡邊兒不知道多歡喜呢,你們再親幾個啊。”

    往死裡親!親死表叔公!

    砰——

    不料衛昇躲得太厲害,椅子腿都折了,他噗通摔了下來。

    “皇上!”眾女手忙腳亂去扶他,好不容易才把他拉起來,只見龍袍都被碎木頭掛破了,配上他氣得通紅的臉,竟是格外狼狽。

    孟棋楠見狀一陣樂呵,“萬分緊張”地撲過去大呼小叫:“哎喲皇上您沒事兒吧?嚇死臣妾了,怎麼好端端就摔了呢!臣妾都擔心死了……”

    衛昇拿眼瞭她。你擔心?你擔心!你的心早被狗吃了!

    穩了穩心神,衛昇一瞬恢復了豐神俊朗風度翩翩的模樣,抿著唇笑得勾魂攝魄:“讓愛妃……們擔心,是朕不該。玩了半日大夥兒也該累了,都回宮休息罷。”

    嬪妃們眼睛中閃閃發亮的希望之火頓時被澆滅。

    可緊接著,衛昇又說:“養足了精神晚上才好侍寢。對了愛妃,你剛才說今晚安排的誰侍寢來著?”他遞給孟棋楠詢問的眼神。

    嬪妃們眼中的希望之火又被點燃了,紛紛殷切切望著孟棋楠。

    寡人安排的誰?寡人安排你個頭啊表叔公!

    安排侍寢這種事,誰先誰後,排誰不排誰,都是件得罪人的差事。孟棋楠沒傻到去接這個燙手山芋,她掩嘴一笑:“皇上您說笑了,您想讓哪位妹妹侍寢就讓哪位妹妹侍寢,臣妾怎麼有資格替您拿主意呢。”

    “愛妃暫管六宮,是該替朕打點這些事。”衛昇拿出一副讓她儘管放手去做的氣魄,微笑道,“朕看嬪妃們都甚美,一時也拿不定主意,這樣吧,愛妃現在就幫朕挑一個。”

    孟棋楠覺得眾女的目光都要戳死自己了。

    她正在想計策應對,衛昇又道:“當然,愛妃選自己也是可以的。”

    嗖嗖——孟棋楠已經萬箭穿心。

    “咳……臣妾看諸位姐妹貌美如花,也是挑花了眼,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抓鬮吧,抓到的人就侍寢。”孟棋楠端著架子一本正經,不動聲色接招擋招。

    衛昇笑意綿綿:“貌美如花,愛妃形容得貼切,倒讓朕想起一個典故。相傳玄宗之時,粉黛三千六宮絕色數不勝數,所以每年春月時分,便讓嬪妃們鬢插鮮花,隨後玄宗親自放出粉蝶,粉蝶落在哪位妃子身上,便恩寵於她。史官記載此事,稱為隨蝶所幸。”

    “抓鬮的主意雖好,未免失了雅趣兒。朕覺得蝶幸更妙,來人,取金翅蝶來。”

    孟棋楠不知衛昇怎麼會突發奇想要玩兒什麼隨蝶所幸,不過她直覺肯定沒好事。於是在眾嬪妃去園子裡採花攜戴之後,她卻把在紀婕妤處沾染了花香的外衫脫掉,“很不小心”地掉進了水裡。

    “誒我的衣裳!”她望著順水而流的衣服,幸災樂禍極了。

    衛昇就等著她搞小動作,笑了笑吩咐道:“拿件披風給賢妃。”

    孟棋楠趕緊補充:“要素淨的,不許拿花花綠綠的給我!”

    寡人才不要花枝招展引來蝴蝶呢,哼。

    等待蝴蝶送來的間隙,衛昇賞了茶給眾女,孟棋楠喝了一口是蘭雪茶,不過回口卻有些甜,感覺怪怪的。她怕衛昇使詐,遂去望其他人杯子裡,見到也是蘭雪茶,於是便放下心來。

    阿淳送來了月白色的披風,安盛也從蝶園尋來了金翅蝶。蝴蝶黑色的翅膀上夾雜了金色紋路,猶如金線織就一般格外漂亮。據說此蝶極為罕有,只在高山雪穀中有,捕獲極為不易,整個蝶園也僅有兩隻。

    一切準備就緒,衛昇捧著小竹籠子,掃了眼滿身鮮花的嬪妃們,對樸素無華的孟棋楠道:“賢妃你為何不戴花?”

    孟棋楠扶著雲鬢,冠冕堂皇地說:“臣妾自認人比花嬌,不需要戴。”

    衛昇含笑不語,抽掉竹籠的小栓,把金翅蝶放了出來。眾女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著蝴蝶,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生怕飛到眼前又被驚走了。

    只見金翅蝶翩翩飛過,黑底金紋的翅膀掠過她們,最後竟然嫋嫋向孟棋楠飛去,不偏不倚停在她唇上。

    ???

    !!!

    孟棋楠趕緊吐氣兒:“去去!走開,走開!”

    可無論她怎麼吹怎麼趕,金翅蝶就是在她眼前徘徊盤旋,始終要落在她嘴唇上面。

    佛祖寡人跟您有仇麼?連只破蝴蝶也要欺負寡人!

    孟棋楠悲憤不已,看見一群母雞恨得眼裡都能噴火了,真是滿肚子苦水找不著地方倒。倒是衛昇眉開眼笑,撫掌驚歎:“愛妃果真人比花嬌,天意若此,朕自當遵從。時候不早了,都散了罷。”

    嬪妃們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走了,順帶還剜了孟棋楠好多眼。等人都走光了,孟棋楠拍案而起,朝衛昇發火:“你玩兒陰的!”

    衛昇得意洋洋,一手支著下巴:“證據呢?”

    ……孟棋楠答不上來,只好保持著愁眉苦臉的仇恨表情。

    “無憑無據,不要冤枉朕。”衛昇捏住她臉頰的軟肉,又愛又恨,“小東西,別想著算計朕,朕不是你能算計得了的。”

    孟棋楠哭喪著臉:“表叔公您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讓朕想一想為什麼要饒了你。興許你做點什麼讓朕高興高興,朕心情好了沒准就不記仇了。”

    表叔公您說謊都不臉紅心虛的嗎?您有過不記仇的時候嗎!

    孟棋楠氣呼呼的,腮幫子都鼓起了。

    “皇上,您招了胡越部族的使臣覲見,人已經侯著了。”

    安盛過來傳話,衛昇便暫且丟下了孟棋楠,去見仁吉了。臨走,他憐愛地摸摸小狐狸腦袋。

    “好一個人比花嬌,朕今晚便學那金翅蝶一回,采一采嬌花的蕊兒。要等著朕哦。”

    孟棋楠望著他翩然離去的背影,只想一巴掌扇死這麼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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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歲蝶所幸的典故來自《開元天寶遺事》,講的是唐玄宗的故事。

    女主:淚奔!寡人不要當花兒被狂蜂浪蝶采!~~o(>_<)o ~~

    表叔公:輪得你哭爹叫娘!\(^o^)/~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2:53

56、烏獲

    衛昇是故意招仁吉覲見的,在揪出誰是叛徒之前,他需要穩住使團,從仁吉和烏獲身上找出缺口。

    衛昇問趙剛:“他們有什麼動靜?仁吉入京後拜見過哪些人?”

    趙剛答:“使團暫無異動,屬下派了人十二個時辰嚴密監視,發現他們乃是有備而來,言行謹慎,平素與朝中大臣的交往都在表面上,看不出破綻。”

    “沒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表像越完美,越能說明他們是在偽裝。”衛昇十分篤定,“你把監視的人撤了,放任他們一陣子,沒了警惕自然會露出馬腳。”

    趙剛應道:“是。不過烏獲一直潛藏在使團之中,也不知是否圖謀不軌,陛下您不要人監視,只怕……”

    衛昇冷笑:“朕只知仁吉,不知烏獲。胡越的王子自然在汗王膝下盡孝,為何喬裝打扮,千里迢迢跑到晉國來?所以即便有個三長兩短,也是他胡越理虧在前。”

    “陛下高見。”趙剛由衷佩服,也就只有他家皇上的心機手段,配得上穩坐帝位。

    這廂衛昇去見仁吉,虛情假意地客套。那廂孟棋楠卻沒回含冰殿,而是甩掉宮人藏了起來。青碧紅絳急得到處找她。

    “娘娘——娘娘您在哪兒?賢妃娘娘——”

    孟棋楠包了滿滿一手帕的玫瑰糕,藏身假山中央,邊吃邊咕噥:“倆丫頭笨死了……寡人才不要回去……”

    吃著吃著,她覺得無比惆悵啊。

    想當年寡人也是叱吒風雲橫掃天下的主兒,為什麼現在淪落到縮頭烏龜似的藏著躲著呢?都怪表叔公下套給寡人鑽,讓寡人把祖宗的臉都給丟沒了!一把年紀還要來采寡人這朵嬌枝嫩蕊兒,就沒見過這麼厚顏無恥的老男人!

    越想越氣,越氣就越往嘴裡塞玫瑰糕,冷不丁,嗆著了。

    “咳咳咳——”孟棋楠趕緊捋著胸口順氣,可還是嗆得不行,咳嗽得滿臉通紅,想喝口水潤潤手邊又沒有,真是差點折騰死她。

    “給。”

    逼仄的小路上出現一道高大身影,把路都堵嚴實了。此人遞過一隻手,攥著羊皮水囊,清泉晃蕩的聲音鑽進孟棋楠耳朵裡,宛如天籟。

    她看也沒看來人是誰,搶過水囊仰頭就灌,一口氣咕嚕嚕喝完半袋水,這才把噎人的玫瑰糕咽下去。她抬起手背抹抹嘴,不耐煩揮手道:“你走吧,不許跟別人說見過本宮,不然仔細你的腦袋。”

    來人站著沒動,也沒搭腔。

    孟棋楠把剩下的玫瑰糕小心翼翼用帕子包起來,準備晚上餓了再吃,一轉眼發現他還沒走,以為他是等著拿回水囊,便從手腕上褪下個鐲子扔過去:“賞你了,嘴巴封嚴實點。”

    這人接住了鐲子,凝滯在原地半晌,這才緩緩開口:“姑娘,在下迷路了。”

    姑娘?

    孟棋楠詫異地抬起頭來,要看看到底是哪個沒長眼的東西連她也不認得。誰知她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終於看清這人的臉。

    真高,起碼九尺以上。健壯的身軀寬闊的胸膛,賁張的肌肉仿佛要把衣裳撐破,濃眉大眼高鼻豐唇,蜜色的皮膚,明顯的外族人相貌。

    孟棋楠眨眨眼,這人怎麼有點兒眼熟呢?

    烏獲沖著她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我迷路了,不知道怎麼出去。”

    孟棋楠翻他一個白眼:“怎麼來的怎麼出去,沒事兒幹嘛亂竄,沒頭蒼蠅似的,煩人。”

    “哦,好的。”烏獲的聲音有點失望,但他還是很有禮貌地知會了一聲才轉身離開,“在下告辭。”

    不料這時青碧她們找到了附近來,呼喚聲漸漸靠近。

    “娘娘——賢妃娘娘——”

    孟棋楠嚇得一把拽住烏獲的衣袖,死命把他往下拉:“站住!蹲下蹲下,別讓人看見你!”

    烏獲尚不明所以就被她扯下來,格外高大的體型在此活動極為不便,轉身時便被假山石頭的棱角刮破了衣裳。他屈居於此,張口想問:“你……”

    “噓——別說話!”孟棋楠趕緊伸手上去掩住他的口鼻,“被他們發現的話,我就跺了你!”

    唇上鼻端沾染了她手心的玫瑰香,她吐氣芬芳撲在他面上,也是甜香。烏獲深深呼吸了一口,眨眨眼睛表示明白。

    孟棋楠還是不肯放開她,她像只警惕的小狐狸,豎起耳朵凝神聽著外頭動靜,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轉來轉去,靈動無比。烏獲緊緊盯著她的面龐,慢慢地臉都紅了。

    還好青碧她們在附近找了一圈就又去其他地方了,等到確定宮人們都已經走遠,孟棋楠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幸好沒被發現……”

    “唔……”烏獲發出嗚嗚聲,孟棋楠才想起來身邊還有個人,她趕快鬆開手,悻悻吐著舌頭:“差點忘了你了……你也傻,憋得都出不了氣了怎麼也不吱一聲?”

    烏獲蹲得難受,伸了伸腿兒,口氣有些委屈:“是你叫我不許說話。”

    孟棋楠氣不打一處來:“嘿,你居然還怨起我來了?明明就是你自己傻來著,怪誰!怪誰!”

    烏獲撓撓頭,嘿嘿傻笑,那樣子別提多憨厚多二缺了。孟棋楠又飛他一記白眼,細細哼了一聲:“傻大個兒。”

    烏獲糾正:“我不是傻大個,我叫……”

    “我知道,你是不值一提嘛。”孟棋楠雙手捧腮,撅著嘴很不滿意,“都怪你們把好好的擊鞠攪和了,上次玩的真不盡興。”

    烏獲有點小小的歡喜:“沒想到姑娘還記得我。”他想起她似乎摔傷了腰,關心一句,“你的傷好些了嗎?”

    “本宮是賢妃娘娘,別姑娘姑娘的亂喊!”孟棋楠又凶他,“你還好意思問,不是你們的胡姬本宮會摔著麼?氣死本宮了!”

    烏獲抿抿嘴,一副老實模樣:“我代她們給你道歉,對不起。”

    孟棋楠滿不在乎努努嘴:“誰稀罕,虛情假意的……”

    正說著話,眼前掠過翩翩金色飛影,原是金翅蝶又尋了過來,一直在孟棋楠身邊縈繞飛舞,又想停在她唇上。

    孟棋楠鬱悶地呼天搶地:“怎麼就纏上我了?我上輩子跟你是冤家麼!”

    霎時間,烏獲伸出手掌一揮,居然把金翅蝶抓入了掌中。片刻後他緩緩鬆開手心,只見暈乎乎的蝴蝶停在那裡,有氣無力地顫抖著翅膀。

    孟棋楠拔了根草去戳金翅蝶,咬牙切齒:“叫你跟我過不去!這下栽我手裡了吧……小樣兒!”

    烏獲看她跟只蝴蝶也能較真的樣子,隱隱發笑。這時他聽孟棋楠不解地自言自語:“奇了怪了,小傢伙你怎麼就愛叮我呢?我又不是花兒……”

    “你雖不是花,卻比花好吃。”烏獲突然說話,寬闊的身軀傾斜過來,籠罩住孟棋楠全身。孟棋楠一驚,雙手緊抱前胸,防備地瞪住他。

    傻大個你想幹嘛想幹嘛!

    烏獲卻是微微一笑,朝著她伸出手指,在她唇角一抹,然後把手指放入自己口中吮食。

    “甜的,是雪蓮蜜。”

    咦???

    孟棋楠一怔,趕緊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果然吃到淡淡的蜜味。此時她又聽烏獲說道:“金翅蝶生於雪穀之中,喜食雪蓮花蜜。你唇上有蜜的味道,再加上素衣若雪,金翅蝶誤以為你是雪蓮,自然只向著你飛了。”

    孟棋楠看看自己身上的素色披風,再想起那一盞杯沿塗了蜜的蘭雪茶,恍然大悟。

    他娘的,又中了表叔公的陰招!

    暗中把衛昇淩遲了千百遍後,孟棋楠對傻大個改觀了,她攤開手絹遞與他:“喏,請你吃玫瑰糕。但是只准吃一塊!”

    烏獲定定看了她須臾,眼中波光流動,他露出歡快的表情,伸手過去很聽話的只拿起一塊。

    孟棋楠很快把剩下的收了起來貼身裝好,站起來準備開溜,順便還好心地給烏獲指了路:“你沿著來路往回走,看見石榴樹的時候往左轉,很快就能出園子啦,到時見到人再問路吧!”

    烏獲趕緊站了起來:“你要去哪裡!”

    孟棋楠提著裙擺一陣小跑:“金翅蝶都尋過來了,其他人馬上就到,我得換地方躲著!再會了傻大個!”

    她玲瓏小巧的身影很快鑽進紛錯的山石裡面,一眨眼就不見了。烏獲捏著還沒來得及入口的玫瑰糕,癡癡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好一陣才回過神來,他把蝴蝶和點心都放進懷裡,隨後趕緊離開了花園。

    在紫宸殿料理國家大事的衛昇還絲毫不知道,他的小狐狸招來多大一朵桃花。

    他只是批著批著摺子,又忍不住去想:蝴蝶採花是一天幾次來著?

    好像是不停地采不停地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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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酒叔:你在發什麼呆!媳婦兒要被人勾跑了!@表叔公

    表叔公:小狐狸,你說你是誰的!@寡人 回答錯誤就拉出去輪了!(╰_╯)#

    寡人:表叔公是寡人滴!傻大個寡人也可以考慮飼養一隻!\(^o^)/~

    烏漆墨黑王子:扮豬吃老虎的樂趣你們都不懂啊,呵呵呵……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3:07

   57、貴妃

    最後,孟棋楠躲到太后的興慶宮裡去了。傍晚衛昇正說召小狐狸侍寢,卻得流芳姑姑知會一聲,說太后與賢妃敘話甚歡,要留人過夜。

    衛昇驚訝。自打他登基以來,太后宮裡可從沒留過什麼嬪妃,就連她娘家的侄女進宮,也是早晨接來晚上送走,絕不過分親熱。他正納悶太后此舉是為何,聽見流芳姑姑說話了。

    “皇上,太后娘娘有句話讓婢子轉告您。雨露均沾延綿後嗣,方是為君之道。”

    說罷,流芳竟是站在原地微微垂首,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看樣子大概是要等衛昇給個答覆才能回去向太后交差。

    衛昇揉著眉心:“朕知道了,姑姑請回罷。”

    流芳面龐含著淺笑:“太后娘娘關心皇上,還遣婢子來問皇上今晚準備歇在哪位嬪妃的宮裡。”

    得,不給個交待是沒法脫身了。衛昇沒轍,想了想只好說道:“紫蘭殿。姑姑回去轉告母后,明早朕去陪她老人家用膳。”

    “是。”流芳得到滿意的答覆,施禮告辭:“婢子告退。”

    流芳走了之後,衛昇兀自坐著神情不悅,安盛小心翼翼詢問:“皇上,真的要去婕妤娘娘宮裡麼……”

    衛昇默了片刻,緩緩道:“還是……去吧。”音色中竟有幾分無奈。

    興慶宮裡,太后和孟棋楠聽到流芳的回話,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衛昇肯寵倖別的嬪妃是好事,不過一聽是紀婕妤,太后還是有些不滿:“那般的性情和身子,一看便知不是好生養的,偏偏皇帝隔月就要去一兩回。”

    轉眼一瞧孟棋楠低眉順眼站在旁邊,太后又覺得她很識大體,遂笑著誇獎她:“好孩子,幸好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不像皇帝一陣歡喜上來,連祖宗規矩都忘了。後宮裡能得聖寵眷顧固然是好,但是這寵過了頭也就變成了壞事,你很好,這點比皇帝看得清楚。”

    是孟棋楠主動來找太后,“告”了衛昇一狀,說他專寵自己太久,她心裡覺得惶恐,自知不該如此,特來向太后請罪。太后一聽覺得她不僅是個守規矩的人,還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愈發對她滿意。於是才派了流芳去“提點”衛昇,順帶把孟棋楠留了下來。

    孟棋楠垂首斂眉,抿著唇兒表現出了一點點醋意:“其實臣妾心裡也不十分願意看皇上去別的姐妹宮裡……但是為了皇室血脈,只好忍痛割愛。”眨眨眼睛,眼角微微濕潤,我見猶憐。

    不用被表叔公烙餅子似的翻來覆去折騰,寡人這是喜極而泣啊!

    “好孩子委屈你了。”太后見狀一陣心疼,“快別哭了,你跟皇帝以後的日子還長呢。快去歇著吧,明早陪哀家和皇帝用膳。”

    ……本以為可以躲表叔公幾天,怎麼明早又要看見他!

    孟棋楠這下真的想哭了,弱弱應了一聲跪安:“臣妾告退。”

    等她走了,太后在流芳的伺候下安寢,由衷感慨:“哀家真沒看錯人,賢妃聰慧又得體,也能壓住那幾個不安分的嬪妃,真是皇后的極佳人選。流芳,哀家覺著該跟皇帝商量一下立後之事了。”

    孟棋楠住進了興慶宮的偏殿裡,不知是換了床不習慣還是怎的,她居然翻來覆去睡不著。

    “唉——”

    也不懂為什麼,心裡就是有點煩躁,孟棋楠輾轉反側,一會兒把被子罩在頭上一會兒掀開,最後終於坐了起來。

    她盤腿坐在床頭,手掌撐著下巴生悶氣,嘴巴撅得高高的。她也不清楚自己在氣什麼,思緒飄忽一會兒就不由自主想起了衛昇,頓時埋怨起來:“你倒好了,摟著心上人纏纏綿綿,我這裡床板又硬被窩又冷,枕頭也不是慣常用的那一個,硌著頸子忒不舒服了……”

    自言自語之際,她腦海裡勾勒出一幅表叔公跟別人繾綣成雙的畫面,立馬心裡更堵得慌了。

    “哼!還說只寵我一個,都是騙人的!要是真的寵我怎麼不來這兒接我回去,我才一走,馬上就轉身找別人了……表叔公大騙子!討厭討厭……”

    一邊謾駡一邊抱著被子滾,孟棋楠最後終於把自己折騰睡著了。

    她完全不想這就叫自作自受。誰叫你不肯跟皇上睡覺,把人家推出去的?

    同一時間,紫蘭殿。

    紀婕妤拿了件氅衣,輕手輕腳走向桌案,搭在睡著了的衛昇身上,然後輕輕抽掉他手裡握著的書卷。

    這番動作驚醒了衛昇,他睜開眼睛,望見燭火下一張素容。紀婕妤對上他的眸子有些惶恐,匆匆垂下眼簾,絞著袖子低低道:“臣妾吵著您了……”

    衛昇看了眼肩頭的氅衣,搖頭低歎:“沒有。你累了就先去歇著吧,不用管朕。”言罷他又拾起書卷,不過卻打了個疲倦的哈欠。

    “臣妾不累。”紀婕妤趕緊退到一旁,也找出一本經書看了起來,但一顆心都系在衛昇身上,許久都未翻動一頁。

    過了約莫一刻鐘,衛昇確實乏了,把書一放剛抬起頭,就見紀婕妤也擱下手中經書迎過來:“皇上您是不是口渴了?臣妾給您倒茶……還是喝水罷,茶吃多了晚上不好睡,您明早還要上朝……”

    她絮絮叨叨的樣子透著不知所措,還有低到了塵土裡的卑微。衛昇看在眼裡,只覺得眼眶有些刺痛。

    “婉蘭,”他屢屢歎息,低聲問她又像是問自己,“你恨不恨朕?”

    紀婕妤舉著茶壺的手腕一頓,她垂眼抿住了唇,默默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恨?”

    紀婕妤揚眉淺淺地笑,目含淚光:“因為太喜歡,所以不捨得去恨。”

    就算明知道是利用,就算明知道他心裡不曾有自己一分,也還是捨不得、不願意恨他一絲一毫。

    手腕上的舊傷隱隱作痛,疼得差點連茶壺也拿不穩,她匆匆放手扯下衣袖,蓋住那道陳年疤痕。

    “婉蘭,你是朕最信任的人。”衛昇閉目片刻,睜眼清明,“朕想封你為貴妃。”

    貴妃乃四妃之首,僅在皇后之下,若沒有皇后,貴妃之位便等同鳳位。這個位置有滔天的權力,滔天的富貴,也有滔天的危險,稍微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紀婕妤愣愣望著他冷漠的雙眼。

    衛昇微微笑:“你不會讓朕失望的,對麼?”

    紀婕妤倉惶垂下眼簾,蓋住即將掉下的淚珠,聲音顫抖:“臣妾……定不負陛下所望。”

    衛昇露出滿意的表情,手掌搭上她肩頭,似是鼓勵:“朕去外面走走,你早點睡,聖旨明早送來。”

    隔著衣裳,她也分不清他的手是冷是暖。

    翌日,孟棋楠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拜見太后,懨懨的沒甚精神。

    太后問:“賢妃怎麼了?看樣子睡得不好?”

    孟棋楠道:“多謝太后關心,臣妾只是換了地方一時睡不慣,沒甚麼緊要。”

    太后似乎話裡有話:“慢慢就習慣了。過來坐,皇帝該下朝了。”

    倆人剛說了幾句話,外頭有小太監進來說衛昇已到宮門口了,太后連忙吩咐流芳布菜,又叫孟棋楠出去迎一迎。

    孟棋楠心裡頭正彆扭,用手絹捂嘴咳了幾聲,沒說去也沒說不去:“臣妾好像感染了風寒,咳咳……”

    殿門口閃進一抹奪目的金黃,衛昇大步朗朗上前:“兒子給母后請安。”他的眼角瞟著孟棋楠,見她面容憔悴掩嘴虛弱的模樣,心想莫非真是病了?

    才一晚上不挨著朕睡就冷出了病來,小狐狸你活該!

    他有些心疼又有些幸災樂禍,覺得該給她個教訓,便故意不理她,而是上前去問太后:“母后近來身子可好?都起秋風了,外出記得多添件兒衣裳。”

    太后笑呵呵的:“都好著呢,來陪哀家用膳,賢妃,你也來。”

    她老人家一手牽著一個,孟棋楠故意低著頭只看腳尖,不肯去瞧衛昇,落座的時候也是主動坐在了太后身旁。流芳正要幫太后布菜,孟棋楠趕緊站了起來,主動給太后盛了粥羹,樂得太后直誇她孝順。

    衛昇也等著她伺候自己一回,轉眼卻瞧她坐下了,一低眉,碗裡空蕩蕩的,後來還是安盛給他布的菜。

    孟棋楠厚此薄彼、裝乖扮巧的模樣惹得衛昇直磨牙,恨不得把她揪到身邊搓圓捏扁,礙于太后在場他不好發作,卻還是忍不住陰陽怪氣地說:“難得賢妃能討母后的喜歡,這是她的福氣。”

    孟棋楠眼皮也不抬,居然沒有跟他唇槍舌劍,而是不予理睬。其實她也是納悶得很。

    寡人一聞到他身上的素馨花香味就鼻子發酸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花粉過敏了……

    太后笑道:“也要皇帝喜歡,哀家才會喜歡。”

    用完了膳,流芳撤去殘羹,太后趁著宮人大多都退了出去,便當著孟棋楠的面對衛昇說:“東瀾你年紀不小了,中宮也不能一直虛懸,哀家的意思是讓賢妃……”

    衛昇適時打斷她:“母后,兒子正有一事想與您商議。”他面對著太后,眼睛卻是望著孟棋楠的,“朕封了婉蘭為貴妃,想讓她掌管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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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表叔公真的是個渣男,酒叔會狠狠虐他滴~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3:20

58、深陷

    孟棋楠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含冰殿的。衛昇親自開口,太后便取了鳳印交給他,由他轉送紀婕妤。

    哦不對,現在該喊紀貴妃了。

    她神思恍惚差點撞上對面的人。四季浸在藥中的男人,身上總是混雜了或苦或澀的氣息,獨獨沒有甜蜜。

    蘇扶桑眼疾手快攙住她:“賢妃娘娘?”

    孟棋楠草草看他一眼,眉眼懨懨:“蘇公子是你啊。”

    她以往總是活蹦亂跳的,蘇扶桑從未見過她這般頹喪的模樣,不免關懷多問:“娘娘您怎麼了?是不是身子不適?”

    不問還好,一問她鼻子酸得更厲害了,眼眶也發熱。孟棋楠吸吸鼻子,委屈點頭:“難受,渾身都難受。”

    蘇扶桑頓時緊張起來:“微臣給您瞧瞧。”

    兩個人也沒回宮,在長廊底下尋個乾淨地方坐下,蘇扶桑打開藥匣子,照例取出絲帕脈枕,就地給孟棋楠看病。

    把脈的時候,蘇扶桑看她抿著嘴角不肯笑,便問:“娘娘上次的病症可有好轉?”

    “那個病好久都沒犯了,我原以為好了,但是我好像又得了其他的病。”孟棋楠愁眉苦臉,“我現在煩,看見他的時候心煩,看不見了更煩,心裡頭堵堵的。”

    她的脈象依舊平和,仍是心病。蘇扶桑沒有冒然收回手指,口氣一如春風和沐:“民間有句話叫見面是冤家,不見想得慌。所謂見不得離不得,近不得遠不得,娘娘是不是也有同感?”

    孟棋楠頷首:“就是,黏著我的時候我嫌煩人,恨不得他滾得遠遠的,可要是真的一整天不見他,我吃飯和睡覺都不香,不知不覺老愛想他,想他在做什麼呀,跟誰在一起呀……蘇公子,你說我這樣奇不奇怪?”

    蘇扶桑的笑容讓人神魂顛倒:“不奇怪。看來娘娘的病非但沒好,甚至還加重了。”他眯起了漂亮的丹鳳眼,一目了然的神情。

    “情動過後,便是泥足深陷、難以自拔。”

    孟棋楠瞪大眼睛,自己都不相信:“我已經陷進去了嗎?”

    蘇扶桑含笑點頭:“好比沼澤,你剛踩進去的時候覺得無妨,但等到你想脫身的時候,已經越陷越深,很難再出來了。”

    孟棋楠緊皺眉頭:“那該怎麼辦?只能一直陷在裡面了?”

    “也不儘然,有時候你運氣好了碰見旁人,也會被救出來。這種情況下,你雖受了些罪,卻能安然無恙,不過你大概再也不會靠近沼澤一步,而是永遠避開他。很多人都會選這種辦法,最終他們都會痊癒,但也會落下一輩子的殘疾——再也不敢、甚至是無法情動。”

    愛上一個不該愛或者愛不起的人,他就彷如一片沼澤,你明明知道不能去,卻還是忍不住偷偷靠近,希望接近他一點點。就算泥沼終將沒過頭頂,就算未來不會光明,你也心甘情願、甘之如飴。蘇扶桑深諳此情。

    孟棋楠若有所思,捧腮又問:“沒有其他的醫治辦法麼?”

    蘇扶桑倚著廊下的彩柱,微微仰頭,眉眼裡充滿了柔情,還有幾分希冀:“也許徹底沉下去也不是壞事,興許其中另有一番景象呢?既然早已病入膏肓,又何必費力醫治,聽天由命罷。”

    他大概是在想子淵吧?孟棋楠覺得他肯定是在想子淵。他們的情感明明不容於世,卻讓她產生了一種敬畏的情懷。這樣隱忍、付出的蘇扶桑,愛一個人竟然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從前她根本無法理解,如今卻好像忽然開了竅,品到他的酸甜苦辣。

    孟棋楠望著他漂亮的臉龐,眸光隱隱閃耀,並沒說話。

    蘇扶桑垂下眸子,見她表情懵懂天真,遂微微一笑:“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如果能為心愛之人而死,我死而無憾。情動、深陷、無我、唯他……以至生死相許,何等淒美何等氣概,個中滋味或甜或苦、或傷或痛,並非三言兩語就能說清,必須自己體會方知奇妙。所以不要怕,人生難得病一場,愛一場。”

    “人生難得愛一場。”孟棋楠喃喃重複他的話,像只剛闖入人世的小狐狸,尚不瞭解人間的情愛,“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連命也不要了?你說的話好難懂……哎呀不想了不想了,頭都暈了!”

    她甩甩腦袋,決定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情情愛愛連同表叔公都扔到九霄雲外。她問:“子淵恩科考得怎樣?放榜了嗎?”

    說起這個蘇扶桑露出真心實意的欣喜笑容:“就差最後一場殿試了,楊翰林說本屆狀元十有八、九是子淵。”

    “子淵這麼本事!”孟棋楠驚歎,也打心眼為蘇扶桑高興,不過一轉眼她又提醒道:“常言道駙馬爺、狀元郎,蘇公子你可要小心呀,萬一子淵被哪位公主郡主看上,要了他去做夫君,到時你哭都來不及!”

    蘇扶桑眼簾一垂,沒什麼所謂的樣子:“其實這樣也是好事,在官場上沒有背景怎麼能行,子淵若能娶個世家千金,朝中有人幫襯著,在家舉案齊眉的過日子,那便再好不過了。”

    孟棋楠用力拍他肩膀一掌:“好什麼好!那你怎麼辦?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事,上回差點被姓黃的混蛋那……那個,他憑什麼飛黃騰達了就要一腳蹬開你跟別人好?哼,這種負心漢就不該幫他,該亂棍打死!”

    表叔公也是,寡人陪你吃喝玩樂兼暖床睡覺,你憑什麼利用完了人家就去寵紀婕妤了?合該把表叔公也亂棍打死!

    她越想越氣,言辭也就激烈了些。蘇扶桑詫異地看著她:“娘娘,我只是說如果而已……現在談這些言之尚早了。”

    孟棋楠自覺失態,有些尷尬,她吐吐舌頭:“我也是氣不過嘛,萬一他真的這樣對你,我替你想個法子了結了他,幫你出氣!”

    蘇扶桑收回了診脈和絲帕,俏皮地眨了眨眼:“多謝娘娘關懷。不過我覺得您現在應該擔心的是自己的病,那藥引子頗有靈性,娘娘千萬別讓他跑了才好。都酉時了,微臣該回太醫署覆命了,賢妃娘娘,告辭。”

    孟棋楠跟他告別以後,捏著手絹回味了一下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不以為然地跺跺腳:“呸呸,誰稀罕破藥引子,表叔公能溫香在懷,寡人還不是可以左擁右抱!”

    守身如玉固然艱難,想紅杏出個牆還不容易了?哼。

    紀婉蘭封妃的消息當天就傳遍後宮,隔天各宮紛紛送了賀禮去紫蘭殿,眾嬪妃經過含冰殿時,可再沒人進來向賢妃娘娘聞聲好。

    紅絳氣得亂揪園子裡牡丹:“一群見風使舵的主兒!咱們娘娘還在這兒呢,一個個就明擺著不待見了!不就是個貴妃麼,有什麼了不起,有本事當皇后去!”

    青碧連忙喝住她:“紅絳你愈發沒規矩了!這些話是你該說的?你再亂說一個字,我便縫了你的嘴!”

    紅絳氣鼓鼓的:“我就是看不過她那樣子!不說就不說,我做點心給娘娘吃。”

    青碧給她使了個眼色,揮揮手趕緊攆她走了。

    孟棋楠坐在籐椅上曬太陽,絲帕遮住了小臉蛋,她仿佛什麼也沒聽到,不發一言。

    “娘娘,”青碧走過去,有些忐忑地問,“別的宮都送了賀禮給紀貴妃,您看咱們是不是也要送些東西?”

    孟棋楠呼呼吹氣兒,絲帕飛起落地,只見她面色如常:“你看著辦。”

    青碧覺得她是在故作堅強,遂安慰道:“其實紅絳說的對,幸好只是貴妃不是皇后,您別再跟皇上使小性子了,偶爾也溫柔些……”

    孟棋楠聽這些話聽得都耳朵長繭了,她不耐煩站起來,拍拍屁股就往外走。青碧正想追上去,她卻又回頭了:“我就在宮門口溜達溜達,你們不用跟來。對了,掌宮印鑒你也一併取來,當賀禮送去對門兒。”

    卸磨殺驢是表叔公慣常的伎倆,不等您動手,寡人現在撂擔子不幹了!那群母雞誰愛管誰管去!

    出了含冰殿,孟棋楠頓時撞見好幾個嬪妃結伴往紫蘭殿裡去,不免也聽見了一些議論。

    “聽說紀貴妃才拿到鳳印,就下令解了淑妃德妃的禁足,把她們放了出來。”

    “放出來?她這是作甚麼,籠絡人心?”

    “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些動作倒也不稀奇。不過我覺得太后娘娘的壽誕快到了,今年又有胡越朝賀,必定要辦得熱鬧些。往年都是淑妃德妃在操辦,紀貴妃深居簡出的懂什麼,八成是自己做不來想請人幫手呢。順便還能做個大人情,何樂而不為。”

    “沒想到這不起眼的才是最厲害的,在宮裡不聲不響這麼久,我都快忘了有這麼號人了,居然一眨眼變成了貴妃!你說她這是什麼運道?”

    “沒聽過咬人的狗不叫麼?人家這才叫心機城府,你我都還嫩著呢。不過現在含冰殿的那位可悔死了吧?原以為選了個可靠的鄰居,沒想到是引狼入室,呵呵……”

    “就是就是……”

    不知誰最先看到孟棋楠,趕緊喊了聲“賢妃娘娘”,眾女立馬噤聲,低眉順眼地行禮問安。

    孟棋楠裝著沒聽見她們的議論,保持風度微微一笑:“不必多禮,本宮出來隨便走走,你們忙去吧。”

    說完她自顧自走遠了,毫不在意背後眾人的目光。幾個嬪妃有些惶恐,冷汗止不住的冒。

    “糟了糟了,你說剛才賢妃聽沒聽見我說的話……”

    “看樣子應該沒有……哎呀怕什麼,她以為她還是以前的賢妃麼?我們必須對她馬首是瞻?別忘了現在紀貴妃才是後宮之主,咱們快走,別耽誤了給貴妃娘娘請安。”

    宮裡的人比任何其他地方的人都要來的現實和勢利,孟棋楠不覺得失望也不覺得難過,只是想起衛昇有幾日沒露面了,她心裡面稍微有一點點酸而已。

    想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得遠了。她站在岔路口中央,看見左邊是去紫宸殿的路,右邊是往御花園的路,於是毫不猶豫選擇了去花園。

    沒走幾步,眼前有道金影掠過,孟棋楠愕然抬眸,發現是金翅蝶翩翩飛舞。她揚著臉笑,對著蝴蝶說話:“小東西還想著我呢?唉真是沒想到,現在也只有你還對我不離不棄了。”

    金翅蝶在她身畔縈繞一陣,又振翅飛遠了。孟棋楠循著它的方向追了過去。

    兜兜繞繞,金翅蝶竟然飛入了假山中央,孟棋楠沿著小路進去,發現蝴蝶正伏在一朵雪蓮上麵食蜜。

    她驚喜地跑過去,從山石的縫隙中間取下雪蓮,這才發現手心涼冰冰的不是真花,而是白玉雕成的花朵兒,幾乎以假亂真。她往花蕊一瞧,裡面盛了滿滿的花蜜,難怪能吸引金翅蝶吸食了。

    孟棋楠正在想是誰放的花蜜,冷不丁有人出現在背後,喚了一聲:“姑娘!”她臉帶笑容回過了頭。

    這幾天烏獲隨同仁吉入宮,每回都要偷溜來花園佈置這些,就是希望引出孟棋楠。今天終於等來了想等的人,他一時喜不自禁,激動地喊她。

    她回眸莞爾一笑的模樣,頓時撞進他的眼中,印入心扉。

    他努力讓自己表現的不那麼激動:“沒想到又碰見你了,真巧。”

    孟棋楠拿著白玉雪蓮,也沒戳穿他的小把戲,歪著頭說:“是啊真巧,不值一提的傢伙,你又迷路了嗎?”

    烏獲一怔,隨即呵呵笑了起來,還是憨憨呆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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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酒叔憂慮:在出軌的邊緣了喲……@表叔公

    寡人唱歌:啦啦啦,左擁右抱不是夢~~~

    烏漆墨黑王子展示肌肉:新鮮強健的肉體!包你滿意!@寡人

    表叔公擼袖子:(╰_╯)#(╰_╯)#(╰_╯)#亂棍打死!亂棍打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3:32

59、糖丸

    孟棋楠與烏獲席地而坐,烏獲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攤開遞到孟棋楠面前。

    “什麼?”

    紅白色的丸子,有桂圓大小,聞著有股花香和奶味兒。

    烏獲道:“這叫牛乳珍珠,是奶做的,我讓人加了玫瑰花進去,你吃吃看。”

    “像瑪瑙。”孟棋楠笑嘻嘻拾起一粒放進嘴裡,濃郁的奶香混雜了她最愛的玫瑰香味,甜得她眯起了眼。

    烏獲看著她享受的模樣,忐忑地問:“好吃嗎?”

    孟棋楠點頭:“好吃,我最喜歡玫瑰了。”

    “你喜歡就好。”烏獲低頭笑,把紙包放進她小巧的手中,“全都給你。”

    孟棋楠捧著零嘴兒吃得不亦樂乎,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烏獲說話:“傻大個兒,我怎麼老在宮裡見你啊。”

    烏獲道:“我是陪著大人進宮覲見晉皇陛下的,大人陪著皇上說話,我就在附近走一走,上次是迷了路才來到這兒……”

    孟棋楠嘴裡含著糖,歪頭看他:“那今天是為什麼來這兒呢?”

    烏獲有些窘迫,垂下腦袋摸摸後頸:“我、我……我是想向你道謝,謝謝你上次給我指路。”

    什麼破理由。孟棋楠“撲哧”一笑,亦罵亦嗔:“傻不啦嘰的!”

    烏獲也咧開了嘴,兩個人坐在假山底下笑得花枝亂顫。

    笑過之後,孟棋楠忽然轉過臉來,黑漆漆的眼直直盯著烏獲:“你真的只是侍衛嗎?”

    烏獲的笑容凝在臉上,他嘴唇張了張,卻還是僵住了。

    “你的中原話說得很好,倘若不是胡越貴族,應該沒什麼機會學到這些。”孟棋楠見他如鯁在喉的為難樣子,微微一笑又轉開了臉,“不過也不一定,使團來訪必然要帶語言相通的人,如果你們常在邊境走動,通曉中原事宜也不奇怪。”

    烏獲很開心她給了個臺階下,順著說道:“我經常跟隨大人來往邊境,耳濡目染也就學會了。”

    孟棋楠笑他:“喲,還會用成語?傻大個挺聰明嘛。”

    烏獲撓腮傻笑:“姑娘別取笑我了……”

    兩人又天南海北聊了一會兒,聽到遠處鐘樓響起鐘聲。烏獲抬眼一望天色,依依不捨地站起來:“我該走了。”

    孟棋楠也起身:“我也要回去了。那下回再見咯。”

    烏獲因為她的這句話而喜出望外,笑著答應:“只要我進宮,就還是這個時辰,在這個地方,好不好?”

    “好啊,你插朵花兒在假山上,我看見了就會過來。”孟棋楠拍拍衣角上的塵土,隨口就答應了約會,“記得給我帶這種好吃的丸子糖。”

    道別之後,倆人分道揚鑣。

    孟棋楠一邊吃著瑪瑙丸子糖一邊晃回了含冰殿。沒有宮人的尾隨監視,她就像一隻四處亂竄的小狐狸,不用講究儀態規矩,想蹦就蹦想跳就跳,看見漂亮的花枝揪一揪,不順眼的小石子兒踢兩腳。

    就在快到宮門口的時候,她埋頭只顧玩著腳下的圓石頭,冷不丁旁邊閃出一個人,**的胸膛抵上她腦門兒。

    “哎喲!”孟棋楠撞得眼冒金星,碰巧腳底踩到石子一滑,頓時直挺挺往後仰著倒了下去。

    背上一軟,她被人撈了起來,穩住身子。頓時聞到熟悉的氣味,聽到熟悉的聲音。

    “小狐狸還不會用兩條腿兒走路?”

    這口氣別提多麼欠揍多麼幸災樂禍了。孟棋楠卻不禁心頭一震,抬眼驚喜。

    幾日不曾見過這張俊臉,猛然出現在眼前,親切極了。孟棋楠本想一頭栽進衛昇懷裡撒嬌磨蹭,可這種時候她自然也沒忘了這廝幹的好事,於是把臉一別,冷淡淡推開他的懷抱,屈膝施了個馬馬虎虎的禮。

    “臣妾參見皇上。”

    衛昇敞開懷抱正等著她來賣乖,誰知忽然懷裡一空,低頭看去她已經站在一步之外,垂眼斂眉沒有表情,似乎不太高興。

    他把臉一沉,張嘴就陰陽怪氣的:“幾日不見,愛妃一下這麼有禮數,真是叫朕刮目相看。”

    幾日不見?表叔公你也知道冷落寡人好幾天了麼!

    孟棋楠哼道:“女大十八變,皇上難道沒聽過嗎?”

    還是那麼牙尖嘴利。衛昇一跟她吵嘴就覺得隔閡煙消雲散,他一副“吾家有女初成長”的表情:“愛妃懂事了,朕很欣慰。你這是打哪兒來?”

    剛才他接見完仁吉,就抽空去紫蘭殿露了個面,關懷一下紀貴妃,出來的時候經過含冰殿門口,正說“偶然”想起賢妃進去坐坐,青碧卻告知孟棋楠沒在。大老遠趕來見小狐狸卻撲了個空,衛昇登時不悅,陰著臉要回蓬萊殿,卻喜出望外地在路口逮住了人。

    這般活潑可愛的樣子真是百看不厭……他站著等孟棋楠自投羅網,可她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還差點摔倒。

    小狐狸你說沒朕看著你護著你怎麼得了!

    “臣妾無聊,隨便走了走。”孟棋楠輕描淡寫,勾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皇上您又是打哪兒來往哪兒去啊?”

    你是剛看了紀貴妃吧?喲,表叔公您可真是如願以償了,現在可以正大光明和心上人卿卿我我,寡人真是恭喜您了。

    那怨恨的小眼神,那不屑的小表情,處處都透露出一種“我很不爽”的資訊。

    衛昇皺著眉頭,心想小狐狸到底怎麼了?經過多次心靈上的打擊與摧殘,他再也不敢貿貿然把孟棋楠的反常理解為吃味。

    他不說話,孟棋楠白他一眼。喲,敢情表叔公您老人家還有膽做沒膽認?

    心裡愈發酸澀。

    “你拿的什麼?”衛昇眸子一低,發現她手裡攥著包東西,便拿來打開一看。

    紅紅白白的糖丸,有些奶香氣味。

    “還我!”孟棋楠寶貝兒似的一把搶回來,護在懷裡,“大男人家家,怎麼連女子的零嘴兒也要搶。”

    衛昇啞然失笑:“小狐狸真小氣,連顆糖也捨不得給朕。朕該把你扔到戶部去守銀子,肯定一個子兒也不少。”

    呸!寡人就是你手下打雜的,一會兒管雞圈一會兒看庫房,寡人又不是狗!

    孟棋楠撇撇嘴:“是啊,臣妾就只配做苦力,哪兒能像某人高床軟枕作威作福的過好日子……皇上有事就去忙罷,臣妾先回宮了。”言畢她趾高氣揚昂著頭,連絲兒余光也懶得給衛昇,扭著腰婀娜多姿就走了。

    衛昇急忙拽住人,不滿地瞪她:“朕開口讓你走了麼?沒規矩的小東西,頑劣!”

    孟棋楠努努嘴,心想你又不是才知道寡人頑劣。

    衛昇就喜歡她使小性子的模樣,意味深長瞟了邊兒上的安盛一眼,安盛立即領會到聖意,叫宮人們都退遠些轉過身去不許看。

    衛昇捧起孟棋楠的臉,俯首下去親親她的唇:“想朕了嗎?”

    孟棋楠咬緊牙關不肯張嘴,鼻腔裡不屑地嗤了一聲。

    想你個大頭鬼!你跟紀貴妃滾作一團的時候想過寡人嗎?虛情假意!噁心!

    他見她不答,卻也不介意,而是親昵摩挲著她的臉頰,低低道:“等朕忙過這一陣再好好陪你,嗯?”

    忙忙忙!忙著跟紀貴妃顛鸞倒鳳吧!

    孟棋楠抬起手背抹抹嘴,冷他一眼:“那您就去忙罷。”說完竟自顧自扭頭走了。

    “小東西。”衛昇又愛又恨,笑著搖搖頭,遂回紫宸殿批摺子去了,走在路上他舔舔嘴角,吃到孟棋楠香唇餘留的甜味,便有些想念,於是吩咐,“安盛,把賢妃吃的那種糖拿些給朕。”

    安盛諾諾答道:“是。”之後就去找糖了。

    衛昇抿著唇還在回味,不由微微歎息。如今不便明目張膽吃小狐狸的嘴,那只好吃點糖聊以慰藉了。

    安盛去拿糖,卻是小半個時辰才回來覆命,而且還兩手空空。

    衛昇納悶:“叫你拿糖怎麼去半天?”

    安盛一副把差事辦砸了的愧疚樣:“小的沒用,不曉得賢妃娘娘的糖果子是哪裡來的。小的問過青碧和紅絳兩位姑娘了,她們說這糖不是小廚房做的,於是小的又去問禦膳房,可一打聽,他們也說沒給過賢妃娘娘。小人沒用,請皇上責罰。”

    咦?衛昇也覺得奇怪,眉心微蹙:“你叫青碧拿顆糖來給朕。不要讓賢妃發現。”

    這次安盛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手心捧著絲帕,帕子裡放了兩粒糖丸子。

    衛昇拈起聞了聞,便喊來了趙剛:“給朕查這玩意兒是哪兒來的。”

    趙剛可不是吃素的,傍晚時分便把糖丸子的來歷查得一清二楚,連牛乳是從哪頭牛身上擠出來的也沒落下。

    “啟稟陛下,此糖丸是驛館裡的胡越廚子所制,據說乃是胡越部族的傳統吃食,不過應烏獲要求,特地加了玫瑰花汁進去。”

    衛昇心裡一沉,抬眸陰鷙:“烏獲?”

    “是。而且所制的果子全部給了烏獲,其他人並沒有。”

    ……

    衛昇默了須臾,忽然抓起硯臺砸了過去,差點把趙剛的腦袋都打破了。

    “混帳!飯桶!”

    朕的小狐狸都被人勾搭上了你們也不知道!一群酒囊飯袋!

    趙剛跪著不敢吭聲。

    冤啊,屬下冤啊!不是陛下您說撤了對胡越的監視麼?

    果然攤上賢妃娘娘就沒好事兒……嗚嗚嗚。

    衛昇覺得頭頂一團綠雲揮之不去。他咯咯磨牙,想起今天孟棋楠怪裡怪氣愛理不理的樣子,茅塞頓開。

    小狐狸你本事啊,勾三搭四有了新歡就把朕拋在腦後了?

    好一對奸、夫、淫、婦!

    心生一計,衛昇冷靜下來,若無其事喊趙剛:“起來,朕另有一事交待你。這回再辦不好,你就提頭來見!”

    之後七八日,衛昇再也沒有召見胡越使團。直到太后壽誕這一天。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3:47

  60、姦夫

    這日朝會下了之後,百官先是齊聚含元殿,與衛昇一齊向太后祝壽,翰林院寫了檄文當眾頌揚太后,衛昇則給太后加了尊號。之後外臣與蕃邦使節覲見朝賀,胡越部族的仁吉頭頂金冠,後簷尖長,如大蓮葉,服紫窄袍,金蹀躞,他叩拜的時候立左足,跪右足,以兩手著右肩為一拜,口中恭祝太后萬壽無疆。除了珍寶,他們還獻上駱駝兩頭。其他各國的使臣也紛紛行禮覲拜,略過不提。

    繁冗的典禮結束之後,聖駕鳳鸞移步麟德殿,君臣同賀萬壽。太后早已不喜這種熱鬧,便先回興慶宮更衣,待到晚一些的時候再去露面。這個時候,各宮嬪妃也出動了,先往興慶宮祝壽,再去麟德殿參加筵席。

    含冰殿內,紅絳正火急火燎地催孟棋楠動身。

    “娘娘!墨兒說太后已經起駕回興慶宮了,咱們再不出門就晚了!”

    “慌什麼。”孟棋楠懶懶打著哈欠,一副睡容倦怠的懶散模樣,不慌不忙道:“從含元殿回興慶宮少說也要半個時辰,咱們慢慢拾掇,來得及。”

    紅絳被她萬事不上心的態度激得直跺腳:“對門的紀貴妃可是早早就去興慶宮候著了,她慣會做表面功夫,咱們可不能輸她。”

    孟棋楠還是無所謂的口氣:“你也說那是表面功夫,個個嬪妃都做表面功夫,沒準兒太后她老人家壓根兒就不稀罕。快過來給我梳頭,我要個漂亮的髮髻。”

    紅絳乾著急也沒用,只好快步過去先用篦子為她理了頭髮,又從兩三寸高的白玉瓶兒裡面倒出刨花水,裡面兌了泡過薄荷、香白芷、側柏葉的雪水,有一股子淡香味道。

    紅絳拿抿子蘸了刨花水抹在她頭髮上,道:“奴婢給您梳個螺髻吧,剛好戴那套金絲紅寶石的頭面,還有步搖。”

    這些都是衛昇送的,孟棋楠不想要,直接否定:“給我梳飛仙髻,用我嫁妝裡羊脂玉的頂簪,再選條淡色的裙子。”

    紅絳遲疑:“太后娘娘壽宴,您太素淨了不好吧?”

    正是跟後宮妖精們爭奇鬥豔的時刻,娘娘您完全不想出戰是怎麼回事?皇上的魂兒都要被她們勾走了!

    必須振作啊賢妃娘娘!

    孟棋楠望著銅鏡裡本來就清秀有餘美豔不足的臉蛋,托腮道:“那就換成瑪瑙的,衣裳還是不要太豔了,今兒我又不是主角。你要是還嫌太素了,就給我眉間貼個紅花鈿。”

    倆人不緊不慢地打扮,青碧則捧著一條長匣子進門。

    “娘娘,百壽圖已經裱好了,您看看怎麼樣。”

    說罷她取出畫來展開,只見上面寫滿了壽字,每個都是不同的字體,整整寫了九十九個,這九十九個又拼成一個大大的“壽”字在中央。全是孟棋楠親筆所書。

    紅絳拿了花鈿讓孟棋楠選,孟棋楠正在眉間比劃,回頭看了眼百壽圖,道:“行,你再在上面落個我的印鑒,就是得讓太后知道是我親手寫的,這才叫心意呢,比那些表面功夫強多了。”

    青碧微笑,她就知道她家娘娘看起來糊塗,心裡頭精明著呢。

    就算皇上恩寵不在,只要牢牢靠住太后,這宮裡的日子才不會難過。

    扇面桃紅鈿,飛仙靈環髻,金嵌瑪瑙雲形簪,碧璽花卉墜子。孟棋楠妝容完畢,穿上淺碧色的折枝芍藥裙、鑲金邊杏粉五彩繡祥雲綢面褙子,肩上搭了條秋香色的披帛,漂漂亮亮出門了。

    她這樣子進了興慶宮,混入一群頭面齊整衣著華麗的嬪妃當中,對比下更像是京中誰家尚未出閣的小女兒,又嬌又乖。

    淑妃德妃禁足一個多月也憋得夠嗆。所以當從來眼高於頂的淑妃看見孟棋楠時,只是把臉別了過去。而德妃仿佛不曾跟孟棋楠結怨,微微一笑:“賢妃妹妹來了。”

    孟棋楠看她倆站在一起,發現新上位的紀貴妃單獨立在另一邊,也沒跟誰說話,淡淡處之。

    她頓時明白了。淑妃德妃之所以沒有橫眉冷對甚至還笑臉迎人,一來是同情她孟棋楠與倆人一樣失寵,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二來恐怕是想與她結盟共同對付紀貴妃。

    宮裡有句老話說得好啊,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虛情假意誰都會,孟棋楠笑吟吟道:“許久不見德妃姐姐,您還好吧?淑妃姐姐可好?”

    德妃從來都是和氣模樣:“好著呢,倒是有些日子沒見妹妹,更加明豔動人了。”

    淑妃這才不鹹不淡開了口:“都好。”

    孟棋楠這人雖然不是牆頭草兩邊倒,但她心頭不痛快的時候,就最喜歡給別人也找不痛快,於是親熱挽上德妃和淑妃的手:“咱們過去給貴妃姐姐打個招呼。”

    德妃和淑妃有些錯愕。賢妃她……腦子壞掉了?

    孟棋楠笑得無邪。三個女人一台戲,你們仨就湊一堆鬥去吧,寡人旁邊吃茶嗑瓜子看戲。打得越厲害越好喲,最好先把表叔公弄個半死!

    即刻太后回來了,紀貴妃作為眾嬪妃之首,帶領大夥兒磕頭行禮,然後挨著送上壽禮。紀貴妃自己常年吃齋念佛的,所以送了太後手抄的經書還有一串佛珠。太后一直就不喜歡她,流芳接了東西她只是略略掃一眼,道:“不錯,不過哀家瞧賢妃手上那串珠子更好些。”

    兒子選的人不是她中意的人,老人家心裡也憋悶,當眾就不給紀貴妃面子。

    孟棋楠惶恐。表叔公的老娘,咱知道你疼愛寡人,但一碼歸一碼,您當眾誇我就行了,別讓紀貴妃下不來台啊!雞圈裡現在就屬她最大,寡人得罪了她很可能連根兒毛都不剩!

    她趕緊笑呵呵打圓場:“臣妾的珠子哪兒有貴妃姐姐的好,聽說太后您手上這串可是皇上親自挑的,這份心意才是最難得的。”

    誰送的東西當然都沒親兒子送的好,太后這才“勉為其難”收下佛珠,沒再找紀貴妃的茬,而是笑著看孟棋楠。孟棋楠趕緊呈上百壽圖,流芳展開畫軸,太后一看立即讚不絕口,把孟棋楠一陣猛誇。

    孟棋楠面皮繃著笑,實則膽顫心驚。完了,薑還是老的辣。表叔公的老娘明裡是喜愛寡人,暗裡卻是暗示寡人投到她麾下,聽她吩咐為她辦事。後宮裡誰不鬥啊,就算是皇帝他娘也要跟皇帝鬥!

    真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之後其他嬪妃也依品級獻上壽禮,多數時候太后只是點個頭表示知道了,並不關心她們送的什麼。都是些無名小輩,起不了甚風浪,她老人家對生不出兒子又幫不了自己的人,向來不屑搭理。

    興慶宮一折騰又是半天,孟棋楠從那兒出來幾近黃昏,這時眾女本該直接去麟德殿赴宴,可她不想立馬就看見表叔公那張臭臉,還有他和心上人眉來眼去的討嫌模樣。於是她望望夕陽,道:“好像要起風,青碧回去拿件披風。我在花園裡等你。”青碧害怕她溜,囑咐紅絳跟著她,趕緊跑回含冰殿去了。

    孟棋楠帶著紅絳,慢悠慢悠地往花園子裡踱去。淑妃見狀,納悶道:“賢妃往哪兒走呢?去麟德殿不是那邊啊。”

    德妃淡然道:“不知道,興許她有什麼事罷。”

    “能有什麼事?她又不掌宮,皇上也不寵她了,正該修身養性,這種時候到處亂跑肯定在打算籌謀!”淑妃眼珠一轉,攛掇德妃,“鐘碧月,咱們跟上去看看。”

    盡會說別人,高夢瑤你怎麼不照照自個兒該不該修身養性?德妃睨她一眼,把心中那點的輕蔑掩飾得很好:“賢妃今非昔比,早已不足為患,你何必總是盯著她不放,白白浪費精力。”

    淑妃諷道:“喲!敢情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不記得是誰害你被皇上罰的?反正我還記著這楚國小妖精的手段,正好她現在不得勢,若有個什麼把柄被抓到……呵,能少一個是一個,保不准哪天她跟紀貴妃聯手,你我恐怕只有挪地兒去冷宮了。”

    德妃拿手絹捂著嘴,咳了兩聲:“風有些大,本宮要回去添件衣裳,妹妹請便。”說完在宮婢的攙扶下先行離開。

    淑妃沖她背影重重嗤了一道:“畏畏縮縮,小家子氣!”她毫不猶豫就循著孟棋楠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德妃走了一截,看淑妃沒有跟上來,便吩咐親信:“直接去麟德殿。”

    她的心腹梅雪道:“娘娘,其實淑妃也言之有理,咱們沒道理要忍著賢妃,您看她這麼討太后歡心,難保沒有東山再起的一日。”

    德妃沉眉:“本宮覺得有些蹊蹺,皇上從來都是暗地裡護著紀婉蘭,怎麼忽然這個時候寵上了,賢妃的寵又失得莫名其妙……且再看看,不急於一時。”

    孟棋楠晃悠著又到了花園假山,忽然看見假山高上插著束花,便叫紅絳爬上去取下來。

    是夜來香,花枝下麵系著小袋子,裡面放了一顆瑪瑙糖丸。

    孟棋楠扔了顆糖進嘴裡,甜得笑眯眯的。紅絳不解:“娘娘您在笑什麼?”

    孟棋楠答非所問:“今天外朝的使臣也來給太后賀壽嗎?”

    紅絳點頭:“來了好多使節呢,聽墨兒說胡越部族還送了一種駝背的馬!”

    駝背的馬?孟棋楠迷糊道:“什麼馬還是駝背的?能騎麼?”

    紅絳搖頭:“奴婢也不知道,只是聽說的。”

    孟棋楠托腮好奇,冥思苦想這駝背的馬該是什麼樣。

    哎呀!親自問問傻大個兒不就清楚了?

    天色漸漸晚了,孟棋楠手捧夜來香,被濃郁的香味嗆得連打幾個噴嚏:“阿嚏阿嚏阿嚏——”她拿手捂著鼻子,抬頭可憐兮兮,“我好像染上風寒了……紅絳我頭疼,今晚宴席就不去了,您去給安盛說一聲。”

    紅絳好騙,真的以為她病了,關心道:“那奴婢先送您回去,然後再去找安公公。”

    孟棋楠道:“你趕緊去,不然待會兒皇上問起來不好交代。我現在就往回走,半道肯定能碰上青碧,沒事兒的,別擔心。”

    支走了紅絳,孟棋楠趕緊找地方躲了起來,捧著花兒靜待天黑。

    另一廂,衛昇回蓬萊殿更衣,換上一套暗紫色的便服。

    “都安排好了嗎?”

    趙剛答:“是,屬下親眼看見烏獲去假山那裡做暗號,剛才影衛來報,說賢妃娘娘已經拿到東西了。”

    正說著,安盛進來道:“啟稟陛下,含冰殿來人稟告說賢妃娘娘身子不適,今夜不能出席了。”

    衛昇笑得有些寒磣人:“叫愛妃好好養病,朕明早去看她。”安盛領旨出去給紅絳回話,衛昇趕緊壓低聲音對趙剛道,“你去給謝安平說,叫他務必拖住烏獲,晚些再放人走。”

    他咬牙切齒,摩拳擦掌。

    小狐狸你玩兒紅杏出牆?朕就來個李代桃僵!

    他當了許久的皇帝,這是頭一回扮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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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酒叔:二缺的閨女兒不忍直視……送給你了!任你處置!@表叔公

    女主:你是不是親媽!!!寡人要約會的是新鮮肌肉男!!!%>__<)o ~~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4:00

61、勾引

    壽宴酉時就開始了,謝安平謹遵聖諭不敢有誤,直接抄起酒壺去找仁吉,灌了他幾大杯。仁吉見他十分熱情不好推脫,心想胡越族人向來海量,便也來者不拒。

    可不知謝安平拿的是壺什麼佳釀,吃進嘴裡甜滋滋的,但片刻後酒勁上來,仁吉居然暈乎乎的了:“謝、謝侯爺……在下不勝酒力,晉皇陛下還未到,我若醉酒在此恐是失禮……”

    謝安平很豪邁地拿袖子抹抹嘴,暗中把下了藥的酒吐在衣裳上,大咧咧道:“貴部千里迢迢來為我朝太后祝壽,皇上高興得很,所以專程命我好好招待諸位,定要無醉不歸才好。使節大人別客氣,來,咱們先喝個痛快!就算吃醉了,大不了去偏殿躺躺,本侯再挑幾個貌美宮婢過去伺候,包大人滿意!”說著又給仁吉斟滿酒杯。

    仁吉架不住小侯爺的軟磨硬泡,又連吃了兩三杯酒,然後癱倒在酒桌旁,擺著手囈語不斷:“喝、喝……喝不下了……”之後竟打起了呼嚕。

    謝安平一陣偷樂,貌似隨手指了仁吉身後的幾個侍衛:“你們把使節大人扶到偏殿休息吧。”

    烏獲剛好就是他指定的人選之一。等到眾人服侍仁吉歇下,謝安平很快招來一群樂師和歌舞姬,在偏殿的外屋就吹拉彈唱起來,他還笑眯眯拍著烏獲肩膀說:“隔壁這麼熱鬧,你們卻要在這兒照顧醉成一灘泥的使節大人,實在是太寂寞了些。這樣,咱們索性就在此地樂一樂,本侯捨命陪君子!誒,你們玩骰子的不?哎呀許久不賭爺手都癢了,咱們來搓幾把,贏了都是你們的,輸了算爺的!”

    很快謝小侯讓人送來骰盅等玩意兒,脫了衣裳和胡越侍衛們大呼小叫的開賭,旁邊鶯鶯燕燕把他們團團纏住。烏獲一時無法脫身。

    謝安平一邊下注一邊拿眼瞄烏獲,感慨爺這個金吾衛的差事當得真是不容易。平時抓奸臣審犯人也就罷了,沒想到還要幫皇上爭風吃醋,徹頭徹尾的狗腿子一個!

    趕明兒非得向陛下多要些賞賜不可,拿回家全部送給撓人的貓兒,應該就不會被抓破臉了吧?

    想到這裡謝安平又渾身充滿鬥志,扯大嗓門喊烏獲:“兄弟過來下注了!”

    話說孟棋楠在花園子裡等了半天,眼睜睜看天色黑下來,手裡的夜來香都快蔫兒了,卻還是沒等來人。

    腿都站麻了,她捏起粉拳捶捶大腿,撅著嘴埋怨:“傻大個來不來啊,不來我回去睡覺了。”麟德殿的絲竹聲飄到花園,她聽見了摸摸耳朵,酸溜溜恨道:“荒、淫無道的昏君!”

    一想起衛昇在前面吃著美味佳餚、抱著美人嬪妃,孟棋楠覺得自己孤零零回去實在太淒涼了,於是她拿定主意繼續等,別的什麼都不圖,至少吃幾塊傻大個的糖,嘴巴甜了心裡頭也好受些。

    假山小徑滿蒼苔,夜風嗖嗖吹過涼悠悠兒的,孟棋楠站得不耐煩,想起假山石下麵辟有納涼的空地,應該還設有椅登,遂借著遠處一盞昏昏暗暗的宮燈光亮,越發往假山深處走去。

    誰知沒走幾步,呼一下宮燈滅了,偌大花園都陷入了漆黑當中。兩側的山石高聳嶙峋,黑黝黝的奇形怪狀在夜裡看起來怪嚇人的,孟棋楠心底暗暗發虛,硬披頭皮往前走,不知不覺鑽進了假山下麵的空洞裡。

    此地更是密不透光,伸手不見五指的。孟棋楠一邊摸著牆壁慢慢挪步,一邊喃喃念叨:“可別碰上什麼不乾淨的玩意兒……”

    偏偏越怕什麼越來什麼,小手沿路摸過冷冰冰又硌手的石頭,忽然手心觸及到一堵溫熱的軟牆,嚇得她驚呼一聲。

    “啊!”

    好在受驚過後就是欣喜,孟棋楠隨即拍了對方一掌,跺腳嗔道:“傻大個兒你嚇死我了!”

    對方沒說話,黑暗中只聞呼吸之聲,有些粗重。

    孟棋楠笑眯眯問:“你是不是怕我走了所以趕緊跑過來的呀?連氣兒都喘不上了,像只呼哧呼哧的老牛。來,給你擦擦汗!”說罷她遞過手絹,怕他看不見接,索性循著喘粗氣的口鼻,直接蓋了上去。

    對面的衛昇肺都要氣炸了。

    孟棋楠!你居然給別的男人擦汗!還用這麼香的手絹!

    “愣著幹嘛啊?快接著,不用還我了。”孟棋楠又催了他,他才緩緩伸手接過了手絹。

    衛昇緊緊攥著手絹,五指幾乎戳穿羅帕,直入掌心。

    定情信物也送上了!孟棋楠,你好得很!

    “我的東西呢?”

    衛昇胸中憋著惡氣,冷不丁聽孟棋楠這麼一問,頓時怔住了。東西?什麼東西?小狐狸難道還和姦夫還私相授受?

    他不說話,害怕露出馬腳。孟棋楠卻是等不及要吃瑪瑙糖丸了,乾脆直接伸手去他懷裡掏:“快給我啦!”

    摸著緞子面兒的衣裳,她出現一瞬的怔愣:“咦?傻大個你今天怎麼穿成這樣,這是你們的禮服嗎?跟咱們的便服有些像……”

    直接上來就動手扒衣裳,小狐狸你居然這麼主動熱情!

    你對朕都從來沒有這麼主動熱情過!!!

    衛昇醋意翻天,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孟棋楠,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撲上去掐住她下頷就張口咬。

    孟棋楠不備被襲擊,吃痛“唉喲”大叫:“幹嘛咬我!快放開我!”

    衛昇把她的唇都咬出了血,然後趁她張嘴喘息的功夫,伸出舌頭強勢侵入檀口,絞住她小巧的香舌,拼命地吮。

    孟棋楠嚇壞了,也不去他懷裡掏糖了,騰出手死命地捶打:“放開放開!唔唔……”她一怒也重重合上牙關,咬傷了他的舌頭。

    “嘶!”衛昇吃痛悶哼轉開了頭,孟棋楠便一腳往他□踢去,可惜看不見人她估計錯了位置,沒踢到他的命根子,而是踹在了右腿上。

    她氣得全身汗毛豎立,怒吼道:“該死的東西!誰許你碰寡人!”

    一怒之下她連現在的身份都忘了,國君的做派自然而然流露出來。黑咕隆咚的洞裡,她連連怒叱:“你我本是君子之交,我敬你忠厚仗義,願以朋友之禮相待,豈料爾卻妄作孟浪!我孟棋楠生平從不結交小人,既然如此,就當作從未認識過你好了!”

    氣死她了。表叔公是負心漢,傻大個是登徒子,扶桑花是龍陽君,寡人碰上的男人就沒一個靠譜的!氣死了!

    衛昇被她罵了一通都傻了,不過甜蜜的滋味又如漣漪般絲絲蔓延出來,沒一會兒就滿心蕩漾。

    原來朕養的小狐狸還是很忠貞不二的!

    他剛想說話,袖子裡咕嚕嚕掉出個圓東西,滾在地上散發出幽幽螢光。

    是他剛才用來探路的夜明珠。

    孟棋楠借著這份乍現的光芒,終於仰頭看清了“傻大個”。

    “表叔公?!”

    孟棋楠眨巴眨巴眼,一時間腦袋還沒轉過彎兒來。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喝醉眼花了。

    光影朦朧,衛昇的俊臉看起來柔和不少,他笑著去撫她的臉頰:“是朕。”

    “你怎麼在這兒……呃!”孟棋楠動動嘴皮子都疼得不行,她猛然記起衛昇剛才的行為,立馬爆發,“你個王八蛋!”話沒說完就一巴掌招呼上去。

    衛昇趕緊身子一仰堪堪避開,眉眼掛著得意的笑:“小狐狸,同樣的招數用兩次就不起作用了。”

    孟棋楠凶他:“你還好意思說?你偷襲我幾次了?幾次了!”

    衛昇摸摸下巴:“這次不算朕偷襲吧,朕是光明正大過來的,是你沒有認出朕。”口氣仿佛有點哀怨。

    黑咕隆咚的你認一個給寡人瞧瞧?

    孟棋楠氣不打一處來:“狡辯!我說話的時候你怎麼不吭聲?你要是出聲了我能認不出你嗎!”

    衛昇淡定自如:“朕當時正在喘氣兒,一路跑來實在太累了。”

    孟棋楠:“……”

    孽障!挨千刀的孽障!

    衛昇含笑看她,發現今天小狐狸打扮得頗為別致,眉間花鈿勾勒出女人的風情嫵媚,誘得他一陣口乾舌燥。只是想起她穿這身衣裳是等著別的男人,酸醋又止不住的突突往外湧。

    比起審訊問話,他更喜歡直接上刑,於是二話不說就把她按在了石牆上。

    棱角分明的石頭牆壁硌得孟棋楠背疼,她伸手推搡衛昇,卻被他撈起一條嫩腿兒,他順勢擠入了她雙腿中間,迫不及待撩起折枝芍藥裙,拉拽褻褲。

    她使出吃奶的勁兒捶打:“又想欺負我!放開放開……”

    牆面兒上有塊凸出來的石頭,延伸出巴掌大的一塊平面,剛好在孟棋楠腿腰際,能讓她踮腳坐上去。衛昇把她的腿兒撈起劈開,她就只能倚著這塊石頭穩住身子,怕摔跤只好摟住他的脖子。

    衛昇只是把她褻褲拉下來一點兒,露出了含紅的芙蓉竅,他拿指尖兒一撥兩瓣嫩唇,身下蛟龍立馬硬得跟鐵似的。

    他掀起袍角別在腰上,拉低褲腰放出戰龍,也不管小狐狸潤沒潤,直搠搠就往嫩唇兒中間擠。孟棋楠蹙眉哼哼,咬住唇拿眼恨他:“就沒見過你這麼急色的人!唔!”

    敞口酒杯大小的圓頭擠入芙蓉竅,衛昇喘著暢快的粗氣:“誰叫你老勾人。”說著掐住她的腰,猛力往裡一挺。

    孟棋楠眯眼又哼一聲:“你的魂兒早讓人勾走了,還用得著我,哼。”

    衛昇用力抵住她揉了揉,低低笑道:“聽你這吃味的口氣,是怪朕好些日子沒寵倖你了?今兒一次補齊!”說罷立即大抽大送起來。

    孟棋楠一隻腿兒被蜷在胸前,任他搓弄雪臀腿根,另一隻腳垂著費力往地上湊,腳尖基本挨不著地面。她感覺身下石頭不穩,只好五指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出言討饒。

    “你放我下來……要摔著了……”

    嬌滴滴的鶯聲軟語,細碎的不成句。衛昇聽了越發動火,更加用力撞擊,撞得她險些魂飛魄散:“有朕在,摔不著的!小狐狸說,想不想朕?想不想!”

    孟棋楠肢酸骨軟,檀口細細喘著香氣,有氣無力道:“想了,行了罷……我腳沒力氣了,快放我下來。”

    “想就對了,不枉朕疼你,好的都留著給你。”衛昇努力把他對她的“好”表現得淋漓盡致,摩挲著她脂玉般的白膩身子愛不釋手,胡亂撥開她的衣襟,玩耍嫩、乳上的粉色荷尖。

    這場穿花駕鳳,讓倆人都銷魂不已。

    而正在跟謝安平賭錢的烏獲,卻因遲遲脫不開身煩悶不已,一直心不在焉。謝小侯只裝作視而不見,跟他勾肩搭背的,直到阿淳從殿外進來送銀子給他,他才笑嘻嘻放開了烏獲。

    “我也該去正殿瞧瞧皇上了,兄弟們先玩兒著,本侯去去就來,一定要等著我啊!一定!”

    他讓阿淳把銀子分給眾侍衛做賭資,自己“戀戀不捨”地撤出了賭局。

    謝小侯剛走,烏獲也急忙溜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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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酒叔:又被榨幹了……

    表叔公:出力的是朕好不好?╭(╯^╰)╮

    寡人:明明是寡人被榨幹了!!!(╰_╯)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4:12

62、專寵

    “表叔公你放了我……皇、皇上……”

    孟棋楠雲鬢也松了,嗓子也啞了,而且左側的手腳還被吊了起來。衛昇扯下她的披帛,分別系住嫩藕般的手腕子和腳腕子,然後把帛巾擰成一股掛在頭頂上方的假山凸石上,就像帷帳鉤子一般。

    孟棋楠就像具演戲用的木傀儡,被迫做出一個大開大敞的迎接姿勢。饒是她臉皮再厚,當衛昇把夜明珠放上她小腹照亮芙蓉竅的時候,也羞得險些暈過去。

    “不准看不准看!”

    左邊一順兒的手腳動彈不得,右腿又被他撈著,孟棋楠只有使右手去打他,同時又還想遮住隱秘的地方不讓他看。

    衛昇一手摟著她雪白的臀,一手撥開了不安分的小狐狸爪子,低眉全神貫注盯著那小竅:“怎麼看不得?朕還在裡面呢。”

    兩瓣嫩唇正含著他的蛟龍,隨著動作一吞一吐。

    孟棋楠羞憤欲死。

    這死變態!

    “小狐狸你怎麼就這麼嫩?忒細一條縫兒,每次都夾得朕疼……”衛昇嘴裡這般說,卻猶如兩肋生風,動得越發威猛。

    孟棋楠又羞又氣,卯足了力氣絞緊小腹,想把他擠出去。

    你還疼?你臉上的表情舒坦慘了好嗎!

    死不要臉!

    衛昇被她的溫軟細膩裹緊,頓時低吼兩聲,轉而埋頭下去輕輕咬她,溺愛極了的口氣:“勾魂的小東西,哪裡學來的妖精手段……”

    天地良心!寡人被驢踢了腦子才稀得勾你!

    孟棋楠眼眸微展,雪腮暈紅,細細喘著香氣兒:“你、你好了沒有?”

    後宮裡的母雞們都是怎麼活下來的?紀貴妃看著身子那麼弱居然也能受得了?真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人不可貌相。

    後宮嬪妃都是鐵打的筋骨銅鑄的皮肉!

    衛昇勾勾唇:“你別老躲著,讓朕再入深些,興許就快了。”

    每次都要折騰這麼久,寡人真該拿扶桑花兒的針紮殘你!

    不過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情況下,孟棋楠身為魚肉還是很識時務的,她不敢跟兇殘的表叔公硬碰硬,於是不情不願鬆軟了身子,挪過去跟他貼近些。

    在敵人過於強大的時候,要使用溫柔的戰術。

    她雙目盈淚可憐哀求:“石頭磨得我身上疼,您快些好不好?”

    衛昇一眼就看出她的彎彎腸子,嗤之以鼻:“朕的胳膊墊在後面,哪兒能讓石頭磨傷你?小狐狸,你看朕多疼你。”

    ……你不是疼寡人,你是戳疼了寡人!

    孟棋楠覺得跟這廝沒法說清了,索性眼睛一閉裝死,隨他折騰。衛昇也不含糊,認認真真地努力耕耘,把積攢多日的雨露都灑進沃腴的桃源,暗暗期盼可以早日澆灌出小苗苗。

    花開結果,瓜熟蒂落,不知道狐寶寶是男是女?

    終於等到事畢,孟棋楠軟得跟灘水兒似的,衛昇解開她的手腳,用汗巾子給她揩乾淨,然後主動背起她。

    孟棋楠軟噠噠靠著他的肩,發怒去咬他卻連張嘴也沒力氣,只是輕輕含了一下他的耳朵:“壞人!”

    衛昇把夜明珠塞她手裡:“拿好了,不然待會兒跌了可別怪朕。”

    幽幽螢光落在蒼苔小徑,倆人慢慢走。衛昇吃飽喝足,秋後算帳的時候到了。

    “小狐狸,你不去前面赴宴,一個人跑這兒來是幹嘛啊?”

    明知故問。孟棋楠現在死也不會相信衛昇沒有設套讓她鑽,冷冷哼道:“太后是你親娘,她老人家做壽你都不去,居然還好意思興師問罪?表叔公,要罵人不孝你也先看看自個兒。”

    “朕就不繞圈子了,孟棋楠,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等的人是誰?”

    孟棋楠死不認帳:“我沒要等誰呀,再說就算等來了人,那不也是表叔公你嘛。”

    衛昇掐了她屁股一把,咬牙道:“裝瘋賣傻!實話告訴你,此人乃胡越部族的王子烏獲,喬裝潛伏進京又故意接近於你,為的是謀害朕!”

    就是要把後果說嚴重些,看小狐狸心不心疼朕。

    可孟棋楠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有些不解:“是嗎?他犯傻了還是怎麼,處心積慮接近一個無依無靠的失寵妃子,能成什麼大事?”

    “這個……”衛昇頓了頓,斬釘截鐵道:“無論如何你總是朕的枕邊人,就算他不能利用你害朕,從你這裡打聽些朕的秘密也是有用。”

    孟棋楠恢復了些力氣,隔著衣服咬他肩膀,“你枕邊人那麼多,我算老幾啊?哼,別想往我身上潑髒水,我跟大個子才沒有說什麼呢,出了事兒你少賴我,找你那些貴妃美人的枕邊人算帳去!”

    她屢屢提起紀貴妃,衛昇再遲鈍也察覺到了她是在吃味,哈哈笑道:“朕算是明白你近來是為甚鬧彆扭了,你故意跟烏獲見面為的就是氣朕對吧?你吃貴妃的醋了,所以想用別的男人來給朕添堵,小狐狸對不對?”

    孟棋楠有些窘,故作凶態:“呸!胡說八道!吃你的飛醋,下輩子也不可能!”

    她這麼著急否認是為了掩飾心虛,衛昇抿著唇心情大好:“你心眼兒比頭髮還多,偏偏在這方面是個不開竅的。忘了朕跟你說過的了?朕與她,絕不是你想的那樣。”

    孟棋楠情緒低落,懨懨扯著他頭髮:“你怎麼知道我想的是什麼樣……你愛誰誰,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衛昇思來想去,覺得任何解釋也沒一句話更能證明清白,遂道:“她不是朕的枕邊人,朕沒寵倖過她。”

    ……

    孟棋楠“蹭”一下蹦起來,聲音都提高了:“你說什麼?你沒跟她睡過覺?!”

    開什麼玩笑,禽獸的表叔公你是突然良心發現了?

    “如果你覺得同屋分床睡也算的話,那便是睡過了。”

    衛昇如此急迫的剖白,本想換來小狐狸興高采烈地擁抱誇獎,不料卻只得到她一聲漫不經心的“哦”。

    他有些氣悶:“怎麼,朕不跟她好你還不高興了?”

    “不是。”想孟棋楠是何等聰明,把發生在紀婉蘭身上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一下就發現自己以前是搞反了物件。不是他愛她,是她愛他。“表叔公,其實她這麼鍾情於你,又是名正言順的嬪妃,你寵倖她也沒壞處啊。誒,你別告訴我你連淑妃德妃也沒睡過!”

    說起另外的嬪妃衛昇的臉色就有些不自在:“她們……朕總要做做樣子的,不曾真心。不過自從有了你,你看朕何時去過別的嬪妃宮裡?倒是你三番兩次把朕推給別人,糟踐朕的情意。”

    “嘿嘿,你的意思是為了我能舍去六宮粉黛麼?哎呀,別人會說我是惑亂宮闈的狐狸精的,那名聲多不好!”女人都喜歡聽情話,孟棋楠也不例外,摟著衛昇脖子笑眯眯磨蹭撒嬌。

    衛昇也笑:“你才知道自己是小狐狸精啊?”

    這麼含情脈脈互訴衷腸的時候,孟棋楠覺得不說點什麼就太對不起表叔公了,於是她很豪邁地按住他肩頭,信誓旦旦許下兩輩子最堅貞的諾言。

    “表叔公我發誓,以後只跟你一個人睡覺。”

    衛昇:“……”

    這算哪門子山盟海誓?小狐狸你的意思是以前曾經想過要多睡幾個男人嗎?你當朕是烏龜王八綠帽子都戴到頂了麼!

    孟棋楠自己卻是感動得痛哭流涕。

    寡人從來就沒給哪個侍君這種待遇,椒房專寵啊,真是他娘的太偉大太感人了!

    倆人前腳走了沒多久,烏獲後腳就找到了花園來,周圍宮燈都熄了他看不見路,摸索著磕磕碰碰走了一陣,便取出懷中火折照明。

    熠熠火光在夜中格外奪目。霎時一陣香風拂面,一具嬌軟的身軀迎面撲向烏獲,還不等他看清臉龐,手中的火折就已經被打落在地。

    眼前重歸黑暗,烏獲扶著女人纖美的身子,有些心猿意馬:“姑娘……”

    懷中女子似羞澀,細細哼聲回應:“嗯……”

    烏獲收緊了手臂,想說什麼又露出膽怯:“我……我有事想跟姑娘講……”

    可惜嘴裡的話還沒出口,花園突然沖進一群身著鎧甲手持火把的侍衛,一眨眼就把假山這裡包圍了起來。烏獲只覺得眼前一刺,便有將士拿刀架上他的脖頸。

    “大膽狂徒竟敢穢亂宮闈!來人,把他綁了押去面聖!”

    烏獲百口莫辯,只是低頭去看懷中人兒,赫然發現並非孟棋楠。

    暈乎乎的淑妃抬眼,與他視線撞個正著。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4:26

63、慘烈

    衛昇把孟棋楠背出園子,一群奴婢早已等候多時。青碧和紅絳也被安盛叫來此地,手裡還拿著一套衣裳。

    衛昇對孟棋楠說:“你更衣之後去找紀婉蘭,等朕消息。”說罷把她放了下來。

    青碧趕緊給衣衫不整的孟棋楠裹上披風,然後攙她去旁邊屋子梳洗。

    孟棋楠回頭不解:“幹嘛要找她?我又不喜歡跟人炫耀。”

    難道你要寡人去跟她講你剛才的變態行徑嗎?!

    衛昇笑笑:“你去就是了,待會兒朕請你看好戲。”

    孟棋楠看他一臉算計的壞樣,心想這回又是誰要倒楣了?她眨眨眼:“你是不是要殺了那什麼王子?”

    “心痛麼?”衛昇的笑容讓人看了都肝疼,他捏了捏孟棋楠的臉頰,“你如果捨不得他死,記住待會兒別說話,否則你說一個字朕就在他身上劃一刀,說得越多死得越快,明白了?”

    臉上的軟肉被他拽得生疼,孟棋楠呲牙:“噝……不說就不說,你別濫殺無辜,我跟他真的沒什麼。”

    衛昇點住她鼻尖,唇角翹起:“你與他沒什麼,可他與別人卻不怎麼清白。小狐狸別異想天開,對你好卻什麼也不圖的男人,世上根本不存在。”話說完他覺得不太妥當,又補充道:“除了朕。”

    你不圖個鬼?有本事別來寡人身上膩歪!

    孟棋楠飛他一記白眼,不耐揮手:“知道了,一會兒我就徹底當啞巴,行了吧!”

    衛昇滿意頷首,帶著安盛走了,孟棋楠則聽話地梳洗更衣,然後去尋紀婉蘭。

    衛昇走出一截,趙剛無聲追上他的步伐,低低道:“皇上,事成了。”

    衛昇陰測測道:“仁吉呢?”

    “他還沒醒,那邊是謝大人在看著。”

    衛昇若無其事整理袖口,露出略顯猙獰的笑意:“那等他醒了再說,犯人由你們暫且收押審問,該用什麼招自個兒掂量。”

    “是。”趙剛卻沒馬上走,而是猶豫不決,“那淑妃娘娘她……”

    話說衛昇初時只是想借李代桃僵之計與孟棋楠相會,順便讓人收拾烏獲一回,安個刺客之流的罪名,先胖揍一頓出氣,然後仁吉肯定會出言求情,屆時再大人大量的賣胡越部族一個面子放了他。勢必要讓烏獲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豈料計畫沒有變化快,淑妃暗中瞄上了孟棋楠,跟蹤她去了假山。趙剛的影衛看見趕緊請示,兒衛昇得悉後並沒有馬上回復,謝安平卻給他們出了個主意。

    “臣覺得刺客這個罪名太牽強了,一來他是正大光明受詔進宮,二來在殿前各人都卸了兵器,行刺的理由站不住腳。但如果他不是想行刺,而是專程來幽會什麼人,特別是女人……這裡面的貓膩兒就大咯!”

    論起栽贓陷害謝小侯可是一把好手,他摸著下巴道:“上回的擊鞠賽意外皇上您還記得麼?臣暗查是誰與胡越部族私下來往,發現每季都有一支商隊出關去胡越做買賣,而商號則是高相夫人娘家的生意。太后壽誕胡越不請自來,是誰給他們通了消息?高家人絕對有最大嫌疑。還有,那一次淑妃口口聲聲說賢妃與人有私,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這種誣衊可是讓賢妃娘娘受了好大委屈呢。高氏女處處針對賢妃娘娘,屢施毒計,這種人留著恐怕……”

    有些話只用說一半,剩下的就交給權勢大的那一個拿主意。

    小侯爺自認把女人的那點事琢磨得很清楚。英明神武的皇上嘞,您要想討娘娘歡心,那就得先把亂七八糟的花花草草都剷除了!您沒發現咱家貓兒最近都不撓人了麼?因為她過得舒心了,這才會讓咱也舒心。

    衛昇抿唇須臾,好半晌才定了下來:“留著也是禍患,你們做的乾淨點。”

    之後,謝安平與趙剛串通一氣,小侯爺負責糾纏烏獲,時機到了才放人走,而趙剛則打暈了淑妃埋伏在花園,把她跟“姦夫”送做一堆。

    捉姦拿雙,現在人贓並獲,烏獲自是免不了受一頓皮肉之苦了,但淑妃又該如何處置?

    衛昇道:“子不教父之過,你傳朕口諭叫高相入宮,看他養出個什麼好女兒。”

    都快到子時了,孟棋楠在紫蘭殿裡和紀貴妃下棋下得昏昏欲睡,好幾次都是紀貴妃落子了喊她,她才勉強睜開眼掃一眼棋盤。

    “你累了就回去睡罷。”紀貴妃也意興闌珊,把掌心裡的白子兒全部放回棋盒裡。

    孟棋楠支著頭搖搖晃晃:“不回去……皇上叫我在這兒等。”

    “隨你。”紀貴妃冷冷扔下一句話,拂衣下榻,走到佛龕面前點香敬上,然後跪下敲木魚念經,嘴裡喃喃有詞。

    孟棋楠的瞌睡都被她敲沒了,她懨懨打著哈欠:“大半夜你念什麼經,吵著人呢……”

    紀貴妃不理她,直到念完了經文才放下木魚,又無比虔誠的在佛前磕了三個頭。她站起來不曾回首看孟棋楠,只是淡淡說了句似乎無關緊要的話。

    “我不過是提前為亡魂超度,今晚宮裡沒有人睡得著。”

    剛到子時,果然有人來紫蘭殿請紀貴妃。現在後宮是她掌權,出了什麼事自然落她頭上,處置行為不端的嬪妃,也該她下諭。

    “知道了,本宮就去。”紀婉蘭回殿裡罩上一件華重的宮裝,喊上孟棋楠一起去了紫宸殿。

    夜是越發冷了,倆人都披上了薄斗篷,手裡還捧著暖爐。繡鞋軟底踏在青石路上的梧桐葉上咯吱咯吱,驚得蜷在兩側屋簷下的鳥兒撲棱棱飛出來。

    孟棋楠畏冷,縮緊了脖子:“怎麼才入秋就這樣?”

    紀貴妃卻不懼怕這樣的天氣,她走得很快:“宮裡有很多地方都是冷的,久了便習慣了。”

    到了紫宸殿,只見殿門緊閉,殿內燈火通明,宮人侍衛們都撤得老遠,神情凝肅沉重。兩人讓阿淳進去通傳,等候召見的間隙,殿內的爭吵聲溢出些許鑽進耳裡。

    “我高氏沒有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兒!為父殺了你這賤婦——”

    “冤枉……父親!我冤……”

    “晉皇陛下,他其實是、他……”

    ……

    晚上看這座氣宇恢宏的宮殿,沉穆下更多的是恐怖陰森,孟棋楠有種猛然驚醒的感覺。她已經嗅到即將來臨的血雨腥風了。

    轉眼阿淳出來:“貴妃娘娘、賢妃娘娘,皇上請您二位進去。”

    進殿之後,孟棋楠規規矩矩跟在紀貴妃身後不敢抬頭,眼角瞟到跪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女子是淑妃,已經哭花了一張臉,男子卻滿臉血污幾乎看不清面容,只能從身形依稀辨出是烏獲。

    二人給高高在上的衛昇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二位愛妃漏夜前來辛苦了,賜座。”

    剛在軟凳上坐下,孟棋楠都還沒坐穩,就聽紀貴妃問:“不知皇上深夜召見臣妾所為何事?”

    衛昇表情為難:“這個……還是叫安平說罷。”

    謝安平一副酒氣都還沒散盡的啷當模樣,搓著手尷尬笑了兩聲,道:“今天太后壽辰慶祝,微臣奉皇上之命招待胡越使團,跟他們喝了些酒。仁吉大人先醉了去歇息,本侯覺得不夠盡興,又跟著胡越侍衛隊吃酒賭錢,玩兒得是野了些……後來微臣有事先走,留下侍衛們在偏殿作樂,哪知有個侍衛許是吃醉了跑到花園,被巡邏的守衛發現當刺客抓了起來,但、但……”

    小侯爺也是難以啟齒,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但他正摟著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也倚在他懷裡,此事好多守衛都看見了。現在陛下正審他們呢,只是不知二人的關係是否一早……”

    “胡說!你胡說!”淑妃拼死力爭,跪著上前哭嚎,“臣妾沒有!皇上臣妾沒有與人私通,臣妾是冤枉的!”

    衛昇蹙眉冷冷看她,明顯是在“鐵一般”的事實之下無法相信她的辯白。

    高相立在一旁惶恐不安,實在是氣憤女兒不爭氣,可又怕惹禍上身。

    敢給一國之君戴綠帽子?誅九族也不足以消氣罷!

    紀貴妃面無表情地看著淑妃,開口聽不出情緒:“你既說你有冤,那便解釋一下為何要去花園,又為什麼跟此人糾纏在一起?”

    淑妃咬唇:“我……我是跟著賢妃去了花園!她在花園鬼鬼祟祟,我便跟上去看她搞什麼名堂,誰知被人從後偷襲打暈,一醒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這個男人。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我怎麼和他有染?我根本不認識他!”

    這個時候淑妃供出賢妃,引得眾人目光都看向孟棋楠。孟棋楠張嘴正欲辯解,卻被紀貴妃搶先一步:“胡言亂語。自傍晚從興慶宮出來,賢妃就與本宮回紫蘭殿對弈直至深夜,我二人剛剛才受皇上的傳召來此,她是什麼時候去的花園?本宮怎麼不知?淑妃你的言辭委實荒謬,不足信!”

    淑妃一驚,脫口就道:“你才荒謬!她明明就是一個人去了花園,我一直都跟著她,我還見她支走了身邊婢女,隻身躲進假山。跟人幽會私通的明明就是她!”

    紀貴妃平素吃齋念佛與世無爭,這種時候也不會臉紅脖子粗,只是平靜娓娓道來:“口說無憑,淑妃你說賢妃也去了花園,那證據在哪裡?倒是本宮與賢妃對弈的事,全紫蘭殿的人都可以作證。”

    “……沒有人證。”淑妃怔愣,遲遲才發覺此時竟然找不出一絲對自己有利的證據,她為了窺探孟棋楠的秘密,甚至連貼身婢女也遣走了。

    這樣的反咬一口,是一個早就設計好的圈套。

    淑妃赫然驚醒,站起來要去撕打孟棋楠和紀貴妃:“兩個毒婦!你們設計害我!”

    安盛急忙大喊:“快拉住她!”

    侍衛宮婢一起沖上來制服了淑妃,好不容易按下她跪在地上。淑妃被人扭著胳膊,極不甘心地抬頭,鋒利的眼光恨不得把她們千刀萬剮,叫駡不休:“賤人!你們兩個賤人好狠毒,竟害我如斯!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她轉過臉乞求衛昇,“皇上您相信臣妾,臣妾沒有做過這種事,您相信我……”

    衛昇眼無波瀾地看著淑妃,動動嘴唇卻是問了別人:“貴妃,按規矩應當如何處置?”

    紀婉蘭緊攥手掌,指甲戳得手心發痛:“嬪妃婦德有汙,賜自盡。其父母教養不善,問斬,兄弟姐妹貶為官奴,其餘族人降為庶民,流放邊關,永世不得入京。”

    淑妃身子一癱跌坐在地。高相卻嚇得肝膽俱裂,跪下連連磕頭:“皇上恕罪!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衛昇早已厭煩了淑妃的跋扈,還有高相攏聚權勢勾結番邦的行為,鐵了心要把高家一舉拿下。只是大開殺戒未免不利名聲,他打算仁慈一些,饒了他們的死罪,只是活罪在所難免。

    “淑妃,朕念在你伺候朕多年也算體貼細緻,並不願見你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你去淨慈庵修行罷,長伴青燈古佛,了除此生紅塵孽障。”衛昇說完看向高相,“國事繁重,丞相的身子骨還撐得住麼?”

    高相忙不迭叩首:“老臣有負陛下聖恩,老臣年邁不濟,近來時常力不從心,是故特向陛下請辭告老還鄉,望皇上恩准!”

    衛昇微微笑道:“丞相身體要緊,縱然朕十分不舍,也只得勉強應了。”

    “謝皇上隆恩!”高相顫顫巍巍地磕頭,冷汗都落在了地磚上。

    衛昇不動聲色看了眼謝安平,謝安平心領神會。這年頭天災人禍這麼多,老傢伙怕是不能安然回鄉養老了,不過往好處想,他的屍骨還可以葬在家鄉。

    謝小侯覺得自己還是很仁心仁義的。

    “呵呵……呵呵……哈哈哈……”

    突然淑妃笑得癲狂,她掙脫了旁人的束縛,慢慢站了起來。她一邊笑一邊流淚,笑著笑著卻又是嗚咽之聲。

    只見她揚眉看向自己的父親,寒心質問:“你竟不信自己的女兒?父親!你竟不信我!”

    出了這種事,他身為父親只顧向那個薄幸的皇上求饒,甚至還想親手殺她!虎毒不食子,他居然問也不問真相,就要送她上黃泉路!淑妃何等心寒。從她被送進皇子府當側妃的那一天起,她的父母就拋棄了她,她只是高家眼裡一枚金貴又好用的棋子。

    平生兩恨,一恨生於朱門,二恨生作女兒身!

    淑妃抹了把眼淚,轉頭看著衛昇,眼中情愫複雜暗晦。她跟了他這麼久,其實從來就沒有瞭解過他,她期盼著他的寵愛,但也許她並沒有真正深愛著他。這一生能怎麼辦?進了宮就是他的人,她還有別的退路嗎?愛與不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宮裡長久地活下去。如今卻已成奢望。

    淑妃冷笑:“我早就知道你遲早會厭倦了我。我入府的第二天,你賞了我一盅血燕羹,從那以後每月都有,特別是侍寢之後,絕不落空……不僅我有,德妃也有、修儀也有、昭容也有……你連個孩子也不肯施捨給我們,更遑論少得可憐的情愛。我也不奢求你的垂憐疼惜,我只是以為我陪你最久,你總還是要顧念幾分舊情的……我忘了,皇上您不是薄情,而是無情!”

    她狠狠憋著眼淚不讓它們掉出來,毫無忌憚地痛訴完了衛昇的薄幸,最後向著貌似勝利者的孟棋楠和紀貴妃說:“這樣的男人、這樣的恩寵,我已經不稀罕了。你們今日這樣害我,卻難保他日不會有人同樣害你們!我今天的下場固然淒慘,但也許你們的將來還會比我更不如!”

    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淑妃話音一落就猛然撞向殿柱,碰頭而亡。

    孟棋楠嚇得連尖叫也沒了聲音,只是癡傻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淑妃。

    “你們不得……好死……我……等著……”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4:39

64、初雪

    淑妃的屍體被裹上白布抬了出去,高相面如死灰地落下幾滴淚,也隨著屍首退出了紫宸殿。

    殺伐之事孟棋楠也見得多了,稀疏平常。只是從前她都是手握殺生大權的那位,如今乍見跟自己身份一般的人落得如此下場,卻覺得悲涼。

    她頭一次對帝王手中的權力產生了懷疑。衛昇這樣是不是錯了?她以前是不是也錯了?

    抬眼望向衛昇,他表情看不出多少波瀾,垂下眼簾幽幽道:“厚葬她罷。”

    這麼淒慘的結局非他所願,卻又是他之所願。皇宮之中從沒有善始善終,淑妃的心性如此高傲,讓她出家修行,恐怕真的比死還難以接受。她憤而自戕,也在情理之中。

    衛昇歎息,這輩子損在手上的人命已經太多,不在乎再多上一條。

    這時,謝安平問:“皇上,那這名侍衛……”

    殿內氣氛又頓時劍拔弩張。

    仁吉剛剛酒醒就得知烏獲被擒,而且還是與後宮嬪妃私通被抓個正著。他當即嚇得差點尿了褲子,只恨自己為什麼沒攔著烏獲三番四次去找那什麼妃子。如今惹禍上身,烏獲的性命是危在旦夕!

    不等衛昇作答,紀貴妃就說:“淑妃已然畏罪自盡,區區侍衛難道還要留他性命?拖下去,杖斃。”

    謝安平訕訕道:“貴妃娘娘,他不是咱們宮裡的侍衛,是胡越部族的人。”

    紀貴妃輕描淡寫:“胡越人又如何?在晉國皇宮發生了這樣的事,就該按我朝律法處置。難不成還要念在是外族人就網開一面,殊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仁吉嚇得“噗通”跪倒在地:“仁吉有罪!是在下沒有管教約束好部下,請晉皇陛下看在大汗的面子上留他一命,臣願意代他領罰!”

    “使節請起,容朕想想。”衛昇很客氣地喊仁吉起身,眉宇糾纏為難,“此事許多人都親眼看見了,如果朕不追究他,恐怕難以服眾。”

    謝安平使壞,火上澆油:“再說今日宴上還有其他國家的使節在,皇上您厚此薄彼的話,定會引起他們的不滿。”

    仁吉戰戰兢兢地辯解:“我的部下平時都是規矩之人,只因今晚多喝了酒才不慎衝撞了娘娘。雖然有罪但罪不至死,請晉皇陛下法外開恩,寬恕他的性命!”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烏獲乃王子這件事決不能暴露。烏獲也深知亮出身份不僅無益活命,甚至還會讓天下人恥笑,所以他自從進殿並不開口,更不為自己開脫。

    他只是留心著孟棋楠的表現,卻失望地發現她不曾說一句話。

    衛昇暗忖,要取烏獲性命還不是時候,這個節骨眼不宜跟胡越撕破臉開戰,但必要折辱他們一番才解恨。於是他“思索”須臾,道:“不知以胡越的律法,這侍衛該如何處置?”

    這是個不用暴露身份還能活命的機會!仁吉大喜,忙不迭道:“按我部族的規矩,杖責一……五十,降為牧馬奴即可。”

    衛昇點頭:“既是你胡越的人,就依胡越的規矩辦。安平。”

    謝安平很快取來臂粗的杖棍,皮笑肉不笑地問:“使節大人,是您親自動手還是本侯代勞?”

    仁吉擦了把冷汗,顫抖著手接過杖棍:“不敢麻煩侯爺,在下自己來。”

    謝安平把沉甸甸的棍子往他手裡一擱,鄭重其事:“那本侯幫您數數。”

    烏獲被架出了屋子,跪在殿門口,扒去上衣。然後由仁吉親自手持杖棍,往他背脊上打去。

    啪——啪——啪——

    硬木棍打在皮肉傷啪啪作響,謝安平在旁邊大聲數著:“一!二!三……”

    仁吉硬著頭皮打烏獲,下手卻是不忍,力道減輕一大半。謝安平數著數著忽然問:“使節大人是否體力不濟?要不還是讓我來?”

    仁吉連忙否認:“不是不是……”說罷只得重重打下去。

    “哎呀,剛才數到幾了來著?一打岔本侯就忘了,看我這記性喲……要不咱們重新開始?”

    ……

    烏獲咬牙不吭一聲,瞭起眼看向穩如泰山的孟棋楠,一顆熱絡的心漸漸冷成了冰。

    事已至此,她非但沒有出言求情,甚至連絲憐憫目光也不曾施捨與他。

    明明是與她相會,卻被人冒名頂替,再栽贓嫁禍。

    自殺的淑妃說得對,這是一場陰謀,一個早就設計好的圈套!

    只恨他癡心錯付,以為她天真爛漫、性情憨直。怪只怪他瞎了眼蒙了心,不知婦人心思竟狠毒如斯!

    囊中的瑪瑙糖丸都被這一腔怒火焚化了。烏獲緊捏鐵拳,暗暗發誓。

    今日之辱,他朝必定百倍償還!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其實孟棋楠見他被打也是有些不忍,但一想起衛昇威脅過的不許求情,便硬生生忍住心底的憐憫,只得轉過頭去不看烏獲。

    惹誰都不要惹表叔公啊,真是太太太兇殘了……

    太后壽宴過後五日,胡越使團就請辭回國了,孟棋楠不能出宮,所以並未見到烏獲最後一面,只是聽阿淳說那日挨打的侍衛回驛館就吐血了,直到啟程也還高燒昏迷著,怕是性命不保。

    孟棋楠幽幽一歎:“青碧你送些人參……算了算了,還是不要送了,免得又被人找茬,他可就真活不了了。”

    阿淳道:“娘娘真是仁心仁德,您放心,皇上給了他們好多恩賞,百年人參都是滿滿一大匣子,肯定能吊著他的命,不讓人死在咱們關內。”

    也是,死在了關內晉國還不好交代,要死回去死好了。表叔公真是太陰險狡詐了!

    “對了,皇上還讓小人轉告娘娘,給胡越三王子的封賞聖旨也已經頒了,封的是忠勇侯,陛下問娘娘覺得怎麼樣?”

    孟棋楠臉色有些僵:“……不錯。”

    阿淳笑得燦爛:“娘娘您覺得好就再好不過了,那小人告退了,皇上那邊還等著小人回話咧。”

    孟棋楠扶額。忠勇侯?表叔公你是表彰他勇敢地被你打了一頓,還是誇他老實愚忠、被陷害也不敢吱聲兒?烏獲要是聽見這個封號,恐怕死了都會被氣活過來!表叔公啊表叔公,若論毒辣陰狠天底下您稱第二,絕對沒人敢稱第一。

    一來二去就入冬了,宮中一切還是老樣子,淑妃的死也漸漸被人淡忘,孟棋楠只是偶然聽聞高相和夫人回鄉養老,在半路染上瘧疾暴斃而亡,也算是去陰間同女兒做伴了。

    這晚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簌簌一夜,翌日滿宮便被妝點地銀裝素裹,屋簷下都掛起了長長的冰棱子。

    寢殿裡有地龍,尚是一片暖意盎然。雪地白光照射得天色特別亮堂,孟棋楠懶懶醒來察覺外間大亮,遂伸手去推旁邊的衛昇。

    “表叔公起來了,該上朝了。”

    衛昇眼睛都沒睜開,翻身過來抱住她,喃喃道:“不上了,乖,陪朕再睡會兒。”

    ……表叔公你要當昏君嗎?

    孟棋楠不依,拿手去擰他耳朵:“快起來快起來,不然被大臣們曉得,肯定要怪我迷惑你,難道你想我被天下人都罵作是禍水妖妃,人人喊打嗎!”

    “讓朕瞅瞅。”衛昇惺忪睜眼,捧住孟棋楠的臉故作端詳,“哪兒有這麼醜的妖精還能迷惑皇帝的……”

    ……

    孟棋楠一腳踹上去:“嫌我醜就別跟我睡覺!”

    衛昇挨了踢,遂抱住她往懷裡摟了摟:“醜著醜著也就習慣了,越看越順眼。今兒是初雪不用上朝,朝堂那幫傢伙誰不是摟著嬌妻美妾睡大覺,就你要吵朕,小狐狸沒良心……”

    咦?下雪了?

    孟棋楠眨巴眨巴眼,一把搡開衛昇飛快跳下了床,連鞋子都沒來得及靸,赤著腳奔向窗邊,呼楞一掌推開了窗戶。

    冷風卷著紙片兒般的雪花吹進殿內,就像春天隨風飄逐的柳絮。

    “表叔公表叔公!快看,你快看下雪了!”

    她把手伸去捉雪片,逮進掌心的時候雪涼冰冰的,轉眼卻化作一灘清水。她吹吹手心兒:“這就是雪呀……白白軟軟像鵝毛……”

    “啪嗒”一聲,衛昇走過來關上窗戶,出口就訓她:“瘋起來就沒個正形,仔細凍病了又要哭哭啼啼,到時看誰理你!”

    說罷他拿錦衾把她裹住,攔腰抱回床上。

    孟棋楠卻拈起他鬢角上沾住的雪花,放入口中:“唔……沒什麼味道呀,我還以為像糖霜一樣是甜的。”

    衛昇一怔:“你沒見過雪?”

    孟棋楠抿著手指搖頭:“楚國從來不下雪的,我長這麼大都沒有見過雪,今天是頭一回。”

    衛昇算是理解她驚喜的心情了。他把她當小孩兒寵,含笑捏住她的鼻尖:“起來更衣,朕帶你出去玩雪。”

    孟棋楠興高采烈撲上去:“表叔公你最好你最好……啊,把宣兒喊來一起玩兒可以嗎?”

    衛昇心情好,一口答應:“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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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寡人:雪可以怎麼玩捏?( ⊙o⊙ )?

    宣兒:堆雪人打雪仗踩腳印……等等等等!!!o(n_n)o~~

    表叔公:好尤桑,雪地裡不能野戰……歎氣~~~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4:54

65、懷疑

    禁宮賞雪有專門的地方,一大早宮人就掃雪堆起雪獅子之類的玩意兒,還有雪花朵雪燈籠雪假人,做出各種奇巧造型擺在院子裡,等候各宮嬪妃出來觀賞。

    宣兒現在住在清音閣。每日一早他要去崇文館聽太傅授業傳道,中午只休一個時辰,下午的時候還要學騎射武藝。儘管課業繁重,宣兒還是很高興能回宮生活,只因這裡有皇兄皇嫂,不似一人住在園子裡那麼孤單。

    清早雖然大雪,宣兒卻還是按時辰起身,要去崇文館溫書。小東子勸他:“初雪的時候都要休朝,連皇上也不去宣政殿的,殿下您就在屋裡看看書罷,省得跑這一趟受凍,小的讓他們把地龍燒得熱些。”

    宣兒不依:“師傅昨日沒說,今兒我就還是得去。再說屋裡太暖和容易睡著,看書也看不進去,走一趟清醒了才好學習。”言罷小人兒就邁步出了宮門。

    小東子在後面追:“那您也先換件兒皮襖啊殿下!殿下等等!”

    宣兒大步走出清音閣,雪花飄落進他頸子裡,凍得他全身都打了個激靈。他搓手跺腳原地跳了一會兒,遂在長街上奔跑起來,借此暖身,也可以早些趕到崇文館聽子淵授課。

    “嗷!”

    冷不丁從旁邊的雪人兒後面跳出個桃紅色的身影,大叫一聲把宣兒嚇得差點摔跤。宣兒定睛一看,發現竟是孟棋楠。

    她穿著白底胭脂紅竹葉梅花襖子,罩著厚厚的粉紫緞面兒狐狸毛斗篷,鞋是麂皮小靴,裡面墊了層羊羔毛保暖。因為怕冷她把斗篷拉上蓋住腦袋,看起來圓滾滾的一團,煞是可愛。

    孟棋楠雙手縮在暖套裡,大喝道:“站住!打劫!”

    “皇嫂!”宣兒雀躍撲上去,抱住她的腿兒揚起臉撒嬌,“你好久都沒來看我了……”

    孟棋楠把手抽出來彈他個爆栗:“小東西,我不去看你你就不曉得來看我啊?我看你早把我忘了,哼!”她把頭一扭,表示很生氣。

    宣兒嘻嘻笑著討好:“你別生氣嘛,我每天都要上課,實在是沒時間出來,其實我心裡可想你了,好想好想的……”

    “嘿嘿,小傢伙算你有良心。”孟棋楠眉開眼笑,捏了捏他紅嘟嘟的臉蛋兒,“所以我今天要把你劫走,跟我玩兒去吧!”

    “嗯!”宣兒求之不得,可答應後卻又猶豫起來,“可是皇兄讓我每天都要去崇文館跟子淵師傅學功課……”

    “咳,今兒就免了。”

    披著黑色鶴氅的衛昇慢慢踱近,居高臨下掃了宣兒一眼,淡淡道:“少學一天也落不下多少,只是以後不可怠慢課業。”

    孟棋楠高高興興牽起宣兒的手:“走咯——”

    三人一齊去了賞雪的楠木堂,只見白雪堆積如山,正有巧手宮人拿鏟刀塑出形狀,孟棋楠見狀玩興大起,也嚷嚷著要玩。

    “表叔公,我要做匹小白馬。”

    衛昇見她蹲下捧雪的模樣頗為童趣,笑笑吩咐旁人:“多鏟些雪來,給賢妃堆個馬兒。”

    他倆在這方堆雪,宣兒卻另辟一塊地方,兀自搓出雪球滾大,做了幾個雪人。小傢伙動作嫺熟,就像是做過很多次一般,兩個雪球砌在一起造出人形,用炭塊鑲出眼睛,嘴唇就用紅梅花瓣。

    孟棋楠看見雪人,提起裙擺小跑過去:“宣兒你做的什麼?”

    “雪人,小的是我,大的是你和皇兄。”宣兒抿抿嘴,垂下眼有些哀傷,“以前在園子裡我也做,那時候是照著父皇和母妃的模樣……可是太久了,我都不記得他們長什麼樣了。”

    小傢伙也怪可憐的。孟棋楠摸摸他腦門兒:“別難過了,我們去找皇上打雪仗。”

    衛昇還在老老實實幫孟棋楠堆雪馬,忽然眼角瞥見一團白色飛來,趕緊側頭躲開。誰知這只是誘敵之計,孟棋楠就等著他偏過腦袋,又一個雪團扔了過去,正中他臉頰。

    “哈哈哈——”孟棋楠拍著腿哈哈大笑。宣兒卻見衛昇愣了愣,居然開始解身上的鶴氅。小傢伙一把拉起她:“快跑啊!”

    衛昇把鶴氅一扔,勾起唇角捏了捏手腕,雙眸鎖定了目標,拔腿就追。

    真龍天子的臉你也敢打?朕扒了你的狐狸皮!

    “啊啊——”

    孟棋楠尖叫著跑開,衛昇在後面狂追不舍,不一會兒就逮住了人,把她按倒在鬆軟的雪地上,兩人抱住滾作一團。

    衛昇壓著她,搖頭甩掉發上雪沫,笑得猙獰:“還跑麼?”

    孟棋楠縮著脖子搖頭,竊笑道:“臣妾不敢了……”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衛昇用手搓了一把雪,挑挑眉梢,“自己挑,是扔臉上還是塞衣裳裡?”

    “都不要!”孟棋楠雙手抱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衛昇,只覺天地茫茫雪霽光彩,不及眼前一人風華奪目。

    她摟住衛昇的脖子,湊上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表叔公,我覺得我大概是愛上你了。”

    衛昇一怔,五指鬆開雪塊撲簌掉下。雪地裡凍得他身子發僵,滿身熱血卻像沸水一樣突突冒泡。他遲疑垂眸張口欲言,卻又見她抿著嘴狡黠地笑。

    不好,中小狐狸的計了!衛昇剛剛反應過來,孟棋楠已經抓緊時機推開他,逃走之際不忘送他一捧涼雪。

    “兵不厭詐,表叔公笨死了!”

    被雪一打,衛昇發熱的頭腦才漸漸冷靜下來,他無奈地笑笑,暫且把孟棋楠似假還真的表白拋諸腦後,追逐著找她算帳去了。

    等到楠木堂的人重歸清靜,側門才慢悠悠晃來一個裹著白狐裘的人,是德妃。她走進空無一人的園子,在那匹白雪馬前駐足,兀自凝望了片刻。

    梅雪道:“娘娘,不過是髒雪堆起來的玩意兒,過兩日就化了,不值什麼。”

    德妃從暖套裡抽出纖手,撫上馬背:“皇上親手塑的,這份情意比什麼都值。”

    她似乎有些哀戚,梅雪也不知該怎樣勸,一低頭看見雪地裡有塊東西,趕緊刨了出來。

    是塊玉佩。

    “娘娘您看。”梅雪把玉佩遞給德妃,德妃起先也沒在意,但一見玉佩乃是龍紋,眉頭一蹙便拿近眼前仔細端詳。

    梅雪道:“許是皇上方才落下的,娘娘您明日親自給皇上送去罷。”

    “不是他的。”德妃十分斬釘截鐵,衛昇身上的這些玩意兒她哪一件不清楚?此玉從未見過,而且看樣子也已經有些年頭了,並非新制。思忖須臾,德妃把玉佩收進袖中:“回去臨摹一份花樣,暗中找宮裡的老人打聽,切莫聲張。”

    主僕二人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往回走。長街的雪被宮人掃到兩側,青石路上有些濕滑,梅雪小心翼翼攙著德妃,低聲道:“消息已經放給紫蘭殿了,就是不知那邊會不會有動作。”

    德妃垂首看著被雪水打濕的髒汙鞋尖,眼中流露出厭惡:“別人難說,但紀婉蘭一定沉不住氣。”

    “誰叫她是真心實意愛著那個男人的呢?”

    回了含冰殿,三人的衣衫都濕透了,一撩簾子進了屋裡,青碧見了她趕緊拿手絹拂去她頭頂的殘雪。

    “娘娘怎麼弄得這麼濕?待會兒該受涼了,快換件兒衣裳罷。”

    孟棋楠解下濕透的斗篷,把宣兒推給青碧:“你帶宣兒去更衣,這兒我自己換就行了。”

    青碧領著宣兒去了隔壁,屋子裡就剩衛昇和孟棋楠。孟棋楠蹬掉濕透的麂靴,抬眉見衛昇還杵在原地,便踩著地毯迎過去,踮起腳解他領口的盤扣:“別以為你身體就多好,濕衣裹體照樣得生病。”

    她比雪還純淨的臉龐近在咫尺,衛昇垂眸靜靜盯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拔掉了她的發簪。滿頭青絲如瀑,幾許髮絲滑下落在她耳畔。

    衛昇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低聲發問:“你是認真的麼?”

    孟棋楠乍聽沒明白,專注解著玉帶,眼皮也沒抬:“嗯?”

    衛昇捉住了她的手,放在掌心裡揉了揉:“雪地裡那句話你是不是認真的?你平時總是沒心沒肺,忽然說出這樣的話倒讓朕不敢相信了……”

    孟棋楠咬著唇,過了會兒才笑眯眯道:“我說過什麼嗎?不記得了呀!”

    “裝瘋賣傻……”

    衛昇笑著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額角,像是緊繃許久的弦鬆懈下來,微微歎息:“從前朕的身邊只充滿了算計、爭奪,有時候看見嬪妃們蓄意的討好邀寵,只覺得膩煩,一想起這樣的日子要過一輩子就發慌,像吞了只蒼蠅似的噁心發堵。其實在宮裡算計沒有錯,但算計到朕頭上來,卻是絕對不能忍的,偏偏她們最愛謀算的就是朕……後來朕也就想通了,就這樣罷,朕對她們何嘗不是存了利用之心?慢慢兒蹉跎著,以前的年歲也就糊裡糊塗過去了。”

    “如果不是你,朕恐怕還過得渾渾噩噩。”他滿眼憐愛地看著孟棋楠,“咱們初識之際,朕老在你身上吃虧,當時真是恨不得把你嚼碎了咽下去,慢慢的朕覺得你怪有趣兒的,比一般女子有見識有度量,再後來你古靈精怪的主意多,能幫朕捉姦臣抗外敵,簡直像個打仗的女將軍,威風極了……認識你越久,朕就越發想跟你在一起,瞭解你多一些。小狐狸,朕是真的被你迷住了。”

    他說一大堆,孟棋楠再傻也聽得出來這是在表白,她活了兩輩子這是頭一回經歷這麼正兒八經的示愛,不禁臉頰一紅:“我也常常算計人的……”

    “那不一樣,你是幫朕算計別人,不是算計朕。你頂多有時候使些小性子,跟朕慪氣罷了。”衛昇鄭重其事吻上她額頭,“所以不要辜負朕,你對朕真心,朕也會對你真心,一輩子都真。”

    一輩子那麼長表叔公都許諾了?哎呀呀,這麼正經好不習慣,寡人好害羞!

    孟棋楠雙手捧臉,遮住腮邊可疑的紅暈,重重點頭:“嗯!”

    反正都決心要跟表叔公睡一輩子了,寡人就吃虧一點答應了罷。

    “啟稟皇上,貴妃娘娘求見。”

    這時安盛在門外稟告,打斷了兩人膩歪說情話的氣氛。衛昇皺皺眉頭,一是不解紀婉蘭此時為何而來,二是不怎麼想見她,便道:“天寒地凍的,不用請安了,叫她回去吧。”

    安盛道:“貴妃娘娘說有要事,懇請皇上務必見她一面。”

    孟棋楠一聽勸道:“去吧去吧,她十天半個月也難得出門一次,這回說有要事,必定是很大的事,你去聽聽也好。”

    “就沒見過你這麼愛把朕往外推的,罷了,朕去見她。”

    說完衛昇連衣裳也沒換就出去了,只道三兩句打發了人就能回來。孟棋楠便獨自換下濕衣,只著絹褲羅衫待在暖烘烘的屋內,一邊梳頭一邊等衛昇。

    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只見門口簾子一飛,衛昇鑽進門來,肩頭落滿雪片。

    孟棋楠笑嘻嘻撲過去:“表叔公你怎麼又沾了一身雪?快拍掉!”

    她的手還沒碰到他,便被他一把掐住了咽喉。

    孟棋楠愣了:“表叔公你幹……什麼……”

    衛昇的神情比冰雪還要冷上三分,他眉峰冷凝,眼中陰霾大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是誰?”

    楚國嘉蘭郡主,閨名不是棋楠,生母也不姓孟。

    她自幼養在深宮,不識水性不擅騎射不會擊鞠。

    她對楚國右相癡心一片,和親途中曾為情自殺。

    若嘉蘭郡主真的有眼前之人的謀略與胸懷,替父謀逆篡位怎會失敗!

    孟棋楠只是孟棋楠,絕非楚嘉蘭。

    衛昇思及此處只覺通體冰寒,只因枕邊人是表弟親自送來,便不曾懷疑過她的身份。她是誰?她為何要接近自己?她有什麼目的!

    倘若她另有籌謀……簡直不可想像。

    衛昇收緊了五指:“你不是楚國郡主,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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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寡人:寡人是你侄孫女兒,真滴……@表叔公

    表叔公:騙紙!大騙紙!朕才不信這麼荒謬的解釋呢,哼。

    酒叔:她說的是真的。。。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6:26

66、軟禁

    孟棋楠緊緊閉著嘴,一張小臉兒憋得通紅。

    她要怎麼說明白?說她借屍還魂,而且是一條五十年後的亡魂?

    無法解釋,真相只會讓人覺得是無稽之談,甚至還會讓他徹底失去對她的信任。懷疑就像岩石上的一條裂縫,你越是著急辯白,裂縫也就越加擴大,最後整塊石頭都分崩離析。

    衛昇怒不可遏,他對她的包容和忍讓,卻換來這樣一個驚天秘密,他感覺自己被背叛了:“說話!你有什麼目的,是不是想害朕!”

    “……不是。”

    孟棋楠極為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臉龐已經變得發紫。衛昇見她難受得快要窒息了,終於心頭一軟,松了手扔開她。

    “咳咳咳——”孟棋楠摔在地上捂著喉嚨咳嗽不止,眼角都濕潤了。

    安盛聽見裡屋的動靜便來詢問:“皇上?”

    一盞瓷杯砸出來摔成碎渣。

    “滾!”

    安盛連滾帶爬讓人都撤出了小院子,遠遠地守在外院。

    衛昇彎腰擒住她的肩頭,大掌捏得她生疼:“朕要聽實話,你是誰?誰指使你冒充楚國郡主?”

    孟棋楠喘順了氣兒,撫著胸口斜眼看他,唇角帶上譏誚的笑:“我從來沒說過我是嘉蘭郡主。我是孟棋楠,一直都是,孟、棋、楠。”

    衛昇怔了怔,回想起他們在侯府花園的初次相逢,她當時說的名字就是棋楠,還給他看了腕上的伽南香珠串。但這並不能成為洗脫嫌疑的證據,衛昇的疑慮仍未打消:“真正的郡主在哪裡?你為什麼會頂替她?”

    孟棋楠腦子轉得飛快,決定冒一次險。她的臉色頓時變作慘白,五指緊抓衣襟,悲涼地說:“她死了。”

    “怎麼死的?”

    “自盡。”孟棋楠雙目含淚,眸底盡顯哀慟,“和親聖旨一下,姐姐便自縊而亡。”

    果然,“姐姐”二字引起了衛昇的關注:“你與她是姐妹?”

    孟棋楠點頭:“我亦淮南王之女,生母乃是一名婢子,而嘉蘭卻是嫡女,她幼年就入宮侍奉女皇,我則留在淮南王府長大,所以外人只知嘉蘭,對我卻是鮮有所聞。我們容貌有九分相似,有時候連我父王也分辨不出來,是故我才能瞞天過海,代替她赴晉國和親。”

    王侯膝下子女眾多,她所言倒也說得通。只是衛昇哪有這麼容易放下戒心:“你說她自縊而亡,她為什麼要自盡?淮南王謀反被擒,女皇送她和親乃是恩典,她卻不想要這樣活命的機會?荒唐!”

    “不知皇上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哀莫大於心死。”

    孟棋楠神態淒涼:“想必皇上也有耳聞,嘉蘭是個情癡,她自知遠嫁晉國便再也見不到心上人了,試問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索性死了一了百了,倒也乾脆。”她也不知這番說辭能不能暫且穩住衛昇,心中沒底就有些心虛,於是把臉轉過去垂下眼簾,睫羽微微顫抖,“換做是我,我也不想活了。”

    衛昇被她委屈的表情勾起憐惜,終於有所鬆動:“既然人都死了,和親之事大可作罷,又何必另外尋人頂替?你們這樣是罪犯欺君,按律當斬。”

    孟棋楠滿臉無奈,幽幽歎道:“嘉蘭只顧自己,卻忘了淮南王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都命懸一線,她死是小,可萬一女皇陛下因此遷怒,我們這些戴罪之人都別想活了。所以才出此下策,由我頂替嘉蘭來晉國和親。反正當時以為隨便嫁個人就算了,誰知道會進宮……”

    她怯怯的小眼神含著埋怨,撅著嘴委屈極了。

    衛昇還有疑慮:“以你的智謀,何至於讓淮南王府淪落至此?”

    “我是庶女,人微言輕的,說話誰會搭理?再說他謀劃的是大事,怎會輕易讓我等知曉?”

    “你說你與朕是親戚,還叫朕表叔公,這又是為何?”

    “……你知道我喝醉了酒就犯渾,侯府那晚是我胡謅的,後來叫著叫著就順口了,再說你不也天天喊我小狐狸麼?”

    “……”

    在和表叔公長年累月的戰鬥中她總結出來:死扛著硬碰硬是絕對沒有好下場的,適當的服軟、裝可憐哭委屈才能讓他先低下頭。

    孟棋楠眨眨眼真的就落淚了。他娘的寡人這種人才不當戲子真是可惜了。

    “起來。”

    縱然恨小狐狸騙人,可她一掉淚衛昇也心裡難受。他暫且不去想她牽強的解釋,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攬進懷裡揩眼淚,還好聲好氣地哄:“朕不過就是問兩句,你哭什麼哭……好了好了甭哭了,朕不喜歡看你哭。”

    孟棋楠向來是個得寸進尺的,他一服軟她就凶了起來,捏起粉拳捶他:“你哪裡是問兩句?你剛才掐我!你想掐死我!不就是個郡主封號而已嘛,我身份又不比她差,你憑什麼為這個就對我要打要殺的!哇——表叔公我恨死你了……”

    罵著罵著她嚎啕大哭,朝著衛昇又抓又撓。

    勞什子郡主有什麼了不起?寡人堂堂國君屈尊給你當妃子,你居然還找茬?有你這麼不知好歹的東西麼!

    委屈死寡人了。

    衛昇算是明白謝小侯滿臉的傷痕是打哪兒來的了。

    他費力才按住她四處揮舞的小爪子,箍住人抱上床,拿被子緊緊裹成一團不讓她動彈。衛昇嫌棄地給她擦臉:“髒死了,像只花貓兒。乖了不哭了,朕再也不凶你了,不過你得保證沒有騙朕。”

    孟棋楠吸吸鼻子:“你有什麼值得我騙,我是稀罕你倆個破錢還是後宮裡一群母雞啊?沒財又沒色的傢伙,騙你我才虧了!嚶嚶……你對我不好,我不跟你過了……”

    衛昇嘴角抽了抽:“朕怎麼就沒財沒色了?”

    “你敢頂嘴!你打我還有理了是不是?!”

    母老虎的咆哮把衛昇震住了。他表情訕訕,違心地說:“好吧……千錯萬錯都是朕的錯,朕給你道歉。”

    “這還差不多。”孟棋楠揉了揉哭紅的鼻頭,眼梢還掛著淚滴,甕聲甕氣道:“我沒騙你,我真的是孟棋楠,我也沒想害你,你要信我。”

    衛昇沒說會相信她,而是道:“折騰半天你該累了,睡會兒吧,朕有事去一趟書房,待會兒跟你用膳。”說完他親吻她的額頭,然後親手放下帷帳,走出去還不忘帶上門。

    安盛見狀從外院兒飛奔而來:“皇上!”

    衛昇揚手示意他住口,道:“賢妃身子不適需要靜養,你吩咐下去不許外人來此叨擾,太后那裡也差人去說聲不能請安了。多調些守衛來這兒,務必要保證安靜,不得擅自放人進出,明白了?”

    皇上您是打算禁賢妃娘娘的足?安盛估摸著他是這個意思,卻不敢問個清楚,只得答道:“是,小的明白。”

    衛昇邁步往外走,忽然一頓:“還有,人多嘴雜的對賢妃養病不好,你把她宮裡的人裁一半,喊趙剛來把她身邊那倆丫頭帶走。”

    喜愛是一回事,信任則是另一回事。他是喜歡她不假,卻不見得就對她深信不疑。這些東西不便從她嘴裡獲知,那麼就經別人的手,撬一撬楚國婢女的嘴,相信定能挖出不少真相。

    帝王的真心,哪裡是這麼容易就能得到的。

    第二天孟棋楠就發現自己被軟禁了。

    衛昇前夜宿在蓬萊殿,她獨眠到天亮,醒來後習慣性喊人:“青碧。”

    霜白走了進來:“娘娘有何吩咐?”

    孟棋楠皺皺眉:“青碧人呢?”

    “回娘娘的話,青碧姑娘有事出去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這麼早她跑哪兒去了?”

    孟棋楠察覺似乎有些不對勁,可也沒太在意,於是慢慢穿好衣裳,用青鹽淨了口,梳好髮髻用早膳,卻沒看見紅絳。

    “今早的菜不是紅絳做的?她人呢?”

    霜白答:“紅絳姑娘也有事……出去了。”

    都出去了?真巧啊。

    孟棋楠冷冷一笑,把象牙箸一摔:“給本宮說實話!人去哪兒了!”

    霜白嚇得跪下來,咬緊嘴唇不肯吭聲。孟棋楠一拍桌子就往外走:“本宮自己去找!”

    還沒走到殿門口,魁梧的侍衛就排成一堵牆擋住去路。阿淳一直守在這兒,謹慎地勸道:“娘娘您身子還沒好,外頭寒重,您請回屋休息罷。”

    孟棋楠一掌揪住阿淳的衣領,橫眉質問:“青碧紅絳被弄到哪裡去了?”

    阿淳喉頭一緊,哽塞道:“小、小人不知……”

    孟棋楠利索拔出發簪,抵在他的咽喉:“本宮再給你一次機會,知、還是不知?”

    阿淳嚇得腿軟,舌頭也打結:“不不不……知道……您您、您問一下趙剛大人……”

    “算你識相。”孟棋楠咬牙,附耳威脅阿淳,“皇上還沒下朝,你去把趙剛叫來,別跟本宮耍花樣,否則我有的是法子取你狗命。滾。”

    很快趙剛就來了含冰殿,孟棋楠把他單獨叫進了屋子,關上房門。

    趙剛就站在門邊,低著頭像往常一樣不引人注目:“不知娘娘叫屬下前來有何吩咐?”

    孟棋楠見他肯來,心中把握就大了幾分,她漫不經心地問:“趙大人跟隨皇上有多少年了?”

    趙剛頓了頓,答道:“十三年。”

    “哦,陛下還是皇子的時候你就在他身邊伺候了,情意肯定深厚。”

    “皇上對屬下有知遇之恩,屬下自當結草銜環、全力報答。”

    孟棋楠微微翹起了唇角:“報答?怎麼報答,送他一碗酒釀丸子如何?”

    此言如晴天霹靂,趙剛大吃一驚,猛的抬起頭來。

    孟棋楠似笑非笑:“紅絳是本宮的人,你吃了她這麼多酒釀丸子,是否也該還一點人情?”

    趙剛臉色變得很不好,重新低頭:“娘娘所言……屬下不明白。”

    “有什麼不明白!”孟棋楠驟然發火,“你與紅絳一早有私,本宮心知肚明!現在本宮給你兩條路,一是我去向皇上稟明此事,你與她一同去陰間做對鴛鴦,父母族人也于黃泉相聚,二嘛……”

    她觀察著趙剛的神色,見他並無懼意,只是眉宇浮起淡淡憂慮。

    想來他這種人是不怕死的,但他總該有記掛的人或事。

    孟棋楠忽然走到他面前,沉聲道:“二是我會裝作不知道這件事,但你要答應盡全力保住紅絳和青碧的性命!若有可能,安排她倆隱姓埋名去別的地方,千萬不能讓人找到,特別是皇上的人。”

    趙剛愕然:“娘娘……”

    孟棋楠抬手一止:“不用說了,她們留下對我無益,皇上已經起了疑,就算這次她倆平安脫身,下回卻不一定有這樣的運氣。只有遠走高飛才能永保平安,紅絳心思單純好騙,你對她好些,不要讓她傷心。青碧是個心思縝密的,做事也很穩妥,如果可能的話你給她找戶好人家,她自己知道分寸,不會讓人操心。”

    說著說著也有些哭意湧上來,孟棋楠忍著淚,搜羅了一包珠寶首飾給趙剛:“話就說這麼多,該怎麼辦你掂量。告訴她們別擔心我,我不會有事。”

    趙剛沒有接過首飾:“宮裡的東西太惹眼,屬下會給她們置辦的。”

    “也對。你走吧,皇上快下朝了。”

    趙剛來去匆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孟棋楠怔怔望著被大雪覆蓋了的腳印,神思恍惚猶如尚在夢境。

    孤家寡人。從今以後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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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看見有同學質疑表叔公不知姓名這件事,酒叔解釋一下。古代很多公主郡主,都是只有封號而姓名不詳,就算著名如太平公主,史書上也沒有明確地講她的名字,一說李令月,但爭議很大。連安樂公主也是,安樂是封號,小名是李裹兒,但大名仍舊不詳。所以,寡人娘娘的封號是嘉蘭,準確的說是肉身是這封號,而真實的閨名不為人所知也是正常。另外,送親的是表叔公的表弟,接親的又是他最信任的將軍,加上女主言談舉止都很符合楚國貴族的派頭,表叔公當然不會懷疑寡人娘娘的身份了,於是也就沒有想過去查證。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這個肉身確實是如假包換的郡主嘛!容貌外形都是一致的,誰還會去莫名奇妙懷疑人被調了包?當然啦,除非是有人蓄意從這方面下手擊倒寡人娘娘~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7:08

67、意外

    趙剛隔天向衛昇呈上青碧紅絳的供詞,衛昇拿來草草掃了一眼,見倆丫頭都一口咬定孟棋楠就是楚國嘉蘭郡主,其他的什麼也問不出。

    “這倆人倒也忠心。”衛昇把供詞扔進炭盆。

    趙剛道:“據查她們從前是楚皇身邊伺候的人,郡主出嫁才被撥到和親隊伍當中,也是那時才正式跟著賢妃娘娘。說起來時間尚短,不知內情也在情理之中。”

    “你平時話少,今兒個怎麼多嘴起來了?聽這口氣是想說情?”

    趙剛木著臉:“屬下不敢。不過事關陛下和娘娘的安危,屬下自然萬分謹慎,斷不敢出一點紕漏。”

    衛昇沒再追著他不放,只道:“你派人去楚國一趟,給朕好好查查,務必要找到淮南王府的人問明白。”

    一想起與自己同床共枕,交合默契的小狐狸壓根就來歷不明,而自己甚至還想交付一片真心。衛昇就像有一根利刺紮在了心頭,疼痛難耐,卻又捨不得拔出來。

    只有搞清楚了她究竟是誰,他才敢說信不信她。

    趙剛領旨:“屬下遵命。皇上,那青碧與紅絳……”

    衛昇揮手,歎道:“放回去吧。”

    趙剛捏緊了拳頭:“是。”

    可是晚膳的時候,衛昇正要擺駕去見孟棋楠,卻在半道上遇見阿淳慌裡慌張跑來,說賢妃娘娘在宮裡又哭又鬧,大發雷霆。

    衛昇問:“好端端怎麼鬧起來的?”

    這兩日阿淳過得叫一個膽戰心驚,他抹了把都快結成冰珠子的冷汗,道:“娘娘得知青碧紅絳兩個姑娘沒了,傷心大哭,又是砸東西又是拿劍砍人,小的們勸不下,侍衛們又不敢動手……”

    衛昇詫異:“人沒了?怎麼沒的?”

    “據說是從掖庭出來的時候路過荷池,當時押送的宮人看她倆太狼狽,怕回宮被娘娘責問,於是叫她們在原地稍等,宮人回去拿衣裳來換。誰知她倆誤以為宮人改了主意,要重新抓她們回去受刑,所以就慌不擇路地跑了,跑進結了冰的荷池,水池中央冰面又薄,兩人過去咕咚一下就沒了影。後來趙剛大人派人鑿開冰尋找,好幾個時辰才撈到人,泡脹得都沒人形了……消息一到含冰殿,娘娘就哭鬧起來了。”

    可真是陰差陽錯了。衛昇沉重歎了一聲,似乎頭疼:“朕去看看。”

    到了含冰殿,只見滿院子碎紅斷綠,暖房裡種出來的花被她砍砸得稀巴爛,連帶著花瓶擺件兒茶壺水杯……全摔成了渣子,宮門口也被砍出幾道深痕。堪稱滿地狼藉,下腳都沒地兒。

    “滾——你們都滾——把她們還給我!還給我——哇——”

    孟棋楠又哭又罵,在房裡砸打洩憤,宮人們都躲在門外,不敢進去也不敢走遠,生怕她有個什麼閃失。

    衛昇掠過眾人跨步進去,迎面飛來一道白光,他趕緊彎腰一躲,隨即破碎聲爆裂在身後門檻上。

    孟棋楠眼睛都哭腫了,頭髮也沒梳,提著劍渾身發抖,見他進來就像見了殺父仇人:“你還我的人!”

    居然真的舉劍砍了過來。

    還好衛昇早有防備,上前一步劈手擒住她的腕子,把劍奪了下來,一把扔出殿外。

    他把孟棋楠死死摟緊,摸著她後腦勺好聲好氣地哄:“哭吧哭吧,哭出來好受些……”

    “混蛋!你把人還給我!還給我!”孟棋楠在他懷裡又咬又打,折騰得夠嗆,衛昇任她撒氣也不鬆手,片刻後她手都打酸了,這才揪著他衣襟泣不成聲。

    “青碧沒了,紅絳也沒了……她們昨天還好好跟我說話來著,人一下就走了,再也見不到了……嗚嗚……”

    衛昇安撫著她的背脊:“這是意外,誰也沒辦法。”

    “不是意外!”孟棋楠抬眸,紅通通的眼睛透出無比的堅定,“青碧從來不是自亂陣腳的人,定是有人說了什麼恐嚇的話,才害得她們落荒而逃,掉進池子裡……她們是跟我最親近的人,除掉她們就等於是砍掉我的左膀右臂,皇上,此番是沖著我來的!”

    其實衛昇也覺得此事蹊蹺,他略一沉眉,便道:“那就讓趙剛去查。”

    孟棋楠委屈地抽泣:“一定要讓他查清楚,把這幕後之人揪出來,千刀萬剮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後宮的母雞膽敢朝她下手,她可不是吃素的,拼個魚死網破也要廢掉那些瘋子!

    別忘了,玩弄權術將計就計什麼的,那是寡人的長項。

    孟棋楠又裝模作樣哭了半天,衛昇好說歹說哄得口乾舌燥,終於把小狐狸勸住了。她坐在床頭抽抽嗒嗒,嬌滴滴地說:“渴了。”

    “朕給你倒水。”衛昇去拿水,卻發現茶壺杯子都被她砸了,於是趕緊叫阿淳送來套新的。他倒了水,試下溫度正好,便遞給了她:“喝吧。”

    孟棋楠頤指氣使:“喂我。”

    ……到底你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

    衛昇只好親自把水送到她唇邊。她咕嚕嚕喝完,一抹嘴就在床上躺了下來,把臉轉進去不睬他,送他一個冷冰冰的背影。

    “使喚完朕就翻臉不認人了?”衛昇厚臉皮地挨上去,撓她癢癢。

    孟棋楠拍掉他的手,賭氣道:“是你翻臉不認人。有事兒就找我,用完了就把我關起來,我是什麼?是你養的寵物嗎!”

    衛昇戲謔道:“你不就是朕養的小狐狸嘛。”

    孟棋楠一氣,翻身過來狠狠瞪他:“你可以叫我小狐狸,但你要弄清楚,我是人不是狐狸。不是你高興了就寵上天,不高興就關起來不理不睬的!你都說了要一輩子真心對我,誰真心實意是你這樣?你這叫豢養玩物,才不是對我好!”

    衛昇有些不高興了:“又說一堆歪理,朕寵你就是對你好。你看別的嬪妃可有這待遇?小狐狸別不知好歹。”

    “我不稀罕你寵。”孟棋楠很有骨氣地把頭一扭,鼻腔哼道:“你都不相信我,光是寵愛有什麼意思……”

    衛昇啞然失笑:“朕什麼時候不信你了?朕要是真的疑心,你以為你還能安然無恙地睡在這兒?”

    孟棋楠撇撇嘴:“那也沒有多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要是完完全全信任我,便不會把我軟禁,也不會讓人帶走青碧紅絳去審問,害得她們、她們……”說著說著她眼眶一紅,又要哭了。

    想起以後再也吃不到紅絳做的玫瑰糕,寡人真是傷心欲絕肝腸寸斷。

    她一掉淚衛昇就投降,趕緊湊上去輕聲軟語地哄著:“行行行,是朕不對,朕不該讓你受委屈。快別哭了,你是小狐狸不是兔子,紅眼病怪醜的……好了好了,朕不關著你了,而且保證以後也再不隨便疑心你,但你也要答應不哭鼻子。”

    “這還差不多。”孟棋楠驕矜地努努嘴,算是勉強認同了衛昇的妥協。她目的達成心情大好,於是重新露出燦爛的笑容,對著衛昇撒嬌:“表叔公我要睡胳肢窩。”

    衛昇靠著她躺下來,張開手臂:“來吧。”

    她舒舒服服枕著他的臂彎,尋了個最愜意的位置,蜷著身子縮起來。衛昇見她乖巧如斯,不禁微笑:“你還是不哭不鬧討人喜歡。”

    “你從來都不討人喜歡,哼。”孟棋楠不服氣地還嘴,須臾,神情卻略有悵惘,“表叔公你說,一個人是什麼身份真的很重要麼?”

    如果你知道真正的孟棋楠是誰,你還會喜歡寡人麼?

    “當然重要。簡單打個比方,如果朕不是皇帝,嬪妃們便不會對朕趨之若鶩,甚至不屑看朕一眼。”衛昇斬釘截鐵,“但朕有了這個身份,她們就會討好朕,因為朕的身份能給她們想要的東西。”他親昵地揪她鼻尖,“小狐狸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孟棋楠抱住他的腰,把臉貼上他胸口:“表叔公,我不在意你是不是皇帝,就算你是討飯的乞丐,只要我覺得你好,也一樣會喜歡你。”

    ……小狐狸,你是在咒朕坐不穩江山,以後要去討飯嗎!

    衛昇嘴角抽搐:“你……其心可嘉,只是這比方不大恰當。”

    孟棋楠很認真地仰起腦袋,大眼睛睜得圓溜溜:“我說真的!就算你窮得連褲子也穿不起,餓得只剩皮包骨頭,我還是會喜歡你的。”

    衛昇摸了摸褲腰帶,有些小小的憤怒。

    朕坐擁天下富有四海好嗎!!!

    初雪停了幾日,又下了另一場大雪,禁宮向來有遇雪開筵的慣例,加上又是年下,所以朝會也不是日日都有,只是若碰到要緊事宜,各部尚書直接面聖即可。孟棋楠解了禁足,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出去玩耍,而是成日貓在屋裡躲冷,捧著暖爐都不肯撒手。

    好在衛昇幾乎天天過來,她也不算無聊透頂,晚上抱著他熱乎乎的身子睡覺,還是挺舒服的。

    暖閣裡點的是龍涎香餅,衛昇倚在榻上看各地呈上來的賀年表摺子,孟棋楠就搭著錦衾挨攏他取暖,懶洋洋打著瞌睡,小腦袋一耷一拉的。

    啪嗒。她腦袋一垂磕在他的扳指上,打翻了他的摺子,額頭也撞紅一塊兒。

    孟棋楠噝噝喘著涼氣,惺忪揉揉眼,嘟噥道:“唔,疼……”

    衛昇取下扳指放到一旁,給她揉著額角,笑道:“沒聽過狐狸貓冬的,瞧你這懶樣兒。”

    “表叔公好冷啊。”孟棋楠索性撲到他懷裡,抱怨道:“第一次見雪覺得好玩兒,見多了又覺得好煩,冷颼颼的不舒服,凍得人手腳都好涼。”

    “朕給你捂捂。”衛昇捉住她的手往掌心呵氣,一邊搓弄一邊道:“你有幾日沒出這殿門了?身上光襖子就穿了五六件,乍一見朕還以為自己養了頭母熊。”

    孟棋楠作勢就在他身上滾了起來:“我就是母熊,壓死你壓死你……”

    “啟稟皇上,趙大人求見。”

    安盛通傳趙剛來見,衛昇把人喊了進來,趙剛眉發上都沾了雪,一進溫暖的內殿被熱氣氤氳,頓時化成水珠子沿著臉龐落下。

    衛昇抱著圓滾滾的孟棋楠,問:“什麼事?”

    趙剛垂眸看著地面,道:“兩位姑娘落水溺亡一事已經查清,確是自己失足掉進了池子,但當日有人看見紫蘭殿的宮女小娥去過荷池。”

    衛昇眼眸一沉:“你是說……貴妃身邊的人?”

    趙剛道:“有這種可能,但也不排除只是巧合。”

    孟棋楠拍案而起:“肯定是她!”她扭過頭對衛昇撒氣,指著他罵道,“上次也是她給你吹耳旁風,讓你懷疑我,我都被掐得喘不過氣了!我脖子現在還疼呢!”她捂著脖頸哼哼,半是吃味半是撒嬌,“你憑什麼那麼信她?還說不喜歡她,呸呸,盡會撿好聽的哄人。你滾去她那邊吧,反正我留得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

    吃醋撒潑看起來雖然粗鄙,但男人們往往就吃這一套。

    衛昇被她鬧得不行,扶額歎息:“朕就知道你記仇,說罷,你想如何?”

    孟棋楠立馬眉開眼笑,湊上去摟著他:“貴妃做事也太不穩妥了,你把鳳印給了她,可她好像難當大任呀?”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7:20

68、玉佩

    衛昇下令暫時收回紀貴妃的鳳印,仍舊交還給太后保管。

    孟棋楠興沖沖跟著安盛去宣旨。

    衛昇看她裹著狐裘蹦蹦跳跳出門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

    只要能哄她開心,有些事不必計較得太明白。

    紫蘭殿清冷得沒有一絲人氣,孟棋楠進去的時候不覺裹緊了身上的狐裘。安盛問門口宮人:“敢問貴妃娘娘在哪裡?”

    “娘娘在佛堂。”

    孟棋楠隨著安盛去到殿后的一間小佛室,安盛正要叩門進去宣讀聖旨,孟棋楠接過他手中的聖旨:“你下去。”

    佛堂裡的陳設都不能用樸素來形容,簡直堪稱簡陋,一座佛龕一張蒲墊,紀婉蘭跪在那裡念經。

    孟棋楠關上門走過去:“貴妃。”

    紀婉蘭緩緩起身回眸,垂眼瞥到她手中的黃色絹帛,平靜如常:“是廢黜還是賜死?”

    孟棋楠搖搖頭:“只是要你歸還鳳印。”

    紀婉蘭眉心微蹙,搖著頭自言自語:“我以為……罷了,我根本不想要這東西,你拿去便是。”

    “我也不想要鳳印。”孟棋楠決定開門見山,直接問道:“你為什麼要害我?”

    紀婉蘭淡淡撇過頭:“後宮中害人不需要理由。”

    孟棋楠立即否認:“不對!你若一早想害我,當初便不會包庇我,更不會把罪行都推到淑妃身上,出面替我除掉她。我以為你我雖不算朋友,卻也井水不犯河水,但你為什麼忽然沖我下手?是不是有人威脅你?”

    紀婉蘭冷冷一笑:“我這樣的人還怕什麼威脅?一切皆是我心甘情願。”

    孟棋楠仍舊迷惘:“我不明白……”

    紀婉蘭蓮步輕邁,走到佛龕前拈香,神態淡漠:“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他。他要我執掌鳳印,替他除掉不該留在世上的人,我便拾起屠刀做他的利刃;他要扶你上位,卻希望你底細乾淨不沾血腥,於是我便棄佛心拋善念,步入殺戮之途;這麼多年我無欲無求居於此地,日日念經禮佛不問世事,但只要他一句話,再是萬劫不復我也絕不回頭……”

    持香素手微微有些顫抖,紀婉蘭把香供上,回頭微笑:“所以,沒人逼我,也沒人逼得了我。”

    孟棋楠只知她情深,卻不知她情深若此。她咬咬唇,遲疑片刻抬眉:“既然你深居簡出多年,那怎麼會懷疑我的身份?”

    “不是我,疑心你的另有他人。”紀婉蘭其實並不糊塗,“你鋒芒太露,自會引起某些人的懷疑,可她們不便貿然出手,於是便借我的手動你。事成,你失去皇上的寵愛,事敗,我岌岌可危。無論我們哪一方倒下,對她們都是有利的。”

    “既然你看得那麼清楚,為什麼又會中她們的計?”

    紀婉蘭落寞自嘲:“此人實在太瞭解我,知道我必定不會放一個來歷不明之人在皇上身旁,威脅到皇上的安危……所以即便可能冤枉了你,我也非說不可。而皇上雖對我無情,卻是信任我的。”

    “因為他知道,我可以為他去死。”

    愛得這麼癡這麼狂,愛到眾叛親離孤立無援,愛到就算被人利用如斯也甘之如飴,孟棋楠從最開始的不能理解,慢慢被紀婉蘭的決然震撼,繼而心感悲涼。

    她的愛意如此濃烈尚且被他薄情以待,那自己的這輕若蟬翼的些許歡喜,在他心中又有多少分量?

    幽幽深宮,真情是危險的東西,因為它隨時可以被人利用。

    孟棋楠忽然覺得自己從未正視過宮裡的殘酷。她終究還是太天真了。

    她把手裡的聖旨扔了,意欲離開:“沒了鳳印也好,至少看不見這些髒東西,你可以依舊在院子裡養花過平安日子。”

    紀婉蘭眉眼鬱然:“宮裡的日子哪裡是你想平安就能平安的……你走罷,那些人此番雖未能扳倒你,但相信你也受創不小,日後多加小心。”

    “多謝。”孟棋楠跨出了門,看見園子裡凋萎的素馨覆滿白雪,於是一滯,“你種這些……是因為他喜歡?”

    紀婉蘭沒有回答,在她身後關上了佛室的門,隔絕了苦澀佛香與外面一片皚皚白雪。

    雪更大了,夜也更冷了。

    臘月二十四是小節夜,宮裡先熱鬧了一回,然後到了三十大節夜,眾人齊聚麟德殿,歡歡喜喜宴飲過節。殿門口的屏風上畫了鍾馗捉鬼,殿中央擺放的宵夜果兒有幾百種,堆簇成冒尖小山一樣的形狀。衛昇賞賜了嬪妃玉杯寶器、珠翠花朵,每人面前都是一大匣子,孟棋楠不在意這些,叫人拿了犀象博戲的器具,和宣兒賭金錁子玩。

    衛昇見她不屑看賞賜的東西,便出聲喊她:“賢妃。”

    “幹嘛?”孟棋楠賭得正高興,不怎麼願意搭理他。

    他只好挪挪屁股挨近她,湊近小聲說:“待會兒跟朕走,有好東西給你。”

    孟棋楠一副沒興趣的樣子:“我不,今晚我要和宣兒守歲。”

    衛昇不滿:“守歲是孩童的事兒,你都幾歲還去摻合。”順帶剜了宣兒一眼。

    宣兒對這位皇兄從來就又敬又怕,趕緊道:“臣弟待會兒還要回去溫書,皇嫂您跟皇兄一塊玩兒吧。”

    “大過節你溫什麼書啊!”孟棋楠揉揉他可愛的臉蛋,“過年就該吃喝玩樂,小小年紀怎麼這麼老氣橫秋,等你到了皇上這個年紀,早就成小老頭子了。”

    衛昇鼻腔重重一哼:“不老也被你喊老了。”

    都怪你天天喊朕表叔公!

    “甭理他,三天兩頭就陰陽怪氣的。”孟棋楠對衛昇的表現嗤之以鼻,笑著哄宣兒,“我有禮物送你,喏。”

    霜白送來一個長匣子,宣兒打開取出一把劍。

    孟棋楠把宵練劍贈給他:“男子漢就該用真刀真槍,木劍什麼的全給我扔了,在我們那兒女孩連都看不上,只覺得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這把劍很鋒利,用的時候要小心,如果不慎傷到了自己,那就只能怪你劍術不精,就是因為不精,所以才更要勤加練習,明白了嗎?”

    宣兒眼裡跳動著歡喜的火焰,鄭重其事接過劍:“我記下了,謝謝皇嫂。”

    衛昇一臉陰霾地望著一大一小,心裡掂算著這小鬼還有多少年才能娶媳婦兒。

    一定給他挑個兇神惡煞的母老虎,關著他不讓他出來招搖!

    對比了一下宣兒比豆芽菜好不了多少的小身板與自己那健美結實的青壯男軀體,衛昇又稍微安慰。

    朕至少在二十年內都是非常有競爭力的!

    這時,眾嬪妃見賢妃都光明正大送給睿王東西了,生怕自己禮數不周,趕緊搜羅東西贈予宣兒。不消一刻宣兒面前就堆滿了各種金玉,送禮的人太多,他也記不清那樣東西是哪位嬪妃送的,只顧著道謝。

    “咦?我的玉佩!”

    宣兒一下從裡面挑出塊白玉龍紋佩,興沖沖給孟棋楠看:“我還以為找不回來了呢,哎呀真好,失而復得。”

    他這一說也引起了衛昇的注意,衛昇無意掃了一眼,頓時眸子一沉。

    “拿過來。”

    衛昇叫宣兒把玉佩給他,宣兒愣了愣,怯怯雙手奉上。

    握著這塊眼熟的暖玉,衛昇攥緊了手掌,陰霾的眼睛直直盯住宣兒,就像硬生生要在小傢伙臉上挖兩個洞。

    難怪……難怪!

    前一刻眾人還是其樂融融等待歲除,下一瞬忽然聽到國君飽含冷厲的話語。

    “滾出去。”

    眾人驚愕,詫異望向高高在上的衛昇。衛昇眉峰冷橫:“都滾!”

    一群嬪妃忙不迭起身,相互推搡擠踩著出了大殿,有些人甚至被擠掉了鞋子,但誰也不敢回頭去撿。

    孟棋楠也牽著宣兒要走,卻被衛昇喊住:“你們兩個留下。”

    等到偌大的宮殿只剩下他們三人,空曠得令人發抖,連掉根針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衛昇緊捏玉佩,滿臉殺氣地走向他們。

    宣兒沒來由感到害怕,躲在了孟棋楠身後,孟棋楠把他掩著,擋住了衛昇。

    衛昇臉龐緊繃嘴巴抿成一條直線,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讓開,朕有話問他。”

    孟棋楠緊緊護著宣兒,搖頭道:“他還這麼小,什麼都不知道,你放過他。”

    衛昇驟然渾身一僵。

    須臾,他無比譏誚地笑了一聲,即刻滿腔怒火憤恨。

    “孟棋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居然瞞著朕?”

    他狠狠把玉佩一砸,霎時玉碎四濺。

    “你居然、瞞著朕!”

    此玉乃是前太子之物,是故衛宣並非先帝幼子,而是太子留下的孽種!

    所以先帝才把他養在翠寒園四年,不讓人知曉。

    所以衛宣才會那麼像那個人。

    所以,孟棋楠才會有那句“先帝寶刀未老”的玩笑話。她早就發現了端倪,也早就猜出先帝不是疼愛幼子才藏匿他,而是怕心狠手辣的衛東瀾斬草除根!

    原來他身邊的所有人都在算計著他、防備著他,包括他的父皇和最親密的枕邊人!

    衛昇闔上眸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徐徐睜眼已然沒了情緒,只是深幽得不見底。

    “來人,拿下衛宣押送大理寺審問。賢妃……打入冷宮。”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7:34

69、生病

    衛昇連求情的機會都沒給孟棋楠,直接讓人把她和宣兒架了出去。

    宣兒始終年紀還小,頓時嚇哭了起來,費力把手伸給孟棋楠。

    “皇嫂——皇嫂——”

    孟棋楠掙脫宮人的鉗制,沖上去握住宣兒的手:“不要怕,我會救你的,我保證。”

    說完她揚眉威脅一干侍衛:“睿王什麼身份你們清楚,只要聖旨沒下,爾等敢動他一根頭髮,本宮誓不善罷甘休!如果有人送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給睿王,又或者拿銀子行賄要你們好好招呼他……呵,都給本宮放聰明點,否則送你們一家老小給睿王陪葬!”

    宣兒咬唇憋住眼淚,表示相信孟棋楠:“嗯!”

    最後兩人被侍衛拉開,分別帶走。孟棋楠連頭也沒回,毅然大步踏入冷宮。

    她深知此次難以翻身。

    現在的形勢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更何況還要救宣兒那個小傢伙?事到如今她也佩服起幕後之人的心機來,用最致命的兩件事讓衛昇猜忌她,再把她連帶著親近者一網打盡。

    在深宮中可以沒有真心,但不能沒有帝王的信任。紀婉蘭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孟棋楠絕非等閒之輩,坐以待斃?她不會。

    陰森冷宮近在眼前,恰逢歲除炮仗喧囂,明媚焰火劃破黑沉沉的夜空,留下短暫的絢爛痕跡。孟棋楠在冷宮門口站了一會兒,仰望夜幕。安盛從後面疾步追了上來。

    “娘娘。”

    孟棋楠眸底的煙火色還沒散盡:“什麼?”

    “皇上讓小的帶句話給娘娘。皇上問您聽沒聽過養虎為患和引狼入室的故事?”

    孟棋楠冷笑:“只要獵人足夠強,就不懼怕任何的豺狼虎豹。更何況稚子無辜,為人君者連這點憐憫之心都沒有,又怎會憐惜天下萬民!”

    安盛沒想到她竟然斥駡衛昇,冒著冷汗勸道:“小人斗膽勸娘娘一句,您還是別蹚這趟渾水了,皇上疼您,您只要服個軟,裝聾作啞地不聞不問,這事兒也就這麼過去了。您還是最受寵的賢妃娘娘。”

    孟棋楠就像塊石頭油鹽不進:“本宮沒你們的鐵石心腸,連個六歲的孩子也能眼睜睜看他喪命!”

    “小人知道娘娘您喜歡小孩兒,您聖眷正濃,誕下龍嗣是遲早的事,自己的孩兒當然比別人的好了,您說是不是?”

    孟棋楠不願與之多言,拂袖而走:“我怕我的孩子某日觸怒龍顏,也會死於非命,所以還是不生的好,免得活受罪!”

    安盛看她決然而去,垂頭喪氣地耷拉下腦袋,真不知該如何回衛昇的話才好了。

    不寧靜的歲除之夜,各宮各殿都緊關大門,噤若寒蟬。

    德妃的宮裡卻在沉肅中暗含暢快的氣氛。梅雪鋪好衾帳,點了蘇合香薰染被褥,然後去伺候德妃安寢。

    “娘娘,聽人說賢妃去了冷宮。”

    德妃拿掉步搖,微微笑道:“這一回她想出來,簡直是難於登天。”

    梅雪把首飾都放回妝盒,道:“可是皇上並沒有褫奪她的封號,許是還於心不忍。”

    “你瞧皇上像是心軟又念舊情的人嗎?淑妃伴她多年,尚且落得如此下場,賢妃才進宮幾月?”德妃不以為然,拾起奩盒中的一塊玉環,問:“那些知情的老宮人,都如何了?”

    梅雪道:“娘娘放心,做得滴水不漏。屍首已經燒灰填井了。”

    德妃含笑,望著鏡中的溫婉容顏自言自語:“本宮就喜歡乾淨,見不得髒東西……”

    四妃之中,淑妃自戕、貴妃失勢、賢妃幽禁,唯有德妃一指獨秀,後位之爭,已經再無懸念了。

    這個年是衛昇登基以來過得最冷清肅殺的一個年。大年初四就又開始落起了大雪,來勢洶洶,冷宮裡更是四牆單薄窗棱漏風,孟棋楠蜷在床上,裹著破破爛爛的被褥,被面兒破了口子,露出黑黢黢的爛棉絮。偌大冷宮除了她,還有其他的客人。

    耗子。

    兩隻耗子縮在牆角奄奄一息,看樣子是熬不過這個冷酷的嚴冬了。

    現在孟棋楠沒心思顧及自己,她已經五天沒有得到宣兒的消息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安然無恙。不過轉念一想,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許衛昇還在猶豫怎麼處置他。

    留著宣兒在身邊是不可能的,衛昇肯定起了殺機,卻又不好貿然下旨,畢竟宣兒名義上是先帝幼子,而且他才六歲,要安個謀反的罪名也不是那麼容易。所以,她還有時間,興許能夠保住宣兒的性命。

    只是她就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空有滿腹智計,卻找不到人謀劃。

    皚皚白雪禁宮,居然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

    也許,有個人可以一試。

    她掀掉被子走到院子裡,衣衫單薄地站在了雪地中央。

    晌午,衛昇在興慶宮陪太后用膳,回到蓬萊殿的時候看見阿淳頂著風雪站在宮門口。

    阿淳眉毛都被染成了白色,他跪地道:“小的叩見皇上。賢妃娘娘病了,冷宮差人來問要不要請御醫?”

    鵝毛大雪片片飛下,就像落在了衛昇心頭,他嗓子一緊:“病情如何?”

    阿淳道:“渾身燒得滾燙,已經昏迷不醒了……您要不親自去看看?”

    衛昇暗中捏緊了手掌,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按捺住去探望的衝動,狠心道:“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生病了去太醫署喊人,來朕這裡問什麼!”

    安盛一見衛昇情緒不對,立馬上前給阿淳一腳,罵道:“不長眼睛的東西,怎麼盡拿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煩皇上?還不快滾!趕緊去太醫署,在這兒磨蹭個什麼!”

    阿淳屁滾尿流地跑了,衛昇一臉陰霾地進了殿,一言不發。

    蘇扶桑攜著藥箱一路小跑,去了冷宮。進門便見孟棋楠躺在床上,身上只有一條破爛棉絮,上前一探額頭,燒得滾燙。

    饒是溫柔如他也朝阿淳發火:“你們是成心要害死她是不是!快拿幾床乾淨被褥來,再燒些熱水!”

    阿淳下去準備東西,蘇扶桑把門窗關好,坐在床沿扶起孟棋楠,輕輕喚她:“娘娘?娘娘?”

    孟棋楠正在暈厥過去的邊緣,聽到呼喚費力睜開眼睛,見到貌美如花的蘇扶桑,她擠出一抹笑容:“你終於來了……”

    “別說話,我先給你把脈。”蘇扶桑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去握她的腕子。

    孟棋楠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按住他:“我求你件事。”

    她用勁很大,幾乎要捏斷他的手。

    蘇扶桑堅持要先給她把脈:“天大的事也沒有你身子重要,待會兒再說不遲。”

    孟棋楠撐起身,嘴唇乾裂形容憔悴,她執拗地搖頭:“先答應我,否則我寧願病死在此!”

    見她如此決然,蘇扶桑只好點頭:“娘娘請說。”

    “睿王的事你大概聽說了,實不相瞞,我要救他。”孟棋楠人雖虛弱,可眼神堅毅,“皇上疑心甚重,故而睿王性命堪憂,但也正因如此,我們還有轉圜餘地。無奈我困於此地,皇上又不肯見我,所以只好出此下策。扶桑,求你幫我。”

    賢妃從來是恣意、跋扈、爽朗、囂張的,從來沒有流露出這樣的弱勢,也從沒有開口求過誰。

    蘇扶桑抿了抿唇,咬牙答應:“好!”不論二人是否朋友,就憑當初子淵一事,他也得報恩答允。

    “你差人送一副蓮子怯火的藥去先帝陵寢,交給睿王生母。去的人要找信得過而且不引人注目的,我記得你善堂裡面有個味覺不好的小乞丐,他就很合適。你不用給小乞丐交代來龍去脈,只消讓他問太妃一句話。”

    “藥中的蓮子是否還留著苦心?她自會明白。”

    儘管素未謀面,孟棋楠卻知道宣兒的生母一定是個聰明人。若是不夠聰明,她就不會懷上前太子的骨血;若是不夠聰明,她就不能讓先帝庇護她們母子;若是不夠聰明,宣兒的身份就不能瞞這麼久。唯一可惜的是,她生不逢時,算計一生卻還是落得如斯下場。

    蘇扶桑凝眉一會兒,頓時大驚:“娘娘您是想……不行!醫者父母心,我怎能讓人去送死?”

    瘋了!她要救睿王,卻要以“憐子之心”逼睿王生母去死!

    “我問你,睿王一死,太妃可還能活命?如果太妃一死能保睿王一命,為什麼就不行?扶桑,兩相其害取其輕,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當中的辦法。”

    只要太妃死了,宣兒是誰的血脈就永遠無法得到證實。死無對證,是對付猜疑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式。但這是一招險棋,孟棋楠也只有三分把握。

    蘇扶桑說不過她,只是問:“就算您用這樣的方法救了睿王,但萬一睿王知曉了真相,能不恨你害了他的生母嗎?”

    孟棋楠表情冷漠:“恨便恨罷,我自己知道這樣是對的,就足夠了。”

    蘇扶桑長歎一聲:“也罷,宮中的是非黑白從來就難以說清。但願不要白費了娘娘的一番苦心。”

    說罷他又要給她診脈,孟棋楠卻藏起了手。

    “你隨便開副祛寒的方子,若是我病好得太快,下回又怎麼見你?”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7:48

70、讓步

    知曉孟棋楠生病,衛昇一晚都沒睡好,正月初五大早,他召見了謝安平。

    謝小侯辭別家中的美人貓兒,一刻也不敢耽誤地進宮面聖,除夕之變他也略有耳聞,本著少一事就少一份危險的想法,他是能躲就躲。無奈此刻詔令都下到侯府了,他只得硬披著頭皮上前。

    門前跨馬,他踟躕不決,回過頭望自家的美人貓:「美娘,我……」

    他已經嗅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此去猶如立於刀尖,行差踏錯就會粉身碎骨。他很猶豫。

    美人貓一手撐著腰,腹部微微隆起:「爺只要記得我說過的話就好,千萬別犯渾,我們娘倆在家等爺回來。元宵節的元宵,咱們一起吃。」

    謝安平折身回來,摸摸美人貓的肚子,彎腰道:「乖兒子,別折騰你娘,不然你老爹我回來揍你。」

    美人貓沒好氣扇他腦袋一巴掌:「才說了叫你別犯渾!」

    「是是是,我記得,我要做善事為你們娘倆積德積福。」飛揚跋扈的謝小侯在她面前一點脾氣也沒有,依依不捨放開了美人貓的手,踩鐙上馬,「美娘,我走了。」

    馬蹄濺起片片飛雪,很快就遮掩了他的身姿。美人貓在看不見他以後,方才轉身回府,同時吩咐下人。

    「今起閉門謝客。侯爺回府之前,誰來都不見。」

    紫宸殿的麒麟爐裡燃著瑞炭,此炭長尺餘,色澤呈青堅硬如鐵,在爐中燒起來無焰而發光,熱氣逼人不可迫進,乃是北陲貢品。可儘管炭火熾熱,謝安平進殿的時候還是冒了些冷汗。

    他跪下行禮:「臣謝安平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衛昇背對他站著,看不見表情只聽得到冷靜的聲音:「平身。」

    「謝皇上。」謝安平謹慎起身,垂著腦袋原地不動,一顆心頗為忐忑。

    「安平,」過了片刻,衛昇才開口,「朕問你句話,你老實回答。」

    謝安平立馬表示忠心:「臣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在金吾衛做事,結仇自是不少,如果某一日你發現仇人有後,此時你是殺、還是放?」

    謝安平心裡「咯登」一下。完了,最要命的事來了。

    無論他答殺還是放,都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其實他怎麼想不重要,關鍵是要揣摩得透聖意。皇上心裡是哪個答案,他就該說哪個答案。

    「臣……」謝安平抿了抿嘴,「要看具體情況。假如他要找臣報仇,臣當然不會手軟,必定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但萬一他壓根就沒這心思,安分守己老老實實,臣就睜隻眼閉只眼得了,放他一馬。」

    衛昇聽了,嗤道:「凶殘成性的小侯爺怎麼也心慈手軟起來了?安平,這不像你。」

    謝安平撓著頭訕訕地笑:「嘿嘿,美娘總是嫌棄臣脾氣太壞,要我改改,她現在有孕在身,臣自然要遷就她一些,權當行善積德了。省得她老說會做噩夢,夢見牢裡的鬼魂來找她和孩兒索命,婦人嘛,就是心腸軟膽子小……」

    衛昇沉默了一小會兒,道:「她懷的是你的長子吧?」

    謝安平樂呵點頭,歡喜掩飾不住:「正是頭一個,不過還不知道是兒子女兒呢。臣希望是個帶把的小混蛋,這樣後繼香火的任務臣就算完成了,若是個閨女,上京的壞小子們鐵定三天兩頭爬牆扔情詩,想盡法子拐跑她,臣跟美娘肯定晚上睡不踏實。」

    他的一番玩笑話緩解了緊張的氣氛,衛昇的語氣聽起來含著笑意:「你還有臉說別人,你不想想自己當初是怎麼用手段霸佔了別人姑娘的?」

    謝安平窘迫:「那是臣少不更事,誰年輕時沒幹過幾件荒唐事兒……」

    「現在也荒唐,正經妻子還沒娶,就弄了個妾生的長子出來。」衛昇數落了他兩句,道:「要麼把人抬成正妻,要麼把她肚裡的庶子拿掉,免得讓人在背後嚼舌根丟人現眼,朕都替你害臊。」

    美人貓能當名正言順的侯爺夫人了?

    謝安平大喜過望,忙不迭抓住這難得的「金口玉言」,幾乎是趴在地上磕頭:「微臣遵旨!」

    哎喲喂太好了,回家向貓兒邀功去!

    衛昇回過頭來,陰沉的臉龐終於浮起一絲笑容,罵他:「順桿爬的奸猾猴子。」可是說著一國之君也有些落寞,微微歎道,「瞧著你們一個個都有兒女承歡膝下了,朕……」

    謝小侯覺得天下的癡男怨女大多是相通的,他對衛昇的心思多多少少也能拿捏幾分,於是大著膽子勸道:「皇上,其實有時候臣也鬧不明白她們女人在想什麼。你明明掏心掏肺地對她好,可她就愣是不領情!我家美娘您知道吧?外人瞧著都說模樣美性情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我也寵她,什麼好的都給她,百依百順……但您看我一臉的爪子痕,都是她撓的!雖然她對我又凶又狠,但架不住我喜歡她啊,沒法子,只能遷就她忍讓她。兩個人相處,總有一方要先服軟的,咱是男人,男子漢大丈夫胸襟廣闊,不跟娘們兒斤斤計較,所以每次臣都會先認輸。久而久之,美娘知道了我的真心,也就不跟我鬧了,現在還給我生兒子呢!」

    衛昇皺著眉頭:「這不一樣,這回的事實在是……」

    不是服不服軟的問題。宣兒的身世不僅關係到這個皇位,還有江山社稷,乃至他的性命。孟棋楠憐憫稚子,難道他就一點也不憐惜這個幼弟嗎?無奈他不是幼弟,他是餘孽!

    謝安平道:「以後的事兒誰說得清,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什麼災難都等臨頭了再想法子對付不遲。皇上,關鍵是惜取眼前人。切莫因此生了嫌隙,日後再想重歸於好就太難了。」

    衛昇沉著眉,似乎有些動搖。

    六歲的衛宣能成事嗎?不能。但十六歲的衛宣也許可以,二十六歲的衛宣也可以。衛昇想防患於未然,但謝安平又說的很對,十年二十年以後的事誰說得清呢?除掉宣兒自然有益,但留下他,也未必有害。

    「朕再想想。」

    衛昇心亂如麻,坐下來雙手撐頭,閉上眼思量。謝安平識趣地退到一旁默不作聲,等待一國之君最後的決定。

    禁宮梅園一隅,德妃叫宮人折下幾枝紅梅,拿回去插在瓶中作賞。梅雪匆匆跑來,欲言又止。

    德妃見狀道:「梅雪扶本宮去那邊坐坐,其他人先回去。」

    摒退了閒雜人等,梅雪趕緊道:「剛才有人進宮報喪,是先帝陵寢傳來的消息,睿王生母歿了!」

    「這個節骨眼兒上歿了……」德妃攥緊手掌,咬牙道:「本宮倒是小看了她!關在冷宮也能生出蛾子!」

    梅雪不解:「娘娘,這有什麼關係嗎?」

    德妃嘴角一扯:「聖旨一直沒下,就證明皇上還在猶豫如何處置睿王,殺與不殺本就在一念之間,如今太妃一歿死無對證,皇上很可能因此饒過睿王。既然睿王都能安然無恙,賢妃復寵也就是遲早的事。本宮這番設計也就白費了!」

    梅雪大驚:「那該如何是好?!」

    「不能讓賢妃出來,等她事後追究,本宮難逃報復。」德妃略一沉眉,忽然問:「昨兒不是說她病了麼?現下病好了沒?」

    梅雪道:「沒這麼快,昨兒倒是請了太醫去看,不過據說熬的藥喝下去又吐出來了,今早還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嬌身慣養的身子本來就弱,哪兒禁得住冷宮裡的凍。」

    雪花簌簌落下,打在德妃臉上,還不及她的神情冰冷。

    德妃抿唇一笑:「那就讓本宮再幫她一把。走,咱們去太后娘娘宮裡,送幾枝梅花給她老人家。」

    這廂,衛昇還沒最後定奪,便得到了太妃歿了的消息。

    謝安平驚訝:「怎麼死的?」

    「自縊。」來人還呈上一封太妃的絕筆書。

    衛昇沒看,而是叫謝安平看,謝小侯看完後說:「太妃說先帝逝後她自覺孤苦,日日在陵寢思念先帝夜不能寐,如今追隨先帝而去,只是把睿王托付於您,請您對幼弟多加照顧。」

    「拿來。」衛昇聽完親自讀了一遍,隨後把絕筆書扔進了炭爐,「很聰明的女人,以皇太妃之禮下葬罷。」

    至死都一口咬定宣兒乃先帝血脈,臨終托孤這般手段也用得很好,衛昇要是對宣兒怎麼樣,恐怕全天下的人都要罵他手足相殘了。

    作為帝王大概都有一個共同的祈望,也是弱點。他們都想名垂青史、千古流芳,所以萬萬背不得罵名。

    「來人,傳朕旨意,睿王……」

    這時,太后宮裡的流芳姑姑來了,衛昇見她便住了口。流芳是奉命來請人的:「皇上,太后娘娘請您去興慶宮賞梅。」

    衛昇估計太后不是請他賞花那麼簡單,很可能是聽說太妃歿了,要找他去問一問情況。於是衛昇披上鶴氅,隨著流芳走了,臨走時吩咐謝安平:「你在此等朕。」

    謝安平留在了紫宸殿。

    與此同時,冷宮裡的孟棋楠仍舊病得昏昏沉沉,喝下去的藥吐出來大半,霜白一邊餵她一邊給她擦嘴。

    「娘娘,奴婢去重新熬一碗來。」

    霜白把她安置好,輕手輕腳出門了。孟棋楠人雖然迷糊,卻沒有睡著,恍恍惚惚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聽說了嗎?今早有人進宮報喪。」

    「誰死了?」

    「好像是睿王……許是大冷天在牢裡熬不住就去了。」

    「真可憐,這麼小的孩子呢。」

    「噓——別說了,當心別人聽見。」

    「對對,快走快走!」

    猶如一桶冰水自頭頂澆下,孟棋楠冷到了骨子裡,她拼盡力氣扯著床頭帳子爬起來,嘶啞喊人:「霜白……霜白……」

    冷宮本來就沒幾個伺候的人,而霜白又去了後殿熬藥,沒有聽見。孟棋楠只好跌跌撞撞下了床,打開門跑了出去。

    門口居然沒有守衛,孟棋楠直接奔向紫宸殿,一路上鵝雪紛飛,她踩著積雪費力前行,單薄的繡鞋不能抵禦寒冷,雙腳都被凍得失去了知覺。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的三分把握,竟是滿盤皆輸!

    究竟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計謀,還是低估了衛昇的無情無義!

    孟棋楠眼角溢出的淚還沒來得及掉下,冷風一吹已經凝成了冰雪。她一想起宣兒的可愛模樣,心裡就像被人撕裂了幾道口子,痛不欲生。

    紫宸殿的屋簷飛角躍入眼簾,孟棋楠朝著正殿艱難跋涉,終於在到達宮門口的時候,直撲撲摔在了雪地裡。

    值守的侍衛趕緊過去扶她,她緊抓別人的手:「皇上!我要見皇上!」

    侍衛道:「皇上不在這裡,去興慶宮了。娘娘,小的扶您進去。」

    「我不進去!帶我去見皇上,我要問個清楚,他憑什麼對著個孩子也能痛下殺手?他到底是不是人!」

    「娘娘別罵了,傳入陛下耳朵裡可不得了!」

    外間的喧嘩驚動了謝安平,他跑出門去看是誰在鬧,正好撞見孟棋楠一身狼狽地坐在雪地。

    謝小侯大步跑過去:「賢妃娘娘!您怎麼坐地上?快起來!」

    孟棋楠見到他眼前一亮:「你來得正好,我要見皇上!」

    謝安平拉她起身:「您先進殿等,皇上片刻即回,外頭冷,可別凍傷了您。」

    孟棋楠冷笑:「我傷著了算什麼?無辜稚子枉死,怎麼不見你們心疼難過!」

    「什麼枉死?誰死了?」謝安平一怔,納悶道:「您指睿王麼?他尚在大理寺,娘娘放心,皇上應該很快會下旨放人。」

    輪到孟棋楠愣住了,她難以置信:「你說什麼……宣兒還活著?」

    謝安平篤定道:「睿王乃皇親國戚,陛下沒說,誰敢動他一根毫毛?大理寺卿一直好吃好喝好玩地款待著,比供菩薩還小心。」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孟棋楠頓時轉悲為喜,捧著胸口,「我還以為……」

    話還沒說完,她身子一軟,眨眼就倒了下去。謝安平眼疾手快攙住她,耳畔一道驚呼炸開。

    「大人快看!」

    孟棋楠腳下的純白雪地,染上一灘血色,猶如清池中綻放的血蓮。

    家中有個孕婦,謝小侯自然知道這是流產的先兆。他攔腰抱起孟棋楠,聲嘶力竭地大吼:「喊太醫!快去請皇上回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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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情節酒叔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寫,但當初整篇文的構思實在太完整,缺了任何一環都不能走到我最終設想的結局。儘管很艱難,我仍舊寫了,不是為虐而虐,只是因為男女主生活的地方就是這麼殘酷,而殘酷中磨練出來的真情才更加可貴,這就是我想在文中表達的。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8:02

71、問罪

    興慶宮裡,德妃送過梅花就走了,衛昇來的時候並沒跟她碰面,卻在進門後被太后一聲質問。

    「那小孽種是怎麼回事?」

    先帝駕崩以後他們才曉得翠寒園還藏著這麼個小傢伙,衛昇不悅太后更生氣,試想任誰看自己丈夫的小妾生了個可以當孫子的小兒子,心頭都像擱了塊石頭壓得慌。

    還好衛昇已經登基,所以太后才不把宣兒當回事,扔在園子裡繼續養著,生母打發得遠遠的。可現在宮中流言四起,說宣兒的身世非同尋常,而剛剛送花的德妃有意無意傳遞來一個「好」消息——那小妾死了,死於非命。

    太后這才警惕起來。她貴為太后,女人間的戰爭她是贏家,贏家對輸家網開一面不是不可以,但若是危及她唯一的兒子,那就心狠手辣絕不留情。

    衛昇道:「都是謠言,母后不必在意。睿王生母歿了,朕準備下旨讓他去陵寢弔唁。」

    太后冷冷道:「什麼謠言,哀家當年是被氣昏了頭,沒理清其中的門道。先帝駕崩前幾年一直身子不好,湯藥都沒斷過,怎麼就臨幸了一個粗使宮婢,還那麼巧有了孩子?而且這件事宮闈局居然沒有記錄在檔,實在太蹊蹺了。東瀾你說實話,那小野種是誰的兒子?」

    衛昇眉心微動,道:「父皇認他為子,他就是先帝親生子,朕的六弟。」

    「混賬!」太后一拍桌子,「先帝當年病糊塗了,你如今也病糊塗了不成!哀家告訴你,那些不乾淨的人趁早除了,眼不見心不煩,省得日後找一攤麻煩事。你怕外人非議,那就哀家來做,來人,賜一壺瓊漿露給睿王。」

    「站住。」衛昇喊住去送酒的宮人,沉重一歎,「算了母后,知情人都已作古,睿王又還年幼,罷了。」

    太后斥罵:「你以為翅膀硬了就能忤逆哀家?!你別忘了,當年你的兄弟手足都是怎麼死的!今兒個來哀家面前裝仁心仁德的明君?告訴你,哀家沒生過這種窩囊廢兒子!」

    窩囊廢。他從小最怕聽見這三個字。

    衛昇咬緊了牙關,費力擠出一句話:「朕手上沾的血,又何嘗沒有母后的一半?二哥是怎麼夭折的,老五又是怎麼變成了個傻子,難道母后不清楚!」

    太后被他氣得發抖:「逆……子、逆子!哀家做這一切是為了誰?為了哀家自己嗎?還不是為了你能坐穩這把龍椅!」

    衛昇別過了頭:「母后做的一切兒子很感激,但是朕有時候也會厭煩、會覺得累……實話跟您說了,嬪妃們遲遲生不出孩子是朕的緣故,朕不想她們有了子嗣就愈發厲害地算計,朕害怕自己的孩兒落得跟朕一樣的下場,又或者更不如,像二哥三哥他們……一想到這些朕就不敢要孩兒,不、敢、要。」

    這席話在太后聽來簡直是駭人聽聞,她老人家胸口一陣抽搐,閉眼哀嚎:「你、你要氣死哀家……」

    衛昇眼眶也有些紅,他低著頭,用近乎哀求的口氣說道:「留著睿王並非是朕怕背負罵名,而是安平告訴朕該惜取眼前人。棋楠為此已經跟朕翻了臉,其實六弟還小,那麼忌憚個孩童作甚麼?朕偶爾也想恣意妄為一回……不管以後,踏踏實實為眼前的人做些事,縱情活一場。」

    太后眼中滾出熱淚:「在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位置,怎麼可能縱情恣意?東瀾,你不能任性,你是一國之君。」

    衛昇心意已決,不再多作解釋,利落轉身。

    安盛一頭栽了進來,冷不丁撞破太后皇上不歡而散。衛昇怒極揣了他心窩子一腳:「冒失的狗東西!」

    安盛挨了踢,顧不上胸口劇痛,匍匐在地顫巍巍道:「皇上,賢妃娘娘不好了!」

    衛昇一時未作他想:「病沒好就去喊太醫,回回來煩朕!滾!」

    安盛嚇得差點都不敢說了:「不……不是……是謝大人差人來請皇上您回去的,他說、說……賢妃娘娘小產了……」

    衛昇身體的反應比頭腦快,等他咀嚼透這句話的時候,人已經狂奔在路上了。凌冽冷風吹醒了他渾濁的頭腦,卻又讓他五臟俱焚。

    他不歇氣地跑回宮殿,在屋外被人擋住。

    「請皇上留步。」

    衛昇眼睜睜看宮婢婆子們端出一盆盆血水,映得他眸底愈發通紅。

    他一聲咆哮:「怎麼回事!」

    謝安平低頭湊上來:「賢妃娘娘誤以為睿王身亡,孤身一人從冷宮跑到這裡求見皇上,本來就病著,這一路風雪交加挨了凍,所以……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難說。」

    衛昇捏緊了拳頭:「查。徹查到底,不計代價!」

    誰傳去的假消息?

    誰撤走了冷宮守衛?

    誰設下毒計想取她的命?

    查個水落石出,勢要血債血償!

    「安平,」衛昇眸子低垂,耷拉肩膀盡顯頹然,「是不是這就叫報應……」

    終其一生,他還是得不到想要的,哪怕曾經得到過,卻終究失去。

    謝安平埋著腦袋搖了搖頭,只見一滴東西落在衛昇足前,凝成白霜。

    從日落等到月升,緊閉的房門終於開了,滿臉疲憊的蘇扶桑走了出來。

    衛昇急迫問他:「怎麼樣?」

    蘇扶桑搖頭,歎道:「微臣拼盡全力也只能保住娘娘性命,至於龍胎……實在無能為力,陛下請節哀。」

    衛昇揪住他的衣襟:「她有身孕為什麼朕不知道?你怎麼不稟告朕?!你安的什麼心!」

    蘇扶桑抬眼直視龍顏,淡漠的神情隱含醫者的痛心:「微臣也不知娘娘有孕,上次她根本不讓我把脈。可見娘娘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至於個中緣由,恐怕只有皇上您、最清楚。」

    衛昇聞言不覺鬆開了手,表情錯愕。蘇扶桑後退一步:「微臣還要去熬藥,先行告退。」

    殿中燃了安神香驅散血腥味,孟棋楠緊緊闔眸躺在床上,安靜的跟平時判若兩人。衛昇摒退宮人,獨自走過去單膝跪在了床頭,小心翼翼牽起孟棋楠的手。

    「小狐狸。」他拿臉頰貼著她的手背,彷彿從這點微弱的溫暖才能確定她沒有離開自己,「朕沒有殺六弟,朕原本打算放他出來的,今天就放他出來……」

    「你只要再等一等,多等半個時辰就會知道,真的只用等一小會兒……你為什麼不等?你平時那麼聰明,怎麼偏偏在此事上失了分寸?關心則亂四個字,說別人你一定懂,擱到自個兒身上,你卻看不清了……」

    「棋楠,我很後悔。我不該疑心你,不該讓你去冷宮,更不該不去看你,不然你就不會這樣……我是真心實意期盼一個你我的孩兒,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我一定歡喜得跳起來……初為人父,怎麼可能不高興?」

    「可是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是不是你覺得我殘忍得連親骨肉也不肯放過?棋楠,其實你也不信我,你不肯信我。」

    「為什麼……」

    衛昇把頭低低埋進被子,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沉睡」的孟棋楠睫毛微微顫抖,泛出點點晶瑩,由始至終、沒有睜眼。

    天微微亮的時候,一夜無眠的衛昇更衣上朝,孟棋楠依然沒醒。他俯身親吻她的額頭,叮囑旁人:「好生伺候著,朕下朝就過來。」

    出了屋子就看見謝安平,衛昇給他使了個眼色,他趕緊跟了上來。

    「如何?」

    謝安平有些挫敗的口氣:「娘娘的貼身侍婢霜白當時去熬藥,離開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娘娘應是這個空檔聽見了傳言。但娘娘也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所以認不出說話的宮婢。霜白是安盛親自挑選的人,按理說信得過。」

    衛昇略一沉眉:「守衛呢?」

    「正值侍衛輪換,有人在他們必經之路潑水結下厚冰,一名侍衛摔斷了腿腳,其他幾人擔他就醫,據說也就走開了半柱香的時辰。」謝安平隱約感覺對方就像一條蟄伏的毒蛇,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皇上,這接二連三的事絕非是某人一時興起的陷害,恐怕她籌謀已久。若不除掉此人,將來後患無窮!」

    衛昇臉龐陰霾:「朕知道。歲除那夜的玉珮案,也是她的精心設計。你把合宮的嬪妃都抓起來一個個審,務必替朕把這歹毒女人揪出來。」

    謝安平大驚:「所有嬪妃?」

    前朝後宮息息相關,皇上大肆清理後宮,前朝還不亂成一鍋粥!

    衛昇斬釘截鐵:「朕寫份手諭給你,你只管放手去審,改用刑就用刑,朕要聽她們嘴裡吐出來的實話!」

    謝小侯算是見識了什麼叫衝冠一怒為紅顏。他一咬牙答應:「臣遵旨!」

    不管了,天塌下來有高的頂著。他身為皇帝的狗腿子,君王要他咬誰,他就必須咬誰。反正咬死了算皇上的。

    當天,後宮一片鬼哭狼嚎,下獄問罪之人多不勝數。眾女相互揭發相互告密,都成了窮途末路的咬人瘋狗。

    只有蓬萊殿還維持著祥和寧靜,淡淡的苦澀藥香瀰漫在宮殿裡,讓人覺得莫名的踏實安心。

    蘇扶桑正在喂孟棋楠喝藥,他垂著眸子淡淡說道:「這兩日宮裡的情勢娘娘聽說了嗎?」

    孟棋楠嚥下苦藥,問:「你是指問罪嬪妃一事?」

    「嗯。」蘇扶桑喂完了藥,給她擦拭嘴角殘漬,有些憂心,「皇上想為娘娘出氣,心意雖好,但這般大張旗鼓有些不妥。每日都有朝臣上書,不是懇求皇上高抬貴手,就是搬出聖人道理勸誡,甚至有些還……」

    「還罵本宮是禍亂朝綱的妖妃,要皇上殺了我對不對?」孟棋楠神態自若,一語道破。

    蘇扶桑拱手:「娘娘是明白人,應當勸一勸皇上,朝堂不穩,則社稷危矣。」

    孟棋楠微微一笑,並沒著急表態,而是問:「睿王如何了?」

    「太妃去世睿王前去弔唁,聽說皇上下了一道聖旨,把北陲的三州九城劃給睿王做封地。等太妃入土為安,睿王便要啟程去封地了。」

    孟棋楠歎道:「那麼小的孩子就要去北陲苦寒之地……罷了,總歸是撿回一條命,只要活著,比什麼都好。」

    蘇扶桑也覺得哀涼:「是啊,如果留在上京,就算皇上不追究,太后那裡也容不下他,還是走了的好。也許將來微臣也會離開這裡,去一個簡單的地方過簡單日子。」

    孟棋楠垂眸,啟唇輕語:「你們都走了,就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蘇扶桑這才驚覺自己說了喪氣話,他趕緊勸道:「我只是說說而已,不一定會走的,你別難過……」

    「我難過什麼,你應該走,走得遠遠的。」孟棋楠揚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如常笑容,「你跟子淵留在京城沒有未來,你的家族、朝堂裡的同僚、親朋好友……哪一方都是你倆的障礙,只有遠走高飛,你才能和子淵天長地久。今年開春要外放一批官員,我給皇上說一聲,讓子淵去個偏僻地方當縣令,到時你辭官跟著他去就是了。只是辛苦你們以後要過清貧的日子了。」

    蘇扶桑的鳳眼裡燃起希冀:「如此就再好不過了,與他粗茶淡飯朝夕相對,對我來說是賽神仙的快活日子。可是娘娘,以後您……作何打算?」

    孟棋楠無所謂聳聳肩膀:「還能怎麼打算,我又不像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離開這鬼地方,除非死了。」

    蘇扶桑安慰道:「經此一事,微臣也看出來皇上對娘娘是有情的,只是有時候這有情比無情還要傷人。慢慢來吧,假以時日,這些不愉快也就淡忘了,到時候您與皇上還會有孩兒。」

    誰知孟棋楠聞言卻是無動於衷,她翹起了嘴角:「我給你看樣東西。」

    說罷,她自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白紗藥包,兩寸見方。正是她晚間睡前慣用的香包囊。

    「你看裡面有什麼。」

    蘇扶桑放到鼻端嗅了嗅,眼珠頓時一凝,趕緊拆開來細細分辨。

    他的表情幾乎可以用驚濤駭浪來形容:「你……」

    「這玩意兒我一直都在用,直到上次我找你要了避子湯,引起皇上的不滿,我尋思不能回回都找你要,於是便加了些紅花麝香到這裡面。他不賞我血燕羹,我就自己賞自己。說到底,我就是不想給他生孩子。」

    說道此處,孟棋楠抿緊了唇,有些哽咽,片刻才重新開口:「這東西是由紅絳保管的,直到她們人沒了,我才沒接著繼續用,哪知運氣就是這麼不好,居然懷上了……」

    蘇扶桑身為醫者,恨她不把自己身子當回事,可又心疼她:「你知不知道用多了這些對身體會造成多大損害?傷了底子,你一輩子也生不出孩子!你啊你,叫我說你什麼好!」

    孟棋楠把頭一偏:「生不出就生不出,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嗎?娘娘,你捫心自問,你停用避子香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果真是因為紅絳一走就沒法做香囊了嗎?還是孟棋楠你心志動搖,愛上了那個男人,甘願給他生兒育女?

    「現在還來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反正孩子已經沒了,不該是我的,就永遠不是我的。」孟棋楠俏皮地沖蘇扶桑眨眨眼,「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看我不是從冷宮裡出來了麼,還救出了宣兒,皇上也全力徹查真相……樁樁件件都是我想要的結果,等到找出那設局之人,我便功德圓滿、夙願得償咯!」

    蘇扶桑無可奈何地長歎一氣:「什麼塞翁失馬,功德圓滿……你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最終落得兩敗俱傷罷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8:13

72、德妃

    謝安平抓人從低品級的嬪妃開始,等她們曝出其他人做過的齷齪事,又再依「證據」抓下一批。此事就像瘟疫一般蔓延,采女、御女、寶林、美人……到婕妤、修儀,最後才是妃位。

    偌大後宮,風聲鶴唳。

    烏雲已經瀰漫到德妃宮殿的上空,可她卻穩若泰山,甚至還有心情對鏡簪花。

    梅雪一撩簾子進來,快步過去低眉道:「娘娘,王修儀也下獄了。」

    德妃鬢邊簪了朵紅梅,看看覺得不好,遂又取下來換成今年最早開的一茬報春,不在意問道:「什麼罪名?」

    「她毒死了何美人。」

    德妃微微蹙眉:「何美人是誰?」

    梅雪道:「就是去年死的那個,常穿一身兒碧色,皇上讚她如清水芙蓉,淨若皎月。娘娘您說她冒犯了您的名諱,所以……王修儀買通太監去宮外買毒藥,此事咱們是知道的。」梅雪已經有些慌神了。

    德妃全名鍾碧月,經梅雪一提點才想起些許:「她啊,本宮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人,可這冒犯名諱一說純屬子虛烏有,本宮也不知王修儀買毒藥的事。毒又不是你下的,你慌什麼。」

    梅雪咬緊了唇:「可是……那個玉珮,謝大人正在查出處。」

    「查就查,本宮送的是玉帶。」德妃簪好了花又描起眉來。她做事一向穩妥,歲除送給宣兒的禮是兩份,一根玉帶一塊玉珮,雜亂混在一起,任誰也不能找出玉珮的來源。

    「就算被他們知道了又如何,本宮不怕。」

    鏡中之人眉如遠山,眼含秋水,鬢斜報春人比花嬌。德妃癡癡望著她,伸手撫上鏡面:「春夜花園相遇,我也是這般打扮……」

    當年的上京第一才女心高氣傲,哪兒看得上凡夫俗子,她不急著嫁,若是沒有心儀男子,寧願一輩子待字閨中。

    她做夢也沒想到會遇上這樣一個男人。

    他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人,也是祖父鍾太傅口中百年難得的帝王之材,傳聞中的他陰險、詭譎、狠毒,卻又志氣高遠雄才偉略。他居然這麼年輕,俊美無儔,唇角彎起的時候能柔了一峰冰雪。

    明明是她鍾家的後花園,他一介陌生男人擅自闖入不說,還反客為主地摘了朵報春遞過來:「名花贈美人,請小姐笑納。」

    鍾碧月揚眉,依然高傲:「公子此言差矣。名花乃指牡丹,報春並非牡丹,而妾身亦非美人,所以不能接受。」

    他並未被她的伶牙俐齒打敗,而是學著她的口氣說:「小姐此言差矣。報春開後百花開,堪稱百花之首,怎會算不得名花呢?」

    鍾碧月有些不好意思,羞答答接過報春,扭捏著身子:「名花贈美人,寶劍送英雄,我可沒有寶劍送你。」

    「哈哈哈——」他朗聲大笑,「朕可不是什麼英雄。不過朕有的時候,確實需要利劍在手。」

    往事歷歷在目。鍾碧月義無反顧進了宮,做他手中的一把利劍,她替他平衡後宮,跟高家對抗,做成每一件他交代的事。他是一條龍,她就要做他身邊的鳳。

    可是到頭來,她仍是一把好用的劍,她永遠成不了那個能跟他比肩的人。經歷過希望、失望、絕望,乃至最後的鐵石心腸,鍾碧月夢醒了。

    她的郎君也是別人的郎君,郎君可以對她沒有情,但絕不能對別人有情。

    反正此生已誤,不在乎再多錯一點。

    德妃趕走腦海中的回憶,問道:「賢妃怎麼樣了?」

    梅雪道:「還在蓬萊殿養著沒出來。」

    德妃略有得意:「沒了孩子,她怕是要落魄好一陣子了……可惜她命大,這樣都死不了,真晦氣。」

    這時,宮人在屋外稟報,謝安平來了。

    梅雪本就心神不寧,立即方寸大亂:「他來了!娘娘怎麼辦?咱們該怎麼辦!」

    德妃手腕一僵,闔眸片刻:「還是低估他了……」她深知躲不過去的,「請謝大人稍後,梅雪,伺候本宮更衣。」

    謝安平等了一會兒,只見德妃婉婉出來,她穿了件織金孔雀紋的宮裝,珠翠滿頭鳳釵搖曳,妝容艷麗顯得很是隆重。

    謝小侯腰別金刀,手握刀柄微微向她鞠躬:「娘娘請。」

    彷彿此行是去參加盛大的祭典,德妃神情莊重不見懼色:「走吧。」

    出了宮門該上肩輿,但門口只站了一排侍衛,德妃回頭看謝安平,他面上掛著淺笑:「皇上的意思,是請娘娘走著去。」

    正值化雪,屋簷上的冰稜都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水,青石路上更是積雪殘存、水漬橫流,錦履底子輕薄,走不了幾步就會濕透摔跤。

    德妃放眼望去,只見長街兩側的宮人正在鏟雪,不過不是把路上積雪往兩側刨弄,恰恰相反,他們把雪堆滿了路面。

    她輕蔑地笑了聲:「這又是什麼意思?」

    「皇上說,賢妃娘娘受了十分,您就得受上十二分。」

    孟棋楠挨了多少凍,鍾碧月就必須十倍百倍地承受回來。他的喪子之痛,也勢必在她身上討回來。

    德妃垂眸冷笑:「皇上還是這麼……狠。」

    她破釜沉舟地邁出了第一步,謝安平帶領侍衛尾隨其後,果然沒走多遠德妃就摔倒了,可是無人上前攙扶,她只得自己爬起來,繼續前行。

    漫漫一生就像這條路,明知難走、明知路的盡頭不是善終,她還是得走。

    只因終點有那個男人。

    「謝大人,」德妃摔得鬢散衣濕,掌心也磕爛得不成樣子,她停歇片刻,氣喘吁吁問謝安平,「你怎麼、知道……玉珮?」

    謝安平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冷眼觀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金吾衛的手下沒有撬不開的嘴,更沒有挖不出的秘密,何況娘娘忘記了,這裡是後宮,你算計著別人,別人也同樣算計著你。」

    「是啊,我怎麼忘了?」德妃撐著膝蓋直起身,跌跌撞撞地繼續行走,狼狽而又決絕。

    謝安平見狀,感慨這可恨的女人,其實也可憐。

    紫宸殿,衛昇坐在那裡許久,闔眸沉思一動不動,德妃跪在殿外,也已經有兩個時辰了。

    安盛躬身進來:「皇上,德妃又昏過去了。」在雪裡走了一個時辰,又在冷風口吹了兩個時辰,這都是第三回暈倒了。

    「潑醒。」衛昇宛如石佛巋然不動,看樣子是還打算繼續折磨她。安盛試探勸道:「再下去恐怕命都沒了……皇上您不是還要審她麼?」

    衛昇緩緩睜眼,厭惡的神情不加掩飾:「醒了便帶進來。」

    德妃被帶入溫暖的大殿,押著跪下,她的神智都有些模糊了,身子一癱摔趴在地上,摸著柔軟的地毯,她居然內心一片安穩。

    她的模樣在衛昇看來不過是苟延殘喘,他居高臨下冷漠無情:「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德妃費力地仰起頭,含笑篤定:「皇上,你不會殺我。」

    「朕是不會殺你,殺你髒朕的手。可即便把你千刀萬剮,也難消朕心頭之恨!」

    「你不會殺我的……」德妃慢慢站了起來,整理了散亂的頭髮,挺直背脊立在衛昇眼前,冷冷笑道:「你不僅不會殺我,甚至還要封賞我,賜我無尚榮耀。」

    衛昇皺起眉頭,露出不屑的神情。

    「有高家做前車之鑒,難道皇上以為我鍾家還會傻到步他們的後塵?」德妃表情猙獰猖狂,「淑妃這般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難道我還不怕?還要學她任人宰割!開國以來就有鍾家,至今百年風雨仍舊屹立不倒,這是為什麼?因為我鍾家深明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一早便為自己籌謀打算了!」

    「我祖父三朝元老,太傅就做了近二十載,皇上可知朝中多少人是他門生?我叔父乃涼州中正,東南半數武官都受過他的提拔!還有我的舅父,曾經統領東宮十率,就算現在東宮空置,但舅父仍有兵卒在手,餘威尚存……你信不信,我今天只要死在這裡,明天早朝就會有更多的人上書彈劾賢妃,朝臣齊齊向天子施壓,皇上我不信你還能護賢妃安然無恙。你越是堅持,朝臣就會愈加痛恨賢妃,明槍暗箭總是難防,她最後一定是身首異處的下場,更甚,你為了一介妖妃大興酷獄,失去臣子的信任擁戴,到時候這個皇位你坐不坐的穩,還是未知之數。您別忘了睿王身上流著誰的血?他若在這節骨眼上以正統之名起兵,勢必一呼百應,我鍾家看透你的無情無義,也會揭竿而起,等到乳臭味干睿王坐上您的龍椅,猜猜誰才是這皇宮的主宰?」

    德妃露出勝利者的笑容,凌傲道:「要江山還是要美人,皇上您想清楚。」

    衛昇捏緊了拳頭,沉聲道:「你們可以試試,朕既然有本事坐上這裡,絕不怕任何人的威脅。爾等小人,朕會一一鏟、除、殆、盡!」

    「就算讓你勝了又怎樣?一旦打仗,損兵折將又勞民傷財,說到底傷的還是晉國的根基。您就不怕外敵趁虛而入摻合一把,漁翁得利麼?胡越部族正虎視眈眈,上回的仇他們可還記著呢。」

    衛昇沉默了。

    德妃翹起唇角:「你不會殺我。衛東瀾,你不敢殺我。」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8:26

73、不敢

    「朕不敢殺你?」

    衛昇怒極反笑,冷眼望著這個窮途末路的女人:「既然你也說高家是前車之鑒,就該知道對於你們這種一丘之貉,朕豈會不防?太傅門生再多,也不及朕的臣子多!三綱五常,君為臣綱,你說他們是會忠於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者,還是忠於朕?!」

    「如今科舉大興察舉漸廢,中正一職也就是個擺設,不然你道朕為什麼把你叔父放在那個位置?朕登基以來不斷提拔寒門子弟入仕為官,十六衛中一半的人都是武舉出身。就算東南受過鍾家恩惠的武將集結造反,再加上你舅父又有何懼?朕不信一群紈褲子弟匯聚的烏合之眾,能敵得過朕千挑萬選的精銳之師!」

    衛昇走到她面前,以一種帝王才有的無上威嚴震懾住她:「你句句是錯,唯有一句說對了。朕不希望戰爭,只因天子是百姓之父母,有責任撐起他們頭頂的一片天,所以朕有時候會忍,但這份忍耐有限度,爾等若敢造次,行通敵叛國之舉,使得外族侵我大晉,朕將不惜一切清理門戶!」

    「這天下沒有朕不敢做的事,也沒有朕不敢殺的人,更沒有朕不敢打的仗。」

    德妃身子微微發顫,幾乎都要撐不住往後倒下。她極力控制著發抖的聲音,道:「你不會殺我的,至少現在不會。現今朝野上下已成驚弓之鳥,你若今日動了我,只會給他們提供一個反舉的借口。我一介弱質女流的性命無關緊要,可天下大局卻缺不得我這樣關鍵的棋子。讓我猜猜,皇上您的策略應是逐步蠶食瓦解,兵不血刃地除掉我鍾家和其他世家,就像解決高家一樣,神鬼不覺……所以,現在你更不可能動我!動一發而牽全身,為了我這種小人物壞了你精心謀布的局,這種虧本買賣皇上你不會做。要穩住世家不作異動,你就得穩固我的地位,等到消磨上一年、兩年,三年……甚至五六七年,世家們的權勢被徹底掏空,才是你動手剔除的最佳時機。」

    衛昇不得不承認德妃是聰明的,能琢磨透他心中的七八分所想。

    「你與你的母家,朕遲早會剷除。」

    不料他的這句話換來德妃變本加厲的囂張。

    她「呵呵」地笑:「遲早?有多遲,又有多早?皇上,臣妾從沒有想過你會饒我一命,我也不會向你請求寬恕我的家族,我連自己的性命尚且顧不了,哪兒還有功夫去替別人求情。但是從今天開始,只要我多活一日,就是多賺了一日。能活一月算一月,能活一年算一年,只要我今天不死,我怎麼都是賺!」

    「而您和賢妃,看見我安然無恙活地在世上,每看見我一次,就會想起那個未出世的孩兒,就是多一次的心痛。賢妃必會恨你不能為她母子報仇,跟你疏遠生分,你又顧全大局不能立即要我的命,猜猜你們還能情若當初麼?我就像一根刺,永遠橫在你二人中間,讓你們受盡折磨,這一局到底還是我勝了!」

    她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求生,她也不會傻得學淑妃自盡。她要進行一場最瘋狂的報復,如飛蛾撲火般,一頭撞入毀滅的烈焰之中。

    衛昇臉色鐵青,一把扼住她的喉嚨:「當真以為朕不敢取你狗命!」

    德妃被掐得喘不過氣,臉上還掛著得意的笑容:「殺啊……你最好殺了我,正好提供給鍾家反撲的借口……你不希望的戰爭,還是會打……」

    衛昇沒有鬆手,真的有扼死她的架勢,德妃在瀕臨斷氣之際,卻察覺脖頸驟然一鬆,新鮮空氣灌入肺腑,嗆得她猛烈咳嗽起來。

    衛昇最後一刻甩開了手,他面無表情,只是眸底佈滿了寒霜:「你說得對,朕不能在現在殺你。因為有時候人死了會比活著要痛快許多,朕希望看你生不如死。」

    他勾起了唇角,宛若索命惡鬼:「從今天開始,朕會每日送你一顆鍾氏的人頭,從你的父母開始,然後是你的兄弟、姐妹……直到鍾家所有人死光了,朕也不取你的性命,甚至朕會恩准你為他們上墳敬香。對了,罪臣及其家眷是不許立墳的,朕會命人開闢一處亂葬崗,專門扔你鍾家的人,到時候要勞煩愛妃去殘肢斷臂裡面慢慢翻找,希望你對他們足夠熟悉,能夠拼湊出完整的身軀……」

    德妃睜大眼,死死瞪住衛昇,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殘暴,只是低估了他的狠毒。

    他對她有多狠,就證明對孟棋楠有多愛。

    德妃絕望道:「都死吧,死了才乾淨……反正已經被皇上您惦記上了,就算他們留著命,也苟活不了幾日,都死了的好!」

    衛昇喊人把她拖出去之前,跟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用你全族人的性命來祭朕的孩兒,便宜你們了。」

    「就算我們都死光了,你的孩兒也回不來,賢妃照樣恨你一輩子!呵呵……」

    德妃不屑嗤笑,隨即被人架出了大殿。

    之後,衛昇招來了謝安平:「把其他人都放了,給些安撫,讓她們各自回去休養,不得滋事。」

    謝安平:「是。那鍾氏作何處置?」

    衛昇攤開書信嘩嘩書寫,頭也不抬:「讓她回自己宮裡,身邊伺候的人你先審,審完了直接杖斃。不許人伺候她,但也別讓她尋死,給朕留著她的命!」他把書信封號烙上印記,交給謝安平,「盡快交到紀玄微手中,讓他帶二十萬大軍去東南待命,另外留二十萬駐守邊關,嚴防胡越。」

    衛昇接著又寫聖旨:「把監察御史喊來,涼州中正收受賄賂賣官鬻爵,這樁樁件件都給朕在明日早朝公之於眾!」

    「還有溫澄海,讓他聯合寒門子弟上一篇萬人書,彈劾鍾太傅結黨營私!」

    「……」

    謝安平看著衛昇大展拳腳的樣子,忽然失了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想起家中懷孕的美人貓,他有些猶豫:「皇上,這是不是太快了?」

    剛清洗完後宮又要肅清前朝,接二連三的大動作彰顯了衛昇的雷厲風行,但欲速而不達,謝安平怕引起時局動盪。

    衛昇冷冷說道:「朕還嫌太慢!最多一個月,務必給朕端了鍾家,片甲不留!」

    漸漸就入春了,積雪融化新綠抽芽,孟棋楠養了大半月的身子,也漸漸能活蹦亂跳了。

    現在是霜白和淺綠伺候孟棋楠,這日風和日麗,霜白給她挽了發,道:「今兒個天氣好,也沒甚風,娘娘出去曬曬太陽吧。」

    孟棋楠看著衛昇差人送來的一匣子鮮花,挑挑揀揀翻出朵白玉蘭來:「戴這朵兒。你以為我不想出去呢,還不是蘇扶桑說這些時日吹不得風,不讓我出去。」

    霜白撲哧一笑:「蘇太醫昨兒個正給奴婢說呢,看娘娘您最近茶飯不思的,估摸是悶壞了,所以讓奴婢陪著您出去走走。別走太遠累著就成。」

    孟棋楠捧著胸口陶醉:「扶桑花好體貼好溫柔好善解人意……本宮好喜歡他!」

    霜白臉都嚇白了:「娘娘!」

    「怕什麼?」孟棋楠努努嘴,「就算當著皇上我也敢這麼說,我就喜歡蘇扶桑!」

    「咳!」

    門口軟簾一飛,一身明黃的衛昇走了進來。他裝作沒有聽見剛才的話,走近了時臉上掛著本來很吃醋但不得不勉強堆笑的臉,放柔聲音問道:「愛妃在幹什麼?」

    孟棋楠沒好氣翻他白眼,不屑看他:「你沒長眼睛啊,我在簪花。」

    看她鬢邊是白色的玉蘭,衛昇見狀覺得不好,伸手想拈下來:「太素了……」

    「就這朵。」孟棋楠按住他的手,略略垂眸,「花哨的不好,就要素的。」

    衛昇這才發現她衣裳也穿得素,裡衣雪白,只是外頭罩了件茶白褙子,而且連多餘的首飾沒戴,只有髮髻插了支珍珠釵。

    他一怔,遲疑道:「今天是……」

    「七七。」孟棋楠扶了扶鬢角,輕描淡寫道:「沒出生的孩子,甚至還沒成形,不能大張旗鼓地做法事,我也只好這般祭一祭他了。」

    衛昇鼻子有點酸:「朕……叫三清殿的法師誦經為他超度。」

    孟棋楠斷然拒絕:「免了。死後折騰這些有什麼意思,他又看不到聽不到,若讓太后曉得,她老人家還不病得更重了?你若有心,去菩薩前上柱香,求菩薩保佑他早些投胎去戶好人家,別再回我這兒來就好。」

    雖然她還跟他說話,可一言一字就像鋒利的錐子,狠狠紮在他心頭。

    衛昇一臉愧疚:「兩日前收到消息,東南兵變,紀玄微已經在剿滅叛黨了,棋楠,朕很快就能為你報仇雪恨。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孟棋楠不置可否,沒搭理他這句話。

    說實話,她壓根兒不介意德妃的生死,也不在乎鍾家的滅亡。從她昏倒在雪地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場她一定會贏。在這裡她沒有權勢可以利用,但她拿捏住了人性的弱點,利用衛昇的愧疚,借他的手大肆清洗後宮。

    她孟棋楠總是贏家,是宮裡屹立不倒的常勝將軍。可是這一次她贏了並不覺得高興,因為她失去太多了,親近的人喜歡的人,並不期盼又意外而至的孩兒……統統失去。蘇扶桑說得對,她確實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最終兩敗俱傷。

    這裡不是楚國,她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皇,這裡什麼也沒有,這裡不適合她。失去權勢的帝王,永遠不是真正的帝王。孟棋楠如夢初醒。

    「棋楠,在想什麼?」

    孟棋楠的神遊天外被衛昇打斷,她抬眉露出一抹淺笑:「表叔公,我想出去散心。」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8:43

74、悲壯

    衛昇環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好啊,等再暖和些,朕帶你去翠寒園。」

    「表叔公說話算話!」

    孟棋楠跳起來揪他耳朵:「最晚下個月就去,聽見沒?」

    「嘶嘶……輕點兒,耳朵都要被你扯掉了。」衛昇呲牙咧嘴,捧起她的臉揉了揉,「朕盡量,再怎麼也得等東南的事解決了,沒有後顧之憂,你想去哪兒朕都依你。」

    孟棋楠嘴巴嘟成一團:「那我想去東海,天長水闊浩瀚無疆,肯定比太液池好玩兒多了。」

    衛昇俯首啄了一口:「聽你的。走吧,朕陪你去花園子裡轉轉。」

    孟棋楠一腳踩上凳子,叉腰昂頭:「你背我!」

    衛昇背著她走出屋子,宮人和侍衛早就在安盛的叮囑下轉過身去,不敢看。孟棋楠甩著手吆喝:「駕駕——跑快點。」

    小狐狸你把朕當畜生使喚嗎!

    衛昇黑著一張臉,咬牙切齒還不能發火:「朕忽然想起上一回,你死皮賴臉的哭著喊著騙朕背你,其實當時心裡面特得意吧?」

    「誰叫你傷了我的心!」孟棋楠言辭鑿鑿,「明知道扶桑花兒不喜歡女人,你還故意派他給我瞧病,引我上當……害我難過死了!就是要讓你做牛做馬,才能讓我消氣。」

    「小狐狸你不講道理,傷你心的是蘇扶桑,不是朕。」

    「就是你就是你……你是始作俑者罪魁禍首,壞事都是你幹的,就是你!」

    衛昇:「……」跟女人沒法兒講理。

    春風回暖,燕尾裁柳。花園裡冬季的肅殺蕩然無存,新移栽過來的樹嫩綠滿枝頭,有些還結起了花骨朵。

    衛昇在一株青柳旁把孟棋楠放下,直起腰微微喘了口氣。

    「吁……」

    孟棋楠拿眼瞭他,很是不滿:「才背一小會兒就累了,不中用。」

    衛昇厚顏無恥地齜牙笑:「朕的中用不是體現在這種方面的,再說朕中用與否你難道不清楚?」說罷扯下一枝柳條把玩。

    ……表叔公您真的不是下流的市井無賴嗎!

    孟棋楠沒好氣瞪他一眼:「流氓!」

    「朕的意思是朕作為天子治國愛民,還算不錯罷。」衛昇低眉淺淺地笑,手指靈活翻動,不一會兒把細軟柳條編成一個圈兒。

    孟棋楠鄙夷:「表叔公你都幾歲了,還玩兒這種小孩子過家家的東西。」

    衛昇不理她,俯身捋了幾朵花,點綴在柳條環上,然後往孟棋楠腦袋上套。

    「我不戴,土了吧唧的!」孟棋楠搖頭晃腦不肯戴,衛昇卻堅持地把柳枝套上她頭頂。

    「小狐狸。」

    衛昇忽然鄭重其事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仰頭懇求:「做朕的皇后。」

    孟棋楠準備去扯柳枝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怔怔看著他。

    衛昇目光堅定:「朕要你當晉國的皇后,朕此生唯一的皇后。」

    孟棋楠抿住唇不置可否,許久都沒有開口,衛昇便這麼一直蹲著等她答覆。

    「混蛋!」冷不丁孟棋楠推了他一把,氣呼呼指著頭上說,「拿個破草環子就要我當皇后,你騙三歲小姑娘呢?鳳冠鳳印呢!」

    衛昇摔在地上,又趕緊爬了起來,笑道:「只要你答應,朕立馬去稟明太后,擇吉日舉行封後大典,鳳冠鳳印屆時一併奉上。」

    孟棋楠斜眼看他,似乎有些不信。

    「你不說話朕當你默許了。」衛昇牽起她的手背親吻,笑瞇瞇問:「你高不高興?是不是樂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表叔公你自作多情了。

    孟棋楠把手抽回來,哼道:「有什麼好高興的,皇后就是個雞頭頭,管著一群你家的瘋母雞,搞不好還要染上雞瘟,我才不稀罕。」

    衛昇出言誘惑:「可是當皇后就有處置她們的權力,你不喜歡她們,隨你關也好殺也好,總之任你發落。」

    孟棋楠將信將疑:「你不心痛?」

    衛昇微笑:「你瞧朕是那悲天憫人的性子嗎?你只要做得乾淨利落,讓人拿不到把柄就成了。不過就算被人知道也沒關係,朕會幫你殺人滅口的。」

    「……凶殘、無情。」孟棋楠嗤之以鼻,臉頰卻微微發燙。

    好比烽火戲諸侯,就算天下人罵盡了周幽王,可褒姒心中定是歡喜的罷?

    可她還是一跺腳就跑開了。

    「呸!當皇后算什麼,有本事你讓我當皇帝!」

    衛昇覺得小狐狸的心思真是難以琢磨啊。皇后看不上,居然想當皇太女?這個……委實太讓他為難了。

    立後這茬孟棋楠沒表態,衛昇卻在暗地裡做準備了,只待鍾家餘孽處置乾淨,便要舉行封後大典。這股風聲也走漏了出去,朝野上下皆有耳聞,但似乎沒什麼人提出發對意見。

    直到紀玄微剿滅東南叛將,班師回朝。

    這日早朝,衛昇覺得立後的事還是要給大臣知會一聲,便道:「後位虛懸已久,諸位愛卿,朕準備……」

    誰知此時,兵部王尚書忽然出列,道:「啟奏陛下,臣以為紀貴妃出自名門,德行賢淑,是為皇后之佳選。」

    衛昇還沒來得及說話,卻又有幾個大臣出言附和,定睛一看皆是朝中較有份量的老臣。

    「紀氏門著勳耀,對晉國跟陛下忠心耿耿,紀貴妃德才兼備,其父戰死沙場,其兄當年力挫西越,為大晉立下汗馬功勞。皇上,念在紀家滿門忠烈的份上,臣懇請冊封貴妃為我大晉的皇后!唯有紀氏女,堪當此重任!」

    「貴妃已是四妃之首,再封皇后理所當然。」

    「……」

    衛昇心中一沉,臉色立馬陰沉下來,他沒有發作,道:「溫澄海,你以為如何?」

    溫澄海是他一手提拔的寒門子弟,最忠於他,卻也道:「微臣以為紀貴妃確實是皇后的合適人選。」

    好一群「忠臣」,此時居然沆瀣一氣擺他一道!

    衛昇冷冷道:「諸位愛卿真是令朕刮目相看,想當初朕要納紀氏女入後宮,爾等是怎麼勸阻的?不少人還因此挨了廷杖,看來傷好了就不記得這茬,今日又異口同聲請封紀氏女為後,從古至今,這般出爾反爾的小人當真少見!」

    偌大朝堂鴉雀無聲。

    須臾,溫澄海站出來,勸道:「陛下,之前的勸阻是因為貴妃娘娘身份特殊,為陛下名聲著想,臣等不得不勸。但如今皇后之位關係天下蒼生,臣等也是為了大晉社稷著想,故斗膽請願。紀將軍不日班師回朝,此次東南之行他再立功績,若此時冊封貴妃娘娘為後,不僅對紀家是封賞,而且也是天下百姓的眾望所歸。」

    好一個眾望所歸。

    衛昇明白溫澄海的意思。對於紀玄微這樣的國之棟樑,他只能盡力籠絡安撫,此次平亂幸得有他,才讓東南叛將還未舉事便被一網打盡。前朝後宮從來息息相關,紀家功績顯赫,紀家的女兒也要顯赫,所以現在說封後,後位就必須是紀婉蘭的。

    衛昇默了片刻,揮揮手道:「此事以後再議,退朝。」

    散朝之後,衛昇秘密召來了謝安平。這種時候,唯有謝小侯這個胸不懷天下、襟只裝私利的奸詐之徒能給他出主意了。

    謝安平一聽來龍去脈,便道:「依微臣看此事不一定是紀家在背後搗鬼。紀貴妃對您是什麼情感不用臣多說,而紀將軍還因入宮的事一怒之下跟她斷了來往,可見並不想她當皇后。但朝臣們也有他們的顧慮,他們是希望陛下您借此來穩住紀將軍,胡越未除,國家正是用人之際,紀將軍這般的將才一定要留住。但武將擁兵自重,太放任自流也不行,所以必須大大的封賞,得讓天下人都覺得陛下您器重他、也待他好,這人一旦被名望所束縛了,也就不敢太放肆。」

    衛昇皺起眉頭:「朕追封紀老將軍為一等忠烈公,再封紀玄微為勇義候,紀氏女也依舊是貴妃,朕再賜她封號蘭,但當皇后不行,朕已經允諾了棋楠。」

    「皇上,現在您的態度不是問題,問題是天下人的態度。您為了賢妃娘娘清理後宮,已經讓人落下口實,現在又要在風口浪尖立她為後,怕是更會為她樹敵。她的出生、德行、作為……樣樣都會成為別人攻擊她的把柄,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個時候推她上位,只有百害而無一利!」謝小侯陳清利害,勸道:「乾脆把這件事放一放,等過兩年賢妃娘娘誕下皇子,屆時再名正言順封她為後。」

    衛昇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心頭煩悶:「朕不想等,誰知道兩年之間又會發生多少變故……棋楠跟朕已經很生分了,她心裡頭埋怨朕,朕很想補償她。」

    謝安平微微一歎,暗自慶幸好在自己沒這煩惱,只得再勸:「小不忍則亂大謀,請陛下三思。」

    「行了,你跪安罷。」衛昇攆走謝安平,撐著頭百般思量,心中萬般糾纏。

    立後的事擱置下來,衛昇再沒當著孟棋楠的面提起這茬,孟棋楠也不問。反正她是不稀罕當勞什子皇后的。

    皇后還不是依附著皇帝才存在的。寡人不要依附別人,寡人喜歡自由自在沒人管,要麼就當皇帝指點江山,要麼寧願浪跡天涯。

    一日晌午剛過,她去花園子裡溜躂曬太陽,遇上兩名宮人提著碩大的木頭盒子,匆匆從小路穿過。盒子裡不知裝了什麼東西,淌水似的,滴滴答答地掉在草叢裡。

    「站住。」孟棋楠喊住人,問道:「拿的什麼?」

    「小的參見賢妃娘娘。」兩個宮人行禮,跪地回話:「回娘娘的話,小的們是去居月殿給鍾氏女送飯,因為有些遲了,故而想著抄小路趕時間。不成想打擾了娘娘,請娘娘恕罪。」

    孟棋楠抬手:「平身吧,沒什麼打不打擾的,路就在這兒,誰想走都可以。」她看了眼大得反常的盒子,納悶道:「裝了什麼飯菜?一股子腥味兒……湯水都灑出來了你們不知道?」

    宮人下意識把盒子往身後藏了藏,笑容僵硬:「沒什麼……尋常吃食,皇上有旨,要留著鍾氏女的命,所以每日參湯補品都沒斷過,可能是今兒的烏雞沒有燉熟,所以有些腥氣。小的這就走,小人告退。」

    表叔公有這麼好心?

    孟棋楠一想不對,喝道:「站住!」她走過去要掀盒子,「裡面到底是什麼?給本宮打開!」

    宮人嚇得噗通跪倒,死命抱住盒子:「不能開!真的不能開……娘娘您饒了小的,要是被皇上知道,小人的腦袋就保不住了,娘娘開恩吶!」

    孟棋楠這才收回了手,居高臨下命令:「那你說實話,裡面裝的什麼?」

    「是、是……是太傅的人頭……」

    血滴沿著盒底縫隙落下,掉在孟棋楠腳畔。她愣愣看著近在咫尺的鮮紅,嘴唇一張一合:「皇上讓你們送的?」

    宮人怯怯答道:「是。每天都送,而且要跟著飯菜一起送,讓鍾氏女看著盒子裡的東西……吃飯。」

    孟棋楠問:「她不吃會怎樣?」

    「不能不吃,撬開嘴也要塞下去,灌參湯吊著她的命……」

    孟棋楠搖搖頭:「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場……你倆聽著,送三尺白綾給她,讓她自我了斷,如果皇上怪罪下來,就說是我的意思。」

    兩個宮人面面相覷:「娘娘……」

    孟棋楠拂袖,道:「她這樣活著也沒意思,本宮也不覺得暢快,你們就當做善事了,去吧,送她一程。」

    打發走了宮人,孟棋楠心裡有些發堵,她兀自歎息一聲,正欲離開園子。

    「賢妃。」

    有人喊她,聲音冷冷淡淡的。孟棋楠抬頭一看,是紀婉蘭。

    紀婉蘭看樣子也是出來閒逛的,她走近問:「你怎麼一個人?剛才跟你說話的人呢?」

    孟棋楠道:「那兩個是給鍾氏送飯的人……唉,不說了。我準備回宮,你要去哪兒?」

    紀婉蘭道:「我也正好要回去。一起去我那裡喝杯茶罷?」

    孟棋楠鮮少見她主動邀約,頗有些受寵若驚,怔了怔才點頭:「好。」

    紫蘭殿裡還是老樣子,空氣中瀰漫著佛香味兒,院子裡擺滿了一盆盆素馨。

    孟棋楠拿指尖撥弄了一下花枝:「結骨朵了呢,快開花啦!」

    「是啊,又到該開花的時節了……」紀婉蘭微微含笑,遞過來杯清茶,「你身子好了麼?」

    孟棋楠接過,道:「好了,現在爬樹都沒問題!」

    紀婉蘭抿唇,模樣活潑不少:「聽起來是好了。不過我就算好著身子,也不會爬樹。」

    孟棋楠托腮嬌笑:「你是淑女我是野貓兒,那怎麼一樣!」

    紀婉蘭也掩嘴:「上京城遍地淑女,野貓兒卻不常見,所以還是當野貓比當淑女好,可對?」

    「哈哈……」孟棋楠大笑:「我怎麼沒發現你也挺皮的呢?誒,要不我教你爬樹吧?」

    紀婉蘭連連擺手:「不了,我這把老骨頭要摔下來,三五月都起不了身。」

    孟棋楠去拖她:「來嘛來嘛……摔下來我接你,給你當肉墊子。」

    「不行,真的不行……」

    兩人在院子裡嬉鬧一陣,紀婉蘭擺脫孟棋楠的拉扯,坐下來香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道:「不、不跟你鬧了……今天請你來,我有事相求。」

    孟棋楠也坐下來,笑嘻嘻道:「我就猜你不只是請我喝茶這麼簡單。」

    紀婉蘭淺淺一笑,拿出一封書信給她:「上回你說跟我兄長有些交情,那就煩請你把這封信交給他。他過幾日就要回京了,到時候皇上會召見他的,你過去交到他手中。」

    孟棋楠納悶:「你怎麼不自己給他?再說他要入宮,有什麼話你當面對他說不是更好,幹嘛寫信這麼麻煩?」

    紀婉蘭眉宇凝著愁緒:「我怕哥哥不肯見我,他一直氣我執意入宮,他說皇上根本對我無心,我這是執迷不悟……有些話當面說不出來,我還是寫信給他好了。我知道他也是心疼我,怕我過得不好,所以才惱我……」

    一見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孟棋楠就心軟,她一把接過信,忙不迭答應:「好了好了,我幫你遞給他就是!你別哭嘛,我保證在他面前替你說多多的好話,讓你們兄妹和好如初,但你也得保證別動不動就掉淚。」

    紀婉蘭擦擦眼角,雙目盈淚點頭:「嗯。」

    在紫蘭殿坐了會兒,紀婉蘭說要去佛堂唸經了,於是孟棋楠起身告辭。紀婉蘭親自送她到門口,還送了她一盆子素馨。

    「你要用心養著,別讓花兒死了。」紀婉蘭依依不捨地撫著素馨葉子,千叮萬囑。孟棋楠笑道:「瞧你,連盆花兒都捨不得,那我還給你?」

    紀婉蘭趕緊收回手,瞪著她說:「送出去的東西怎麼能收回來!反正你好好養著就是,我知道了也會高興……」

    「是啦是啦,我走了,改天請你上我那兒喝茶。」孟棋楠抱著花缽眉開眼笑,抬腳就跨出了門檻。

    紀婉蘭在她背後道:「其實不是他喜歡,是我喜歡,我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麼。」

    孟棋楠聽見回頭,有些迷惘。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紀婉蘭匆匆垂眸,掩飾住眼睛裡的悲慼,捏著手絹揮手趕人:「不送了,你好好對它……好好對他。」

    孟棋楠嘻嘻地笑:「囉嗦!知道啦!」

    紀婉蘭望著她活潑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方才閉攏視線模糊的眼,讓淚掉下來。

    只因他讚過她一句「如素馨玉潔幽香」,她便死心塌地愛上這種冒不起眼的小花。義無反顧,至死不悔。

    「貴妃娘娘,快進屋吧,起風了。」

    紀婉蘭回首,對貼身侍婢道:「我這幾夜精神不好,有丁點兒動靜就睡不了。你今晚去前殿打鋪,讓我清靜一下。」

    「娘娘您晚上要人伺候怎麼辦?」

    「我會喊你的。沒事,你去吧,讓我睡個好覺。」

    孟棋楠把素馨搬回了寢殿,就養在窗台邊上,打定主意要悉心照料。入夜,衛昇批完折子回來,看見她四仰八叉地睡在龍床上,喊都喊不醒,小腿兒還蹬在被子外面。

    他輕輕把她的小腿塞回被子裡,更衣洗浴之後摸上床,抱住她。

    孟棋楠睡得迷迷糊糊還曉得往他懷裡鑽:「表叔公,你怎麼才來啊……」

    衛昇心裡吃了蜜一樣甜滋滋的。

    還沒睡著,忽聽遠處鐘鼓大鳴,緊接著趙剛在外頭敲門。

    「皇上,走水了!」

    衛昇起身出去,打開門示意他小聲,壓低嗓音:「哪裡走水了?」

    「紫蘭殿。」

    衛昇一怔,怎麼又是那裡?

    「你說哪裡?!」驟然間孟棋楠從後面鑽了出來,厲聲質問。

    趙剛再次重複:「紫蘭殿。」

    孟棋楠睡意全醒,推開兩人徑直跑了出去,連繡鞋都沒穿。

    紀婉蘭請她喝茶贈她素馨托她辦事,原來是因為……她去意已決!

    火光熊熊,燒透了半邊天,夜幕下如殘陽紅血,刺得人眼睛發痛。侍衛太監宮女都忙著救活,現場亂得一塌糊塗。

    孟棋楠隨手揪住一人:「貴妃呢?貴妃救出來沒有!」

    一臉焦黑的太監說:「貴妃娘娘的寢殿從裡面鎖死了,小的們進不去啊!」

    孟棋楠焦急嘶吼:「那快撲火!撲滅了進去把她給我弄出來!」

    「宮門口太平缸的水也不知怎的被人放掉了,現在都是從太液池打水來救……」

    「最開始就是從貴妃娘娘寢殿燒起來的……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賢妃娘娘您不能去!太危險了!」

    孟棋楠想衝進火場,眾人拚死攔住她,衛昇也隨後追到,把她撈進懷裡箍住。

    她眼淚嘩嘩流下:「皇上救她!救她——」

    衛昇死死摟住她,眼底被火焰映得通紅。

    孟棋楠眼睜睜看著侍衛們被噬人的火焰逼迫得不敢靠近,髮膚都被灼焦了,然後「轟隆」一聲巨響,房梁垮塌,紫蘭殿傾覆了。

    孟棋楠嚎啕大哭:「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衛昇也有些哽咽:「不是你,是朕。」

    紀婉蘭不願衛昇左右為難,甘願一死成全他和孟棋楠。

    她從來就是這宮裡愛得最深切的女子。

    她終於如願以償,沉睡不醒,一眠到天荒。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8:59

75、東海

    黎明時分,紫蘭殿的大火終於撲滅了,侍衛們找到了燒焦的紀婉蘭。

    屍首已經模糊難辨,但可以依稀看清她的姿勢——身軀蜷縮,雙手緊緊抓著一截枯木,也許是床腳之類的東西,以至於手指都深深陷了進去。

    她害怕自己戰勝不了求生的慾望,在窒息難耐的時刻,死死抱住床腳,任由火焰吞噬全身,灼得她骨枯血干。

    天知道她是有多愛,才能忍受這樣殘酷的死法。

    孟棋楠望著滿園焦枯的素馨,泣不成聲。

    人命在帝王眼中也許就如草芥,衛昇從不憐惜,以前孟棋楠也不憐惜。當你擁有生殺大權的時候,想要誰的命、想留誰的命,都盡在掌握。一旦失去了這樣的權力,生命的流逝就如花落平常,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從眼前消失,無力回天。

    她孟棋楠與衛昇的幸福,為什麼非要讓紀婉蘭來成全?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背負了這樣一條人命的愛情,怎麼可能天長地久?

    「別看了。」

    衛昇伸手摀住她的眼,察覺掌心熱淚滾燙。現下氣氛雖然凝重,他卻對未來充滿了希冀,貴妃一死,所有難題迎刃而解,只用考慮怎樣安撫紀玄微。

    孟棋楠轉過身,嗓音沙澀淒迷:「她給了我一封信,讓我轉交給紀將軍。你看她,考慮得這麼周全,就算是死……她也不會讓你為難……換成是我,我做不到。」

    衛昇攬著她的背脊,哄嬰孩般輕撫安慰:「你不用做到,朕不需要你的犧牲,你只要好好待在朕身邊,就是對朕最好的情意。」

    孟棋楠把腦袋埋進他胸口:「她為你做到這種地步,你有沒有一點點愛她?」

    衛昇長歎一聲,也覺淒涼:「有過感動、有過愧疚、有過震撼……唯獨不愛,由始至終,不曾相愛,哪怕一絲、一毫。」

    孟棋楠仰頭看他,只見他眸色依然坦坦蕩蕩。

    「為什麼不愛?」

    衛昇反問:「為什麼要愛?」

    孟棋楠道:「光是這份為你而死的情意和氣魄,就值得你去交付真心。」

    「小狐狸,世上的事不是你付出了就一定有回報,同樣,不會因為你愛一個人愛得死去活來,那個人就要以同樣的感情對待於你。」衛昇低眉,「朕知道婉蘭很好,對朕很好,但她不是那晚朕在侯府遇見的女子,她也沒有用酒壺砸朕的腦袋……她不是對的那個人。」

    他們不是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對的時機遇上的人。

    也許紀婉蘭與衛昇相遇得太早,她是將門嫡女,他卻是羽翼未豐的皇子。她對英俊少年郎萌動了芳心,英俊少年郎卻在盤算怎樣通過她把武將勢力籠絡懷中。常言道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外人都看穿了少年郎的用心,唯獨她看不透,執迷不悔。

    不曾善始,何來善終?這八個字,訴盡紀婉蘭一生癡迷淒苦。

    璃瓦染霜風沾袖,不見當年少郎游,女兒癡情,憑添一縷孤魂繞樑留。

    五日後紀玄微風塵僕僕趕回上京,馬不停蹄地入宮弔喪,在紀婉蘭的靈柩前,孟棋楠親手把信交給他。

    意氣風發的將軍經此打擊更顯滄桑,他顫抖著拆開信箋,逐字逐句細讀胞妹的絕筆書。

    「吾兄玄微,不見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書欲二年矣!人生幾何,離闊如此。」

    「吾今以此書與兄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兄見此書時,吾已成陰間一鬼……今之種種皆乃吾一手促就,與人無尤,萬望兄勿怒、勿悲。」

    「……人間相見未有年,陰司泉下莫相忘。吾兄玄微,君知我心,珍重!珍重!珍重!」

    短短百十來字的遺書,字字珠璣句句是情,紀玄微讀完,信紙也已經濕透了。他走到靈前,粗礪的掌撫上靈牌,就像小時候呵護妹妹一樣,輕聲道:「小妹,我帶你走。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

    衛昇給的撫恤他一樣也沒要,他只是要求把貴妃的靈柩帶出京城,葬在了邊關。茫茫曠野天高地闊,這樣的歸宿,才是她的無拘無束。

    靈柩出宮的那天,孟棋楠前去相送。她在紀玄微手中塞了一個裝滿素馨花種子的錦囊:「貴妃生前最愛素馨,你種在她墳前吧,相信她看見了會高興。還有這個,」她給了他一張寫了祖父母居住地址的紙條,「你想見的那個人就住在這裡,她眼睛已經壞了……所以就算你們相見,也沒有打破君顏不見的誓言。若是真的很牽掛,你就去見她,一輩子太短,不要留下遺憾。」

    紀玄微接過東西,淡淡道了聲謝,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禁宮,離開了上京。

    他有沒有去紙條上的地方孟棋楠不知道,孟棋楠只知道後世的書上記載,紀玄微固守晉國邊關三十載,擊退外敵保衛疆土,再也沒回過京城。三十年後,一代名將紀玄微病逝。

    今年衛昇登基的第四年,六月初八,帝駕出巡。

    衛昇帶著孟棋楠在東南富庶之地遊玩了近一月,順便視察鍾氏叛黨的清剿情況。這日,大半隨行侍衛宮人被留在海州城,衛昇和孟棋楠只帶幾個親隨,微服前往靠海的小城鎮。

    天門鎮是東海海濱其中一個熱鬧地方,這裡以前是個背山靠海的小村落,二十來年前晉國下令開放出海貿易,這裡就修建了碼頭停靠過往商貿船隻,沒用多少時間就變得繁榮非常。

    當地居民以前都是靠著出海捕魚、採珠為生,現在過往的客商多了起來,他們中間有些人到船上當水手,有些就把自家的屋舍改成食肆茶館,做起了生意。還有些人家保留著以前的生活傳統,漁家的男人們出海,女人們就在船上生活,漁娘穿著單衣布褲,褲子最長只到膝蓋以下,連小腿都遮不完,她們赤腳踩在甲板上,利索地抓魚殺魚剖魚,小魚兒在油鍋裡煎一煎就端上桌,大魚剁成塊燒熟,什麼香料也不加,吃得就是這份鮮甜。

    衛昇一身不算華服卻很周正的打扮走在碼頭長堤上,英俊風流,引得漁娘們頻頻打望,大膽潑辣的還出言調戲。

    「客官,來奴家船上,奴給你燒魚兒吃勒!」

    「先吃再給錢,不好吃不收錢,好吃只收一半的錢,剩下的一半讓奴親親你就不收啦!」

    「哈哈哈……」

    衛昇的臉色很難看,又紅又白的。孟棋楠笑得花枝亂顫,扭著衛昇胳膊說:「表叔公答應她!不吃白不吃,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咱們幹嘛不做啊,答應她啦。」

    「不行!」衛昇臉都氣歪了,咬緊牙關迸出兩個字。

    朕是肉嗎?可以被你這樣賣!

    「小氣死了,被親幾下又不會少塊肉。」孟棋楠數落他一通,衝著漁娘笑道:「他臉皮薄不好意思,換我行不行呀?」

    漁娘咯咯直笑:「行呀,不過咱們這兒的規矩是男親女、女親男,等奴當家的回來,小娘子讓他親兩下就成咯。奴當家的一臉大鬍子,小娘子可甭怕扎得疼!」

    孟棋楠眨眨眼:「不礙事,反正我臉皮厚。」

    衛昇氣得頭頂冒煙,扯住她手腕就吼:「你敢?!」

    漁娘們在船上瞧見這一幕,笑得抱作一團。

    「只聽說有母老虎,不想還有公老虎哩!長得俊又愛吃醋的公老虎!哈哈……」

    孟棋楠只好哀歎一聲,攤手無奈:「沒法兒了,我家公老虎不答應。」

    阿淳見衛昇窘迫得滿臉通紅,想笑又不敢笑,死命憋住笑意迎上去,對那漁娘說道:「你這婦人忒沒規矩,我家公子是你能隨便調戲的人嗎?」

    漁娘笑道:「你家公子不能調戲,那你呢?」話音一落,在阿淳的臉頰啵了一口。

    阿淳都傻了,回過神來摀住臉,羞憤難當指著那漁娘:「你、你、你!」

    漁娘歪著頭說:「瞧你這小哥兒,生了好個白淨模樣,看得奴心裡慌慌跳。反正親都親了,不如進來嘗嘗奴的手藝吧?」

    這下輪到孟棋楠和衛昇笑得直不起腰了。

    他們上了漁娘的船,趙剛自覺站到了船頭,阿淳去船尾盯著漁娘做飯,船艙裡是安盛在伺候兩位主子。

    安盛拿出絲絹仔細把茶杯擦了又擦,然後又取出銀針試茶水有沒有毒,見銀針沒有變色,才小心翼翼給兩人斟茶。

    「爺,夫人,這裡的東西恐怕不怎麼乾淨,依小的看咱們還是回城找家信得過的酒樓吧?」

    孟棋楠手裡拿著筷子,將就杵了他腦門兒一下:「阿淳都被親了,你還不讓我們吃回來,有你這麼當師傅的嗎?眼睜睜看徒弟吃虧!」

    安盛捂著額頭一陣唉喲:「娘……夫人勒,家裡的吃食都是最精細的,小的也是怕您吃了這些壞肚子。」

    「喊我娘也沒用,我就喜歡吃這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哼。」孟棋楠狠狠瞪了安盛一樣,把他攆出去,「不許在這兒聒噪牢騷,你去外頭看漁娘煮好飯了沒,我餓了!」

    安盛求助地看向衛昇,衛昇衝他擺擺手:「去吧。」

    船上的竹簾子捲了起來,看見蔚藍大海和碧空連成一片,廣闊無垠。遠處有幾隻渺小船隻飄在海面上,宛若鷗鳧。

    孟棋楠托腮,睜大眼看得出神,眼中流淌著浮動的碧光。衛昇笑著揉她的腦袋:「這麼喜歡看海?」

    孟棋楠彷彿被大海迷住了,盯著眼睛都不眨一下,嘴唇動動:「喜歡啊……表叔公,你說海的盡頭是哪裡?」

    衛昇噙笑道:「天之涯海之角,海的盡頭大概是處世外桃源罷。不過這只是傳說,並沒有人去過海的盡頭,倒是時常有海對面的人遠航過來,聽說他們金髮碧眼,有的還渾身長毛,魁梧得像熊,嘴裡說著嘰裡咕嚕的鳥語。儘管與我中原子民相貌迥異,但也是不折不扣的人。」

    孟棋楠抱緊手臂:「咦……渾身毛乎乎的,好噁心。」

    「那也要分的,不是所有色目人都那麼多毛,有些色目女人很漂亮。」漁娘說話間走了進來,手裡端了兩盤炸魚兒,後面阿淳手裡還捧著一大缽燉魚湯。簡單的船家吃食,沒有太花哨的做法。

    「等著,還有個好東西。」

    漁娘折身出去,不一會端來個燒炭的小泥爐,裡面幾塊炭正燒得通紅。她把個一尺來長的響螺直接放在泥爐上,讓炭火慢慢熏烤,又調了料汁從厴口灌進殼裡,把螺裡面的髒污洗出來。如是反覆三次,烤炙的汁水滋滋作響,螺肉的香味鑽了出來,引得孟棋楠滿口生津。

    漁娘自豪介紹道:「明爐燒響螺,咱們這兒的名菜。算你們有口福,當家的今早打了只大螺,平素這麼大的可難見到。」

    阿淳道:「那當然,咱們爺和夫人那可是貴人!」

    漁娘嘻嘻笑:「再是貴人又咋樣?還不是上了奴的船,吃著奴做的飯!」

    阿淳怕了她厲害的嘴刀子,想起被親還心有餘悸,訕訕不敢接話。

    螺肉烤好,漁娘拿刀子把肉撬出來,去掉污物不要,切成薄薄的一片片,讓孟棋楠蘸著梅醬吃,好吃得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衛昇看她狼吞虎嚥,笑道:「別急,這個還要配著火腿和蜜柑才鮮。」說著就讓安盛去買。

    這空閒的時候,孟棋楠放下筷子,和漁娘攀談起來。

    「大姐,你家相公又出海去了?」

    漁娘道:「沒呢,他三兩日出一次海,也不走遠,當天就能來回,其他時候他跟著人採珠。前兩日他說發現個地方珠貝多,但暗礁也多,船不大過得去,所以今兒找人做火藥去了,準備明天去炸掉礁石。」

    衛昇聽了,頓時很感興趣:「火藥能入水炸礁石?」

    漁娘道:「能,色目人弄的,好像是拿油紙裹著不讓進水……反正奴也不懂,只是聽說在水底下火藥威力要減弱,反正他們這回不過是想開條小道好讓船過去,應該不成問題。」

    衛昇覺得如果此法真能奏效,可以用在水軍的船上,提高他們海面作戰的能力,常在海面流竄的海盜之流,便不足為懼了。

    孟棋楠也豎起耳朵仔細聽,她發現衛昇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於是眼珠轉轉,對漁娘道:「你家有多餘的地兒嗎?我們想借宿一晚,我還沒在海邊住過呢。」

    漁娘爽快答應了:「好啊,咱家就在旁邊的島上,待會兒就帶你們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9:12

76、訣別

    東海緊挨著大陸的地方散落著很多零星小島,漁娘家就住在離碼頭不遠的一個島上,海島面積不大,有一個小漁村,住著二三十戶人家。

    漁娘家傍海而居,踏過沙灘推開籬笆門,便是齊整的小院子,坐落著三間寬敞的房屋,屋頂搭著的不是稻草,而是寬闊的樹葉。

    「你們坐,我去給你們拿兩個胥余解渴。」

    衛昇和孟棋楠進屋,只見地上鋪了層木板子,比實際的地面要高出些許,想來是為了防潮又圖涼快的緣故。屋裡沒有桌椅,他們只好席地而坐,長衫不便,乾脆就撩起袍角別在腰間,孟棋楠也掬起裙擺在膝頭打了個結。

    沒一會兒漁娘拿著砍刀回來了,懷裡抱著幾個西瓜般大小的青皮果子,狀似桃核,一頭稍微有些尖。漁娘拿刀在果子硬殼上砍了砍,刨出一個小洞,然後插、進去根秸稈,遞給孟棋楠。

    「喝吧。」

    孟棋楠咬住秸稈,遲疑地吮吸一口,登時睜大了眼:「甜的!」

    漁娘麻利地又砍了幾個胥余,分別遞與衛昇趙剛他們,笑道:「這也是咱們這兒才有的,叫胥余,你先喝裡頭的水,喝完了再砍開,裡邊還有層白肉,能吃還能做菜。」

    孟棋楠抱著圓滾滾的胥余,小嘴兒嘬得滋滋兒的,衛昇見狀忍俊不禁。

    「姆媽!」

    正喝著胥余水解渴,漁娘的丈夫跟孩子回來了,漁娘興高采烈地打開籬笆門,給他們介紹客人。

    「這幾位是京城來的貴客,覺著咱們海邊的屋子住著新鮮,所以今晚借宿在咱家。當家的,你去把下在海裡的簍子起起來,看看裡面有啥蝦蟹。」

    漁娘丈夫果真是個絡腮大鬍子,他有著海邊漁民特有的精瘦黑黝身材,七八歲的兒子也是這般,光著小腳丫在沙灘上跑,渾身被曬得黑溜溜的。

    「好勒。」漁郎一口答應,立馬轉身往海邊去。

    孟棋楠趕緊把胥余扔了追上去:「等等,我也要去玩兒!」

    衛昇也只好跟了上去。

    海邊浪花濤濤,漁娘的兒子負責去找下在海裡的竹簍子,牽著魚線一個個撈起來看,把裡面捉到的蝦蟹倒出來。孟棋楠向來孩子緣好,跟著他玩了會便打成一片,甚至還讓他教自己駕小船,竟也學得有模有樣。

    衛昇則讓漁郎帶自己去看買來炸礁石的火藥。他瞟了眼站在船尾費力划槳的孟棋楠,會心一笑,不用擔心她掉進海裡,所以也不曾在意。

    「色目人做的火藥,包三層油紙就不進水了,然後引子留長些,點燃之後扔進海裡,依舊能炸。」

    漁郎給衛昇介紹,衛昇掂掂火藥的份量,估摸著兩三斤重,又問:「這些能炸多少東西?」

    漁郎道:「一艘漁船罷,扔進水裡能炸開一丈多長的礁石。聽色目人說如果想炸得更多,那就要重新配裡頭的東西,硝石什麼的好似要多放些。」

    衛昇點點頭,回頭吩咐趙剛:「你去把賣火藥的色目人找到,帶到水軍統領那兒去。「

    話音剛落,冷不丁發現孟棋楠已經站在他身後了,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手裡的火藥出神。

    衛昇把火藥還給漁郎,對她道:「這東西危險,不能給你。」

    孟棋楠這才收回了視線,揚起手中的簍子晃了晃:「誰說要玩兒了,我是來喊你回去吃飯的。」

    吃過漁娘煮的晚飯,孟棋楠和衛昇手牽手去海灘上散步,恰逢半個太陽落入了海平面之下,黃昏餘暉投射在細軟白沙上面,不熱不涼。

    孟棋楠脫了鞋子,踩著淺淺的海水,任由海浪一波波打在腳背上,笑聲如鈴。

    「表叔公,我們來玩兒畫畫。」

    她拾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畫了只雄赳赳的大公雞,頭上是碩大的雞冠子。她指著公雞說:「你就是這種不可一世的樣子。」

    衛昇見狀笑笑,搶過樹枝很快畫了隻狐狸出來,尖嘴兒細眼,翹著毛茸茸的大尾巴:「喏,這是你,狡猾的小狐狸。」

    「醜死了醜死了!」孟棋楠不依,拿腳去擦他的畫,衛昇把她攔腰抱住,又拿樹枝在地上嘩嘩寫了幾個字。

    孟棋楠喃喃念道:「棋楠、東瀾……情與天老。」

    衛昇在她耳畔低語:「天不老,情難絕,小狐狸,天地存在多久,我對你的情意就有多久,就算滄海桑田也不變。」

    孟棋楠抿著唇笑,瞭眼斜他:「百年之後你我都不在人世了,你要怎麼證明此情長久?」

    衛昇吻她:「朕是天子,壽與天齊,等你我陽壽盡了,帝后同葬,這樣便算作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了。」

    「我才不要!成日對著你這張臉,我會看膩的!」孟棋楠衝他吐舌頭,大笑著跑開了,他追上去逮她。

    海浪打上沙灘,沖刷過他們許下誓言的地方,什麼都沒留下。

    是夜,他們一齊躺在竹窗下,聽著濤聲入睡。清涼的海風灌進屋子,帶著大海特有的神秘味道,孟棋楠輕輕翻了個身,見衛昇沒有察覺,便起身躡手躡腳走了出去。

    推開籬笆門,走過月光下銀白的沙灘,她上了漁娘家的小船,解開纜繩。

    站在船尾,她搖動檣櫓,最後回頭看了漁娘家一眼。

    「娘娘!」

    有人衝進水裡,一把擒住船舷。孟棋楠回首一看,是趙剛。

    趙剛牢牢抓著船:「您去哪裡?」

    孟棋楠望著他,沉聲道:「我要走。」

    趙剛搖頭:「屬下不能放您走。」

    「我不屬於這個地方,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我也不願再回宮裡……趙剛,讓我走。」她抬眼懇切,手裡的檣櫓握得愈發緊。

    趙剛問她:「您有沒有想過,您這樣一走了之,皇上怎麼辦?」

    孟棋楠苦笑:「想過,也許他會生氣、難過、發狂……但過段時間他淡忘了我,這一切都會過去。而我留在他身邊,每當兩兩相望,只會相互折磨。與其兩個人都心存芥蒂、貌合神離,不如我遠走高飛,放彼此一條生路。」

    趙剛不會嘴巧,也不知該怎麼勸,只是堅持道:「您不能走,屬下這就去喊皇上過來!」

    「站住!你若敢去,我現在就點燃這個!」

    忽然孟棋楠拿出一包東西,趙剛定睛一看,是漁郎用來炸礁石的火藥。

    她把火藥包袱拴在胸前,一手抓著檣櫓,一手取出火折子,她吹燃火折:「你放手,否則我現在就引燃火線,立刻死在你面前!我說得出做得到!放手!」

    趙剛深知她的剛烈,緩緩鬆開了手,船身蕩了一蕩。

    孟棋楠道:「推我一把,快。」

    趙剛無奈,只好一推助力,把船兒推遠。孟棋楠抓緊時間搖槳,很快就劃出十來丈的距離。

    「棋楠——棋楠!!!」

    不成想剛才兩人說話的動靜吵醒了衛昇,他一摸枕旁沒有人,趕緊起身追了出來,正好看見孟棋楠駕船離去。

    衛昇奮不顧身衝入水中,在海水沒腰的時候被趙剛拖住。他聲嘶力竭地大喊:「孟棋楠你回來!你給朕回來——聽見沒有?!」

    孟棋楠鬆開檣櫓,遠遠望著他,默默搖了搖頭。

    衛昇看見她的動作心都慌了,語無倫次地喊道:「你先回來,有什麼話你跟朕說,什麼事都可以商量的……可以商量!你想見宣兒是不是?朕把他召回來!還讓他住宮裡,不會再為難他,就讓他陪著你……你不喜歡後宮的嬪妃們,朕就把她們全部打發了!朕以後也不納新的妃妾,朕就守著你一個!棋楠你回來,你先回來!」

    孟棋楠哭了起來,聲音嘶啞:「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表叔公,我不能回去了!」

    「快去找只船來。」衛昇低聲吩咐完趙剛,又衝上前幾步,「朕就在這裡,只要你願意回頭,就能回來。」

    孟棋楠抬起手背抹了把淚,哭道:「我們中間隔得太遠了,你永遠是高高在上的晉皇,而我,不過是能為你解悶逗你開心的小狐狸……你喜愛我,但卻不敢信任我,而我,永遠也做不到紀婉蘭為你做的事!我連自己愛不愛你都說不清楚,也許我根本就不愛你……你聽到了嗎?我不愛你!」

    衛昇心頭如遭重擊,他眼眶一熱,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密信,高舉著喊道:「朕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疑心你,朕信你說的每一個字!你是不是楚國郡主都沒關係,你是誰也不緊要,你說你是孟棋楠,朕就信你是孟棋楠。小狐狸你看,這是他們從楚國送來的文書,裡面記著你的真實生平,朕以前很想知道你是誰,現在朕覺得不重要了,只要你是你,朕什麼都不在乎!」說完他把信撕成碎屑,灑進了浩瀚大海之中。

    可是他再怎樣也阻止不了孟棋楠離開的心,她重拾檣櫓,毅然決然地跟衛昇告別。

    「不要找我,也不要想我。」

    眼看著漁船越行越遠,趙剛又還沒找到船隻,衛昇心急如焚,索性一頭栽進海中,朝著孟棋楠游過去。

    「別走……你別走……」

    「皇上。」很快趙剛划著船追了上來,把衛昇拉上了小舟。

    「快追上去!快快!」

    衛昇站上甲板,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乍聞前方一聲巨響。

    火藥炸得孟棋楠的船支離破碎,氣浪波及,衛昇腳下的船差點被打翻。他驚駭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見海上火光熊熊,孟棋楠消失在廣袤的海面上。

    「棋楠——」

    衛昇發出一聲類似孤狼的哀嚎,作勢又要撲上去,趙剛拚死攔住他。

    火焰轉瞬被冷水侵蝕消滅,當海面重歸寂靜黑暗,彷彿剛才的一切沒有發生。

    空蕩蕩的大海,什麼也沒有。

    衛昇,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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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胥余就是椰子,這個叫法來自《史記》。

    終於剩表叔公孤家寡人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9:26

77、七年

    海州刺史調來所有的精兵,在東海海域打撈了五天五夜,始終沒有找到孟棋楠。

    衛昇下旨扣下所有出海的船隻,逐個搜查了十幾遍,也還是沒有找到她的身影。

    他固執地認為她沒有死,她只是逃了。

    她是狡詐的小狐狸,怎麼可能死了呢?

    衛昇滯留天門鎮半月有餘,還是沒有動身的跡象,恰逢晉國西南遭遇旱災,京城五百里加急的奏折被送來這裡,不住催國君還朝。他按下不理,整日整夜地在海岸巡視,甚至有時候跟著水軍出海尋人。

    趙剛看著他陷下去的眼眶,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事實:「皇上,娘娘可能已經……沒了。」

    「胡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現在既沒有見到人,也沒有見到屍體,你憑什麼說她沒了!」衛昇大怒。

    趙剛力勸:「漁民說附近有種能食人的大鯊出沒,對血腥極為敏感,那火藥威力如此之大,就算娘娘僥倖活了下來,試想受了那麼重的傷,能游多遠?鯊口逃生的機會又有多大?屬下們與水性極好的漁民搜尋了數遍,翻遍了各個島嶼,如果娘娘還在,早就找到了……」

    衛昇咆哮:「住口!誰許你詛咒她?誰給你的膽子詛咒她!」衛昇氣得發瘋,拔出趙剛的佩刀架上他的脖子,「朕砍了你!」

    趙剛咬牙跪下:「皇上您清醒一點,娘娘確實已經不在人世了!請您回京處理政務,還有許多大事要您決斷,屬下一死不足為惜,但您是一國之君,不可因此耽誤了天下蒼生!」

    衛昇的手顫得連刀柄也握不穩,最終還是沒有砍下去。

    翌日,他起駕回京,留下人馬繼續搜尋,把打撈的範圍又往外延伸了十里。

    一個月過去,沒有找到。

    兩個月過去,沒有找到。

    三個月過去,依然沒有找到。

    半年之後,衛昇終於放棄了尋找,撤回了水軍,被扣留大半年的船隻也得以放行。

    孟棋楠離開第一年的中秋節,衛昇喝得酩酊大醉,讓安盛扶著去了含冰殿,獨自在花園的鞦韆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下令封了含冰殿,所有陳設原封不動,連著他贈給她的步搖東珠,都還擺在打開的妝奩裡。

    從此,他再也沒踏足含冰殿一步。

    孟棋楠離開的第二年,朝臣見後宮凋零皇嗣無繼,上書懇請重開選秀,衛昇壓下不表。同年太后薨逝,衛昇以國喪為由,禁民間三年嫁娶,自己則終身不納新妃。

    轉眼,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

    春風回暖吹散了積雪,禁宮的楠木堂裡,雪砌白馬也開始融化,雪水滴滴答答流淌一地,浸濕了衛昇足下華履。

    他彎腰掬起一捧剩雪,覆上馬背,想修整形狀破損的馬兒,可是雪化得很快,沒多久雪馬就成了一堆殘雪,形狀模糊不辨。

    料峭春風掠過耳畔,帶來多年以前的一句話。

    「表叔公,我要做匹小白馬。」

    雪色模糊了雙眼,衛昇眼睜睜看著白馬融化成水,不知去了何方。

    縱使他乃一國之君,對此也無能為力。

    「皇上。」

    安盛陪著衛昇,看他獨自消磨了大半日的時光,終是忍不住出言相勸:「您該用晚膳了,咱們回蓬萊殿罷?」

    衛昇沒有搭理他,不知是否聽見了他的話。最近兩年多來,衛昇愈發沉默寡言,除了處理朝政,他最常做的事就是靜坐發呆。

    安盛早就習以為常,堆起笑臉道:「過兩天就是中和節,聽說南山那邊開了好多花兒,有杏花、瑞香、千葉茶花……皇上,咱們去那兒看個花景怎樣?這麼熱鬧好玩的地方,若是以前賢妃娘娘還在,肯定喜歡……」

    衛昇身子一僵,回頭過來冷眼看他。

    安盛一副「不慎」說漏了嘴的樣子,頓時噗通跪下:「小的該死!請皇上恕罪!」

    衛昇無動於衷,又淡淡瞥開了頭,低眉垂眸。

    良久,方聽他黯然說道:「下去準備吧。」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晉西山區,有個偏僻的西河縣。說起這一窮二白的西河縣,不提不得三年前那場旱災,當時西河水枯,井裡也打不出水來,數萬農戶吃水都成了困難,更別提汲水澆灌農田了,百姓們只能看著莊稼干死,眼見馬上就要顆粒無收、餓殍滿地,一場慘禍不可避免。這時,朝廷派了賑災的官員來,發放救災糧食,再組織當地青壯年到百里之外的湖泊開渠引水,救了這一方百姓。西河百姓感激這位青天大老爺,自發送匾贈旗,在他回京之時跪地相送十里。

    這官也是個好官,有感當地百姓誠心,又見西河縣土地貧瘠生活疾苦,百姓中識字的不過千之一二,委實蒙昧。於是他自願填補西河縣令的缺,留下當了這裡的父母官,從此以後開學堂興水利,做了許多實事,造福一方。

    他姓顧名沉,字子淵。

    除了仁心仁德的青天大老爺顧子淵,西河縣還有兩個名人。此二人都是縣老爺的家從,一位是大夫一位是師爺。大夫姓蘇,他妙手仁心能起死回生,在縣衙旁邊開了個醫館,西河百姓有個頭疼腦熱都愛上他那兒看。特別是姑娘小姐們,連手指頭被針紮了個小眼也要找蘇大夫包紮,只因這蘇大夫極為貌美,宛若春嬌扶桑花,一顰一笑就能勾了女子的魂魄去。

    黃鶯啼春的一日。縣衙醫館剛開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擁搡進來,把蘇扶桑圍了個水洩不通。

    「別擠別擠!排隊!一個個看!」

    當年善堂裡的小乞丐已經長大了,穿著靛藍的小廝衫,跟隨蘇扶桑學習醫術。他揮舞搗藥的石杵,凶神惡煞地威脅來「瞧病」的人。

    蘇扶桑溫柔喚他:「仲兒,好好說話。」

    小乞丐,現在叫杜仲,氣呼呼跺腳:「好好說話頂什麼用?你瞧他們擠來擠去的,這個月門檻都被踩爛第三塊了!花銀子的地方那麼多,顧大人一月的俸祿才幾兩,你又經常不收診金四處贈藥,家裡還有個糟踐銀子的小祖宗,如何經得起這樣的折騰!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蘇扶桑無奈道:「那……我以後收診金就是了……」

    杜仲瞪他:「你就只會說!每次別人一訴苦一落淚,你還收錢呢,你巴不得把褲衩都脫了送給人家!」杜仲說完氣鼓鼓把石杵往屋外一扔,撒氣撂擔子不幹了,「我不管你們了!愛咋咋的,餓死算了!」

    石杵飛出去,險些砸中剛要進門的人。

    「哎喲喂,是誰惹著咱們杜仲大爺了?」

    來的是個年輕公子,身上衣裳是低調又華麗的鴉青緞子,腰束錦帶手持檀木骨的灑金扇子,翩翩跨過門檻。

    醫館裡的病患看見他,紛紛打招呼。

    「孟師爺早啊。」

    此乃西河縣另一名人,縣衙的孟師爺。別看他長得秀秀氣氣,卻有滿肚子古靈精怪的主意,人稱「小諸葛」,他一來就幫著縣太爺收拾了當地的豪紳惡霸,很快助顧子淵坐穩官位,收服了民心。儘管如此,孟師爺卻不像顧子淵和蘇扶桑既有名望又受人尊重,而是讓人又愛又恨。

    撇除他實在是紈褲敗家的原由,只因他還有個好男色的毛病,縣里長相俊俏的公子小哥,多多少少都被他調戲過,拉拉小手摸摸俊臉什麼的,簡直是家常便飯。

    「早啊早啊,各位鄉親父老你們真的好早哇……」孟師爺點點頭,清秀的臉龐掛著紈褲子弟的笑容,一雙狡黠的黑眼睛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西河縣首富楊大戶的千金、楊小姐的身上。

    楊小姐趕緊別過頭,裝作沒看見他。

    孟師爺卻雙目一亮:「喲!楊小姐,您又又又——阿嚏!」他「又」了好幾個字,打個噴嚏揉揉鼻頭,這才把剩餘的半截話吐了出來,「又來看病啊?」

    楊小姐不情不願轉過身,彆扭地向他福了福身:「孟師爺。」

    孟師爺伸手要去扶她:「別別別!小姐是病人,我怎麼敢受你的禮?快坐快坐,杜仲啊,給楊小姐搬個凳子來。」

    楊小姐趕緊後退一步直起腰,視他為洪水猛獸。

    杜仲則白他一眼,托腮只顧看天,不理不睬。

    孟師爺無奈,只好自己去抬屋角的板凳,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別看他手腳齊全人模人樣的,搬根舊凳子卻費力得很,赫嗤赫嗤半天,才勉強把凳子拖到楊小姐面前。

    孟師爺累得滿頭大汗:「小、小姐……請坐……」

    楊小姐雖不恥他喜好男風,但當下盛情難卻,只好道了聲謝,然後拿手絹拂了拂板凳,隨即坐了下去。

    卡嚓——

    「啊!」

    凳腳突然折斷,楊小姐一聲尖叫,頗為不雅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孟師爺驚呼:「楊小姐你沒事吧!杜仲你死了啊,快來幫我一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連條凳子都搬不動,更別提楊小姐這麼大一坨人了!」

    一坨……還是好大的一坨……

    楊小姐看著自己略顯豐腴的腰身,羞憤交加,滿臉通紅。

    杜仲這才不情不願過來,幫著攙扶楊小姐起身,他見凳子散落成一截截斷木,心疼得不行,指著孟師爺鼻尖就罵:「你個敗家子!賠我的板凳!」

    孟師爺把手一攤,聳聳肩:「又不是我坐壞的,憑什麼要我賠?」

    「我我我……我賠……」楊小姐羞得頭也抬不起來了,趕緊去掏荷包。

    孟師爺抿唇一笑,按住她的手:「不急,你剛才摔跤也不知傷沒傷著,咱們找蘇大夫看看。」

    隨後他徑直撥開人群,把楊小姐帶到蘇扶桑眼前,插隊問診。

    蘇扶桑抬眼見到他,微微翹起唇角,眉目溫柔無雙:「這麼早就來了?」

    楊小姐看見他笑,幾乎都快要歡喜地窒息過去。

    「她摔著了,給她瞧瞧。」孟師爺衝他擠擠眼,指了指楊小姐。

    蘇扶桑會心一笑,攤掌一請:「小姐請坐。」

    楊小姐羞羞澀澀落座,彎起袖子把手腕露了出來,蘇扶桑的手指搭上來的那一瞬,她渾身如遭雷擊,劇烈抖動了一下。

    孟師爺見狀暗歎。舊事重演啊舊事重演,想當年咱也不是這樣一顆芳心噗噗亂跳麼?但結果呢?

    往事不堪回首啊……

    「舌頭。」蘇扶桑望聞問切之後,道:「小姐脈相穩健氣色紅潤,身體十分之好,沒有毛病。」

    楊小姐扭扭捏捏絞著手帕:「可我晚上總是睡不著。」想你想得睡不著。

    蘇扶桑不準備給她開藥方,只是說:「心緒寧靜自然好眠。好了,讓下一位進來……」

    「沒聽人家說睡不著嘛,你先開幾幅安神藥!」孟師爺搶先截住蘇扶桑的話,揪著他胳膊獰笑道,「還有啊,她剛才摔著了,也許身上有外傷呢?你是看看傷呢,還是給她弄點治傷的藥膏?」

    蘇扶桑對看女人沒興趣,趕緊道:「這……藥膏已經賣完了還沒有熬製,不如這樣,楊小姐你先回去,明日我差杜仲把藥送到府上。」

    得了蘇大夫幾句關懷,楊小姐心滿意足又歡天喜地地走了。

    「杜仲,」孟師爺立馬叫來杜仲,「你去廚房拿麵粉調些糊糊,裝在瓷瓶裡明兒個給楊家送去,就說是她家小姐的治傷藥膏。給她這可是蘇大夫親手調製的,一瓶要十兩銀子,你多揣幾瓶,她要多少就賣給她多少。」

    賣出十瓶不就是一百兩銀子?發財了!杜仲一聽眉開眼笑:「好勒!」

    孟師爺摸著下巴又笑了笑:「對了,把那爛凳子也拾掇起一併送去,讓她賠錢。該怎麼說用我教你麼?」

    杜仲得意洋洋:「凳子是師父親手做的,用的是黃花梨的料子,可金貴著呢!」

    「孺子可教也——」

    孟師爺嘩一下搖開扇子,眉眼恣意飛揚。哪知杜仲一見他手中的灑金扇子眼睛都綠了,一把搶了過來。

    「你又亂買這些沒用的玩意兒!」

    「你懂什麼?此乃前朝大家遺作,瞧這風骨,嘖嘖,也只有你家師爺我配得上用。」

    「呸!你配得上根鳥毛!看我不撕了它!」

    「別撕別撕!我花了一百兩銀子啊——」

    「……敗家子!你這個敗家子!!!」

    杜仲追著孟師爺打,醫館裡的人哄笑不止。蘇扶桑百般無奈地歎了口氣,扶了扶額便隨他們去了。

    傍晚看病的人散去,蘇扶桑便關上醫館回到縣衙後院,跟杜仲一起煮飯。

    孟師爺在房裡睡了半天午覺才起來,聞著飯菜的香味摸到廚房門口,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問:「今晚吃什麼?」

    杜仲正在擇菜,沒好氣道:「西北風!」

    氣死他了,日子過得本來就緊巴巴,這廝居然還花一百兩銀子買了把破扇子,一家人真的要去喝西北風了!

    「扶桑扶桑,你做了什麼菜?」孟師爺小跑過去抱住蘇扶桑的胳膊,撒嬌道,「我想吃雞鴨魚肉蝦蟹牛羊!」

    蘇扶桑正在往灶裡添柴火,聞言便從籠屜上取出一個小碗,裡面蒸了條魚。他遞過去:「吃吧,棋楠。」

    孟師爺,也就是孟棋楠,雀躍地捧過碗,拿了雙筷子就坐在門口草墩上吃了起來。神情饜足,像只終於吃到腥的小狐狸。

    杜仲氣得腮幫子鼓起,狠狠把擇好的菜往水盆了一砸,蹲下大力搓洗,一邊洗還一邊嘀咕:「師父偏心偏心偏心……」

    想當初這個女人奄奄一息地找上門,胳膊斷了一隻,渾身大大小小的傷口不計其數,有些甚至已經開始潰爛。是蘇扶桑救了她,給她吃給她穿還幫她隱瞞了身份。但她呢?除了敗家就會大吃大喝大睡!

    孟棋楠吃著吃著魚,突然手裡一滑,陶碗被摔成了兩半,魚也落進了灰塵當中。

    「怎麼了?」蘇扶桑趕緊扔開手裡的事跑過去。

    孟棋楠手腕耷拉,輕輕搖了搖頭:「沒事,就是一下沒端穩。」

    「來,我扶你進屋休息。仲兒,你把這兒收拾一下。」

    蘇扶桑扶著她回了房,只留杜仲在外面不停地抱怨。

    「我賴著你,杜仲一定很生氣。」屋子裡,孟棋楠對著給自己施針扎穴的蘇扶桑如是說道。

    蘇扶桑捻針,神情專註:「他是嘴硬心軟,你別在意。」

    孟棋楠歪頭笑:「你知道我在意的只有你嘛,心肝寶貝扶桑花兒……」

    這麼肉麻的話蘇扶桑聽過好多次了,他也懂得反擊:「你的寶貝不是李公子嗎?前天你不是還跟人家出去放風箏?」

    孟棋楠眨眨眼:「李公子風箏放得一般般,不及他算賬算得好。對了,你給子淵說等朝廷撥款下來,修水庫時就請李公子做監財,保證能省一大筆銀子。」

    「你親口給他說不就成了,何必要我當中間人。」蘇扶桑又取出一根針,扎進她右手的筋脈當中。

    當年炸船逃跑她雖撿回一命,卻受了極重的傷,整只右手算是廢了,連筆也拿不穩,更別說搬抬重物。可惜衛昇唯恐她逃離出晉國,加強人馬在海域搜尋,卻萬萬沒有料到她居然殺了個回馬槍,堂而皇之從陸路一直向西,投奔了子淵和蘇扶桑。

    「我……」孟棋楠凝眉,語氣沉重,「我可能要走了,扶桑。」

    蘇扶桑的手猛然一抖,瞪大眼睛:「走?你要去哪兒?」

    孟棋楠深吸一口氣,大方說道:「回京城。」

    蘇扶桑又驚又喜:「你……你想通了?你願意回去跟他和好?」

    「能不能和好難說,但我一定要回去。」孟棋楠斬釘截鐵,「必須回去。」

    這是永嘉七年的春天,也是衛昇繼位的第七年。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9:43

78、花朝

    子淵去了二十里外的西河上選址修建水庫,等到入夜才回來。蘇扶桑扶著腿腳不便的子淵進門坐下,蹲下去就要脫掉他腳上沾滿泥漬的布鞋。

    子淵連忙道:「我自己來,鞋髒,別污了你的手。」

    「我不嫌髒。」蘇扶桑伺候他換上乾淨的青布鞋,擔來水給他擦臉洗手,眉眼裡都是濃濃柔情。

    子淵捉住他的手,報以同樣的微笑:「扶桑。」

    「吃飯了。」

    杜仲從廚房端來一直在籠屜上蒸著的飯菜,子淵見狀道:「說過多少次叫你們別等我,餓了就先吃。」

    杜仲努努嘴:「我倒是想先吃,師父不讓來著。」

    孟棋楠抱住一小罈子酒進門,笑哈哈道:「扶桑給我開了小灶,把好的已經先給我吃過了,你吃的都是剩菜剩飯。」

    蘇扶桑笑道:「一家人就是要圍在一起吃飯,一個都少不得。」

    孟棋楠扯開酒塞:「說起吃飯怎麼能少得了喝酒呢?咱們來喝一杯。」說罷她給蘇扶桑和子淵都斟上酒。

    「你會喝酒?」子淵驚訝,因為他印象中孟棋楠是滴酒不沾的。

    孟棋楠得意揚眉:「豈止會喝,我是很能喝!」

    只不過每次喝多了都要做錯事而已。

    杜仲看著他們三人都有酒,唯獨自己沒有,氣得拍桌子:「我的呢?!」

    孟棋楠翻他個白眼:「去,小孩子家家喝哪門子酒?又不是奶!」

    杜仲氣得圓臉漲紅:「我都十三了!我是男人!」

    他把胸挺起,努力做出成年男子漢的氣勢。

    孟棋楠鄙夷地瞟了他一眼:「睡過女人麼?沒睡過就別說自己是男人!」

    「你、你……」杜仲又羞又氣,指著孟棋楠不知說何是好,情急之下忽然一指蘇扶桑,「師父也沒睡過女人,你難道說他不是男人?!」

    蘇扶桑登時被酒嗆到,猛地咳嗽起來,子淵趕緊給他撫背:「慢點慢點……」

    「那怎麼一樣?扶桑有子淵,你有麼?」孟棋楠微微一笑,慢條斯理開口:「其實你想當男人也不難,找個女人開次葷就成了。小杜仲,要不我勉為其難給你開個苞?」

    「……女流氓!」

    杜仲不敵孟棋楠的厚臉皮,恨恨一跺腳就跑去廚房煮醒酒湯了。

    成功嚇跑了半大不小的問題少年,孟棋楠開開心心和蘇扶桑還有子淵飲酒吃菜。子淵見了桌上的好幾樣葷食,不禁發問:「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吃點肉就算好日子了?扶桑,你家子淵好小氣哦,不如你跟了我,天天讓你大魚大肉!」孟棋楠戲謔道。

    蘇扶桑給子淵夾了塊紅燒肉:「這些都是鄉親們給的診金,我想反正拿了銀子也要買米買菜,不如直接收糧食來得痛快。有時候是蘿蔔有時候是青菜,今兒個運氣好,有人送來塊肉,還有一籃雞子。」

    子淵握住他的手歎了聲:「苦了你了……」

    若不是為了這份不被世俗接受的感情,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何須煩惱柴米油鹽?

    「我不苦,跟你在一起很開心。」蘇扶桑是打心眼地喜歡這樣的日子,「還有,今天順道給棋楠踐行。」

    子淵驚訝望向孟棋楠:「你要走?不再多住些日子麼?」

    「怎麼你也捨不得我走嗎?」孟棋楠捧臉嬌笑,「原來你們都好喜歡我!哎呦我會不好意思的嘛,原來人家這麼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杜仲專程跑回來打擊她:「別做夢了!自作多情的臭女人,我們才不喜歡你!」

    孟棋楠幽幽一歎:「小杜仲啊,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此地無銀三百兩?剛才你就是了,嘴上越說不喜歡,就表示心裡越喜歡,其實你也暗戀著我對吧?」

    杜仲再次落敗,撒丫子跑遠了。

    這場散伙飯吃了挺久,杜仲熬不住夜先睡下了,剩下的三個醉意醺醺,相互攙扶著回房休息,卻齊齊摔在了院子裡的草墩上。

    孟棋楠趴著就不想動了,衝著蘇扶桑呵呵直笑:「我都要走了,你讓我親一下可不可以?我一直好想好想親你的……」

    子淵酒量不好,醉得比她還厲害:「不行,你不能親扶桑,他是……我的。」

    孟棋楠捶了子淵肩頭一下:「小氣!我要跟你絕交!」

    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讓寡人親個嘴兒怎麼了!

    蘇扶桑尚有幾分清醒,他不理會兩隻醉鬼的嘴仗,而是把孟棋楠扶起來坐好,捧起她的臉蛋兒,在她額上鄭重其事地親吻一下。

    「好好照顧自己,想回來隨時都可以,這兒是你的家。」

    孟棋楠一下就栽進了他的懷裡,狠狠點頭:「嗯,我會想你的,也想子淵,也想杜仲……我會想你們的。」

    「棋楠,」蘇扶桑就像一位親切的兄長,摟著她說,「我跟子淵這麼艱難也走到了這一步,你跟東瀾有那麼好的開始,為什麼就不能走到最後呢?人之一生區區數十載,能找到一個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你大概也聽子淵說了,這幾年東瀾過得很不好,堂堂一國之君不立後不納妃,是為了誰?這樣的東瀾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曾經的他多麼意氣風發,何時為情所困過?可見他是真心愛你的,棋楠,回去陪著他吧,他需要你。」

    風聲微涼。孟棋楠倚著他,喃喃道:「我當初離開並非因為懷疑他的真心,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他,是不是願意收起爪牙、只做他養的小狐狸……我好像經常說喜歡哪個人,但那些喜歡就如天邊薄雲,風兒一吹就散了,扶桑,我不是你,能為子淵放棄自我,我也不是紀婉蘭,一生癡惘只為一人。我想了這麼久,還是沒想明白我是愛他還是不愛他。」

    蘇扶桑道:「至少你沒有忘記他,而且你想回去找他,這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棋楠,也許有時候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愛。」

    「我想回去是因為他有危險。」孟棋楠微微蹙眉,眸色真摯地看著他,「無論你信不信,他今年會遭遇大劫,甚至危及性命。我回京是想提醒他,或者幫他過這一關……興許等到一切結束,我還是會走。這才是我說必須回京的原因。」

    蘇扶桑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輕輕搭在她唇上:「噓……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你回去了自有分曉。」

    他的笑容就如他的醫術,總能安定人心。孟棋楠抿唇含笑:「你說得對,回去就知道了,何必急於一時,反正我現在腦子理不清。」

    「灰呼……灰呼……」

    旁邊的子淵已經抱著草墩睡著了,還打起了呼嚕。孟棋楠和蘇扶桑相視一笑。

    「扶桑你說有沒有一種藥能讓人忘記不開心的事,只記得開心的?」

    「忘憂草嗎?古書上倒有記載,可惜世上並無此物,忘記憂煩,大概是很多人的祈願罷。」

    「要有的話那該多好,我一定吃下去,然後痛痛快快回去找表叔公,反正我也不記得他以前對我的壞。」

    「沒有壞來映襯,你又怎麼知道他是對你好呢?」

    「是哦,你說的也有道理……」

    ……

    翌日天濛濛亮,當眾人還在熟睡,孟棋楠背起行囊,獨自離開了縣衙,沒有告別,甚至沒有留下一紙書信。

    「壞了!」

    醒來後的子淵一拍腦門,大叫不妙。蘇扶桑緊張問道:「怎麼了?」

    子淵道:「我忘記給她說胡越部族的汗王暴斃引起內戰,大王子與三王子爭奪大汗之位,吾皇的態度是支持大王子。昨日接到朝廷發來的文書,說有一部分隸屬胡越三王子的細作潛逃進了晉國,讓各地府衙都嚴加防守巡查,見到可疑之人就抓起來。她一個姑娘家孤身上路太危險了,萬一遇上胡越人怎麼辦?」

    蘇扶桑也有些擔心:「我叫仲兒去追她。」

    結果他們還是沒追上人,杜仲空手而歸。

    蘇扶桑滿心憂慮,子淵見狀反過來安慰他:「你也別太過擔心,我也就是想提醒她小心,再說就算真的碰上了細作,她這麼聰明肯定不會有事。」

    蘇扶桑內心隱隱不安,長吁短歎:「但願罷……」

    上京花朝節這天,春序正中百花齊放,仕女撲蝶騷客遊賞。在安盛的極力勸說之下,衛昇也微服出了禁宮,去南山賞花。

    南山百里都是園圃,一路而下萬花爭出,粉牆細柳,香輪暖輾,駿騎驕嘶。衛昇也騎了馬,慢悠悠晃在南山路上。

    只見桃杏如繡燕舞晴空,空氣裡是花的甜蜜,還有紅妝美人的誘人香味,在萬物勃發的春日撩撥得人心蠢蠢欲動。連帶著沉肅的趙剛,神情也溫柔了幾分。

    唯獨衛昇像一潭死水,不受週遭氣氛感染,也驚不起絲毫波浪。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滾到馬蹄下面,衛昇拽住了韁繩。只見旁邊躥出一名孩童,倏地撲上去撿差點被踏爛的綵球。一名婦人隨即也鑽了出來,扯住孩童就給了他一巴掌。

    「亂跑什麼,仔細馬蹄子不踩死你!小混賬!」

    「哇——」孩童抱著綵球大哭起來,委屈申辯,「我撿球……」

    「什麼破球值得你這樣不要命?給老娘扔了!」他娘說著就搶過球扔出老遠,一邊給孩子揩著鼻涕眼淚,一邊數落他冒失。

    綵球劃過衛昇眼前,忽然一下燃燒起來,變作半空一道亮光。

    衛昇的雙目被隨之點亮。

    綵球最後被燒得只剩一個籐條框架,沒入路邊草叢。

    那孩童哭得更傷心了:「你賠我的球,賠我賠我……」

    「再給你買一個就是了,不許哭,再哭就不給你買!」那婦人又哄又騙,抱著孩子轉了身。

    「站住!」

    安盛只見衛昇飛快下馬,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追上去揪住那婦人胳膊。他問:「這球哪裡來的!」

    「你這相公忒無禮了,我沒怪你差點踩著我家的娃,你反倒對我拉拉扯扯作甚麼!」婦人惱怒,拂袖不予理睬。

    衛昇不肯放手,大力掐住她:「快說!哪裡來的!」

    婦人被他又急迫又猙獰的表情嚇到,縮縮脖子朝旁邊一處佛塔努嘴:「鐵佛寺有人送……」

    衛昇抬頭一望,拔腿就跑進了佛寺裡面。

    寺院裡剛剛辦過斗花會,遊人陸續散去,只餘滿地落英繽紛。衛昇逆著人流一路前往佛塔,最後在塔下佇足仰望。

    九層高塔,簷鈴搖曳,招魂幡動,彷彿預示著故人已歸。

    四下無人,只有一名掃地僧。衛昇過去問道:「這裡是不是有人送綵球?」

    僧人只顧掃地:「每天只送三枚,你來晚了,明日請早。」

    「人呢?做綵球的人呢?!」

    僧人邊掃邊說:「已經走了。」

    「走了?」

    衛昇失望又失落,兀自在塔底站了一會兒,直到滿樹梨花落滿肩頭,才長歎一聲準備離開。

    叮鈴鈴——

    一隻彩色籐球滾到他腳畔,他低眉看見,便彎腰拾了起來。

    與此同時,背後有人喊道:

    「表叔公。」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09:59

  79、重逢

    衛昇聽見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稱呼,驚喜地轉過了頭。

    唔?

    沒有人。

    「表叔公……」

    他正懷疑自己是不是思念過切產生了幻覺,察覺袍角被人扯了扯,於是低頭一看。

    一個牙都沒長齊的小光頭正拽著他的衣角,衝他咧嘴齜牙,不斷喊道:「表叔公表叔公……我要吃糖……」

    衛昇打了個趔趄。

    「你、你……你叫朕什麼?」他現在的驚喜完全被驚訝,不對,應該被是驚駭所取代。

    眼前的分明是個小沙彌,為什麼會叫他表叔公?

    難道……小狐狸投胎轉世了!

    小沙彌歪著光禿禿的腦袋,抿著唇咬住手指:「朕……是什麼?」

    小傢伙實在太矮,衛昇只好蹲下來,耐著性子慢慢說道:「朕就是我,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要叫我表叔公?」

    什麼朕是我我是朕的東西把小傢伙頭都攪暈了,他緊緊蹙著眉頭,眨撲眨撲大眼睛:「你不是朕,你是表叔公。」

    衛昇扶額。好吧,跟個三歲稚兒講得清道理才怪。

    下一瞬,小沙彌又興高采烈撲過來,緊緊抱住衛昇的腿:「糖——表叔公給我買糖——糖糖糖!」

    軟磨硬泡死纏爛打無所不用其極。倒真是像極了那隻小狐狸。

    衛昇只好喊守在外頭的安盛買糖來,他牽著小傢伙坐到梨花樹下,背靠佛塔。接下來,他努力套話。

    「你叫什麼名字?」

    「小狐狸。」

    居然是小狐狸!衛昇一顆心噗通噗通亂跳。

    「法號呢?」

    「法號是什麼?可以吃嗎?」跟發糕是一種東西嗎?

    「……就是你師父給你取的名字,難道他也叫你小狐狸?」

    「師父討厭,不給我糖吃……壞壞!夢夢最好,糖好多……」

    「夢夢?誰?」

    「夢夢就是夢夢,做夢的夢。」

    小傢伙的思維天馬行空般跳躍,衛昇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最後他放棄了。正好安盛也把糖果子買回來了。

    小沙彌抱著滿懷的糖,吃得眉開眼笑。

    衛昇望著這個半大的奶娃娃,托腮憂愁。他對鬼神輪迴之說並不算太相信,若是信了因果報應,殺人的時候豈不是會手軟?他手上折損的人命這麼多條,金口一開就能隨便砍人的腦袋,若是每條都記上,十八層地獄也不夠他下的。可是眼前的小傢伙說自己是小狐狸,儘管此狐狸非彼狐狸,他卻忽然很想相信輪迴,相信她回來找他。

    「表叔公,我要尿尿。」

    突然,小傢伙扯住衛昇的袖子,給他說要小解。衛昇無奈歎息一聲,幫他脫了褲子,自己轉過頭去。

    「蹲下尿吧。」

    小沙彌摸摸光頭:「我是站著尿尿的。」

    衛昇如遭雷擊,回首定睛一看。

    那條軟乎乎粉嘟嘟小拇指般粗細的東西是什麼?!

    佛祖啊!朕的小狐狸投錯了胎,變成男人了!

    衛昇指著小傢伙的鳥兒,欲哭無淚:「你怎麼會有……」

    小傢伙尿完了還很爺們兒得抖了抖腿,然後費力把褲子拉起來,滿眼不解地望著衛昇。

    「表叔公你怎麼了?」

    衛昇一副要死不活恨天恨地的樣子:「你居然是男的?」

    「我當然是男孩子啦,我們寺裡不要女孩子的。」小沙彌很認真地解釋了一遍,發現衛昇咬牙切齒的表情,頓時很是緊張,「你是不是很討厭男孩子……你還會買糖給我吃嗎?」

    他仰著頭,大眼睛飽含淚水,委屈極了。

    憑什麼是男孩兒就不給買糖啊!

    「嗚嗚……表叔公不好,夢夢都給我買糖的,夢夢最喜歡男孩子了……」

    衛昇從來就沒對付過這麼小的孩子,他一陣頭疼,萬般無奈只好哄騙:「沒有沒有,朕……咳,我買糖給你,就算你是男孩子也沒關係,我、我照樣喜歡……你還有多少年才能長大?唉……」

    衛昇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自己都為自己肉疼。他媽的!朕一代明君被老天爺硬生生逼成了龍陽!

    「哈!」

    頭頂忽然有人發出嗤笑,接著一個彩色籐球打下來,啪嗒落在衛昇腦袋上。

    「喂,天子一言九鼎,你說話算話!」

    小沙彌聞聲立即破涕為笑,揚起花貓般的臉,衝著塔上招手:「夢夢——」

    衛昇徐徐抬眸,看見二層塔上伸出來的半個身子。

    芙蓉嬌面眉眼彎彎。她咯咯地笑著,絲緞般的黑髮垂落下來,彷彿觸手可及,又彷彿隨時逐風而散。明媚春光照在她更加明媚的臉龐上,宛若大地回春,就算是冰封多年的種子,也「砰」地一下,破土而出了。

    她手托香腮故作沉思:「嗯……原來你還是這麼喜新厭舊禽獸不如,居然對著三歲小孩兒下手,看來我不該回來的哦?」

    說罷她轉身好似要走。

    「棋楠!」衛昇急忙上前,迫切喊她,「是你嗎?孟棋楠!」

    孟棋楠回眸一笑:「除了我還會有誰這麼捉弄你呀?表、叔、公!」

    衛昇覺得此刻全世界的千言萬語也不及這三個字讓人澎湃。

    他眼眶發熱,嘴唇囁嚅著偏偏說不出一句話。

    孟棋楠見狀微微一笑,站上了佛塔石欄,雙臂展開猶如一隻即將翱翔的鳥。

    「我要下來了,表叔公接住!」

    她縱身一躍,他張臂一接,穩穩當當把她撈進懷裡。

    抱著溫暖熟悉的軀體,衛昇熱淚盈眶:「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小狐狸,你終於回來了。」

    孟棋楠窩在他懷裡,也悄悄濕潤了眼眶,鼻音重重:「嗯,我回來了。」

    「還好你回來了……朕以為再也見不到你,朕這幾年過得……」衛昇說著有些哽咽,他不忍在歡喜重逢的時刻提起傷心往事,遂收拾心情擠出笑容,捧起她的臉,忐忑地問,「是真的回來了嗎?……不走了吧?」

    孟棋楠眼角掛著淚花,笑著搖了搖頭。

    初時的猶豫和疑慮,在見面的一剎那煙消雲散。正如蘇扶桑所說: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愛。

    「夢夢,給你吃糖。」

    兩人的溫情脈脈被小沙彌打斷,他抓了把糖果子給孟棋楠,笑得時候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孟棋楠彎腰給他額頭一個爆栗:「瞧你這牙,還吃!我沒收了!」

    「不嘛不嘛!」小沙彌護寶貝兒似的把糖抱緊,躲到了衛昇背後,「夢夢變壞了,我不跟你玩兒了……」

    衛昇把他從背後揪了出來:「這小鬼是誰?」話音一落他忽然猛然睜大眼,把小傢伙舉在眼前細細端詳,看這張小臉蛋有沒有自己的影子。

    「他是住持大師收養的小和尚呀,今年都三歲半啦!」孟棋楠看出他的心思,掐滅了他不切實際的想法。

    衛昇的希冀變作些許失望,他有些嫌棄地放下小沙彌,鼻腔淡淡哼了一聲:「小小年紀就如此奸懶饞滑。」

    ……表叔公,如果他是你兒子就不會奸懶饞滑,而是天真可愛對嗎?

    孟棋楠感慨衛昇還是這麼小氣護短,撿起籐球塞給小沙彌,親暱拍拍他的小光頭:「去找住持大師罷,改天陪你玩兒。」

    小鬼含著糖屁顛顛跑遠了。

    衛昇牽緊孟棋楠的手走出鐵佛寺,安盛見狀一臉見鬼的驚訝表情,又哭又笑。

    「娘娘您總算回來了,小的、小的……哎喲真是佛祖保佑!」

    趙剛則抿了抿唇,低頭掩下了含笑的目光。

    只是衛昇掠過他跟前時,淡淡說了句話:「既往不咎,下不為例。」

    幾年都找不到孟棋楠,可他偶然出一次宮就能巧遇?哪兒有這樣的巧合,分明是這堆人聯合起來算計他,當他真不知道趙剛這廝家裡頭養著的婦人是誰呢!

    不過往好的方面想,這也算是驚喜了。

    趙剛有些惶恐:「屬下不敢。」

    衛昇勾了勾唇:「你聞聞自個兒,一股子玫瑰糕的味,幾年都沒變過,真是!」

    趙剛嗅了嗅袖口,赧然地笑了。

    衛昇拉起孟棋楠的手背親吻:「朕什麼也不追究、什麼也不在乎,只要你回來就好。」

    還是熟悉的上京,還是熟悉的禁宮大門。孟棋楠與衛昇共乘一騎,遙遙看見巍峨矗立的宮門,不禁想起當年入宮的情形。

    她回頭笑道:「表叔公,那年我是從望仙門入宮的。當時我在轎子裡把蓋頭揭了,看見不是從正門進去,氣得不行,當時就賭咒發誓以後一定要從丹鳳門走,而且要你跪在地上接我。嘿嘿,現在想起來還像昨天的事兒似的……」

    「這有何難?」衛昇利落下馬,牽起馬韁充當孟棋楠的馬伕。

    孟棋楠急忙道:「我就是說說,不用當真的!」

    衛昇堅持道:「朕當真了。」

    孟棋楠高高坐在馬背上,他親自牽馬穿過丹鳳門,眾人見帝君步行,趕緊匍匐跪倒在地,孟棋楠只看見黑壓壓一片人頭。等到穿過了丹鳳門,衛昇勒馬停下,然後轉身、回頭,在馬前單膝跪下。

    他朝馬背上心愛的姑娘伸出手,求婚一般:「孟棋楠,這條路,我請求你跟我一起走完。比肩攜手,不離不棄。」

    三千長階,閶闔威嚴。孟棋楠低眉看著跪地的男人,咬唇不語。

    衛昇見她不答,更加大聲地重複一遍:「孟棋楠,我衛東瀾,晉國的天子,在此懇請你做我的妻子、大晉的皇后!」

    對於這麼直接的表白,孟棋楠還是沒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他,瞧不出是否想答應。

    衛昇有些緊張,於是用只夠倆人聽見的聲音說道:「這麼多人看著,你要是不答應朕的臉面往哪兒擱,快點頭!」

    孟棋楠忽而莞爾一笑,大大方方把手遞過去:「好啊。」

    四周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衛昇像打了勝仗的將軍,振臂高呼,然後把孟棋楠從馬上抱了下來,抱著她走向含元殿的最高點,要向天下人昭示這是他的皇后。

    孟棋楠用手勾著他的脖子,卻噗嗒一下滑了下來。

    衛昇怕她摔著,急忙摟緊:「怎麼了?」

    孟棋楠頑皮地笑:「你看把我激動得,手都抓不穩了。」

    衛昇不疑有他,笑了笑繼續往上走,如驕陽般渾身充滿朝氣。

    孟棋楠倚在他胸口,趁他不注意偷偷看向無力的右腕。

    腕上棋楠香,又稱多伽羅。

    在鐵佛寺的時候,住持大師曾與她論禪,談及因緣,大師道:「諸法因緣生,緣謝法還滅。你是多伽羅,你的緣也是多伽羅。」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10:11

80、爭標

    封後大典的日子定了下來,就等清明祭典稟告衛氏先祖之後,便擇吉日舉行盛典。在此之前,孟棋楠先挨著衛昇住進了蓬萊殿。

    他除了上朝都在她眼前晃,甚至巴不得上朝的時候也帶著她。

    孟棋楠知道,他是怕自己又跑了。她再三賭咒發誓:「表叔公這次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走,我要賴著你一輩子,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你與其老擔心我跑,還不如擔心你的錢夠不夠我花。」

    衛昇笑她:「隨便你花,朕不信你還能敗光國庫裡的銀子。」

    「真的嗎?」孟棋楠捧臉雀躍,「先給我買一百個英俊的侍從好不好?跟蘇扶桑差不多的就成。」

    衛昇的臉立馬黑成了鍋底,拂袖暴走。

    「想都別想!」

    孟棋楠跺腳:「喂你說隨便我花的!表叔公你又賴皮!」

    衛昇一出蓬萊殿看見值守的侍衛,忽然覺得個個都長得太過端正了,看著超、級、不、順、眼!

    「這些統統不要,給朕換順眼的來!」

    換來換去,找了批堪稱歪瓜裂棗的傢伙,衛昇這下覺得順眼多了。可憐了孟棋楠看見他們,難過得飯都吃不下。

    寡人要的是秀色可餐啊秀色可餐……不是見了倒胃口!

    隨著清明的臨近,衛昇發現他的小狐狸有些焦慮,時常半夜輾轉反側,偷偷唉聲歎氣。

    又一晚半夜,他醒來發現孟棋楠正睜大眼盯著他看,頭髮披散像只哀怨的女鬼,差點嚇死他。

    「小狐狸你怎麼不睡覺?」衛昇坐起來,把她拉到懷裡。

    「我睡不著。」孟棋楠抱住他仔細端詳,自言自語,「看起來好得很啊……應該沒毛病……」

    史書記載衛昇繼位七年就駕崩了,時間大約在清明前後,乃是病故,除此並無詳細描述。孟棋楠一直心存懷疑,猜想他是不是遭人謀害之類的,不然哪兒有說死就死的。她現在只恨自己是楚國人,對晉國瞭解太少。

    衛昇挑挑眉:「朕有毛病?」

    孟棋楠在蘇扶桑身邊幾年也學了點皮毛,拉起他的手診脈,有模有樣的,還問道:「表叔公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不舒服?身上有地方疼嗎?」

    衛昇一本正經:「朕不舒服好幾年了。」

    孟棋楠大為緊張:「真的?!哎呀你不舒服怎麼不早說!該死的山羊鬍子老頭,絕對是庸醫、庸醫!連你病了他都不知道,我要砍他腦袋!怎麼辦……表叔公我不要你英年早逝,嗚嗚……」她居然真的哭了起來。

    「哭什麼啊,朕像是英年早逝的樣子嗎?」衛昇又好氣又好笑,「朕正值壯年精力充沛,少說也有三四十年好活,沒那麼早死。」

    孟棋楠抽抽嗒嗒:「那你又說不舒服……」

    「朕都三十了,擱別人兒女早就滿地跑了,可朕膝下連個公主也沒有,你說朕心裡能舒服麼?」

    「呸!那也只能怪你後院的母雞不下蛋!」

    「朕不要母雞,朕只要小狐狸……求人不如求己,朕要努力了。」

    「……老不正經!為老不尊!」

    沉沉浮浮間,孟棋楠只有兩個念頭:第一,表叔公的身體真的很好呀,絕對絕對絕對沒有毛病!

    第二,可憐寡人的這把小蠻腰……

    「娘娘,娘娘……」

    翌日,孟棋楠是被一股熟悉誘人的食物香味饞醒的,她朦朦朧朧睜眼,看見一盤粉晶晶軟糯糯的玫瑰糕近在咫尺,旁邊還有一張熟悉的笑臉。

    「紅絳!」

    孟棋楠高興地跳起來,勾住她的脖子:「你怎麼來了?」

    紅絳也開心地回抱她一下:「剛哥讓我來的。喏,我專程給您做了一盤玫瑰糕,還熱著呢。」

    孟棋楠也不洗漱,坐在床頭就吃了起來,狼吞虎嚥:「好吃……唔……」

    「慢點吃,還有好多呢。」紅絳笑盈盈看著孟棋楠。孟棋楠發覺她圓潤不少,身上也有股奶味兒,遂問:「有孩子了吧?男孩女孩?」

    紅絳滿臉慈愛:「大胖小子一個,週歲了。」

    「青碧呢?」

    「姐姐嫁給了南邊的一個客商,下個月就要臨盆。等她孩兒滿月,我就讓人把她接進京來同娘娘您見面。」

    「真好,你們都有歸宿了……」

    主僕相見有說不完的話,快下朝的時候,阿淳來傳話,說衛昇讓孟棋楠去宮門口等他。紅絳幫著孟棋楠打扮齊整,乘肩輿到了禁宮大門,只見衛昇已換了常服,站在馬車前等她。

    孟棋楠不明所以:「去哪裡?」

    「去了就知道了。」

    衛昇牽著她登上馬車,然後車駕緩緩駛出禁宮大門,朝著東面京郊而去。

    「咦?我們是要去遊湖?」

    馬車一路飛馳,待駛到朝天湖邊的堤岸上放慢速度,孟棋楠撩開簾子一瞧,只見垂楊蘸水,煙草鋪堤,茫茫湖光水色與天連齊,遠處綵棚小舟隱約可見,零星點點。

    衛昇道:「比遊湖有意思,是水上爭標。」他笑著揉她腦袋,「知道你喜歡熱鬧,朕就把比賽搬到這裡來了。」

    臨近賽場,只見此處臨水搭起高台,台展延伸五六丈至水中,底下乃有數十根粗壯木柱支撐。柱身入水,柱底穩扎湖底淤泥,圍石堆砌穩固。台上設雕花欄,鋪紅毯,擺設案幾果盆,可容三四十人同台觀賞。

    孟棋楠站上水台,看見水中橫列彩舟數只,飛魚船鰍魚船虎頭船等等不計其數,還有專在水上演戲的水傀儡船、樂部所乘的樂船、作水鞦韆把戲的畫船……而正對水台百丈之遙的湖中央,插著一隻竹竿,上系彩旗銀碗,這便是標竿了,諸船隊比賽正是誰先奪得標竿,誰就拔得頭籌獲取封賞。

    賽事開始前,先由雜耍藝人表演水鞦韆。兩艘畫船左右對立,船尾皆立有鞦韆。右面畫船上,藝人以面具遮臉,上蹴鞦韆,蕩起直至與架相平,突然放手飛入空中,懸空翻上兩個觔斗,再擲身入水。

    咕咚——

    藝人入水姿態優雅,就像小石輕投湖中,連水花也沒有濺起多少。他入水過後好一陣都沒浮上來,眾人有些緊張,牢牢盯住平靜的水面。忽然之間,左面的畫船鳴鑼敲鼓,大夥兒循聲望去,見面具藝人居然憑空出現在那裡,一身濕漉漉的,毫髮無損。

    孟棋楠撫掌驚歎:「好厲害!」

    能討她歡心自然是好事,衛昇龍心大悅,大掌一揮:「賞——」

    立即有人給畫船送去金銀元寶,雜耍班子的班主帶領眾人在船頭跪地謝恩,孟棋楠遠遠看去,瞧見好幾個戴面具的藝人。她剛剛皺了皺眉頭,衛昇便拉住她的手:「小狐狸,你來鳴鑼。」

    回頭望他,只見他雙目沉沉盯著水中央的標竿,唇角掛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

    兩側的畫船退去,飛魚、虎頭船等劃過來,並排一線。侍衛們搬了一面巨大的銅鑼到台前,孟棋楠手持鼓槌,用力擊打鑼心。

    鐺——

    號令一出,各只小船如離弦之箭一樣射了出去,四周旌旗搖動,響起吶喊助威的吼聲。

    孟棋楠倚在欄杆邊上,幾乎半個身子都掛在外面,興致勃勃盯著賽船。衛昇站在她身後兩三步之遙。

    「皇上。」趙剛悄悄鑽了上來,衛昇隨他走到一旁,聽他低聲稟告,「十三人全部拿下。」

    衛昇勾勾唇,豎起手刀比了個殺的動作,然後輕彈手指示意他退下。

    他衛東瀾從不做無用之事,今天特意把賽事搬到禁宮之外,為的就是引蛇出洞,一舉殲滅胡越的細作。解決了心腹大患,衛昇心情舒暢,朝著孟棋楠走去。

    哪知趙剛突然急匆匆跑了回來,神色急迫:「皇上快走!有漏網之魚!」

    就在剛才底下人傳來消息,審問時有細作招供,他們原本是十三人不假,但三日前另有人加入,要與他們共同成事。可趙剛只抓到了十三人!

    衛昇神色陡變,趕緊去拉孟棋楠,哪知還沒觸到她的衣角,就見水下躍出一根繩套綁住她,把她拽下了水。片刻之後,腳下開始搖晃,有人在水下推倒了木柱,水台即將傾塌。

    衛昇心驚肉跳,渾身血液幾乎凝固成冰。

    以繩套取活物,是以遊牧為生的胡越族人擅長之事。

    而胡越三王子天生神力,能舉千斤之重。

    這條漏網之魚,是烏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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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爭標就類似划船比賽,水鞦韆就是古代的跳水運動,這些古代運動參考了《東京夢華錄》。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12:28

81 終之章一 生離死別

    只是眨眼之間,孟棋楠就已經跌落水中。繩索套住她脖頸往下拽的時候,她下意識抓住欄杆往後退,無奈右手使不上力,只得一頭栽進水中。在臉頰碰到湖面之前,她趕緊吸了一大口氣,沉入水中後用手去扯脖頸上的套繩,爭取盡快逃生。

    可是還沒等她解開繩結,繩子另一端傳來一股大力,勒得她險些暈過去。肺中餘氣漸漸耗盡,孟棋楠接近窒息之際,雙目模糊看見帶面具的雜耍藝人游了過來。繼而她嘴裡咕嚕嚕吐出一串氣泡,暈厥過去了。

    趙剛護著衛昇撤下搖搖欲墜的水台,緊接著侍衛們紛紛持著弩箭上前,作勢要往水中投射。

    衛昇大喊:「住手!不許放箭!」

    侍衛們只好停手,從水台撤回岸上,圍在衛昇身邊。片刻後湖面重歸平靜,刺客和孟棋楠都無影無蹤。

    衛昇眼前都是黑乎乎的腦袋,左一層右一層的人牆堵得他什麼也看不見,他怒極一腳踢過去:「守著朕幹什麼!一群狗東西!滾開!」

    趙剛趕緊指揮人馬去湖面岸邊搜尋,水性好的統統潛下水。

    沒多久有人在岸邊蘆葦叢中拾到一塊破布血書,拿回來呈給衛昇。衛昇一看臉色愈發陰沉,目凝寒光。

    「亥時沙島,單人赴會,質女為注,一決生死!」

    烏獲這是要用孟棋楠做人質,邀約衛昇單獨赴一場鴻門宴。

    衛昇當機立斷:「去沙島。」

    趙剛大驚,急忙勸道:「皇上去不得!沙島在此湖南邊,四周儘是野林,其島三面環水易守難攻,烏獲只要截斷入口,您和賢妃娘娘就會成為他網中的獵物,任他宰割!」他提議,「不如讓屬下派人過去,伺機而動,還有可能救出賢妃娘娘。」

    衛昇搖了搖頭:「朕不能拿棋楠冒險。你去牽匹馬來。」

    殘月如鉤,孟棋楠費力撐開眼皮,只見面前影影幢幢一團火焰。她的掌心和臉頰都被地上粗糲的沙石磨得生疼,脖頸留下了重重淤痕,皮膚火辣辣地疼,於是不禁喉頭低吟一聲。

    「你醒了。」

    烏獲坐在火堆旁邊,正在擦拭一把匕首,他身後是數十個裝酒的土陶罈子。與幾年前相比,他身上初出茅廬的青澀已經褪去,轉而被一種陰狠所取代,眉宇之間縈繞的也儘是戾氣。

    原來是他啊。刺客是熟人,想想……大概也算種安慰?

    孟棋楠想坐起來,卻發現雙手在背後被綁緊了,她只好扭動身子平躺,讓自己好過些,若無其事跟烏獲說話:「嗯,剛醒。」

    耳畔腳步亟亟,烏獲走了過來,一把拎起她。

    「你不怕?」

    他面目猙獰,說話的語氣恨不得把她啖肉飲血。

    孟棋楠揚眉輕笑,反問:「怕什麼?怕你啊?笑話。」

    「自然不是怕我。」烏獲冷笑一聲,匕首一挑割斷了她腰間裙帶,「而是怕我即將對你做的事。」

    湘裙垮落,明明該是女子最羞怯的時刻,孟棋楠卻更顯磊落,她笑容不變,彷彿還帶著一絲瞧不起的輕蔑:「你無非是仗著男人的體格與力氣,才會對女人做這樣的事。真正的強者,不需要用欺凌比自己弱小的人,來證明自己有多強。由此可見,你才是我們當中弱的那一個。」

    烏獲掐住她的下頷,咬牙切齒:「別用這種話激我,我不會上當!」

    孟棋楠並無屈服的打算:「我說的是事實,真正的強者不懼怕任何威脅。我不怕你,更不怕你要對我做齷齪的事,但你卻只能靠武力來讓我屈服你,因為你不敢與皇上正大光明戰一場,你害怕輸給他,所以要拿我作要挾……你自己說,到底是誰弱、誰強?!」

    她是真正的王者,強勢而無畏,擲地有聲的言辭駁得烏獲啞口無言。這份氣魄,非上位者不能所有。

    烏獲惱羞成怒,頓時拿匕首架上她的咽喉:「你信不信,只要我手指微微一抖,匕首劃破你的皮膚,上面的毒立刻侵入你的五臟六腑,就算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泛著藍光的匕首,塗抹了胡越族人捕獵豺狼所用的毒藥,針尖大小的一點就能毒死一頭牛。

    孟棋楠依舊鐵骨錚錚:「死亦何懼。我不怕死,但我肯定你不敢殺我,因為殺了我你就沒有籌碼威脅皇上,你必將一敗塗地!我不怕被你殺死,你卻怕殺死了我,哈!何其諷刺?!烏獲,你注定只能是弱者,至少你不及我強!」

    烏獲開始是暴怒,漸漸卻因她這句話而平靜下來。須臾,他鬆手把她扔在地上,然後去提起一個陶壇,打開往她身上傾倒液體。

    「誰笑到最後,誰就是強者。當年我所遭受的恥辱,在今天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咱們走著瞧!」

    氣味刺鼻的火油自頭頂往下流淌,很快就浸透了孟棋楠的衣衫。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任由他折磨。緊接著,烏獲打開剩餘的火油,澆了些在地上,其餘的全部潑灑進沙島四周的湖裡,火油便全部浮在了水面上。

    一切做完,烏獲站在湖邊,舉起火把回過了頭,紅光映射出一張惡鬼臉龐:「狗皇帝敢耍花招,我就一把火燒光所有,與你同歸於盡!」

    孟棋楠定定看著他,挪了挪身子。興許是眼角被火油刺得劇痛,她微微閉目,低聲歎道:「那你不如現在就燒了這兒,一了百了……當年的事是我害你受了委屈,你要報仇只管衝我來,要殺要剮我都奉陪到底。」

    說著,她半跪在火堆旁,仰頭彷彿在乞憐。

    烏獲一怔,眼中似乎有些受傷神情,他垂下眸子恨道:「你以為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我就會放過他?呵,誰害我我心中有數!且不提當年,就說汗王之位,我本唾手可得,狗皇帝卻暗中支持大王子,收買各部族族長為他說話,使我被排擠如斯……大王子處處不如我,憑什麼是他做汗王,而我卻要對著一個窩囊廢俯首稱臣?我不甘心!」

    除了他的咆哮,寂靜荒野只聞火星啪嗒之聲。

    孟棋楠苦笑著搖搖頭:「我問你,換做是你,你是願意隔壁住一個強悍的鄰居、有可能隨時威脅到自己,還是願意住一個平庸又聽話的人?」

    烏獲詫異地看著她。

    忽而,她揚起神色堅毅的臉龐,眸色一片坦蕩:「知道你為什麼永遠當不了王者?你不懂帝王的規則,你太執著於個人的仇恨,還有,你對自己不夠狠。我打賭,你今天不會贏。」

    「你說錯了,我一定……」

    烏獲突然發現她的眼神遊離到了自己身後,頓時汗毛冷豎,防備之心驟起。他猛地回頭,握住匕首劈斬下去,毫不拖泥帶水。

    剛剛潛伏靠近的衛昇只好仰身退步,堪堪避開。

    「小心!匕首有毒!」孟棋楠眼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大喊提醒衛昇。

    衛昇的突如其來讓烏獲有種失去掌控的危險感覺,同時又覺得更加憤怒,於是出手更加快速狠厲。幸好衛昇也有武藝傍身,不僅應付過了烏獲的攻擊,還伺機奪過了他的匕首。但烏獲也非等閒之輩,抬腳踢中衛昇手腕,匕首便飛了出去,落入孟棋楠跟前的沙堆當中。

    烏獲低吼一聲,千斤鐵拳揮上打中衛昇的肩頭,把他撂倒在地。衛昇聽到肩胛處喀嚓一聲,骨頭已然裂了,他喉頭嘔出一口鮮血,溢在口中含住沒有吐出來,趕緊撐著起身。不料烏獲泰山壓頂地撲過來,仗著魁梧身形壓制住他,徒手扼住他的脖子。

    衛昇感覺五臟六腑都要碎了,咬牙忍下劇痛,抬腿踢踹烏獲的胸腹,同時用手肘猛擊他腦側。烏獲嘴角溢出鮮血,卻固執地不願鬆手,大有玉石俱焚的架勢。

    眼看衛昇力道漸弱,就快窒息而死,烏獲愈發加大了手勁,眼底通紅就像發狂的野獸。

    這時,烏獲後背突然一陣疼痛,有什麼利器刺入肌肉。

    是孟棋楠在身後吼:「放手!」

    烏獲分神一剎,衛昇抓住時機一躍而起,抽出靴筒裡的匕首在他腹部補上一刀,然後趕緊拽過孟棋楠躲開。

    烏獲腹背受傷,如山般魁偉的身軀慢慢傾斜,最後雙膝磕在地上,重重跪下。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孟棋楠:「你……」

    孟棋楠雙手焦黑,心有餘悸卻目光沉毅:「我早說過你不是強者,更不是王者。」

    原來情急之下她把手放進火中,燒斷了腕上的繩索,然後撿起匕首衝上去刺了烏獲一刀。

    真正的王者,做事不惜代價。

    匕首上的毒藥很快就侵蝕了烏獲的肺腑,他低頭吐出一口黑血,掉在月白的沙地上,觸目驚心。

    「呵呵……你們跑不掉的……」

    瀕死之際烏獲居然低低地笑了,他沒有顧及自己的傷勢,而是把手伸向了火把。孟棋楠大叫不好,牽起衛昇拔腿就跑。

    「快走!他要點火!」

    說時遲那時快,烏獲拋遠了火把,火油只消沾上丁點兒火星,沙島頓成茫茫火海。一條條火蛇疾速竄開,很快堵住了倆人的出路。孟棋楠渾身是傷筋疲力盡,已經無力再跑。於是她鬆開了衛昇的手:「帶著我你跑不快,你不用管我,先出去要緊!」

    衛昇飛快脫下外衫把孟棋楠罩住,蹲下道:「朕背你!快啊!」

    他再三催促,孟棋楠才趴上他的背脊,他反手摟緊她,起身疾奔。

    如同噬人的妖蛇吐著炙熱的火信子,衛昇的眉發被灼燒到,臉頰也感到無比滾燙,他看著眼前的一堵火牆,咬牙鑽了進去。

    「別抬頭看!」

    孟棋楠趴在他背上,許是因為火熾疼痛,痛苦地悶哼一聲:「呃!」

    嘩啦——

    還沒跑出火海,迎面一通冷水潑來,澆滅了衛昇身上的火星。趙剛他們原地待命,見到火起便及時衝了上來。

    衛昇放下了孟棋楠,拉著她緊張察看:「燒著你沒有?」

    孟棋楠看著他英俊的臉被灼出幾道口子,含淚搖了搖頭:「沒有,我沒有被燒到……表叔公你的臉……」

    「你沒有傷著就好,沒有就好。」衛昇拉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臉上,儘是劫後餘生的欣喜,「女兒家破了相不好看,朕是男人無所謂,再說朕也不靠這張臉吃飯,對吧?」

    他怕她難過,說著笑話逗她。孟棋楠很給面子地笑出了淚,點頭道:「對,反正你也不是蘇扶桑,變成醜八怪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殘局就留給趙剛收拾,衛昇帶著孟棋楠穿過沙島樹林,走向停在那裡的馬車。

    走了幾步,孟棋楠忽然駐足,衛昇回首:「怎麼不走了?」

    她眉眼彎彎,笑瞇瞇道:「表叔公你背我,還有,別讓他們跟那麼近,我不喜歡被人盯著。」

    肩胛處大概是骨裂了,儘管衛昇疼得不行,卻還是蹲了下來,一副無奈又寵愛的口氣:「上來吧小狐狸。」接著命令隨行侍衛,「你們退遠些。」

    孟棋楠高高興興爬上了他的背,死死摟住他的脖子。

    「小狐狸你要把朕勒死了。」衛昇笑笑,站起身開始走。

    孟棋楠道:「我怕摔下去嘛。」

    「有朕在怕什麼。」

    「嗯……有表叔公在,我不怕,什麼都不怕……」

    黑密密的林子,稀疏月光透過樹葉灑在沙地上,就像混入了破碎的水晶。湖畔風聲疏狂,剛才的驚心動魄還沒散去,衛昇始終感覺有絲絲血腥余留在鼻端。

    孟棋楠一直很安靜,想來是折騰累了,衛昇加快了步伐。

    「表叔公,」她忽然喊他,聲音透著濃濃的倦意,「如果我以後又讓你找不到了,你會怎麼辦?」

    衛昇笑著威脅:「你敢跑就試試,朕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來,再打斷你的腿,看你還跑不跑!」

    她倚著他的肩頭,哼哼道:「那我不跑了,不想被你打斷腿……」

    「真乖。小狐狸你累了就先睡會兒。」

    「嗯,人家不睡,我要和你說話。」孟棋楠勉強撐著睏意,「我扔給你的繡球你還留著麼?」

    衛昇道:「留著呢,你不在的時候,朕常常拿出來看。」

    「你不准丟了,我親手做的呢……知道繡球為什麼會燃麼?因為裡面放了跟火藥差不多的東西,還有兩小塊銅片兒,搖晃的時候銅片碰撞產生火花引燃了火藥,很快就會燒起來。嘿嘿,表叔公你沒想到我也懂火藥吧?」

    衛昇恍然大悟:「難怪你敢炸船!敢情你是訛朕對吧?害得朕以為你葬身大海,傷心了好幾年,小狐狸,你說說這筆賬該怎麼算。」

    「你好小氣,八百年前的仇還記著,我不跟你玩兒……了。」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小了下去。

    「棋楠你很困麼?睡吧,醒來咱們再慢慢算賬,呵呵。」

    孟棋楠又打起精神來:「不行不行,不能睡……表叔公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聽好哦。」

    「我是孟棋楠,你一定要記住,我的名字是孟棋楠。」

    「以前我說不愛你的那句話我要收回,表叔公,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愛你,反正應該是很愛很愛……也許不比紀婉蘭少。」

    「嗯,還有什麼要說的呢,讓我想想……」

    「哎呀還有好多好多話想告訴你,一下子說不完怎麼辦?」

    「唔,好累,想睡了……表叔公,要記得我是孟棋楠……」

    她一直喃喃細語,衛昇聽著覺得又貼心又好笑,只當她孩子氣。當她終於不再發出聲音的時候,他才開口。

    「小狐狸,我也很愛你,真的,很愛很愛。」

    她沒有回應,衛昇無奈搖搖頭:「真的睡著了?唉。」

    她的右手軟噠噠掉了下來,他笑道:「小狐狸你不摟緊點可就掉下去咯?」說著他去搖了搖她的手臂,只覺異常冰涼。

    衛昇停下,晃了晃背上的孟棋楠,喊她:「小狐狸?小狐狸?棋楠?」

    她另一隻手也滑落下來。

    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衛昇趕緊把人放下,回頭只見她雙眸緊闔,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嘴唇卻是烏黑顏色!

    「棋楠!棋楠你醒醒!」

    衛昇慌了神,跪在她身旁不住呼喚,此時才看見她的後背插著一把匕首,刀身已經全部沒入身軀當中。

    烏獲臨死扔出了帶毒的匕首,用盡最後的力氣還有仇恨。他雖然輸了,卻成功奪走了敵人的摯愛。

    衛昇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顫抖著手撫上她的臉,卻再也觸不到熟悉的溫度,再也聽不見她頑皮地喊一聲「表叔公」。

    彷彿被火焰灼傷了眼眶,衛昇嘴唇囁嚅,喉頭哽咽不知所措。

    他傾身過去輕輕抱住她,與她臉頰偎依耳鬢廝磨,哀哀低喚。

    「小狐狸,朕不准你跑掉……朕要去哪裡把你找回來?」

    孟棋楠從來沒像此刻這樣安靜過,她再也不能給他回應。

    腕上珠串忽然斷了,棋楠香珠散落滿地,顆顆都砸在衛昇心頭,千瘡百孔、撕心裂肺。

    終於還是,沒能留得住她。

    後世《晉書帝紀》所載:永嘉七年三月春,皇后孟氏崩,武帝大哀,嘔血不止,四月庚申帝崩於蓬萊殿,時年三十一。葬隆平陵。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12:41

82 終章之 一夢棋楠

    「陛下?陛下?」

    「阿姐,阿姐……快醒醒……」

    孟棋楠覺得自己睡了很久,費力睜開疲乏的眼,面前是一張俊美的少年臉龐與她六七分相似。少年滿臉惶恐不安,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看見她睜眼登時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姐你醒了!來人,快來人!陛下醒了!」

    「你是……」孟棋楠被他扶著坐起來,扶了扶額,發現頭上還纏著繃帶,傷口扯著陣陣劇痛。

    「姐你不記得我了麼?我是修緣。」少年貼著她坐下,還是惶惶不安的模樣,「我是你弟弟,孟修緣。」

    孟棋楠道:「三生修得棋楠緣……我是棋楠,你是修緣,我自然記得。可是你怎麼在這兒?表叔公呢?」

    「我一聽說你受傷昏迷就趕來了,你不知道你多嚇人,足足昏迷了一個多月!」修緣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好幾次我們都以為……還好還好,你終於是醒了,你先緩緩,我叫杜神醫過來看看。對了,你說什麼表叔公……是誰?」

    孟棋楠還是腦子疼,揉著太陽穴道:「皇上啊,表叔公是皇上。杜神醫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扶桑呢?嘶,頭疼……」

    修緣一臉不可思議:「姐你是不是病糊塗了!這兒哪有其他的人是皇上,你就是皇上啊!」

    輪到孟棋楠驚詫了:「我?」

    「嗯!」修緣焦慮極了,眼裡淚汪汪的,「姐你連這個也不記得嗎?」

    孟棋楠終於在一團混沌中理出一絲頭緒。

    「我是皇上……那我是在楚國?!」

    修緣認真點頭:「當然啊,你不在楚國在哪兒,你是我們楚國的皇帝。」

    孟棋楠怔怔了好一陣,垂眸望著自己一雙手。

    沒有被燒傷,右手也很有力,纖長的手指宛若嫩蔥,塗著鮮豔的丹蔻。這雙手屬於真正的孟棋楠。

    「鏡子。」

    修緣把鑄鳳紋銅鏡捧到她面前,她見到一張熟悉又陌生的美豔面孔。

    孟棋楠情不自禁抬手撫上鏡面:「這是我……」

    修緣笑道:「當然是你啊,至高無上豔絕無雙的楚皇陛下。」

    回到屬於自己的軀體,孟棋楠卻感覺哀落,她還是顯得難以置信:「修緣,真的是你麼?我沒有做夢?」

    「你摸摸我是不是熱的。」修緣讓她撫摸自己的臉,「你要是還不信就掐我一下,我覺得疼就是真的。」

    「呵……是真的,我的修緣會說這樣的話。」孟棋楠笑著,眼含淚光。

    修緣撒嬌地枕在她腿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孟棋楠撫著弟弟的頭,忽然想起一件緊要的事:「修緣,晉國現在的皇帝是誰?」

    如果她所經歷的並非一場夢,如果衛昇渡過大劫,如果他繼續當皇帝……可是幾十載匆匆而過,半百光陰逝去,他還在世麼?

    修緣有些迷糊:「當今晉皇名諱宣,你忘記了?他與外祖是一輩的,但有傳言他其實是晉國廢太子之後,所以算起來他與母親平輩。」

    衛宣?宣兒!

    「他怎麼做了皇帝?」孟棋楠吃驚,衛昇為何把皇位傳給宣兒,若是宣兒已經當了皇帝,是不是證明衛昇已經……

    她都不敢再想下去。

    「晉武帝無嗣,在臨終前傳位於當今晉皇,這都好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你我都還沒出生呢。」

    孟棋楠嘴唇翕然:「好幾十年前……武帝在位多久?」

    「大概七年吧,聽說是因為他心愛的女子死了,哀慟而亡……英年早逝,總之挺可惜的。」

    她眼簾一闔,熱淚滾落下來。

    七年……他還是只有七年!

    「姐你怎麼哭了?」

    孟棋楠掩面而泣,語不成句:「三生修得……棋楠緣……上一世這一世,我還要多少世才能修得他?」

    女皇甦醒的消息即刻傳遍楚國禁宮,大臣們懸著多日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侍君們更是一片欣喜,爭著要來探望孟棋楠。但修緣禁止了任何人的探望,只是請來了杜神醫。

    雖是神醫,卻貪財得很,進殿前還在和修緣講價:「診脈一百金,勞駕。」

    修緣有些惱:「難道本王還會賴你帳不成!先記著,你快進去看看陛下!」

    「先收錢後診脈,這是小老兒的規矩,你不願意咱就不看,就這麼著。」這神醫竟然還耍起了無賴。

    修緣沒轍,只好叫宮人去取金子,推搡著杜神醫進了門:「不會少你半個子兒的!先看病要緊!」

    這具身體躺了一個多月,四肢痠軟無力,孟棋楠懶懶靠著軟枕,低眉頹然。

    杜神醫進來也不行禮,大喇喇走到龍床邊,一屁股坐上軟凳,凶聲惡氣地說:「手拿來,診脈!」

    孟棋楠心思恍惚,默默把手遞了過去。杜神醫也不拿絲帕隔著,直接就把雙指放上了她的手腕,邊聽邊捻鬍子。

    「嗯……血氣通暢臟腑康健……咦?怎麼有股沉鬱之氣?你有心事?」

    孟棋楠這才略略抬眼睨視,誰知這一看竟是僵在了那裡,目瞪口呆。

    杜神醫見她這副表情,嗤笑道:「素聞陛下最喜俊美顏色,看來老夫雖然年近花甲,風流倒也不輸年輕小夥兒。」

    「杜杜杜……杜仲?」孟棋楠結結巴巴,半天才喊出他的姓名。

    杜仲皺眉不喜:「老夫好歹也有神醫之名,又一大把年紀,就算你是國君陛下,也不該直呼老夫姓名,當真無禮!這病不看了!」他生氣拂袖。

    「喂你等等!是我,是我啊杜仲!」孟棋楠急忙喊住他。

    杜仲滿不在乎地開始收拾藥箱:「管你是誰,玉皇大帝也不看!」

    「我……寡人……」孟棋楠抓耳撓腮,想跟他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一事,便道:「小杜仲,要不我勉為其難給你開個苞?」

    杜仲頭頂如遭雷擊,後背猛抖一下,手裡藥箱哐嘡落地。

    孟棋楠再接再厲:「我愛亂花錢被你罵作是敗家子,你記得不?還有我叫你你賣給楊小姐的藥膏,全是漿糊調的,這事兒你總沒忘吧?杜仲是我啊,是我!」

    杜仲徐徐轉過臉來,活人見鬼的表情,指著她不斷手抖:「你你你……你是……」

    敗家子臭婆娘女流氓!

    孟棋楠忙不迭點頭:「就是我!真的是我!」

    「媽啊——」

    哪知杜仲大叫一聲,扔了東西拔腿狂奔,在門口撞見送金子來的宮人居然也沒停步,而是被鬼索命一般,屁滾尿流地逃了。

    修緣驚得合不攏嘴:「姐,杜神醫脾氣怪是出了名的,可怎麼很怕你的樣子?」

    孟棋楠扶額:「大概是上輩子造的孽吧,你把他叫回來,我有事問他。」

    驚魂未定的杜仲狂奔出女皇寢殿,又被修緣差侍衛捉了回來,押送到孟棋楠面前。

    「你們都退下。」孟棋楠示意其他人離開,然後向杜仲走過去。

    杜仲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別、別過來……離我遠點兒!」

    孟棋楠停住腳步,儘量放柔聲音:「你別怕,我跟你以前認識的那個孟棋楠確是同一個人,至於為什麼現在是這樣……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我只是想問問你,扶桑和子淵還好麼?」

    杜仲擦了把額頭冷汗,覺得心緒平復了不少,他低低一嘆:「兩位師父已經亡故了,合葬在西河縣,今年已是第十個年頭,墳上雜草想來又長高許多。」

    孟棋楠聞言悲從中來:「原來都十年了,時間過得好快……生死相依,也好、也好……」

    「我都變成老頭子了,你說時間能不快麼。」杜仲站起來揉揉脆弱的小心臟,狐疑地打量著孟棋楠,「你真的是她?當日一別,距今有四十年了吧?你怎麼會……」

    孟棋楠笑得苦澀:「我說借屍還魂你信麼?我就像做了一場夢,我以為夢裡的東西都是假的,可看見了你,我知道都是真的。」

    杜仲是真的,扶桑和子淵是真的,衛昇也是真的。

    杜仲笑笑,小老頭子的臉堆起皺紋:「鬼怪魂魄這些東西本來就難以說清,我只認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還有感覺到的。你就是她。」

    這份毫無理由的相信讓孟棋楠感動不已,她偷偷揩了揩眼角,喉頭哽咽:「多在宮裡住些日子吧,我想跟你說說話,聽你講過去的那些事,我不知道的事……他們一個個都已經不在了……」

    說及此處,杜仲忽一皺眉,他沉默半晌,終於幽幽開口。

    「有個地方,你應該想去。」

    楚國女皇大病初癒的第二天,便瞞著眾臣出了宮,悄悄去往京都郊野的一座半廢荒寺。

    「武帝病重之時,師父受詔回京。我以為憑武帝正值壯年還有素來不錯的身體底子,嘔血只是小症,師父只要略施針劑即可。但是師父進宮七天七夜沒有消息,最後卻傳出武帝駕崩的噩耗,隨後師父在出殯當日才現身。我曾問過師父武帝是何病症,藥方裡用了哪些東西,為什麼沒能救回武帝?以師父的醫術,即便不能治癒,續命數月也該不成問題。」

    「但是無論我如何問,師父從不開口。唯有一次我聽他暗自嘆息,感慨武帝身未死,心已亡。當時我並未在意,直至有一次我與師父遊歷經過某處佛寺,師父讓我在外等,自己進去拜訪老友。」

    「說來也巧,恰逢山雨忽來,於是我進廟中躲雨。寶殿佛光溫煦,我叩拜佛祖上了炷香,聽聞佛像後方有說話聲,便走過去一看究竟。我正好見師父和一位剃度僧人正在說話,師父神色恭謹,而僧人清瘦筆直,彷彿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與佛門中人的冷眼觀世不同,而是一種高高在上的睥睨。雨聲滂沱,他們談話的內容我聽得斷斷續續,而且時隔多年,大半我也不記得了,唯獨一句話印象深刻。」

    「那僧人道:三生修得棋楠緣,若我不在了,誰還來記得她?我在此修行不為求道成佛,只為和她的緣分,一世、兩世、三世……三世不行,那就生生世世。他說這話的時候撥弄著手中的念珠,那種異香我終身難忘。」

    「是棋楠香的味道,和你曾經的那串,一模一樣。」

    她曾對他說過要記得她是孟棋楠。為這一句,他捨棄了畢生追逐的權力,千里迢迢回到養育她的南楚故土,默然守望、懷念。

    「三生修得棋楠緣,我是這個棋楠。」

    也許不用等上三世,也許他們緣分還沒有盡。就算她仍舊妙齡年少,他已是耄耋老翁,她依然愛他,依然想要和他在一起。

    古寺殘門,伽藍斑駁。

    孟棋楠望著這片荒垣,深深吸了一口氣,毅然走了進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12:56

83 終章之冤家路窄

    香火單薄的廢寺,破屋殘瓦,連個掃地僧都沒有,空蕩蕩的大殿裡佛龕蒙塵,一個胖和尚正在打瞌睡,手裡木魚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請問——」

    孟棋楠去搖醒他:「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晉國人?」

    胖和尚打了個哈欠,揉眼哼哼:「一入佛門斷六根,管他晉國楚國,前塵往事莫要記得咯……」接著他又敲起木魚來,敲著敲著又睡著了,還打起了呼嚕。

    「起來!」孟棋楠惱他說話拐彎抹角,便用手擰了他一把,疼得胖和尚登時跳腳。

    「幹嘛!」他凶神惡煞,眼睛瞪得有銅鈴那麼大,摀住膀子大吼,「臭娘們兒不想活了是不是?!」

    孟棋楠向來吃軟不吃硬,也把脖子一挺上前一步,氣勢咄咄逼人:「好好說話,到底有沒有晉國來的僧人?」

    胖和尚恨道:「老子就不說,你能把老子怎麼樣!」

    孟棋楠也不廢話,閃電般出手捏住胖和尚的腕子往外一撇,然後翻到他身後踢倒他,用膝蓋頂住他後頸。

    「再問你一次,這兒還有什麼人?」

    別看胖和尚個頭大,卻被她壓得動彈不得,他一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憤怒道:「沒有你說的人!放開老子,臭婆娘!」

    啪。孟棋楠揚手給他一個耳光:「嘴巴放乾淨點,我要聽實話。」

    胖和尚羞憤難當:「沒有就是沒有!老子今天栽在你這娘們兒手上算倒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沒……有?」孟棋楠一怔,不覺鬆開了手。

    怎麼會沒有?蘇扶桑都來過這裡,那個人肯定在這裡!

    胖和尚趁機爬起來,正欲還手報復,但見孟棋楠魂不守舍的難過樣子,頓時又下不去手了。他收回舉起的胳膊,不甘心地摸摸光頭,恨道:「好男不跟女鬥,老子是出家人不能殺生,換做以前,老子一刀劈了你,哼……」

    孟棋楠眼眶一下紅了,一直喃喃自語:「沒有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沒有……」

    是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胖和尚吹鬍子瞪眼:「誰稀罕來這個破廟,除了老子這種半路出家的,就還剩個無處可去的年輕和尚,聽說他以前本是白馬寺主持法師座下的大弟子,後來因犯戒被逐出佛門……喏,回來了。」

    柴扉咯吱,穿著灰袍的僧人背著一擔柴進門,在牆角放下擦了把汗。

    「你知道這裡有個……」孟棋楠朝他走過去,話還沒問完卻看清了他的容貌,登時一怔,「是你?」

    這不就是被她害得破了色戒的高僧寂滅?

    寂滅見她也是一愣,眼中眸光流轉,但他只是轉過頭去整理柴禾,淡淡道:「施主有何貴幹?」

    話中似乎含著一股哀怨。

    孟棋楠有些愧疚,絞著衣袖難為情道歉:「原來你到這裡來了……對不住,我不知道會把你害成這樣,要不我回去給白馬寺說一聲,讓你重歸門下。」

    早知道冤家路窄,打死她也不敢亂睡和尚啊!

    寂滅唇角微翹,斷然拒絕:「不必,我習慣了。」

    一番好意被人棄之如履,孟棋楠卻不敢有微詞,她抓耳撓腮想法子補償,又提議道:「那寡人封你當這兒的住持,出資給菩薩塑個金身,每年再捐一大筆香油錢。」

    「貧僧並不想當什麼住持。」寂滅卻皺皺眉,顯得有點不耐煩,「施主有事請講,無事的話貧僧告辭了。」他拂拂袖就轉了身。

    「誒你別忙走!」孟棋楠情急下拉住他,「我是來找人的,這裡有沒有住著一個晉國來的僧人?他的俗家名字是東瀾。」

    寂滅動作一滯,全身就像被冰凍住了一般僵凝,須臾,他緩緩回過頭。

    「你找……誰?」

    孟棋楠充滿希冀,鄭重道:「他叫東瀾。」

    寂滅定定望著她,眼神晦暗不明,似有一盞銀燈忽明忽滅。

    他袖袍揮灑:「跟我來。」

    孟棋楠滿懷希望地隨他去了禪房,他讓她先坐,自己去後院請人出來。孟棋楠坐立不安,一顆心噗通噗通都快跳出嗓子眼兒,她倚門翹首眺望,又擔心他不認得自己、或者不肯相認……總之是百轉千回忐忑不安。

    一盞茶的功夫,孟棋楠就像煎熬了幾天幾夜,寂滅回來之時,手裡多了個女子所用的象牙奩盒,巴掌大小。

    可是他身後並沒有人。

    「他呢?」孟棋楠圍著寂滅轉了幾圈,在他背後找尋衛昇的身影。

    寂滅遞上手中奩盒:「這裡。」

    「胡說!他怎麼可能藏在這麼小的盒子裡?你快把他請出來,快點!」

    她像個任性的小孩子纏鬧,寂滅卻身姿筆直巋然不動,他憐惜地摩挲著奩盒表面,指尖流出細細佛香。

    「這裡面是舍利子。你要找的人,在二十年前圓寂了。」

    奩盒揭開,裡面靜靜躺著三粒佛骨舍利。

    雪白剔透,熠熠發亮。

    孟棋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伸過了手,把佛骨舍利捧入懷中,緊緊貼向心口。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他已經老成了一截枯骨。

    全身的液體彷彿都湧到眼眶,卻堵在那裡流不出來。孟棋楠慢慢蜷起身子,低下去哀哭無聲。

    寂滅幽嘆:「他乃是坐化圓寂。火化之後只留下這三顆舍利,其餘骨灰灑入了恆江。」

    隨水逐流,不知飄向哪裡,留在何方。無跡可尋。

    孟棋楠揉了揉滾燙的眼眶,沉浸在哀傷之中難以自拔:「他還留下什麼東西沒有?」

    寂滅搖頭:「所有東西都一齊燒了。」

    只剩她用過的奩盒,裝著他的遺骨。

    孟棋楠哽咽:「我可不可以拿走他的佛骨?」

    寂滅無所謂的口氣:「給你罷。」

    她失魂落魄地帶著他離開了這座荒寺,回到宮裡,把佛骨裝入錦囊,系在自己的頸上,日夜不離。

    他們依然在一起。

    彷彿這樣的話夢就還沒醒,她不想醒。

    女皇康復,作為親王的修緣也要回封地了,離京前一日他去書房找孟棋楠。

    「姐!」

    孟棋楠在批摺子,聞聲眼皮也沒抬:「來了。」

    修緣走近,道:「我看見兩位侍君等在外頭,你怎麼不召見他們?」

    「不想見。」孟棋楠擱筆,拉過修緣讓他跟自己一起坐。

    修緣笑眯眯的:「是不是又覺得膩了?姐你惦記上哪家公子了,說出來我替你參謀。」

    孟棋楠勾勾唇,在笑卻不怎麼開懷:「是膩了。修緣,你說寡人把侍君們都放出宮去怎樣?」

    修緣大驚:「放出去?你要把他們都換掉?!」

    「不是換,就是讓他們都出宮去,愛幹嘛幹嘛,寡人不管。」孟棋楠顯得有些疲憊,「我想清靜清靜。」

    「那就都打發走,隨姐姐喜歡就好。」修緣也不喜歡宮裡的侍君們,這回不就是爭風吃醋惹出的事兒?都打發乾淨才好!他在懷裡掏了掏,摸出個東西,「對了,我是專程來還你東西的,我怕明天走時忘記了。」

    「什麼?」

    孟棋楠低眉一看,卻愣在了那裡。

    棋楠香珠,異香沉沉。

    她聲音顫顫巍巍:「哪裡來的……」

    修緣納悶:「戴在你手上的啊,你昏迷的時候,宮婢為你潔身取下來的。我聽人說做有種法事可以驅除病惡,只是要取病人身上一物誦經做法,於是我就拿這串珠子去了。怎麼了姐,珠子不是你的?」

    孟棋楠激動地語無倫次:「是我的,但我沒帶走……應該在他手上才對,怎麼又在這兒?是他還給我的嗎?他是不是尚在人間……」

    等到她稍微平復情緒,趕緊招來宮人細問,一問之下,方知這串念珠竟是寂滅送的。

    他?

    短短幾天經歷了大悲大喜,孟棋楠恍如隔世,此時平靜下來方才嗅出些許端倪的味道。她略一沉眉,即刻下令:「把白馬寺住持帶來,寡人要問他話。」

    四月細雨霏霏,野外荒寺在霧濛濛的山水中露出一簷。寂滅在山下化緣回來,在寺門口撞上等候已久的孟棋楠。

    她雙手抱胸倚在門口,衝他吹了聲口哨,眨眨眼道:「大師呀,人家等你好久了。」

    活脫脫紈袴調戲大姑娘的作派。

    寂滅卸下肩頭的褡褳,拂了拂打濕的衣袖,眉眼平淡:「施主來此作甚?」

    「寡人來——」孟棋楠故意拖長了尾音,走到寂滅跟前,幾乎都要貼到他身上,「跟大師論一論禪,不知大師奉陪嗎?嗯?」

    她的手搭上他胸膛,挑逗似的撓了撓。

    寂滅不為所動,後退一步微微避開:「施主請。」

    連轉身都是滿滿的不可侵犯的神聖。

    你還真當你成佛了?寡人能破你一次戒,就能破第二次第三次萬萬次!

    孟棋楠趾高氣揚地隨著他進了寺廟。

    連杯茶水也沒有的禪房,房門大開,寂滅跟孟棋楠各坐一個蒲墊,面面相對。

    寂滅如入定老僧一般,坐下來就沒說話,閉眼數著手中念珠。孟棋楠也不著急開口,而是托腮盯著他看。

    這副皮囊真不錯,難怪當初自己會看上……

    「大師,你怎麼不看寡人?」過了一會兒孟棋楠出聲,嘻嘻地笑,「你是不是怕上回一樣,看了就把持不住啊?」

    「聲色犬馬,凡人所愛。」寂滅緩緩睜開眸子,沉沉一片,「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再好的肉身都會化為一堆白骨,施主怎麼能肯定貧僧是被你的皮相所惑?」

    你裝!你繼續裝!你繼續給寡人裝正經!

    孟棋楠暗地裡咬牙切齒,臉上還是笑盈盈:「大師這麼說寡人就放心了。」說罷她開始寬衣解帶。

    一邊脫一邊拿眼瞭他。

    果然,他皺起了眉頭:「施主這是作甚。」

    孟棋楠落落大方:「衣裳打濕了,脫下來晾乾。」

    「不妥,這男女授受不親……」

    「大師此話差矣。是你說皮相都是假的,最後都會變成一堆骨頭,那麼男人的皮相和女人的皮相也就沒區別嘛。既然都沒區別,你看寡人就等於是看自己,自己看自己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說是不是這道理?」孟棋楠熱情邀約,「大師你的衣裳也濕了,要不要一起脫?」

    「不了。」寂滅拒絕,微微移開了目光。

    「阿嚏!大師啊,勞您關下門。」孟棋楠不耐山中寒冷打了個噴嚏,然後指使寂滅去關門。寂滅把禪門掩上剛轉身,軟乎乎的香軀就撲了上來。

    孟棋楠使勁往他懷裡鑽,嬌滴滴道:「大師,人家好冷……」

    寂滅想推開她:「貧僧去給你尋件乾爽衣裳換。」

    孟棋楠蛇一般死死纏著他:「衣裳單薄不抵事。佛常說日行一善,大師你為寡人取暖便是善舉,你不會見死不救的哦?」

    她在他身上左右廝磨,沒一會兒就扯亂了他的衣襟,跟他緊緊相偎。

    縱是座鐵佛,寡人也能一把火燒化了你!哼!

    忽聞寂滅低低一嘆,他扶住孟棋楠雙肩,無可奈何道:「你直說吧,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就是問你幾件事。」

    孟棋楠仰起臉笑盈盈,扳著指頭一一道來:「第一,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身為白馬寺的弟子,年紀輕輕卻對二十年前圓寂之人瞭如指掌,甚至能找到他的佛骨?」

    寂滅鎮定自若:「佛寺之間素有來往,貧僧也是從家師那裡得知一二。」

    「原來如此呀。」孟棋楠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問:「聽白馬寺的老頭子說東瀾圓寂的那年你正好出生,被人扔在寺廟門口,你不覺得你們好像有種奇怪的緣分嗎?」

    寂滅道:「他入佛門,貧僧也入佛門,這即是緣。天下信眾皆與我佛有緣。」

    「他們都說你是神童誒,一歲能言三歲能詩五歲能書,七歲在白馬寺的辯合中力挫群雄,是文曲星下凡來著!你覺得你真有那麼聰明嗎?」

    「貧僧只是略有慧根,又得師父點撥而已。」

    ……

    幾十年不見,這廝比以往更會做戲更會打官腔了!

    孟棋楠一怒,推倒他壓上去,跨坐他腰間,氣勢洶洶露出手腕上的棋楠香珠:「你倒是給我說說這玩意兒又是打哪來的!你不是說他的東西都燒了嗎?為什麼獨獨留下這個?又為什麼偏偏把珠子送給了我?!」

    寂滅張張口正要說話,誰知孟棋楠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埋頭下去就一陣撕咬,啃得他鮮血淋漓。

    她抬頭抹了把嘴角,指著他鼻子吼道:「你都被寡人睡過了,你就是寡人的人!你裝模作樣地給誰看?給誰看給誰看……混蛋!」她邊罵邊打,邊打又邊哭。

    「你是個屁的神童,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啊,你他媽不就是上輩子的事兒還沒忘!」

    「你早就認出我了,你幹嘛不說?逗我很好玩兒是嗎?!」

    「別以為上輩子折騰夠了這輩子我就會放過你,想都別想!」

    「嗚嗚……你為什麼不認我,我以為你沒了,難過得要死……表叔公我恨死你了!」

    她哭一陣笑一陣,罵罵咧咧哭哭啼啼,一直喊著「表叔公」。

    寂滅抬頭給她揩去眼淚:「別哭了。」

    「就要哭!你不認我我就哭死在這兒!」孟棋楠抽抽噎噎的,腫著一雙兔子眼睛恨恨瞪他,「你說!說我是誰?!」

    寂滅抿抿唇,摟著她坐起來,手掌搭上她背脊,微笑著輕喊一聲。

    「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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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有同學表示表叔公突然就轉性了,放棄權力深情不移神馬的太崩壞了。酒叔要說這本來就是小言哇!雖然狗血雖然雷人,但酒叔覺得要是表叔公到死都覺得權力比愛人重要,那麼他就真是渣得沒救了,小狐狸為他死也太不值得了,應該踢了他!酒叔寫的楠竹都是絕對絕對該深情不移的,嘿嘿。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13:12

84 終章之功德圓滿

    五鼓初起,我準時睜眼,下床、更衣、洗漱,然後去佛堂做早課。我從來是第一個到那裡的人,甚至比住持師父還要早。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風雨無阻。

    住持師父誇我是天生沒有惰性的弟子,師兄弟則暗恨我故作勤奮姿態。

    其實都不是。

    如果你知道帝王上朝的時辰有多早,便不會覺得早課辛苦,更不會怨寺裡的生活枯燥乏味。

    每每朔望日朝,我才會偶然想起以前的事,上輩子的事。

    曾經我站在三千長階的頂端,遠眺東方,俯瞰天下。現在,我站在四四方方的小院落中央,掃著滿地的婆娑樹葉,偶然抬頭能看到漸漸高昇的驕陽。

    我再也不是與天同齊的高度,我再也不是衛昇。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或者說法號。

    我叫寂滅。

    佛家所言,世上的一切都不是恆常永存的,唯有「寂滅」長存。我時常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因為對於我來說,至少有兩樣東西長久不滅。

    一是我腦海中的記憶。我做了半輩子的帝王,又當了半輩子的僧人,最後在古寺坐化圓寂,我以為那裡就是一切的終點,豈料再次睜眼我卻成了初生嬰孩。我躺在小小的襁褓裡,想說說不出、想站站不起,眼睜睜看著一個嘴裡含著糖的怪和尚抱起了我。

    「這麼小就睜眼了,居然還不哭?怪哉,怪哉!」他拿手指撓了撓我的臉,又拿出一粒糖,在我唇上抹了抹,「只要你乖乖的,我就給你糖吃。」

    我閉緊了嘴,不屑這種男人愛吃糖的習性。真丟人。

    這時,一名白鬚老僧走出來,對著吃糖的怪和尚道:「幻空,京郊蘭若有僧人歸往極樂之界,你去看看罷。」

    怪和尚答應:「是。」於是他背著我去往京郊蘭若。

    在這裡我見到了自己,當然是死去的自己,以及那具毫無生氣的身軀。

    白眉蒼蒼,滿面滄桑,原來我已經那麼老了……掐指一算,我已經隱退在此二十年,修行了整整二十年。

    跟住在我心裡的那個人,分別了也有二十年。

    怪和尚念了一段經文,然後收拾「我」的遺物,準備一起火化。當我看見他連「我」手上那串棋楠香珠也想一起燒掉的時候,頓時急得大叫。

    「怎麼哭了?」怪和尚回頭哄了哄我,摸出糖果子要喂我。

    我不吃,只是聲嘶力竭地吼。

    不能燒!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我甚至朝著念珠伸出了手,粉粉的嬰孩拳頭,四亂揮舞。

    怪和尚終於反應過來,在我眼前晃了晃念珠:「想要?」

    我停下了嘶吼,但是在他看來,不過是念珠哄住了我的哭鬧罷了。他哈哈大笑,把珠子塞進了我的襁褓。

    「才生下來就到了佛寺門前,又這麼喜歡我佛之物,看來你天生是當和尚的料。罷罷罷,他死之際正是你生之時,有人生就有人死,有人死又有人生,生生死死,便是世間的輪迴之道。」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己,寂滅為樂。你便叫寂滅罷。」

    最後我帶著這串棋楠念珠,跟他一齊回了白馬寺。

    再世為人,我卻帶著前世的記憶。我死於佛寺又重歸佛前,我深深相信是我的執著打動了佛祖。

    三生修得棋楠緣。上輩子是第一世,這輩子是第二世,我只要再修一世,一定能夠修得與她重逢的緣分。我心甘情願地在佛前修行,不為其他,只為心中另一樣長久不滅之物。

    一個女人,一個名為孟棋楠的女人,一隻小狐狸。

    孟棋楠,我一定還要再遇見你。

    「寂滅師兄,住持師父叫你過去。」

    我掃著地有些出神,直到師弟來喊才收回神思。我應了一聲,放下掃帚隨他去見了師父。

    又過去了二十年,當初愛吃糖的怪和尚繼承了師祖的衣缽,當了白馬寺的住持。不過他愛吃糖的習慣還是一點都沒變。

    師父見我立馬堆起一臉討好的笑容:「寂滅啊,來吃糖,吃糖。」他把滿滿一碟子糖捧到我跟前。

    我瞟了眼,是他最愛的花生酥糖,從來都舍不得給外人一顆,今天居然請我吃?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

    「不吃。」我拒絕了他的「好意」,冷眼看他。

    師父滿臉受傷的表情,兩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我微微垂眸,問:「師父有何吩咐?」

    「寂滅,你覺得為師相貌如何?」

    我蹙了蹙眉,打量了一番眼前皺紋比扇褶子還多、笑起來露出滿口爛牙的小老頭子,道:「還算順眼。」

    「只是順眼麼?難道不英俊不瀟灑?難道不是一出門就讓滿大街姑娘**神魂顛倒?」師父舉起鏡子照了又照,口氣失望難以置信。

    ……師父您老人家真的想多了。

    我說:「相由心生,師父您是修行之人,自然面善。」

    「面善沒用啊,為師要俊美無儔風度翩翩帥得驚天地泣鬼神!」師父哀嚎連天,忽然一把拉住我,「寂滅,這次全靠你了,你一定要救救為師和白馬寺!」

    我狐疑地看著這狡詐的老頭子。

    師父兩眼含著乞求的淚水:「明天女皇要來我寺禮佛聆聽佛法,為師原本是打算親自出馬的,但是……」他痛心疾首,「女皇的喜好,你略知一二罷?」

    楚國女帝?我想了想,其他的都知之甚少,唯有這位荒唐女帝風流好色,倒是耳熟能詳。

    我不解:「師父宣揚佛法跟她的喜好有什麼關係?」

    師父滿臉「你這榆木腦袋」的不屑神情,撇著嘴角說:「女皇喜愛英俊男兒,為師既不英俊也不年輕,萬一講解佛法的時候出了什麼岔子,惹得女皇不快……那這顆光禿禿的腦袋就不保了,嚴重點還要累及門下眾弟子。所以寂滅啊,為師打算讓你代我出戰,你意下如何?」

    我正要拒絕:「徒兒資歷尚淺,不能……」

    「就這麼說定了!為師糖吃多了牙疼說不出話,明天**就靠你了!」師父毫不給我否決的機會,把鏡子往我手裡一塞,捂著腮幫子就去床上打滾兒了。

    「嘶嘶……牙疼……」

    我:「……」

    好吧,只是講授佛法而已,算不得什麼難事。

    我這般想。

    我這般天真地想。

    當我講完佛法被女皇「請」進皇宮,請入她的寢殿,我方才明白狡猾的師父為什麼不肯自己**,而是要讓我代替。

    富麗堂皇的宮殿,瀰漫著我熟悉又陌生的奢靡香味。我閉目不看,不想被這些攪亂了修行之心。

    我勸誡這位以好色風流聞名於世的女皇:「施主,孽海無涯,回頭是岸。」

    「寡人如今正身處孽海,還望大師施以援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啊啊……」

    她說的話雖正經,音色卻輕佻無比。

    不知為何,我沉寂四十年的心弦微微一顫。

    我壓下異樣,趕緊再勸:「施主……」

    話未說完,她又打斷了我:「大師別那麼見外,直呼名字無妨。寡人叫孟棋楠,三生修得棋楠緣的棋楠。」

    三生修得棋楠緣……孟棋楠!

    我倏地睜開眼睛,看見很陌生的一張臉,卻是似曾相識的眼睛。

    「表叔公,要記得我是孟棋楠,孟、棋、楠。」

    念珠散落,我被這三個字攪得兩世修為都付諸流水。我閉上眼不敢看,暗暗咬住舌尖,傳來的微痛感讓我清醒了幾分。

    我竟然不是做夢。

    她像一隻柔軟的美人蛇纏著我,不斷在我耳邊挑逗誘惑:「大師,寡人心如烈火,煎熬不已……」

    我又何嘗不是煎熬不已?

    亂了我心神的並非是她的美貌妖嬈權勢,只消「孟棋楠」三個字,我便魂飛魄散。

    我犯了戒,色戒。

    回到白馬寺,我告訴師父我要還俗。師父只當我是被女皇「玷污」,苦口婆心地勸我:「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寂滅你別放在心上,為師會替你保密的。你為白馬寺做出那麼大的犧牲,你又是為師座下最得意的弟子,為師以後一定會把住持之位傳給你的。」

    我堅持:「我不想當住持,我要還俗,我要娶妻。」

    師父不料我入了魔障一般,一怒之下把我逐出佛門。我心願得償,去宮裡找棋楠,卻得知她受傷昏迷的消息。

    我很害怕,想起上一世失去她的痛不欲生,還猶在眼前。我去看她,也看見一眾侍君守在殿外。

    原來她以前對我說的話都是真的,她比我還沒有真心。我苦笑。

    我發現我依然記得她,但她還沒有認識我。於是我褪下棋楠香珠套在她手上:「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且去罷。」

    棋楠,去吧,去想起我。

    我回到了上輩子修行過的京郊蘭若,靜靜等著,等她記起或者遺忘。四月多雨的季節,她頂著哭腫了的眼睛找過來,額角傷疤還未痊癒。

    「我找晉國來的僧人,他叫東瀾。」

    衛東瀾是一個為權力不擇手段的人,但寂滅只是一個為求真情捨棄權欲,帶著記憶轉世輪迴的痴兒。不知道孟棋楠又是怎樣的人?我忽然也想試一試她的真心。

    我說東瀾已經死了,還給了她當年的遺骨。

    她泣不成聲,揣著佛骨舍利失魂落魄地離開。

    望著她蹣跚而去的哀傷腳步,我有些後怕,萬一她再不回來了怎麼辦?

    孟棋楠,我等了你四十年,你怎麼可以不回來?

    細雨霏霏,她帶著笑意重新出現在我眼前。她逗我戲我、打我罵我、哭我念我……

    「表叔公我恨死你了!」

    「快說!說我是誰?!」

    她容貌變了身份變了,但她還是那隻任性刁蠻的小狐狸。而我年齡變了名字變了,也還是她的「表叔公」。

    我笑著擁抱她,喚出兩世都不忘的名字:「小狐狸。」

    三生修得棋楠緣。

    原來這場修行,已在漫漫人生不覺間圓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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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裡結束,等過幾天再寫個好玩兒的番外,表叔公當鳳君的生活,O(n_n)O哈哈哈~

重生的是表叔公,當皇后的也是表叔公,酒叔的文名起得很好有木有!!!

    應廣大妹紙要求,開了個謝小侯和撓人貓兒的文《侯門美妾》,反正酒叔是沒有節操的,你們懂得~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16-2-3 09:13:31

85 番外

    小安子一路飛奔進棲鳳宮。

    「殿下!鳳君殿下!」

    棲鳳宮的庭院裡,有一名身穿牙色廣袖長衫的年輕男子,手執玉壺正朝一株扶桑傾注甘露。只見他容顏俊美氣質清雅,猶如朝陽霽月,渾身散發出高貴的氣息,神態卻並不驕矜,而是非常柔和,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意。不過他的頭髮只有兩三寸長,好似是才長起來的一般,顯得有些糟糕。

    他是女皇新納進宮的鳳君殿下,曾是白馬寺的高僧,法號寂滅,現在……

    女皇喊他表叔公。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小安子瞧著鳳君的頭髮越來越長,擔心卻越來越多。咱們女皇陛下的心性誰不知道?最是喜新厭舊之人,別看她現在這麼寵愛鳳君,保不齊明兒就厭倦了。這不,剛剛前面傳來消息,說女皇召見了一位貌美少年郎。

    別鳳君的頭髮還沒蓄長,這棲鳳宮就換人住了!

    小安子跟女皇不一樣,他喜舊不喜新。這段日子他好不容易才摸清了鳳君的脾氣,也慢慢習慣了伺候他,如果這時要換個新主子,那他得被折騰死!而且鳳君看起來慈眉善目就像廟裡的菩薩一樣,小安子很喜歡他,自然更捨不得他失寵。

    於公於私,他都要幫助鳳君鞏固聖寵,打倒那**狐狸精!

    鳳君專注於手中的事,面無波瀾地應了一聲:「嗯?」

    都火燒眉毛了您還這麼淡定幹嘛!

    小安子沒大沒小地搶走玉壺,鼻頭全是汗珠:「又有狐狸精勾引陛下!鳳君殿下您快去前面看看不然晚了就來不及了!」

    「哦。」

    哪知鳳君聞言並沒有太在意,更沒有生氣著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低眉道:「拿張帕子來。」

    「是……啊?!」

    小安子目瞪口呆,被鳳君無所謂的神情氣得跺腳:「哎呦殿下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要擦手!您知不知道就您耽擱這一小會兒,那狐狸精都爬到陛下床上去了!」

    奴僕不聽使喚,鳳君只好在自個兒袖子上揩手,然後轉身進屋。

    「殿下您走錯了,門在這邊!」

    鳳君頭也不回:「更衣。」

    小安子欲哭無淚。您還換衣裳,出家人不要那麼講究儀表行嗎?

    一國之君的寢殿裡,女皇翹首以盼。

    「怎麼還不來……若晴,你確定小安子回去報信了?」

    若晴是近侍女官,她篤定點頭:「奴婢親眼看見小安子跑回棲鳳宮的。」

    孟棋楠托腮哀愁:「那表叔公怎麼還不來嘛!」

    若晴安撫道:「也許是路上耽擱了,陛下再等一會兒吧。」

    「棲鳳宮過來就半刻鐘的功夫,他是烏龜用爬的也該到了!哼,不來就不來!」孟棋楠惱了,生氣道:「寡人要招幸……那個誰,你什麼名字來著?」

    一直跪在地上的秀美少年磕頭道:「小人叫玉泉。」

    孟棋楠揮手一指:「你!脫乾淨躺好!」

    玉泉不過才十七八歲,羞羞澀澀地朝龍床走去,若晴見狀大驚,勸道:「陛下您不能……」

    「來了來了,鳳君殿下來了。」

    望風的宮女鑽進來報信,孟棋楠頓時眉開眼笑,撫掌捧臉:「終於來了啊,嘿嘿……」

    她趕緊回去坐在龍床上,牽起玉泉的手,「含情脈脈」。

    若晴在寢殿門口堵住了鳳君。

    「殿下。」

    若晴微微臉紅,哎呀鳳君殿下好英俊!一顆少女心像煙花綻放一樣劈裡啪啦。

    鳳君問:「她在裡面嗎?」

    若晴收回犯花痴的勁兒,正經道:「陛下在午睡還沒起來。」

    「哦,那我等她睡醒了再來。」鳳君瀟灑地轉了身。

    孟棋楠在屋子裡聽見慌了,重重咳嗽一聲。

    「咳!「

    若晴急忙道:「殿下留步!陛下好像醒了,奴婢進去看看。」

    鳳君收回腳步,微微一笑:「去吧。」

    若晴鑽進寢殿,溜到孟棋楠面前六神無主:「陛下,接下來該怎麼辦?」

    孟棋楠眼珠子轉了轉:「你就說我不方便,他要問為什麼不方便,你就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懂了?」

    若晴又出去,把孟棋楠的交待複述了一次。

    鳳君微微皺眉:「怎麼不方便?」

    「那個……陛下她……」若晴咬著唇很為難的樣子,透露出一種「哎呀陛下偷情我還要幫著隱瞞,真是太難以啟齒」的表情。

    這時,寢殿裡面傳出一些不好的動靜。

    「心肝寶貝兒,你的皮膚真滑真好摸……」

    「讓寡人親親,啵——」

    「你也親寡人一下好不好?」

    若晴做出一副驚慌模樣,「不打自招」:「陛下絕對沒有藏男人在裡面!」

    鳳君扶額。

    小狐狸你的伎倆還能再拙劣一點嗎?

    他輕輕拍了拍若晴肩膀:「你讓開。」

    鳳君推門緩緩而入,孟棋楠和少年手握手情意繾綣的情形一下躍入眼簾。他平靜地走過去:「棋楠。」

    孟棋楠看也不看他,哼道:「你來幹嘛?寡人沒有召見你。」

    小怨婦的語調。

    玉泉惶恐地起身行禮:「小人叩見殿下。」

    鳳君沒看他,揮手道:「你下去。」

    玉泉沒動,求助地看向孟棋楠。孟棋楠拉住少年的袖子,專門跟鳳君做對:「不許走。」

    鳳君道:「那我走了,你們繼續。」他甚至還禮貌地朝玉泉微笑了一下。

    「表叔公——」

    孟棋楠一把推開玉泉,跳腳吼道:「你敢走就試試?!」

    鳳君不理他,保持著淡定優雅的步伐。

    「好了好了,我認輸了。」

    玉泉被若晴帶了出去,臨走還哀怨又楚楚可憐地看著孟棋楠,可惜孟棋楠一心撲在鳳君身上,瞅都沒瞅他一眼。

    「表叔公~~~」孟棋楠從後面抱住鳳君,在他的後背磨磨蹭蹭,撒嬌道:「你都好久沒來看我了。」

    鳳君嘆道:「我今早才和你一起用過早膳。」

    孟棋楠掰起指頭數:「一二三……那到現在也已經三個半時辰了,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你居然將近半天沒有陪我!」

    鳳君摸摸她腦袋:「小狐狸,是你說困了要睡覺的。再說我又沒閒著,我在替你批摺子。」

    「你只喜歡摺子不喜歡我!」孟棋楠生氣甩袖,「以前這樣現在也這樣,我也不喜歡你了,哼!」

    她跑到床上用被子罩住頭。

    「我最討厭表叔公了!」

    鳳君無奈極了,跟過去把她從被子里拉出來:「別跟我繞彎子了,說吧,你到底為什麼不高興?」

    「我……寡人……」孟棋楠紅著臉,撅嘴玩著手指頭,羞羞答答咕噥道:「你都兩個月沒有侍寢了……」

    鳳君一怔。

    孟棋楠臉頰通紅,破罐子破摔地喊道:「寡人要和你睡覺,就要和你睡覺!」

    「你啊。」鳳君又好氣又好笑,他輕輕把手掌放在孟棋楠小腹上,嚴肅中帶著一絲期盼,說道:「孟棋楠,你都是要當娘的人了,不能這麼任性。」

    孟棋楠瞥了眼微微隆起的肚子,嘟起嘴巴:「我才沒有任性,他都四個月了,太醫也說胎象很穩,為什麼我還不能跟你睡覺……」

    鳳君挑挑眉:「你確定你只是睡覺?不做別的事?」

    不磨蹭不挑逗不親吻不亂摸亂碰?!

    孟棋楠信誓旦旦:「絕對不,寡人一言九鼎。」

    當天鳳君留宿在女皇陛下的寢殿,守夜的若晴一晚上沒睡踏實。

    「小狐狸,把手拿開。」

    「不能摸那裡。」

    「也不准親……」

    「孟棋楠你!」

    「嘿嘿嘿,表叔公你別亂動哦,小心踢到我的肚子。」

    鳳君幾十年的修為終於破功,他憤而躍起,把孟棋楠圈在身下,手臂撐在她腦袋兩側不敢壓著她。他咬著牙道:「你別亂動,我來!」

    他拖來幾個軟枕墊在孟棋楠左右臂下,撈起她的腿兒輕輕分開,小心翼翼地探入情|穴。

    孟棋楠蹙眉低吟:「呃……」

    「弄疼你了?」鳳君緊張的停下來。

    孟棋楠搖頭:「沒有。」她歡喜地摟上他脖頸,「我真想你,特別特別想你。」

    鳳君低低地笑,徐徐再入:「貪吃的小狐狸,只喂你這一次,下不為例。」

    「你不知道狐狸最喜歡吃肉的嗎?你不喂我吃飽的話,我會去偷腥的……」

    孟棋楠咬著他耳垂威脅,對這種肌膚相親的感覺流連忘返。鳳君惦記著她的身子,不敢猛烈動作,總是款款而入款款而出,光滑濕潤的內|壁裹緊了他,讓他情不自禁發出陣陣呻|吟。

    兩個人在高昂的顫抖中同時釋放。事畢,鳳君幫孟棋楠清洗乾淨,輕輕撫摸她的腹部。

    「棋楠,你有沒有發現你的肚子好像特別大?才四個月就像別人五六個月似的。」

    孟棋楠不高興了:「你什麼意思?懷疑我的月份不對,孩子不是你的嗎!表叔公你沒有良心,自從認識了你,我就睡過你一個,嗚嗚嗚……」

    「我不是這個意思。」黑暗中鳳君的眼眸如星辰明亮,他說:「我在想,你會不會懷的是雙生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兩位皇叔就是雙生子,你外祖母生過雙生子,你也有可能生。」

    孟棋楠頓時興奮起來:「真的嗎!原來我肚子裡有兩個小傢伙!」她高興地摸了摸肚皮,「他們倆會一模一樣對吧,你猜猜是像你還是像我?我比你好看,當然要像我才漂亮啦。」

    「我希望上天賜給我們兩個孩子。」鳳君親吻她的額頭,「連同我們失去的那個,一起還給我們。」

    五年之後。在棲鳳宮裡,站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小皇子。

    鳳君手拿戒尺,看看左邊這個又看看右邊那個,板著臉問:「說,是誰拔了太傅的鬍子?」

    兩個小東西同時指向對方:「他!」

    「不說是嗎?」鳳君勾勾唇,「那就都把手拿出來,各打十下。」

    倆人異口同聲:「不公平!我沒做過,憑什麼打我!」

    鳳君微笑:「因為太傅分不出是哪個搗蛋,你們又都不肯承認,公平起見,二十下掌心一人一半。做兄弟不僅要有福同享,還要有難同當。」

    於是兩個小傢伙被打得手心又紅又腫,隨後他倆被趕回了學堂。鳳君扔了戒尺,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喝茶。

    小皇子們對「凶殘」的父君心懷怨恨,決定去母皇那裡告狀。

    哥哥說:「我們要多說一些父君的壞話,最好讓母皇把他趕走。」

    弟弟贊同:「等他走了就不能打我們手心了。可是,父君離開宮裡會不會沒飯吃?」

    哥哥說:「不會的,父君以前是和尚,知道什麼是和尚吧?就是拿著缽去別人家化緣的人,很多人會給他飯吃的。」

    「啊!父君以後只能當叫花子,好可憐哦……」

    「是有點可憐……這樣吧,我們以後讓人給他送飯,不讓他被餓著。」

    「嗯,我也少吃一點,把省下來的都給父君吃。哥,萬一父君被趕走,母皇娶了新的鳳君回來,會不會對我們不好?我聽人說後媽最壞,後爹肯定也壞。」

    「那我們到時候就把他趕走,再把父君接回來。」

    「好辦法……」

    躺在竹椅上打瞌睡的鳳君怎麼也沒想到,還不滿五歲的兒子就已經開始算計他了,而且還實施得很成功,孟棋楠一見兩個小寶貝掌心的傷痕,正氣沖沖來棲鳳宮算賬。

     雞飛狗跳的後宮生活,才剛剛開始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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