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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納蘭真]凝眸深處(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49:12     標題: [納蘭真]凝眸深處(全文完)

內容簡介:

車禍過後,她失去了清麗的雙眸,未婚夫也離棄了她。就在她沉入絕望的冥獄之中,日漸萎靡的時候,他對著她伸出了雙手,一步一步,領著她走向獨立,走向自由,以及——她胸懷中那片純淨的光明。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49:59

第一章

我將終夜長開眼眸,

    看望你直到天明……

    初遇

    他來的那一天和平常日子沒有什麼不同。紀雪嵐連一點最輕微的預感都沒有。

    她想都不曾想過:就在今天以後,她的日子即將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她本來也沒有理由去想,不是麼?日子早都已經固定了……就像窗前這長長的雨絲,單調而沉悶。

    雨已經下了一整天了。綿延的雨聲清脆地敲打在屋頂上。

    屋漏下傳來的是長長的水聲吧?紅磚的牆角想必已經爬滿青苔了?孩提的時候,她曾經對那些青苔怎樣地著迷過,總是蹲在牆角看著它們,看著螞蟻在牆上爬來爬去……

    雪嵐默然閉了一下眼睛,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歎息。又來了。這些時日以來,她經常回想童年往事,也許已經想得太多了一點。話說回來,不想這些的話,她又能做什麼呢?她咬了咬自己下唇,竭力推開那潮湧而來的絕望和沮喪——那已經陪伴了她將近一年的絕望和沮喪。或者要陪伴她一生一世吧?而我最好早些習慣它……雪嵐悲哀地想,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車聲。

    雪嵐情不自禁地側耳傾聽。近幾個月以來,她的耳力已經敏銳到令人吃驚的地步了。那車在她家門前停了下來,而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音。花園外圍的矮籬笆,與其說是用來作圍牆的,還不如說是用來作裝飾的。那小小的竹門幾乎總是不關。她聽到那人在竹門前停了一下,然後直直走了進來,輕快的腳步聲敲在石板鋪就的小徑上。沉重的、陽剛的、充滿自信的腳步聲,必然屬於一個不知畏懼為何物的男子所有。這不是他們的家庭醫師史大夫,也不是她媽媽的牌友金伯伯。來的會是誰呢?

    門鈴響了。她聽到林媽前去開了門,而後是一個熟悉的、男性的、低沉的嗓音在門前響起:「你好,紀小姐在家嗎?」

    「在在,你請進來,她在後頭的花廳裡。」

    他的腳步聲隨著林媽一路走了過來,雪嵐的心狂跳不已。

    是仲傑!仲傑回來了!在這樣長久的等待之後,他終於還是回來了,回到他所屬的地方……喔,天哪,我身上穿的是什麼樣的邋遢衣服呀?我的頭髮也該洗了……

    但她並沒有時間再去操心她的衣著儀容,林媽已經走進了這間依花園而築的小廳,「啪」一聲打開了電燈。 

    〔雪嵐哪,你又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發呆了?這樣對身體不好的。〕她溫和地責備。但雪嵐幾乎沒聽見她說了些什麼。她的心思全被這個客人給佔去了——這個她已經等了一生一世的人。她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子,朝著他伸出了手。「仲傑,是你嗎?」她柔聲地說,聲音因緊張與興奮,變得幾乎低不可聞:「我等了你那麼久,那麼久……」她小而清麗的臉龐整個容光煥發:「仲傑……」

    那人向前踏出了半步,然後停下了身子。「對不起,紀小姐,恐怕你弄錯了。我不是仲傑。我是仲傑的異母哥哥。我叫魏伯淵。」

    血液從雪嵐的臉上全然褪去。她的臉變得紙一樣白了。「你——不是仲傑?」她低語,幾乎只是說給自己聽的:「你是仲傑的異母哥哥?我——甚至不知道他有一個異母哥哥。」

    「仲傑不曾向你提起過我並不奇怪,」他淡淡地說:「我們兩個的感情並不好。」

    〔你們的聲音好像。〕雪嵐低語,彷彿對此尚有懷疑。

    「我不是仲傑。」他簡單地說。

    雪嵐顫抖了一下,試著將神智拉回現實中來。「你說你叫什麼名字?對不起,我方才沒聽清楚。」

    「魏伯淵。伯是伯仲叔季的伯,淵是淵博的淵。」

    雪嵐點了點頭。「魏先生,請坐,想-點什麼?茶好嗎?」

    「咖啡。」

    雪嵐呆了一下。這個人可真是老實不客氣啊!但她沒說什麼,只是柔和地說:「林媽,麻煩你給魏先生泡杯咖啡好嗎?」

    林媽離開了房間。雪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挑了個最平常的話題來說:〔這種雨天裡頭,開車很辛苦吧?〕她判斷他不是搭計程車來的,因為她沒聽到車子離去的聲音。

    「還好。」他淡淡地說,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而後林媽把飲料送來了。雪嵐鬆了口氣,起碼這讓她手頭有些什麼可做,不會再像個呆瓜一樣地坐在那裡。「咖啡還好吧,魏先生?」她禮貌地問,再一次試著打開話匣子。

    他放下了咖啡。「我不是來作社交拜訪的,紀小姐。所以這些無聊的寒暄可以免了。讓我們談正事吧。」

    「正事?」雪嵐呆了一呆,薄薄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仲傑?是不是仲傑出事了?」

    「仲傑好得很,連個感冒都沒有。」他冷淡地道:「你仍然在乎他,是不是?」

    「我……」她低下了頭,極力不讓他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不管怎麼說,我總和他訂過婚呀!」

    「呵,是呀,你們訂過婚!」他冷笑:「可是自從那個車禍,那個由他引起的車禍發生以後,他就把你給拋棄了,不是嗎?」

    他殘忍的言語刺穿了她,但雪嵐死也不會讓他看出這一點來。她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去,想要端起她的杯子。然而她沒能將杯子端起。她的手碰到杯沿,將杯子碰翻在茶盤上。微燙的茶水濺了出來,潑在她的手上。雪嵐像被蛇咬到一般地將手收了回去。

    「我老是做這種事,真是夠笨的了。」她苦笑道。一半像是道歉,一半像是自嘲。

    「因為你瞎了,看不見了。」他無情地道:「這就是我那寶貝弟弟不要你的原因,對不對?那個車禍的發生完全是他的錯,而車禍發生以後,那個懦夫居然連面對事實、設法補過的勇氣都沒有,就這樣逃之夭夭了!」

    他話聲中那苦澀的憤怒震驚了雪嵐。她不敢置信地掩住了自己的嘴。「你恨他!」

    「說『鄙視』可能來得適切一點。」他淡淡地道:「你,紀雪嵐,才是那個應該恨他的人。可是今天晚上,如果我是仲傑,你已經毫不猶豫地投入他的懷抱了,不是嗎?〕

    雪嵐的臉漲得通紅。「這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覺得有關係得很。」

    「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打算把它變成我的事情來辦。」

    雪嵐茫然地皺起了眉頭。「別荒謬了,魏先生,我和你素昧平生,你——」

    他淡淡地截斷了她的話。「我們現在已經認識了,而且我打算繼續下去。〕

    終於,雪嵐被激怒了。「我覺得這是個笑話!半個小時以前我甚至還不知道世界上有你這麼一號人物存在,而今你竟然就想這樣闖進我的生活裡來?你——你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傲慢、最自大、最無禮——也最不可理喻的人!」

    「生氣了,恩?」他不動聲色地道:「還不錯,我本來還以為你連脾氣也喪失了呢。」

    雪嵐氣得臉都青了。她垂下手去,去拿她椅子旁邊懸掛著的那個鈴鐺。自從她瞎了以後,家裡每個角落都安置了叫人的鈴子。大呼小叫是有違淑女風範的,雪嵐想都沒想過她可以提高了嗓門來叫人,更不用說罵人了。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碰到那個鈴子,他已經無聲無息地移了過來,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將鈴子自她手中拿開。「別這樣,」他靜靜地道:「我大老遠跑到恆春來,不是為了吃這種閉門羹的。」  

    雪嵐大為震驚,猛然將手向裡一奪。但他顯然沒有將她放開的打算,而她的力量對他而言是太微不足道了。雪嵐突然駭怕起來。眼前這人,很明顯的,是一個強壯的男人:而在這偌大的房子裡,只有她和林媽——一個瞎了眼的少女,以及一個清瘦的中年婦人。她們住的地方又很荒僻,而今晚是個幽暗的雨夜,路上想必少有行人……雪嵐不由自主地顫抖,全身繃得死緊。「放開我!」她盡力喊叫,但她的聲音是可憐兮兮的。

    他五指的力量放輕了,但是仍然沒有放開她。「不要怕,紀雪嵐,」他的聲音變得很溫柔:「我不得已。你明白嗎?我必須知道你是不是還懂得憤怒,是不是還有為自己奮鬥以及抗爭的力量——謝天謝地。今晚剛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我來得太遲了!」

    雪嵐困惑地搖了搖頭。雖然對他所說的話一知半解,但她的恐懼消失了。這個人不會傷害她……然而在這個知覺進入她心中的時候,她也同時感覺到了:自己的手腕還在他手中,而他和自己靠得很近——也許是太近了?她突然間對這個人產生了極大的好奇:「你很高嗎?」

    「你何不自己看看呢?」

    雪嵐瑟縮了一下。「這並不幽默。」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裡有著困惑。

    「你叫我『自己看看』。」

    「你期望什麼,紀雪嵐?要我發展出一套特有的語彙以避免刺激到你嗎?永遠避開看、瞧、眼睛這一類的字眼嗎?辦不到!在我眼裡你是個正常人,和一般人沒有兩樣,只不過是瞎了。瞎了又怎麼樣?那不是你可以用來逃避生活以及生命本身的藉口——雖然你已經陷入逃避之中且不可自拔了。但別指望我會是你的同謀,聽清楚了沒?」

    雪嵐一時間說不下出話來。他的話很坦白——坦白得近乎無情,然而在被激怒的同時,卻有一股深深的暖流流過她心靈深處。她不曾被當成正常人看待有多久了?她母親的朋友每每在她面前「用錯字眼」,然後自悔失言,於是一屋子都是尷尬的沈默。但是這個魏伯淵……

    雪嵐深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伸出手去碰觸眼前這個男子。他果然很高,她站直了才到他的下巴。而他的肩很寬,胸很厚……雪嵐收回了手,宣佈道:「你很高。〕

    〔一百八十五公分,七十五公斤。〕他的聲音裡帶笑。

    她有些羞澀地笑了。「而且你常常運動。」

    「我練空手道,慢跑,和滑雪。」

    「滑雪?」

    「我在美國待過一段很長的時間。〕

    「噢。」雪嵐點了點頭,不自覺地想起了仲傑。他和仲傑是多麼的不同呀!仲傑比他矮些,也來得瘦些:仲傑是彬彬有禮的,幽默風趣的,從不會粗聲粗氣地對她說話……雪嵐聽到自己在問:「你和仲傑長得像嗎?」

    「有人說像,也有人說不像。」

    問了等於沒問!雪嵐挫敗地聳了聳肩,卻又忍不住接著道:「他近來好嗎?」

    「大概吧。」他的聲音又恢復了淡漠:「我上個星期才看到他,兩年來第一次見到他。我聽說他訂婚了,但是你發生了車禍的事,我是前天才知道的。所以我就來了。」

    雪嵐深深地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措辭。「我很感謝你為我這般費心,但那真的完全沒有必要。我現在過得很好,真的上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這樣的雞婆了。〕雪嵐苦澀地想。在車禍發生以後,她已經經歷了太多這樣的事。她母親的朋友一個一個像老母雞似的包圍著她,一天到晚噓寒問暖,彷彿她是一個毫無行為能力的小嬰兒:然後,同情過去了,熱情和新鮮感過去了,他們開始一個一個地退出了她的生命,留給她的是日復一日、無有止境的孤寂。呵,她可不想這種事情再來一遍!

    魏伯淵對她的話充耳不聞。「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正值青春華年的女孩子,獨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房間裡,坐著——什麼也不做,就只是坐著。」他不以為然地說著,拉了拉她的衣袖:「衣服穿得邋裡邋遢,臉色白得像鬼,頭髮亂得全沒一個樣子……」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雪嵐氣急敗壞地叫,因這個陌生人對自己衣著的批評而深覺尷尬:「我沒法子出門上美容院呀!」

    「是不能,還是不願?」他毫不留情地問。

    「我試過一次,」她生氣地道:「可是做得一場糊塗!我跌了不知道幾次,搞到後來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結果只好坐計程車回家,我——」她的聲音哽住了,而她費力地嚥下了喉中的硬塊。她才不要在這個人的面前掉淚呢。絕不要!

    「你的母親總可以幫你吧?」

    「她是試過幾次。」雪嵐承認:「可是路上每一個人都在看我們,搞得大家都很尷尬,所以,後來……」她的聲音漸漸變小。

    魏伯淵慢慢地呼出了一口長氣。「我明白了。」他簡單地道:「好吧,我們一樣一樣慢慢來。明天早上,你給美容院打個電話,訂個時間過去剪頭:我會陪你去,再送你回來。明天下午兩點,我先來帶你出去兜個風,看看能不能讓你氣色變得好一些。」

    雪嵐倒抽了一口冷氣,抓緊了椅子的把手。「魏先生,」

    她咬著牙道:「這件事實在太荒唐了!你對我根本沒有任何義務,而我也不想作任何改變。我已經為自己重建了生活的方式——雖然在閣下眼中看來,這種生活也許一點也不刺激,但你畢竟不是瞎了眼的那個人,不是嗎?所以請你回去吧,不要再來打擾我。下回你見到仲傑的時候,請代我向他問好,並告訴他說我活得很好。」

    「我不會為任何人說謊。」他簡單地道:「再見,紀雪嵐,我明天下午兩點來接你。」

    我所說的話,他根本連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雪嵐張口想要抗議,但魏伯淵已經走了出去。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漸去漸遠,門開了又闔上,然後是車子發動的聲音。雨什麼時候止了?雪嵐筋疲力竭地跌進椅中,不能確知今晚的事是不是一場夢寐。更荒謬的是,她居然一直想著他叫她給美容院訂個約的事。誰聽說過上美容院還要先訂約的?這八成是美國的規矩。他說他在美國待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所謂的很長是多長?四年還是五年?

    「雪嵐啊,客人走啦?」林媽走了進來,開始收拾杯盤,抹拭雪嵐碰倒的茶水:「他來幹什麼啊?」

    雪嵐微微地笑了一笑。林媽對她的笨手笨腳從來不會抱怨,是雪嵐最感激的一樁事情。事實上,車禍發生之後,為雪嵐重建生活次序的,幾乎都是林媽。她幫著雪嵐重新熟識家中的環境,幫著雪嵐學會了自己吃飯喝水,甚至是洗澡上-所等等瑣事。如果沒有林媽,雪嵐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她真覺得,自己和林媽之間的感情,比她和她媽媽之間還要親密許鄉。有許多事,她在母親面前從不出口的,在林媽面前卻毫不猶豫地便說出來了。

    「他……他說他明天下午來帶我出去兜風。我跟他說我不去,可是他好像沒聽到一樣。〕

    「他看來是一副很有決心的樣子。」

    「他長得什麼樣子啊,林媽?」

    「他嘛,」林媽慢慢地道:「他長得挺體面的。很高大,很有男子氣概,差不多三十一二歲左右。你說他什麼時候來接你啊?」

    「下午兩點。」

    「那我明早得先替你洗頭羅!我想想看,替你準備哪件衣服好呢?那件鵝黃色的洋裝好了。不過那件洋裝得先燙一下……」林媽的聲音聽來十分高興。雪嵐知道,她是為了她明天的「約會」而歡喜。唉,天真的林媽!雪嵐苦笑:心不在焉地想著外頭的景致。她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不曾踏出自家院子一步了,真不知如果真的出去兜風會是什麼樣的情況?這個想法使她緊張。但是,為什麼要緊張呢?她根本沒打算出門啊?

    林媽又說了些什麼,雪嵐是一個字也沒聽進耳朵裡去。唯一知道的只是,林媽收拾完畢後便離開了,再一次將她獨自留在這個安靜的花廳裡,臨走時還叨念著明天要把那件鵝黃色的洋裝燙起來。那件鵝黃色的洋裝啊……她上一次穿它是在什麼時候?和仲傑在一起的時候。那件洋裝才買沒有好久,是為了她的畢業典禮而買的。典禮過後,她和仲傑在外頭慶祝了一天。他帶她到最好的餐館去吃飯,不斷地稱讚她的美麗。桌上的玫瑰像愛情一樣地盛開,溫柔的燭光像情話一樣的溫柔……雪嵐痛苦地將頭埋進手心裡。這些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上輩子嗎?

    她是在大四剛開學的那個秋天認識仲傑的。那時她在成功大學唸書,讀的是歷史。仲傑正在台南服預官役,為了搜集一些資料到成大圖書館去,在圖書館認識了雪嵐,就展開了熱烈的追求。他當兵當得很輕鬆,是那種上班八小時,還有週末和例假的那一種。雪嵐後來才知道,仲傑的父親是政界名人,在軍方也有不少朋友,為他作這種安排是輕而易舉的事。也所以仲傑雖然在當兵,卻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約會。仲傑學的是企業管理,野心勃勃,一心一意想在商場上出人頭地。因此一面當兵,一面已經設法去接一些案例來做了。社會經歷以及經濟來源,使得雪嵐大學裡的男同學和他相比之下,一個個都成了還在換毛的小公雞。而他又生得英俊,幽默風趣,更把雪嵐捧到了手掌心上。雪嵐很快地就愛上了他。由於她性情本來和順,加上女子在戀愛中取悅自己所愛男於的天性在作祟,雪嵐對仲傑千依百順,不曾對他有半點違拗,因此他們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快樂的,幸福的,從來不曾有過爭吵,也從來不曾有過不快。日子裡充滿了陽光和歡笑,也充滿了燭光和美酒。  

    他們相識半年以後,仲傑退伍了。退伍前夕他向雪嵐求了婚,並且在高雄找到了一個工作。他們的婚期訂在八月——就在雪嵐大學畢業兩個月後。一切的計劃似乎都完滿無缺——直到那個星期六的傍晚。

    那天傍晚,仲傑帶著她,趕赴高雄去參加一個朋友的餐宴。

    他們出發的時候已經遲了,因此仲傑把摩托車騎得飛快,一路肆無忌憚地超車。雪嵐嚇得心驚肉跳。她一直不喜歡仲傑騎車的方式,那天傍晚尤其如此。她緊緊抱著仲傑的腰,試著叫他慢下來:「仲傑,騎慢點好嗎?稍微遲到一點沒有關係的啦。」

    「誰說沒有關係?」他尖銳地道:「楊維剛夫婦不止請了我們,還請了大通公司的總經理李森夫婦。這個會面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我可不想一開始就遲到,給人留下一個不良的印象。」

    車子跑得飛快,仲傑的話聲被風吹得幾乎聽不清楚。雪嵐真希望自己是聽錯了:「但……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餐會嗎?我以為你週末是不上班的?」

    「-丫頭,你要學的還多著哩!學商的人哪有什麼週末不週末?這種社交場合才是做生意的大好時候。我的幾筆最好的合同,都是在這種場合裡簽出來的。」

    雪嵐突然覺得好冷:「你是說……你的社交活動都是在這種前提下訂出來的嗎?這是你選擇朋友的原則麼?看他們對你有用無用而定?」

    仲傑大笑。「別胡思亂想了!」他又超過了一輛車。

    雪嵐咬了咬自己下唇,硬生生將一句已到口邊的話給吞了回去:「那麼我呢?仲傑?我對你有什麼用?」但她終究沒問。是因為她不願意這樣去想他,或者是因為她不敢去聽他的答案?或者是——在她內心深處,明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結果的?雪嵐不知道,也——沒有心情再去猜了。仲傑的車愈騎愈猛,已經到了不顧交通規則的地步。而後,擋在眼前的是一輛大卡車。仲傑從卡車左方超了過去。不幸的是,那過大的車身遮住了他的視線。等他衝了出去,才發現對面車道上正有一輛轎車疾駛而來。

    仲傑拚盡了全力去閃避那輛轎車,車輪在路面磨出尖銳的聲響。然而他還是太遲了。轎車撞上了摩托車的車尾,雪嵐被撞得飛了出去……

    往後幾天,雪嵐的記憶是一片渾沌。黑暗,疼痛,耳旁來來去去的只是一些不具體的聲響,遙遠而模糊。

    她足足昏迷了五天才清醒過來。乍醒的時候,雪嵐有好一陣子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四周怎麼這樣黑啊?比她所能想像的所有惡夢都要來得更黑。有什麼東西綁在她的臉上,覆住了她的眼睛。她試著睜開眼來,可是沒有用,四周還是那樣的黑。雪嵐嚇得要命,在床上呻吟掙扎。有人過來安慰她,餵她吃藥,給她打針……她聽到大夫低沉的聲音說著一些她從來不曾聽過的術語,以及一些她勉強可以捕捉到的東西:視神經受損,幸虧沒有什麼外傷,也不會留下什麼疤痕;也許調養個一年左右再開一次刀……然後是那致命的兩個字穿透了她的知覺:失明。

    人們來了又去。護士、醫生、同學、朋友、母親的那些朋友,等等等等。然而仲傑沒有來。而雪嵐已經從護士口中知道:仲傑傷得不重,只是一些刮傷,第二天就出院了。她足足等了一個星期,才終於鼓起勇氣問她的母親:「媽,仲傑怎麼沒有來?」

    紀太太遲疑了一下。「仲傑說你受了很大的驚嚇,所以他想等你先靜養幾天,等你好些了再來看你。而且,你知道的。他很忙啦。別擔心,雪嵐,他一有空就會來的。這個週末吧,我想。」

    結論是,他的工作比我重要。雪嵐苦澀地想。然而她仍然抱持著極大的希望來等待他。等人的時日特別漫長,彷彿永遠也沒有休止。好不容易等到了週末,雪嵐的心隨著每一次推門的聲響而驚跳。可是整個的星期六里,仲傑都沒有出現。一直等到星期天傍晚,她才終於聽到那個熟悉的腳步聲。

    「仲傑?」雪嵐興奮地叫了出來。

    「嗨,雪嵐。」他低下頭來,在她額上輕輕地親了一記,然後把一大把康乃馨放在她枕邊。濃濁的花香刺激著她的鼻子。

    「謝謝,花很香。」她言不由衷地道。

    「你覺得如何?好些了嗎?〕

    「嗯!」雪嵐點頭:「頭不那麼疼了。大夫說我再過幾天就可以起床。」

    「好極了!這麼說,你就快可以回家羅?」

    「是啊。」雪嵐突然覺得很不自在。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他不是應該安慰她、鼓勵她、對她說一大堆溫柔的話麼?但他們的對話聽來只像是兩個剛認識的陌生人!雪嵐艱難地吞了口口水,試著找出一些話題:「你的——工作怎麼樣了?」

    「忙死了!我一出院就得立刻回去上班,這一陣子比以往都忙,偏偏又和美國那邊兩家公司簽了新的合約……」一談到工作,仲傑立時淘淘不絕地說將起來。雪嵐心不在焉地聽著。她對商場上的事從來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尤其是在這個時候。仲傑的聲音只是無意義地流過她的耳際,直到其中一句話終於抓住了她的注意。〔所以……所以我想這一來我們只好延期了。」

    〔什麼?」雪嵐呆呆地間:「延期什麼?〕

    「我們的婚禮呀!雪嵐,你沒在聽我說話嘛!〕

    雪嵐突然間覺得全身發冷。「延到什麼時候?〕

    「不會太久的,雪嵐,我只是覺得……」

    「你只是覺得你不要一個瞎子當太太。」

    「你胡說些什麼嘛,雪嵐?我愛你呀!」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冷如晨露,即使是他柔和的聲音也無法使它溫暖過來:「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稍等一下,多給你一點時間來適應——目前的困難,如是而已。」

    〔呵,當然啦。」她低語,「你永遠是對的。〕

    就在這時護士小姐進來了。「吃藥了,紀小姐,」她伸手碰了碰雪嵐的額頭。「累了是不是?你的臉色不大好呢?」

    仲傑立刻站起身來。「那我走了,雪嵐,你好好休息吧。〕

    在那一剎那間,雪嵐忘了她的自尊和驕傲,在他身後呼喚他:「你——會再來看我嗎?」

    「當然啦!好好休息。」  

    他果然再去看她了——在她出院那一天。在那時候,雪嵐早已放棄了任何希望。她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等她媽媽來帶她回家。當她聽到他熟悉的腳步聲時,當真是驚喜交織。「仲傑!」她的小臉因愉悅而發亮:「我真高興你來了!〕

    「要回家了,很高興吧,啊?」

    但她並不。一點也不。過去的幾個星期裡,她已經習慣了醫院的一切作息和規定。她在醫院裡是個人,跟其他人沒有兩樣:但是出院以後,她要面對的是一個她已不再熟悉的世界,一個屬於正常人的世界;而她已不再是其中的一份子……不,她一點也下高興,事實上,她都快嚇死了。但不知為了什麼,這話她沒法子對仲傑說。他們之間的距離突然間變得很遙遠……太遙遠了。所以她只是說:「是啊。既然你來了,我們一起回家吧,好不好?」

    「我——我不行。」

    雪嵐絞緊了自己的雙手。過去幾個星期以來的疑懼突然間變得透明如水晶,在她的心眼中呈顯出來。她沉靜地抬起了臉,用她依然美麗卻已無用的眼睛凝視著他:「為什麼?〕

    「我被調到台北的總公司去了,下星期一就要報到。這次的陞遷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我不能不去。」

    雪嵐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仲傑不耐地開了口:「你不打算恭喜我嗎?」

    「如果這次的陞遷真有那麼重要的話,那麼我——恭喜你。」雪嵐慢慢地說,不知道接下來的將是什麼——不,也許她已經知道了,只是不願意去相信。

    「雪嵐,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說。〕他似乎說得異常艱難:「但我們,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我們是無法結婚的了。我將要常常出差,旅行,甚至出國,還有一大堆應酬,有時還得在家裡招待客人……你不會喜歡這種日子的。這對你並不公平,對你的要求太多了。我是說……」

    「別假惺惺了,仲傑,」她咬著牙道:「你並不是為了我才想解除婚約的。你是為了你自己!」

    「不是的,雪嵐,我就怕你會這麼想——」

    「別在我面前演戲了!」雪嵐忍無可忍地叫了出來:「事情的真相是,你不要一個瞎子當老婆!對一個野心勃勃、一心一意往上爬的年輕人而言,娶一個瞎了眼的妻子代價太昂貴了,你付不起!」

    「雪嵐,你把我的意思全弄擰了……」

    〔但那是唯一的解釋,不是嗎?」雪嵐憤怒地打斷了他,而後筋疲力竭地閉上了眼睛。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想騙她!雪嵐握緊了自己的拳頭。然而她的教養使得她沒有辦法像潑婦一樣地罵街,而方纔這短暫的情緒激動已經耗盡了她的氣力。她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雪嵐深深地吐了口氣,突然間覺得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這樣的爭執有什麼意義?她可以和他辯到地老天荒,但那也改不了她已經成了瞎子的事實,也改不了他們將要解除婚約的事實。何況,雪嵐自己清楚,如果不是她目前如此虛弱,如此無助,如此需要感情上的寄托……就算仲傑仍然想要娶她,為了不連累他,她也會和他解除婚約的。然而自己想是一回事,仲傑要想和她解除婚約又是一回事。她覺得自己被遺棄了,被拒絕了,被傷害了。然而爭執是沒有意義的,而她的驕傲也不容許她哀求他。雪嵐咬緊了牙關,慢慢地道:「算了,仲傑,你回去吧。」

    「對不起,雪嵐,我很抱歉,我——」

    〔別說了。」雪嵐打斷了他,緊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將那枚美麗的訂婚戒指自手上拉了下來,平平地伸出手去。

    「留著它吧?我——」

    「不。」雪嵐斬釘截鐵地說。她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有僅存的自尊使得她還能持話聲的平穩正常:「再見,仲傑。」

    沈默。而後是他男性的手指自她掌心拾起了那枚戒指,以及他輕輕退出病房的聲音。雪嵐全身縮在椅子裡頭,死命掩著自己的嘴,把眼淚壓了回去。她不能哭。因為一旦開始,就不會有停止的時候了。而她不想讓母親看到她的眼淚,不想再聽到任何安慰的語言。安慰有什麼用?無論是什麼樣的言語,都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幾個星期以前,外在的世界對她成了一片黑暗,可是那時候她起碼還有一點希望,相信她在人世上並下孤單:然而仲傑的辜負和背叛奪去了她僅存的一點力量,使得她連她心中的世界也隨著荒蕪。沒有光亮,沒有出口,沒有未來——只留下無邊的冰涼,以及黑暗。

    *   *   *

    雪嵐甩了甩頭,將回憶推出了腦海,慢慢地站起身來。她已經很累了,這般傷情的記憶更使她筋疲力竭。她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房間,本能地關了電燈,上樓回她自己的房間去,在黑暗中換下了衣服,將它們仔細疊好,放在椅子上。若不如此,她明早起來一定找不到衣服穿了。而後她摸出了枕頭底下的睡衣來穿上,滑進被窩裡頭,深深地歎了口氣。

    奇怪的是,魏伯淵的來訪雖然喚起了她久已不碰的記憶,但她此刻所想的人卻並不是仲傑,而是這個魏伯淵。他那毫不矯飾的坦白,那近乎無情的陽剛,以及那不可動搖的意志。雪嵐有個很強烈的預感:如果她不設法阻止這個人的話,他必然會改變她的生活,將她好不容易為自己塑造出來的、穩定而安全的生活方式擾亂得一場糊塗,而這個想法令她心驚肉跳。過去幾個月來,她已經成功地為自己造出一層厚重的護殼,將她的絕望、悲痛、夢想和希望全都深深埋起:這層護殼若是打破了,那麼所有的悲傷痛苦就必需再來一次,所有的努力就必需再來一次……雪嵐顫抖了一下,把自己緊緊地裹進棉被裡。不,她絕不能讓魏伯淵這麼做!她不要再見到這個人,不要讓他進入她的生命,不要和他產生任何的瓜葛。

    明天,她半睡半醒地對自己說:明天我會告訴他,說我不和他出去。明天……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0:39

第二章

春柔

    說來容易做來難。第二天一早,雪嵐還沒起床呢,林媽就已經把她的洋裝燙好,甚至連她的鞋子也給找出來擦亮了。一等雪嵐起床,她就迫不及待地趕她去洗頭。

    「可是我不要和他出去啊!林媽,你就不要忙了嘛!」

    「胡說八道,出去兜兜風有什麼不好?何況那個魏先生看來體面得很!」林媽一副媒婆的架式。

    「我不要出去嘛!」雪嵐頑固地抗議。

    「好啦好啦,」林媽改用懷柔的手段:「就算你不要出去吧,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又有什麼不好?不管怎麼說,總是有客人要來,不是嗎?」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當門鈴准兩點響起的時候,雪嵐已經萬事俱備了。剛洗過的長髮,雖然應該修剪了,但經林媽花了半小時去吹它之後,黑緞般地垂在她肩上。她纖秀優雅的身子裹在合身的洋裝裡,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細帶的高跟鞋襯得她的美腿份外修長。她慢慢地走下樓梯,白玉般的臉上,因緊張而浮現了一層胭脂般的嫣紅。

    「魏先生?」她遲疑地招呼他。

    他立時握住了她的手。他掌心傳來的溫熱使雪嵐微微一驚。

    她本能地叫了一聲:「林媽——〕

    「我到後頭去等雜貨店的小弟。他說好了要送一箱果汁過來的。」林媽很快地說,匆忙的腳步聲一霎時便已去遠了。雪嵐無措地呆在當地,直到魏伯淵的聲音將她驚醒:「我們可以走了嗎?」

    雪嵐深深地吸了口氣:「我不去。」

    「噢?」他好笑地說:「你把自己打扮得這樣整齊,就只是為了聚集足夠的勇氣來告訴我說,你今天不出門啊?」

    雪嵐覺得自己臉上不可控制地熱燙了起來。「這種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她力持平穩地說:「所以我——」

    「所有的事都有它的意義。」他打斷了她:「走吧,紀雪嵐,今天的天氣很好。」

    「我說的話你根本一個字也沒聽!」雪嵐突然爆發了。這個人頑固得跟驢子一樣!「我說我不要出去,你聽不懂嗎?放開我!」她奮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他根本不放。

    「我聽到了,紀雪嵐。」他淡淡地說:「可是你必須和我出去。如果你自己不跟我走,我就把你扛出去。」

    雪嵐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個人不是在虛言恫赫,他是當真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這一點,可是她就是知道了。「這……這是綁架?」她微弱地說。

    而他突然笑了。「我不會向令堂要求贖金的,而且保證很快就放你回來。」他的聲音變柔了:「走,紀雪嵐,現在正是春天,陽光明媚,鳥語花香,不出去走走太可惜了!」

    瞧不出他還有一點詩人的細胞呢!雪嵐憎惡地想。「好吧。」她認了。反正再爭也爭不過這頭驢。「我的皮包在那裡?」

    他替她拾起了桌上的皮包,挽著她走出了大門,進了車子。

    「你想去哪裡?」他問,一面發動了引擎。

    「那裡都好,我不在乎。」她冷淡地說,存心要激怒他。

    「好極了。」他的回答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既然你這樣坦白,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紀雪嵐,我已經很久不曾遇到一個像你這樣——刻意要把自己的生活變成一個悲劇的人了。〕

    「我才沒有!」

    「沒有嗎?」

    雪嵐轉過臉來面對他,臉頰因激怒而泛紅:「你到底要我怎麼辦,魏伯淵?假裝我什麼事也沒有,完全正常,是不是?他們說我是一個睜眼瞎,說我的外表看來和以前完全一樣,所以我想我看來是完全正常的,可是那有什麼用?我到底還是瞎了!如果沒有人陪著我,我一定到處跌跤,把飯粒撒得一地都是!瞎了就是瞎了!魏先生,不要表現得好像我只是割到了手指頭一樣,那根本沒有意義!」

    「我知道你瞎了!世界上的瞎子又不是只有你一個!有許多人的年紀比你大得多,有許多人是天生下來就看不見了!可是他們去學點字,給自己找了導盲犬,甚至還給自己找了份工作!有誰像你這般無用,整天只曉得躲在家裡自憐!」

    不是這樣的!雪嵐瘋狂亂地想,不是這樣的!我也想過這些事啊,或並不想成為這樣無用的女子。在醫院裡,當她剛知道自己瞎了的時候,她也曾想過要去學點字,要盡可能地獨立……但仲傑離去之後,她的歡笑、希望,以及愛情都在一夜之間消失了。劇烈的痛苦奪去了她復原的力量,也使得她失去了奮鬥的目標。而她的母親似乎對她學習點字一事興趣缺缺,一天拖過一天,既不去為她聯絡盲啞學校,也不去找相關的資料。而,當雪嵐提起她想要一隻導盲犬的時候,紀太太只是冷冰冰地說:「家裡不許養狗。」使得她的計劃胎死腹中。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無力感和麻木的生活一點一點地將她的氣力侵蝕淨盡:安安穩穩地呆在屋子裡,似乎愈來愈像她該過的日子……

    雪嵐絞緊了自己的雙手。幾個月以來,她首次容許自己正視自己的生活——全然的孤立、冷僻、不正常的生活。她曾有的夢想和野心在那遲鈍厚重的保護殼下向她招手,呼喚著她的歸來——一個遙遠、細微,但親切的聲音。雪嵐咬緊了自己的下唇。

    她的心思必然在她臉上顯現出來了。因為魏伯淵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用一種異常溫柔的聲音說道:「在你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前就已經發生了,是不是?把自己縮進了蝸牛的殼子裡?」

    「大概吧。」她老老實實地說。

    「那很好。認知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可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

    〔雪嵐,你想一輩子過著你目前過的這種日子嗎?」

    「不!〕雪嵐衝口而出。一直到這句話衝了出來,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脫離目前生活的型態。「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無力地加了一句。

    「去學點字,給自己找一隻導盲犬,然後……看是要去找一個工作,還是繼續你的學業。〕

    「你把它說得很簡單。」

    「當然沒有那麼簡單。可是也並不是做不到。」

    雪嵐沈默了半晌,然後說:「我想唸書。我本來想去投考歷史研究所的,可是仲傑不是很同意……」

    「你讀的是歷史啊?這我倒不知道。我讀的也是歷史,還有人類學。過去這幾年我一直在美國教書兼做研究。目前我暫時休假一年,到處去搜集資料,順便回來看看。」

    雪嵐興奮得臉都亮了。她的問題傾筐而出,一個接一個地問個不休。她太久不曾和人討論她喜愛的東西了,她的求知慾已經被壓抑得太久。魏伯淵一面開車,一面和她說個不休。然後,他把車停了下來。空氣中有著海風的鹹味,風在樹梢微微作響。大概是木麻黃吧?

    他扶著她下了車,自車子後座取出一方毯子鋪在沙地上,然後坐了下來。「道路兩旁都種了木麻黃,一直延到沙灘上去。」他說:「海很藍,天很清,雲很淡。這裡不是什麼風景名勝,所以沒有什麼遊客。你喜歡這樣的地方吧?」  

    雪嵐笑了。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伸出手來順了順它們。

    「我喜歡這裡,魏伯淵。」她深深吸了口氣,不自覺地扔開了「魏先生」這種稱呼:「謝謝你帶我來。〕

    他笑了。一種溫厚而輕鬆的笑聲。雪嵐突然間很想看看他,很想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你知道嗎?」她深思地說:「林媽說你是個很體面的人。〕

    〔呃,呃……」他突然間不知如何接口了:「她這樣說的嗎?〕

    雪嵐忍不住笑了。「哇,大發現!我不知道你也會害羞的!〕

    他乾咳了兩聲。「我沒有!」他的聲音聽來亂彆扭一把的,雪嵐忍不住又笑了:「說真的,你到底長什麼樣子啊?」不等他回答,她伸手制止了他:「別說,我自己來看好了。我可以摸你嗎?」

    「只管請便。」

    雪嵐伸出雙手,找到了他的臉,開始小心翼翼地探索起來。

    他的頭髮很濃密,肌膚很平滑:有一雙濃密而整齊的眉毛,一對微凹的眼睛。他的輪廓很分明,鼻樑很直,下巴方正而有力,腮邊頷下刮得乾乾淨淨的鬍渣子細細地刺在她的手指上。他應該是很英俊的,一種很陽剛的英俊:如果他的嘴和他整張臉的骨架能相配的話。但雪嵐突然遲疑了。她的手指已來到他的唇邊,而她忽然驚覺到這樣的碰觸過份親密……雪嵐猛然收回了自己的手,自覺心臟跳得好急。

    「好了,謝謝你。」她不穩地說。

    「你的眼睛難道完全沒有復明的希望了嗎?」他突然問。

    雪嵐呆了一呆。「我在醫院的時候,大夫們曾叫我等個一年左右,再看看要不要再開一次刀。可是我們的家庭醫師史大夫說我的眼睛已經完全沒有希望了,開刀根本是一種浪費,所以我想……」

    「我明白了。〕他沉沉地道,很快地轉移了話題:「我們去-個咖啡,吃點東西吧。」

    「我不能!」他突如其來的提議把雪嵐嚇死了:「我——我和媽媽,還有那些阿姨們上過餐廳一次,結果可怕極了!我不敢上餐館去,我——我們回家好嗎?林媽可以幫你泡咖啡,家裡也有很多點心……」

    「你不能再逃了,雪嵐。〕他溫柔地道,將手放在她的肩上:「相信我,我會照顧你的。我不會讓你跌倒,也不會讓你濺出任何飲料。只要你相信我,沒有人看得出你是一個瞎子。〕

    如果她能相信他呵……雪嵐顫抖了一下:「那次的經驗好可怕。我……和我在一起吃飯的人被我弄得尷尬極了,侍者對我不耐煩得要命,餐廳裡說話的人愈來愈少,每個人都在看我……」她的聲音哽在喉嚨裡,說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來環住了她。「我不會這樣待你的。相信我,雪嵐。〕

    相信他?但她也相信過仲傑啊。而她認得魏伯淵還不過一天,又怎麼能相信他呢?雖然,當他這樣環抱著她的時候,她覺得好安全,好舒服,好想永遠待在那兒不要離開……但這只是一種錯覺吧?只是因為她太需要這種安全感了,如是而已。她輕輕將他推開,細細地道:「我想……我最好還是回家。」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雪嵐?你是在說安全重於一切,已知的東西總比未知安全。那也可以,如果這真是你想要的——如果你真的想這樣子渡過餘生,一輩子只有令堂和林媽陪著你,所有的活動範圍只在那棟洋房之中——只要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雪嵐顫抖了。他的話沒有錯。可是這一切對她而言,是多麼的艱難哪!她咬緊了下唇。

    風在她髮際低語,海水的氣息拂過她鼻端。她有多久不曾到海邊來了?有多久了?

    他低沈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我可以將你扛起來,逼著你進餐館去,可是那沒有意義。正如我方纔所說,你必需自己去選擇。但是記住,三思而後行!如果你說:『帶我回家。』那麼我就送你回去,跟著便回台北,你從此不會再見到我這個討厭鬼了。但是如果你說:『好!』那麼,雪嵐,我必然盡我所能地幫助你,直到你能夠獨立為止。」

    他說著放開了她。他是存心的,她知道;而她也明白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當真的。她必需自己去選擇,因為這畢竟是她自己的生活。回家是容易的,置身於母親過度的保護之下是容易的:可是這世界是這樣的廣大啊!暖熱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海洋的聲音自沙岸邊一陣一陣地傳來……

    雪嵐抬起頭來。在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以前,那一串話已經溜出了她的口中:「你願意請我-咖啡嗎,魏伯淵?」

    「我很樂意。」他莊重的回答。

    一個簡單的問句,一句簡單的回答。但他們彼此都很清楚,這兩句簡單的對話即將改變雪嵐的一生。無言的相知在他們之間緩緩流過,魏伯淵伸出手來挽住了她:「可以走了吧?」

    「可以。」她清脆地道。然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他扶著她上了車,向市區駛去。

    車子平穩地向前開著,雪嵐的心卻愈跳愈急。這一切進行得實在太快了!她根本還沒有準備好,就已經一頭栽了進去。各種疑問自她的心靈深處湧起,使她的指尖愈來愈涼。等車子停了下來的時候,她的心臟幾乎跳出了胸腔。

    「不要怕,放輕鬆一點,」魏伯淵安慰她道:「咖啡屋是應當的休閒場所呀!」

    「我一點休閒的心情也沒有!」她咕噥道。

    他笑了,繞到車門這邊來將她扶了出來。「沒有人會發現的。」他向她保證:〔裡頭每個人都會被你迷得暈頭轉向,才沒有那個腦袋去猜測你的視力問題呢。他們光嫉妒我都來不及了。」

    雪嵐忍不住笑了。「巧言令色!」

    咖啡的香氣在空中浮蕩,魏伯淵扶著她進了餐廳。

    他在她耳畔低語,告訴她前面有些什麼,距離多少等等。侍者慇勤地前來招呼他們,似乎根本沒發現有什麼事情不對。

    〔請給我們一個窗位。」魏伯淵說。而後領著她向前走去。

    「沒問題吧,雪嵐?」他輕輕問道,溫熱的呼吸吹過了她的臉頰。

    雪嵐不明所以的漲紅了臉。她無聲地點了點頭,任由他擁著她坐進了卡座裡。魏伯淵點了兩杯咖啡,又叫了一些甜點。等點心上來的時候,他一路向她描述那些精緻的點心長什麼樣子,還將那些磁器的樣子形容了一遍。在他這樣細心的照拂之下,雪嵐的心情鬆懈了下來。她毫無差錯地吃完了她的點心,並且發現它們頗為美味。而後放鬆地啜飲著咖啡。

    「下次我帶你出來吃飯。」他說:「我想我們可以先從西餐開始。你和美容院訂了幾點的約啊?」  

    雪嵐忍不住笑了。「我們台灣的美容院是不作興這一套的。

    我想我明早去一趟就是了。〕

    「那麼我明天早上九點半來接你。然後我們可以一道吃個午飯。〕

    雪嵐困惑地搖了搖頭。這一切進行得太快了,她覺得自己好像突然問被扔上了雲霄飛車。「但這樣太麻煩你了。」她試著抗議,但魏伯淵截住了她的話頭。「這讓我自己來判斷,好嗎?」他毫無徵兆地轉變了話題:「我們走了吧?」

    「嗯。」她點頭,不知道他現在又有什麼節目了。

    他領著她走到櫃檯前頭付了帳,然後帶著她出了門。「他們的花園還不錯,〕他說:「院子一角的桃花已經開了。這一片花壇上種的是矮牽牛,另一面花壇上種的是金魚草。」雪嵐感覺到自己的腳一軟,已踏上了草地。風中果然有著桃花甜香,還有著剛剪過的草味。魏伯淵扶著她在花壇前蹲了下來。引著她的手去碰觸柔細的花瓣。

    〔這朵花是艷紅色的。有這粉紅色的花心。它旁邊有白色和粉紅色的各色矮牽牛,混得很漂亮。」

    雪嵐的指尖輕輕拂過花瓣和葉子,一個已經憋了一整天的問題終於蹦了出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幫我呢,魏伯淵?我實在不明白。〕

    「我沒說過嗎?我覺得自己對你有責任。」

    雪嵐咬住了下唇,不明所以地對這個答案有些失望。「就為了這個緣故嗎?這麼說來,我對你而言是一個負擔、一項義務了?」

    「本來是的。」

    「我不喜歡這樣!」雪嵐突然間爆發了:「我不要人家同情我,可憐我!」

    「你的結論下得太早了。」他淡淡地道:「我並不是在同情你,也不是因為同情你才為你做這些事情的。」

    「那麼是為了什麼?」

    他沈默了一下,然後說道:〔需要原因嗎?重要的是,你現在需要這一切,對不對?〕

    「可是——」

    「走吧,雪嵐,我送你回去。」他不由分說地拉著她站了起來,扶著她上了車。他一路上非常沈默。而雪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是個這樣神秘而複雜的人呀!她實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而且,很明顯的,他也是個不輕易表白自己的人。即使如此,在她的內心一角,雪嵐竟已奇異地開始信任他。是這點奇特的信任,使得她不特別去在乎他那未曾出口的答案吧?她困惑地搖頭,全不曾注意到:車子已在她家的門前停下。

    魏伯淵扶著她下了車,為她按了門鈴,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天見,雪嵐,」他簡單的說:「我明早九點半過來接你。」

    雪嵐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麼,他腳步聲已然遠去。同時林媽在她身後開了門。她聽到他的引擎響起,漸漸去得遠了。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1:16

第三章

困草

    第二天早上,門鈴響的時候,林媽正在清掃樓下的房間。她開開心心地應了門,很熱心地招呼著魏伯淵:〔請進,魏先生,雪嵐大概在樓上房間裡。我去叫她。」

    但雪嵐並不曾留在自己房裡。相反地,她坐在花廳裡等他。因而一聽到門鈴聲響,她就向前頭走來了。然而平日裡走慣了的地方,今天卻突然多出了一些阻礙。在雪嵐還未發覺不對以前,她已經踢上了林媽留在路上的吸塵器,一跤向前跌出。雪嵐驚叫一聲,而後重重地撞上了一堵男性的、厚實的胸膛。一雙有力的手抱住了她,一個低沈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雪嵐,你沒事吧?〕

    她驚魂甫定地點了點頭,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身體和她這樣接近,她可以清楚聽見他急促的心跳。他被她這一跤嚇著了!這個認知使她心底升起了一絲秘密的歡愉。然而他所遇見的,是她的盲眼生涯中最可怕的一個部份——未知的危機,他當然應該害怕的。事實上她自己也受了不小的驚嚇。噢,天,如果她不是這麼急於向他證明:自己並不是個只會待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呆的廢物,因而一聽到門鈴聲就衝了出來,這種事情也不會發生——

    「天哪,雪嵐,我……對不起。」林媽急急趕了過來,聲音裡充滿歉意:「我以為你在樓下的。我要是早曉得你已經下樓來了,就不會把吸塵器留在路中間,也不會害你摔跤了!〕

    〔不要緊的,林媽,只是一個意外。雪嵐也並沒真的跌跤,別放在心上了。」魏伯淵安慰道。林媽咕咕噥噥,一面收起了吸塵器。

    「可以走了吧,雪嵐?」

    她點了點頭,感覺到他的手過來扶住了自己,一路向外行去。這又是一個艷陽天,溫暖而不懊熱。雪嵐滿心歡喜地抬起頭來對著他微笑,仲春濕潤的微風吻上了她的臉頰,將她印花的長裙吹得貼在她修長的腿上。

    〔我今早替你打了幾個電話,幫你在盲啞學校的點字班報了名。我還替你申請了一隻導盲犬。不過這種狗一向供不應求,所以大概還要等一陣子。」他一面發動車子一面說。

    雪嵐忍不住笑了。「你好像恨不得在一天之內就把我的生活全翻過來似的。〕

    「既然你自己不做,當然只好我來做。」他鎮定地道。

    雪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然後一個問題突然在她腦子裡浮了出來。「喔,天,我都忘了!」她低語:「我媽媽……我媽媽絕對不會讓我養狗的!〕

    「導盲犬並不是一般的狗——」

    「對她來說可沒有差別。」

    「但導盲犬可以給你一個全新的生活啊!有了導盲犬,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去走動,不必有人陪伴,也不必害怕迷路跌跤什麼的。舉例來說,如果有了一隻導盲犬,你今天早上就不會去絆到那個吸塵器了。」

    她抿緊了下唇,憂鬱地搖了搖頭:〔這些我都知道。可是她還是不會讓我養狗的。」

    「再說吧。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見到她呢?」

    「嗯,她到高雄辦事去了,明天才會回來。」

    「原來如此。對了,雪嵐,你應該開始做點運動了,導盲犬的個子都很大,要想使喚它們,可得真要有幾斤力氣才行。」

    雪嵐暗暗地歎了口氣。這不會有用的,她知道。她的母親外表雖然纖弱,意志力可和鋼鐵一樣的頑強。她絕對不會讓我養狗的。即使一隻導盲犬可以給我全新的生活……雪嵐甩了甩頭,將這悲傷的念頭扔出腦海。至少我還有今天……是的,至少我還可以擁有今天。

    而這一天是這樣的美好。魏伯淵帶她到了一頗負盛名的美容院去——資料是林媽提供的——因為時間還早,店裡沒什麼客人。美發師很細心地為她剪出了一個漂亮的髮型,沿著臉頰修剪下來的發線襯出了她優美的五官,以及她纖細的頸項。雖然她自己看不見,但是魏伯淵的讚美使她相信自己是美麗的。

    而後他們去吃中飯。有了昨天的經驗,她今天上街吃飯的時候來得自然多了。而整頓飯裡,他們都聊天聊得非常開心,談論著各自喜歡的詩詞和小說。他的專長偏向西方歷史,現代詩讀得比古詩多:但當雪嵐談到蘇東坡和晏幾道時,他也帶著極大的興趣來和她討論:當他談到目下西方世界的文學傾向時,她也興致高昂地和他說個不休。而後餐廳裡播放的古典音樂又引起了他們對音樂的討論……雪嵐不記得自己曾經和誰說過這樣多的話了,奇怪的是她居然覺得自己聊得欲罷不能。魏伯淵似乎有著與她相類的感覺。因為吃過飯後,他們在餐廳裡一直待到下午六點。然後他笑了:「我們是在這裡再吃一頓,還是換個地方去?」

    她完全忘了時間的飛逝。他們吃飯、聊天、聽音樂,然後他載她去兜風……一直到過了晚上十點,魏伯淵才送她回去。

    「謝謝你,我玩得好開心。」雪嵐對著他微笑,溫柔地拉著他的手。既然他整日裡都挽著她行動,這樣的接觸對她而言,已經和呼吸一樣的自然了。

    「我也玩得很開心。」他認真地說:「你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孩,而且很有深度。你為我開啟了另一扇窗子,使我得以用另一種角度去觀察事物。這對我而言也是很不尋常的。我也要謝謝你,雪嵐。」

    不知道為了什麼,他的話使她想哭。雪嵐低下了頭,突然間感覺到他環住了自己的肩膀。雪嵐的心跳突然加快。在這一剎那間,她強烈的意識到他的體溫,他的接近,他男性的氣息。整日裡環繞著他們的、溫馨而愉悅的氣氛突然間變得緊張了。雪嵐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林媽的聲音在門前響起:「雪嵐,是你回來了嗎?」

    他猛地放開了她。雪嵐深深吸了口氣,試著使自己鎮定下來。然而林媽的下一句話像炸彈一樣地炸碎了她的努力:「太太回來了。知道你出去了,她好像不大高興呢。」這句話說得很輕,彷彿怕裡頭的人聽見似的。

    雪嵐倒抽了一口冷氣,指尖驀然間變得異常冰冷。魏伯淵立刻感覺到她的緊張,本能地握緊了她的小手。

    「你很怕她,是不是?」

    雪嵐艱難地吞了口唾沫,無言地點了點頭。〔這很荒謬,是不是?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可是……」

    「我陪你進去。」他輕輕的說。

    「不!」雪嵐驚喘:「她——可能會對你很無禮的!」

    「那麼我就更應該進去了。」

    「伯淵——」

    「記得我昨天和你說過的話麼?我要求你信任我。」他的聲音低沉:「來吧,雪嵐。」不等她再度開口,他已經推開了門,走進了她家的客廳。

    「還曉得回來啊,雪嵐?」紀太太憤怒的聲音在客廳裡響起:「你這一整天野到那裡去了?」

    「只是……只是出去吃飯而已。」雪嵐細聲道:「媽媽,這一位是——」

    「免了。」紀太太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你現在就給我上床去。史大夫要你多休息,怎麼可以把自己搞得這麼累?」

    「媽媽,我並不累——」雪嵐的聲音是可憐兮兮的。

    「少跟我頂嘴!」紀太太怒道:「你忘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了嗎?照顧你已經夠麻煩的了,你還不跟我合作,淨給我惹麻煩,你是存心氣死我是不是?」

    雪嵐顫抖了一下。她新生的自信,在母親毫不留情的攻擊之下,就像是向陽的雪花一樣的化掉了。和魏伯淵在一起的時候,她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是個瞎子;然而現在,她又開始痛苦地感覺到:自己畢竟是個殘廢,是個沒有行為能力的人……

    魏伯淵緊緊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一直到了這個時候,雪嵐才發現他已經非常、非常生氣:〔請容我介紹自己,紀伯母。我叫魏伯淵。魏仲傑的異母哥哥。我剛從國外回來,剛知道令嬡的事:因此我決定過來看看她。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明天想帶令嬡出去走走。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吧,雪嵐?」

    雪嵐還沒來得及回答,紀太大已經插了進來:「不行,雪嵐明天必需在家裡休息。」

    「雪嵐年輕而且健康,出去走走對她只有好處。」

    〔雪嵐是個瞎子,你想叫每個人都看紀家的笑話,是吧?」紀太太的聲音既冷且硬:「我說不行就是不行。現在,請你——」

    「雪嵐已經是成人了,她有能力為她自己作主。我要求您同意,不過是因為尊重您是雪嵐的母親,而我的家教要求我尊敬長輩。但長輩也得有值得尊敬的地方,而我發現您很難向我證明這一點。」他的聲音裡飽含著深沈的怒氣:「我已經決定竭盡全力幫助雪嵐獨立,使她再一次成為她自己的主人:對我而言,這個目標比什麼都要緊,所以如果我顯得無禮,還要請您諒解。明天下午兩點,我會來帶雪嵐出去。如果到時候我看不到她,就算將整個房子都拆了,我也要將她找出來。我想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雪嵐嚇呆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突然很感激自己的失明,使她不用看母親那怒得發青的臉色。紀太太顯然是氣得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了,房子裡一片寂靜。就在此時魏伯淵重重地握了握她的肩膀,沈聲道:「明天見,雪嵐。再一次謝謝你陪我度過了愉快的一天。」不等她回答,他已經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闔上。

    他說的話,以及他還留在他肩上的力氣,奇異地給了她勇氣。雪嵐發現自己用著一種平靜的聲口對自己的母親說:「您說得對,媽,我已經很累了。我這就上床去睡。晚安。」不等紀太太回答,她一溜煙地上樓去了。

    回到自己房裡,雪嵐長長地吁了口氣,立時軟倒在床上。媽媽一定是氣昏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才讓她安然逃脫的。但是明天定然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雪嵐慢慢地換下衣服,開始做睡前的梳洗工作。在過去的兩天裡,她為自己的生活下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並且已經開始實行。她不能、也不願意再回過從前那種行屍走肉的生活。在魏伯淵的身邊,她曾經享受了大自然豐盛的給予,也曾安然自在地走在擁擠的人行道上,感覺到人世的紛攘及活力,更曾經上館子去吃飯……而,一頭導盲犬將給她更大的自由,領她向一個更開闊的世界。明天,雪嵐對自己說:明天,我必需說服媽媽讓我養一頭導盲犬。

    話雖如此,要想鼓起勇氣去面對她的母親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雪嵐睡得不好,醒得也很早:她在自己房裡磨蹭,想盡量延遲下樓去吃早飯的時間:然而該來的總是要來。等林媽來叫她吃早餐的時候,她只有鼓足勇氣下樓去,一面希望:她昨夜所感到的勇氣還能多少剩下一點。

    這一頓早餐吃得她食不知味。林媽的手藝一向很好,稀飯和小菜也一向很合她的口味:但整個吃飯時間裡,紀太太都不怎麼說話。這和平日的情況實在是大不相同。雪嵐試著問她事情辦得如何,在高雄玩得怎麼樣,都只換來一聲簡短的回答。這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實在可怕。很顯然的,經過一整夜的緩衝期,她母親的怒氣不但絲毫未消,只怕反而更強烈了。

    雪嵐很勉強地吃完一碗稀飯,硬著頭皮等著。

    「我希望睡了一覺以後,你的神智回復過來了。」紀太太冷冰冰地開了口:「我不曉得那個姓魏的小子在玩什麼花樣,但我絕對不會讓他得逞。這種荒唐事不許再繼續下去,聽到沒有?」

    雪嵐深深地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媽,他只是想幫助我而已。他替我開了一扇新窗,讓我知道我還可以有別樣的人生。我想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外頭的世界,多接觸其他的人……媽,如果爸爸還在世的話,我相信他會鼓勵我這麼做——」

    「你爸爸!」紀太太啊了一聲,聲音裡有著無法形容的怒氣:「他當然會希望你出去到處亂跑了!他自己就是那個樣子!一年到頭不在家,一年到頭東飄西蕩!在我需要他的時候,他沒有一次在我身邊!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死於交通事故!我可不想你也變成那個樣子!你給我乖乖地待在家裡,那兒也不許去!」

    雪嵐震驚得全身止不住地抖動。父親在她五歲時就去世了,她對父親的印象很模糊,只記得他是個高大英俊的男子,愛笑且愛玩。她一向很少和母親談及自己父親,因為紀太太很不願意談他。她總以為那是母親無法面對喪偶之痛的緣故,現在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這個發現使她震驚得不知所措,好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開了口:「可是……媽媽,你難道不愛爸爸嗎?」

    「愛他?」紀太太嗤之以鼻:「在他那樣待我之後?」

    雪嵐呆呆地坐在當地,費力地吸收她剛剛聽到的訊息。呵,當然啦,這解釋了許多事,不是麼?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雪嵐開始明白了:為什麼母親對她會有這樣強烈的佔有慾和保護欲——強烈得近乎病態。母親對她的佔有慾一向很強,但自從她發生車禍以後,更是來得變本加厲……「媽,」她慢慢地說:「你是怕我會變得像爸爸一樣,整天在外頭亂跑,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裡麼?我不會那樣的……〕

    「少在我面前扮演心理醫生!」紀太太清脆地道:「你是我肚子裡出來的,只有我來懂你,哪有你來懂我的份?不許你再見那個姓魏的小子!他對你沒有好處!」

    「怎麼說?」雪嵐有些困惑地問。

    「你才認識他兩天就變了!你變得大膽無禮,連媽的話都不聽了,你——〕

    「可是媽媽,這種改變並不壞啊?我覺得比較有自信了,也比較敢於爭取應該爭取的東西了;他使我從冬眠中活了過來,你難道不為我高興嗎?媽!」最後這幾句話是從她心底喊出來的。

    「反正你不許再見他就是了!今天下午他來的時候我會這樣告訴他,不許他再上我們家來。」

    「媽,」雪嵐的身子急切地向前傾,再一次試著說服她美麗而頑固的母親:「他只是要我去學點字,並且給自己找到一條導盲犬而已!」

    紀太太立時抓住了這個可資攻擊的縫隙:「家裡不許養狗!」

    「如果我有了一條導盲犬,就可以自己出門上街去了,媽——」

    「我說不行!」

    「媽,」雪嵐絕望地道:「你難道不希望我能克服失明的困難嗎,進一步成為一個獨立的人嗎?那樣一來,我就不會給你帶來太多的負擔——〕

    「獨立?」紀太太嗤之以鼻:「你想怎麼獨立?去找工作嗎?你一個瞎子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當按摩師嗎?別-了,雪嵐,面對現實吧!這整個的想法根本是一場鬧劇!那個姓魏的小子是神智不清了,才會給你這種希望。老實說,這是一種很殘忍、很不負責任的做法。所以我說那個小子對你沒有好處,你還不信呢!」

    雪嵐瑟縮了。媽媽說的話不是全無道理……是不是順從自己的命運來得容易一些?這樣的掙扎似乎太艱難了……

    彷彿是察覺到了雪嵐的退卻,紀太太滿意地下了結論:「那麼就是這樣了。今天下午,我會告訴他說你不想再見他。相信媽,這樣做對你是最好的。〕

    雪嵐垂下眼睫,緊緊地抓著自己衣衫。到底誰才是對的呢?

    媽媽,還是伯淵?

    決定究竟在那裡?

    然而對紀太太而言,這件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她已經看到了女兒的退縮,也相信這整椿事不過是一段春日的插曲。女兒終究還是她的乖女兒,雖然有時會受到外來的下良影響,但只要曉以大義,她很快就又回復正常了。於是她開開心心地說:〔今天晚上,你金伯伯他們要來打麻將,你可以下樓來和他們聊聊天什麼的。我待會兒得和林媽談談,看弄點什麼當消夜比較好。」

    雪嵐心不在焉地聽著。日子又回復到那種一成不變的模式了,她愁慘地想著,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喔,天哪,我如何受得了這個呢?園子裡的花香隨風飄來,外頭有車聲來來去去,孩童高亮的笑鬧和尖叫在街上起落,遠處傳來狗吠的聲音……這個世界正在呼喚她啊!

    雪嵐絕望地將頭抵在窗玻璃上,感覺到淚水濕透了眼睛。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2:11

第四章

千 尋

    一個早上無聲無息的過去了。雪嵐在沈默中吃完了午餐,然後上樓回自己房間去。房間裡的老式掛鐘敲了一點半,她跳起身來,脫下了她鬆垮垮的便衣,摸索著找出牛仔褲和長袖襯衫,盡快的穿了上去。她的母親最恨她穿牛仔褲,因為這種穿著不夠淑女。這或許就是我刻意穿它的緣故吧,雪嵐自嘲地想:一種象徵性的叛逆……正如同我此刻所要做的事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側耳傾聽:房子裡十分安靜,母親和林媽應該都在睡午覺才是。她無聲地溜下樓去,悄悄地打開後院的門,再一次側耳傾聽:心臟跳得好急,生怕有人會在最後一秒鐘發現她的企圖。但是,謝天謝地,沒有人逮到她。雪嵐很快地溜了出來,靠在牆上鬆了口大氣。她必需如此,必需在伯淵進屋前見到他。她不能讓媽媽告訴他說她不想再見他,就這樣把他給趕回台北去。至少至少,她必需給他一個完全的解釋,告訴他說:為什麼他的計劃行不通。

    一直到昨天晚上她才明白,自己所受的限制有多麼緊密。這行不通的,她悲傷地想:她根本欠缺獨立所需的最基本條件:經濟力量。沒有錢,她就不可能去學點字,也不可能養狗。

    這兩樣走向自由與獨立的條件都不能齊備,其他的自然更不用說了。枉費他如此費心地說服她鼓起勇氣來向命運挑戰,到頭來她依然是只被困在金絲籠中的小鳥……這不是伯淵所能為力的事,她已經可以想像他遺憾地與她道別的場面了。雪嵐悲傷地咬了咬自己下唇,而後深吸了口氣,抬起頭來。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她的時間有限,必需趕在伯淵進屋以前攔住他才行!

    雪嵐定了定神,開始在心裡回憶這左近的地圖。後門出去是一片空地,上頭生滿了雜草:最近好像有人在不遠處開始蓋新的社區。左邊繞過去是一片斜坡,再過去是別人家的房子。她可以從斜坡上走,繞到房子前頭去等他。雪嵐小心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是冒險。她雖然對自己家裡的環境很熟悉,但門外頭可是完全的兩回事。幸虧自家的圍牆給了她一個可以扶持的定點,使得她下致於失去方向,但是一旦繞到屋子前頭,她就必需放手了。她不能在自己家門口等他,那會被媽媽發現的。因此她盡量彎下腰來往前走,想要走得更遠一些。這短短的路程所耗的時間一定比她所估計的還要久。因為就在她放開手往前走的時候,她已聽到了那熟悉的車聲。

    雪嵐急了,不顧一切地跑了下來。一輛摩托車呼嘯著從她身前疾駛而過,驚得她倒退了兩步,一跤跌在地上。那摩托車騎士扔下了一句粗魯的咒罵,自顧自的揚長而去了。雪嵐驚魂甫定,還來不及站起身來,已經聽到車門「碰」的一響,伯淵焦急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雪嵐,你沒事吧?〕

    他強壯的手臂環住了她,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你沒受傷吧?那該死的車差點就撞上你了!」

    「我沒事,」她呆呆地說,仍因方纔所受的驚嚇而暈眩:「只是嚇著了。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對不起。」

    她看不見他嚇白了的臉,但卻能清楚的聽出他急促的心跳,以及聲音裡那真摯的焦慮。知道他如此關心自己實在是令人窩心,而這樣的認知更令她為將臨的分別而感到遺憾。她微微苦笑了一下,再一次道歉道:「我真的很抱歉,伯淵。不過我會那樣衝出來是因為……因為如果我不在你進屋以前逮到你,你待會兒就見不到我了。」

    「出了什麼事了?」

    雪嵐歎了口氣。〔一言難盡。我們先離開這裡好嗎?在我家門前談話太不安全了。」

    「當然。」他簡單地道,攙著她上了車,然後在她身旁坐下。一直到了這個時候,雪嵐才開始發抖。她方才幾乎是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回來的!然而過度的震驚一時間麻痺了她的知覺。伯淵瞭解地拍了拍她,溫柔地道:「放鬆,休息一下。我們待會兒再談。」

    雪嵐無言地點了頭,淚水毫無徽兆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才認識他兩三天而已,可是感覺上像是已經認識他一輩子了!她已經那樣信任他,那樣依賴他,那樣喜歡他……呵,天,她一定會非常、非常想念他的。想念他的坦率、不屈和那種奇特的溫柔。他是個極特別的人,雪嵐一生中從未見過這麼奇怪的混合體,以後想必也不會見到……她緊緊閉上了眼睛,無聲地歎了口氣。

    車必然是朝郊外駛去的。因為四周的車聲愈來愈少了。最後他停下了車子,帶著她走進了一處果園。「這是我一個朋友的產業,在這裡談話再好不過了。」他一面說,一面在樹下鋪了條毯子,攙著雪嵐坐下。「好了,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雪嵐沈默了半晌,然後開始陳述今早發生的事,包括她雙親的婚姻,以及她母親的最後通牒。「我一直知道媽媽對我有很強的佔有慾,但是從沒料到:她居然寧願以我的殘廢作代價,來把我留在她的身邊。」雪嵐痛苦地道:「所以,你瞧,這根本行不通的。我媽一毛錢也不會幫我出,而我自己一點辦法也沒有。」她伸出手去,無限溫柔地覆上了他的手:「但是伯淵,我真的很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只希望——〕

    「希望什麼?」

    希望什麼?雪嵐搖了搖頭,將那模糊的、未成形的感覺推到一邊去。「我會想念你的。〕她輕輕地說。

    「就這樣了?你以為事情這樣就結了?〕

    雪嵐驚訝地撞起頭來。「不然還有什麼?〕

    他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說:「有些事我昨天就想告訴你的。我沒說,是因為有些細節還沒安排好……先不談這個。雪嵐,你知道你現在有兩場仗要打嗎?除了與你自己的失明奮鬥之外,你還得從令堂手中爭取你自己的自由與自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雪嵐不敢置信地坐直了身體。他還不放棄嗎?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想幫她嗎?感激與尊敬同時流過她心靈深處。但是——但是從媽媽手中爭取自由和自主?雪嵐艱難地吞了口唾沫:「你——你要求得太多了吧?我是我媽媽僅有的——〕

    「胡說!」他叱責:「你媽媽有的東西可多了!她美貌而富有,擁有一幢漂亮的洋房,還有她自己的社交圈子,和一大堆朋友。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應該也有她自己的事業吧?」

    這倒是真的。紀太太的娘家相當富有。雪嵐的外祖父給了這個女兒不少嫁妝和遺產,紀太太自己又用這些錢去買股票、作投資。她是十分理財有方的。「你的意思是,我太誇張了。]

    「知道就好。」

    雪嵐歎了一口氣,暫時把這念頭推到一邊。她已經當她媽媽的乖女兒當了、一輩子了,要想違逆她並不是說辦就能辦的事。她需要時間重新想過。「你說你『昨天就想告訴我』的事是什麼?」她問,刻意轉移了話題。

    魏伯淵坐直了身子,握緊了她的肩膀。    「仔細聽著,雪嵐,在我說完以前不要插嘴。」他嚴肅地道:「我和林大夫談過。你記得林大夫吧?」雪嵐點頭。林大夫是她車禍發生之後的主治醫生。「好,他建議我和馬偕醫院的石大夫聯絡。石大夫年紀還輕,但已經是頗負盛名的眼科權威了。他看過你的病歷之後,認為你應該到馬偕醫院去作進一步的檢查。檢查結果如果順利,他很可能會再替你開一次刀。」

    雪嵐驚喜交加地抓緊了他的雙手,緊得她的十指深深地陷進了他的肌膚:「你的意思是——我有復明的可能嗎?」

    〔雪嵐,我什麼都不能保證。我唯一能說的只是,石大夫希望你到馬偕醫院去作進一步的檢查。」

    這句話像冷水一樣地澆息了她剛剛升起的希望。「這樣說來,我跑到馬偕醫院去也可能一無所得了?」  

    「嗯。」

    雪嵐突然發現自己還緊緊地抓著他,趕緊把手收回來,慢慢地放在自己腿上。「那——那我就不去了。」她輕輕地說。

    「為什麼?」

    「如果我千里迢迢地跑到台北去,然後一無所獲,我……我會受不了的。」

    「你現在假設的是最壞的狀況。」

    「而且我——不想再進醫院去。」她頑固地說。

    「我已經替你安排奸了,明天下午四點去作檢查。」

    他這話說得很快,雪嵐呆了半晌才搞懂他的意思。「你——可以把它取消呀!」她倔強地抬起了下巴。

    「不。」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她已經知道,藏在那平靜的假象之後的,是怎樣頑強的決心。

    「伯淵,我真的不想去。我們的家庭醫師史大夫說我不可能——」

    〔雪嵐,史大夫只是一個家庭醫師呀!我所接觸的人可都是專家!而他們都鼓勵你去作進一步的檢查!」

    希望的火苗再度在她心底燃起。「他們都鼓勵我去?」她細聲問,彷彿在要求進一步的保證。

    伯淵握緊了她的雙手。〔這對你有損失嗎?」他問。

    「我——我想是沒有。」雪嵐低語:「事情再壞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對不對?可是——」她可憐兮兮地道:「可是我還是沒法子去啊!伯淵,我媽絕對不肯幫我出這個錢的。在今天下午我和你這樣子跑出來之後,她一定更加不肯了!」

    「我會開車載你去的,不用擔心車錢的問題。」

    「可是我不能……」

    〔這些事情再說吧。我們總得先和令堂談過,對不對?」

    雪嵐絞緊了自己雙手。這些事進行得實在太快了。不要說心理準備,她連接受它們都很困難呢!「伯淵,我……我好害怕。」

    「那是一定的。」他溫柔地道:「可是這個險你非冒不可,對不對?」

    「我不知道。每樣事情到了你手上都顯得好簡單。」她輕輕地說,不自覺地抓住了他,彷彿想分享他的力量:「好奇怪,我以前從來不曾和仲傑談過這一類的事——」

    「情況不同,怎可同日而語?」他說:「何況你們那時正在戀愛。」

    是這樣的麼?雪嵐困惑了。沒有錯,她當時的確正在和仲傑戀愛,相處的時候總是快樂且輕鬆,所以也許真的沒有必要去談這些深刻而嚴肅的話題:但是話說回來,如果現在是仲傑在她的身邊,她也會這樣地去信任仲傑麼?她是不是也能信任他的判斷,以及他的力量?然而無論怎麼想,她也無法想像仲傑能有伯淵這樣的擔待,能像伯淵這樣地照顧她……

    「別再想仲傑了!」伯淵突然開口。他的聲音裡有著她從未聽過的粗重與暗啞:「他根本配不上你!」

    雪嵐驚跳了一下。他是為了仲傑棄她於不顧的事生氣麼?但她又怎能告訴他說,她方才想的其實不是仲傑而是他?何況就算她說了,他或許根本會以為那只是她的遁辭而已。雪嵐咬了咬下唇,完全不曾想到:她的沉默無異於默認,只有更證實了伯淵的猜測。有那麼一會子,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微風淡淡地拂過他們的發稍。

    而後伯淵沉沉地開了口:「走吧,我送你回去。〕不等她開口,他已經拉著她站了起來。

    雪嵐顫抖了一下。回家啊?回家後可是有一場艱苦的戰役在等待她……但是伯淵似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畏懼,他穩定的五指扶上了她的肩頭。「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保證。」

    來開門的是林媽。「你總算回來了!」她很明顯地鬆了口大氣:「我真擔心死了!你媽媽好生氣——」

    〔紀伯母在嗎?〕伯淵沉穩地問。

    彷彿是在回答他的話一般,紀太太在門口出現了。她的眼睛裡冒著火,滿臉寫著憤怒:「你們兩個到哪裡去了?」她的聲音尖銳且高昂。雪嵐從不曾見她這般生氣過。

    〔我相信我昨天已經和您說過了,我今天下午要帶雪嵐去兜風。〕伯淵平穩地道:「此外,我明天要帶她到台北去看一位眼科大夫。雪嵐或者要再開一次刀。〕

    〔門兒都沒有!雪嵐不會去的!〕

    「雪嵐有她自己的想法,紀伯母。〕

    「哈!」紀太太怒極反笑:「這是什麼可笑的計劃?你以為這行得通嗎?我可告訴你,我一毛錢也不會出的!」

    「那不是問題。」伯淵淡淡地道:「這個錢我還出得起。」

    這句話像是平空扔了一顆炸彈一樣,炸得雪嵐頭昏眼花。他是當真的嗎?他以前從來沒有提過……但在內心深處,她知道他是當真的。而她也知道,經濟來源是母親目前能夠控制她的最大武器。現在這一招也失效了,她會有什麼反應呢?有生以來第一次,紀太太鋼鐵般的意志力遇上了對手。雪嵐屏息靜氣地等待著,而後聽到母親長長地「哦」了一聲,用一種軟軟的聲調說:「而你期望從中得到什麼報償呢,魏伯淵?」

    「媽!」雪嵐恐怖地驚叫,一張臉燒得火樣通紅:無論她怎麼想,也不敢想像自己的母親會說出這樣可怕的話來:「他只是想幫助我而已!」

    「你要學的還多呢,雪嵐!」紀太太冷笑道:「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我尊稱您一聲伯母,並不表示我需要在這裡忍受您的侮辱!」伯淵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他話聲中那種冷硬的語氣,是雪嵐從來不曾聽過的:「我到恆春來看雪嵐,為她安排這一切,只是因為在仲傑所做的一切之後,身為仲傑的大哥,我覺得我對雪嵐有責任,如是而已!」

    不知道為了什麼,雪嵐的心沉了一沉。這不是他第一次說這種話,但再一次聽他說這話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他的體貼,他的溫柔,他的陪伴……難道都只是出於他的責任感麼?還是——像媽媽所以為的那樣,他真的想要什麼作為報答?不,不會的,他不是這樣的人!我不能相信他是這樣的人!雪嵐咬了咬牙,將這個念頭逐出腦海。無論如何,現在退卻都已經太遲了。她昂起了下巴,堅決地道:「魏先生說的沒有錯,這對他而言只是一椿責任而已。不管怎麼說,媽,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明天要和他到台北去。」

    「你這個不孝女,竟然這樣對我說話?」紀太太的聲音尖銳已極。

    「對不起,媽,」雪嵐祈求道:〔請您諒解,這對我是很重要的!媽!」

    長長的沈默。雪嵐全身僵直地等待著母親的回答。彷彿過了一整個世紀,她才聽到紀太太低沉的回答:「我明白了。」她的聲音疲倦而蒼涼:「你大了,不聽話了,媽媽拿你沒辦法了。好吧,要去就去吧。錢的事你別煩,媽會幫你出的。哼,」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加了一句:「總不能讓街坊鄰居、親戚朋友看笑話,說我連女兒的醫藥費都出不起!你的錢可以省了,魏伯淵!」

    「好。」伯淵的聲音裡不帶任何感情,雪嵐完全聽不出他此刻心裡想的是什麼。「那麼事情就這樣說定了,雪嵐,我明早六點半來接你。」

    「好的,謝謝你。〕雪嵐僵僵地說,對他那正式、有禮而疏遠的語氣忽然覺得異常心慌。她好想他再度挽著她,溫柔地鼓勵她、安慰她……但她他知道,在母親的面前,他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尤其在紀太太用那樣不堪的言語侮辱過他之後更加不會。他的驕傲不會允許。僅止是這短短三天的相處,她已經知道他是個多麼驕傲的人了——雖然他從不曾在言行中表示出來。

    「再見,紀伯母。」他莊重地說,然後走了出去。

    雪嵐絞緊了雙手,轉過身來面對她的母親。「謝謝你,媽。」

    她溫柔地道。

    紀太太哼了一聲。「手術成功的機會有多少?」

    「我不知道。如果情況不佳的話,醫生說不定根本不會替我開刀。」雪嵐緊張地道。

    「哼,」紀太太咕噥道:「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太荒謬了。那個魏伯淵只是在慫恿你作一些不切實際的夢而已。可別說我沒有警告過你!」

    內心深處,雪嵐很怕她媽媽的預言是對的。但事已至此,她說什麼也不會承認自己的恐懼了。「不管怎樣,我總得要試一試。」她倔強地說。是在說服她的母親,也是在說服她自己。

    *   *   *

    「你所要的東西都帶來了嗎,紀小姐?」那護士的聲音輕快而悅耳。雪嵐猜想她應該還很年輕,長得也很甜。她有一種友善而愉悅的個性,使得雪嵐的「住院恐懼」消減到了最低限度。她抬起頭來,對著這個小護士微笑:「是的,我的東西都帶全了。〕

    「我的朋友都叫我小趙。」護士輕快地說:「往後這兩個星期我都輪你的病房,所以我們有很多相處的機會。別擔心,石大夫是本院最好的醫師,你不會有問題的。如果你需要我,只管按床邊的那個鈴子。還有,探病的時間到晚上九點為止。現在你好好休息吧。這一整天大概很夠你受的了,哦?」

    是夠受的了。一大早就從恆春坐了五六個小時的車來台北,然後是一連串的檢查……今早出門的時候,母親的反應還是冷冷淡淡的,顯然還不大能接受她的決定。至於林媽則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不知有多麼不放心。幸得伯淵一直待在她的身邊,穩穩地牽引著她。如果不是他的話,她的勇氣一定早就消失掉了。不要說住進醫院,只怕還沒到醫院門口就已經逃之夭夭。

    伯淵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來到她的床邊。她對他微笑。

    他停了一下,而後輕輕地說:「你真美。」

    她知道林媽特意在她行李箱裡放進了她最漂亮的睡衣,但她並不知道:在他眼裡看來自己是什麼樣子。而他從來不曾這般讚美過她,從不曾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過話……雪嵐的臉上浮起了一抹嫣紅。「謝謝你」她輕輕地說:〔請坐。〕

    他又遲疑了一下,才在她床沿坐了下來。「我帶了些花來給你。」他說,遞了一束花過來。玫瑰的香氣在她身邊柔和地浮移。

    雪嵐接過了花,不自覺地想起了一幕幾乎完全一樣的場景:去年六月,同樣是在醫院裡,同樣是在病床上,同樣有花……只不過那時送花的人是仲傑,而那時的花是康乃馨。「謝謝,〕她微笑著說:「我喜歡玫瑰。」

    「紅玫瑰。」他補充道:「為了你的勇氣,也為了我的承諾。」

    「噢……」雪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有將臉埋在花束裡。紅玫瑰也代表了愛情,他不可能不知道的。這就是他必需多加解釋的原因嗎?雪嵐不自覺地紅了臉。而伯淵又說話了:「我和家裡人說過了,等你出院以後,先讓你到我家去住幾個禮拜。你手術過後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不適宜長途跋涉:而且你還要常常回醫院來復檢,暫時住在台北,對你比較方便。〕

    「你說的好像我一定會動手術似的。」雪嵐突然覺得好緊張。

    「我想是的。」他說,然後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雪嵐忍下住皺了皺眉。「伯淵,有什麼事不對了?〕

    〔我——有些事必需告許你。」

    一抹不祥的預兆掃過雪嵐心頭。她本能地害怕起自己已將問的問題,以及他將給的答案:「什麼?」

    「我必需離開台北一段時間——大約是一個禮拜左右。〕

    雪嵐只覺得自己全身都浸進了冰窖裡。「你要離開?」她艱難的、不信的重複:「這意思是,當我作那些更進一步的精密檢查,甚至是動手術的時候,你都不會在我身邊嗎?」

    他拉起了她的手,將它們籠在自己掌心之中,溫柔地道:「對不起,雪嵐,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抱歉——」

    「我以為你會陪著我的。」她低語,長髮瀑布般垂了下來,遮住了她的小臉:「我需要你!」

    他抓緊了她的手,緊得她發疼。「我真的很抱歉,雪嵐,可是我沒有辦法。」他深深吸了口氣,接著說:「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是個考古學家。前不久他們在加拿大北境進行的挖掘工作,發現了一些——可能是維京人的遺址。那是一個很重要的發現,可是他們的領隊心臟病突發,現在被送進醫院裡去了。他們想盡辦法聯絡我,好不容易在昨晚用長途電話和我聯絡上了,要我接替那個工作。雪嵐,你知道,考古工作是很花錢的,他們一天都擔擱不起。我必需盡快趕過去,所以我——」

    雪嵐呆呆地聽著,而後其中一句話進入了她的意識:「你昨晚就知道這件事了?」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和我說呢?」她叫了出來,憤憤地抽回自己的手:「我一直以為你會一直陪著我!」

    「我知道。」他靜靜的說:「我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因為我如果早說了,你一定不會肯到台北來。」

    〔你騙了我!」她茫然道,仍然因為他要離去的消息而震驚。

    〔我必需如此,雪嵐,我沒有選擇!〕

    「而你還要求我信任你麼?你——」

    他抓緊了她的肩膀,好像恨不得將她抓起來搖晃似的:「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雪嵐!〕他咬著牙道:「如果我昨晚就告訴了你,你還會肯到台北來麼?〕  

    〔現在我怎麼可能知道?」她掙扎著想脫出他的掌握,但他不放手。

    「我也不認為你會知道。」他重重地說:「而我不想冒這個險。不管怎麼說,你總算已經到醫院裡來了。石大夫會照顧你。〕

    雪嵐又氣又慌,不顧一切地叫了出來:「我又不必一定要待在這裡!我要回家!〕

    「怎麼回?」

    這句話像冷水一樣地當頭澆下,立時震得她無話可答。「你倒是每一點都考慮到了!〕她低語,聲音-有著無比的挫敗和疲憊:「你知道我自己一個人跟本沒法子回恆春去。你把我陷在這裡了!」

    「不會的,雪嵐,不用擔心。手術一旦成功,你就可以回家了。」

    家……家好像在幾百萬光年以外。現在這裡只有她自己,全然的孤獨與無助。只一想到她必需自己一個人在這陌生城市的陌生醫院裡,渡過她此生最難挨的一段日子,就使她嚇得手腳冰冷。一直到了現在她才知道,自己已經變得有多麼依賴伯淵——也許是太依賴了?她痛苦地想著,聽到自己愁慘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魏家兄弟都是一樣的,對不對?先是仲傑,然後是你——」

    「雪嵐!」

    「喔,對不起,我忘了你是不怎麼看得起仲傑的,當然不會喜歡人家把你們兩個相提並論了。〕她笑著,聲音到了喉頭卻成了哽咽。喔,不,她要是在他面前哭,那她就真該死了!雪嵐費力壓下已經衝到眼中的淚水,轉過身去將自己埋進了枕間:「算了,伯淵,我累了。請你走吧。」

    「對不起,雪嵐,但我真的別無選擇。」他陰鬱地歎了口氣,接著說:「我會盡快趕回來的。我保證。最遲一個星期。」

    雪嵐咬緊了下唇,希望他能早點走,卻又希望他能留下。

    他的大手落在她的長髮上,輕輕地順了順她的髮絲:她感覺到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還想說點什麼,但卻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默然轉過了身子。他的腳步逐漸遠去,雪嵐的淚水終於滑下了面頰。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2:51

第五章

重 見

    事後回想起來,在醫院裡的三個星期彷彿是一連串被割裂得不成片斷的時間,綿延無有盡期。石大夫為她作了一次又一次不同的檢查,問了她幾千幾萬個問題。他的手穩定、乾燥而溫暖——一位外科大夫的手,給了雪嵐不少信心。等到檢驗完畢之後,他帶著滿意的聲音宣佈: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成功率。

    然後就是手術了。由於全身麻醉的關係,雪嵐對手術的經過一點印象也沒有。只曉得醒來以後,她的臉上又一次地覆上了繃帶。她必需保持平靜,放鬆心情。病房裡的窗簾總是拉上的,因為陽光會刺激她的眼睛。她的護士小趙和她已經建立起一種親密的友誼,她的母親給她寫過幾封僵僵的信——顯然她還不能適應女兒的改變,但正試著接受——然而除此之外,她是全然孤獨的。

    伯淵說過他會盡快趕回來陪她,最遲一個星期: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八天過去了,九天過去了……他仍然蹤影全無,並且連一封信、一個電話都沒有。雪嵐忍不住要開始懷疑了。他說過要她信任他的,但他把她騙到台北來:他說過他會一直陪著她的,但他結果是一個人跑到加拿大的不知道什麼鬼地方去……難道他對她的照顧和鼓勵,他的溫柔和堅強,全都是種偽裝,一種遊戲麼?

    在醫院中的第一個禮拜,雪嵐強烈的、強烈的思念著他。她側耳傾聽每一種聲音,希望那會是他堅定自信的腳步,會是他沉厚穩重的聲音:然而隨著時日消逝,她漸漸地絕望了。思念被傷害和憤怒所取代,終至形成了憎恨。她曾以為他和仲傑是不同的,而他們終究沒有兩樣——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背離了她。雪嵐幾乎開始害怕伯淵的歸來了。她不想聽他的解釋,因為她已經無法再信任他。

    終於,解繃帶的日子到了。雪嵐發現她奇跡似恢復了視力。睜眼時所看到的,不過是醫院裡光彩模糊的牆壁和擺設,可是雪嵐此生未見過比這景象更美的東西。石大夫對著她微笑,叫她不要太興奮:但雪嵐從他明亮的笑容裡,知道他對手術的結果十分滿意。雪嵐自己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抓著石大夫的手。

    而後她還得在病床上躺上好幾天,好讓身體從手術中復元過來。她仍然不能有訪客,也仍然沒有伯淵的消息。她曾經在心底偷偷希望過:當她睜開眼時,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很-的念頭,不是麼?很明顯的,對他而言,把她帶到台北來接受手術,他就已經盡了他自己以為的義務了。既然責任已了,他當然沒有必要再來看她。否則的話,他為什麼一去之後就音訊全無呢?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也是唯一行得通的解釋。他們本來就只是陌生人啊……

    雪嵐只是不能明白,這個事實為什麼會讓她這樣傷心,這樣難過?好像,好像她又被人給背叛了……

    出院前一天,小趙告訴她說,魏家的人說好了第二天傍晚來接她。這個安排使雪嵐緊張得不得了。伯淵告訴她這個安排的時候,她一直以為伯淵會和她在一起的:可是到了現在她才想到:她的處境有多尷尬。當然,她以前見過伯淵和仲傑的父親,魏天弘,一個高大威嚴的老人:也見過仲傑的母親,孫玉瑤,一個精緻優雅卻又弱不禁風的婦人。可是那是她還是仲傑未婚妻時的事啊!而且她和他們一點也不熟,突然間要住進人家家裡是有些尷尬……

    為了給人留下最好的印象,雪嵐穿上了她最正式的衣服——那件鵝黃色的洋裝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和伯淵出去時就是穿這件洋裝的,但那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雪嵐搖了搖頭,仔細地梳齊了自己的頭髮。然後,因為臉色還很蒼白,她給自己淡淡地上了一點妝。

    一切就緒了,時間卻是還早。雪嵐坐在窗邊,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僅止是這樣地看著多變的車型和顏色,都已該感激上蒼。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不會注意到那輕輕接近的腳步聲,直到一個男性的、熟悉的、帶著幾分猶豫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雪嵐?」

    雪嵐霍然回頭,所有的憤怒和憎恨都在這一剎那間飛到了九霄雲外。他畢竟是回來了!她明麗的臉上閃出了喜悅的光彩,嘴角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然後她的笑意漸漸消失。

    是失望吧?雪嵐自問。因為她絕沒料到伯淵會長成這個樣子。他臉上的稜角應該更分明些,他的氣質應該更陽剛些,他的頭髮也應該來得更豐厚,雙眸來得更明亮……而後恍然大悟的神色飛入了她的眼底——

    這個人不是伯淵,而是仲傑!

    強烈的失望擊得雪嵐站不住腳。她抓緊了窗沿,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仲傑急急地趕了過來,用一對滿是關切的眸子注視著她:〔你還好吧,雪嵐?我是不是嚇著你了?真對不起!」

    「我——我沒事,只是太意外了。真的沒事。」

    他的眸子搜尋著她的。「我明白。」他說:「他們路上再談吧。你準備好了嗎?小楊正在等我們。我想他現在是在違規停車,所以我們最好快點。」

    雪嵐點了點頭。她已經辦妥了出院手續,也已經向石大夫和小趙她們說過再見了。行李更是早已收拾妥當。她的目光落向擱在一旁的行李箱,仲傑立刻替她將它拎了起來。雪嵐有些不捨地回頭看了這個她住了好幾個星期的病房一眼,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

    這種感覺多麼奇怪呵!在她身邊的是仲傑,而她幾乎什麼感覺也沒有。當她以為來的人是伯淵的時候,她的歡喜真的只能用「心花怒放」來形容:而,當她發覺她認錯了人的時候,那種失望真是無以倫比。雪嵐甩了甩頭,試著將這思緒拋出腦海。他已經從她的生命裡消失了,而走在她身邊的是仲傑:她曾經以全心愛過的仲傑……

    已經是夏天了。雖說已是傍晚時分,六月的陽光仍然十分耀眼。雪嵐取出石大夫給她的太陽眼鏡來戴上,以免她纖弱的眼睛受到損傷。一輛明馳轎車開到她面前停下,一個司機打扮的年輕人鑽了出來,從仲傑手中接過了她的行李箱,然後朝她行了一禮。「您好。」他禮貌地說。

    雪嵐有些困惑地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的個子瘦瘦長長,皮膚黝黑,端端正正的臉上頗有書卷氣,一看就是個大學生的樣子。「你很面熟啊?!」她忍不住說。仲傑在一旁下耐地皺眉,但雪嵐執意不去理他。往日的記憶突然間分明地浮在她海中:仲傑是從不把下人當人看的。

    「哇,你還記得我嗎?」小伙子笑開了臉:「學姊,我是李瑞琴的男朋友啦!」

    「對啦,你是娃娃的男朋友!你叫楊——楊志浩,對不對?土木工程系,二年級?〕李瑞琴是她歷史系的學妹,大家在一起吃過火鍋的。雪嵐和她並不特別熟,但對這個明朗懂事的女孩印象很好。

    楊志浩露出了一口白牙:〔三年級啦!過了暑假就大四了。」

    「對啦,我都畢業一年了!」雪嵐笑著說:「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的?娃娃怎麼樣了?」

    「娃娃在一家出版社打工,所以我就跟著上台北來了。」楊志浩笑道:「反正留在台南也找不到什麼家教,我就乾脆當當司機,體驗體驗不同的人生。而且打一個暑假的工下來,賺的錢也夠我一年的學費了。」他停了一下,然後說:「手術成功,我還沒恭喜你呢。」

    雪嵐笑開了:「謝謝。」

    「雪嵐,走了啦!」仲傑不耐地道:「再晚就是下班時間了,塞起車來可不得了!」

    然而雪嵐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把他的話當聖旨的女孩了。她好整以暇地繼續和楊志浩說:「我真高興見到你,小楊。幾時把娃娃約出來大家聚聚怎麼樣?」

    「好哇!」他開心地道,一面幫她打開了車門。

    她和仲傑坐進了車子後座。一道隔位的玻璃將小楊和他們隔開。車子向天母駛去。

    「伯父伯母都好嗎?」雪嵐禮貌地問。

    仲傑聳了聳肩。「老樣子。我和你說過我爸爸棄政從商的經過了吧?他現在大概又多了幾個榮譽董事的頭銜。他還是不常在家——太忙了。媽媽的身體也還是那樣,只要不惡化就是好事了。」

    「我——會不會太打擾他們了?」

    「不會的。我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麼大的房子,你在裡頭唱歌劇都吵不到他們。家裡有好幾個傭人,什麼事都用不著我媽煩心,那裡談得上打擾?而且他們滿喜歡你。雖然說邀你到家裡來住是我老哥的主意……」不知為了什麼,他的聲音裡有著一種低伏的緊張。但雪嵐沒有注意。她的心思全被引到伯淵身上去了。她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你哥哥也在家吧?」

    「他?天知道,他大概還在加拿大還是北美洲的什麼鬼地方,挖一些死人骨頭、陶磁碎片什麼的。」  

    他語意中的不屑清楚得令人無法忽視。「你為什麼不喜歡他,仲傑?」

    「你自己也見過他,不是嗎?」

    「那不是一個回答。」

    仲傑聳了聳肩。「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因為他太自信了吧。可別告訴我說你喜歡他?」

    「我喜不喜歡他並不重要。」雪嵐一字一字慢慢地道:「我只知道如果不是他,我到現在還縮在自己的房間裡,日復一日地任時光流逝,任由自傷自憐把自己變成一個全然無用的廢物;若不是他帶我到台北來,我也不可能重獲光明。他對我的恩情,我一生一世也報答不了。」

    「這麼說來,你是很感激他的羅?」仲傑酸酸地說:「聽來很像我老哥的作風——總是自行其事,拖著別人團團轉。好吧,不管怎麼說,」他故作公平地道:「既然他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他對你的復明一定覺得很高興吧?」

    雪嵐垂下了眼睛。「他……他還不知道我的手術成功了。手術以前他就到加拿大去了,在那以後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

    「他又來了!」仲傑歎了口氣:「我老哥也許是個很好的考古學家,但他好像只對那些骨董有興趣。一旦牽涉到現實生活啊,他立刻成了天底下最不可靠的人!」

    雪嵐低下了頭,沒有說話。仲傑的陳述正好證實了她最壞的想像,但她依然不願相信伯淵是這樣的人。在她心靈深處有一個固執的角落在大聲疾呼:伯淵不可能就這樣忘記她的,不可能的……

    「這使你覺得困擾了,是不是?」

    雪嵐瞄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這一年來的改變——以及不曾改變的部份。他仍然像以前那樣地注重修飾,只不過質料更精緻了,作工更高級了。他的頭髮修剪得非常漂亮,容貌也依然英俊如昔,帶著他慣有的親切,只是多了幾分世故,幾許圓滑,和——幾分雪嵐無以名之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眼前的仲傑多少有些像是一個陌生人。而這使得雪嵐突然間決定和他攤牌,同時,也可以把箭頭從伯淵身上轉開。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種衝動,但她突然很本能地想要保護伯淵。於是她刻意地抬起了下巴,慢慢地道:「那只是提醒了我,你們魏家兄弟都不是可以信任的。」

    仲傑瑟縮了一下,而後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喔,天哪,雪嵐,你一定恨透了我!」他低語,而後身子益常急切地前傾:「我那時就應該告訴你真相的,但我不能——一直到了現在,謝天謝地,我本來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你我心底的話了!」

    「什麼真相?」她困惑地問。

    「關於我毀婚的真相。」

    怒意自她心底不受控制地竄了出來。「你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麼?」她冷淡地道:「你陞遷了,調職了,一個瞎了眼的妻子無法符合你的需要。這個理由夠完整的了,還會有什麼真相?」

    「不!」他叫了出來:「不是那樣!沒錯,我那時是這樣和你說的,可是那是因為——因為我別無選擇!」

    雪嵐不為所動地看著他,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令人不安的光芒,而後焦切地接下去:「實話很傷人,雪嵐,」他艱難地道:「但我不能不說,因為我……受不了你恨我,我……」

    心底有個警鐘細細敲響,雪嵐警戒地看著他。「有什麼話儘管說吧,仲傑,我比你想像的要堅強得多。」

    仲傑突然笑了,一個她以前深愛的、明亮而迷人的微笑。雪嵐的心情不自禁地揪緊,聽到他溫柔地道:「我注意到了。雪嵐,你——長大了。而且你——比我所記得的還要美。〕

    雪嵐身子一僵。「我們的話題並不是我的美貌。」她冷淡地說。

    「好吧!」他深深吸了口氣:「事情的真相是,當醫生宣佈了你的失明之後,你媽媽來找我,希望我取消婚約。」

    雪嵐驚得目瞪口呆。「什麼!」她不敢置信地道:「為……為什麼?」

    仲傑將她的手抓在自己手中,深情地道:「我愛你,想要你成為我的妻子;你失明的事雖然使我非常震驚,但並不能改變我的愛情,當然也不能動搖我想要和你終生廝守的決心。你相信我麼,雪嵐?」  

    她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對他的話不予置評。仲傑挫敗地歎了口氣,接著說道:「但是伯母逼著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整件事情。她說你將會需要一個全天候的護士,你不能照顧自己,不能一個人留在家裡,也不能單獨外出:她還說你沒有法子安排任何社交活動,也無法陪我參加任何應酬……更重要的是,孩子怎麼辦?你沒有能力照顧孩子,沒有辦法成為母親。婚姻對你而言是一個千鈞重擔,而你終會因為我將你捲進這一團混亂中而恨我……」

    雪嵐全身僵直地坐在椅子裡,拒絕相信她所聽到的。但是她也明白:以她母親對她的佔有慾和性格來看,她會對仲傑說出這些話來真正是毫不稀奇。「而你就相信她了?」她問:彷彿要再一次確定她所聽到的。

    「我——別無選擇,雪嵐。她的話那麼有說服力……」仲傑深深地歎了口氣:「我想,對伯母而言,這也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她很可以讓我們兩個結婚,讓我去照顧你:只因為她覺得:待在你所熟知的環境裡,對你是最好的,她必然作了不少犧牲。至於我——」他停了下來,取出一隻金質的打火機,為自己點了一根煙,然後接著說:「總而言之就是這樣。既然你在婚姻裡無法幸福,而待在家裡對你而言又是最好的安排,我唯一的選擇就只有毀婚了。而陞遷似乎是一個最恰當的藉口。其實他們希望我接受那個職位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只是我一直沒有法子下定決心去接受——」他別過臉去,茫然地看向窗外,臉上寫滿了落寞和孤寂:「我唯一的藉口只是因為我太愛你,所以無法告訴你真相。但是現在——」他回過頭來,深情地看著她:〔雪嵐,你願意原諒我麼?〕

    雪嵐不言不動地坐著,腦子裡亂成一團。媽媽是很可能做這種事的,仲傑的故事太有說服力了;他唯一不能明白的只是:既然如此,她當初為什麼會讓她和仲傑訂婚呢?何不乾脆在她身上掛個「非賣品」的牌子算了?

    「雪嵐?」仲傑的聲音穿進了她的意識:「如果你不能原諒我,至少告訴我你相信我!」

    「我——我必需想一想。」她慢慢地說:「這一切對我而言都來得太突然了。先是見到你,然後是聽到這些——」

    「是的,當然。〕他深情地道:「但是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是麼?一知道你要到家裡來,我立刻把所有的工作時間重行排過,以便我們能盡量在一起。但在此之前,我必需把事實真相告訴你。我——不希望你繼續恨我。」

    雪嵐無言地點了點頭。而後發現他們已經快到目的地了。車子穿過寧靜的別墅區。來到那棟她已來過兩次的花園洋房前停住。鏤花鐵門裡有相當大的花園,純中國式的花園景觀,有著小小的亭子和假山流水,以及幽曲的小徑,繁茂的花木。池子裡浮著婉然盛開的蓮花。

    楊志浩將車子從邊門開進了寬廣的車庫。仲傑下了車,扶著雪嵐出了車廂,一路向客廳走去一路說:「晚餐六點半開始。我們還有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你要不要先喝點什麼,還是先洗個澡,休息一下?」

    雪嵐聳了聳肩,回過頭去朝小楊擺了擺手,然後跟著仲傑進了客廳。

    屋-的擺設和她前次來此完全一樣。這洋房的外觀雖是北歐式的建築,客廳的擺設卻是純中國的:董其昌的山水懸在壁上,厚重的檀木傢俱散在沈厚的地毯上。茶几上的仿宋景德影青花瓶裡,插著精美絕倫的花朵。這房子裡寫滿了富貴和品味——只不過這種品味對雪嵐而言,未免來得太沉重了。

    雪嵐正在胡思亂想,冷下防雕花四季屏風後傳來了一個輕柔的聲音:「天弘?你幫我倒杯茶好嗎?老王不曉得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媽,是我回來了!」仲傑喊,領著雪嵐繞過屏風,來到那間用屏風與客廳隔開的起居室裡。他的母親孫玉瑤半躺在沙發上,用一朵明亮溫柔的笑容向著他們。「你回來了,仲傑。〕她微笑著向雪嵐示意:「你還好嗎,雪嵐?」

    「是的,伯——伯母,您好。」雪嵐的回答有些困窘。但孫玉瑤顯然對她的尷尬毫不在意。「叫我阿姨就好。〕她微笑著說,但彷彿並不是真的在看雪嵐。雪嵐突然間放鬆了一些。孫玉瑤和一年前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有時她覺得奇怪:仲傑的母親和她自己的媽媽年齡相近,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不同?孫玉瑤好像是一個一碰就會碎掉的磁娃娃,一對眼睛作夢的時候似乎永遠比正視現實的時候多。仲傑和雪嵐的訂婚和毀婚,在他們這樣的家庭裡,應該是頗受忌憚的事,可是看她的神情,似乎這整件事情都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遊戲一樣,對她而言一點都不重要似的。雪嵐有些困惑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希望沒太打擾了您,阿姨。」

    「怎麼會呢?」孫玉瑤微微一笑,而雪嵐明白她是當真的。她突然覺得很有趣。對仲傑的母親而言,世界上大約永遠不會有「麻煩」這種東西吧?如果麻煩真的上門了,她也不會煩惱的——她只是轉頭走開,等那麻煩自行消失。這個想法不知為了什麼,使雪嵐鬆了一口大氣。也許是因為她知道了:這個女子對她是完全不會有要求、也不會有刺探的?雪嵐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突然間問了出來:「阿姨,您知道伯淵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孫玉瑤迷濛的眼睛稍稍地張開了些。她的神情-有著困惑:「我怎麼會知道呢?」

    「啊……等他工作完畢以後,不是應該要回家的嗎?」  

    孫玉瑤搖了搖頭。「我早就放棄那個念頭了。伯淵向來很野,流浪成性……」她抬起頭來,對著仲傑微笑:「去給我倒杯茶來好嗎?〕

    仲傑起身離開了。雪嵐忍不住道:「伯淵告訴我說,他最遲一個星期就會回來;可是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還沒有他半點稍息,您——難道一點也不擔心麼?」

    「擔心?」孫玉瑤笑了:「怎麼會?伯淵向來很會照顧自己。」

    「可是——」雪嵐不肯死心:「您總有他住處的地址或電話什麼的吧?」

    「地址?」孫玉瑤微微地蹙起了眉頭:「讓我想想看……他好像是去了紐芬蘭?不,這好像是上一次的事?」她抬起頭來,如釋重負地微笑:「啊,你魏伯伯回來了,你問他吧!〕

    雪嵐回過身去,看進了魏天弘的眼睛。「魏伯伯。」她禮貌地招呼。

    「雪嵐,歡迎你來。」魏天弘朝著她微笑,但那笑容並不曾進到他的眼睛裡。「有什麼事要問我嗎?」

    「是的,我……您知不知道怎麼和伯淵聯絡?」

    那對鷹眼變得像冰一樣的冷,連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恐怕很難。他現在待的地方大概沒有電話。」他抬起手來看了看表:「該吃飯了。」

    雪嵐咬住了下唇。好奇怪,這個話題怎麼就這樣結束了?好像這些人都不想談論伯淵似的……她勉強地坐上了餐桌,腦袋開始痛起來。

    吃過飯後,仲傑輕聲問她:「累了是不是?你的臉色不大好呢?我帶你回房休息去吧?」

    雪嵐感激地對著他微笑,站起身來向魏家夫婦告辭。

    「是呀,雪嵐,你是該早點休息。」孫玉瑤微笑道:「我不到中午是起不了床的,所以你就自己玩吧,啊?不要拘束,只管把這裡當自己家一樣。」

    「媽,你安排雪嵐住在那裡?」

    「東廂的客房。反正伯淵現在不在家。」

    仲傑扶著雪嵐走上了樓梯,將她送到一個房間的門口。雪嵐好奇地道:「伯淵也住這一層,是不是?」

    「你不覺得你對伯淵關心太過了嗎?」仲傑陰鬱地道,將她釘在門上:他的眼睛鬱鬱地燃燒:「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他的!」

    雪嵐倒抽了一口冷氣:「但他也是我的朋友啊!〕

    「我和我老哥從不分享任何東西!」他陰沉地道,突然間低下頭來,吻上了她。雪嵐大吃一驚,想要避開,但是背後的木門使得她沒有閃避的餘地。她試著別開臉去,但他堅持地握住了她圓柔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這是一個很熱情、很激烈、很具佔有性的吻,和仲傑以前吻她的方式完全不同。他以前的吻是很有節制的,很溫和的,雖然甜蜜,但卻不含任何肉體上的慾望。當時的雪嵐太天真,太純潔,一直以仲傑那種彬彬有禮的吻為滿足,也一直不曾感覺過慾望的力量;雖然她也曾好奇過:如果仲傑的舉止激烈一些會有什麼樣子。然而現在,仲傑終於用男人想望女人的那種方式吻她了,雪嵐卻連一點感覺也沒有,也——一點反應也沒有。

    而後仲傑終於放開了她。他稍稍地退後一步,用一對深思而銳利的眸子打量雪嵐。他的神情在不滿中有著憤怒,他的口氣幾乎像是壓在蓋子底下沸騰的開水:〔你今天太累了。〕他咬著牙說:「明天見,雪嵐。」

    他沈重的步履聲漸去漸遠。雪嵐鬆了一口大氣,迫不及待地逃進了自己的房間。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3:33

第六章

歸 來

    由於昨晚上床得早,雪嵐一大早就醒了。清晨的陽光自煙一般淡綠的窗簾中透了進來,照在色澤清碧的磨石子地上。這個房間有著錢所能買到的最好的一切,漂亮得像雜誌上的展示屋。席夢思的大床,貴重的梳妝台,裡間是一間浴室,有著全套相配的衛浴設備。雪嵐簡單地梳洗過後,到樓下吃了早點。由於女主人身體不好,女傭一向是將早餐端進她房裡去給她吃的,久而久之,魏家的人已經習慣各自在自己房裡吃早飯了。因此雪嵐起床沒有多久,女傭便端了一隻盤子進房裡來。

    雪嵐安安靜靜地吃過自己的早飯,在沙發上伸長了雙腿。壁上的掛鐘指著八點半,仲傑和魏伯伯一定都上班去了吧?仲傑——她的思緒飄到他昨天所說的話上頭。如果他說的是真話,那麼他的毀婚,果然就有著高貴的動機了。這是不是表示——他仍然愛著她?也許是吧,因為他昨晚還吻了她。可是……雪嵐困惑地搖了搖頭。一年以前,甚至是半年以前,為了他那樣的一吻,她真是可以放棄一切:可是她昨晚竟然對他沒有一點感覺,一點反應也沒有——沒有愉悅,沒有慾望,也不是厭惡或排拒,單單是什麼都沒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難道真是像仲傑所說的:她太累了?

    雪嵐皺了皺眉,試著將這擾人的思緒撇開。玫瑰的香氣在她鼻端浮動。她抬起頭來,看向了放在衣櫃上的玫瑰。玫瑰啊……伯淵也曾送過玫瑰給她。只不過他所送的是紅玫瑰,而不是這花瓶裡擺的黃玫瑰。送她玫瑰的時候,他對她說過什麼來?「為了你的勇氣,也為了我的承諾。」他答應過要一直陪著她的,可是結果一去不回……而她怎麼問都問不出一個結果。好像、好像這個家裡完全沒有他容身的餘地似的。

    以前到魏家來的時候,她根本不曾感覺到伯淵的存在;可是那時她還不認識他,沒有理由去留意任何蛛絲馬跡。但是現在呢?魏伯伯根本不想談他,他的後母對他漠不關心:至於仲傑——仲傑簡直將他視若寇讎。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是他們的錯,還是他的?他曾經這樣毫不顧惜地自她身邊走開,是不是也對他的家人做過同樣的事?也許就因為這樣,他一次又一次地傷了他們的心,終至於沒有人再想關心他?

    雪嵐歎了口氣,對自己搖了搖頭。這樣胡思亂想有什麼用?得出來的永遠不會是正確的解答。

    她衝動地跳了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昨天晚上,魏伯母曾提到過:伯淵也住在這一層裡;也許她可以從他的住處裡得到一些線索,好讓她多知道他一些?就某些方面來說,他對她而言還是一個陌生人;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的話,卻是從不曾有人像他一樣地接近過她……雪嵐的心怦怦亂跳,不明所以地緊張起來。

    走廊上空無人跡。側耳傾聽,偌大的房子裡悄無聲息。雪嵐深深吸了口氣,開始了她的探險。

    她推開了左手邊的第一扇門,發現那不過是另一間客房。同樣有著豪華的裝潢,奢侈的傢俱。她很快地退了出來,推開了下一扇門,然後又試了下一個房間。失望了三次以後,現在所剩下的,只有走廊終端的那個房間了。好得很,四減三等於一。雪嵐在那扇門前停了一下,很荒謬地想到要敲門:然後她安安靜靜地把門推開,很快地溜了進去,順手把門闔上。

    沒有錯,這是伯淵的房間!她一進房就明白了。這個房間裡有著溫暖的歡迎之意,使得雪嵐立時覺得自己回到了家。很奇怪的,即使有著仲傑的護持和照顧,甚至還有小楊明亮的笑容,但在這整幢房子的其他地方,雪嵐都不曾感受到這種回家的氣息。也許是因為——這個房間並不怯於向人展現屋主的性格?一種複雜而精微的性格。拚花的地板已經有一點舊了,牆壁是淡淡的珍珠灰。床單是和地板相配的灰褐色,裡頭的牆壁築出一層高達天花板的書架,上頭一落落地疊滿了書。雪嵐很快地流覽了一逼。大多是原文的專書和論著,但也有不少中文的史書。靠窗擺著他巨大的書桌,桌旁另有一隻小些的書架,上頭滿是詩集和文學作品。

    雪嵐很快地在架上找了一找,但是找不到任何一本相簿。這個房間裡連一張伯淵的相片也沒有,只在書桌上放著一張鑲框的照片——一個年輕、美麗、異常優雅的女人。這大概就是伯淵的媽媽了?不知道伯淵長得像她不像?雪嵐在相片前待了半晌,卻也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好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書來,回房去看。

    她過了簡單而閒適的一天。看看書,和孫玉瑤吃了中餐、聊聊天,睡了個午覺,在小楊洗車的時候和他聊了一陣……傍晚時分,魏家夫婦有個應酬,雙雙出門去了。他們出門以前仲傑正好回來,一見到雪嵐,他整個人立時開心得發亮,一直陪著雪嵐說笑。這是記憶中那個明亮、有禮、體貼而幽默的仲傑,使得她非常開心。

    吃過飯後,仲傑問她:「在家裡待了一整天煩了吧?我開車載你出去逛逛怎麼樣?」她知道仲傑已經買了車,也知道轎車和摩托車是不同的:但是上回和仲傑同車的慘痛記憶仍然烙在她心靈深處,使得她再也沒有勇氣搭他開的車。雪嵐本能地拒絕了:「不,我——〕

    仲傑立時伸出手臂來環住了她。「喔,天哪,雪嵐,我真抱歉,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抱歉!我知道那次車禍都是我的錯——在那以後,我已經把自己開快車的惡習徹底矯正過來了。你不用擔心。」

    「還——還是不要吧?」雪嵐低語:「我們出去散散步好了,啊?」

    「外頭在下雨呢。」

    那不過是毛毛雨:而她最喜歡在細雨中散步了。但仲傑從來沒喜歡過這個主意,所以雪嵐提議道:「那麼我們看看小楊有空沒有好不好?我們可以把娃娃也找出來玩。娃娃很可愛,你會喜歡她的。」

    「雪嵐,」仲傑不耐煩地道:「小楊不過是個司機!」

    雪嵐本來以為他在開玩笑,待得看他的臉色,才知道他是當真的。「那又怎麼樣?」她不解地問。

    「我可沒有和司機一起去玩的習慣,更別說還繞上他的女工朋友了!」

    雪嵐氣得臉都青了:「小楊和娃娃都是成大的學生,娃娃還拿過獎學金呢!你說話客氣些!再說,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仲傑抿緊了嘴角,取出煙來點上。火光一閃之下,他的眼神似乎也跟著閃了一閃。「好啦,雪嵐,咱們不要為了這點小事吵架,」他溫暖地笑了起來:「我道歉,好吧?我看咱們也別出去了。小楊說不定有他自己的計劃,我們還是待在家裡好了。我們到圖書室裡聽聽音樂、聊聊天怎麼樣?」他挽起雪嵐,不由分說地領著她向圖書室走去:「明晚我有一個應酬,後天呢,媽媽要請一些客人到家裡來吃飯。所以到星期三以前為止,這是我們唯一能得單獨相處的時間了。所以請你不要和我鬧彆扭,好不好?」

    他這樣的軟語相商,雪嵐實在很難繼續生他的氣,進了圖書室以後,她只有悶著頭去看架子上的藏書。仲傑在音響上放起了柔美的輕音樂,然後伸手將光調暗。

    「等一等!」雪嵐叫道:「仲傑,這架子上的是——你們的全家福嗎?」

    「嗯。」他興趣缺缺地應了一聲。

    雪嵐湊向前去,想把這些相片看得仔細一些。這一張是魏家夫婦坐在花園裡,另一張是魏家夫婦和仲傑並排坐著,臉上掛著全家福的笑容。還有一張是仲傑和一個年齡和他差不多的青年,坐在門前的台階上。但這就是全部了。雪嵐失望地轉過身來,問道:「怎麼都沒有伯淵的照片?他不是也住這裡麼?」

    「他十五歲就離家了。」

    「什麼?」雪嵐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為什麼?」

    「我不知道。」仲傑不耐地道:「大概是因為他一直很孤僻吧。而且他從不曾試著去改善。我想我父親從不曾原諒過他。」

    雪嵐挫敗地看著魏家夫婦的相片,知道自己從他們那兒問出來的東西,不會比從仲傑這兒知道的多。「他走了多久以後才又回來?」

    「十年吧。即使是到了現在,他待在家裡的時間仍然很少。一兩年才回來一次,每次停留的時間都不過十來天。」

    「他自己有房子嗎?」

    「他在東海岸的什麼地方有棟房子,可是我不曉得確切的地點在哪裡。我從來沒去過信。〕

    「那——有沒有人打過電話給他,看看他是不是回來了?」

    「當然沒有!」仲傑怒道:「我們找這種麻煩作什麼?」

    「但他是魏家的一份子呀!」

    「你能不能不要再問我老哥的事了?」仲傑咆哮。

    〔為什麼這個家裡連一個關心他的人都沒有?」雪嵐挫折地叫了出來:「他究竟做了什麼,使得你們這般排斥他?」

    〔等你見到他的時候,為什麼不自己問他去?〕

    〔你忘了,仲傑,」雪嵐冷笑:「我可從來不曾『見』過他!」話一出口她就後海了。這話說得未免太重了些。她急忙接道:「對不起,仲傑,我不應該說這種話的。不過,這也就是我為什麼一直想找到他一張相片的原因——我甚至還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呢!可是問來問去都沒個結果,所以我——」

    〔好吧。〕仲傑咕噥道:「我也不對。我不應該發脾氣的。可是誰讓你老問我老哥的事?我實在聽煩了!」

    雪嵐聳了聳肩。雖說她想知道的事一樣也沒問出來,可是她不想再和仲傑吵架,所以乾脆閉嘴。仲傑則終於如願以償的調暗了燈光,拉著雪嵐在他身邊坐下。「我今天簽成了一大筆生意,」他驕傲地說:「可不容易呢!」他開始絮絮地告訴她:簽成這筆生意的經過。

    雪嵐努力聽著。她對這種話題實在是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還有一些厭惡;可是這是仲傑生活裡的主要部份啊!而她曾經那樣地愛過他——她心不在焉地想著,而後發現他正凝視著自己。

    「你真美。〕他啞聲說道:「比我所能記得的還要美。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想你,雪嵐。〕

    「我也想念你,」她輕輕說:「你為什麼從來不來看看我呢?」

    「伯母要我答應不再去看你。她說那只會教你悲傷。」

    很合理,雪嵐苦澀地想。但如果是伯淵,他才不會管媽媽說了些什麼……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伯淵那天和她媽媽說的話:「如果到時候我看不到她,就算將整個房子都拆了,我也要將她找出來。」他是一旦下定決心就勇往直前的。沒有任何事,也沒有任何人擋得住他。

    〔雪嵐?〕仲傑溫柔地問:「你真的想念我嗎?」

    「嗯。」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思緒仍然留在伯淵身上。

    「我很高興。」他低聲說道,將她拉向他的胸前:「那表示你仍然愛著我,不是麼,雪嵐?」他說著低下頭來,深深地吻在她的唇上。

    「仲傑——」她試著抗議,但他不肯放她。「別怕,雪嵐,鬆下來。這裡不會有人來的。〕他繼續吻她,試著用他親蜜的吻打動她。

    雪嵐放鬆了一些,試著去感覺一些什麼。這是仲傑啊,她曾深愛過的仲傑啊——而她已經被他吻過不知多少次了,有什麼好害羞的?然而她仍然什麼感覺也沒有。不,更糟,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掙扎著她將自己的頭扭了開去,喘息著叫道:「仲傑,停止!不要!〕

    〔雪嵐,我愛你!〕他喘息著,緊緊地摟住了她:「我一直愛著你!」他的手滑過了她的胸口。

    這太荒謬了!這一切必需停止!雪嵐抽身後退,盡可能地鎮定下來:「仲傑,不要逼我。我才剛復原沒有好久,而在此之前我瞎了將近一年……現在要想說我對你有任何感覺都還太早了。」

    他僵了一下。「我活該受罰,是不是?」

    「仲傑。〕雪嵐被激怒了:「我不是在懲罰你,或是在吊你胃口!我只是——還很混淆,而我不喜歡被逼,如是而已!」她掙開了他,逕自走到屋子另一頭去。

    「奸嘛,對不起,」他重重地道:「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我們不能就只是聊天嗎?我覺得我們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認識彼此。」

    仲傑甩了甩頭。「好吧。咱們來談談後天那個宴會好了。」他說:「媽媽堅持你一定要參加。會有二十來個客人,包括我的老闆黃智源夫婦。他也是我父親商場上的朋友,我希望你能給他們留個好印象。」  

    怎麼又來了!雪嵐咬了咬牙。但她今晚不想再和仲傑起任何爭論,因此只是無言地點了點頭。

    然而,即使已經決定要想給人留個好印象,等到宴會舉行的那個晚上,雪嵐卻發覺這項工作簡直是個酷刑。黃智源矮小肥胖,說話時老喜歡藉故來碰她:黃太太則是個精明厲害的女人,臉上的粉足足有一寸厚,說起話來勢利且刻薄。她對雪嵐的評價似乎很低,冷淡地看了她兩眼,自去找別人說話了:但是黃智源卻是整晚黏在她身旁,不時說些令她很不舒服的話。「多麼迷人的小姐,」他的聲音黏答答的:「魏仲傑可真是艷福不淺啊!他和我說了你們解除婚約的事,但現在你又回來了,恩?我現在說恭喜會不會太早了?」

    「是太早了。」雪嵐冷淡地道。

    「可別等太久羅!像他這樣的金龜婿可下是天天可以找得到的。」他對著她擠眉弄眼。

    老不修!雪嵐嫌惡地想著,絕望地希望有人能將她救出這場災難。謝天謝地,魏天弘看到了她求助的眼神,過來將她帶走,介紹給別人去認識。然而雪嵐還是很不舒服。她的身子猶未大好,本來就很容易疲倦:而屋子裡抽煙的人實在太多了,煙氣刺激著她纖柔的眼睛。

    所有的人對她而言都是陌生人,聚在一起說些她一點概念也沒有的人和事……好不容易,最後一個客人也告辭回去了,雪嵐真是鬆了一口大氣。當然,鬆了口大氣的好像不止她一人。孫玉瑤筋疲力竭地宣佈說她至少要休息兩天才恢復得過來,甚至連魏天弘也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夫婦兩一前一後地回房休息去了。只有仲傑很興奮地留在雪嵐身邊摩拳擦掌。

    「黃智源夫婦都很喜歡你呢!」他興奮地說:「你今晚表現得好極了!」

    雪嵐笑了一笑。這種應酬話也能聽嗎?她根本不相信那個黃太太會喜歡任何人。「黃先生好像覺得我們一定會訂婚似的。」她盯著他瞧,等著他的回答。

    「不是嗎,雪嵐?」仲傑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你現在只是在考驗我的耐性。但當然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的。」

    「別說得這麼有把握,」雪嵐慢慢地說:「因為我……」她看著仲傑英俊的臉,困惑地搖了搖頭。她是怎麼啦?仲傑年少有成,又對她一往情深,她到底還有什麼不滿?她究竟還想要求什麼?

    彷彿是看出了她的困惑,仲傑一把攬住了她。「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願意跪下來求婚。〕他笑嘻嘻地道。雪嵐眼底閃過了一抹怒色,他趕緊收起了笑容。「我是當真的,雪嵐,我比一年以前還要愛你,而且我一心一意想娶你為妻。答應我吧?我心愛的!〕

    他的催促那樣急迫,急迫得使她再也沒有時間去思考。「不!」一句話衝口而出。雪嵐驚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是她的本能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而直到這句話衝了出來,她才知道自己的心意有多麼堅定。「不,」她再說:「我不能嫁給你。現在不能。〕

    仲傑的臉色沉了下來。「現在不能是什麼意思?」

    雪嵐無助地聳了聳肩。「我還沒有和你結婚的心理準備。〕

    「可是你一年以前就有!」  

    〔我知道。但是這一年裡發生的事太多了,而其中我應付得最艱難的一椿事就是你。我用了那麼多心力去克服失去你的痛苦,這些努力不可能一夜之間消失無蹤的。仲傑,拜託,你必需給我時間!」

    仲傑退後了一步,無奈如何地將她放開,一手耙過自己的頭髮。「你真的變了,雪嵐。〕

    「那是無法避免的。」

    仲傑抿緊了嘴角,好半天一言不發。他的眼神深不可測,閃著一種雪嵐從沒見過、也無法理解的光芒。而後他淡淡地笑了一笑。「好吧,雪嵐。你要時間,我會給你時間的。我愛你,不願意逼你。而且,你——值得我等上一生一世。」 

    雪嵐松一口大氣,對他的體貼異常感激。而仲傑已然執起了她的手。「你該去休息了。〕他溫柔地道:「這一個晚上下來,你必然已經筋疲力竭。快去睡吧。〕

    暖意湧進了她的心底。雪嵐抬起頭來,給了他一朵溫柔的微笑,上樓休息去了。

    以後幾天裡,日子平順地滑過。仲傑似乎已經決定多給她一些時間去考慮,再也不逼她作任何承諾,只是如以前那樣輕快、幽默、好脾氣的伴著她,有事沒事就帶點小禮物送給她。

    當他必需到香港出差一個星期的時候,雪嵐還真是挺想念他的。尤其魏天弘夫婦又跑到溪頭渡假去了,更加撇得她一個人冷冷清清。她還不敢看太久的書,因此除了看書以外,就只有在別墅區裡猛散步。她在醫院裡失掉的體重已經補回來了,氣色也好多了。打長途電話回家的時候,紀太太也開始和她談得比以前多,似乎對她的情況已經開始試著諒解,開始試著調整她自己的心態。這使得雪嵐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然而在心靈深處,仍然有一道暗流不時湧起。伯淵,伯淵到底在什麼地方?他到底怎麼樣了?唉,如果她能得到他的任何消息呵……

    仲傑走了兩天以後,雪嵐剛剛散完步,正打算回自己房裡去洗個澡,換件衣服。才跑上了階梯,電話鈴聲就響了。她推開了大門,正打算去接電話,卻見魏家的老傭人老王已經拿起了話筒。「魏公館,請問找哪位?對不起,您哪位?請再說一次?」

    很長的沈默。老王顯然很努力地想把話聽懂,而雪嵐不明所以地緊張了起來。會不會是媽媽或仲傑打來的電話,而長途電話的線路受到了干擾?而後她聽見老王大叫:「少爺,您在哪裡啊?」

    雪嵐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這個老傭人的聲音裡有著不可錯認的緊張。而他一向是像大理石一樣冷靜的。「哪裡?待在那兒別動,少爺,我們馬上就去接你!您聽見我的話了嗎?少爺?紀小姐……」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將話筒掛了回去。

    「怎麼了?」雪嵐緊張得全身發僵。

    老王一臉茫然地回過頭來。「我也不知道,少爺他……」

    「仲傑怎麼了?」

    「不,是伯淵少爺。」

    雪嵐的心臟跳到了喉頭。「他在那裡?他還好嗎?」

    「在公車站,轉角有家麵包店的那一站。」

    「啊?他在那兒作什麼?」她知道那個小站。那裡並不是這一線公車的終站。而他們所住的地方,由於魏天弘愛靜,處地比較偏僻,即使坐車到了公車終站,都還得走上二十分鐘。當然啦,這一點路程,對於有私家轎車的人來說,當真是一點差別也沒有。但伯淵發什麼神經病在那地方下車,然後又打電話回來?

    〔他如果不是病了,就是醉了!」老王慌慌地道:「我幾乎連他說些什麼都聽不清楚!他自己一定是沒有法子走回來,才會打電話求救的!也許他坐到那一站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他緊張地套上鞋子,扯開喉嚨叫:「阿貴,阿貴!」阿貴是魏家的另一個傭人,小楊沒來以前他也是司機。  

    雪嵐緊緊跟在老王身後。「我和你一起去!」她堅決地說。

    由於阿貴不在,結果是楊志浩開的車。這一趟路開起來大約只有五分鐘的車程,可是車上的三個人全都緊張得要命,度秒如年。小楊根本還搞不清狀況,一路問個不休:「出了什麼事了?呃,魏伯淵?他怎麼了?別緊張,我們一下子就到了。他既然還能打電話,總不會死掉的!」

    他們在路邊停了車。騎樓下有一具公用電話,顯然伯淵方才就是用它打電話回家的,但此刻極目望去,卻怎麼也看下到他的影子。雪嵐緊張得手腳發軟,小楊連忙扶住了她。老王已經又急又怕地叫了起來:「少爺,少爺,你在那裡?」

    麵包店的冷氣門無聲地開了,一個胖太太衝了出來。「你們是來接人的是不是?謝天謝地?快進來,他就在我店裡休息。先生,先生,你家裡的人來接你了!」她提高了嗓子朝裡頭喊,而小楊已經扶著雪嵐向店裡走去。

    一個高大的男子抵著牆壁站了起來。他看到那纖秀的少女扶著小楊的手臂走向他,一副龐大的墨鏡遮去了她幾乎一半的臉:他看到她因緊張而略顯蹣跚的步履,臉色立時變得像死一樣的白。「喔,天哪,雪嵐,」他低語:「手術失敗了!」

    雪嵐石像般地站定了身子。這聲音!沒有錯,這是他的聲音!一個已經在她心頭盤繞迴環了將近兩個月的聲音!是這聲音的主人回家來了……伯淵回家來了!雪嵐情不自禁地顫抖,而後將小楊推開,拿下了戴在臉上的墨鏡,穩穩地跨出了一步,又一步,直直走到他的身前。

    「歡迎回家,伯淵。」

    有那麼一霎那,她以為他要昏倒了,而她急急扶住了他。「謝天謝地,」他低語:「我還以為……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這句話彷彿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他的身子一軟,整個的倒在了雪嵐身上,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呵,天,他好重!雪嵐盡力扶持著他,一面叫:「小楊,快來幫忙!〕  

    用不著她吩咐,小楊早已趕了過來。「他沒喝醉,他是病了!」他很快地說:「我們必需盡快把他弄回家去!學姐,你在這兒等一會,我去把車子開到店門口來。〕不待雪嵐回答,他已經衝出去了。

    雪嵐扶住了伯淵,仔細地看他。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他,可是感覺上,很奇怪的,她彷彿早巳知道他會是這個樣子,並且早巳習慣了他的長相。他的輪廓很深,有一個堅決的下巴,和一副寬廣的額頭。此刻那額頭上正佈滿了細碎的汗珠,而他的臉燒得火紅。雪嵐輕輕地碰了碰他。他的肌膚既干且熱。新生的鬍渣子細細地刺著她的手指。

    她聽見車子停在門口的聲音,而後小楊衝了進來,架起了伯淵。「王伯伯,你也來!〕他喊老王:「讓他躺在汽車的後座裡,我們三個在前頭擠一擠!〕

    雪嵐退開了身子,將伯淵交給他們兩人。他此刻一動也不動,顯然已經進入了昏迷狀態,完全不曉得人家在把他怎麼樣了。小楊他們兩個又推又扛地把他弄進了車廂,十萬火急地往回開。一回到家,這兩個男人就又努力地把他弄出了車子。

    「我們把他直接抬回他房裡去,」小楊對著她喊:「你去打電行話給他們的家庭醫師,林大夫。他的名字在電話旁的備忘錄上!」

    雪嵐手顫腳顫地撥了電話號碼,心裡頭千逼萬遍地祈求林大夫正好有空。還好,她的祈禱沒有落空。林大夫接了電話,聽她說完了伯淵的病情,然後鎮定地開了口:「好,我知道了。聽來很像是他的瘧疾舊病復發了。我這就過去。」

    找到了大夫使她安心了一點。雪嵐抬起頭來,正看到老王下了樓梯。「他怎麼樣了?」她焦急地問。  

    「恢復知覺了,小姐。」

    雪嵐點了點頭就往樓上跑,打開了伯淵的房門。他是醒了,也已經換上了睡衣。當門打開的時候,他的眼睛掃了過來。〔雪嵐,」他的聲音很微弱,但很清醒:「你復明瞭是真的麼?不是我的想像吧?」

    她給了他一朵燦若雲霞的微笑,很自然地走到他床邊坐了下來,完全沒注意到小楊的離開。「是真的。〕她清脆地道:「石大夫說我可能需要配副眼鏡,以後看書的時候好戴——我現在還不確定,等我再回去復檢的時候才能曉得,但是手術確實成功了!」

    「好極了。」他簡單地說,但雪嵐可以感覺到:他身上某種奇異的緊張已在這一霎那間消失無蹤。而後她發現他的臉色變得很蒼白,接著感覺到整張床都在晃。她驚愕地抬起頭來,看見伯淵激烈地顫抖。

    「伯淵?」她叫:「你很冷嗎?」

    「別擔心,這種……病發作……起來總……是這個樣子的。只不過……這次來……得凶了一點…而已。」

    「林大夫就快來了。」她擔心地道:「他說你得的是瘧疾?」

    「嗯,我……在非洲……待過幾年。」

    在非洲待過?唉,她真的對他一無所知,不是麼?雪嵐審視著他,驚懼地發現他抖得更厲害了。他死命咬著牙關,試圖控制那激烈的顫抖,握在被單上的手指節突起,緊得發白。雪嵐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輕輕地揉著他,希望多少讓他暖和起來。伯淵反過手來抓緊了她,緊得她發疼。「別走,」他呢喃:「不要離開我!」

    淚水湧上了雪嵐的眼睛。他本來是個多麼自信、多麼有活力又多麼獨立的人呵!但是病痛的折磨使他脆弱得像個孩子,絕望地需要別人的伴隨和安慰。「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她溫柔地向他保證:「你要我陪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因為他好像又已進入了暈迷之中: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死命抓著她的手不放。

    林大夫進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看到這位短小精悍卻又有著慈靄笑容的大夫,雪嵐的臉不自覺的紅了一紅。但林大夫顯然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只是溫和地道:「好啦,伯淵,放手罷。不然我怎麼檢查你呀?」

    伯淵虛弱地笑了一下。「又要麻煩你了,大夫。」

    雪嵐安心地離開房間,讓林大夫去作他的檢查。她覺得安心,因為林大夫似乎和老王一樣,對伯淵的歸來有著真誠的喜悅——至少至少,他們對伯淵的關切,要比魏天弘夫婦和仲傑都來得深切得多。

    林大夫的檢查好像永無終止。雪嵐在走廊上踱來踱去,不住地看向那扇緊閉的門。好不容易,林大夫出來了。他的臉色沉重而嚴肅。雪嵐焦切地迎了上去。「怎麼樣,大夫?」

    「你魏伯伯他們在不在?」

    「都不在。他們還要一個星期才會回來。」

    〔嗯,〕林大夫皺了皺眉。「你有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

    雪嵐搖了搖頭。她的焦切必然清楚分明地寫在臉上了。林大夫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說:〔他的情況比我預計的還要糟。他其實應該住院的,不過目前醫院裡沒有空床位,而且,依他目前的情況看,最好是不要受到任何搬動,安安靜靜地休息——」他頓了一頓,簡單地將雪嵐該做的事說了一遍。「你應付得來嗎?〕

    〔可以的。〕雪嵐保證道。「可是為什麼他這一次發作得比以前都凶呢?〕

    〔我想是那次意外事故削弱了他的抵抗力,更別說他根本沒好好照顧自己了。〕

    「什麼意外?」

    〔你不知道?看來他是一個字都沒說。哼,魏伯淵的典型作風——從不訴苦。〕

    「究竟是什麼意外嘛?」

    〔他到加拿大去了大約一個星期的時候,考古隊裡一名工作人員在礁巖上拍攝暴風雨中的海景,結果被強風刮進了海中。如果不是伯淵奮不顧身的跳下去救他,那可憐的傢伙大概早就淹死了。但伯淵雖然將他救了起來,自己卻被巨浪沖撞在礁巖上。他身上撞傷多處,腿上被切出一大條口子——差點就殘廢了。還有就是近乎致命的大量失血。他真是在鬼門前轉了一圈回來的。」

    雪嵐的臉色慘白如紙。「難怪他一直沒回來看我!」她低語:「可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林大夫歎了口氣。「考古隊駐紮的地方很荒僻,可以說是遠離文明。沒有道路,沒有郵局,更別說電報和電話了。就連我自己,也是事故發生後兩天,他們想盡辦法找到我,向我查詢他的病歷表的時候才知道的。他那時還在昏迷之中,當然沒有法子要求我通知任何人;事實上,我也不以為他會想通知任何人。這孩子早巳習於單獨承受一切困難和痛苦了。就算把這樁意外告訴他父母,我看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雪嵐長長的、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不管有多擔心伯淵的病情,在她內心深處一角,居然充滿了喜悅之意。他不來看她是有理由的,而他已經回家來了……

    林大夫看了看表,說道:「我得走了。如果今晚他的病情有任何變化,打電話到我家來給我;我明早去醫院以前,會先過來看他。」

    雪嵐感激地對著他微笑。「謝謝你,大夫,慢走。」

    往後那幾個小時裡,伯淵睡得很不安穩。雪嵐一直陪著他。老王在他房裡為雪嵐安置了一張床。她只有在下樓吃晚餐的時候離開了半個小時,而楊志浩在這時替了她的班。他知道雪嵐對伯淵的感激,因為她早已和他說過好多次。

    「需要我的時候就叫我,學姐,」雪嵐和他換班時,他說:「別把自己搞得太累。」

    雪嵐微笑著點點頭。她和楊志浩已經成了很好的朋友,但是——仲傑對他依然擺出一付遙不可攀的架式。雪嵐甩了甩頭,將仲傑摔出了腦海。她不要想仲傑,現在不要。何況,當她面對著伯淵的時候,仲傑這個人就像在火星上頭一樣的遙遠。

    她回房去換上了睡衣,再回到伯淵房裡,低下頭來凝視著他。他的臉色很差,雙頰凹陷,眼下有疲憊的黑圈。在這些表相下的魏伯淵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她對他有那麼多不能明白的事……雪嵐低喟一聲,伸手將燈光轉暗,然後蜷上了老王為她準備的床。從她第一次進來這個房間,便覺得此地充滿了溫暖和歡迎之意;而今在微光裡,這種感覺竟然來得更加鮮明。她屬於這裡,雪嵐睡眼惺忪地想著,還來不及去分析自己的感覺,便已沉沉地跌入了夢鄉。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4:07

第七章

歉 然

    遠處有人在痛苦呻吟,粗啞而濁重。我是在作夢麼?雪嵐困惑地想,在床上翻了個身,而後猛然坐了起來,跳下床去,衝到伯淵的身邊。

    他的眼睛閉得死緊,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呻吟。雪嵐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發現他的身子冷得像冰,正在不可抑遏地顫抖著。天,雪嵐著慌地想:怎麼辦?

    彷彿是意識到了她的存在,伯淵的眼睛微微睜開了。「雪嵐?」他低語。

    「我在這兒。」她溫柔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以為你已經走了。」他咕噥著,拉住了她的手。「你好暖。」他昏昏沉沉地道。

    他的手指也冷得像冰塊一樣,她憂心地想,探過身去把自己床上的被子也給拉了過來,蓋在他身上。但是沒有用,他仍然抖得像篩糠一樣。雪嵐咬住了下唇,驚覺到他的臉頰向自己的手心貼了過來,彷彿想從她身上吸取一點溫暖,並且——對他所得的那樣感激。

    這個動作不明所以的觸動了她。雪嵐只猶豫了一秒鐘就下了決定。她關掉了燈,掀起了他身上的被蓋,滑到他身邊去躺下,再蓋上了被子,而後轉過身去,將自己整個人都貼進了他懷裡,八爪章魚一樣的纏住了他。天,他真是冷得可以,抱他人懷的一剎那,她覺得自己的體溫全讓他給吸走了!

    伯淵驚得倒抽了一口冶氣:「雪嵐,你不能—〕

    「噓,不要緊的。」她低語:「這是使你暖過來的唯一辦法。乖乖躺好,不要動!」

    他太虛弱了,沒有力量掙扎:而他也太冷了,沒有辦法抗拒這樣的溫暖。在她的抱持之下,伯淵漸漸地放鬆了下來。她的體溫慢慢地流入他的胸口,緩緩向其他部份滲了開去。他顫抖的頻率慢慢減少了,也漸漸和緩了。

    房裡好靜,靜得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逐漸適應了眼前的黑暗之後,雪嵐可以看出書架上那相框的微光,以及他深刻的輪廓。他寬闊的胸膛隨著呼吸作輕微的起伏。雪嵐生平不曾與任何一個男子這般親密地躺在一起過,而她也從不曾如此敏銳地感覺到兩性的不同。他是如此的高大,如此的狀碩,而她自己是嬌小而纖柔的……

    也不知是因為他和她有著同樣的想法,抑或是他猜出了她的心思,伯淵在黑暗中伸過一隻手來環住了她,將她摟得更緊。他溫熱的呼吸吹在她耳際,惹得她全身血行加速。她應該覺得害羞甚至是害怕的,這樣的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但她並不覺得害怕,她甚至也不覺得害羞,好像被伯淵這樣摟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而後伯淵移過臉來。他的嘴唇找到了她的。

    難以置信的甜美貫穿了她,淹沒了她。雪嵐從不知道一個吻可以喚起這樣強烈的感覺,也從不知自己體內存在著這樣的反應。雪嵐暈旋地抓緊了他的肩膀,本能地回吻他。在這一霎那間,她把什麼都忘了。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這裡做些什麼,以及他們為什麼而吻,或為什麼下該吻……時間失去了意義,問題失去了答案。

    而後伯淵終於放開了她。他的呼吸不穩,他的聲音濁重:「天,雪嵐,你真美——如此甜美,如此溫暖,如此柔軟……」他的聲音漸漸低啞,顯然方纔的激動耗盡了他僅有的體力。他把頭靠在雪嵐肩上,慢慢地調均自己的呼吸。而她本能地抬起手來,輕柔地順著他濃密的頭髮。那靠在她身上的軀體漸漸放鬆了下來,而他的呼吸漸緩漸沈。雪嵐知道他睡著了。但她此刻如果移動,只怕不可避免地要驚醒他吧?她遲疑了片刻,終於決定留在原地不動。反正我一向起得很早,我可以明天一早就溜出這個房間,沒有人會知道的……她對自己說著,將自己埋入了枕頭裡。伯淵的身子還緊挨著她,他的頭重甸甸地靠在她的肩上……她不知為了什麼覺得異常幸福,含著微笑睡著了。

    那激烈的震動是突如其來的。前一刻鐘她還沉浸在無夢的睡眠裡,下一刻卻已經被人用猛烈的搖晃來震醒。雪嵐震驚地睜開眼睛,立刻看進了一雙狂怒的眸子。她本能地想要掙扎,但那雙抓牢她的手紋風不動。「伯淵?」她驚嚇地道:「怎麼了?」

    「你躺在我床上作什麼?」他咬牙切齒地道。

    還未完全清醒的雪嵐呆呆地道:「溫暖你呀!」

    「雪嵐——」他的聲音簡直是暴怒。

    昨夜裡看來那麼自然、那麼必然的事,在他憤怒的臉色之中看來,突然都變得完全不對了。雪嵐忽然間覺得好羞,粉臉一霎間漲得通紅。「你昨晚把我給吵醒了,」她試著解釋:「你凍得要死,我嚇壞了,所以……」

    「我不是問那些!我問的是後來的事!」他吼:「你一向有這種習慣嗎?是不是在仲傑身上訓練有素了?」

    雪嵐臉上的血色一剎那間全然溜走。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說話?他怎麼可以這樣侮辱她?「你——你——〕她氣得說下出話來:「你憑什麼問我這種問題?我和仲傑之間的事與你何干?」

    「你半夜三更爬上我的床就和我有關了!要是仲傑發現了會怎麼想,嗯?」

    「他發現了又怎麼樣?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何況他對我一點權力也沒有!」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他對你一點權力也沒有?」

    雪嵐遲疑了。她想到仲傑前不久前才提出的求婚,想到他一再宣稱的愛。但那只是他片面的感覺,她並沒有許下任何承諾,不是麼?「當然沒有。」她終於說。但她回答前的耽擱並沒能逃過他的審視。他的眼睛裡冒出了火花。

    「騙子!」他激烈地叫了出來,猛然間將她推倒在床上。雪嵐猝不及防,立時摔了個結結實實,她的黑髮瀑布般鋪散在床單上。她驚喘,試著爬起身來,但伯淵已然撲了過來,將她牢牢釘在床上。他的嘴唇無情地覆蓋了下來,攫住了她的。這個吻一點也不溫柔,充滿了霸氣及佔有。雪嵐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她的心臟狂亂地撞擊著她的胸腔——

    而後他突然間放開了她。他臉色陰鬱,呼吸沉重。「出去!」他的聲音極其不穩。

    雪嵐手軟腳軟的半撐起身子。她的神智仍因方纔所發生的一切而暈眩,她的感情因他的暴烈而受傷;她的呼吸紊亂,她的言語破碎:「你——你這個野蠻人!你應該去跟仲傑上一點禮儀的課——〕

    他看起來一副想把她抓起來摔出去的樣子,但他的聲音聽來卻是一種極力壓抑的冷靜:「滾——出——去!」

    雪嵐跌跌撞撞地下了床,頭也不回地逃進了自己房間-

    鏡裡映出她紙樣蒼白的面孔。雪嵐筋疲力竭地倒進了自己的床鋪,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個人就像暴風雨一般的難測,她簡直搞不清他的心智和情感是如何運作的。他曾經對她那樣溫柔,可是竟然也能對她如此冷酷和粗暴,簡直就像……簡直就像他在嫉妒仲傑一樣!

    雪嵐深思地皺起了眉頭。嫉妒仲傑?他會麼?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可不可能也——喜歡自己?可是若果真是如此,他又為什麼不乾脆表示出來呢?他總不會是不好意思,或有任何奇怪的顧忌吧?但她不能想像伯淵會因為任何奇怪的原因而不去追求他所想要的東西。不,雪嵐歎了口氣。他不會是在嫉妒,不可能有那麼簡單。

    而後她想起這雨兄弟間的那種暗流。他們互不喜歡,這是很明顯的:而「互不喜歡〕四字只怕還形容得太客氣了。那麼——雪嵐打了一個冷顫。那麼,她會不會正好成為他們兄弟之間的競爭品呢?就像兩條狗爭一根肉骨頭一樣?

    她疲倦地抹了把臉,知道她所有的猜測,無論聽來有多麼合理,畢竟不過是猜測而已。而猜測是不會有用的——不管是用來解釋她的問題,還是用來撫平她此刻所感覺到的創傷。

    然而,無論她有多生伯淵的氣,或著說,無論她對伯淵的感覺有多困惑,她仍然覺得自己對他有責任。不管怎麼說,她都答應過林大夫要照顧他的呀!因此,等林大夫來看過伯淵以後,她仍然盡職地到樓下去和林大夫談論他的病情。

    「他復原得很快,」林大夫笑呵呵地說:「不會有問題的啦!那小子壯得跟牛一樣。不過他還得再休息兩三天。你會好好看著他吧?」

    「如果他拒絕待在床上的話,我很懷疑有人能支使得了他。」雪嵐幹幹地說。

    林大夫忍不住笑了。「那倒是真的。不過他現在已經睡著了,暫時還用不著操這個心。我只希望他今天還肯乖乖地睡上一天就好了。好啦,看來他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除非再有其他的變故,否則我看我是不用再來了。」

    是不是乖乖地呆在床上,雪嵐不得而知:但是伯淵確實整天都關在他自己房裡,一步都不曾踏出房門。至於雪嵐自己,則是盡可能地遠離他的「勢力範圍」,能避開他就避開他。

    晚餐過後,她蜷在圖書室一角的沙發裡看書,已經看得快要睡著了。她整天都覺得很累。

    與其說是身上累,不如說是心上累。而這一整天的心事到得晚來,真真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她視而不見的盯著書看,直到老王清喉嚨的聲音自門口傳來,才將她喚醒。

    「紀小姐?」他遲疑地叫她。

    「嗯?」她抬起頭來,清醒了一些。

    「對不起打擾,但是有你的電話——長途電話。」

    「噢,謝謝你。她急忙站起身來,朝電話走去。會不是是媽媽打來的?「喂?」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她的眼睛驚訝地瞪大了:「仲傑?〕

    「嗨,」他的聲音輕快而明朗:「我心愛的姑娘今天過得好嗎?」

    「我很好。」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在伯淵引起的那種風暴之後,能感覺到一個人對自己的關懷、肯定和讚美,實在是一件窩心的事。「你呢?你怎麼樣?」

    「很忙啊。」他笑著說,但是聲音裡有著掩不住的驕傲和得意。他開始說及他見了那些人,談了多少生意等等。這就是仲傑的世界。經濟和金錢的世界,充滿了算計的世界,冷酷且無情的世界……一個對雪嵐而言很不真實的世界。她心不在焉地聽著,思緒再一次地游開,直到仲傑的話將她喚回了現實:「你一定覺得這些話很無聊了?對不起。」  

    「呃,不,我只是在想,這通電話可要害你破產了。」她輕快地說,把話題岔開了去。

    「能聽到你的聲音,破產也值得。」他笑:「爸媽回來了沒?」

    「沒。他們還要在溪頭待好幾天呢。」

    「那我走了以後你都做了些什麼?」

    雪嵐遲疑了一下,「呃——有件事你該知道……」她咬了咬下唇,不明所以地緊張起來:「伯淵回來了。昨天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然後傳來仲傑冷淡譏嘲的聲音:「他回來作什麼?沒有陶片可以挖了是不是?」

    「不是的,仲傑,他病了。」雪嵐急切地說,很快地解釋了一下那場意外:「事情就是這樣。林大夫昨天到家裡來看過他。今早他來了以後,告訴我們說,伯淵的情況已經好很多了。」

    「那麼現在誰在照顧他?」

    「小楊,王伯伯,還有我。」

    又一陣沉默。「他幹嘛不到醫院去?」

    「因為醫院沒有空床位了。何況就算待在家裡,我們還是可以把他照顧得好好的呀。」她說,拒絕將仲傑的話解釋成惡意。然而只一想到她是如何「照顧」伯淵的,雪嵐的臉忍不住熱辣辣地燃燒起來。謝天謝地,隔了這麼長的距離,仲傑看不到她的臉。

    「他什麼時候走?」

    雪嵐皺了皺眉,吞了一口唾沫。「我不知道,他還沒痊癒呢。」她不大高興地說。

    〔雪嵐,〕很明顯的,仲傑聽出了她的不悅:「你以為我反應過度了,是不是?相信我,我對我老哥太瞭解了!只要有任何可乘之機,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取走我所擁有的東西!而你是我的,我愛你!」

    「仲傑,我並沒有答應——」

    「你是我的!」他頑固地道,彷彿根本沒聽到她所說的話。

    他的話裡有一種強烈的佔有慾,以及一種強項的決心,使得雪嵐不明所以的恐懼起來。

    「這太荒謬了!你說伯淵……這根本是子虛烏有的事,你想像力發揮過度了啦!」她無力地說,希望能打消他那莫名其妙的念頭。

    「你根本不瞭解他!」

    雪嵐一時間無話可答,而仲傑也沒有再說些什麼。他們的對話出現了空檔:而,荒謬的是,雪嵐滿腦子想的只是:這樣的電話一分鐘就要花掉他多少錢。而後仲傑打破了沉默:「我得走了,雪嵐,我還有應酬。我的時間表排得太滿,這個週末以前是趕不回去了。」他停了一停,接著道:「我知道你以為我對我老哥有某種偏執妄想狂,但是雪嵐,相信我,我會這樣是有原因的。他要到什麼地方去,要做些什麼我全不管,但是這其中牽扯到你!我愛你,只一想到我可能失去你——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都令我無法忍受!你明白麼?」

    「不明白!」雪嵐氣得臉都綠了:「你好像以為他只要對著我勾勾手指頭,我就會倒進他懷裡去似的!你以為他是誰呀?你又以為我是誰呀?」老天哪,他真的把她當成肉骨頭來搶了是不是?她緊緊地握住了拳頭,狂亂地想把伯淵的那一吻給推出腦海。

    「你不懂!我老哥是個花花公子,手段高明,女孩子一向被他騙得團團轉。他換女朋友的速度就跟換衣服一樣快——」

    雪嵐把話筒拿遠了些,不想再聽到那些可怕的言語。「我知道了。」她冷淡地說,突然好想摔電話。

    「他的劣跡多著呢!你一定得相信我——喚,天,我老闆來了!我得走了,雪嵐,記得我說過的話,還有,」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記得我愛你!我明天會再找個時間給你電話。」他匆匆地掛了電話。  

    雪嵐麻木地掛回了話筒,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陣子。她早已感覺到這兄弟兩人之間源遠流長的爭執及敵意,今晚仲傑發現他哥哥回家後,這種敵意更是浮顯到了白熱化的階段。而這一回他們爭執的重心是她……或者說,仲傑以為是她。根據仲傑的理論,伯淵對她所表示的一切興趣都只基於一個前提:因為他認為她屬於仲傑,所以想將她奪為已有。仲傑的話是真的麼?雪嵐困惑地搖了搖頭,想到他的溫柔,他的堅持,他的暴烈……如果仲傑所說的是真的,他豈不是應該甜言蜜語地引誘她麼?怎麼可能反而這樣反覆無常地對待她?更何況,他第一次來找她的時候,她早已和仲傑解除婚約了。而他那樣不厭其煩地照顧她,帶著她走入一個新的生活,為她安排開刀的事,又邀她住到自己家裡……這一切的安排,豈不好像都在為她重回仲傑身邊鋪路一樣?仲傑的理論根本說不通嘛!雪嵐對著自己搖了搖頭,斷定仲傑只是反應過度。然而即使如此,他所說的話仍然使她不快:並且,再一次勾起了她想遺忘的、今早所發生的事。雪嵐揉了揉自己額角,覺得腦袋又已開始作疼。她深深地歎了口氣,走回圖書室去,拾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書回到自己房裡,疲倦地鎖上了門。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4:45

第八章

秘密

    第二天早上,雪嵐吃過早餐,下樓去拿報紙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伯淵。他站在餐桌旁邊,正在給自己倒咖啡。他穿著一條褪色的牛仔褲,一件淡藍色的運動衫,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血色已經回到了他的臉上。他整個人看來清爽、整潔,並且——英俊得教人心跳。

    「早。」他簡單地向她打招呼,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

    「早。」雪嵐緊張地道。雖然已經吃過飯了,但為了不至於手足無措,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當他移動的時候,她注意到他還有一點跛。

    「你的腳還疼嗎?」她忍不住問。

    「有一點。」他不耐地道。

    「那……你今天覺得怎麼樣?」

    他聳了聳肩。「快悶死了。」還是那種不耐的語氣:「如果繼續悶在屋子裡,我大概會瘋掉。」

    「那就出去走走嘛,又沒人攔著你。」雪嵐淡淡地道,刻意裝得漠不關心。

    「你今天有什麼計劃沒有?」他突然問。

    「呃,」她別過身去,小心翼翼地在咖啡裡放糖和奶精,彷彿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還沒有。我才剛起床,腦袋還沒開始工作呢。」

    「那麼我們一起出去怎麼樣?吃個野餐什麼的,在外頭待上一天?」

    他的聲音裡沒有愉悅,也沒有邀請:他的眼睛深不可測,他的表情像一幅抽像畫。一股怒氣從她心底很快地竄了出來。雪嵐昂起了下巴,毫不客氣地道:「我不認為你真的想和我出去。」

    「那你就錯了。」

    「是——麼?」雪嵐拉長了聲音:〔這麼說來,您閣下是那種睡得全身發僵,以致於一早起來連笑都不會笑的那種族類羅?」

    他坐直了身子,眼光像劍一樣地掃了過來。雪嵐的心跳停了一拍,不知道他接下來會有麼反應。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笑了,並且是,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一個陽光一樣的笑容,笑得她的心小鹿般亂撞。

    「對不起,雪嵐,我們從頭來過。」他咳了一聲,彬彬有禮的道:「紀小姐,你願意陪我去野餐嗎?」  

    雪嵐忍不住笑了。她怎麼能拒絕那樣的笑容呢?「我很樂意。」她說。

    「好,那我去準備一下午餐,再去看看車子的情況怎麼樣。我們半個小時後在車庫碰面,可以吧?」

    雪嵐點了點頭,看這他碩長的身影向廚房走去,一股強烈的喜悅貫穿了她的全身。和伯淵出去玩上一整天!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她匆匆地上樓去換衣服,注意到明亮的陽光自窗口的垂簾穿了進來。

    他們去了花園新城,然後步行到蘭溪。溪邊石徑上覆滿的林木將陽光濾去了許多,徐來的清風更吹得人心曠神怡。溪水極清,淙淙的水聲晶瑩如玉。伯淵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了,而雪嵐不由自主地要拿他和仲傑來比較。仲傑對戶外生活一點興趣也沒有,對大自然的美與和平也全然沒有感應。他的生活裡只有野心和目標,也因此充滿了規律和速度。和他一起在鄉間小道上漫步簡直不可想像的事……

    他們在斜坡上鋪了一方毯子,撐起了一把大大的陽傘。不知名的山鳥在他們頭上唱個不休,底下的溪水潺潺吟唱。微風送來野花的香氣,極目所見的樹木和草地青碧如洗。伯淵放下野餐盒來,將他準備的東西一樣一樣擺開。水晶盅裡有著鮮紅的荔枝及蓮霧,竹藍子裡擺著三明治、果汁,還有一些滷味。雪嵐愉悅地吃著,享受著這種全然的輕快和野趣。他們談得不多,但彼此都覺得十分自在。而後伯淵打了一個呵欠,將一條多帶的小毯子捲了起來當枕頭,向後一躺,問,「我睡一會兒你不介意吧?」

    「我不認為你真的在徵求我的同意!」雪嵐對著他皺了皺鼻子。

    「沒錯。」他笑著,又打了一個呵欠,然後閉上了眼睛。他很快地沉入夢鄉,呼吸變得平緩均勻。雪嵐低下頭去看著他,清楚看見他臉上還有著疲病的痕跡。他還沒完全痊癒呢,她心疼地想,憐惜地輕輕撥了一下他前額的頭髮。這是一個很親密的手勢,她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覺得自己和這個人十分親密呢?雪嵐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那一夜的回憶突然間回到她的腦海。雪嵐顫抖了一下,急忙站起身來。彷彿只要這樣,她就可以把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事全然忘記。然而當伯淵這樣接近地躺在她身邊的時候,要想否定她的記憶實在是太困難了。雪嵐深深地吸了口氣往外走去,開始了她的探險。

    她沿著石板鋪就的長階往上走了一陣,而後脫下腳上的涼鞋走進溪中,一手拎著鞋子,一手撩著裙子,順著水流往下走。冰涼的溪水使她暑意全消,河岸上遍生的野花引出了她臉上溫柔的笑容。她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拈起了一-圩仙的小花?

    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但卻本能地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猝然回過身來,正正地看進了伯淵深沉的眸子。她驚喘,手上的小花跌進了水中。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嚇你的。」他從他倚靠的那棵樹上直起身子,朝著她走了過來:「我只是忍不住要看你。像這樣的站在水中,你看來就像是一朵出水的芙蓉。我想我一直到了現在,才明白曹子健的心情。」

    雪嵐羞得耳根子都紅了。她明白他所說的是什麼,曹子健的洛神賦裡那一句:俯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綠波。這太誇張了,她怎麼能跟千古美人洛神相比呢?但他的眼神那樣認真,一瞬不瞬地盯在她的身上……雪嵐無措地低下頭去,拾起了那朵小花,試著想轉移話題:「我……我沒什麼好看的啦。這些花才真是自然界的奇跡呢。」她不知所云地道,眼睛死盯著手上的花朵。「你瞧,這種溫柔的紫色,這樣嬌艷的花瓣,每朵花都是一個自足的宇宙。」她停了下來,復明的喜悅,以及視覺的奇跡,如同過去幾天一樣,再一次流過她的心坎。淚水一剎間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抬起頭來,對著伯淵獻上了最真誠的微笑:「如果不是你,我再也沒有法子接觸到它們的美了。伯淵,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表達我的謝意才好。」

    他的臉色突然間暗了下來。「我不要你感激。」他冷淡地說,聲音冷漠而疏遠。

    雪嵐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怎麼也想不出自己說錯了什麼:「但我是真的感激你呀!我怎麼可能不——」

    「那就是你照顧我的原因嗎?那就是你上床來暖我的原因嗎?」他一字一字地問。雪嵐羞得滿臉通紅,無助地擺了擺手,試著打斷他,但伯淵理也不理,毫不留情地接了下去:「那就是你和我出來野餐的原因嗎?」

    「不!」雪嵐叫了出來:「我和你出來是因為我想和你一道野餐!但就算我是因為感激才和你出來的,又有什麼不對呢?」

    「你到我家來了以後,和仲傑在一起的時間大約不少吧?你又為了什麼和他在一起?也是因為感激嗎?」

    雪嵐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這個人扯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和他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彼此碰面也是很自然的事呀!」她耐著性子解釋。

    「才怪!為了上班方便,他自己在台北有一層公寓,平常根本不住家裡的!」

    雪嵐聳了聳肩。「那——大概是他想和我在一起吧。」

    他的眼睛幾乎刺穿了她。「那麼你——還愛著他麼?」

    霉嵐倒抽了一口冷氣。在他那樣喜怒無常地對待過她之後,在仲傑昨晚的那通電話之後,如果她還會讓他看出她在想些什麼,那她就真的該死了。雪嵐昂起了下巴,倔強地瞪了回去。「也許。」她不動聲色地道。至少至少,她希望自己看來真的是不動聲色。

    「你實在不夠聰明,雪嵐。」

    「為什麼?」她挑戰地問:「我對仲傑的感覺與你何干?」

    他的眼睛微微的瞇了起來。「因為我知道他想要得回你。」

    「你怎麼知道?你們已經好久沒見面了!」

    「我太瞭解他了。」他簡單地說。

    雪嵐瞪著他瞧了半晌,突然間覺得異常可笑。這整個對話豈不正是昨晚她和仲傑那場對話的重現麼?雖然言辭或有不同,本質卻是一樣的。「你們為什麼這樣憎恨彼此?」她緩緩地問,問出一個她早八百年前就想問的問題。

    他的嘴唇抿緊了。「我從未說過我恨他。」

    「口是心非!」

    「那你就錯了。」他冷淡地道:「他怎麼想我是另一回事,但我自己並不打算把精力耗費在他身上。我唯一想知道的,只是你對他感覺而已。」

    她微微地歎了口氣。「伯淵,我和他重逢不過是上個星期的事!在此之前,我有整整一年沒見到他。這樣短的時間裡,我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對他的感覺是什麼呢?」

    「我明白了。〕他慢慢地說,伸手將她拉出了小溪。她腳下一個跟艙,跌進了他的懷裡。這樣突然的接近使她驚跳。她抬起頭來,注意到伯淵的眼色變深了。她的心跳立即加速,試著想抽身出來,但他的手臂陷住了她。「別怕,雪嵐,我不會傷害你的。」他的聲音變得非常、非常低沉:〔今早看見你走入餐廳裡的時候,我就想這麼做了……」他的頭慢慢低了下來。

    雪嵐無言地凝視著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催眠了還是怎的。他的嘴唇輕輕刷過了她的,而後加深……雪嵐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強烈的喜悅和暈眩同時衝擊著她,使得她立足不穩,全身的力氣彷彿都在這一剎那間被抽了個一乾二淨。陽光消失了,鳥語消失了,水聲也消失了。她所有的知覺都只剩下了伯淵,所有的反應都因他而甦醒。一直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明白,原來她等這個吻也已經等了一天了……

    而後伯淵突然推開了她。雪嵐一時間立足不穩,伯淵忙又抓住了她。他的五指緊得像鐵條,他的嘴唇抿得像一條直線。雪嵐震驚地看著他,眼神受傷而困惑,不能明白他的反應為什麼突然變了。  

    「仲傑吻你的時候,你也會有這種反應嗎?」他一字一字地道:「他也能像我一樣地喚醒你嗎?告訴我實話,雪嵐!」

    受傷的神色悄悄地爬上了雪嵐的小臉。「放開我!」她咬著牙道:「你憑什麼問我這樣的話?這一切對你而言只是一個遊戲,是不是?只是用來證明你比仲傑強,是不是?你——你這個花花公子,惡棍,流氓!你放開我!」

    「這不是遊戲,小-瓜!」他死命搖著她,似乎這樣就能叫她安靜下來:「這種感覺是相互的!而且我也用不著向仲傑證明我什麼!不管仲傑向你說了些什麼,我並沒有掠奪旁人屬物的習慣——」他突然停了下來,眼神一霎間銳如刀劍:「仲傑向你求過婚,對不對?」

    雪嵐朝著他昂起了下巴。「沒錯。」

    他的眼睛危險地瞇起。「你答應了?」

    「沒有。」她老老實實地說。有那麼一秒鐘,他臉上似是閃過了如釋重負的神情。但這神情一閃即逝,使得雪嵐以為:這不過是她自己的想像而已。

    「就這樣?〕

    「就這樣。」雪嵐瞧了他一眼,簡單地說:「我告訴他,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伯淵點了點頭。「聰明。」他淡淡地說,聲音裡全無喜怒哀樂。但他的評語已經洩露了許多。

    「你為什麼不希望我嫁給仲傑呢?」她好奇地問:「這對你而言會有什麼差別嗎?」

    「嫁給他的話,未免太糟蹋你自己了。他根本配不上你!」

    「就這樣啊?」

    「如果有其他理由的話,我也還不打算告訴你。」他有些淘氣地笑了起來,而那笑容不明所以地觸動了她。在這一整天的相處之後,在這許許多多的對話之後,還有,在他那樣激烈的親吻,以及那樣清晰的歡喜、憤怒、說笑與攻擊之後,這個魏伯淵顯得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真實,都要來得有血有肉,更脆弱,更危險……也——更可愛。雪嵐突然間打了一個冷顫。不,她震驚地想:不,不會的!我不可能愛上這個人!我不可能是愛上了魏伯淵!

    「怎麼了?」他對著她皺了皺眉。

    「沒——沒什麼。」雪嵐低語:「我只是……有一點累了。」

    「你看來是有點蒼白。〕伯淵說著,抬起頭來看了看天色:「是不早了。我們回去了吧!〕

    雪嵐無言地跟在他身後,將東西收拾整齊,走回車子裡。無言的沉默不明所以的伸展在他們之間,逐漸凝成了一種奇異的緊張。雪嵐只好假設他們兩個人都累了,不再有說話的興致。

    回到家的時候,他們發現車庫裡停著那輛朋馳轎車。伯淵一面倒車入庫一面說:「看來我父親和阿姨已經回來了。」

    「我以為他們最快明天才會回來呢!」

    「我也是。」他說。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全無喜怒哀樂,而這令雪嵐緊張。「他們看到你回來,一定覺得很高興的!」她微笑著說,試圖使氣氛輕快起來。

    他無謂地聳了聳肩。「或許。你要不要過去和他們打個招呼?」

    她實在是累了,本來很想直接回自己房裡去的。但是一知道魏天弘夫婦已經回來,她立時改變了主意——也許,只是為了想看看:他們是如何對待伯淵的?

    「好。〕她說,隨著他走進了客廳。  

    孫玉瑤正坐在客廳裡看報。聽到他們走進來的聲音,她抬起頭來向他們看去,而後露出了一朵明亮的笑容。〔雪嵐,伯淵!你們兩個一道出去玩了嗎?」她站起身來向他們迎去,珠灰色的絲裙在她腿邊晃起了一陣漣漪:「真高興看到你回家來了,伯淵。」

    伯淵迎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令雪嵐驚訝的是,他居然對孫玉瑤笑得很暖,顯然是真心喜歡自己的後母:「阿姨,真高興見到你。你愈來愈漂亮了!」

    「油嘴滑舌的小子!」孫玉瑤笑得好開心:「你在這時候回來真是太好了!仲傑不在,我正擔心雪嵐沒有人陪呢!」

    雪嵐眸光一閃。一直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看出來:孫玉瑤對自己和仲傑的婚事並不是十分同意。難怪她對自己和仲傑婚約的破裂全然的不以為意!可是為什麼呢?難道她和媽媽一樣,有著對孩子的佔有慾,所以還不捨得兒子娶老婆嗎?可是看著又不怎麼像呀?雪嵐對自己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有些像是驚弓之鳥了。「仲傑昨晚打電話回來過。」她幹幹地說。

    孫玉瑤又驚又喜:「真的?他什麼時候回來?」

    「週末吧。他很忙,不過事情好像進行得十分順利。」

    〔噢,」孫玉瑤深思地道:〔今晚七點,黃智源夫婦要過來吃飯。你記得他們吧?黃先生剛從香港回來,應該會有仲傑最近的消息。」

    雪嵐突然覺得一陣緊張。她實在不想遇到這一對可厭的夫婦。「那麼我最好上樓去換個衣服了。」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她的棉布裙子上都是草漬。

    「何必呢,雪嵐?」伯淵拉住了她:「你穿這樣就已經很漂亮了。」他笑著說,一手輕輕拂過她的頭髮。

    「伯淵,雪嵐是我們家的客人,不許你對她無禮!」

    聲音是從走廊入口傳過來的,冷硬得像鞭子一樣。魏天弘的聲音。

    屋子裡一剎時間沉寂如死。而後伯淵慢慢轉過身去,迎上了魏天弘冷硬的眸子。

    「嗨,爸,歡迎回家。」他慢慢地道:「你好像很不高興看見我,恩?」

    「胡說八道!我當然很高興看見你!」魏天弘不悅地道,臉色和語言成了全然的反比。孫玉瑤趕緊插口進來:「天弘,過來喝杯茶好吧?這是你最喜歡的白毫,剛剛沏的。伯淵,你的旅行怎麼樣了?該辦的事都辦了嗎?」

    「都辦了。不過很慘,需要管理的事那麼多,我根本沒有親身參加挖掘工作的機會。恐怕我八月底還得回去一趟,看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他們應該已經有許多進展了才是。那一定很有趣,我簡直等不及了。〕他愈說愈興奮,兩眼閃閃發光。雪嵐情不自禁地對著他微笑,由心底感染到了他的熱情和喜悅。她太明白史學研究使人入迷的力量了,而她不知有多麼喜愛他臉上專注且熱切的神情。她傾身向前,正想問他一些問題,便聽見魏天弘的聲音冷冷地切了進來:「你回來以後見到仲傑了沒有?」

    「沒。我回來以前他已經走了。」

    「他工作得很認真啊,嗯?不像你,仲傑的工作是真正對我們的國家和社會有所貢獻的——」

    雪嵐怒得頭髮都豎起來了。她挺直了背脊,向前跨出一步,拳頭在身側握得死緊。她的眼睛冒火,聲音清脆:〔原諒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魏伯伯。商業雖然重要,但是如果缺乏了人文素養,我們只會變成沒有靈魂的經濟動物而已!那樣的社會必然一片荒寒,人類的物化會到達什麼樣的地步!而且——」

    「好了,雪嵐。〕伯淵插了進來,輕快地說:「已經六點半了!客人七點要來,記得嗎?你如果要想洗個澡,換個衣服,就得趕快了。」他不由分說地挽住了她,推著她朝裡走去,留下魏天弘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離去。

    「哇……〕一來到走廊上頭,伯淵立時放開了她。而她發現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還存一些她無法明白的東西:「真看不出來啊,雪嵐,你發起脾氣來還真不是普通可怕!」

    滾燙的紅霞飛上了她的臉。「對不起,」她囁嚅道:「我不應該發脾氣的。你爸爸一定以為我是個潑婦了。但我真的好生氣——」

    「看得出來。」他深思地道:「你會對你所愛的人非常忠誠,對不對?你會——不惜一切去護衛他?」

    「大概是吧。」雪嵐沉吟著,因為她以前從不曾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我信任他的所作所為的話。而且……嗯,如果我不能信任他的所作所為,我……應該不會愛他才是。」

    「那麼你信任仲傑的所作所為麼?」

    雪嵐震驚地擾起頭來。「不!」她想也不想地衝口而出。

    「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的世界對我而言並不真實,也——不夠誠實。」

    伯淵點了點頭,眼底有著一抹奇特的滿足之意。「仔細想想你自己所說的話,雪嵐,仔仔細細的想過。」他很慢、很慢地說,而後突然露齒一笑。「快七點了,快去換衣服吧。」

    他拍了拍她,閒閒地踱了開去,走回他自己房裡。

    雪嵐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仍為自己方纔所說的話而眩惑。她對仲傑的工作從來不是尊敬,甚至是有些厭惡。那種精打細算,那種勾心鬥角,那種對人性小心翼翼的算計和操縱,以及那種對物慾無止無休的追逐……她早就知道自己對這一切事物的嫌厭,但是一直到了現在,一直到了伯淵一針見血地逼使她去面對自己的感覺,那個早就應該浮現的結論才終於冒了出來:她根本不愛仲傑。現在不愛,從前也——不曾愛過。她從來不曾瞭解過真正的仲傑,只是被他英俊的外貌、體貼的伴隨、以及她自己對愛情的憧憬所迷惑。她愛的是愛情的本身。

    而,一年以後的現在,她對仲傑的感覺,也只不過是從前那種感情未死的一點懷念而已。就像是已枯的玫瑰,還留著一些殘存的香氣。

    雪嵐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很不喜歡自己剛剛發現的事實,很不喜歡她剛剛瞭解的女孩。但是知道了總比不知道好。而她已經明白:她是不可能嫁給仲傑的了。永遠永遠也不可能。而這個知覺,奇異地給了她一種輕鬆自在的感覺。她終於自由了!從過去的記憶裡被解放出來,從自己的夢幻-被解放出來。如果她不曾看清這個真相,她永遠也不能真正的成熟,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成長。在那種情況之下,要被她的記憶及夢想再度捕獲,該會是多麼容易的——事!想到自己幾乎落入了自己心靈的陷阱,雪嵐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顫。然而內心深處,卻又因了自己終於得到的自由而有著無限的歡喜。謝天謝地,一直到了現在,她才終於有了足夠的智慧,以及勇氣,去迎接新的未來。

    想到這裡,她抬起頭來,深深地吁了口氣,而後很快地轉過身子,朝自己房間衝了進去。伯淵說得對:再不快些的話,她就要遲到了!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5:34

第九章

深 知

    雪嵐退後了一步,再一次打量自己在鏡中的身形。一個簡單的戰鬥澡使她看來更加清新,而她及肩的長髮黑得發亮。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襯衫,下面是一條黑色的窄裙。這套衣服樸素得驚人,但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她希望自己看來老氣一些,也希望自己看來嚴肅一些。她需要一點勇氣,好讓她去應付魏天弘的不悅,黃智源的可厭,以及黃太太的冷淡。而且,她也不願意為了自己看不起的人盛裝打扮。只不過——伯淵看了她這個樣子會怎麼說呢?雪嵐甩了甩頭。誰管伯淵說些什麼!

    有人在她門上輕輕的敲了敲。〔雪嵐,〕伯淵的聲音在問:「準備好了沒?」

    「好了。請進。」

    他推開門走了進來,一進來就呆住了。在這裝飾得過份華麗的房間裡,他眼前的女孩清冷如泉,素色天然,清清楚楚地寫出了她的毫不妥協,以及無所畏懼。伯淵深深地吸了口氣,近乎敬畏地站直了身子。

    「你總是令我驚訝。」他輕輕地說:「我永遠猜不到你下一回看來會是什麼樣子,以及將說什麼話。你迷惑住我了,雪嵐。」

    她的心臟因他讚美而加速了跳動,她的呼吸因他的出現而變得不穩。但她竭盡所能地維持著外表的平靜,雙眼靜靜掃過他白色的襯衫,鐵灰色的西裝褲。她第一次見到他作這樣正式的打扮,並且發覺:這樣正式的衣著襯得他益發俊挺。「謝謝,」她說:「你自己也很英俊。」

    他走向前來,站在她的身邊。雖然已經穿上了高跟鞋,他仍然比她高上了十幾公分。鏡子裡映出他們兩人的身影,使得她覺得自己份外柔弱,份外女性。他們的眼睛在鏡子裡相遇了。雪嵐注意到他的眼睛裡露出了激烈的閃光,帶著佔有的要求鎖住了她的。

    「我要你。」他簡單地說:「你一定已經知道了,對不對?」

    雪嵐震動了一下。但她不應該吃驚的。因為這本來就是他的風格——直截了當,從不修飾。即使他今晚不說這句話,她也早從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裡看出這一點來了。

    「是的。」她同樣簡單地說。在他面前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我吸引你嗎?」另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

    她猛然抬起頭來,紅霞爬上了她的臉。但他的眼睛正直視著她,而她無法在他那樣的凝視之下說謊。「是的。」她低聲說。

    他慢慢點了點頭,彷彿她只是證實了一樁他早已知道的事。「我很高興你拒絕了仲傑的求婚,」他低下頭來對著她微笑:「我得設法確定你不會改變心意。」

    雪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有將眼睛轉到了一邊。但他托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頭來,深深地吻住了她。雪嵐立時陷入了猛烈的激情裡,不自覺地攀住了他,情不自禁地回應他。雖然,在她內心深處有一個警鐘細細響起:這樣做對麼?她可以這樣去回應一個男人麼?她知道他要她,但她也知道,男人可以只有慾望,沒有愛情,而他也不曾說過他愛她……但她並不愛他呀,不是麼?她沒有愛上他吧?今天下午在蘭溪溪畔的疑懼剎那間回到了她的心底。雪嵐微微的打了一個冷顫。

    伯淵立時放開了她。「怎麼了?」

    「沒——沒有什麼。」雪嵐甩了甩頭,將這思緒推出了腦海。她能怎麼和他說呢?這是一個甚至還不曾成形的問題。「沒什麼,」她再說:「只是我們要遲到了。」

    「噢,」他蠻不在乎地說:「至少我們不用在那兒和他們說些寒暄客套的話了。〕

    雪嵐笑了,因為他的感覺和她的不謀而合。伯淵對她的笑容回以一笑,伸出手來讓她挽住。幾分鐘後,他們已經進了餐廳。

    黃智源坐在孫玉瑤旁邊,正在高談闊論。見到他們兩人進來,孫玉瑤笑道:「我真高興能有伯淵陪她。你瞧他們,很漂亮的一對,不是嗎?」

    黃智源對雪嵐眨了眨眼。他的聲音大得整個廳子裡的六個人都聽見了:「呵,是呀,不過我想紀小姐一定更想念仲傑的陪伴吧?啊?」

    雪嵐驚覺到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在看她了,一時間不知所措,囁嚅地道:「呃,是呀……不過……」

    「有什麼不過的?」黃智源大笑,一付很海派的樣子:「仲傑昨晚告訴我了,他說你們要結婚羅!真是好消息,不是嗎?」

    雪嵐全身都僵了,不敢相信黃智源會說出這種話來。她聽見孫玉瑤倒抽了一口冷氣,卻沒有勇氣去看伯淵的臉。「黃先生,你誤會了——」她小心翼翼的開了口。

    「別害臊了,紀小姐,」黃智源笑道:「從仲傑和你說話的方式看來,我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啦!」

    〔我沒有和仲傑訂婚!」她又急又氣地叫了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他大而化之地擺了一下手:「你還沒戴上戒指,不過那是因為仲傑還沒把戒指帶回來的關係。我看過他買的那枚戒指了,很漂亮,你一定會喜歡的。不過話說回來,戒指也只是一個形式而已啦!」

    雪嵐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仲傑是向我求過婚,但我拒絕了。」她很快地瞥了伯淵一眼,「我和你說過的,伯淵,記得嗎?」

    「我記得。」他平平地說,聲音裡不曾洩露出他一點感覺。

    「你太害羞了,紀小姐。」黃智源笑呵呵地說:「怎麼說,仲傑也該成家了。噢,多好的拚盤!」

    菜開始上桌,而話題迅速轉了開去。魏天弘和黃智源從滷牛肉談到了台灣的畜牧業,孫玉瑤則和黃太太談著她們的旅遊計劃。雪嵐低垂著頭,艱難地試著將食物吞到肚子裡,甚至沒有勇氣再看伯淵一眼。他會相信黃智源所說的話麼?他應該知道仲傑是在說謊吧?

    而後她聽到伯淵低沉是聲音:「飯後和我出去散散步,雪嵐。」他的聲音比平時還低,彷彿這話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雪嵐猛然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對冷如霜雪的眼睛。她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突然間害怕起來。「那不是真的!」她細聲說,絕望地希望他能聽進她所說的話。但他已經別過臉去,輕鬆地和其他人聊起天來,不曾再看她一眼。

    老天哪,這是一場怎樣的夢寐!雪嵐胃口全失地瞪著一道一道送上來的菜,懷疑這場晚宴究竟有沒有終止的時候。她不知所云地對著孫玉瑤微笑,應和著她的話題,自己覺得頭忍不住又開始作痛……終於,晚餐結束了。

    伯淵站起身來,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他的五指像鋼條一樣的緊,但他說話的聲口卻是輕鬆自在的:〔原諒我們失陪了。我答應過雪嵐飯後要帶她出去散散步的。〕

    〔可別去太久了啊,」黃智源說:「人家可是你弟弟的未婚妻呢!〕

    握在她手臂上的五指一緊,疼得她差點叫了出來。「我知道的,黃伯伯,待會兒見。〕他閒閒地說著,只有雪嵐感覺到了他那閒散底下的憤怒。

    〔等一等,」黃太太叫,轉向了她的丈夫:「你把仲傑的信給她了嗎?〕

    黃智源拍了拍頭。「我差點忘了!」他說,從西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哪!〕

    雪嵐僵僵地道了謝,而後感覺到伯淵拉著她出了客廳。路燈在石鋪的小徑上投下金色的光影,道路兩旁的花影隨風搖動。但她沒有散步的心情,很顯然的,伯淵也沒有。

    「把信打開。」他簡單地說。

    「我並不急著它。」

    「啊?你居然不急著看你未婚夫的來信嗎?真令我驚訝,紀小姐!」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雪嵐又氣又苦。

    「把信打開。」他不耐地道,彷彿沒有聽到她說的話似的:「如果你不拆,那就我來拆!」

    雪嵐抿緊了嘴,三下兩下撕開了信封,就著路燈,很快地將它讀了一遍。然後,在她還沒來得及將信收起來以前,伯淵已經伸過手來,不由分說地自她手上將信取了過去。明明知道抗議也不會有用,雪嵐只有僵在那兒等著。信裡的言詞在她腦海中迅速掠過:「我心愛的雪嵐……你使我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我們會創下最短的訂婚記錄……奉上我全心全意的愛……」

    該死的仲傑!雪嵐氣得臉都青了,緊握的雙手不住地顫抖。在伯淵開口之前,她很快地道:「他說謊!這整封信都是他捏造的!」

    「你以為我會相信?」

    「我管你愛信不信!」

    〔小聲一點,你想要每個人都聽見你所說的話嗎?」他拉著她來到假山旁邊,遠離客廳入口:「你們兩個的說詞可是南轅北轍啊!〕

    「是仲傑在搞鬼,不是我!」

    〔是麼?」他重重地道:「他怕什麼?他甚至沒見過我和你在一起,有什麼必要不斷製造你已經死會的假象?」

    〔他好像以為你是個劍俠唐璜之流的人物。」雪嵐試著解釋:「而且我告訴過他,我對你多麼感激——」

    「別又來了!」他的聲音十分不耐。

    「你為什麼這樣討厭這兩個字眼?」

    他凝視了她半晌,慢慢地道:「你真的一點概念也沒有,是不是?如果你自己想不出來,那麼,」他聳了聳肩:「我也不打算告訴你。〕

    雪嵐挫折地看了他一眼,知道再問也是多餘。「那麼你——相信我說的話麼?抑或是——你寧可相信仲傑?」

    「——我很想相信你。雪嵐,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想。」他歎了口氣,一手掠過自己的頭髮。「我們別再談這件事了,好不好?」

    雪嵐的心沉了下去。他不信任她!而一直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麼害怕他的不信任。但她為什麼如此在意他對她的評價呢?對她而言,他應該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呀!她認識他的時候還短,但她要求於他的卻竟然這樣的多!她希望他信任她,希望他再看看她,希望他……愛她!

    雪嵐的心跳停了一拍,而後開始猛烈地撞擊著她的肋骨。她要他愛她,為什麼呢?天哪,這個答案太明顯了,不是麼?她希望他愛她,因為——因為她自己愛著他呀!她愛上了魏伯淵!愛他的堅強,愛他的陽剛,愛他的驕傲,他的溫柔以及他的幽默……她之愛他便如潮汐之愛戀著月光,飛蛾之愛戀著燈火,影子之愛戀著形體。在這個初夏的晚上,在這個花木扶疏的庭園裡,她發現了自己愛上了伯淵,並且——將愛他一生一世。

    「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好像你——從來沒看見過我似的?」伯淵的聲音穿透了她的意識,使她從自己的震驚中清醒過來。然而她只能無言地瞪視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你沒事吧,雪嵐?」他關切地問。

    「我——我沒事。」她終於說,仍因自己方纔的發現而昏眩。天哪,天!她竟然愛上了一個不能信任她的男人!雖然她知道他要她,但是——但是慾望是你可以在一個花花公子身上輕易發現的東西,而仲傑曾經那樣的警告過她……雪嵐心裡一驚,感覺自己全身乏力。

    「怎麼了,雪嵐?你不舒服嗎?」伯淵皺了皺眉,伸手將她攬進了懷裡。她的臉頰偎在他的胸口上頭,聽到他穩定的心跳,突然覺得異常心安。這就是她想永遠待著的地方,這是她的歸屬,她的家。如果他能永遠這樣環著她呵……不管仲傑說了些什麼,她寧可相信她自己的直覺,而不是那個已經頗有前科的撒謊家。

    或者是她的肢體語言透露了她的心事,或者是他超人的感應接收了她情感的訊息:伯淵靜靜地摟緊了她,將自己的臉頰枕在她絲般的秀髮上。而後她微微地抬起頭來,看見了他沉靜的微笑,以及沉穩的眼睛。她回以一個同樣莊重的微笑。在這神奇的霎那,他們彷彿交換了一個無言的誓約。伯淵輕輕地呼喚著她的名字,而後低下頭來,緩慢而堅定地吻了她。

    等他們分開的時候,雪嵐依然找不出話來說。她不知道要如何界定他們方纔所分享的一切。是一種心靈的相契麼?是一種無言的許諾麼?會不會是她太浪漫、太唯美的心靈美化了一切,將自己想像的珠玉附加到瓦礫之上去了?然而她不想去探究。讓時間停止在這一個時段裡吧。起碼在這個時候,她所感到的是全然的滿足。

    然而時間是不可能終止的。伯淵終於放開了她,低聲說道:「我們該進去了。否則那個黃智源免不了又要胡說八道,挺討厭的。對不?」

    雪嵐的心開始狂跳。他說這話的意思是什麼?表示他已經開始相信她了嗎?她回過頭去看了他一眼,在他臉上看到了溫柔。雪嵐忍不住笑了,甜甜地挽住了他。「好。」她滿懷歡喜地說。

    這個晚上剩下的時間平靜無波地過去了。回到自己房裡的時候,雪嵐仍然覺得異常幸福。她不知道她和伯淵之間將會有什麼樣的發展,但今晚的事是一個良好的契機,而她樂於追尋,並且等待。

    次日清早,她在細細的雨聲中醒來。還未睜眼她就笑了。這是她最喜歡的天氣,而她有許久不曾在雨中漫步了……她跳下床來,站到窗口去看。遠近都是一片霧灰的顏色。不知道伯淵願不願陪她出去散散步?他們可以在一起聊天,再多瞭解彼此一些……她帶著作夢的微笑換上了一件水藍色的連身洋裝,腰間細細地打了幾個皺折,然後往下灑開一篷長達膝蓋的裙子。非常地秀氣、非常淑女的打扮,她微笑著想,自己知道這衣服是為伯淵而穿的。「女為悅己者容」,不是麼?

    她知道伯淵不喜歡在自己房裡吃早點,所以她沒等女傭端早餐進來就下樓去了。然而餐廳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雪嵐失望地歎了口氣,一抬眼正好看見老王走了進來。

    「早安,小姐,」他有禮地問:「您吃過沒?想吃點什麼嗎?」

    「什麼都好,謝謝。」她百無聊賴地說:「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太太還在睡,先生上班去了。伯淵少爺已經吃過了。」老王一樣一樣地數給她聽。

    「噢。」雪嵐悶悶地應了一聲。

    她話中的失望之意必然是被老王給聽出來了。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傭人看了她一眼,忽然說道:〔今早來了一大堆伯淵少爺的限時掛號郵件,都是些學術論文還是資料什麼的,他等那些東西等很久了,所以他說他要在房裡忙上一整天。」

    「噢。」她低下頭去喝老王剛倒給她的果汁,突然發現這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機會:許久以前她便已經發現,老王是整個魏家唯一關心伯淵的人,而她一直想問一些有關伯淵的事……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在勇氣還沒溜掉之前趕緊開口:「王伯伯,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不過我實在忍不住……伯淵和魏伯伯處得好像很不好,是不是?仲傑告訴我說,那是因為伯淵在十五歲那年就離家出走了,所以魏伯伯一直沒原諒他?」

    老人挺直了背脊,將兩片麵包放在盤子裡,端到了雪嵐面前。「沒那回事,小姐!至少——那不是主要原因!」他歎了口氣。〔這故事真是說來話長。」

    「怎麼說呢?」她的身子急切地前傾。

    老人的眼光望向了窗外,神色在一剎那間變得無比的遙遠。「我是在大陸撤守的時候,跟著老爺——也就是先生的父親,一起到台灣來的。後來先生到美國去留學,老爺不放心,要我跟去服侍先生,所以我對先生和太太——我是說伯淵少爺的母親——在一起的情形記得很清楚。太太生得真是美,性子溫柔又和順,和先生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唉,也許是太好了。如果他們之間的情形不是那樣,後來事故發生的時候,也許就不會變得那麼淒慘:又或者,如果那個時候老爺還在世,能夠勸勸先生……」他的聲音漸漸變小,眼神像霧一樣的蒼茫,半晌才接又道:「伯淵少爺是在美國出生的。先生本來一拿到學位就要回國,卻又決定先在美國作一點投資,所以就這樣耽擱了下來。在伯淵少爺五歲生日那天,先生和太太決定好好慶祝一番。那時正好有一個有名的馬戲團巡迴到東部去,所以他們打算先帶他出去吃晚飯,然後全家一起去看馬戲表演。他們大約是在下午五點左右出發……」老人的嘴唇微微發起抖來:「兩個小時以後,我接到醫院來的電話,說他們發生了車禍。先生受了重傷,太太——當場死亡。〕

    「天!」雪嵐倒抽了一口冶氣:「那後來呢?」

    老王轉過臉來看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堆滿了痛苦:「伯淵少爺毫髮無損。可是後來我知道:〔他能逃得一死並不是由於幸運,而是因為:車禍發生的一剎那,太太撲上前去,用她自己的身子護住了他。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緣故,太太或許還有機會逃得一命的。可是她選擇了自己的兒子……」老人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我想先生一直恨著著伯淵少爺,因為他認為是伯淵少爺害死了他的母親。」

    「這種說法太可怕了!」雪嵐駭然道。

    「但那卻是事實。」老王陰鬱地道:「事變發生以後,先生立即整裝回國。我想他是受不了留在那個傷心之地,也——受不了任何人提醒他任何往事。他尤其忍受不了伯淵少爺。因此回國之後,他立刻就把伯淵少爺送走。他在所謂的好學區買下了一棟房子,把少爺送進去住,叫我和他住一起,照顧他的生活所需。寒暑假就送他到親戚家去。剛開始的時候,少爺一次又一次地跑回家去,可是每次都被趕了出來。後來他就不再逃了,變成一個很沉默的小孩。至於先生,回來沒有多久就和現在的太太結了婚,又過不了多久就生了仲傑少爺。第二次婚姻對他好像還頗有好處,因為他不再像剛失去太太時那麼痛苦了,寒暑假也不再把伯淵少爺送走。但是他們父子之間卻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再也沒好轉過。本來有了弟弟的時候,伯淵少爺是非常高興的,可是……可是仲傑少爺卻從來不曾接受過這個哥哥。我不明白是為了什麼,也許是先生對伯淵少爺的恨意,無形中影響了仲傑少爺了?我不知道。總而言之,〕老人搖了搖頭,眉宇深鎖:「仲傑少爺一直對他哥哥滿懷敵意。伯淵少爺試了一段時間以後,終於不再作徒勞的嘗試。他回家的時候愈來愈少,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書本和課外活動上。我想他很早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初中一畢業,他就到美國去了。」

    「他到美國去作什麼?」

    「去讀書。台灣的義務教育只有九年,可是美國有十二年。而且他是在美國出生的。擁有美國的合法居留權。我想他是在竭盡全力的使自己早日自立吧。我也不知他在那些年裡到底都做過些什麼事,只知道他拚命唸書,拚命打工,用三年的時間念完了大學,二十六歲就拿到了博士學位。他今年三十三歲,已經是馳名國際的考古學家了。在他拿到學位、得到教職的那個暑假,他十一年來第一次回國,可是……他們父子兩個到現在還像是陌生人一樣。〕

    「看得出來。」雪嵐無力地道:「難道——難道真的完全無法子可想嗎?」

    「太太——我是說,現在的太太——雖然難免比較喜愛仲傑少爺,但她真的一直試著讓伯淵少爺回到這個家來,試著讓伯淵少爺接納她。伯淵少爺其實也是很喜歡她的,可是……我想那個傷害是太深了,他們父子之間的鴻溝也太深了,恐怕……恐怕是誰也無能為力了。〕

    雪嵐咬了咬自己下唇,深深地鎖起了自己雙眉。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老王直起腰來,趕了過去。那種嚴肅淡漠的面具又已掛回他的臉上,好像他從不曾掏心吐肺地和雪嵐談過似的。

    雪嵐怔怔地看著盤子裡原封未動的麵包,已經一點胃口也沒有了。她茫然望向窗外,細細的雨絲兀自落個不停。而她的心底也在哭泣。為那個才五歲大便被剝奪了一切親情的伯淵,小小的魏伯淵。當然,老王照顧了他十年,可是一個老僕的伴隨怎比得上失去了父母的慘痛?然而他那麼堅強,那麼勇敢地長大成人,掙扎著為自己找出自己生命的方向,成為一個這樣勇毅、自足且成熟的男子……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6:13

第十章

儼  然

    雪嵐突然問再也坐下住了。她上樓去取下自己的傘,直直地走入雨中。泌涼的雨絲如夢如霧,幽幽自她身側飛過。她的心情亦是零亂如雨,在渾沌中有著淒清。散步對於抒解她的心情並沒有什麼幫助,甚且加重了那隱微熱的心痛。她只有長長地歎息,再歎息。

    到了下午,她實在忍不住了。想見伯淵的心渴切得令她心痛,而他一直都還將自己關在房子裡。她踱出了自己房門,正看到女傭佩佩端了個茶盤上樓來。

    「紀小姐。〕佩佩招呼道:「我給少爺端了一些咖啡和點心上來,您要不要也來一些?」

    「不用了,謝謝。」雪嵐對著她微笑,而後腦子裡靈光一閃,她說:「來,托盤給我。我端進去給他。」

    佩佩側了側頭,眼-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她什麼也沒多說,只是將盤子交給了雪嵐,自己下樓去了。

    雪嵐深深地吸了口氣,舉起手來敲了敲門。伯淵不耐的聲音自門後沉沉地傳出:「進來!」而她在自己有時間反悔之前推了門,跨入房間。

    老天,這是個什麼樣的房間呀!床上地上堆得各式各樣的報告和書籍,桌上攤著一大張地圖,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草稿。字紙簍已經滿出來了,四周還散著一些雜七雜八的紙團。〔你到底在忙什麼呀?〕

    〔寫論文呀!〕他不耐地道:『我要的資料今早才寄到,而我還有一大堆統計資料要做,還得整理一大堆摘要……〕他掠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照目前的進度看來,我至少得在房裡待上一個禮拜!〕

    〔需要我幫忙嗎?〕她的話衝口而出。

    他聳了聳肩,站起身來伸個懶腰,然後接過她手上的盤子,開始四下張望,不曉得要把東西放哪裡去好。他的眼睛轉了半天,結果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

    〔其實沒那麼糟啦,〕他自衛地道:〔起碼我很曉得自己要的東西都擺在哪裡。〕

    雪嵐笑得像一朵春花。〔呵,是呀,我真懷疑你今晚要睡那裡!〕

    他的眼睛裡火光一閃。〔你建議我睡哪裡呢?嗯?〕

    紅雪立時佈滿了雪嵐的臉。她無措地低下頭去,閃避他的眼睛。伯淵盯著她瞧了半晌,然後回過頭去,將盤子放在打字機的蓋子上。〔我要開始工作了,雪嵐,你回去吧。〕他澀澀地道。

    雪嵐遲疑了一下,勇敢地道:〔可是我想幫你。〕

    『真的?』  

    『不然我幹嘛這樣說?』

    這回輪到他遲疑了。〔我工作的時候很不好相處的哦!可別說我沒警告你!〕

    〔不要緊的。〕她溫柔地道:〔我覺得你一向逼自己逼得比誰都凶。〕

    伯淵銳利地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著震驚。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問:『你會不會英打?』  

    雪嵐點頭,突然間好高興自己學過這門技術。她大三升大四那年暑假,因為顧慮到就業後,或者是出國留學都用得著,所以努力學了一陣英打,還學得很不錯呢!想不到會在這個峙候派上用場。

    伯淵笑了。〔好,待會兒請老王再給咱們弄張桌子來。你可以幫我把這些草稿打起來,那樣,等我要作修正的時候就會容易很多。等到修好了,再把它們打出來。〕他不大滿意地瞪著那台打字機:〔我早該去買個電腦的。那會省事得多。不過我一年在這裡待不到幾天,〕他聳了聳肩。〔好啦,開始吧!〕

    剛開始的峙候,雪嵐的工作進行得很慢。因為伯淵的筆跡稜稜角角,不是很好認:而且他所用的英文對她而言難了一點。雖說她的本科也是歷史,但裡頭還是有好多專門術語她聽都沒聽過。但她全心全意地努力,漸漸地進入了情況。兩個小時以後,伯淵喊了她兩次,才把她給喊醒:〔吃飯了,雪嵐!〕

    〔先等我把這一句打完……哈,又打完一頁了!〕

    他把這一頁紙張拿起來,很快地瀏覽了一遍。〔打得很好。〕微笑:〔你被僱用了。〕

    雪嵐笑著將額前一輅亂髮撥開,而後皺著鼻子看看自己滿是墨漬的手指:〔我最好回房去洗個手。否則阿姨只怕不肯讓我上桌吃飯了!待會兒見,伯淵。〕

    〔你今晚還能不能和我一塊工作?〕

    〔好啊!我很想盡快把第一章弄完呢!〕

    他沉吟著看她,突然問道:〔你為什麼要幫我,雪嵐?〕

    〔我喜歡這個工作,它很有挑戰性。〕她老老實實的說。

    〔噢!〕他垂了一下眼睛。雪嵐本能地感到他不滿意這個答案,可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她的眼睛無助地亂轉,而後看到了書架上的相片。〔那是你媽媽,對不對?〕她問;並不是刻意轉移話題,只是對他的好奇心壓過了一切。

    〔嗯。她在我五歲那年死了。〕他沉沉地說。

    〔我知道,王伯伯都和我說了。關於你媽媽的死,還有魏伯伯怎麼待你……〕伯淵皺了皺眉,嘴裡咕嚷了一句『真多嘴』之類的話。雪嵐緊張地舔了舔嘴唇:〔伯淵,我知道這話聽來很傻,但我真的很為你難過——〕

    〔用不著同情我!〕他暴躁地道,然後努力地克制自己:〔你不是要回去洗手嗎?〕

    〔意思是你不想和我討論這件事?〕

    他哼了一聲。雪嵐皺著眉,對著他搖了搖頭:〔你不覺得這種行為很像鴕鳥嗎?為什麼不乾脆把事情談開呢?〕

    〔哦?你建議我做些什麼?像連續劇裡演的那樣,跑去抱著我父親,告訴他說我愛他嗎?〕他吼了出來,眼睛裡滿是怒氣。

    〔但那說不定會有用的啊!〕

    他死死地瞪著她,咬牙切齒地道:〔我十歲那年就試過這個法子了!結果是,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我送到高雄的姑婆家,待過了剩下的整個暑假。從那以後我就發誓再也不做這樣事!你滿意了嗎?雪嵐?〕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心口疼得絞成了一團。〔對不起,伯淵,〕她低聲說著,低下頸去看他衣上的紐扣,以免他看到自己的臉色,水氣不受控制地浮移上來,瀰漫了她美麗的眼睛:〔我不應該干涉這些事的。這些……本來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沒有。〕他柔聲說道,一手抬起了她的下巴:〔那你為什麼這樣難過呢?〕

    她當然知道原因何在,她愛著他呵!可是她怎麼說得出口呢?因此她只有無言地、被動地看著他,看著他深沉的眼睛,專注的凝視……她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而伯淵突然同一把將她攬進了懷中。〔天哪,雪嵐,當你這樣看著我的時候,〕他啞聲說道:〔我就想緊緊地抱著你,再也不要放你走了!〕

    雪嵐無言地偎進了他的懷裡,聞到了他身上特有的體味,感覺到難言的歡悅流串了她的全身……

    就在這時候敲門聲響了。〔吃飯了,伯淵少爺!〕佩佩在外頭喊。伯淵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了她,提高了嗓子應道:〔就來了!〕他低下頭去朝著雪嵐微微一笑,而她的心幾乎要飛了起來。她是那樣地愛著他呵!而他說……他說他再也不想讓她走了!可不可能他——終有一天也會愛上她呢?

    接下來的兩天對雪嵐而言,簡直是一個成真的夢想。她整天都和伯淵在一起工作。而她讀得愈多,瞭解得愈多,就愈受到這論文的吸引。她提出的問題愈來愈多,也愈問愈精確。伯淵似乎對她的發問全然不以焉忤,常常停下來和她討論一個觀點,一個問題。當他們各自埋頭工作的時候,那氣氛是寧靜而和諧的。已經完成的論文在他們之間愈堆愈高,令雪嵐十分有成就感。而她也一日比一日更加明白;她對伯淵的愛已經不止是由於他的性格所吸引,還多了更深刻的東西:心靈的相知,智慧的相契,以及——生命目標的一致。

    那天傍晚,雪嵐剛剛校完了一頁,伯淵走到她身進去看她進行得如何。她指出一處錯誤給他看,而他們兩人一起笑了。對那個無聲無息地打開房門走了進來的男子而言,眼前毫無疑問的,是一幅異常親密的景象:他們的頭靠很近,他的笑聲低沉和悅;伯淵繞過椅背的手臂和彎下的身子,在在暗示了他對雪嵐的佔有慾和保護欲。這名闖入者倒抽了一口冷氣。〔雪嵐,你在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尖銳而憤怒。

    他們兩人一起轉過頭來。〔仲傑!〕雪嵐叫了出來:〔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

    〔抱歉沒早些通知你。〕他陰陰地道:〔否則我就不會在我老哥房裡逮到你了!〕

    雪嵐抿緊了嘴角,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我只不過是在幫伯淵弄他的論文而已,〕她指向那堆論文:〔你自己看看嘛。〕

    〔我看到的可多了!〕仲傑咆哮:〔老哥,你可是愈來愈不長進了!居然論文都成了你引誘女人的借口,也未免太沒有創意了吧?〕

    『仲傑,你嘴巴最好放乾浮些!〕伯淵沉聲地道。

    〔嘴巴放乾淨些!去你媽的!〕他吼:〔我出差了一個星期回來,卻發現我的未婚妻和我自己的哥哥孤男寡女的關在一個房同裡,你們以為我會怎麼想?〕

    〔你心思放乾淨一點!在伯父伯母眼下,我們能做出什麼事來?〕雪嵐的脾氣也來了:〔而且我不是你的未婚妻!〕

    他鶩得倒退了兩步。〔雪嵐,我走以前那個晚上你才答應說要嫁給我的,怎麼忘了?〕

    雪嵐氣得臉都青了。這個混蛋,他的戲可真的演得像呀!〔我只告訴你說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如是而已!我從沒答應過要嫁給你!〕

    仲傑的眼睛裡充滿了受傷的神色:〔雪嵐,別跟我開這種玩笑好嗎?我連你要的那種戒指都買回來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珠寶盒子,急切地打開來:〔你看,白金鑲的方鑽,正適合你的氣質!你還喜歡嗎?〕

    雪嵐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伯淵正用著一封銳利的眸子看著他們。她幾乎可以看出他是怎麼想的,因為仲傑的表演實在是無懈可擊。這個念頭使她害怕,然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重複她已經說過了好幾遍的話:〔我沒跟你要那個戒指:我沒答願嫁給你,我們的婚的早在一年以前就解除了!而且——〕

    〔算了吧,雪嵐,〕仲傑插了進來:〔如果你沒答應我的求婚,我幹嘛對我的老闆撒這種謊?〕

    雪嵐心口一窒,一時間想不出話來反駁他。仲傑這句話太有說服力了:因為誰都知道他一向是野心勃勃的。而商場上的人際關係極為重要,誰也不會相信:他會在自己上司面前搞自己這種飛機。她的遲疑立即給了仲傑可乘之機。上前一步,執了她的雙手:〔好了,雪嵐,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是因為我這幾天來冷落了你。我會好好向你道歉的,但你不會想在我老哥面前和我吵架吧?咱們到圖書室去談,好不好?在那裡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他對著她深情地微笑:〔我不想有任何誤會橫在你我之間。〕

    雪嵐咬緊了牙關。仲傑的手緊緊扣在她的手上,而她可以清楚看出:他表面的微笑底下,是一對精明且審視的眼睛。她該怎麼辦呢?雪嵐遲疑了一下,而後聽到伯淵冷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做好你的決定,雪嵐。你可以留下來和我一起工作,也可以和仲傑去談情說愛。但是記住:你只能有一個選擇。〕

    她回過頭去看他。他的眼神深不可測,他的嘴唇抿得像條直線。她實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你要我怎麼辦呢?〕她低語,求助地看著他。

    〔我不能替你決定,雪嵐。〕他冷淡地說。

    雪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握緊了拳頭。這個三角關係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很快地作了決定:必需先和仲傑攤牌,來個一了百了,然後才能向伯淵解釋清楚這一切。但是在目前這個狀況之下,她只能再一次的向伯淵說:〔相信我,伯淵,我真的沒有和仲傑訂婚!〕

    伯淵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雪嵐挫敗地垂下了肩膀。天,他為什麼一點反應、一點暗示都不給她呢?也許是她根本是太自作多情了?也許她對他而言,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眼前的情況已經不容許再拖了。她昂起了下巴,簡單地說:〔走吧,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圖書室裡果然空無人跡。雪嵐一關上門就回過頭來瞪著仲傑。她的眼睛裡冒著怒火:〔魏仲傑,你給我說個明白!你究竟在玩什麼花樣?你明明知道根本沒答應嫁給你!〕

    仲捷慢條斯理的取出煙來點上。〔是沒有。〕他說。

    他的回答使得她怒不可遏。〔那你撒這種謊是什麼意思?〕

    他淡淡地橫了她一眼。〔很簡單,〕他無謂地道:〔如果我得不到你,那麼他也別想得到你!〕

    〔你瘋了,〕雪嵐倒抽了一口冷氣。伯淵對她的感覺是另一回事,可是仲傑只為了一點子虛烏有的懷疑便做出這種事來使她震驚已極:〔你為什麼恨他恨到這個地步?〕

    仲傑抬起眼來瞪視著她。自他們相識以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取下了面具。他的眼睛裡不再有深情,不再有溫柔,只剩下無盡的冷酷,以及憎恨。〔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我老哥在我父親心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當然我知道父親很疼我,但我從來不曾,你聽清楚:從來不曾,像魏伯淵那樣地觸動過他。他對我的感情只是表面的,好像我只是一隻小狗或是寵物;但魏伯淵卻在他心裡生了根!無論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我永遠沒有辦法像他那樣的觸動我父親!這是我此生唯一的、也是最慘痛的失敗!我恨他!我當然恨他,我告訴你,我從來不曾恨一個人像恨他那樣!〕

    雪嵐震驚得全身都僵直了。她不可置信地搖頭,再搖頭。〔你真的瘋了,〕她低語:〔伯淵有一個那麼悲慘的童年,而你竟然還嫉妒他……〕

    仲傑微笑了一笑,方才激動的情緒在這一剎那間又已讓他收拾得妥妥貼貼:〔很可惜,雪嵐,你這樣美麗,這樣天真,我們在一起會是很好的一對。可惜你不會嫁給我。不遇,〕他的嘴角愉悅地彎起:〔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你也不會嫁給我老哥。〕

    〔是麼?〕雪嵐氣過了頭,反而整個人平靜了下來:〔如果伯淵真的打算娶我,你有什麼能力去阻止?〕她有些好笑地說。

    仲傑深沉地笑了一笑,聳了聳肩。〔我該走了。媽媽說今晚家裡又有客人,我最好去把衣服換下。〕

    雪嵐翻了翻眼睛。天哪,又有應酬,他們難道不累嗎?看到仲傑向門口走去,一縷不祥的惡兆突然掠過她的心頭。雪嵐趕上兩步,警告道:〔不許再提訂婚這件事!〕

    仲傑回過頭來笑了一笑。〔好,不提。〕他說著出門自去了。這個回答雖然來得過份容易,卻好歹讓雪嵐安心了一些。她沒有心思再去考慮仲傑,急忙上樓而去,來到伯淵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門。她再試了一次,仍然如此。雪嵐咬了咬下唇,伸手去轉門把,一轉就開了。門沒有鎖……可是房裡也並沒有人。伯淵不知上哪兒去了。雪嵐失望地歎了口氣。她多麼想早些告訴他仲傑的用心,多麼想早些把這些誤會解釋明白呵!她看著桌上一落一落的白紙,考慮著要給他留張紙條;可是這想法很快又被她自己給推翻了。一張紙條說得了多少話?更何況,馬上就要吃晚飯了,她可以在餐桌上看到伯淵,原也用不著如此費事。雪嵐默默地回到自己房裡,想到待會見到伯淵,她在衣櫥前徘徊猶疑,不曉得要挑那件衣服好: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她的門。是伯淵來找她了麼?雪嵐驚跳了一下。老王的話聲立刻打破了她的幻想:〔紀小姐?您的電話,令堂打來的。〕

    〔噢,謝謝你。〕雪嵐急忙下樓去接電話。這些日子以來,她們母子的感情有了許多的發展和轉變,使得雪嵐非常歡喜。〔媽?〕她滿懷高興地和母親招呼。

    紀太太問了問她最近的健康情形,又談了些瑣瑣碎碎的事,然後電話那一頭一陣靜默。

    〔雪嵐,〕紀太太艱難地開了口,卻是欲言又止。〔媽?〕雪嵐困惑地道:〔怎麼了?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

    〔呃,我——〕她嚅麋,然後很快地接了下去;舊有的那種強硬和清脆又回到了她的聲音裡來;但是雪嵐已經知道,這只是她自衛的一種手段:〔昨天晚上你金伯伯向我求婚,我已經答應了。〕

    〔真的?媽,恭喜你。〕雪嵐叫了出來。金伯伯是一名退役的空軍軍官,有著軍人的正直和嚴厲,卻也有著相當的耐性和體貼。他在她們家出入、和媽媽偶而打打麻將已經很多年了,彼此很知道彼此的性子,應當是很合適的一對。〔金伯伯人很好,你們在一起會很幸福的,可是媽,你昨晚就應該和我說了啊!〕

    〔只……只是老來作伴而已啊!〕紀太太有些害羞:〔而且我怕你不同意……〕

    〔胡說八道!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啊?〕

    她們又絮絮談了一陣。而後紀太太問道:〔你和仲傑怎麼樣了?破鏡重圓了沒?〕

    〔沒有的事情。〕

    〔你好像很確定啊?〕

    〔媽,〕雪嵐遲疑了一下,然後鼓足勇氣問道:〔仲傑告訴我說,他和我解除婚約的原因是——是因為你要他這麼做的,是真的嗎?〕

    〔沒有啊?〕紀太太吃了一驚:〔是他自己先打電話告訴我說你們要解除婚約的——我是沒阻止他,可是也沒慫恿他啊!〕

    〔原來如此。〕雪嵐慢慢地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媽,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那個魏仲傑的!〕

    〔是不是因為那個魏伯淵對你比較有吸引力啊?〕紀太太壞壞的笑著。雪嵐窘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這一點上遲疑,已足夠證實紀太太的猜測了。〔老實告訴你,雪嵐,我當初會答應你和魏仲傑訂婚,是因為我覺得他比較容易控制,所以我還是可以將你留在我身邊。唉,孩子大了總是要飛的,只是我那時一直看不透這一點——〕她聲音裡有一種傷感,但在雪嵐還未來得及開口之前,她已接著說了下去:〔這也就是我那時討厭魏伯淵的理由。他太強硬,太獨立,正和魏仲傑完全相反。但是他其實比他弟弟出色多了。〕雪嵐在電話這頭微笑,歡喜母親對伯淵的認可。

    掛了電話以後,雪嵐站在原地,沉沉地想著她和母親之間新發展出來的感情,以及暖意。如果她不曾離家,母親也許永遠也不會承認她的成長及獨立之必要,或許也根本不會有餘裕和金伯伯作進一步的交往……但是這樣的轉折有多麼美好!她微笑著想,恨不得早一點見到伯淵,好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悅。

    然而伯淵晚餐時沒有出現,使得雪嵐異常失望。擁擠嘈雜的客人使她頭疼。她努力地應對進退,強自支持。偏偏今晚的客人特別多,等人都走光了的時候,都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

    而伯淵一直沒有出現。

    雪襤筋疲力竭地回到自己房裡,癱在自己床上。很明顯的,伯淵是在躲避她——或者他只是不想再理她了而已?各種各樣的疑問在她胸中翻來攪去,她的情緒一樣磨人。不管怎麼說,他總不能躲她一輩子吧?明天她總會找到一個機會和他說話,找到一個機會把仲傑的事說個清楚……他的反映會是什麼樣子呢?雪嵐昏昏沉沉地想。然後一整個晚上的疲累攫住了她。她在紊亂的思緒裡睡著了。

    她沒聽見那輕如貓足的腳步聲穿過走廊,也沒有看見那隻手無聲地打開了自己房門,將之拉開,直到外頭的人可以清楚看見室內的一切景象為止。有個人進來看了看她,而後又退了出去,拉了張椅於在窗口坐了下來,往下俯看著車道,等著……一直等了將近兩個小時。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7:02

第十一章

驚  夢

    那是夢吧?一定是。否則她耳畔怎會有伯淵那樣溫柔的低語,而她身邊會有著男子沉實的身軀?屬於男性的手輕輕畫過她柔潤的肩膀,使得她因愉悅而輕顫。雪嵐本能地反應著他,伸出手來找他。觸手處肌膚平滑而溫暖。這麼說,他是真的了?雪嵐作夢般地微笑,柔聲呼喚他:〔你在這裡!〕她幸福地歎息,充滿了睡意的聲音在子夜時分聽起來清楚而響亮:〔我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你!〕

    走廊上一個暴烈的聲音猛然傳來,刀子一般地切入了她的意識:〔賤人,原來你自始自終都在騙我!〕

    雪嵐驚得立刻瞪大了眼,一轉首就看到了在她身旁那個男人的臉——仲傑的臉:〔你在這裡做什麼?〕她驚喘,直挺挺地坐了起來。仲傑微笑著,慢條斯理地說:〔你自己邀我來的呀!〕

    〔什麼?〕雪嵐不明所以的張大了眼睛,她的神智還不曾完全清醒過來。而後方才她聽到的句子貫穿了她。她猛抬起眼來,看向了門口——

    伯淵就站在那裡!

    天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雪嵐狂亂地想,求助地朝他伸出了手:〔伯淵,我沒有——〕

    〔省省吧,雪嵐!〕他咬牙切齒地道:〔你的戲一直都演得很不錯,嗯?我還真差點被你騙了!結果你和我老弟只不過是一丘之貉!下一次,拜托你們,要親熱的時候,記得把門給關好!〕他鄙視地說著,轉過身子,刻意將門輕輕拉上。

    〔伯淵!〕她叫,掀開被子跳下床來。但仲傑在她身後懶懶地開了口:〔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去追他。〕他慢條斯理的說:〔當我老哥發這麼大脾氣的時候,他的行為是——不可預測的。〕

    雪嵐霍然回過身來。仲傑已經坐了起來——除了一條內褲之外,他身上什麼都沒穿!雪嵐倒抽了一口冷氣,一種嶄新的了悟突然間進入了她的腦海。〔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是不是?〕她一字一字地道:〔你一直等到他回來了才溜進我房裡來,好讓他看到方才發生的那一幕!〕

    仲傑冷冷地笑了。〔我說過,如果我得不到你,他也別想得到你!〕

    〔你的詭計不會得逞的!〕她氣得不知所雲。

    〔你以為他會聽你的解釋嗎?〕仲傑懶懶地笑道:〔他雖然在美國待了十幾年,骨子裡還是很傳統的。他絕不會穿別人穿過的破鞋,這點我可以向你擔保。〕

    如果手上有一把刀,雪嵐相信她會毫不猶豫地刺下去。〔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伯淵比你好上千倍萬倍!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她咬牙切齒地道:〔滾出我的房間,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仲傑無謂地爬下床來。〔反正我想做的已經做完了,還待著干嘛?〕他無賴地說,雙眼慢慢瀏覽過她玲瓏的身軀:〔我還是感到很可惜,沒能把你娶到手。〕

    『滾——出——去!』

    他笑著走到門口,然後又回過頭來。〔我走了以後,你最好還是待在房間裡,別再試著去找我老哥解釋什麼。就如我方才所說,他在暴怒的時候會做出什麼事來,誰也說不准。〕

    雪嵐全身僵直地坐在床上,一直等到她確定仲傑已經遠去才站起身來。她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直直地走到伯淵的門口。仲傑的警告也許沒錯,因為她也知道伯淵生起氣來是什麼樣子,但是在內心處,她實在無法忍受自己深愛的人如此誤會她。她非試不可!

    她沒有敲門,直接打開門就走了進去。 

    伯淵站在床邊,正扣著睡衣上的最後一個扣子。一眼看到了她,他的手凍在自己的扣子上。〔出去!〕他咬牙切齒地道。

    雪嵐無力地倒在門板上。過度的緊張和恐懼使得她全身無力。但她不能不戰而退,她必需試一試!她必需!〔伯淵。〕她試著開口。

    〔我說出去!〕

    〔不,〕她聚集了所有的勇氣,抬起眼來直視著他:〔我們必需談一談,我——〕

    〔最後一次警告你:出去!否則的話,我不為我自己的行為負責!〕

    〔伯淵,請你聽我說……〕

    伯淵的嘴抿成一條直線。他慢慢地朝她走了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推到床邊,壓著她坐了下來。〔你又在玩什麼花樣?〕他的聲音是從喉嚨深處冒出來的,他的眼睛裡冒著怒火:〔是不是仲傑滿足不了你,所以你剛下他的床,就又迫不及待的跳上我的?〕

    〔不是那樣的!〕她受傷地叫了出來。天哪,他說得她好象一個人盡可夫的妓女,不,她不能哭,現在不能!他有理由生氣,而她必須把誤會解釋開來!〔仲傑今天下午自己跟我承認了,這一切都是他搞的把戲,今晚的事只是另一個例子。我睡著了,而他一直等到你回來才跑到我房裡來,好讓你看到我——和他在一起,〕她痙攣地吞了一口唾沫,大眼睛懇求地看著他。然而他的眼神冰冷依舊,而她的聲音愈說愈小;這樣膽怯的聲音聽來實在不怎麼具有說服力,偏偏下面這句話又太難出口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我——我以為他是……你。〕

    憤怒的紅潮湧上了他的臉。他狂怒地將她摔在床上,雙手將她牢牢釘著:〔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鬼話嗎?〕他咆哮:〔你和仲傑曾經是愛侶,是未婚夫妻,而你居然分不出我和他來?你省省吧你!〕

    〔我那時剛睡醒呀,你們的聲音又那麼像!〕

    〔少惡心了!〕  

    老天哪,這個人頑固得跟驢子一樣,怎麼說都說不通!在他那鄙視的眸光之下,雪嵐的脾氣也來了。〔我沒有做錯什麼,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她喊:〔我說的話你從來沒相信過?為什麼,魏伯淵?只因為你的母親離開了你,你就不相信所有的女人,就恨所有的女人,是不是?〕

    〔別把我媽給扯進來!〕

    〔我說對了,是不是?〕她喊,眼睛裡冒著騰騰的怒氣:〔放開我!我不背這種黑鍋!〕

    她開始死命和他掙扎,試著使自己重獲自由。但她所有的努力都不過是蜻蜓撼柱,只徒然將自己的衣衫掙得一片零亂。她的扣子掙開了雨個,領口滑下了半個肩膀:她似雪的肌膚露了出來,在他眼前呈現出了婉然僨起的胸線。她在掙扎中驚駭地看出了他眼神的改變。血色自他臉上全然退走。她本能地往後縮,絕望希望自己能就此消失到地表之下。〔伯淵,不要——〕

    〔為什麼不要?〕他低語,降下身子來將她釘在床上,他的嘴唇吻過她纖細的頸子:〔你自己到我房裡來的!〕

    〔不是為了這個!〕她掙扎道,感覺到一種異常的麻軟因他的碰觸而泛濫開來。天,不能這樣,不能在他恨著她、誤會著她的時候!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他喘息,灼熱的呼吸熨燙著她的肌膚。

    〔我只是想向你解釋,〕她的話還沒來得說完,他的唇已經覆蓋了下來,吞沒了她所有的言語。情潮從她的體內泛濫開來,威脅著要將她淹沒。雪嵐試著掙扎,但他的探索無處不在,他的愛撫無處不在……她的抵抗就像是艷陽下的雪花一樣地融化了。有生以來,雪嵐不曾經歷過這樣激烈的欲望,這樣強烈的渴求,也正因為這個緣故,她對這個陌生的欲情全然沒有抵抗的力量。伯淵在激情中不再將她困在床上,然而雪嵐已然無法用她得回的自由去反抗他。相反地,她開始碰觸他的身體,回應他的親吻……或只因為她愛他愛得如此深切,以致於全然沒有力量去拒艷他的呼喚?他愛怎麼辦都隨他吧!他要我就拿去吧,她昏昏沉沉地想:只要他取得了我,自然便會知道,仲傑從來沒有碰過我:從來沒有一個男人碰過我……她急切地回應著他,迫切想到給予,迫切地想要索取……然而她還不能。在他的誤會底下不能。她不願意他以為她把自己給了他的原因是出於欲望,出於引誘,或出於強迫。在激情中雪嵐竭盡全力地逼使自己開口,輕柔的聲音透過她干燥的喉唬聽起來有一種異樣的沙啞:『我愛你,伯淵。』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慢慢地用手肘支著自己抬起身來。有那麼一霎那間,他的眼神因為痛苦而變暗了。而後憤怒的火焰又重在他眼中點起。〔一小時以前,你也和仲傑說過這樣的話嗎?〕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一樣。

    尖銳的痛苦貫穿了她的心髒。有那麼一秒鍾,雪嵐只能茫然的盯著他看,完全失去了反應的力量。在那一剎那間,他的眼睛裡閃過了困惑的神色:〔雪嵐?〕他不確定地喊,握住了她的雙臂。

    她全身僵直地坐了起來,拉攏了自己衣襟。她的指節緊得發白。她賭了,而且輸了,她把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交付給他,卻被他當面摔了回來。這樣的痛苦奪去了她所有再戰的力量,而她知道自己若再不走就要哭了。是誰說過愛情和尊嚴是不能並存的東西?如果得不到愛情,那麼一個人至少應該為自己留下一點尊嚴……她抬起頭來看著伯淵,用一種意冷心灰的平靜說道:〔放開我,伯淵,我要回房去了。〕

    他眼裡的困惑消失了,眼神又變得既冷且硬。〔隨便。〕他淡淡地說:〔你早就該這樣做了。〕

    沒有再看他一眼,雪嵐昂起了下巴,直直地走了出去。淚花已經在她眼中亂轉,但她死也不會讓他知道。眼淚應該留給自己的枕頭,痛苦應該留給無聲的夜色……她游魂一樣地飄回房裡,崩跌在自己的床上。

    這一夜來得好長。她的夢來得好黑。雪嵐睡睡醒醒,在床上輾轉反側,然後怎麼也沒法子讓自己睡得更安穩一些。最後她終於放棄了,在床上坐了起來。牆上的鍾指著凌晨六點。但是天還好黑,開始一陣一陣地飄著雨。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昨天的氣象預報:強烈台風艾瑪正逐漸接近本省,北部地區將有豪雨,預計明晚八時自花蓮海面登陸……她悲慘地歎了口氣,自覺這天氣正適合她的心情。

    她爬起身來,走到浴室裡去略事梳洗。樁鏡裡映出她慘白無色的容顏,以及哭得發腫的眼睛。她整個人都覺得筋疲力竭,連一絲一毫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她上一回經歷到這樣愁慘的心情是在什麼時候?當她還是個瞎子的時候。那時的她沒有一點生命力,沒有一點為自己奮斗的憋望,只曉得日復一日地坐在房裡自傷自憐……至少,伯淵是這樣批評她的。

    雪嵐陡然間挺直了背脊。是伯淵教會了她自立、教會了她的奮斗,教會了她:如何去爭取生命中有價值的東西。而今她面對的是自己一生的情愛,是自己靈魂的歸依,難道她——竟然連試都不試就打算放棄了嗎?她怎麼對得起伯淵?又怎麼對得起自己?

    雪嵐深深地吸了口氣,很快地將自己整理干淨,換上了牛仔褲和棉衫,向伯淵的房間走去。她昨晚去向他解釋事情的時間,只怕是最不對的時間了:但今天是另外一天,全新的一天。經過了一整夜的時間,他該冷靜下來了吧?也許他今天會比較理性一些,能夠聽進她的解釋,能和她把誤會化解開來……

    雖然心髒狂跳,喉嚨發干,雪嵐卻沒有退縮。她敲了敲門,然後等待:但門後全然無有回應。她再敲了一次門,但仍然沒有反應。他在睡啊?雪崴對自己搖了搖頭,輕輕地將門推開。

    但這房間已經整個兒空了。書不見了,報告不見了,地圖不見了,打字機不見了……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半掩的衣櫥裡空空蕩蕩。當然,更加的沒有伯淵的蹤影。

    他走了!不回來了!雪嵐狂亂地想,發瘋似地開了浴室的門。伯淵當然不可能在裡面,但毛巾還是濕的,顯然他今早還用過浴室。這麼說來,他不是昨夜走的了?她轉過身子,風一般地卷下樓去,直直地沖到廚房裡去找老王。

    〔你看到伯淵嗎?王伯伯?〕她喘息著問。

    〔他一個小時以前走了。〕

    雪嵐緊緊地閉了一下子眼睛,掙扎著找回說話的力量:〔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不知道哩,小姐。〕看見雪嵐變得死白的臉,老人微微地頓了一下。〔先生正在吃早餐,你何不去和他談談呢?〕

    希望跳進了雪嵐的眼中。〔呵,對,我居然忘了,謝謝你,王伯伯!〕她直直地沖到了餐廳。

    〔魏伯伯,〕她喊,完全忘了寒喧招呼那一套:〔您知道伯淵去了哪裡嗎?〕

    魏天弘拿起餐巾來擦了擦嘴,不怎麼會意地對著她了皺眉頭:〔不知道啊。〕

    〔可——可是他要出門前都沒和您說一聲嗎?〕

    〔我沒問。〕他簡單地說:〔我很早以前就不去過問伯淵的行蹤了。〕

    〔噢!〕雪嵐挫敗地叫了出來。這些時日以來,她在這棟大房子裡的所感覺到的、每一人對伯淵的冷淡,從老王那裡聽來的、伯淵童年的遭遇,以及現在找不著伯淵的焦慮……都在這一剎那間湧向她,使得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突然間爆炸了:〔你沒問?算是什麼父親?他是你的兒子呀!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他?對他不聞不問,對他漠不關心,好像他沒有心,沒有感情,沒有形象……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對你而言確實是不存的,不是嗎?〕她吼:〔事實上是,自從他的母親死了以後,你就不再希望他存在了!〕

    魏天弘站起身來,眼睛裡冒著怒火:〔住嘴!〕他咆哮:〔你馮什麼這樣跟我說話?〕

    〔你就馮你一點都不關心伯淵!〕她吼了回去:〔自從伯母死了以後,你就全然忽略了,不,更糟,你根本把他視若仇敵!而你現在仍然恨著他,不是嗎?當他在加拿大北部,為了救人而受了重傷的時候,你甚至連問都不問一聲!〕看著魏天弘眼中閃現的鶩色,雪嵐的火氣更大了:〔你甚至不知道他發生過這種事,是不是?你對他真的一點感情也沒有——〕

    是魏天弘慘白的面色阻止了她繼續往下說。在方才的怒氣消失之後,他的眼色剩下一片空茫,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你錯了,〕他低語,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你不知道那個孩子對我的意義……〕

    〔我不相信你,〕雪嵐戒備地看著他:〔我看過你如何挑剔他的工作,如何和他說話……你對待他就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樣。〕

    〔我知道。〕他慢慢地說,眼神仍然遙遠:〔他對我而言,的確是一個陌人。我一點也不了解他。而我也知道,會變成今天這種局面其實都是我的錯。但別說我不愛他……也許,我們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就是因為我曾經愛得太深了。〕

    〔真的嗎?〕她仍然半信半疑。

    〔真的。〕他苦笑:〔只不過,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我已經不知道要如何來表達我自己。而且……我想他也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雪嵐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握住了他的雙手。〔他需要你的。沒有人能忍受失去親情的痛苦,何況伯淵那樣的愛你!〕她莊重地道:〔只不過他和你一樣,沒有勇氣將自己的感情表現出來。而且,他害怕再次遭到你的拒艷。〕  

    魏天弘身子微微一顫。很明顯的,他知道雪嵐所說的是什麼典故,也依然清楚記得自己的所做所為。〔伯淵他媽媽死了以後,一大部份的我也跟著死了。〕他緩緩地說,沉入了回憶裡;長久沉埋的痛苦一旦開始宣洩,就沒有法子去阻止它了:〔剛開始那幾年裡,我無法忍受伯淵的存在,因為他不斷地提醒我自己曾擁有過的美好歲月……而我當時最想做的,就是將遇去的事全然忘記。所以我才會那麼快就又結了婚,而——一次又一次地將伯淵從我身邊推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終於使得將他推開成為一個根深蒂固的習慣……〕他中止了敘述,抬起夠來看著雪嵐:〔你怎麼知道他仍然在意著我?〕

    雪嵐凝視著他,突然明白他有多麼需要她的保證。她深深吸了口氣,斬釘截鐵地道:〔他自己告訴我的。〕

    魏天弘臉上閃過如釋重負的神情,而後深思地看著她。〔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一定很重,他才會和你說這些話。我們一直還以為,你和仲傑打算結婚呢。〕

    〔沒有的事,只是仲傑一相情願而已!〕

    魏天弘了然於胸地點了點頭。〔你愛的是伯淵。〕

    淚水湧上了雪嵐的眼睛。〔是的。〕她低聲說道:〔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看我的。他說不定……〕她的聲音哽住了。

    魏天弘又點了點頭。〔所以你這麼急著要找他?你們之間發生什麼誤會了,是不是?〕雪嵐沒有回答,只因她的臉色說明了一切;而她也知道,魏天弘必然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

    〔那好,〕他說:〔我待會兒打電話耛調查局,看看他是不是又出境了。如果是,我再和哥侖比亞大學聯絡,看他考古的地點在什麼地方。待會兒你不妨上樓去問問你魏伯母,看她有沒有什麼概念。你知道,她和伯淵反而來得比我親。如果這幾條線都斷了,那我們再透過電台和警局全省通緝他。〕說到這裡,雪嵐忍不住微微一笑。魏天弘笑道:〔這該放心了吧?別擔心,我們一定找得到他的。〕

    〔但是——透過警局和電台〔通緝〕他啊?伯淵捨生氣的。〕她不安地說。

    〔胡說!也該把事情都攤開來談了!〕魏天弘笑道:〔像你早先對我做的事一樣!〕

    雪嵐紅了臉。〔我——很抱歉對您吼叫,〕她低聲說:〔我那時是急瘋了。不過實在不是理由,〕  〔我倒覺得很好。〕他拍拍她的手:〔我所犯的最大錯誤就是不把事情早些攤開來說。所以我還得謝謝你呢。來,先吃點東西吧。沒有體力的話,什麼事也辦不成的。〕

    老王就在這個時候端著食物進來了,仿佛他一直在外頭等著這句暗示似的,雪嵐發覺自己居然真的餓了。等她吃過早飯,不過是早上八點半。她知道孫玉瑤一向要在床上待到近午時分,但她實在等下下去了。到中午還有三個多小時,這種等待會把她給殺了!她側轉身子,往魏天弘夫婦所住的地方跑了過去。

    她輕輕敲了門,驚喜地發現裡頭有了回應。推門而入之後,她發現孫玉瑤其實已經醒了,只是懶懶地靠在床上而已。看見雪嵐,她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雪嵐?你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

    〔阿姨,我——〕

    〔出了什麼事嗎?〕她問:〔和仲傑吵架了?還是為了訂婚的事?〕自從那天晚上,黃智源當眾宣布仲傑和雪嵐〔打算結婚〕的消息以來,雪嵐本來打算向兩老解釋一下:但魏天弘夫婦似乎對他們的婚事並不特別注意,連問都不問一聲。也許是因為他們曾經解除過一次婚約吧,仲傑的爸媽不想再弄個〔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所以仿佛只是一直在旁靜觀其變而已。兩老的態度如此,雪嵐自己的事又太多,終於是什麼也沒向他們說。

    〔不,不是的,阿姨,我來這兒是想問您,您知不知道伯淵去了什麼地方?〕

    〔伯淵去了什麼地方?〕

    〔伯淵去了什麼地方?〕孫玉瑤困惑地搖了搖頭:〔你在問什麼呀?我怎麼會知道伯淵去了什麼地方了呢?〕

    〔阿姨,他走了,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

    孫玉瑤還是不明所以:〔他也許是去了什麼地方開會了,遇幾天就會回來的。不要擔心。〕

    〔不,您不明白,阿姨,〕雪嵐絞緊了雙手:〔我昨晚和他大吵了一架,今天天不亮他就走了,我根本不知道要上哪兒去找他,我——〕

    〔吵架?你為什麼和他吵架?〕

    〔因為仲傑。〕

    〔為了仲傑和他吵架?〕她皺起了修長的雙眉:〔這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是又和仲傑訂婚了嗎?〕

    雪嵐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但她實在沒有選擇了,不是麼?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破釜沉舟地道:〔沒有。我從沒想過要和仲傑結婚,我——阿姨,我愛的人是伯淵。〕

    孫玉瑤直直地坐了起來,眼睛驚愕地大睜。〔原來如此。〕她深思地道:〔嗯,很有趣。你和伯淵……〕她抬起眼來直視著雪嵐:〔那又為什麼會為了仲傑和他吵架呢?〕

    雪嵐歎了口氣。天,這事要想解釋清楚可真不容易:偏偏她現在最沒心情做的事,就是解釋這一團糟。〔伯淵以為我愛的人是仲傑。〕她盡可能簡單的說。

    〔噢!〕孫玉瑤翻翻眼睛,無可奈何地擺了擺手。〔算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設法補救。你說伯淵已經走了?〕

    雪嵐愁慘地點頭,〔他可能去了任何地方——〕

    〔不,不,沒事的。讓我想想看……〕她的手指不耐地在床單上兜著圈子:〔對了,他一定在那裡!〕

    〔哪裡?〕雪嵐的心髒快要跳出來了。

    孫玉瑤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伯淵愛你不愛?〕

    雪嵐瑟縮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愁慘地說:〔我那麼急著去找他,也就是為了想找出一個答案而已。伯淵離開我以前很生我的氣,他以為我和仲傑……勾勾搭搭,然後又去招惹他。〕

    〔什麼笨腦袋嘛!〕孫玉瑤又好氣、又好笑:〔瞎子都看得出來你不是那種女孩子呀!不過聽來很像是伯淵在吃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是個好兆頭。〕

    雪嵐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這話說得這等荒謬,可又好像不是全無道理?她想說些什麼,可是孫玉瑤的心思已經轉開了。她從床頭櫃裡拿出了一份紙筆,開始畫起地圖來。〔哪,〕她一面畫一面說:〔伯淵在南澳鄉下有間小屋。到了南澳再往下走,有個小村叫高崛,沿那村子溯南澳溪往上走大約四公裡,他的小屋就在林子裡,旁邊還有一個小湖。〕孫玉瑤把地圖畫得很詳細,走法說得很仔細:〔他一定在那裡的。那地方是他的避風港。每回他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就回到那兒去待幾天。〕她把地圖交耛了雪嵐:〔你魏伯伯下午四點左右會回來,那時你就可以讓小楊載你去了。〕

    〔阿姨,謝謝。〕雪嵐感激地將地圖接了過來:〔我真不知要如何表達我的謝意才好!〕

    孫玉瑤微微地笑了一笑,慢慢地道:〔我勸你一句話,雪嵐。伯淵不是一個很容易了解的人。他的事情不能從表面來判斷。他的遭遇你多少知道一點了吧?〕看見雪嵐點頭,她沉穩地接了下去:〔那就是了。表面上看,他是很堅強的,很自信的,但是骨子裡他很怕去愛一個人。他一直逃避親密的人際關系,尤其不敢接近他可能會愛上的人。這主要是他曾經愛過的人都離開了他——他的母親,還有你魏伯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雪嵐?他不敢付出情感,就是因為他太深情了。但是一個人是不可能永遠逃避他自己的天性,而他遲早會遇到比他的恐懼還要強烈的情感——〕她深思地看著雪嵐:〔我並不十分贊成你和仲傑在一起,那是因為我看得出你和他有多大的不同,而你們的婚姻免不了會變成一個悲劇:但是如果你能將伯淵從他的禁鲴中釋放出來的括,你們會是非常合適的一對。〕看見雪嵐眼中一閃而逝的驚色,孫玉瑤微微笑了:〔我知道我對仲傑有些溺愛,但那並不表示我不了解他,也並不表示我對伯淵全不在意,明白嗎?〕

    〔阿姨,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雪嵐感激地道:〔我知道您一向多麼努力地去對待伯淵,我真不知要如何感激您才好?〕

    〔別又說感激了。〕孫玉瑤笑道:〔去吧,我還要再躺一會兒。〕

    雪嵐回到了自己房裡,手心裡緊緊地握著那張珍貴的地圖。她坐立難安地在房裡走來走去,眼見著外面的風雨愈來愈急。強烈台風艾瑪來襲,今晚八點將在花蓮海面登陸……如果等到小楊回來,她還有辦法到南澳去嗎?現在的時間是早上九點半……如果她的運氣夠好,午後一點已經到了伯淵的小屋了。但是風雨這麼大,或者她干脆等到台風過境了再說?雪嵐心不在焉地檢查自己的錢包。裡頭還有兩萬多塊錢現款,有一張聯合簽帳卡,還有她自己的國民身份證。這些東西,不管怎麼說,也該夠她到南澳去吧?不管她用的是什麼法子……

    雪嵐下決心地站起身來,開始快手快腳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後在客廳的桌子上留了一張紙條。她穿上了自己的雨衣,還撐起一把雨傘,然後頭也不回地沖入了風雨之中。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7:42

第十二章

許  諾

    她跳上公車,直直地來到車站,然後給自己包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南澳。

    路好長。比她所能記得的路都來得長。急雨下個不休,山路彎曲而泥濘。計程牽司機試著和她聊天,可是雪嵐的心情沉重得全然沒有說話的興致。如果伯淵不在那兒呢?如果他根本不想見她呢?如果還是不肯相信她呢?雪嵐緊閉了自己的眼睛。不,她現在不能去想!

    車子終於到了高崛。

    車子在加油站前停了下來。那個滿嘴金牙的司機回過頭來問她:〔小姐,接下來要怎麼走?〕

    雪嵐將地圖交給了他。司機看看地圖,然後搖下了窗子,一面往前慢慢地開,一面打算找個人來問路:就在此時雪嵐看見了路邊的景象——

    一輛灰藍色的飛羚轎車,撞毀在左邊前面不遠的電線桿前!

    雪嵐赫得心跳都快停止了。灰藍色的飛羚:伯淵的車就是一輛灰藍色的飛羚呀!該不會……該不會……她本能地叫了出來:〔停車!停一停!〕

    司機趕緊剎了車。雪嵐將車窗搖了下來,探出頭去。雨仍然下個不休,但是那輛車的旁邊仍然有兩個交通警察守在那裡。滿地都是玻璃碎屑。又看不出什麼血來。當然,這種雨天裡,如果有血也早被沖走了。雪嵐緊張得手腳冰冷,因為那輛車愈看愈眼熟。『對不起,請問一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車——車主是誰?〕

    兩個警察同時回過頭來看他。其中一個比較年輕的,很樸實的年輕人,在看到雪襤的時候,兩眼不覺微微一亮,急忙走了過來。〔這個啊,不是很明顯嗎?車禍嘛!半個小時以前發生的啦!〕他很熱心地說:〔真可惜,好好的一輛車給撞得七零八落。不過倒也不能怪那個開車的人。那卡車司機也不知發了什麼瘋,在這種天氣裡還把車開得那麼快,還闖紅燈,結果煞車不住,直直地朝那輛飛羚衝過去,這人也真奇怪,我聽加油站的人說,他差不多兩個小時以前才到村子裡來的,怎麼又急急忙忙地想要離開了?這些都市人,真搞他們不懂!〕

    雪嵐的心沉到了谷底。〔這車主——這車主——是不是姓魏?〕她的聲音愈問愈小。

    年輕的警察翻了一下手上的記錄。〔是啊。小姐你認識他啊?〕

    雪嵐的臉變得像紙一樣白了。如果不是因為她正坐在車子裡的話,她想自己一定要跌在地上了。那警察的臉顯現出了擔憂的神色:〔嘿,小姐,你沒事吧?〕

    〔他——那個魏先生,他怎麼樣了?〕她的喉嚨緊得發疼。

    〔噢,沒事沒事。外傷是不少啦,也流了很多血,看起來挺赫人的,但是沒有多大關係。他已經送到醫院裡去了。說起來他起算是運氣好的咧,這樣雨天,這種路況,他那時候剎得住車實在是奇跡。〕

    雪嵐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長氣。他沒事,只是受傷了……但是究竟傷成什麼樣子呢?而後一個想法使她皺了皺眉。〔你說他正要離開?是不是搞錯了?〕

    〔怎麼會搞錯?你看車子的行駛方向就曉得了。〕

    雪嵐困惑地搖了搖頭,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離開。他才剛到,不是嗎?她將這思維推出了腦海。問道:〔請問醫院在什麼地方?〕

    那警察詳細地告訴了她醫院的方向和走法,那個金牙的司機仔仔細細地聽著。他不傻,當然知道坐在自己車子裡的這個漂亮小姐現在要到什麼地方去。一等雪嵐謝過了警察,他就將車子往醫院開。

    雪嵐在車子裡絞緊了雙手。她現在已經離伯淵很近了,而這個思緒使她緊張得全身發僵。

    那警察說他傷得不重……他真的傷得不重嗎?車禍似乎和伯淵一直牽扯不清,她憂心地想;一場牽禍奪走了伯淵的母親,一場車禍奪去了她自己的視力,這第三場車禍又會在他身上造成什麼影響呢?

    終於,那家醫院映入了眼廉。

    那醫院不大,牆壁也已經老舊了。入口處寫著〔博愛醫院〕的牌子也已經十分破舊。雪嵐深深吸了口氣,把車錢算給司機。下車以前,她想了一想,又回過頭來說:〔你願意在這裡等我一下嗎?說不定待會兒我還需要你幫忙?〕

    〔沒問題,小姐,〕司機很江湖氣地說:〔反正我也要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暫時不會走的啦!〕

    雪嵐點了點頭,朝他感激地笑了一笑,下車進了醫院,直直地走向掛號處。

    〔請問,有一位魏伯淵先生是不是在這裡?〕

    〔魏伯淵?〕那小姐冷漠地道:〔我看看……有,在急診室。你順著這走廊走下去,盡頭右轉,左進第三個門就是。〕

    雪嵐謝過了她,匆匆依著指示往下走,很快地找到了急診室。小小的辦公室裡坐著不苟言笑的護士,裡頭的診療室裡,酒精和藥水的味道撲鼻而來。雪嵐緊張地上前一步,那名護士抬起頭來。〔有事嗎?〕她問。

    〔是的。請問——有一位魏伯淵先生是不是在這裡?〕

    那護士翻了一下桌上的檔案。〔有。有這麼個人。〕

    雪嵐吞了一口唾沫。〔我可以看看他嗎?〕

    那護士銳利地看了她一眼,眼睛裡露出了一點好奇之色。〔跟我來。〕她說,站起身來,直直地往裡走去。

    雪嵐急忙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走進診療室裡,又推開了一扇門,朝裡面喊了一聲:〔魏伯淵先生,有人來看你!〕然後她回過身來朝雪嵐點一下頭,逕直走了。

    雪嵐全身發僵地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做些什麼。她已經這樣接近她的目的地了,反而突然害怕起來。一直到現在,她才突然警覺到自己的樣子有多麼狼狽,打今天早上從台北衝出來開始,她的身上就沒幹過。這樣大的雨不是區區雨具所能完全阻擋得住的,再經過方才傘也不撐地衝到醫院裡來,她的身上幾乎已經完全濕了,雨水沿著她的髮梢流了下來。她突然間覺得好冷,五指緊緊地抓著自己的小行李箱。

    她首先看到的東西是伯淵的衣衫,破布一樣地扔在椅子上,衣上滿是腥紅的斑點。雪嵐艱難地抬起眼來,順著椅子往上看,一直看到那張病床上。

    伯淵就坐在床上。他的上半身是赤膊著的,身上有不少刮傷和淤青。前額撞青了一大塊,臉頰上也有一道割傷,但他的神智顯然極為清楚。一對凝視著她的眼睛,清得就像太平洋的水面。

    他還活著,雪嵐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突然間全身的力氣都消失無蹤了。不管警察和護士都和她說了什麼,一直到了她親眼見到他平安無事,她一直憋著的心才放了下來。突來的鬆弛使得她再也立足不住,她全身無力地往下滑……

    〔雪嵐!〕他的聲音透過了她的意識,他有力的雙手抓緊了她,不由分說地將她放在椅子上,將她的頭放低到兩膝之同。好一陣子那樣暈眩感才逐漸離她遠去。她看見自己的牛仔褲上滿是泥巴,而伯淵和她是如此的接近……

    〔好些了沒?〕

    雪嵐慢慢地抬起頭來,看進了他滿是關切的眸子。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撫上了他赤裸的肩膀,彷彿要再一次確定他的存在:〔我真高興你平安無事,〕她低語,聲音裡有著不可抑遏的震顫:〔我赫死了!他們說你流了好多血……〕

    〔他們?〕

    〔警察!車禍現場——〕

    〔噢,我知道了。〕他苦笑一下:〔撞得一團糟,是不是?〕

    『是啊,所以我嚇壞了嘛。〕

    〔其實沒有什麼,真的。〕他安慰道,覆住了她的手:〔我捐一次血都比在這場車禍裡流的多。醫生唯一的顧忌是怕我有腦震盪。可是他們已經詳細檢查過了,說是沒有危險,隨峙可以離開。想來我的頭蓋骨一定比我想像的還要堅硬。倒是你,你沒事吧?〕

    〔只要你沒事,〕她輕輕地說:在幾乎失去了他的驚嚇之後,她已不再有任何的矜持和顧忌了:〔我就不會有事。〕

    伯淵覆在她手上的手緊了一緊。〔我們必須談一談。〕他說:〔但不能在這裡。我們回我那小屋去吧。〕

    〔我搭來的計程車應該還在醫院外面。〕

    〔好極了。〕他對她微微一笑。〔但是在回去以前,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雪嵐,當我看到你出現在急診室門口的時候,我這一生中,從來不曾那樣高興過。〕

    紅霞溫暖地爬上了她的臉。她又驚又喜地看著他,希望他所說的話正是她所想望的意思,卻又不敢去期待。再怎麼說,他的轉變都未免來得太快了?〔噢。〕她說。乍信乍疑地回他以一笑。

    他皺著眉朝她笑了一笑,卻沒再說什麼,只是拿起他那件狼狽萬狀的衣衫。看了半天,他歎了口氣把它穿上。那個表情逗得雪嵐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外頭的風雨全然沒有減小的趨勢。走出了醫院的大門以後,雪嵐如釋重魚地發現:那輛計程車仍然停在醫院附近。伯淵看了那輛計程車一眼,問:〔是不是這一輛?〕

    那個金牙的司機一看到雪嵐走出醫院,早已二話不說地將車給開了過來。〔找到你要找的人了是不是?小姐?〕他笑嘻嘻地問:〔你們現在要去哪裡?〕

    這位寶貝司機已經一廂情願地認定了:他漂亮的乘客正在主演某種浪漫的故事,所以一路不停地開著他們的玩笑。雪嵐羞得滿臉通紅,不知該如何應付他才好。反而是伯淵十分清松,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他的話。還好這一段路並不長,否則雪嵐真想跳車算了。

    山路開起來來很是辛苦,所以當他們到了木屋的時候,伯淵給了司機好多小費。金牙司機很高興,覺得這一趟跑得很值得。

    下車以後,他們兩人很快地衝進屋子裡。伯淵接過她手上的小行李箱。〔你帶了換洗的衣物吧?〕他問,看見雪嵐點了點頭,他接著說:〔那你先去洗個澡。濕成這樣會感冒的。我來弄點吃的東西。〕

    她真的已經快要打噴嚏了,所以立即鑽進浴室裡。浴室乾淨而整齊,有著最現代化的設備。想來伯淵買了這房子以後,動了不少心思去改造它,使它適合他自己的需要吧?從紗窗看了出去,她可以看到屋外就是小湖。風雨之中,所有的顏色都是一片昏濛濛地,林木沙沙地響個不停。這地方是如此地遠離市囂,如此地自然天成……難怪伯淵會把它當成自己的避風港。她也會愛上這裡的,她知道。

    洗完澡出來,伯淵也已經換好衣服了。他還弄了一頓簡單的午餐擺在餐廳裡,而雪嵐發現自己真的餓了。他們在沉默中吃完這一頓飯後,很有默契地把該說的話留到飯後。等到收完餐桌之後,他們轉移陣地,來到客廳。伯淵泡了一壺茶以後,小心翼翼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身上很疼是不是?〕雪嵐不忍地道。

    〔呃,還好啦。骨頭沒斷已經萬幸了。〕

    雪嵐點了點頭,一時不知要說些什麼,只好垂下眼睛去看自己的茶杯。就在這時候伯淵伸手過來,將杯子從她手上取走。

    〔看著我,雪嵐。〕他溫柔地道,而她不情不願地依了他。他嘴角漾開了一個微笑。〔車禍發生時我正在往回開。我是說,我已經到了,可是——〕

    〔我知道。〕她輕輕地說:〔他們告訴我了。〕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你想過了嗎?〕

    她無言地搖了搖頭,而他微微笑了。〔那是因為我想到村裡來找個電話。我想和你聯絡。〕

    她的眼睛驚訝地大睜,而他的微笑加深了。〔我離家愈遠,就愈覺得自己是個笨蛋,居然去相信仲傑而不相信你。你知道,〕他困惑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我在家裡沒有法子冷靜,也沒有法子思考。那屋子裡有太多不快的回憶在擾亂我,包括仲傑的敵視,還有父親對我的拒絕……〕

    她再也無法保持緘默了。〔魏伯伯非常愛你的,伯淵。〕看見他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她輕柔地加了一句:〔今天早上,他親口對我說的。〕

    〔什麼?怎麼會呢?〕

    雪嵐深深吸了口氣,開始把早上發生的事告訴他。〔……等我發現沒有人知道你的去向的時候,我……我想我是氣得失去理智了,所以我對你的父親大吼大叫,說他根本不關心你,甚至恨你!〕她咬了咬下唇。想到自己今天早上居然對魏天弘這樣無禮,她仍然忍不住要臉紅:〔可是他告訴我他其實非常在乎你,只是他已經將你排斥在他的生活之外太久了,久得不知道要如何再和你溝通,如何去表達他自己的感情。他——他怕你會笑他,會拒絕他。伯淵,他真的愛你,我看得出來的。〕

    伯淵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這對我而言實在是難以相信,〕他低語:〔經過了這麼多年……但這不可能是假的,對不歲?雪嵐,因為你不會騙我。〕

    〔我當然不會騙你。〕她保證地說,對著他微笑。她的眼睛因為他全然的信任而潮濕了。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這好難,〕他說,困惑地微笑:〔經過了這麼多年……我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把過去的時光耛補回來,能不能把這些年來的鴻溝耛填平……〕

    〔不會有問題的,伯淵。〕她向他保證。

    他睜開眼來,深深地凝視著她。〔如果我們父子能得有那麼一天,雪嵐,那都是因為你的緣故。〕

    她不由自主地紅了臉。〔別說傻話了,我又沒有做什麼。〕她說,因他的讚美而有些彆扭。

    他愛憐地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髮。〔只怕我爸爸不會這麼想。〕他微笑道:〔告訴我,雪嵐,你為什麼要對他大發脾氣呢?〕

    『因為我……〕她的聲音愈來愈小:〔我那時心情好壞……〕

    『因為我走掉了?』

    『嗯。』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昨晚你告訴我說你愛我,但我那時嫉妒得發瘋了,根本沒把你的話聽進去。』他沉沉地問:〔你說的是真心話嗎?雪嵐?〕

    雪嵐羞得耳根子都紅了,一對眼睛不知道要看什麼地方才好。但她已經沒有退路。現在已經不是顧及自尊的時候了。『是的。〕勇敢地說,然後想到她方才聽到的話:『你——嫉妒?』

    『是的。』他簡單地說:『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希望你是我的,可是仲傑的影子無處不在。先是他說你們又訂婚了,然後是昨晚看到你們……』他深深吸了口氣:〔我那時真氣昏了。我想傷害你,如同我自己所受的傷害一樣……我那時真的很不可理喻,是不是?我真不知道要怎麼向你道歉才好。』他苦笑:『昨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願意告訴我嗎?』

    她把仲傑的詭計告訴了他。想到那些醜惡的言詞,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就是這樣。他還說……如果他得不到我,你也別想得到我。』

    『聽來很像我那寶貝弟弟的作風。』他嫌惡地說:『而我這個大傻瓜就一頭栽進陷阱裡了。』

    『這不能怪你,』她溫柔地道:〔那場景實在太真了,不是嗎?』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眼神變得溫柔似水。〔善良的姑娘,〕他輕輕地說:〔再告訴我一遍說你愛我。〕

    雪嵐遲疑了。她已經和他說了兩次,但他的反應仍然有所保留……至少至少,他還沒聽到她想聽的話。『為什麼?』

    〔因為我每多聽一次,我就多相信一點。』

    〔有那麼難相信嗎?〕她困惑了。

    一抹痛楚的神情掠過了他的臉。『對我而言,是的。』他的聲音黯啞。

    雪嵐突然明白了。『因為你所愛的人都離開了你,是不是?』她憐惜地問。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是的。』他說:〔如果你也離開了我,那我一定會受不了的。』

    這句話使她驚跳。她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憐惜,還有著向他保證一切的衝動;但伯淵已經自顧自地接了下去,而她只有生生地按捺下已到喉頭的言語。『我從來不曾戀愛過,』他緩緩地說:『也許是半生都在和自己的生涯奮鬥,也許是身在異國,遇到的人都不能貼心?總而言之,我從來不曾有過戀愛的感覺。我一直以為那種感情是小說家、詩人筆下過份誇張的想像,要不然的話,就是我自己的人格有著某方面的缺陷了。可是我遇到了你……』他深情地凝視著她,溫柔地摩挲著她纖細的手:〔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長久以來的追尋結束了;我心中的空虛在那一剎那間填滿了,我曾在詩裡讀過的感情浪潮般地衝過我全身……我那時就已知道,我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終生相守的伴侶。』

    淚水湧上了雪嵐的眼睛。即使是聽到他親口承認了他的感情,她仍然覺得這一切十分不可思議。『我……我還以為你那時非常討厭我。』她無力地說。

    〔差遠了。但那時並非我表白自己感情的時刻。因為我並不希望你因為無助或需要而來到我的身邊,而是出於愛與選擇。』

    〔所以你把我的視力帶回來給我。』她感動地說。

    〔是的,結果好像也把仲傑帶回了給你。』他悶悶地說。

    雪嵐不覺笑了。他好像還有一點吃醋?『才沒有呢。』她向他保證:〔我沒法子不拿你和仲傑比較,結果他愈比愈差。〕

    他握緊了她的手。〔我知道。〕他歎息著說:〔你記得我在醫院時和你說的話嗎?我說我看到你出現在急診室門口的時候,從來不曾這樣高興過?你說你愛我,並且證明得如此徹底——你在風雨中追著我跑了幾百里路,到了這個荒僻的村落裡來,只因為你想見我……〕他低下頭來,額頭靠上了她的:〔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待我?雪嵐,在我這一生中,從沒有人這般愛惜過我,看重過我……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我明白。〕她說,聲音已經哽咽:〔伯淵,我會隨你到天涯海角。〕

    〔我也一樣,雪嵐,我也一樣。〕他低語:『因為我是如此的愛你,』低下頭來,他深深地吻了她。

    雪嵐帶著蘿幻般的微笑迎著他,全然且歡然,再也沒有一點保留。但是伯淵突然瑟縮了一下,抬起頭來往後退開了一些。〔這些該死的傷!〕他咕嚷道:〔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居然連抱都沒法子抱你一下!〕

    他的樣子好像一個要不到糖吃的小孩:雪嵐忍不住笑了,而後伯淵自己也笑了。〔好吧。〕他嘀咕道:〔反正我本來就打算等到洞房花燭夜的。你說怎麼樣,雪嵐?我的傷要不了幾天就會好的,所以我們一回台北就結婚好不好?〕

    她含笑看他,眼神柔得要滴出水來。〔你說什麼時候都好,伯淵,〕她溫柔地道:〔反正我是你的人了。今生今世……〕

    〔不,不是今生今世,〕他低下頭來,再一次地吻了她:〔而是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多麼美的誓言:雪嵐微笑著,再一次融化在他醉得死人的溫柔裡。外頭雨狂風急,但這小屋裡好暖……一如他深情似酒的眼睛。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3:58:54

周成入院記

我,周成,今年……嗯,快31歲了,還真是光陰催人老。從念大學到工作來算,我在S市也呆了已經快十二年,現在是安愛醫院普外科的主治醫師。

    照說我這樣有這遠大志向(混日子?)、健康愛好(打牌?)的脫離了低級趣味的新世紀好青年,應該會擁有向著燦燦陽光前進的光輝人生。

    但,正所謂人不能太完美,太太太過完美如我這般的,最後就是淪落到被眾神遺棄墮入萬劫不復之境地的下場。

    其實呢,原來我也是擁有很正常的人生,家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工作兢兢業業恪盡職守,至於戀愛,我也曾在學校男女生二比一的境況下,經過艱苦奮鬥脫穎而出贏得「過」佳人芳心。

    不過我人生的完美傳奇,在四年前以非自願的方式打上了句號。

    沒錯,是句號,你沒看錯。因為我確定絕對沒機會是頓號、逗號、冒號或者是省略號了……原因無他,就算我答應了,那個死人也絕對是一百個不答應。

    好了,該介紹下我家那口子……啊,不對,是與我處於同居狀態的某死人或者某豬頭,具體稱呼方式通常依我當日心情而定。

    說穿了,這個姓趙名挺的死人或豬頭,就是直接導致我陷入眼下不幸境地的幕後黑手兼終極BOSS。簡單的概括就是,在工作上他利用上司職權壓迫奴役我這廉價勞動力,生活上他勾引我偏離正道與男性同居、東窗事發後害我被老爹從族譜上勾去了名字一個大腳踢出了周家。

    總之這一路行來,我已經被這大惡人徹底控制,落得個心甘情願任其摧殘的可憐境地。

    說到這裡,似乎該拿出些具體事例來佐證我的說辭,不然就顯得我在污蔑某人似的。就比如現在:

    「趙挺趙挺趙挺快來救命啊!」

    「哦……」

    足足等了十分鐘,我才見有條人影磨蹭過來,依他這種救命速度,急診科直接改成太平間比較方便。

    「快!這段話什麼意思?幫我翻!」不客氣的將手中的資料遞到他面前,這可是我畢業論文至關重要的材料。

    「喏,慢慢看。」

    他扔下的厚厚磚頭砸在寫字檯上,震起一層塵土飛揚,嗯,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一禮拜沒擦過桌子了……啊不對,重點是他扔下的東西!等我看清後,就差七竅齊齊噴火。

    「這是什麼!」

    「專業詞彙的英漢字典啊。」他一臉理所當然的回答。

    「我是說你給我這東西幹嘛!」

    「因為有些專業詞彙文曲星差不到,只能手查了。」他繼續著他的理所當然。

    「你……你……」我不由氣結:「難得請你幫點小忙,居然這副死腔調,下下禮拜我就要答辯了,現在論文還沒著落,我、我……」

    「哦,你的小忙還真不是普通人幫得了的,我也還第一次因為幫人小忙,已經被逼著翻了300多頁資料。」他以手當扇的向門口而去,邊念叨著:「這天怎麼突然躥這樣熱?看來要找人來修空調了……」

    「你……」我氣得渾身發抖,你那也叫幫忙啊!每次「幫忙」,總是藉機打擊一通我的破爛英語以及智商,根本是「幫忙」幫得很有樂趣好不好?

    好你個死趙挺,我要是完成不了論文,答辯通不過,那就一拍兩散各走各的陽關道吧!

    於是在某人幸福閒適的沉浸在最新款DVD與高級音箱製造的家庭影院效果的背景畫面下,我不得不汗流浹背繼續著與英語痛苦搏鬥的旅程……

    畢業的壓力以及對趙挺的深仇大恨,直接激發了我的所有的潛能——燃燒吧,小宇宙!

    答辯前一周我終於完成了論文,在校得到導師認可後於答辯前三天交付印刷。呃,這裡也不能抹殺趙挺的小小小小功勞,多虧他幫我疏通關係於答辯前18小時拿到了印成品,然後逐一送給各答辯委員提前過目……

    「我胃疼……」答辯前夜,因為緊張和長期疲勞害得我腹部一陣陣的抽痛。

    「喝點牛奶吧。」

    「嗯……」鼓咚咚喝完,我病懨懨靠在他身上。因為疲勞和胃疼,實在找不到力氣繼續和他慪氣。

    「你說要是明天我給斃掉了怎麼辦?」想起今天見過的幾個答辯委員,一個個或威嚴或凌厲的模樣,我沒來由的心虛。像我這等濫竽充數的東郭先生,等到單獨接受檢驗時,還不原形畢露?想到這,我也想來出棄答逃亡的戲碼……

    「你急什麼,人家是不看僧面看佛面,陳老師的面子誰敢不買?而且碩士程度的話,要挑多少錯都挑得出來。再說就你那點水平,哪怕再高個一百倍也入不了他們的法眼,你就算要急,現在也晚了。」

    「哦……」我哭笑不得——趙挺啊,你究竟是在安慰我,還是打擊我?……無語問蒼天。

    幸好,周氏招牌粗神經這時發揮了作用,在牛奶的撫慰下,我很快去見了本家那位公……

    黑甜的夢鄉裡,只記得胃疼的餘波不時略過痛覺神經末梢。

    「啊!啊!啊!」

    天可憐見的,真不是我願意製造這高分貝的噪音,畢竟一大清早的擾人清夢,實在不怎麼人道。

    可問題是:「快,只有半小時了!這個死鬧鐘、破鬧鐘!我的領帶呢?啊,襪子、襪子穿反了。」

    趙挺一言不發的默默整裝,居然還比我早一分鐘收拾乾淨。匆匆出門上路時,我的心情只能用火燒火燎來形容。

    「沒事,遲點也無所謂的,會把你調後面答的,這麼多人,肯定要拖到下午去,你急什麼。」

    路上,趙挺不在乎的勸慰,可在我來說當然輕鬆不起來,這早答晚答雖然沒差別,可一開始就遲到了給人印象總歸不好。

    好像知道我心思似的,他接著說:「而且晚些才好,答辯委員都累了,提的問題上會放些水,能快些結束。你還容易過關些呢。」

    「咦?真的?」這話可吊精神了,連自己都能感覺到,此刻我一定正雙眼忽閃忽閃的向趙挺求證。

    「唔哈哈……你這什麼臉啊。」他笑得打跌。

    「什麼這什麼臉啊,當然是英俊無匹瀟灑無邊玉樹臨風……」邊吐露真心感言,我伸手摸上了臉頰……天!走得匆忙忘了刮臉,摸上去是一臉扎手的青茬。

    這……我這樣子還能見人嗎?不確定之下我回頭,「趙挺,問你件事,我就求你這輩子說這一次實話,拜託拜託——那個,我現在像山上下來的嗎?」

    他仔細端詳了半天,終於帶著一臉的感慨開了金口:「不……一點都不像,我說的是實話,但——」

    我一個粗心,漏了最後那「但」字,剛放心的吁出口氣,就聽到了下文:「也就流竄犯那程度罷了。」

    「你……」不用說,我目露凶光的樣子,一定又為「流竄犯」的新形象,添了註腳。

    一路急飆,等我們到答辯會場時還是遲了。從後門悄悄摸進去,正好我導師陳江坐鎮在最後一排,觀看弟子們的臨場發揮。見我們進來,他丟了個眼色過來,我們趕緊找位子坐定下來。

    「胃不疼了?」 

    「嗯,疼是還有些疼,不過好些了,唉……給你一提,又開始疼了。」

    我頗為幽怨的含恨瞪了一眼趙挺,也許我幽怨的新形象太具感染力了,趙挺猛的打了一個寒顫,伸手揮掉一身的雞皮。

    我排第三個上場,第一個人下台時我就開始了心神不寧。一會摸摸口袋,檢查裝著幻燈片的U盤在不在;又過了一會,撩起長褲檢查早晨究竟穿錯了襪子沒。

    其實我之所以小動作個不停,除了臨場緊張,還有其他原因。趙挺多嘴了那一句後,我的胃就始終在隱隱作疼。越是想分散注意力,越發感覺疼痛的面積開始擴散,漸漸向下波及……

    突然腹部一片溫暖,我一時愣住了,隨後放鬆了繃緊的肌肉。沒有低頭,只是仍由微笑爬上了唇角。

    痙攣的胃部,在趙挺手掌溫度的撫慰下漸漸鬆緩……

    第二個人講完,終於輪到我。剛放鬆的神經,一瞬間又處於高度敏感狀態。

    我站起來時差點撞翻椅子,幸而趙挺及時出手扶住。不過,隨後在向講台進發的途中,我一腳絆在椅腳差點來個五體投地,還是成功的吸引了整個會議室的視線。

    事實上,我的災難這時候才剛開始。

    在家試得好好的U盤,插到這裡的電腦突然沒了動靜。檢查後確認不是沒裝驅動,根本是這電腦對我的盤毫無反應。當時,我腦中七個大字反覆晃動——「出師未捷身先死」。之所以只有這七個字,是因為我的國學水準也只夠記得這上半句,下半句死活蹦不出來了。

    就在傻眼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時,趙挺再度身背金色光環從天而降。他奇跡般的居然在出門那片兵荒馬亂中,把筆記本背了出來!一見我符合慣常風格的又在出洋相,他立刻去車裡取了來。

    此時他的身影前所未有的高大起來,一瞬間,我感覺下輩子為他作牛作馬也甘心。請注意,一瞬間,就是一瞬間而已……

    折騰掉了半個小時,我終於能抖著聲音結結巴巴的講解起自己所謂的研究成果。說實話,事後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在這一個多小時裡說過些什麼話,回答了些什麼問題。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委員席上某個我喊不出名字的教授,一邊翻著我的論文,一邊皺眉搖頭歎息:「這麼多錯別字啊,都還給你小學語文老師了。」

    全場大笑,我大窘。

    面紅耳赤中,遠遠看見趙挺靠在最後一排,掛著滿臉「我不認識這傢伙」 的神情扭頭看向外面。這混蛋……

    終於,酷刑結束了。我這才感覺到,因為緊張腋下的襯衫布料已經一片潮濕。

    突然放鬆了情緒,讓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肉體的感覺上。突然,痛!

    鋪天蓋地的痛覺洶湧而來,我彷彿是在滔天巨浪中求存的一葉扁舟,毫不留情的被擊碎在海底。

    如果忽略這一連串通感修辭用一句話來總結的話,那就是——我在剛準備下台時因為肚子疼一膝蓋跪地上去了。

    旁邊就是趙挺,他上來幫忙收拾電腦,正巧眼疾手快扶住了我肘彎,破壞了我整個人回歸大地的美麗姿態。

    「周成!你怎麼了!」不用看,就瞭解他大驚失色到什麼地步。

    病痛的折磨會讓人發瘋,或者是做出些異於常人的舉動,再或者是犯下些事後懊悔到死的錯誤。

    說真的,我實在不理解自己,怎麼會在滿頭冷汗捂著肚子縮成只蝦米的下一秒,猛得彈直身體、含著熱淚抓握住趙挺的手,嚴肅正經的來了句:「萬一我不行了,麻煩你照顧我爹娘。」

    「啥?」

    疼得神智不清中,依稀聽到前排一片噴茶咳嗽聲,以及趙挺哭笑不得的打電話喊人來幫忙……

    哦,對了,由於答辯就在本院學術報告廳舉行,所以連打120的工夫都省了——就地入院!

    ***

    「哇哈哈哈哈!周成啊周成,你他媽的也忒經典了吧!」小錢拍著我的病床,笑得眼淚都出來,就差在地上滾兩圈。

    「你……給我輕點。」雖然掛上點滴緩解了疼痛,可床給小錢一震,還是生生震得我腹部一陣陣的抽。

    當時我在報告廳「不行了」後,趙挺立刻找人把我給弄回了科室。一查——急性闌尾炎。

    急診手術單剛剛遞上去,趙挺丟下句「多等一會死不了」就吃中飯去了,我只能半死不活在這熬著。於是,在這短小的間隙,小錢之流的傢伙紛紛前來參觀。

    他總算笑得文雅點了,開始給我描述他聽到的版本內容。據說,周成我,為了畢業答辯廢寢忘食把身體都搞垮了,但我的偉大情操支撐我戰鬥到最後一刻,直到答辯結束我終於英勇的倒下了。此時,我眼含熱淚,向趙挺托孤,生生感動了在場所有人……眾人好像在硝煙紛飛的戰壕中,看見革命的好同志,在生命的最後一秒交完黨費,然後將自己的父母家人交託給了黨、祖國、人民……

    「周、周成啊……」小錢說到這裡,作勢擦淚,「你知道嗎,我這輩子還沒這麼感動過呢。你,實在是我人生的楷模!上次為抓小偷自撞汽車,這次為畢業答辯倒在當場,下次……天那,我根本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新創舉,能夠超越你這兩次的高度。」

    小錢在那感慨個沒完,我這廂是兩眼一合不作聲息。當然這決不是因為我的定力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而是已經被氣悶過去了。

    「誒誒,你真不行了啊?怎麼聲音都沒了?」

    我一個眼神飛刀丟過去,他還算識相,立刻摸著鼻子乖乖退場:「那、那你慢慢休息……我吃飯去了啊。」

    跟著就不見了人影。

    胸中一口氣好容易平下來,剛想養會神,又聽見了開門聲。煩躁的抬眼看去,再有人敢來騷擾大爺我,真要不客氣的下逐客令了。

    不過眼前的情形可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來形容,張麗鳴推著小推車進了門,車上放著白盤子,問題是她滿臉的怪異笑容……

    「你、你來幹嘛?」我整個後背的汗毛一根根的起立跳舞。

    「嘿嘿,我能幹嘛?當然是術前準備啊。」

    「……你能不能換個表情?」

    「啊?」她停了一秒,然後笑得更加詭異,「我表情很親切嘛,真是,說得我好像女色魔似的。」

    大姐啊,我根本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好不好?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當然這話,我也只敢腹誹,萬一真刺激了她做出什麼過激舉動,那可是虧大了。

    「來來來,姐姐我會親切的幫你備皮的。」

    「備、備、備、備皮?」我實在是給刺激到了一個高度,大腦處於短路狀態。

    就見眼前某魔女、巫婆、女王之流的人物,一手持閃著寒光的備皮刀,邊露出森森白牙的「親切」解釋:「就是把可能影響到手術的某些毛髮剃乾淨些嘛。」

    「這個……鳴姐姐,我們打個商量吧……」

    「沒得商量,快脫褲子!」

    ……

    半晌過後,我咬著被角,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嗚咽道:「被看光了,嗚嗚嗚,讓我以後怎麼嫁人,不管,你要對人家負責啦!」

    終於,我成功的看見張麗鳴額角掛下的三條黑線!喲呵,好不容易噁心到她,也算是小小的報復回來了。

    哪曉得下一刻她又換上了詭異的笑容:「小成啊,就算我答應負責了……」說著她色瞇瞇驗貨般的掃視了我全身上下:「你家趙大主任也不會答應吧。」

    話完,她邪惡的拋了個變味的媚眼過來,推車子走出了房間,留下石化當場的我……在風中……在風中……

    ***

    在被推入手術室的當口,我是憂慮重重。倒不是擔心手術的事,而是張麗鳴最後那句話,好似活生生丟了顆炸彈,將我炸得魂飛魄散。

    難道說她已經知道了些什麼?不可能啊,平時的保密工夫都做得很到家,就算我和趙挺走得很近,一般而言只要是正常思維的人,都不會往那方面猜想吧。可要是她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會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

    我本來就不是心思聰敏的族類,這種時候只剩下腦筋打結的份。直到被推進手術室,還是沒想出個大概。

    然後,我的身體再度彎成蝦米狀,這次不是因為疼痛,而是打麻醉。正在呲牙裂嘴的時候,聽見身後手術室門滑動的聲音,來人轉到我面對的那側,才發現是整裝待發的趙挺。

    等躺平了我才有餘力開口:「你會開闌尾嗎?」

    請不要誤會,我這話絕對沒有挑釁侮辱趙挺的意思。再說我敢挑釁一個快要在我身上下刀的人嗎,更別提此人一貫的陰險狡詐報復心重……

    問題是,這裡通常都不收闌尾炎病人的,而且某人還有過開錯刀的前科。我見了趙挺主刀的第一反應是——報應啊報應!

    趙挺靜靜看了我一會,回頭直接問麻醉師:「你給他打什麼藥了,怎麼在胡言亂語腦子不清楚了?」

    我胸中波瀾起伏……最後歸於平靜。還是那句話,得罪誰都好,千萬表得罪馬上要在自己身上下刀的傢伙。

    一房間低低的笑聲,門口還有幾個探頭張望的,依稀在說什麼,這就是昏倒在會議室的那個啊。

    胡說……誰說我昏倒了!怒得我想跳起來反駁,卻連張口的力氣都沒什麼。

    腦子裡渾渾的,雖然有意識,卻飄忽的無法掌握。糊里糊塗的看見趙挺拿了碘伏紗布在我肚子上做消毒狀,怕是要開始了吧。抓住最後的力氣我問了句:「是不是用腹腔鏡……」

    「你還沒那麼嬌貴,不就挨一刀麼而已麼。」

    什麼叫「挨一刀而已」啊,這是拿刀的傢伙該說的話嗎?拜託,你拿的又不是菜刀!

    漸漸,我在一片惆悵中,終於聽不見、看不見,也說不了話……連同許多千奇百怪的思緒一同帶進了夢鄉。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仍身在手術台上。

    其實我睡著了也沒多久,現在剛到縫外皮的階段。雖然沒痛覺,但還是能感覺到手術部位在被人翻動。這種奇異的體驗實在很不爽。

    終於結束了,趙挺簽過單子就帶著實習生下去了,留下我被手術室那些粗暴的護士護工翻來滾去。

    那個……誰來幫我拉一把褲子啊?

    雖然蓋在棉被下面,可就這麼光溜溜的一路回到病房,實在尷尬得要命。其實後來想想也沒什麼,我上了兩次手術台後,差不多被半個醫院的人看光過了,真和繞病房大樓裸奔一周沒啥大區別……

    被送回病房剛安頓下來沒多久,又擠了一屋子的人。可憐我有心無力,想趕人卻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

    就在幾隻蠢蠢欲動的爪子,作勢想掀被子欣賞我傷口的關鍵時刻,一道福音自天而降:「好了、好了,都跑這裡來幹嘛?打哪來的回哪去!」

    嗚嗚,趙挺啊……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很愛你?比如說現在這種時候。幸好這話放在肚子裡沒說出口,因為下一秒我就後悔了。

    只見趙挺把閒雜人等清理乾淨後,一副怕煩的表情在那自言自語的抱怨:「要是他們把這傢伙玩垮了,不又給我添麻煩麼,真是!」

    ……

    「現在感覺怎麼樣?」

    「還行,就是傷口開始有些痛了。」我拚命體會著傳說中的「柔弱」二字開了口,妄想勾起趙某人幾分同情憐惜。

    「哦,一會會更疼。」他語氣簡單的像在菜場裡討論今天的豬肉多少錢一斤似的,「既然沒問題,那我先回去了。唉……一大早就開始鬧騰到現在。」

    在我沒反應過來前,某個負心薄情的人,果真甩了門而去。

    不會吧,虧你真做得出這等慘絕人寰的事!就把這麼個重傷號,孤零零扔在這自生自滅?

    自怨自艾了沒個五分鐘,門又開了。

    一看,是張麗鳴。我心裡「咯登」一下,回想起她臨走那句話,頓時渾身不舒坦起來。

    「鳴姐姐……請問您又有何貴幹?」別的不說,想起兩小時前那幕慘劇,我立刻十指緊緊扣住了被單。

    張麗鳴忽的柔柔一笑,驚我一身冷汗。她款款而來,啪的拉過椅子在床邊坐定。

    咦?就醬?

    我正驚魂未定,就聽她微笑著拿起水杯問:「口渴嗎?要不要喝點水?」

    「嗯……嗯……好,謝謝了。」給她一提,的確覺得嗓子有幾份干癢。

    她不知從哪翻出根管子,讓我就著吸了個痛快。

    「好了,別喝太多老想上廁所。一會拔了導尿管還要用便壺,你不煩我都嫌煩。」

    我實在不想和她就如廁問題多做討論,在禮貌的道過謝後,再度就她的來意做出了置疑。

    「做什麼?嫌我?」見我拚命搖頭否認後,她才不冷不熱的說下去:「是你家趙挺托我看著你一會,他回家拿衣服,晚上要給你陪夜。」

    「哦……」疑惑解開。嗯嗯,看來趙挺這傢伙還不算完全滅絕人性嘛。

    等、等等,為什麼我會從張麗鳴口中聽到這些話?

    我猛回頭瞪向她不善的笑容,一個激動牽動傷口太厲害,疼得那個鑽心啊!

    「輕點,雖然你要表達自己感激的心情我很明白,不過還是注意身體先。」她玉指在我肩頭一按,把我推回床上。

    「你、你、你知道些什麼了?」

    「啊?我應該知道什麼嗎?」

    「那你剛才說……」

    「啊?啊?我剛才到底說了什麼要緊要慢的話?」

    「就是那個啊!」

    「那個是哪個啊?」

    「你!」只見她笑得一臉春風得意,這才明白她是故意在拿我消遣。怒目瞪視了一會,我悶悶的轉頭不理。

    「喂喂,你這人怎麼這樣開不起玩笑的啊。」感覺她那手指在戳我肩頭,決定還是不理。

    那曉得她動作越發的大,順手一拍帶到我傷口,害我疼得五臟六腑差點移位。老天,你是不是故意要來謀殺我的啊!

    「誒誒,你沒事吧?」見我痛苦的樣子,她也慌了。

    等疼痛過去,我繼續閉目養神,就是不理她。

    「好了,算我投降行不?」

    「不敢當。」

    「別這樣小氣嘛。不就是你和趙挺的事麼,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大驚小怪個什麼啊。」

    「啥?!啊——」我驚得想坐起,不經意再度牽痛傷口。

    慘叫連連後,我開始懷疑自己能否活著支撐到趙挺回來。

    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

    我一臉呆滯的望著眼前笑吟吟的某人,只覺週身如墜冰窟似的冷。我對不起祖國對不起黨,在聽聞了這等小事後,竟還是忍不住大驚小怪了一把。

    「你……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估計是見我出氣多入氣少的樣子,張麗鳴不敢再刺激我,換上了正經些的表情:「是三年前你出車禍的時候。」

    「啊?那麼早?」都三年了啊。

    「嗯啊,」她點點頭,「知道你出事,趙挺跑過來一副快瘋掉的樣子,其他人倒也沒多想。不過我之前就知道他為了保你和李院長翻臉的事,所以就多留了個心眼。你手術完給送回病房還沒醒那會,我去給你換藥水,正好看見了一幕好戲,呵呵,想想還真是天意啊。」

    她抿著嘴自顧自笑得舒暢了,才接下去說:「哎,當時那幕景象真的就像是小說上描繪的那樣,英俊的王子,深情而堅定的悄悄俯首,印上了睡美人的手背,時間在那一秒徹底凝固……啊,除了你這個帶著氧氣罩、綁滿繃帶的『睡美人』比較破壞畫面美感外,其他部分真的都很惑人!」

    「哦……那真是抱歉了。」

    她大度的揮揮手,「沒關係沒關係。其實我那時也是震驚多於感動,雖然心裡有些預感,但這麼活生生放我眼前,多少有些吃驚。」

    她換上一副沉思的表情,我眨眼看著,一時想不出接茬的話。

    過了一會,張麗鳴終於回神,「還是趙挺先發現了我,你知道麼,他什麼尷尬驚慌的一點都沒有,只不過大大方方來了句『要是他死了,我也真不想活了』。到那地步,我就算有什麼不明白,也都明白了。」

    她語氣平平淡淡,聽到我心裡卻是翻江倒海。趙挺從來不肯細說我出事時的事情,那些旁敲側擊得來的消息,到了耳朵裡總會失了幾分滋味。直到現在……酸酸澀澀的感覺湧上心頭。

    「唉唉,你哭什麼啊!我、我可不是誠心招你哭來著的!」張麗鳴慌了手腳。

    我惱羞成怒的往臉上抹了一把:「誰說我哭了?這不是傷口太疼,給逼出的眼部分泌物!」

    「哦……」她滿臉的不屑,「事情就是這樣了。你家趙挺不拿我當外人,有事也不瞞我。不過我好歹也明白,你們這事傳開了,對誰都不好。我還等著趙挺以後當上了院長,能狐假虎威一把呢,現在當然要把嘴巴封封緊。今天是你自己要和我抬槓,不然我也懶得嚇你。你看看,連眼淚都給嚇出來了,搞的我好像很不厚道似的。」

    平靜的看著她一臉無辜的表情,基本上,我已經沒言語了。

    ***

    和張麗鳴的閒聊,實在太傷精神,沒一會我就睡過去了。

    等再醒來,身邊的人已經換成趙挺,屋裡沒點燈,外面天色看著大約是七點鐘模樣。

    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發現了我的動靜,「醒了?」

    邊說著,開了燈。

    「嗯……」突然而來的光線,讓我一下子瞇起了眼睛,好半天才適應過來,「你剛才黑燈瞎火的在幹嘛?」

    「沒幹嘛,不就是怕吵了某個把闌尾炎當胃病的笨蛋麼。」

    這種情況,我就是感謝他體貼呢,還是對他侮辱性的稱呼投以白眼?最後決定,無視最高。

    「餓不餓?」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雖然腹中空空,但掛了葡萄糖水倒也沒飢餓感。

    「渴不渴?」

    同樣是掛了太多水的緣故,我再度搖頭。

    「困不困?」

    拜託,我才剛睡醒,又不是豬!憤怒的搖頭。

    「痛不痛?」

    啊……終於點到我死穴了,要知道現在麻藥退了,我的感官體驗可正精彩著呢。狠狠的點頭。

    問完這一串,趙挺展開報紙,靠著椅背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等了一會還是不見他有其他動作,我漸漸氣悶於胸:「喂,你問了這麼多,就沒下文了?」

    「啊?」趙挺疑惑的看過來:「你不餓不渴不睏,那就不需要什麼服務了麼。會痛的話,說明你感覺正常,挺好啊。」

    ……這麼說,好像也蠻有道理。問題是我聽著總不是個滋味。

    「那……那你就陪我說說話麼,無聊死了。」

    我看見他撇了下嘴角,最後還是無奈的歎口氣,把報紙折在一邊,正眼看了過來。

    「陳老師那邊打過招呼了,反正你答辯已經通過,接下來畢業的事我去幫你處理,也沒什麼大問題。」他伸手將我劉海撥開,試試我額頭溫度。

    「哦,那我們科裡……」剛想問少了我會不會忙不過來,但想到這傢伙絕對會回答,你以為你是誰啊,少了你一個難道連天都要塌了不成——因此我毫不猶豫把下半句吃了回去。

    不過——「科裡?你以為你誰啊,難道少了你一個就真不行了?」

    我究竟是該哭還是該笑啊?無論如何,至少說明我對趙挺的瞭解,已上升到某個高度了,唉……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他的手還在我額頭上沒收回去,溫溫暖暖的貼著。突然間滿室安靜,兩個人都沒了話。

    望著熟悉的面容,想起了下午張麗鳴那聽來的事。不知不覺的,我冒出句:「能活著見到你,真好。」

    但顯然,我們之間存在著某些溝通障礙。

    對於不瞭解我被張麗鳴虐待了一下午痛苦的趙鋌而言,聽見我的表白,他的第一反應非但不是感動,而是丟個鄙視的眼神過來,譏諷的回答:「少來,你動的是闌尾手術,不是心臟手術好不好?」

    我用哀怨的眼神深深望了他一眼,只是可憐了我千年難得一回的真情告白。

    不過,我倒想起了一個人。

    「譚一鳴他們最近怎麼樣了?」

    「應該挺好的吧,我最近也沒怎麼看見他。」他的手終於抽了回去,「好好養你的病,別人的事給我少操心。」

    「誒,我就問問麼。」

    拉住他剛要抽回去的手,交握了起來。這是我最喜歡的動作,不必靠太近,但又能感受到對方的溫度。十指交纏,纏住的是更多更多……

    「周成啊,等你這次病好了,再回去見見你爸媽吧。」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猛得咬緊了下唇,心痛不可遏止的抽過。

    感覺交握的手掌一緊,我不得不抬起視線,不甘心的回答:「何必自取其辱呢。」

    「笨蛋,說什麼話呢。」趙挺低低的笑著,「他們再氣,也總有原諒的一天。再說了,至少你現在還有我,他們卻少了個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

    「還有我哥呢。」

    「別硬撐了,你不是答辯完倒下去的那一刻,還拜託我照顧你爹娘的嗎?」

    啊……又給我提這樁糗事,過分哪……

    他微笑著安撫我,「你快點想通吧,反正連我都不怕被打出來呢。」

    我望著他,想起了上次我爸媽一見他,差點撲上來掐死這膽敢勾引他們兒子的混蛋。真想告訴這個沒自覺的傢伙,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而是你要有膽子出現在他們面前,絕對是被打出來的命。

    可是,算了……

    「再說吧。」我仰首笑笑。

    趙挺看看我,也沒轍,「隨你!」

    我終於笑得開懷,然後一個不小心第N次扯到了傷口……

    ***

    聽趙挺說這次我得的是化膿性闌尾炎,感染的幾率比較高,所以手術時還放了引流皮片。幸好我還算年輕力壯,平時又是幹慣體力活的,傷口恢復情況比預期得好。手術第二天我就能下地,到第五天拆了線一切正常。

    按我的意思是立刻出院,在這裡呆下去,沒病也要憋出病來了。但趙挺主張再觀察個兩三天比較穩妥。本來要是他不同意,我叫得再響也沒用。

    正巧這時老天幫忙,我開後門免費入住的那間特級病房,要來病人了,普通病房也已客滿。留給我的選擇是,要麼睡過道裡的加床,要麼打包回家。

    結果我還沒吱聲,趙挺已經一聲不響把出院手續全給辦好了。當天晚上,我們就舒舒服服躺在了自家臥室大床上。

    「我請幾天假陪你吧。」

    「唔……嗯……啊?」我正沉迷在小說中,整整花了五秒,才消化了傳達至我耳膜的聲音所代表的意思。

    一想我這場病一生,這個月的收入已遭重創,加上幾場人不到紅包到的喜宴,估計出現負實數是鐵板釘釘的事。這種危難時刻,怎麼能再損失趙挺那份呢?想到這,我用力的搖頭:「不用不用,你看傷口都長這麼好了,我一個人就行!」

    「沒問題?」

    「沒問題。」

    「真沒問題?」

    「真沒問題。」

    「你確定沒問題?」

    「……」沉默的結果有兩種,我選擇了前一種:「我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你怎麼比我媽還要囉嗦啊你!」

    話音剛落,頭上就挨了個毛栗,「造反了你!」

    「哎……」我摸著頭,憤怒的瞪視使用暴力鎮壓的某人,偏偏敢怒不敢言。不是我沒膽氣,實在這麼多年鬥爭下來,不得不承認,我周家的東風實在壓不過他趙家的西風。與其以後被他使陰的報復,還不如現在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轉過身不理,繼續埋頭看書。

    「別看了。」他說著就抽掉了我手裡的書,「看得我最近手氣狂背。」

    一時沒料他會說出這種話,我哭笑不得的看著他,伸手想奪回書來:「還我,無聊死了,不看書還能幹什麼?」

    「不看書,那就看我啊。」

    「你?看你幹什麼?你臉上又不會長朵花出來給我看看。」

    他居然沒惱,帶著笑意把額頭抵上我的額頭,緩緩開口:「可我喜歡你看著我的樣子。」

    這、這傢伙……我的臉騰的一下熱了起來,不、是渾身都熱了起來……

    努力嚥了下口水,我澀澀的開口:「趙挺,你確定要在這種時候勾引我?」

    「我有勾引你嗎?」

    「……當然有。」

    「你確定?」

    「我……」

    他的唇已經覆下,再離開的時候,雙方氣息都已不穩。

    「糟糕,本來是想開個玩笑的,現在……」他苦笑著在我耳邊輕語,然後下一秒連我也發覺了他的性致……很不錯的樣子,「看來是玩火焚身了。」

    「怎麼辦?」我再咽嚥口水,先絕了他某條通路,「你別指望我,我還不想再去縫趟傷口。」

    「嗯,是不敢指望。」與他言辭不符的是,他的手指已經探進了我上衣。下一秒,他在我耳旁吐著氣,激得我陣陣戰慄:「幫我。」

    何謂天人交戰,我終於有機會充分的親身體驗。理智告訴我,應該一腳把身邊這人踹下床,讓他去浴室澆冷水。可是身體深處叫囂的慾望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因為忙答辯和之後手術,幾個禮拜沒有紓解的慾望,隨時會淹沒理智。我都這樣了,更不用提趙挺眼下的困境。

    「輕一點。」他俯身在我胸口,膜拜著我每一寸的肌膚。

    「好……」

    裸露的肌膚,接觸到空氣只覺得絲絲涼意。被愛撫而過的地方,猶如火焰燙過。不由自主的按上眼前令我著迷的軀體,這種時候我居然還有餘裕在想:嗯,這傢伙還真是會保養,都37的老頭子了,身材居然還這麼有看頭。

    掌下撫過的結實下腹,沒有一點贅肉,換作這年紀的其他人,早就大腹便便了。哼,難怪到現在還會時不時的勾到小姑娘。忍不住酸酸的想起來。

    「看來你也快了麼。」他抬起身體衝我壞壞的低笑。

    我不甘示弱,「那又怎麼樣?」說著一口咬上他脖子,決心製造個讓他明天為出門而犯愁的痕跡。

    在我身上引燃火苗的雙手還是沒有停止的跡象,不過對於正享受著的我而言,倒也不是件壞事。

    睡褲早被踢到床底,他的手遲遲不來到重點。氣惱之下,我決定主動出擊,剛碰到就被他按住了雙手。

    「忍不住了?」他笑語,「讓我先來。」

    「那你……快一點!」我恨死。

    「好好,遵命。」

    說著,他的手終於來到我底褲,然後下一秒……「哇哈哈!這、這……」

    看著笑得如篩糠的他,我摸不著頭腦。等低頭一看,才反應過來他大笑的緣由……

    咳咳,該怎麼交代呢?其實那個、這個……就是手術前備皮……我某個部位慘遭張麗鳴荼毒……然後、然後……森林變沙漠……

    其實我也很無辜啊,於是抬起頭認真問趙挺:「你確定還想繼續下去?」

    於是,他也開始認真的考慮……考慮……再考慮……

    (THE END)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6-24 14:00:08

凝眸深處 外遇及出軌的理論可能性與實地考察之誤差討

《外遇及出軌的理論可能性與實地考察之誤差討論案例》

    「誒誒,消化科的李秀瑩你認不認識?」

    「哦……是不是個子高高,人很文氣,上個月弄了個空氣靈感燙的那個?」

    「對啊,她頭髮弄挺好看的是吧?啊……不是說這個!聽說她要離婚了!」

    「啊?!不會吧?她老公不也是我們院的嗎?」

    「是真的,她自己都對人這麼說了,要是沒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誰會把家醜拿出來宣揚。她都開始製造輿論導向了,還能錯得了?這次李秀瑩估計是鐵了心要分,唉,她和她老公好像還是大學同學呢,女兒都快念小學了,居然還鬧這樣……」

    「哦……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她老公的事聽說過,那傢伙好像和趙挺蠻要好的,也是人長得挺帥的,胸外那個。也是啊,你想想,外科這票本來接觸女性機會就多,票子、身份都有了,再長得有點樣子,倒貼的都多的是!能乾淨到哪裡去?」

    喂……喂喂……喂喂喂……

    實在聽不下去了,我乖乖的撤離護理台。

    雖然我對趙某人的信任堅如磐石,可給人這麼一說,心裡終究不是滋味。

    出軌……離婚……算了算了!這關我什麼事啊?說到底,我和趙挺還停留在非法同居的份上呢,想這麼多簡直自虐。

    而事後證明,該動腦筋的時候就該動,而且應該要狠狠動。不然的話,以後就要千倍萬倍的補回來……唉……

    啊,忘了先自我介紹,勿怪勿怪。

    我,周成,今年31歲,目前定居在S市,述職於本市的安愛醫院普外科。

    原來我應該擁有一個普通平淡的人生,而且這也正是我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可惜自從五年前我和頂頭上司趙挺之間,那段孽緣開始生根發芽,我的人生就陷入了史無前例的黑暗之中。

    其中的艱辛血淚我也就不一一細述了,大家只要記得,概括起來就是趙挺打擊、欺負、虐待、刺激、順帶勾引我的歷史就夠了。

    目前,我正處於被老爹一腳踢出周家大門,淪落到和趙挺同居的可憐境地。想來就恨,都是我哥出的餿主意,說什麼告訴兩老後,過上一段時間他們自然會原諒我,結果這一等就是3年……總之,就此事我已經嚴肅認真的和趙挺交談過:「趙挺啊,現在我連父子關係都斷絕了,你要是以後敢對不起我,哼哼哼,是上刀山還是下油鍋,你自己看著挑一個吧。」

    「哦……」他陷入沉思。

    我立刻橫眉豎目拿出全副氣勢,「你有意見?」

    「不是……」帶著滿臉的困惑,趙挺同樣嚴肅認真的開口:「我只是想請你解釋下何謂『對不起』你。」

    厚?居然敢跟我裝傻?門都沒有!那我就給你講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你怎麼繼續裝。

    「就是說你只能和我一個人上床!敢爬牆,立刻廢了你!」請注意,這番話是我一腳踏在椅面上、一手揪起趙挺衣領的情況下說的。反正就兩個人在,直白點沒關係。

    「哦——」趙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轉為滿臉淫笑:「來來來,你就不是想和我上床麼,那我現在就成全你吧。」

    話沒落地,我揪著他衣領的手就被覆蓋住了。

    「喂、等等……我不是這意思……你手摸哪!?你、你……唔……」

    卡!卡!

    此後的場景少兒不宜,還是回到原來話題吧。

    其實呢,我雖然嘴上是毫不客氣的警告了趙挺,暗中我對他一直都很放心。倒不是說我對他的節操有多大的信任度,實在是因為我們每天同進同出同吃同睡,他就算身上少了根汗毛,我想不知道都難。

    有時我遇見了以前的女朋友劉羽月,都會客氣的以朋友身份的送她一程啊,或者一起吃頓飯。我絲毫沒意識到這有什麼不對勁,不過在數次接收到趙某人旁敲側擊的探問後,才稍稍聞到一絲酸味。由於我對「世道險惡」這詞的認識理解不深,一發現趙挺吃醋,就會毫不留情的嘲笑打擊他,順便在心中小小的得意。

    然後報應就來了。

    趙挺在人前向來一副大眾情人的形象,平日間我對雌性生物向他放射的電波早就徹底絕緣。真要一個個在意過來,還不累死啊。

    可是,我顯然沒認清所面對問題的複雜性。直到某天,我第N次看見他和普外有名的小帥哥、也是我們原來六區的同事小羅一起躲進值班室,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

    原來!我能對他身邊的女同胞放下了心並非萬事大吉,還有那千千萬萬山山海海的男同胞,都是他發展出非友誼關係的可能對象。

    死,也要死得瞑目!

    這是我枯坐一下午苦思對策未果後,得出的結論。於是,我拋棄所有的策略、計劃、陰謀、手段,在他們第N+1次閉門後五分鐘的時候(我估計如果真要幹什麼壞事,五分鐘也能進入狀況了),跑去猛敲門順便趴在門板上聽動靜。我都打算承受兩人衣衫不整面紅耳赤來開門的殘酷現實,哪曉得沒三秒鐘就大門洞開,跌進去時我正好揪住趙挺的白大褂平衡身體,尷尬的抬頭就接觸到他們倆驚異的視線。

    在訕訕的找借口解釋過去後,小羅毫無懷疑的滿意離去,事後據說他是因為戀愛受阻,來找趙挺商量對策的,我也算放下老大一顆心。

    只可惜,當時在場剩下的那個趙挺就沒這麼好唬弄了……

    唉……總之,我都說過是報應不爽了,究竟怎麼個報應法,連我自個都不想回憶。所以,忽略忽略!

    那件事唯一的好處呢,就是我從此對趙挺身邊的一切危險因素都放下了心來。

    但所謂,變化是生活的一切源泉,我的既定認知再一次的被迫發生了變化。

    談到這所謂的變化,就不得不牽扯出一個人——一個我避如毒蠍的女人!

    不用說,此人捨張麗鳴其誰?

    兩個月前我得了急性闌尾炎住院開刀,意外的發現她居然知道我和趙挺的事情,而且是早就知道了。自那以後,我就落了個把柄在她手上。想想張麗鳴這種人,怎麼會捨得放棄每一個捉弄、打擊、調戲我的機會?我沒個氣得傷口崩裂已經算幸運,總之舒心日子一去不復返是肯定的。

    星期五下午,也就是週末前最後的勤勞時光,一想到接下來兩天,難得我和趙挺兩人都沒有值班,只要輪流來查次房就行,頓時心裡美滋滋得不像話。那時,我絲毫沒想到邪惡的陰影正向我靠近。

    做完最後台手術,衝過涼下樓的時候電梯裡只有我和趙挺兩個,我就順口問起了週末的安排。

    「我媽來過電話,明天中午去我家吃飯。對了,吃過飯我有事,你先回去。我可能要過了晚飯再回來。」

    「哦……」我頓時心情指數下跌30點。

    「呵,怎麼了?」趙挺趁我走神,惡劣的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我鼻子不放:「是不是因為又要見我爸了,所以在想找什麼借口能不去?」

    我邊努力奪回鼻子,邊拚命否認:「當、當然不是!」

    話一出口,自己都得承認,我實在沒撒謊做戲的天分。

    「你這話我記下了,下來再出現任何突發狀況和理由,我都一概不接受。」趙挺一臉「你活該」的欠扁模樣。

    不過這時候,我實在沒精力去計劃什麼打擊報復,光是想到24小時內就要面對他爸那張嚴肅得足以令我魂飛魄散的臉就——蔫了……

    可憐我難得的好心情啊。我一下子就像背了厚厚殼的烏龜,步履蹣跚!偏偏我還沒法學烏龜,把頭縮進去無視。

    我實在屬於不會隱藏自己心情的善良種群,才對著鋼筆筆尖愣了5分鐘的神,就被張麗鳴揪著耳朵硬是招回了魂。

    見了瘟神的臉,我給嚇得脫口而出:「我什麼心事都沒有!趙挺沒說什麼!」

    ……割了我的舌頭吧。

    張麗鳴曖昧的遞給我一肘子,「嘿嘿,我跟你誰和誰啊?」 

    「咦?你居然有和我相同的困惑?」我撫掌大悅。

    「少來!」

    接收到一個白眼後,我不解的看著她探頭四望,確認方圓十米內有沒有隔牆的耳朵。究竟要、要幹嘛?看了這架勢我不禁心下大寒。

    「喂,趙挺是不是說明天有事啊?難怪你一臉的便秘相。」

    先姑且不論我這到底是不是便秘相,你這前後兩句話有因果聯繫嗎?一邊腹誹,我一邊堅守著沉默是金的原則,畢竟「言多必失」這四字箴言已經在我身上應驗了太多次。

    「喲,還給我擺譜,」見我不理不睬,張麗鳴開始冷笑:「周成你可得當心了,等你男人被人搶走了可別來找我哭鼻子!」

    噴!沒有茶水,我勉為其難噴出些口水,「你、你說什麼!」

    「現在著急了?」她得意的笑了笑,然後轉為少有的嚴肅表情,「你知道趙挺明天要去見誰嗎?」

    「誰?」

    她再度確認四周安全度,然後招手讓我把耳朵湊過去——「一、個、女、人。」

    「女人?你、你是說她和趙挺……」見她心領神會的點頭,我趕緊追問:「是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就我所知這個女人和他肯定關係匪淺!」

    等……等下!我都差點被她一臉確定無疑的表情給騙了,哼,又想蒙我!「哦——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趙挺親口對你說的?」

    我自信滿滿的等她辭窮。編這種一戳就破的話來捉弄人,就算是豬,上了一次當也學乖了!

    「你以為我又騙你?」

    「你也知道加個『又』字啊。」

    「哼,周成啊周成,我該說你單純好,還是單蠢好呢?」張麗鳴歎息著搖頭,「你先想想明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努力思索未果後,我耐下性子討教。

    「情人節。」

    「啊哈哈!你真以為我原始社會來的啊?」我立刻鄙視回去,「好歹我以前也省下三天飯錢、二月十四那天給女朋友送過玫瑰的!」

    「七月初七,牛郎會織女,中國情人節。」

    「這也算?」我瞠目,這一年年的花樣是越來越多,幸好我交往的不是女性,不然成天就等著為商家簡單但無敵的騙錢計劃做貢獻吧。當然,這也並非什麼值得慶幸的事就是了,唉……

    「你知道麼,剛才我說的那個女人,好幾次趙挺上台,手機在櫃子裡沒信號,她都會直接打醫院分機找你家趙挺。問她什麼事,又老是說沒事,以後再找他。」

    「你少來!找他的病人多得是,這又有什麼?」我跳起來就差直接罵她無聊。雖然我不想正視,但事實上對趙挺有些小意思或者大企圖的女性,實在不是普通的多。長相討人喜歡,說話又是有意思,知道他未婚後,有些想法的確不算過分。

    但,心底多少有些異樣……有些明知道不該,卻忍不住滋生而出的東西……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病人啊,可昨天她又來電話,趙挺正好在。我就不小心在邊上聽到兩句,你家趙挺和她約什麼星期六下午……」

    「你少來!我絕對不上你當了。」我猛的打斷,也不知是打斷她,還是打斷自己心底的念頭。

    張麗鳴一臉著急的樣子:「我騙你幹嘛啊!」

    「這就要要問你了,我怎麼知道你騙我幹嘛?」上個月小羅的事,也是經她提醒我才會注意的。可惡的是,我事後才知道她明明知道小羅來找趙挺的真正原委,偏偏一句都沒跟我提。這種誤導,完全能歸為變相的欺騙。哼!今天我就來告訴你什麼叫做「狼來了」的最後結局!

    張麗鳴仰天長歎:「罷了罷了,做人做到這地步,被人如此置疑我的人格,實在是可悲可憐。」

    「你有所謂的人格嗎?」

    「周成,你我相識一場,我就言盡於此了,信不信是你的事。」

    「我、不、信!」

    「最後就只忠告你一句,昨天我的的確確親耳聽到。趙挺與她約在星期六下午兩點紫籐茶吧見面。你想想,明天是什麼日子。唉……算了算了,你就當我沒說過吧。」

    我還來不及發表議論,張麗鳴就傷心的掩面而去,一時間讓我良心微微受到譴責。

    星期六下午兩點紫籐茶吧?

    肯定又是鬼話!她等著我乖乖的跑過去,然後嘲笑我一頓。我要是沒去,她又會說,你既然沒去又怎麼知道是假的?沒錯沒錯,我再上當真該找塊豆腐撞死去了!

    可萬一……她沒騙我呢……

    不行不行,這次決不再上當了!

    可、可是……

    啊——!我捧著快爆炸的頭,仰天長嘯。第二天要和趙挺他爹見面的鬱悶,一下子被丟到九霄雲外。

    ***

    我呢,是很想直接開口向趙挺開口詢問,但一想到要是敢開口提這種問題,將會遭受到的待遇,立刻沒了氣。

    其實我真的很難把趙挺和「外遇」聯繫起來,以他過去風流的光輝歷史而言,真要想爬牆,早就爬塌無數面了。所以如果有人要我用「外遇」造個句子,我比較可能回答:我在門外遇到一堆錢。

    但、但、但是,只要是人都會有些惡劣的小好奇心,對於未知的事物有著不正常的求知慾,實在不能說是罪大惡極。

    所以當天晚上我實在憋不住了,極度小心的在扯了十幾個其他的話題後,終於將談話引到了最關心的點上。

    「哦,沒事,我反正下午有可能被喊出去打牌。對了,你是去哪?」問了!我極力控制面部肌肉的位置,展示出最不在乎、最無意的隨口問話口氣與表情。

    趙挺依舊對著電腦,頭都沒回的開口:「有個老朋友從國外回來,約了見面。」

    「男的女的?」繼續緊張、緊張。

    「當然是女的。」

    ……什麼叫當然是女的?他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反而叫我無從責問。

    我還在苦思對策時,他已經帶著譏笑的表情轉過身來:「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不用了。啊……那個,我有點累,先洗澡去了。」在他銳利的視線下,我趕在露餡前,狼狽的滾下沙發逃離他殺傷力的範圍。

    似乎,在離去時背後傳來數聲冷笑……

    於是,這第N之N次方的小戰役,如以往一般,以我方的失敗而告終。

    浴室裡,清涼的水滑過面部、身體……還有傷疤。

    從相識到相戀、到現在的相守,有太多解不開的牽絆,也有太多抹不去的印記。

    雖然平時對有關愛情的言論不太在意,卻還是記得在哪裡聽過這麼一句話:每一個人出生,就是為了遇見另一個人。

    我倒不覺得自己出生就是為了遇見趙挺。如果沒認識他,我這輩子應該也會過得平順愉快,說不定還少了許多的煩惱磨難。

    話雖如此,事實上我在心底無數次的慶幸過,今生遇見的人是他。毫無理由,就是慶幸不已。

    可是,他呢?

    雖然他的表白很少,可單就那麼幾句話、甚至幾個字足以讓我明白,任何對他真心的疑問都是種傷害。我沒任何不相信他的理由,真的沒有。

    只是,每個人一生都要遇見很多人,為什麼偏偏佔滿視野的只有那一個人?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呢……

    ***

    「小成,嘗嘗這個,是買了現成的生雞塊回來,我自己炸的,是不是和肯德雞的雞米花味道差不多?」

    「謝謝阿姨,啊……夠了,我慢慢吃。」我尷尬的笑著,手忙腳亂的阻止堆得小山似的飯菜崩塌。

    「哦哦,那多吃點。」

    唔……看趙家媽媽笑得那個和藹勁……應該能放心了,看來是不太會在菜裡下藥的。

    我無往而不勝的好胃口,再次發揮了其強大的勁力。沒一會,平時吃慣外賣的可憐人,就被一桌子的好飯好菜給徹底征服。甚至連趙近鴻(也就是趙挺他爹,相當於我的岳父&公公)的鐵板臉都不能影響我的食慾。

    以前在我和趙挺還沒開始這段不正當關係的時候,我也和趙近鴻同桌吃過飯。當時他雖然頗有威儀,但絕對不像現在這樣迫人。記得趙挺第一次把我帶回他家時,趙近鴻簡直活生生要用視線把我給解剖了似的。我在心中高呼解剖活人是不道德的同時,盡量縮起尾巴做人,此後在醫院也是拚命避開碰面的機會。饒是這樣,趙挺他爹依舊是我心頭移不去的千斤大石。

    與之成對比的,是趙挺他媽媽。怎麼形容呢?實在是很有媽媽的感覺。或許是真的愛著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會在數度傷心後,見自己孩子好容易安定下來,就立刻生出欣慰滿足的心情,進而對我的態度也是最大程度的接納。

    想著想著,就難免想到自己家。至今還在憤怒中的父親,以及悄悄給我打過幾次電話的母親。已經快要兩年沒見過了,想到就抑制不住的難過起來。

    「趙挺,你爸是不是討厭我?」一告辭出門,我就開口問趙挺,雖然答案我自己也知道。

    「哦?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無奈的看了眼他:「雖然我平時的確有點遲鈍,但這麼明顯的事,除非瞎子才會看不出來。」

    趙挺笑了笑,開口:「第一,你不是有點遲鈍,是非常非常遲鈍;第二,我爸要是討厭你,就不會默許我帶你回家。」

    暫時忽略前半句,我關心重點為先:「他要是不討厭我,怎麼會老瞪我。」

    「他是在跟我賭氣,和你沒關係。當年我貿然決定要結婚,他就氣得要命,後來好容易氣剛平,我又離婚了。等他辛苦的花兩年接受了事實,沒多久我就帶你回家了。現在他不過是還不太能接受事實而已,過段時間就沒事了。」

    唔……估計換作哪家的父母,要接受這樣的事實,的確都不是很簡單的事。有那麼一瞬間,我還真同情起了趙近鴻:「唉,你爸也真可憐,正好輪到你這麼個禍害投胎當他兒子。」

    「哼,有我這麼帥的禍害麼?」

    「不管加什麼修飾定語,禍害的本質是不變的。」

    「那麼你是承認我很帥了,你就直接說好了,還這麼婉轉的表達,太生疏了吧。」

    不行了,比臉皮厚度我實在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周成,對了還有件事,我姐下個月帶女兒回來住一禮拜,到時候我們一起請她們吃頓飯吧。」

    「你姐?哦,好……」

    趙挺排行第二,上面一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他弟弟的浪蕩個性不輸於趙挺,直到半年前剛結婚安定下來,他們老爹的血壓才算低些下來。

    他姐姐則和兩個弟弟恰好相反,但也把趙近鴻氣得不輕。她同樣秉承父業念了醫,但畢業後放棄了家裡為她準備的錦繡前途,毅然跟隨大學時認識的男友去了外地。直到三年後懷了孩子,才算和娘家和解。

    「嗯……我挺想見見你姐的。」

    一提起他姐,趙挺又是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時間真是快啊,一晃都快二十年過去了。她啊,從小就是我們兄弟的偶像,神經強韌得不像人的傢伙。到現在我都記得她臨走前對我說的話,『人這一輩子,能遇到一個你喜歡並且也喜歡你的人,還真是不容易的事。如果有幸遇見了,又有什麼天大的理由能阻止我們在一起?至少,我想不出放棄的理由,所以我要爭取到底。』真是虧得她,好幾次我才能挺下來。」

    趙挺停下腳步,回頭衝我一笑,整個人籠罩在夏日的陽光下:「能遇見你,還真是大不幸中的萬幸。」

    「So does I。」

    ……

    半晌沉默。然後——

    「哇哈哈!就你這破爛英語還敢拿出來秀!什麼時候用第三人稱單數先搞搞清吧!」

    = =+

    時好時壞的心情,消減不去酷熱的氣溫。才幾步路,汗就滴了下來。

    抬手擦汗間,被強烈的日光迷了眼睛。

    突然想問:為什麼是我?

    又突然很想微笑——這就是屬於我的盛夏。

    「到這裡分手吧。」

    「哈?分手?」怎麼一下子跳到如此恐怖的字眼?

    猛回頭,正好接受到趙挺丟過來的白眼,「你神遊到哪去了?我下午有事,這裡開始分開行動。」

    「好。」我滿滿的回答。

    ……嗯?等等……有事?

    「哦,你自己路上當心。我先走了。」

    都沒給我回神的時間,趙挺已經揮手道別離去。

    到底是去見什麼人,要你這麼急?我惡狠狠的在心中詛咒他半路葳了腳,那才叫一個最好!

    心中悶悶的,一邊用力踩著馬路,恨不能踩出幾個姓周的腳印來。

    在路邊轉了幾圈,在被曬昏前一秒,不得不乖乖攔了計程車,報上自家地址。

    但,實在不甘心!非常絕對的不甘心!尤其想到昨天向姓趙的打聽時,他那惡劣到氣活死人的態度。

    五分鐘後——「師傅,我要去別的地方,麻煩到紫籐茶吧附近停!」

    等再度腳踏實地時,我又生出了無限迷惘。望著眼前「紫籐茶吧」的招牌,只感覺一陣陣的不知所措。

    雖然張麗鳴在我耳邊那陣風吹得是有鼻子有臉,但我真聽了她的話跑來鬧這一出捉姦記,可以斷定最後倒霉丟臉的絕對是我。

    趙挺什麼人,他會留把柄來給我抓?就算真有把柄,也一定早就塗了幾層黃油,滑溜得根本不是我有本事抓得住的。

    可、可、可就是他媽的不甘心啊!憑什麼他在外面風光無限,我就要提心吊膽的坐困愁城?說到底,就是憑什麼我得為了他心神不寧?

    不平衡啊不平衡……

    抬腕一看時間,一點剛過,離張麗鳴說的兩點還早。

    想了想,監視門口是最一勞永逸的辦法。

    望望頭頂驕陽似火,歎口氣,我認命的在茶館對面找了個有遮蔽的地方,開始了蹲點。

    蹲點實行期間我也在想,如果趙挺沒出現,那自然沒什麼,我回去就只當沒幹過這樁矬事,張麗鳴問起來我也一樣來個死不承認。

    可要是趙挺真出現了呢?

    唔……如果與他同行的是七歲以下或者七十以上守備範圍以外的男女,那麼我照樣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立刻落跑。

    萬、萬一以上這些理想狀況都沒發生,出現在趙挺身邊的是一個神態親密的妙齡女子或男子呢?

    ……

    我還在冥思苦想的當口,肩頭被人重重一拍。回頭,我大驚,死了死了!

    張麗鳴!居然一上來就遇到這麼個女魔頭,真是天要亡我。

    果不其然,她一手搭著我肩,笑得亂沒形象一把的,「周成同學啊,你怎麼能可愛到這個地步?我還想著看看你是不是長進些了,居然一點沒讓我失望,這麼早就豎在這地方,啊哈哈!」

    氣……氣煞我了!我就差作仰天噴火狀。「張麗鳴你不要太過分,當心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好好好,你就是那乖乖聽話的小白兔,我是萬惡不赦的大灰狼好了吧?」

    不爽,繼續萬分的不爽!我怒得話都說不出,把她的手揮開,轉頭就走。

    這次我真的——生、氣、了!

    「哎哎,別這樣嘛。」她追了上來,拖住我胳膊不肯鬆手。

    「撒手!」我怒目瞪她,「我警告你啊,現在我火頭上,你別再惹我!」

    「你也太小氣了吧。好好好,是我不對,正好我約了小姐妹喝茶打牌。我們都是初學者,只會打八十分啦,還三缺一,你就一起來吧,算我請你好不好?」說著,她就硬是把我朝茶座方向拖去。原來我是被拉來湊人數,順道被她消遣的?

    「喂,你要道歉那也太沒誠意了吧,就這麼順便請我喝口水?起碼專門請頓飯吧。」我不滿的抗議。不過一想到,能和眾多MM們一起喝茶聊天打牌,胸中的怒氣就漸漸消平。

    半推半就的被張麗鳴拖進了茶吧大門,我隨意的打量起四周。這地方我應該是來過,就是想不起什麼時候來的。嗯,總之怪眼熟的樣子,就連那邊的人也怪眼熟的……

    等等!那邊的人……趙挺!

    我驚得沒了話語,當視線飄到他身邊那位三十歲開外成熟艷麗氣質絕佳的女子身上時,我所有的語言及交流功能全部暫停。

    石化三秒後,我終於能扭頭平靜的望向張麗鳴。可惜她也是一副呆滯的樣子,直到我伸手推了推她,才算回過神來。

    「原來你沒騙我啊,對不起,我錯怪你了。」我冷靜的向她道歉。

    「不……這、不是……周成,我、我也不知道……」

    要是平時能見識到張麗鳴這等驚慌到連話都不會說的樣子,我早樂飛上天了。只可惜,現在是一點心情也沒有。

    我們在這石化的時間,足夠對面那兩人發現我們。準確的說,是趙挺眼尖的看見我們,小小的吃驚後,就大大方方走了過來:「周成你怎麼會在這?剛才你不是要先回家嗎?」

    我以平常的模樣,把張麗鳴往前一推:「我剛上車,就被這傢伙喊了出來。沒想到這麼巧。」

    「哦,是這樣啊。」趙挺意味深長的打量起張麗鳴。

    我回頭,就看見張麗鳴訕笑著,順便大滴大滴的汗珠延著後頸滾進了背後的上衣領內。哈哈,活該!

    「對了,周成,我來介紹下,這位是……」

    我搶在前面打斷了趙挺的下文,「啊——我們兩個搞錯了店名,其他人還在別的地方等。來不及了,我們先走了,晚上再聊!」

    只見趙挺挑了挑眉,沒什麼表示。

    乘這空隙,我趕緊抓起張麗鳴,迅速的從紫籐撤退。

    ***

    太陽照在我身上,在地上形成一團黑影。我埋頭走路,但始終趕不上前方黑影移動的速度,於是越走越快。

    「周……周……周成……你……等等我……」張麗鳴快斷氣的聲音從後傳來。

    不理,我繼續飛步而行。

    「周成,我求求你了,先歇會好嗎?我鞋跟快斷了!」

    聽她話音中帶上了幾分哭腔,暗自歎口氣,我還是收住了腳步,冷冷回身看向她。

    「你、你走得……太快了……」張麗鳴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死死扒著我肩,像是防備我再度逃走似的,「真、真看不出,你體力這麼好啊。」

    哼,我好歹初中、高中時都從田徑隊磨練出來的,當年還差點去吃體育飯,這點體力根本是小意思。

    繼續努力體會著所謂冷冷的感覺,我以冷冷的眼神望著她,然後冷冷的開口,吐出冷冷的話語:「這就是你要的結局?」

    「你少給我翹尾巴了!」冷不防,下一秒張麗鳴就地復活,揪著我耳朵大吼道:「你以為我想遇到這場面啊!剛才趙挺明明要給你們介紹認識,你逃什麼逃!看見人家是美女,你就怕了啊?」

    我捂著耳朵,氣勢立馬打了三折:「我、我哪裡有怕……」

    「你還沒怕?剛才逃命一樣拎著我出來的人是誰?」張麗鳴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這算什麼意思麼,你和趙挺是什麼關係,憑什麼非得你落荒而逃?真是!那女人長再漂亮又怎麼樣,說不定根本是她一相情願,趙挺對她一點意思也沒!」

    「趙挺肯定對她沒什麼,或者說現在沒什麼。」我朝天翻翻白眼,然後才無奈的接了下文——「因為那是他前妻。」

    ……

    望望天,今天真是好日子啊,難得能在半小時內連續兩次看見張大姑娘目瞪口呆的表情。

    「前妻?」

    「嗯,是啊。」我配合的點點頭,順便好心的提醒某人,當心嘴巴再不合起來就要口水洗大街了。

    「你怎麼知道的?」

    「趙挺給我看過照片,肯定沒認錯。」

    張麗鳴一陣亂搖頭,似乎要擺脫一頭亂麻似的:「你是說,趙挺和他前妻見面,然後遇到你了,他還要為你們介紹認識,結果你落荒而逃。結果的結果我們兩個現在好好的茶館沒法待,只能在這曬太陽?」

    「唔……大致總體基本上陳如你所述。」

    「……」

    沉默適時的駕臨,讓我倆能有充分的時間來體驗這一刻的靜謐……「你有毛病啊!」可惜某個不解風情之輩,又開始揪著我耳朵大吼。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我就算有毛病也不關你什麼事吧?」

    「你、你……」張麗鳴哭笑不得望著我:「那你究竟逃什麼呢?這不好好的見著了就見著了麼。」

    不想開口,我用腳尖撥弄著人行道上的小石子。剛才一瞬間作出的反應,放到現在硬要來剖析一番,卻成了一團死結。

    為什麼會突然產生那麼強烈的逃避衝動?這其中的心思我自己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或者該說,是不想去明白。

    「唉……」反倒是張麗鳴先開口歎氣,她含悲帶怨的忿忿然看向我:「你們這都什麼事啊!搞得我都跟著頭疼了!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啊!慘了,趙挺要是知道我跟你說了什麼,一定會報復我!周成,你一定要救我,拜託千萬不要跟趙挺提今天的事。拜託拜託!」

    她一臉「糟糕」的表情,雙手合十求我保密。

    「五頓。」

    「啊?」

    「封口費。」

    「啊??」

    「封口費,五頓飯。」

    「……啊!你也太狠了吧。」

    「哦,那就算了,反正我回去了總歸要挨趙挺整,拖你一起下水我也沒損失。」我一臉的無所謂,欣賞著張麗鳴悲慘的模樣,內地裡暗爽到暴。

    「好、好吧……不過先說好,是盒飯哦。」她可憐兮兮的被迫接受不平等條約,淒慘得讓我想仰天大笑三聲。

    農奴終於翻身當地主啦!解放區的天空果然藍那!心情大好,我讓她把兩個小姐妹一起叫出來,然後四個人開開心心打了一下午牌,除了愁眉苦臉偶爾幽怨望我一眼的張麗鳴。

    想到她從今往後落了把柄在我手中,不會再欺負我了,心情就好得飛上天。

    只不過,剛才在紫籐的那一幕,仍不時閃過我心頭。而想問「為什麼」的心情愈發的強烈……

    ***

    徘徊……再徘徊……繼續徘徊……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但八月份的夜間八點,依然熱浪一陣陣熏得人靈魂出竅。投降,我實在沒法再徘徊下去了,認命的走進公寓樓。

    在樓下時我已經伸長脖子確認過,窗玻璃上映著燈光說明趙挺已經到家。換句話說,就是我連先到家以裝睡的伎倆來矇混過關的機會也喪失了。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我淒淒慘慘的縮著脖子,踏進了家門。

    換好鞋進了客廳發現沒人,還沒來得及生出些「難道是出門時(請注意,是白天)忘了關燈?」之類的僥倖心理,趙挺已經一身背心短褲打扮的從書房飄了出來。

    「吃過飯了沒?」

    「啊?哦!吃過了。」

    「那快去沖個澡吧,看你一身汗的樣子。」

    「哦,好、好。」

    滾進浴室,我繼續發了三秒的傻,然後才壓低聲音,得意的笑了出來。

    哇哈哈,看來白天的事趙挺根本沒起疑心,太好了,真乃天助我也!真是,我還白白提心吊膽了半天。

    心中一得意,邊衝著澡,邊哼起了小曲。殊不知,這乃是我再一次低估趙挺陰險狡猾本質的最佳例證。

    洗完澡,邊擦著濕濕的頭髮,在冰箱找到了本人最愛的碳酸飲料。呼,給煎熬了一天,現在的感覺只能用「神清氣爽」來形容。

    趙挺把我按在沙發上坐定,幫我擦起了頭髮。嗯……真舒服,我最喜歡這種感覺了,他手上力道適中,就像在頭部按摩一樣。

    「今天挺熱的是吧。」

    「唔……是啊。」

    「明天我們喊外賣吧,省得出門了。」

    「好啊。」

    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閒聊著,偶爾的肌膚接觸,讓我的神經全然放鬆下來。

    然後——

    「今天你怎麼會去紫籐的?」

    「聽說你在那搞外遇嘛。」

    ……

    ……

    ……

    我還來不及叫慘,已經被鉗住雙臂猛的轉過去,被迫心虛的看著趙挺凌厲的眼。

    這、這……這不會是要出人命了吧……

    事實證明,當陷入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境地時,請不用懷疑,神是真的把你忘了,所以不必再心存僥倖。

    「你說誰搞外遇?又是聽誰說的?」

    「這個、那個……我、我……」

    「快說!是不是張麗鳴?」

    「我忘了聽誰說的,耳朵裡隨便拐到那麼一句而已,所以就找張麗鳴陪我一起去看看。」張麗鳴,記得膜拜我吧,這等生死關頭我居然沒把你給賣了!

    「哼哼,本事還真不小麼,居然來捉我的奸了。那麼敢問周少爺,您捉的成效如何啊?」

    「……連只母蚊子也沒捉到。」我慚愧的低頭認罪。

    趙挺不客氣的送我一記毛栗,「還給我油!」

    我抱頭認罪,低低的抱怨:「再油也油不過你啊,滑溜的一點把柄都沒有,真沒意思!」

    「你……」趙挺一副要吐血的樣子,害得無辜的我萬分內疚。

    算了算了,這人真經不起玩笑,看來還是安慰下得了。我無奈的揮揮手:「誰讓你節操這麼好啊,要今天是我遇到美女投懷送抱,保不準就把持不住了。所以我想看看你究竟是怎麼經過考驗的啊。事實證明,趙挺同志你果然沒有辜負人民群眾的深切希望!」

    「什麼叫做『要今天是我遇到美女投懷送抱,保不準就把持不住了』?你究竟對誰把持不住了?」

    唉唉,趙挺啊……你怎麼聽話總會聽到非重點上去?

    我繼續著我的無奈,解釋道:「我這不是犧牲自我形象,就為反襯您的高尚品德嘛。」

    「你個臭小子!」他終於板不住面孔,笑出了聲。

    「哪裡臭了?剛洗過澡,不是挺香的嘛。」我來個左鉤拳,又來了個右鉤拳——註釋:請嚴重注意,傳說中的鉤拳姿勢與低頭聞腋下的姿勢有著不一般的雷同,所以……餘下部分請自行理解。

    趙挺一臉的無奈,估計他也氣不起來了,「好了,這筆帳記著以後一起算吧,今天先放你一馬。」

    嘿嘿,警報安全解除。

    「不過還有件事得問你。」趙挺的表情再度嚴肅起來。

    「啊?」還有?

    「你既然知道那是誰,還逃什麼?我都以為你誤會什麼了,真是的。」

    唔,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做此一問呢?唉……人生還是保留點秘密比較精彩啊。

    但很可惜,趙某人並不做如是想,他一臉「要是不交代清楚,就絕對讓你好看」的表情。

    「我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嗎?」最後的垂死掙扎。

    「不可以。」果然……

    其實,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為什麼要逃,只是心中有這麼一點感覺,我笨拙的開口試著解釋自己的感覺:「我只是覺得她,就是你以前老婆——很漂亮。嗯嗯,就是……和你很配的感覺。」

    趙挺眼神複雜的看過來,一言不發。

    我讀不懂他眼神的意味,其中好像有幾絲心疼的意味。胸中有東西,突然開始在奔湧,酸酸的,無法克制。一下子,我似乎找回了舌頭。

    「和你在一起太幸福了一點,日子平靜得讓我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不安什麼,直到下午看見你們時,我才明白。」我伸臂擁住趙挺,努力感受著他的味道……好安心。

    「我突然發現,站在你身邊的人如果是她那樣耀眼的人,是多麼自然的事。沒有任何疑問般的,彷彿天生就應該如此。而不是像我……」

    「成……」

    「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擔心為了和我在一起,委屈了你。」努力將臉在他頸窩處埋得更深,感受他的體溫與脈搏,「可就算這樣,我也絕對要和你在一起。」

    因為,環在我手臂中的,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放棄的人。如果他為了我的緣故而煩惱,那我要努力讓他笑起來。如果他受到責難,那我會張開手臂保護他。就因為我想看到這個人真心快樂的樣子。

    突然良久以來的疑問,變得容易出口了——「趙挺,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而不是其他人?如今的幸福,讓我不安,拚命想要找些讓自己安心的理由。

    沒有誰能夠無緣無故、毫不努力就獲得幸福,包括我。

    感覺他的手爬慢慢爬上我的腰,下一秒——

    「哇哈哈哈哈——你、你幹嘛!」腰眼敏感部位突然受襲,我狂笑著滾落沙發,直奔大地。

    好容易止住笑,我來不及擦掉眼角笑出來的水花,氣憤得瞪著某個無良打斷我告白的人。

    「這是小小的懲罰:一、你竟然想用這麼蹩腳的理由來逃避我的問題;二、白天你沒形象的逃走害我在那死女人面前丟盡了臉;三、也是最重要的——居然敢不相信我!」趙挺一把將我從地上拽了起來,一隻手又放在我腰眼,嚇得我一動不敢動,只能乖乖的聽他訓:「我要是受得了那種女人,當年還幹嘛離婚,你以為我吃飽了撐那!給我聽清楚,這輩子就認定你周成了,你想找借口逃的話,哼,別說門了,窗都沒一扇!」

    說完,他就狠狠得咬了下來。

    唔唔……被迫跟著起舞的我,半晌才奪回好好呼吸的權利。

    「什麼為什麼是你……這種事情有什麼理由的啊!」趙挺伏在我耳邊慢慢的說,語氣中有絲無奈。

    咦?嗯……哦……啊——

    「嘿嘿、嘿嘿、嘿嘿……」想通原委,我憋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笑?」趙挺臭著張臉來問罪。

    「嘿嘿……真、真的沒什麼……」

    「你還笑!」

    「沒……嘿嘿……哎喲!」

    因為是你,所以不需要什麼理由,趙挺,是這樣的吧? 

    在默默心中補充。一瞬間,感覺充實無比。

    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問題: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需要,不需要,需要,不需要,需要……我想,我稍微有些明白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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