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余宛宛 -【蘋果的俘虜】《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3:16     標題: 余宛宛 -【蘋果的俘虜】《全文完》

余宛宛 - 蘋果的俘虜(上)

天生有著紅嫩蘋果臉的辛曉白,笑容可掬、人見人愛,
性格超級樂天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向越挫越勇,
偏偏有個男人就是能逼得她不得不放棄……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是個打工族,
即使那男人從不透露,她也看得出兩人身分地位的懸殊,
但他連想法都要隱瞞,她感覺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靠近,
既然她想要的未來他不能給,就由她狠下心來快刀斬亂麻!
本以為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但沒想到因為對他一無所知,
她竟自投羅網,不只把履歷投去他公司,還被逮個正著!
原本只是應徵企劃助理,如今卻成了他的秘書助理!?
明明決心不待在愛情牢籠裡,也明明說好再見只當陌生人,
但天天在他身旁,讓她忍不住又雞婆管起了他的飲食健康,
面對他設下的陷阱,這次她是否還能全身而退?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3:48

第一章

我至今仍覺得自己和他在一起,堪稱怪事一樁。

雖然,我恰好救了一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長輩陸婆婆。

雖然,在我救了陸婆婆之後,也就是我認識他的第三天時,我也救了他一次……

那一日,我們正巧在同一條路的前後兩端,當時我正要離開醫院大門,而朝著醫院前進的他正低頭講電話,我不禁看向他。

他長相俊挺、氣質冷漠,質感不凡的黑色風衣散發富貴氣勢,我多看他幾眼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始終沒抬起頭。

我們將擦身而過,我聞到他身上的松木古龍水味道,還在猶豫要不要先跟他打招呼時,就看見一輛摩托車突然失控衝上人行道,朝著他身後直衝而來。

「小心!」我用力推開他,很有英雄救美的氣勢。

無奈是本人運動神經實在太不優,推開了他,自己卻收不了勢,撞上一旁店家的櫥窗,跌在整面碎玻璃上。

不幸中的大幸是,那輛失控的摩托車撞上電線桿,沒有任何無辜的人受傷--除了我之外。

然後,他像電影主角般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我,把我送進醫院。

我因為怕我媽會乘機向他獅子大開口,於是沒對她說過我的傷勢,就這麼一個人住在醫院裡。

他每天都來看我--應該說是來看我隔壁房的陸婆婆,順便來看我。還給了厚厚的紅包讓我壓驚,並說他會付清這間豪華病房的費用。

我沒想到我和他之間會有什麼下文,畢竟他總是冷得像冰。

誰知出院那天,他卻親自來接我,還帶我去吃飯。然後,隔天也是,隔天的隔天也是……然後,他就吃了我。

更正,是吻了我。

我那時呆到沒法子反應。

「第一次?」他冷薄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著,看得我一陣臉紅心跳。

「第一次這麼腿軟。」我老實地說道,看見他眼裡有道霸道的光芒一閃。

其實,我很難對接吻這事投入。原因很簡單,我自小看著我媽身邊的男朋友來來去去,對於他們在我面前相濡以沫、把肉麻當親熱的親吻著實反感。

可他吻我之時,我只覺得被他碰觸的地方都酥癢著,忍不住低笑出聲。只是那一笑之後,我就後悔了,因為他顯然將我的笑聲當成挑釁,於是蓄意將我吻到四肢無力,從此種下我對他無力抵抗的惡因……

就像現在一樣。

和他在一起已經有九個月的我,躺在他車子的副座裡,只差一步就要讓他為所欲為。

我紅著臉,手腳並用地想推開他。他不肯,於是我重重咬他的唇,咬到他瞪我,也反咬了我一口。

「搞什麼?」他冷眸一瞇,玻璃珠子般的眸子緊盯著我。

「我生理期。」我吐吐舌頭,表示我的愛莫能助。

「怎麼這麼快又生理期?」

「幹嘛說得好像我快更年期了一樣?」我將他推在一臂之外,發誓看到他雙唇微揚。「我的週期是三十天,是你自己的時間過得太慢了。」

「剛才為什麼不早說?」他的眼裡還有火焰,大掌也還握著我的頸子,撫著我的肌膚,顯然很喜歡看到我在他指尖下輕顫的樣子。

「下回我會記得先在臉上貼公告,這樣可以嗎?」我在他手掌上咬了一下。

他板起臉捏了下我的臉頰,側身下車。

我跟著下車,慢吞吞地走在他身後。我在生理期的第一天最不舒服,因為肚子最脹、頭也最昏。

「是在等人抱嗎?」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自願的話。」我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他在我面前彎下身。

我倒抽一口氣,睜大眼看著他的後背。

「你不會有玩摔角還是過肩摔的嗜好吧?」我小心翼翼地又問一次。

「算了。」他作勢起身。

「大人,我來了!」我飛撲上去,一把從他身後攬住他的頸。

他站起身,臂彎圈勾住我的腿,把我整個人都提上後背。

我笑著把下巴靠在他的肩窩,喜孜孜地說:「原來一百八十公分的視野是這樣啊。」

他側頭睨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一彎後,便快步往前走了。

「喂--我一直很好奇,你當初怎麼會想吻我?怎麼會想和我在一起?」我問。

「你看起來可憐。」

我啐他一聲後說道:「同情我給我錢就可以了,幹嘛以身相許?」

「因為我想要你。」他的手臂勒緊了我一點。

這麼風流的話,他卻能冷冷地說得這麼正經,也算厲害了。

我把臉頰貼著他的頸子,偷親了他一口。

「再玩火,就讓你晚上忙到不能睡。」

「我生理期來了。」我有恃無恐地說道。

「你可以用其他方式取悅我。」

他這話一出,我立刻僵硬得像具屍一樣的伏在他肩臂上,連動都不敢再動一下。

這男人有多麼外冷內熱我領教得還不夠嗎?要不是他身為工作狂一名,怕是三天讓我下不了床都有可能啊!

「沒膽的傢伙。」低沉笑聲從他的身上傳進我耳裡,聽得我也微笑了,笑到心窩都溫暖了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我幹嘛要笑,畢竟我並不知道我們這段關係還會持續多久……

夕陽餘暉在天邊亮著橘光,微涼晚風暗示著秋天的到來,空氣中流動著孩子們在公園遊樂設施裡穿梭的開心叫聲。

這陣子傍晚時分,總會沿著公園河岸騎上半小時腳踏車的辛曉白,停好腳踏車後,便好奇地看向那名坐在石椅上的老爺爺。

老爺爺在這裡坐幾天了?五天?是在苦惱什麼,還是覺得孤單?瞧他坐得那麼直挺挺,看得她都腰酸背痛了起來,不去搭訕瞭解一下,雞婆個性的她實在坐立難安。

辛曉白拎著兩袋蔥油餅,快步走向那個穿著黑色立領中國式短袍的老爺爺。

「爺爺,你要不要吃蔥油餅?他們用的是三星蔥喔。」辛曉白笑嘻嘻地遞過一袋蔥油餅到他面前。

雷國東瞪她一眼,看起來很富貴的厚實鼻翼一掀,開口道:「誰是你的爺爺,幹嘛攀親帶戚?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蔥油餅裡頭放迷藥,想要洗劫我?」

辛曉白睜大眼看著他,嘖嘖有聲地說道:「你防人之心這麼強,要不要去看心理醫生啊?」

「你才有病,沒事送蔥油餅過來搭訕,分明就是想跟我套交情。接下來是不是想說我孤單一人,你想當我的朋友還是家人,然後再來騙我的錢,對吧?」雷國東說完後,還嚥了口口水。

辛曉白沒忽略他的動作,因為蔥油餅聞起來真是香到快破表。

「隨便你愛怎麼自編自導自演吧,反正熱的蔥油餅最好吃了,你不吃,我吃。」辛曉白一個聳肩,拿起自己的蔥油餅大大咬了一口,蔥油香氣頓時瀰漫在口間。她露出一臉好吃到快融化的表情。「媽呀,這半個小時的隊果然沒有白排,沒吃過這種酥脆又滿口蔥香滋味的人,真的好可憐喔!」

雷國東嚥了嚥口水,一把抓起長椅上另一包蔥油餅咬了一大口。

「沒人勉強你吃喔。你不吃,我還可以拿去跟別的老人搭訕耶。」辛曉白正經地說道。

「我吃這蔥油餅是為公園裡的老人著想,免得他們全著了你這個小騙子的道。」雷國東瞪她一眼。

「趁熱吃,要罵人,待會兒再罵。」辛曉白邊喊燙,邊吃得唏哩呼嚕地說道。

雷國東吃得不住咋嘴,根本沒回話。

於是,一老一少,吃到雙唇油膩、滿嘴蔥味,不留一口,這才心滿意足地同聲長吐一口氣。

辛曉白抓起塑料袋往旁邊垃圾桶一扔,雙手一揮就要走人。「好了,我回家了,掰。」

「給我站住。」雷國東低吼了一聲。

「幹嘛?你不怕我留下來劫財喔。」辛曉白對他扮了個鬼臉。

「我窮人一個,怕什麼?」雷國東聲如洪鐘地說道。

辛曉白沒戳破老人家身上穿的衣服質料看起來很貴。而且根據她從小到大的看人經驗,他一張不怒而威的國字臉,兼以膚質白細、氣色紅潤、耳垂厚實,分明就是養尊處優的有錢人臉嘛。

「你幹嘛裝窮,是想騙我明天再給你送蔥油餅喔?沒這麼好的事啦,我現在還沒找到正式工作,一窮二白的人是我啦。」辛曉白雙手一攤說道,蘋果小臉上滿是無奈。

雷國東白眉一揚,中氣十足地咆哮出聲道:「年輕人只要肯做,怎麼可能找不到工作!便利商店、快餐店哪裡不是機會……」

「我有啊,我從國中就開始打工。大學畢業至今還是身兼二職,一、三、五在麥當勞,二、四、六在7 - 11.只是,這些總不是正職,我還是想有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工作,最好是能讓我媽心服口服,還能領到退休金的那種啊。」辛曉白提到此事也很哀怨,左手心拍著右手背,外加長歎一口氣。

雷國東看著猶有嬰兒肥臉龐的她做出老氣橫秋的動作,心裡很想笑,可表情還是裝得很嚴肅地說道:「專業能力不足,就要自我檢討哪裡應該加強,不要拿來當借口。」

「爺爺,你還真說到了重點。我除了人勤快一點、愛說話了一點,好像還真的是什麼專長都沒有。我媽說我就只有嘴巴甜這點還像話,所以叫我去酒店上班。」她說。

「你敢去酒店上班看看!」雷國東眼珠子瞪到快掉出來,完全沒法想像她怎麼會有那種母親。

「你不用這麼大聲地關心我,我的耳朵承受不起。」辛曉白摀著耳朵,笑嘻嘻地說。

「誰關心你!」雷國東別開臉沒再搭理她,繼續當回他的雕像。

「我覺得你如果繼續維持這個姿勢不動,應該可以去考街頭藝人耶。發呆還可以賺錢,好好喔。」辛曉白跳到他面前,很捧場地鼓掌。

「你這沒大沒小的臭小鬼!」雷國東瞪著她,一指指向她的額心。「快點滾去找工作,年輕人總不能一輩子都打工,還是要老老實實地蹲下來學一份專業,那才是跟著你一輩子的事。」

「多謝教誨,無奈我現在除了在服務業很搶手之外,沒公司要我也確實是事實。」辛曉白看了下手錶,急忙朝他一揮手。「我晚上打工要遲到了,再見嘍。」

「站住,你這禮拜打算去哪幾家公司應徵?」

「乙倫、寬文、天御。」她說。

雷國東見她這麼流暢地說出公司名稱,認為她對求職一事應該頗為認真。他擰了下眉,粗聲說道:「通通去給我應徵,你這週一定會找到新工作的。」

「爺爺,你是半仙喔?」辛曉白雙手合十做出膜拜狀,圓潤小臉因為興奮而泛紅,看來更像顆蘋果了。「那你可不可以寫兩張符咒給我,讓我貼在我媽頭上,看看能不能矯正她的不正常觀念?她昨天連要讓我去酒店上班的衣服都買好了。」

「你媽沒救了。」雷國東臉一沈,雙臂交握在胸前說道:「當務之急,就是你快點找到工作,讓她無話可說啦。懂不懂?」

「懂,謝謝鼓勵。」她立正站好,行了個軍禮。

「誰鼓勵你了?只是不想欠你這塊蔥油餅的人情而已。記得一定要去面試,聽到沒有?」雷國東命令道。

「放心啦!有您的鐵口直斷,我就算是撞斷腿也會去的。」她面朝著他不住後退,雙手不停地揮舞著。

「呸呸呸,童言無忌。」雷國東瞪她一眼,直接轉身背對她,一秒鐘之後又很快地回頭,確認似的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辛曉白。你要幫我作法喔?」她一臉期待地問道。

「你再不滾,我就施茅山術,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工作。」

「分明就是刀子口豆腐心,幹嘛裝狠毒啊?」辛曉白嘀咕幾句,在爺爺的殺人目光再度射來之時,她大聲地喊了聲「再見」,以奧運速度快步跑向她停在路邊的腳踏車,心情超好地哼起歌來--

「送你一份愛的禮物,我祝你幸福。不論你在何時,或在何處,莫忘了……

「見鬼了,我連哼歌都哼這種老歌,難道真的只能去我媽說的那種酒店上班?」她自言自語地笑出聲來。「幸好,蕭敬騰幾年前有翻唱過這首〈祝你幸福〉,勉強也算新歌,不然我可能連到酒店都要自稱『老衲』。為了感謝蕭敬騰,現在為大家帶來他的一首〈不正常〉--

「自己跟自己對話,到底是不是我不正常。習慣了夢跟現實的落差,討厭太多的複雜,你是不是跟我一樣……」

雷國東看著她大聲唱著歌,踩著腳踏車迎風而去,他拿起手機撥話後說道:「陸玉蘭,你說得沒錯,他喜歡的辛曉白是個好孩子……」

會議室裡,坐在主位的雷天宇臉色冷沈地看著眼前一票低頭不語的主管。

「沉默是金嗎?那我們就在這裡坐著,看看你們能不能用沉默來解決這次的失誤。」雷天宇寒目逐一掃過每一張臉龐,凜聲說道:「口口聲聲說新的園區已經取得使用權證了,酒店集團也準備要進駐了,結果呢……」

雷天宇的秘書丁淑華在此時開門走了進來,拿著手機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總經理,你弟弟打電話來,說他出車禍了。」

雷天宇臉色一沈,接過手機,快步走出會議室。

「說,現在的情況?」雷天宇臉色冷得像是身處零度世界。

「你那天喝醉酒跟我說了吳慧美的事情後,我決定跟著她一天看看她的情況。誰知道才跟著她的摩托車一會兒,就看到她車子晃動,好像不舒服。我切車過去,結果她車子竟然自己加速撞了上來,還硬說我撞了她,要我賠償!」

「她沒事吧?」雷天宇揉著開始抽痛的太陽穴,板著臉說。

「醫生說她沒大礙。你怎麼不問我有沒有事?我的車被撞爛了。」

「你有事還能跟我說話嗎?律師在那裡嗎?叫他來聽。」他交代過這個長年待在國外,藝術天分滿分、生活卻堪稱白癡的弟弟一百次,如果出了車禍或惹了麻煩,一定要先打電話給律師,讓他們過去處理。

「雷先生。」另一個斯文有禮的聲音出現在電話另一端。

「情況如何?」雷天宇聽到律師的聲音,臉色這才和緩了一些。

「三個小時前,天帆的車被一輛摩托車撞上,對方硬說是天帆撞她的,看來是想要求賠償。」

「對方傷勢如何?」雷天宇抿緊唇說道。

「有輕微腦震盪,除了臉上擦傷之外,沒有嚴重外傷,博愛醫院的醫生初步檢查也說沒有問題。不過那個婦人呼天喊地叫得很慘。」

雷天宇緊繃的下顎,此時漸漸地鬆開。

「讓她做最詳盡的身體檢查,住院期間的一切費用由我們來付。我晚點會跟醫院的副院長打聲招呼,請他在檢查上多注意。還有,不要讓天帆私下跟那個女人和解,我替他買的保險足夠理賠這一切。」

「明白。」

「順便叫天帆也去做全身檢查。」雷天宇嚴峻臉龐一提及此,浮上幾分猙獰之色。都幾歲人了還那麼好奇,什麼事都非得探上一探不可。他真後悔那天酒喝多了,跟這個弟弟提到了奶奶的陳年往事。「麻煩你了。」

雷天宇掛斷電話,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夜裡帶著些許濕意的空氣。

這幾年來,身兼「雨田集團」和「天御茶業」的總經理,事情實在是多到他不願意去想,偏偏他又不能對家族事業置之不理。兼以近來私事亦煩亂人心,所以才會跟天帆一起喝酒,還說了些不該說的事……

胃隱隱約約地抽痛著,提醒著他應該要用餐了。但他沒有食慾,因為他想念那個離開了三個月的小女人,想念她為他做的飯菜……

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把她揪回來,因為再過不久他就要訂婚了。這種時候,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辛曉白知道送人蔥油餅不是什麼大功德,但至少也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惡事,老天又何必在她面試的前一天傍晚,讓她媽媽出車禍呢?

在醫院裡陪睡一夜的辛曉白,因為早上又跟著媽媽做了幾項檢查,現在只得忍痛花錢搭上出租車,趕到下午兩點要面試企劃助理的「天御」--一間全省有二十家連鎖店的精品茶業公司。

辛曉白穿著一身強調專業的黑色套裝,臉色也一樣的黑。基本上,跟她媽媽相處一天,臉還沒黑的人應該只有神吧。

媽媽向來怕痛,昨天哀叫到急診室醫生以為她媽媽毒癮發作。加上撞到她媽媽的年輕人開了一台三百多萬的BMW,還帶了律師陪同在側,她媽媽就算沒被撞出問題,為了想多削對方一點錢,也會叫出一身病來的。

媽媽堅持是對方肇事的,但因為現場沒有目擊者,目前處於各說各話的狀況中。只是,辛曉白一想到媽媽那捉到肥羊的興奮表情,心情便益發低落了起來。

她媽媽有賭博惡習,且在年輕貌美時便養成了拿男人的錢、揮金如土的毛病。事實上,她媽媽有幾百個壞習慣,但媽媽就是媽媽,再怎麼沒有母親的自覺,她媽媽還是養大了她。雖然很多時候,辛曉白覺得她是靠自己長大的,可她畢竟還是長了一顆良心,所以拋不下媽媽。

「小姐,到了。」出租車司機在一棟大樓前停了下來,瞄了她悲慘的臉一眼。「今天陽光這麼燦爛,什麼惡運都會過去的。」

「謝謝。」

辛曉白微笑著付錢下車,仰頭看著眼前這棟「雨田集團」的辦公大樓--

十一到十四樓隸屬於「雨田集團」,十五樓則是她今天要應徵的「天御茶業」。

她走進矗立著雄偉大理石羅馬柱的一樓服務台換證,隨後搭乘客用電梯直達十五樓。十五樓裡,「天御」門口穿著米色改良式刺繡旗袍的總機小姐,帶她進入會議室。

今日臉上難得略施薄妝、力求成熟穩重的辛曉白放眼望去,會議室裡已經坐著一排精英分子,個個挺直腰桿,看起來都比她聰明幹練一百倍。

咦!辛曉白不期然地看到一張熟悉面孔,是他們大學系上的風雲人物--從成績優異到舉辦活動,全都參與有分的學生會副會長陳心羽。

辛曉白朝美麗的陳心羽微笑點頭,心裡卻在淌血。

陳心羽跟她搶企劃助理這種小工作,就不怕遭到天譴嗎?就算「天御」的企劃助理薪水有三萬五千元,家境富裕的陳心羽還是不該跟她這種平民百姓湊熱鬧啊!想必陳心羽現在看到她,應該已經開心到在想要去哪裡慶功了吧。

辛曉白頹了下肩,卻又很快地挺直背脊。畢竟就連公園裡非親非故的雕像爺爺都替她打氣了,她怎能氣餒,一定要堅持她那打不死的蟑螂精神啊!

一個小時後,總算輪到辛曉白的面試。她面帶微笑地走進另一間會議室裡--

長形會議桌前坐著一男一女,男子招呼她坐下,女子撥了通電話。

「辛曉白小姐嗎?」企劃部部長江文凱微笑地問道。

「是的。午安,你們好。」辛曉白精神奕奕地說道,目光炯炯地看著眼前面貌斯文、唇紅齒白,長得很像她小學暗戀對像的面試官。

「辛小姐有什麼專長?」江文凱閒聊似的問道。

「我擅長與人溝通,這裡還有幾張計算機文書的證照。」

辛曉白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但她當然沒有回頭,繼續把自己說成上天下地都不怕辛苦的女超人。

「我雖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但我刻苦耐勞,學習力強……」

一股混合著薄荷及松木的氣息驀地從辛曉白身邊經過,她打了個寒顫,抬頭一看--

望入一雙墨黑冷眸裡。

辛曉白身子驀地一顫,嚇到腦子空白,連嘴巴都沒法子合起來。他他他是這間公司的什麼人?

雷天宇瞪著她呆滯的模樣,嚴峻臉龐倏地閃過一絲震怒。

只是這樣的冷戾神色僅在瞬間顯露,待得旁人定神再看時,他已恢復了平時漠然神態。

他站到秘書丁淑華身邊,拿起辛曉白的履歷,很快掃過一眼後,兩道冰劍般眼神驀地刺入辛曉白的眼裡。

「Inadditiontohaveworkingexperienceintheserviceindustry,thereisnootherjobqualifications.Whatmakesyoutothinkthatyoucangetthisjob?DoyouthinkthattheMarketingAssistantofTEINisjustwaitertopourdrinks?Youwillberesponsibleforhandlingmeetingpointsandmessagedeliverybetweenthevariousdepartments.And,youalsoneedtohelpconsolidatinginformationfromallovertheworld.IsyourEnglishgoodenoughtomeetourrequirements?」(除了服務業的打工經驗之外,沒有其他工作資歷,你憑什麼以為自己可以得到這份工作?你以為「天御」的企劃助理只是倒茶水的小妹嗎?你要負責處理各部門之間的會議重點、消息傳遞,還要幫忙匯整世界各地傳來的資料,你的英文夠格嗎?)雷天宇啪地就一串英文,臉色嚴厲到讓旁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辛曉白的英文沒好到能聽懂全文,但瞧他對她疾言厲色,兼以另外兩個面試官臉色尷尬的模樣,想也知道那段話必定是在挑剔她。

「人要是沒有夢想,世界就不會轉動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Dreamingisonething,but?dreamingwithoutself--awarenessisanothermatter.Besides,?pleaseanswermyquestionsinEnglish.」(夢想是一回事,沒有自知之明又是另一回事。還有,請用英文回答問題。)雷天宇繼續用英文說道,只是置於一旁的手背竟是青筋畢露。

辛曉白嚥了一口口水,氣惱自己大學上課時忙著打工賺學費,沒有拚命讀書,以至於如今沒法子流暢說出一串英文駁倒這個男人,只好用很肯定的語氣說道:「Icandoit.」

「Dowhat?ToimproveyourEnglish?」雷天宇譏諷地說。

辛曉白鬆了口氣,因為這兩個句子她完全聽得懂。

「Ofcourse.」她大聲地說。

江文凱憋著笑,差點笑出聲來。

丁淑華也低頭掩去笑意,看來這個能讓老董事長打電話來關說的小女孩果然有一套,瞧她才進門多久,就讓雷天宇的寒冰臉破了冰。

雷天宇雙唇緊抿地瞪著這個臉皮厚、語氣張狂,一副自恃後台硬到不行,吃定他一定會任用她的傢伙,他神色一斂,俊容又恢復成面具般冷樣。

「明天過來上班,職務是總經理秘書助理。」雷天宇冷冷地說道。

辛曉白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之間還沒反應過來。她不是來應徵企劃助理的嗎?他……這樣安排是何用意?

丁淑華也愣了一下,怎麼她突然間就多了一個助理了?

「你是說我被錄用了?」辛曉白嚥了口口水,眼眸就是沒法子從他的臉上移開。

「看來你不只英文不好。」雷天宇又瞪了她一眼後,轉身便往外走去。

「我耳力沒問題,只是不敢置信啊。」辛曉白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朝著他的背影就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謝謝!」

要讓一個自不量力、能力不足的女人自動辭職,他還怕沒有方法嗎?誰要這人竟敢接受關說送上門來。雷天宇厲眸一瞇,重重拉開門,砰地一聲甩上。

此時,會議室裡一片靜寂。

「耶,我被錄取了!」辛曉白站直身子,眉飛色舞地舉高雙手,一看眼前還有兩位大人,頓時又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謝謝二位。」

「決定權在總經理身上。」丁淑華說道。

「他、他是總經理?!」辛曉白臉上三條線,有種被雷劈到的感覺。老天爺為什麼這樣待她啊!

「對,總經理的名字是雷天宇,而我是他的秘書丁淑華。」丁淑華笑著朝她伸出手。「恭喜你。」

「恭喜。我是企劃部部長江文凱,以後會有機會常碰面的,請多指教。」江文凱也朝她伸手。

齁齁。辛曉白握住那溫熱手掌,整個人頓時飄飄然。要不是還記得禮義廉恥怎麼寫,她真的很不想放手,畢竟她從小到大暗戀的類型都是像江文凱這種斯文有禮的白面書生啊。

「請多指教。」辛曉白勉強鬆開他的手,臉上表情故作鎮定地說道。

「在總經理面前,實力才是一切,加油。」江文凱微笑地提醒道。

「是!我一定會努力,使命必達!」辛曉白立正站好,還行了個軍禮。

丁淑華和江文凱同時笑出聲來。

丁淑華拍了下她的肩膀,突然有點同情這個看起來沒有防心的小朋友了。

總經理最不喜歡有人關說,偏偏這次從沒推舉過人的老董事長保薦了一個辛曉白,老夫人那裡也推來了一個陳心羽。總經理身為一個沒忤逆過爺爺、奶奶的孫子,還能如何?

只能派她這個秘書過來盯場探探虛實,然後--悶聲買賬啊。

「『天御茶業』是『雨田集團』的子公司,我待會兒先帶你參觀『天御』這一層及你的辦公室。還有,你記得在總經理面前盡量嚴肅一些,他不喜歡人家嘻皮笑臉。」丁淑華說。

辛曉白馬上端出一本正經的姿勢點頭附和,努力控制眼耳鼻唇不要有任何動靜。就算雷天宇板著一張又冷又凶的臉,但她辛曉白還是因他得到了生平第一份正式工作。

從此之後,她的人生就要邁向另一個階段了。

「呵呵呵。」辛曉白在端了十秒鐘的正經臉孔之後,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了。

丁淑華和江文凱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拍了拍辛曉白的肩膀,異口同聲地說道:「保重。」

雷國東看著猶有嬰兒肥臉龐的她做出老氣橫秋的動作,心裡很想笑,可表情還是裝得很嚴肅地說道:「專業能力不足,就要自我檢討哪裡應該加強,不要拿來當借口。」

「爺爺,你還真說到了重點。我除了人勤快一點、愛說話了一點,好像還真的是什麼專長都沒有。我媽說我就只有嘴巴甜這點還像話,所以叫我去酒店上班。」她說。

「你敢去酒店上班看看!」雷國東眼珠子瞪到快掉出來,完全沒法想像她怎麼會有那種母親。

「你不用這麼大聲地關心我,我的耳朵承受不起。」辛曉白捂著耳朵,笑嘻嘻地說。

「誰關心你!」雷國東別開臉沒再搭理她,繼續當回他的雕像。

「我覺得你如果繼續維持這個姿勢不動,應該可以去考街頭藝人耶。發呆還可以嫌錢,好好喔。」辛曉白跳到他面前,很捧場地鼓掌。

「你這沒大沒小的臭小鬼!」雷國東瞪著她,一指指向她的額心。」快點滾去找工作,年輕人總不能一輩子都打工,還是要老老實實地蹲下來學一份專業,那才是跟著你一輩子的事。」

「多謝教誨,無奈我現在除了在服務業很搶手之外,沒公司要我也確實是事實。」辛曉白看了下手錶,急忙朝他一揮手。「我晚上打工要遲到了,再見嘍。」

「站住,你這禮拜打算去哪幾家公司應徵?」

「乙倫、寬文、天御。」她說。

雷國東見她這麼流暢地說出公司名稱,認為她對求職一事應該頗為認真。他擰了下眉,粗聲說道:「通通去給我應徵,你這週一定會找到新工作的。」

「爺爺,你是半仙喔?」辛曉白雙手合十做出膜拜狀,圓潤小臉因為興奮而泛紅,看來更像顆蘋果了。「那你可不可以寫兩張符咒給我,讓我貼在我媽頭上,看看能不能矯正她的不正常觀念?她昨天連要讓我去酒店上班的衣服都買好了。」

「你媽沒救了。」雷國東臉一沉,雙臂交握在胸前說道:」當務之急,就是你快點找到工作,讓她無話可說啦。懂不懂?」

「懂,謝謝鼓勵。」她立正站好,行了個軍禮。

「誰鼓勵你了?只是不想欠你這塊蔥油餅的人情而已。記得一定要去面試,聽到沒有?」雷國東命令道。

「放心啦!有您的鐵口直斷,我就算是撞斷腿也會去的。」她面朝著他不住後退,雙手不停地揮舞著。

「呸呸呸,童言無忌。」雷國東瞪她一眼,直接轉身背對她,一秒鐘之後又很快地回頭,確認似的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辛曉白。你要幫我作法喔?」她一臉期待地問道。

「分明就是刀子口豆腐心,幹嘛裝狠毒啊?」辛曉白嘀咕幾句,在爺爺的殺人目光再度射來之時,她大聲地喊了聲「再見」,以奧運速度快步跑向她停在路邊的腳踏車,心情超好地哼起歌來--「送你一份愛的禮物,我祝你幸福。不論你在何時,或在何處,莫忘了……「見鬼了,我連哼歌都哼這種老歌,難道真的只能去我媽說的那種酒店上班?」她自言自語地笑出聲來。」幸好,蕭敬騰幾年前有翻唱過這首〈祝你幸福〉,勉強也算新歌,不然我可能連到酒店都要自稱『老衲』為了感謝蕭敬騰,現在為大家帶來他的一首。

「自己跟自己對話,到底是不是我。習慣了夢跟現實的落差,討厭太多的複雜,你是不是跟我一樣……」雷國東看著她大聲唱著歌,踩著腳踏車迎風而去,他拿起手機撥話後說道:「陸玉蘭,你說得沒錯,他喜歡的辛曉白是個好孩子……」會議室裡,坐在主位的雷天宇臉色冷沉地看著眼前一票低頭不語的主管。

「沉默是金嗎?那我們就在這裡坐著,看看你們能不能用沉默來解決這次的失誤。」雷天宇寒目逐一掃過每一張臉龐,凜聲說道:「口口聲聲說新的園區已經取得使用權證了,酒店集團也準備要進駐了,結果呢……」雷天宇的秘書丁淑華在此時開門走了進來,拿著手機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總經理,你弟弟打電話來,說他出車禍了。」雷天宇臉色一沉,接過手機,快步走出會議室。

「說,現在的情況?」雷天宇臉色冷得像是身處零度世界。

「你那天喝醉酒跟我說了吳慧美的事情後,我決定跟著她一天看看她的情況。誰知道才跟著她的摩托車一會兒,就看到她車子晃動,好像不舒服。我切車過去,結果她車子竟然自己加速撞了上來,還硬說我撞了她,要我賠償!」

「她沒事吧?」雷天宇揉著開始抽痛的太陽穴,板著臉說。

「醫生說她沒大礙。你怎麼不問我有沒有事?我的車被撞爛了。」 「你有事還能跟我說話嗎?律師在那裡嗎?叫他來聽。」他交代過這個長年待在國外,藝術天分滿分、生活卻堪稱白癡的弟弟一百次,如果出了車禍或惹了麻煩,一定要先打電話給律師,讓他們過去處理。

「雷先生。」另一個斯文有禮的聲音出現在電話另一端。

「情況如何?」雷天宇聽到律師的聲音,臉色這才和緩了一些。

「三個小時前,天帆的車被一輛摩托車撞上,對方硬說是天帆撞她的,看來是想要求賠償。」

「對方傷勢如何?」雷天宇抿緊唇說道。

「有輕微腦震盪,除了臉上擦傷之外,沒有嚴重外傷,博愛醫院的醫生初步檢查也說沒有問題。不過那個婦人呼天喊地叫得很慘。」雷天宇緊繃的下顎,此時漸漸地鬆開。

「讓她做最詳盡的身體檢查,住院期間的一切費用由我們來付。我晚點會跟醫院的副院長打聲招呼,請他在檢查上多注意。還有,不要讓天帆私下跟那個女人和解,我替他買的保險足夠理賠這一切。」

「明白。」

「順便叫天帆也去做全身檢查。」雷天宇嚴峻臉龐一提及此,浮上幾分淨狩之色。都幾歲人了還那麼好奇,什麼事都非得探上一探不可。他真後悔那天酒喝多了,跟這個弟弟提到了奶奶的陳年往事。「麻煩你了。」雷天宇掛斷電話,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夜裡帶著些許濕意的空氣。

這幾年來,身兼「雨田集團」和」天御茶業」的總經理,事情實在是多到他不願意去想,偏偏他又不能對家族事業置之不理。兼以近來私事亦煩亂人心,所以才會跟天帆一起喝酒,還說了些不該說的事……胃隱隱約約地抽痛著,提醒著他應該要用餐了。但他沒有食慾,因為他想念那個離開了三個月的小女人,想念她為他做的飯菜……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把她揪回來,因為再過不久他就要訂婚了。這種時候,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辛曉白知道送人蔥油餅不是什麼大功德,但至少也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惡事,老天又何必在她面試的前一天傍晚,讓她媽媽出車禍呢?

在醫院裡陪睡一夜的辛曉白,因為早上又跟著媽媽做了幾項檢查,現在只得忍痛花錢搭上出租車,趕到下午兩點要面試企劃助理的「天御」間全省有二十家連鎖店的精品茶業公司。辛曉白穿著一身強調專業的黑色套裝,臉色也一樣的黑。基本上,跟她媽媽相處一天,臉還沒黑的人應該只有神吧。

媽媽向來怕痛,昨天哀叫到急診室醫生以為她媽媽毒癮發作。加上撞到她媽媽的年輕人開了一台三百多萬的BMW還帶了律師陪同在側,她媽媽就算沒被撞出問題,為了想多削對方一點錢,也會叫出一身病來的。

媽媽堅持是對方肇事的,但因為現場沒有目擊者,目前處於各說各話的狀況中。只是,辛曉白一想到媽媽那捉到肥羊的興奮表情,心情便益發低落了起來。

她媽媽有賭博惡習,且在年輕貌美時便養成了拿男人的錢、揮金如土的毛病。事實上,她媽媽有幾百個壞習慣,但媽媽就是媽媽,再怎麼沒有母親的自覺,她媽媽還是養大了她。雖然很多時候,辛曉白覺得她是靠自己長大的,可她畢竟還是長了一顆良心,所以拋不下媽「小姐,到了。」出租車司機在一棟大樓前停了下來,瞄了她悲慘的臉一眼。」今天陽光這麼燦爛,什麼惡運都會過去的。」

「謝謝」

辛曉白微笑著付錢下車,仰頭看著眼前這棟「雨田集團」的辦公大樓--十一到十四樓隸屬於「雨田集團」,十五樓則是她今天要應徵的「天御茶業」

她走進矗立著雄偉大理石羅馬柱的一樓服務台換證,隨後搭乘客用電梯直達十五樓。十五樓裡,」天御」門口穿著米色改良式刺繡旗袍的總機小姐,帶她進入會議室。

今日臉上難得略施薄妝、力求成熟穩重的辛曉白放眼望去,會議室裡己經坐著一排精英分子,個個挺直腰桿,看起來都比她聰明幹練一百倍。

咦!辛曉白不期然地看到一張熟悉面孔,是他們大學系上的風雲人物--從成績優異到舉辦活動,全都參與有分的學生會副會長陳心羽。

辛曉白朝美麗的陳心羽微笑點頭,心裡卻在淌陳心羽跟她搶企劃助理這種小工作,就不怕遭到天譴嗎?就算」天御」的企劃助理薪水有三萬五千元,家境富裕的陳心羽還是不該跟她這種平民百姓湊熱鬧啊!想必陳心羽現在看到她,應該已經開心到在想要去哪裡慶功了吧。

辛曉白頹了下肩,卻又很快地挺直背脊。畢竟就連公園裡非親非故的雕像爺爺都替她打氣了,她怎能氣餒,一定要堅持她那打不死的蟑螂精神啊!一個小時後,總算輪到辛曉白的面試。她面帶微笑地走進另一間會議室裡--長形會議桌前坐著一男一女,男子招呼她坐下,女子撥了通電話。「辛曉白小姐嗎?」企劃部部長江文凱微笑地問道。

「是的。午安,你們好。」辛曉白精神奕奕地說道,目光炯炯地看著眼前面貌斯文、唇紅齒白,長得很像她小學暗戀對像的面試官。

「辛小姐有什麼專長?」江文凱閒聊似的問道。

「我擅長與人溝通,這裡還有幾張計算機文書的證照。」辛曉白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但她當然沒有回頭,繼續把自己說成上天下地都不怕辛苦的女超人。

「我雖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但我刻苦耐勞,學習力強……」一股混合著薄荷及松木的氣息驀地從辛曉白身邊經過,她打了個寒顫,抬頭一看--望入一雙墨黑冷眸裡。

辛曉白身子驀地一顫,嚇到腦子空白,連嘴巴都沒法子合起來。他他他是這間公司的什麼人?

雷天宇瞪著她呆滯的模樣,嚴峻臉龐倏地閃過一絲震怒。

只是這樣的冷戾神色僅在瞬間顯露,待得旁人定神再看時,他已恢復了平時漠然神態。

他站到秘書丁淑華身邊,拿起辛曉白的履歷,很快掃過一眼後,兩道冰劍般眼神驀地刺入辛曉白的眼裡。

「Inadditiontohaveworkingexperienceintheserviceindustry,thereisnoother」obqualifications.Whatmakesyoutothinkthatyoucangetthis」ob?DoyouthinkthattheMarketingAssistantofTEINis」

Youwillberesponsibleforhandlingmeetingpointsandmessagedeliverybetweenthevariousdepartments.And,youalsoneedtohelpconsolidatinginformationfromallovertheworld.IsyourEnglishgoodenoughtomeetourrequirements?」(除了服務業的打工經驗之外,沒有其他工作資歷,你憑什麼以為自己可以得到這份工作?你以為「天御」的企劃助理只是倒茶水的小妹嗎?你要負責處理各部門之間的會議重點、消息傳遞,還要幫忙匯整世界各地傳來的資料,你的英文夠格嗎?)雷天宇啪地就一串英文,臉色嚴厲到讓旁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辛曉白的英文沒好到能聽懂全文,但瞧他對她疾言厲色,兼以另外兩個面試官臉色尷尬的模樣,想也知道那段話必定是在挑剔她。

「人要是沒有夢想,世界就不會轉動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Dreaminciisonething,but?dreamingwithoutself--awarenessisanothermatter.Besides,?pleaseanswermvquestionsinEnglish.I(夢想是一回事,沒有自知之明又是另一回事。還有,請用英文回答問題。)雷天宇繼續用英文說道,只是置於一旁的手背竟是青筋畢露。

辛曉白嚥了一口口水,氣惱自己大學上課時忙著打工嫌學費,沒有拚命讀書,以至於如今沒法子流暢說出一串英文駁倒這個男人,只好用很肯定的語氣說道:「Icandoit.I「Dowhat?ToimproveyourEnglish?I雷天宇饑諷地說。

辛曉白鬆了口氣,因為這兩個句子她完全聽得懂。

「Ofcourse.她大聲地說。

江文凱憋著笑,差點笑出聲來。

丁淑華也低頭掩去笑意,看來這個能讓老董事長打電話來關說的小女孩果然有一套,瞧她才進門多久,就讓雷天宇的寒冰臉破了冰。

雷天宇雙唇緊抿地瞪著這個臉皮厚、語氣張狂,一副自恃後台硬到不行,吃定他一定會任用她的傢伙,他神色一斂,俊容又恢復成面具般冷樣。

「明天過來上班,職務是總經理秘書助理。」雷天宇冷冷地說道。

辛曉白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之間還沒反應過來。她不是來應徵企劃助理的嗎?他……這樣安排是何用意?

丁淑華也愣了一下,怎麼她突然間就多了一個助理了?

「你是說我被錄用了?」辛曉白嚥了口口水,眼眸就是沒法子從他的臉上移開。

「看來你不只英文不好。」雷天宇又瞪了她一眼後,轉身便往外走去。

「我耳力沒問題,只是不敢置信啊。」辛曉白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朝著他的背影就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謝謝!」要讓一個自不量力、能力不足的女人自動辭職,他還怕沒有方法嗎?誰要這人竟敢接受關說送上門來。雷天宇厲眸一瞇,重重拉開門,砰地一聲甩上。

此時,會議室裡一片靜寂。

「耶,我被錄取了!」辛曉白站直身子,眉飛色舞地舉高雙手,一看眼前還有兩位大人,頓時又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謝謝二位。」

「決定權在總經理身上。」丁淑華說道。

「他、他是總經理?」」辛曉白臉上三條線,有種被雷劈到的感覺。老天爺為什麼這樣待她啊!

「對,總經理的名字是雷天宇,而我是他的秘書丁淑華。」丁淑華笑著朝她伸出手。

「恭喜你。」

「恭喜。我是企劃部部長江文凱,以後會有機會常碰面的,請多指教。」江文凱也朝她伸手。

曲曲。辛曉白握住那溫熱手掌,整個人頓時飄飄然。要不是還記得禮義廉恥怎麼寫,她真的很不想放手,畢竟她從小到大暗戀的類型都是像江文凱這種斯文有禮的白面書生啊。

「請多指教。」辛曉白勉強鬆開他的手,臉上表情故作鎮定地說道。

「在總經理面前,實力才是一切,加油。」江文凱微笑地提醒道。

「是!我一定會努力,使命必達!」辛曉白立正站好,還行了個軍禮。

丁淑華和江文凱同時笑出聲來。

丁淑華拍了下她的肩膀,突然有點同情這個看起來沒有防心的小朋友了。

總經理最不喜歡有人關說,偏偏這次從沒推舉過人的老董事長保薦了一個辛曉白,老夫人那裡也推來了一個陳心羽。總經理身為一個沒忤逆過爺爺、奶奶的孫子,還能如何?

只能派她這個秘書過來盯場探探虛實,然後--悶聲買賬啊。

「「天御茶業」是「雨田集團」的子公司,我待會兒先帶你參觀「天御」這一層及你的辦公室。還有,你記得在總經理面前盡量嚴肅一些,他不喜歡人家嘻皮笑臉。」丁淑華說。

辛曉白馬上端出一本正經的姿勢點頭附和,努力控制眼耳鼻唇不要有任何動靜。就算雷天宇板著一張又冷又凶的臉,但她辛曉白還是因他得到了生平第一份正式工作。

從此之後,她的人生就要邁向另一個階段了。

「呵呵呵。」辛曉白在端了十秒鐘的正經臉孔之後,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了。

丁淑華和江文凱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拍了拍辛曉白的肩膀,異口同聲地說道:「保重」。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4:05

第二章

老實說,在我出院之後,就一直懷疑著一件事--他三番兩次找我出來,應當是想確定我身心健康,日後不會以後遺症之名敲他竹杜吧。否則,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他找我出來究竟要做什麼?

就像今天一樣。

我看著坐在我面前的他,猜想我們己經保持這種「面面相覷」的姿勢至少有三分鐘了吧。要不是私心妄想他有可能會再塞紅包給我,只是苦於不知如何開口的話,我才不願意這麼一動也不動地坐著任由他打量。

好吧,我其實也沒那麼不情願,畢竟他雖然顏面神經可能有問題,只能做出一號表情,卻著實有副好皮相。

貴族氣質加上輪廓分明的臉龐,還有那種穿起西裝硬是挺拔得讓人為之側目的模特兒身材,怎麼瞧怎麼像是從言情小說裡走出來的人,就連經過的女人也免不了要多看他一眼。相較之下,我就這麼一身T恤、短褲坐在他面前,看起來就像是等他教訓的街頭小混混。

我左手托胳看著他,見他仍然沒有說話,也沒有轉移目光的打算。我因為不想服輸,也沒移開目光,除了中途喝了幾口一壺要價兩百八的昂貴奶茶之外。

「咳……那個……你吃飯了嗎?」我決定先開個話頭,好讓他有機會把話題轉到要給我紅包壓驚一事。

「還沒。」他面無表情地說。

「但是現在已經晚上八點半了。」我睜大眼,不自覺地捂著肝子--我五點吃的打X便利商店提供的便當,早就已經消化完了啊。

「嗔 - 」

他端起黑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跟你說話,真是讓人好有成就感喔。」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對聊天沒興趣。」他說。

「那你找我出來幹嘛?」賞紅包?

他沒接話,只是用那對冷得像冰的眼珠子盯著我。

我失望地頹下肩,果然宴無好宴--他根本不是為了要給我紅包而來。

「喂,你還是快去吃飯吧。」那樣我就可以快點回家。

「這麼關心我,是想親自下廚替我做菜?」他唇角往旁微撇,露出一個我覺得很像譏諷的笑容。「不過,我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會做菜的人。」

「錯!」我坐直身子,傾身向前,得意地對他說道:「我「非常」會做菜。」

「那我們走吧。」他起身,站到我的座位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去哪兒?」我眨著眼,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剛才進行了什麼我不知道的對話嗎?話題是何時跳到這裡的?

「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很會做菜。」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起來。

他的體溫偏低,寬厚大掌卻有種不容人掙扎的堅定我莫名其妙地被他拖著走,幾度想抽回我的手,但他總能用一種不弄疼我的方式緊捆著我。

「我幹嘛要對你證明我會做菜?還有,你一通電話叫我出來,總不會是要我替你做菜吧。」我齜牙咧嘴地對他說道。

他不語,逕自領著我走到停車場。

停車場裡空無一人,只有冷風颼颼地吹。

我縮了下身子。

他脫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羊毛外套上帶著的體溫與松木味道瞬間沁入我的體膚裡,舒服得讓我的腦袋有了片刻的空白。

「謝……」

謝個屁!

下一秒,大野狼拿外套裹住小紅帽!

他的大掌攏住外套兩端,小紅帽於是被困在大野狼的胸前。

我的心跳摸通撲通地狂跳了起來。因為月夜風高的晚上,俊男只要不變身為狼人,一定是要發生些什麼的。

「蘋果……」他低語道。

「什麼?」我眨著眼,一時沒回過神來。

「你的臉像蘋果。」

他的指尖滑過我的臉龐,我身子一縮,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從小到大,大家都這麼說。」我打哈哈地說道。

「如果我真的是要你替我做菜呢?」他說。

我怔怔地看著他,努力配合著他跳躍式的思考--這題不是他之前就應該要回答的嗎?「那你應該先去看醫生,你腦子有問題。」我斬釘截鐵地說。

他看著我,突然低笑出聲,眼尾甚至笑出了一絲紋路。

正當我貪戀著他的笑容時,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下顎,並朝我俯身而下,微涼的呼息輕拂過我的肌膚。

「也許我真的該看醫生。」他說。

「沒有「也許」,你快去看醫生吧。」我慌亂地拉下他的手,故作鎮定地說道。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的方向一拉。

我眼捷手快,一掌擋在他的胸前,沒真的躍入他的懷裡。

「幹嘛性騷擾你的救命恩人?」我怒瞪著他。

「這是以身相許。」他說。

他是開玩笑吧!我瞪大眼看著他那毫無玩笑之意、看得我心頭一陣悸動的冰亮眼時--是第一天在社會打滾,男人是不是對我有興趣我不會看不出來。

但是,他看上我?

一定有陰謀!八成是怕我跟他獅子大開口,要一筆養傷救命費什麼的。冷面人果然心機深沉。

「哈哈!你這個玩笑夠高明,差點就要騙倒我。」我擺出一臉精明樣,還冷笑兩聲。

「以身相許倒是不必,小姐我不愛人只愛財。」

「那你也得讓我見識一下,你有沒有值得讓我付出金錢的實力。」

「馬的,你認真的?想要包養我不成?」我倒抽一口氣。

他望著我,用他沒有溫度的聲音冷冷地說道:「怎麼?要給我一巴掌嗎?我不覺得我想和你發展的關係是包養。我對你有興趣,而我向來會照顧我的女人,這是男人的天性。」

「當你的女人和你的女朋友有什麼不同?」我問。

「女朋友太麻煩。」

「你不會結婚了吧。」我瞪著他,毫不掩飾我臉上的不齒。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拿出皮夾,取出身份證讓我看。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成為你的女人,你會負責讓我吃香喝辣?」

「那得看你有沒有本事先讓我吃香喝辣?」他挑眉看著我。

我翻了個白眼,完全不懂這些有錢人的邏輯。

「見鬼了,你想吃香喝辣找個廚娘不就得了。」我說。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他低頭輕觸了下我的額頭。

他的唇辨微涼,卻令我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氏症。

「走吧。」他攬住了我的腰 - 走向一輛黑色房車。

「去哪兒?」我怔怔看著他。

「我已經付完要你做飯的訂金,你該去上工了。」他彎身替我開了車門,把我推進車裡,還替我扣好了安全帶。

我因為還處在震驚中,以至於忘了跟他抗議。什麼叫做他親了我,所以我要替他做菜?這算是哪門子往他臉上貼金的利己邏輯啊。

這人根本就是個奸商!

於是,涉世未深的我,在經此一役之後,很快就陷入任人宰割的局面裡。畢竟,只要是他想要的人事物,沒有不手到擒來的。

當然,這些體悟都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畢竟,他是奸商,要騙我這種呆子陷入,自然不會讓我太快察覺啊。

這一天既然是辛曉白得到生平第一份朝九晚五正式工作的大喜之日,她的心情自然好到不能再好。

她吃了醫院附近的臭臭鍋當晚餐以茲慶祝之後,一路哼著歌,搭上電梯前往媽媽居住的單人房。根據媽媽透露,和她擦撞的那個BMW的陪同律師說,他們願意負擔住院費用,直到她媽媽完全治療為止。

辛曉白實在很想叫他們把病房費全折成現金,畢竟她媽媽除了無可避免的酸痛,整個人都因為捉到大魚而雀躍不已,白白浪費了一晚八千的單人病房啊。

不過,從媽媽這一周因住院而不能去賭博的這個角度看來,住院實在也不算是件壞事。總之,她辛曉白就是有著凡事正面思考的樂觀性格啊。

辛曉白哼著歌,推開媽媽病房門

「我就是靠臉吃飯的,你把我撞成這樣,是要我怎麼樣做人--」吳慧美尖聲說道。

「大嬸,你幾歲了,還靠臉吃飯喔?」雷天帆呵呵笑著說道。

「喂,這位肇事者說話客氣一點喔。」辛曉白雙臂交握在胸前,看著這個長髮紮在腦後,有著一張漂亮到能讓女人嫉妒的臉龐的男人。

「你是誰?」雷天帆頭一回看到她,目光在她的蘋果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大嬸的女兒。」辛曉白說。

「我不是大姊--」吳慧美因為扯動肌肉而痛到慘叫,卻還是堅持要說:「別人都說我看起來只有三十歲,跟我女兒站在一起就像姐妹,尤其我前陣子又瘦了很多……」

「我看你至少有四十五歲。」雷天帆老實地說。

「那是因為我現在被撞得淒慘兼落魄。」吳慧美憤怒地瞪著他:「我比她還漂亮兩倍。」

「她長得也是一般般,就一張蘋果臉還算可愛而已。你漂亮她兩倍也沒怎樣啊,而且你比較老。」雷天帆說。

「請問你是來探病,還是來氣死病人的?如果沒事的話,你可以先走了。」辛曉白一手指門口,還奉送一個白眼。

「有事的話律師會處理,是我哥叫我來探望一下大嬸的。」雷天帆一聳肩,就要往門口走去。

「我好痛啊--我好可憐啊--我幾天幾夜都不能工作--」吳慧美一看肥羊要走,立刻呼天搶地了起來。

「這些錢給你,你可以降低音量了吧。」雷天帆拿出皮夾掏出一迭鈔票,就要塞到吳慧美手裡。

辛曉白雙手叉腰擋在他的面前,臉一沉、低聲一喝:「沒禮貌!你以為自己是在施捨嗎?」

「所以是不要錢嘍?」雷天帆把鈔票晃動兩下。

「笨蛋才會跟錢過不去。」辛曉白瞪他一眼,很想撲上前去咬他兩口。「但是,我們不是乞丐。你如果有誠意一點,就到樓下7 - 11去買個紅包袋,把錢包好再送上來。還有,最好包個吉利數字。」

「我被撞成這樣,至少要包個六萬六。」吳慧美補充道。

「你們母女是金光黨嗎?難怪我哥叫我不要私下和解。」雷天帆指著她們母女倆,表情倒因感到有趣而顯得有些興奮了。

辛曉白立刻決定她要討厭這個肇事者的哥哥,雖然媽媽前天已對她坦承是她故意製造假車禍的。

「不過,你們一次騙六萬六划算嗎?如果撞得再嚴重一點,會收多少?」雷天帆好奇地追問。

「好吧,其實我媽是個半仙,她早就算準了你當天會破財,所以就守在那裡等你這只肥羊啦。」辛曉白見他一臉聽不懂玩笑的表情,她翻了個白眼,從口袋裡挖出一張一百塊,塞到他的手裡。「我現在才知道,原來車禍被撞壞腦袋的人是你。沒大腦也就算了,至少要懂得藏拙。真可憐喔,我這裡沒有白包可以包給你,你節哀順變,可以離開了。」雷天帆看著手裡的一百塊,表情有些發噱。

「我沒指望你懂。等你腦袋修好之後,我們才有聊的空間。」辛曉白小手一揮,露出一臉不准「再跟他有任何關係的不耐煩神情。

雷天帆看著她抬得高高的蘋果小臉以及在下顎處微翹的俏皮短髮,還有那雙滴溜溜的深茶色大眼睛,他勾唇一笑,傾身向前問道:「你這女人有意思!手機號碼幾號?」辛曉白瞪大眼,現在非常確定他的腦袋真的是被撞壞了。

吳慧美立刻念出一串電話號碼。

「媽!」辛曉白回頭瞪著媽媽。「等我電話。」雷天帆朝她眨了下眼後,走出了病房。

辛曉白翻了白眼,還順道扮了個鬼臉。

「放心好了,媽會替你談個好價錢的。」吳慧美說。

「那是你的電話號碼,你要跟他聊到地老天荒是你的事。不過,你如果真的把我的電話號碼給那個 - 一百五,我就不給你生活費。」辛曉白露齒威脅道。

「要是老娘年輕個二十歲,還輪得到你嗎?你喔,就是笨。一張清湯掛面的臉,身材也沒啥看頭,難得有冤大頭看上你,還不懂要好好巴著海撈他一頓……」

「想海撈人的是你吧!還有,你既然住進醫院,就順便好好檢查一下你的胃還有背痛,最近不是經常痛到要去診所打止痛針嗎?」 「我沒事。你給我站住,我話還沒說完,你怎麼就不懂得要抓……」辛曉白沒理會媽媽的自言自語,走到應當是剛才那傢伙拿來的豪華水果籃前,挑了顆水梨走到浴室裡洗乾淨。

她可不相信什麼人性本善,她只相信如果她真的釣上一個金龜婿,她媽媽只會變本加厲地要錢揮霍。

所以,她從沒想過要飛上枝頭當鳳凰--況且她也沒那個條件。因此,她這輩子最大夢想就是找個與今天面試她的江文凱同等級的帥哥,最好他的家世還普通到不行,小兩口平凡過一輩子就好了。

「對了,我找到工作了。」辛曉白朝著門外喊了一聲,忍不住笑得眉眼彎彎。

「怎麼可能!」吳慧美大聲說道。

「呵呵,早說會有公司知道我的優點的。」辛曉白關上水龍頭,親了水梨一口。

「什麼公司?該不會是騙人的吧!你這死丫頭給我出來說清楚。你一個月上班能嫌多少錢,兩萬五、三萬?跟你說,女人就是要趁年輕海撈一筆。你條件還可以,而且還是處女,價錢應該不會太差……」吳慧美說。

辛曉白聽著媽媽歇斯底里的叫聲,突然覺得這間乾淨到像實驗室的雪白浴室,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避難所。

她關上門,坐在馬桶蓋上,大大咬了一口水梨。

「見鬼了,冤大頭哥連挑個水果都不會,這麼大顆,一點都不甜。」辛曉白邊嘀咕邊吃,心情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畢竟她到天御上班了。「天御茶業」可是知名土地開發集園「雨田」公司,她很快就會擁有可以購買這種超貴水果的能力了。她改天一定要再帶蔥油餅去謝謝那位鐵口直斷的公園雕像爺爺,看看他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的預言。

她有預感,她辛曉白的命運從此就要大不同了。

哇哈哈哈哈哈

上班第一天,辛曉白啃了一顆昨晚從媽媽病房裡夾帶出來的水梨當早餐,化了個清爽的妝,穿上一套會讓她氣色看起來很好的鵝黃套裝,然後在抵達公司大樓時,感謝所有保佑她的諸神,因為--企劃部長江文凱和她搭同一部電梯。

「早。」江文凱笑著說道。

「早。」辛曉白心臟狂跳,臉上依然掛著大大的笑容。

媽啊,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早晨,她等一下一定要去買樂透!

「你平時有在運動嗎?氣色很好。」江文凱看她泛著健康紅暈的小臉,閒聊似的問「我爬山。」爬枕頭山。每天睡上八、九個小時,氣色怎麼可能會差嘛!「你也應該試試的。」

「好啊,那看你什麼時候去爬山,再招呼我一聲。」江文凱說。辛曉白唇邊笑意依舊,但腦袋已然當機。

江文凱說--要跟她去爬山?

「抱歉,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江文凱輕聲說道。

「不會不會。」辛曉白搖頭又擺手,連忙擠出一個笑容裝淡定。「我只是在想,很難得遇到對爬山這麼有熱忱的人。」事實上,她是那種運動十分鐘,就會虛脫得像是從戰爭殘骸中存活的人。除了枕頭山,她跟什麼山都不熟啊。但是,江文凱說要跟她去爬山,那她就算拚死也要表現出熟門熟路的山大王模樣。

「不過,我接下來這個月的假日比較忙,我們約下個月好不好?」辛曉白一派自在地說道,順手把汗濕的手心往衣服上拂了幾下。

一個月的時間鍛煉體魄、熟悉山上地形,應該夠了吧。

「看來你的人緣不錯,不像我假日都在家睡覺。」江文凱笑著說道。

「我也……」是。辛曉白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用雀躍的語氣說道:「假日可以睡飽,是上班族的夢想啊。」電梯門打開。

「你先。」江文凱按住電梯開關鈕說道。

辛曉白輕點了下頭,在經過他身邊時,突然後悔自己平時沒有搽香水的習慣。這時候如果能留下一股餘香讓他回味,那就是完美的一天了。驀地,辛曉白身子一僵,因為肚子突傳一陣抽搐異狀。

「我們再聊。」她胡亂朝江文凱一揮手,拔腿就往前衝。

老天爺,千萬別讓她在這時候放屁,她願意一個月不吃鹹酥雞來還願。

「祝你上班順利。」江文凱對著她的背影說道。

辛曉白頭也不回地舉手一揮,立刻衝進她所屬的辦公室裡。

幸好,丁姐還沒來。

砰!大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肚子裡的氣體也在此時如沖天炮似一股腦兒地疾衝而出。



她就知道不該因為懶得出去買早餐就吃水梨充飢的,她的體質偏寒,水果吃多了,就會鬧肚子痛。

幸好,沒在江文凱面前出醜。辛曉白捂著鼻子,因為這屁還真是挺臭的。

下一秒,她三步外的一道內門突然被推開來。

「慢著--給我退回去!」辛曉白情急之下,大吼了一聲。

門被關上。

辛曉白捂著額頭呻吟一聲,立刻衝去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慢著,方纔那扇門是通往--總經理室。

她的身子一僵,倒抽了一口氣。

「解釋。」一道冷聲聽得辛曉白頭皮發麻,她悲慘地回頭,果然看到雷天宇正站在總經理室門邊。她拚命地深呼吸,直到她認為應該已經把有異味的空氣全都吸光之後,這才恢復正常的呼吸頻率。

「發生什麼事?」雷天宇身穿黑色西服,雙手交握胸前,凜然地盯著她。

「不過是一個……小小意外……」的屁。

辛曉白輕咳了一聲,耳朵先紅了起來。

「窗戶為什麼開著?」他問。

「呼吸新鮮空氣對身體有益。」她抓抓發紅的耳朵,一本正經地說。

「辛曉白。」他嚴肅地看著她,見她立正站好,這才慢條斯理地說:「建議你可以到對面公園應徵園丁的職位,我會幫你寫推薦信。」

「不!」辛曉白慘叫出聲,一臉哀怨地宇。

如果說江文凱是白馬王子,那雷天宇一定就是撒旦等級的人物。

「我相信你在那個職位上可以待比較久。」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回辦公室。他的意思是他不認為她會在這裡待很久嗎?辛曉白朝他的背影比中指。

他突然回頭,而她的中指因為舉得太高,一時來不及收回,只能緩緩地把手背到身後。

他覆著一層冰的面容,此時更是雪上加霜,每說出一個字,就嚇得辛曉白瑟瑟發抖。

「這是你第一天上班的態度?」他問。

「抱歉。」她一個九十度大鞠躬。

「再侮蔑上司一次,你就不用來了。」

雷天宇大步走回辦公室,原就緊抿的薄唇此時更是緊得像是一條線。

爺爺向來愛和奶奶作對,這回給他弄來一個辛曉白,無非是知道了奶奶那邊安排了一個陳心羽要來跟他對看。

可辛曉白為什麼會同意爺爺的安排?以她的背景,是絕對進不了雷家大門的,何必自取其辱呢?

雷天宇臉一沉,往辦公椅裡一坐。

女人就是麻煩!

他按了按開始抽痛的太陽穴,昨夜為了研擬 - 份與國外免稅店合作的地產開發企劃案才睡了三小時,疲憊頓時一湧而上。

「送咖啡進來。」他按下秘書辦公室的擴音對講機說道。「是。」辛曉白的聲音精神十足地傳來。

「我叫的是丁秘書。」他沉聲說道。

「她正在接電話。」他掛了電話。

嘟嘟嘟,電話內線在下一秒鐘響起,他按下擴音鈕。

「你……請問總經理吃早餐了嗎?」辛曉白大聲問道。「沒。」

「沒吃早餐就喝咖啡對胃不好。」辛曉白說。

她以為她是誰!雷天宇啪地掛斷電話。

十分鐘後,丁秘書端了托盤進來。

「她不會在這裡待太久,我的事你要親自處理。」雷天宇頭也不抬地說道。

「是。」丁淑華點頭,在他手邊放下東西後便離開。

雷天宇拿起黑咖啡,發現旁邊還有一個小盤子,上頭擺了兩片蘇打餅乾。

他眼眸一瞇,想也知道道是誰的傑作。丁秘書不是那種作風,所以才會被留在他身邊。雷天宇一口氣喝完咖啡後,再次按下秘書室的擴音對講機。

「把蘇打餅拿出去,再送一杯咖啡進來。」

辛曉白上班一周以來,知道了公司裡一個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雷天宇根本不是人。

他是超人!

身兼「雨田集團」及「天御茶業」總經理的雷天宇,每個月有一周的時間不在台灣,剩下的一半時間坐鎮在天御,主導天御在世界各地的擴點計劃。另外一半時間,則是要搞定雨田集團的諸多地產開發決策。

「媽啊,我們還準備和精品業者推出新茶系,真是太強了。」辛曉白一臉佩服地看完新的企劃案後,抬頭看向丁淑華。「丁姐一定忙翻了吧。」

「有你的幫忙,多少可以喘口氣。」丁淑華微笑地說道。

因為總經理的交代,所以她不敢給辛曉白太重的工作。不過,就像江文凱對辛曉白也有幾分特意的熱絡與另眼相待一樣,她對辛曉白也是。畢竟,老董事長保薦的人,誰敢得罪呢?

辛曉白看著丁姐的客氣有禮,知道丁姐其實一直在避免交給她重要職務,所以總用熟悉環境為由,要她多看些檔案數據,做些送文件等簡單小事。

不過,她相信只要她夠努力,慢慢丁姐會願意教她更多的。前提是,雷天宇也同意的話。

辛曉白決定待會兒下班後,再去公園跟雕像爺爺談談這一題--近來她每天下班後,總會先溜到公園和他聊聊,然後再去醫院陪伴媽媽。

雖然媽媽總說沒事,要她不用每天去探望,但不知何故,她總覺得媽媽愈住院臉色愈是蠟。可她每次問媽媽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卻老是被罵「烏鴉嘴」,想來是她多心吧。畢竟,媽媽做了一堆檢查,有什麼病是檢查不出來的?「丁姐,總經理下周去日本,是要跟「岡本商事」簽約東京新店嗎?」辛曉白著著手上的檔案,努力地想盡快進入狀況。

「是,日本客戶之後也會來我們這裡做一次正式拜訪。」丁淑華想著還有什麼事可以交代給她做。「你喜歡喝茶嗎?」

「喜歡。」泡沫紅茶。

「那你該跟總經理交流一下,他外號茶精。」丁淑華說。

「是啊,他應該是那種什麼都要做到最好的個性吧。」長的也是一臉無愧子「精」字的模樣。

「我忘了跟你說,天御的員工都要先做一份」茶」的在職訓練。這是我們公司目前有的茶葉總類,我們稱為「天御茶經」,你先熟悉一下,總經理會抽考……」抽考!辛曉白一聽到丁姐說出這兩個字,頭皮就發麻--果有轍,就一路部吊在線大學的車尾了。

默默地從丁姐手裡接過那本厚厚的茶葉目錄後,她一屁股坐回辦公桌前,一頭栽進茶葉的世界裡,直到一陣冷風掃過她身邊為止。

「總經理。」辛曉白和丁淑華同時起身喚道。

雷天宇沒理她們,逕自走回他的辦公室,頭也不回地說:「咖啡。」辛曉白點頭,走到一旁的休息室裡煮咖啡,然後再讓丁姐送進去。

因為雷天宇嚴令不許她進辦公室,好像她是超級病毒一樣。

辛曉白端著咖啡出來時,門口正好走進另一個人--雷天宇的司機尤叔正拉著一個行李箱走了進來。

「丁秘書,這是總經理的行李,裡頭有他要帶去給老夫人的茶。他說晚上要自己開車上山到茶苑……」尤叔看見辛曉白,微愣了一下。

「尤叔,這是我們新來的秘書助理,叫辛曉白。」丁淑華介紹道。

「尤叔好。」辛曉白笑著點頭問好。

尤叔看看她,還有她手裡的咖啡,冒出了一句--「總經理還沒吃飯。」丁淑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禮地說道:「總經理說過如果他有餐飲需要的話,他會吩咐。」丁淑華說完,還不忘看了辛曉白一眼。自然是因為想起那時某人堅持要在咖啡旁擺上兩塊蘇打餅乾,結果餅乾還是原封不動地跟著空杯出來一事。

「總經理在胃痛,我剛剛看到他在吃胃藥。」尤叔說。

「那還喝咖啡。」辛曉白嘀咕了一聲。

「這不是我們分內之事。」丁淑華又看辛曉白一眼,聲音這回嚴厲了一點。

「抱歉,我多事了。」辛曉白斂去多餘情緒,坐回辦公桌前。

「尤叔,我會把行李箱交給總經理的,謝謝你。」丁淑華說。

「謝謝。」尤叔又看了她們一眼後,才退了下去。

辛曉白看著那本「天御茶經」,暗暗決定她一定要努力把內容都背進腦子裡。這樣子說起話來會比較有專業感吧,不然至少也比她擔心總經理的胃痛不痛,或是下午三點了還沒吃午餐這種事,來得實際一點吧。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4:22

第三章

對我來說,我跟他的進展實在太快。畢竟,在我還沒猜透這個鐵面人的腦子裡在想什麼時,就已經被他擁入懷裡了。

雖然我總覺得,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們之間相處的情況通常是

我下班時,他的車已經等在外頭,而累得不想再去搭捷運、轉公交車的我,每次都會很沒骨氣地上車。然後,他會帶我去吃飯,把我喂到眉飛色舞。總是我才覺得冷,他的外套就覆了過來。他從來不多話,都是我怕冷場,嘀嘀咕咕地逕自說著話,說到他除了簡答之外,願意開金口多說幾個字為止。

最後,他會送我回家,吻得我方寸大亂才願意鬆手說「再見」

那天,他一如往常送我回家。只是車子還沒停,我就看到公寓門口站了幾個凶神惡煞。

他車速未減地滑過巷子,沒讓我下車。「7 - 11下車就好了,謝……」

「你把剛才那群流氓的事情處理好,我自然會讓你回去。」他在路邊停下車,厲然黑眸直接看入我的眼裡。

「你怎麼知道他們……」

「如果和你無關,你就會報警或是批評個幾句。」他淡然地說。

我苦笑地看他一眼。

「我去外面打通電話。」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過來。」

我回頭看他

一條圍巾套在我的脖子上。

「去吧。」他說,依然是那副漠然模樣。

我心口一暖,想也不想地便在他唇上啄了 - 口。

「我要的不只這個。」他傾身在我咽喉上印下一個灼熱的吻,然後推我出去。

「快去把事情處理完。」

我心跳如擂地下車,撥了我媽的手機號碼。

我媽愛賭,賭到我現在還必須兼兩份工作替她還債,但存錢的速度永遠趕不上她賭債的累積速度。

「喂……」我媽帶著討好的聲音從手機裡響起。

「你又欠了多少?」我咬牙切齒地逼問道。

我媽劈哩啪啦了一串,又哭又叫、又是解釋、又是詛咒、又是發誓再也不賭、又是許願只要能度過這次難關她會洗心革面等等等一百零一套我已經聽到能背的理由。

而我唯一聽進去的重點是

她欠了莊家二十萬,如果這個禮拜不還錢,說要斷她一隻手。

「你把手給他吧,我沒有二十萬。」我說。

「你沒良心,居然要讓他們砍我一隻手!你瘋了嗎?我是你媽耶。他們說只要你去那裡上班三個月,就可以抵……」我掛斷手機,卻沒有回到車子裡。

我不停地快步往前走,走到我無法思考、走到我喘不過氣、走到我雙腿無力地在一家便利商店門外的座椅上坐下為止。

「發生什麼事?」他的聲音在我頭頂上飄著。

我身子一震,卻沒有抬頭。

「說。」

我的臉被他霸道的手挑起,強迫我與他四目交接。

「我媽欠了二十萬賭債。」我話沒說完,自己就先苦笑了。「這聽起來很像我要騙財一樣。但我沒有要跟你要錢,你走吧,不要再跟我有瓜葛了。」 「你要幫她還債?」他問。

「誰能幫你?」

我的眼眶啪地漾上一層水氣,但我努力地睜大眼,不讓淚水滑出眼眶。

「我不用人幫,信用卡預借現金是我的好朋友……」我聲音顫抖地說。

他的大掌握住了我的肩膀,鎖著我的眼說道:「你這次想替她還債就還,但是日後若遇到你扛不起的債,你也要跟著賠掉一生?還有,父母仍在世時,他們的債務輪不到兒女負責,除非你笨到去當她的連帶保證人。因此,若有人用她的債務來逼迫你,可以訴諸法律。」

「原來如此啊……」我聽得一愣一愣,只能怔怔地點頭。

「還有,以後要是你母親有了萬一,你記得要去辦理拋棄繼承和限定繼承,才不會把債務全都禮到身上。總之,你明天就給我去律師那裡,把這類事情弄清楚,聽到沒有。」他昧著眼,嚴聲說道。

「我沒錢找律師。」

「我提供一個給你。」他拿出手機,很快地交代了一番話後,又對我就:「律師明天會跟你聯絡時間。」

「不需要。」他攬過我的肩,把我帶回他停在路旁的黑色房車裡。

原來他剛才竟一路開車尾隨著我。

他開車上路,看著前方說道:「待會兒把賬號傳到我手機,我明天先匯一筆錢給你。」

「不用!」我驀地轉頭看著他毫無表情的側臉,大聲說道:「我有信用卡可以……」

「我沒說你不用還。你可以慢慢還,我不會收你利息和手續費。」我沉默了一會兒,拳頭依然緊握著。我不想佔他便宜,卻又無法否認,如果拿了他的錢,可以減輕我的負擔。

「拿了你的錢,並不表示我就被你包養。」我說。

「你認為自己有什麼本錢可以被我包養?」他冷哼一聲。

我的臉上開始熱辣辣地發燙,凶巴巴地瞪向一臉漠然的他。

「這事也很難講。可能你腦子一時糊塗,或者前輩子欠了我,還是這輩子眼睛有問題,覺得我是天仙美女。」我說。

「我不覺得你是天仙美女,我只覺得你是一顆蘋果。」他撥空捏了下我的臉龐,捏得我慘叫出聲道:「反正,那二十萬我會寫借據給你,你別想因此佔我便宜。」車子停在紅燈前,他側身對我說道:「那我讓你佔便宜如何?」言畢,他似笑非笑地瞄我一眼。

那笑,當然不是美人的傾國傾城,卻已足夠讓我臉紅心跳,驀地別開了眼。然後,我的一隻手被他牢牢地握住。

他用另一手開車上路,而我為了交通安全,當然不敢放肆掙扎。

直到車子開入他所住的大樓停車場,我才突然想到--他為什麼把我載到他家?

上班半個月之後,辛曉白因為背了一早上的「天御茶經」,一用完午餐回到辦公室後,立刻昏昏欲睡地趴在桌上小憩。

媽啊,她的工作如果再這樣無聊下去,應該可以破金氏世界紀錄了吧。

「抱歉,打擾您的午休。請問總經理在嗎?」一個輕柔的女聲喚道。

辛曉白一臉茫然地抬頭,看見她在面試時所遇見的資優生陳心羽,她用力地眨了眼,這才清醒過來。

「哈囉,又見面了。你現在在哪個部門?」辛曉白笑著打招呼。

「我在企劃部,沒想到你是秘書……助理。」陳心羽溫柔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辛曉白實在不能怪她震驚,因為就連她自己都對這個職稱感到意外。

「請問你找總經理有什麼事?」辛曉白看了陳心羽手裡的保溫罐一眼。「一點私事,雷老夫人要我給他帶點東西過來。」陳心羽淺笑地說道。

「我立刻幫你通報。」辛曉白按下內線電話。

「總經理,陳心羽小姐受雷老夫人之托,要拿東西給你……」 「讓她放在外頭。」雷天宇切斷了電話。

辛曉白連忙擠出一個微笑看向陳心羽,說道:「總經理說,請您把東西先放著,謝謝。」陳心羽像是早預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只回以淡淡的一笑。「抱歉,可以再替我通報一次嗎?老夫人要我務必把雞湯交到總經理手上,看著他喝下。」

「沒問題。」辛曉白再次撥出內線電話,用光速把話說了一遍。

「你「一個人」把東西拿進來。」

電話再度掛斷。

辛曉白看著陳心羽,因為替總經理的不客氣覺得不好意思,笑容也就更加燦爛幾分。「我替你拿進去,也一定會看著總經理把雞湯喝掉。」辛曉白拍胸脯說道。

「那就麻煩你了。請轉告他,老夫人關心他的身體,這是燉了幾小時的清水雞湯,知道他不愛油膩,油都瀝淨了。」陳心羽將長髮撥回耳後,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辛曉白知道「美人如玉」指的正是這樣的氣質美女啊。

辛曉白點頭,看著陳心羽翩然離去,不自覺地藉著桌上的計算機屏幕反光看了自己一眼--長度至下顎的前後齊長短髮、臉蛋一般般、腮邊猶有嬰兒肥、眼珠子圓滾滾,怎麼看都像一顆乳臭未乾的蘋果,唯一稱得上有女人味的,應該就是看起來還算Q彈的雙唇吧。但是,她和陳心羽還是兩個世界的人啊!

你在歐洲,我在蘆洲,你在泛舟,我在喝粥,你喝卡布奇諾,我喝珍珠奶茶。你在歐洲,我在蘆洲……辛曉白腦中浮現近來愛唱的旺福樂團的歌,心裡突閃過一陣鬱悶。

她長歎了口氣,打起精神,拎起保溫罐,走到雷天宇辦公室,敲了兩下門。

「進來。」

辛曉白很快地閃身而入,把保溫罐往茶几上一放,快速地說道:「總經理,這是陳心羽小姐和老夫人送來的關心雞湯,希望您一定要喝完並且好好照顧好您的胃,不要空腹喝。」她語音未落地,已經轉身往回走,免得惹人嫌。

「站住。」

「總經理還有什麼吩咐?」她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問道。

「你還待在公司裡,是在浪費誰的時間?」他的聲音嚴厲如刀。

「如果您願意讓丁姐多教我一些事情的話,我會證明我也是很有用的。」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雷天宇利陣微瞇地看著她的背影,還有她置於身側緊握成拳的手掌。

「雞湯請記得喝掉。」辛曉白走出了辦公室。

雷天宇看向擺在桌上的保溫罐,緊抿了下雙唇。

清水雞湯是費事的料理,要熬煮良久後,再用肉末去吸收湯裡多餘的油脂,使其湯甘且不油,不是尋常外頭能喝到的湯。陳心羽用心如此,不愧是奶奶的乾孫女。

他喝了幾口便坐回辦公桌前,看著計算機上頭的行事歷。下個月,視察東部養生宅建案回來的隔天,他應奶奶要求,要趕到山上茶苑參加這一期名媛評茗師課程的始業式。

他揉著眉間,覺得疲憊了起來。這陣子諸事繁多,且為了處理一位長輩的病情,他實在無暇顧及辛曉白,竟讓她在辦公室裡耗了半個月。

一個想法閃過他的腦海,他驀地正坐起身,思索了一會兒之後,按下對講鍵說道:

「丁秘書,進來。」

他想,應該是讓辛曉白開始忙碌的時候了。之後,不論她是知難而退也好,是忙到無暇注意到其他事也好,對他而言都算是好結果。

辛曉白認為她的命運是從那句「我會證明我也是很有用的」開始改變的,因為隔天丁姐就開始教導她關於秘書助理該注意的大小諸事,甚至還讓她立刻列席會議,擔任記錄。

雷天宇當然不會參與所有會議,但他會鬩覽會議!記錄以瞭解大家近來的工作進度,因此,撰寫會議記錄向來也是丁姐的重點工作之一。

只是,這幾日下來,辛曉白已從一開始能參與其間的喜出望外,到後來悲慘地發現了自己的不自量力。

會議裡說中文時,有些營銷的專有名詞她都不見得完全明白了,更何況是有外國顧問列席的會議,全程英文自然不在話下。

她只能錄音,回家後一遍一遍地聽。聽不懂的,就花錢聘請翻譯,陪著她在醫院一樓的咖啡廳奮鬥。不然,就是私下請教江文凱--他應當是看到了她面露難色,因此給了她手機號碼,要她有問題就找他。

辛曉白感激莫名,立刻將她不懂的諸多事情,全都拿到午休時間詢問江文凱。於是,在這種卯起來一天只睡四小時的情況之下,辛曉白已經被她媽媽罵了好幾次,說她現在樣子像鬼,就算去酒店應徵也沒人敢錄用。但她不在乎,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可以改變她的未來,怎麼可能不盡最大的努力去做。

況且,辦公室這陣子的氣氛陰沉至極,不用丁姐警告,辛曉白也知道雷天宇心情不冷臉還能讓人看出心情不好,也只有雷天宇才能辦到吧。只要他一走進辦公室,氣溫立刻就會下降三度。

辛曉白有時甚至想去摸摸桌子,看看上頭有沒有結霜,因為他對她說話的語氣,根本就是零度以下。為此,她更加賣力地表現,無奈結果通常還是像今天一樣--「週三的會議記錄重做。」雷天宇站在辛曉白面前,冷瞥了她一眼。

「是。」辛曉白看著那份她已經重做第三遍的企劃部會議記錄,努力地想挺直背脊,只是下巴始終抬不起來。

「抓不到年度重點精神,連文法都錯誤百出,這種連自己都不懂的記錄如何讓別人看懂。如果能力不夠就該快點退場,人貴自知,懂嗎?」雷天宇用冰刀般的聲音說道。

辛曉白點頭,狠狠地咬唇忍住那一句「老娘我不幹了」

丁淑華偷瞄了總經理一眼,忍住想提醒總經理,是他自己錄取毫無相關學經歷的辛曉白為秘書助理,自然得花點時間培訓的衝動。

只是,說也奇怪,總經理平時對下屬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然而一對上辛曉白,他卻可以一次說足一天的話量,雖然都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再給你一周的時間,如果還是不能上軌道,就不要再浪費大家的時間了。」雷天宇冷眸看著辛曉白,凜聲說道。

「我會跟上進度的。」辛曉白再次強調,雖然臉龐己經疲憊到沒有法子擺出堅定的表「跟上什麼進度?在辦公室搞男女關係?」雷天宇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走回辦公室辛曉白錯愕地瞪著圓眸,一直到他關上門為止,她都還說不出話來。

半天后,她才回神看向丁姐,一臉茫然地說:「我哪有時間亂搞男女關係?有時間我就去睡覺了。」

「可能總經理剛好看到你和江文凱在一起吧,辦公室現在都在傳你們正在交往中。」丁淑華說。

「天啊!」辛曉白大掌拍向額頭,無力地在座位裡趴下。「雖然他的樣子是我的菜,但是我現在火燒屁股了,哪有時間去管這些事啊。」

「總經理是愛之深責之切。如果他覺得你沒用,連一句話都不會跟你說的。」丁淑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地說。

「丁姐,你不用安慰我了。如果可以一腳把我踹到太平洋,他是絕對不會心軟的。」她苦笑地說道。

「加油吧,撐過這一關,你一定能留下來的。」丁淑華說。

「謝謝丁姐。」辛曉白替自己做了個加油手勢後,拿起桌上那瓶冷泡茶喝了一大口,繼續和她的第n遍會議記錄奮鬥。

隔天,因為熬夜加班、嚴重睡眠不足,導致連咖啡因也無法提神的辛曉白,決定今天的午休要放空。

連飯都沒吃的她往桌上一趴,直接進入呼呼大睡的階段,還作了個夢。夢中她和江文凱一直在喝茶,喝到她很想去上廁所……「江文饑,茶喝太多了。」辛曉白驀然醒來,發現她的膀胱就快爆炸了。

她驚跳起身,卻感覺有一股寒氣從她左後方傳來。

她打個寒顫,擁住雙臂,緩緩地回頭

穿著黑色合身筆挺西裝、雙眸黯黑、臉色黑沉如同地獄之火的雷天宇正坐在秘書處的待客沙發裡,定定地看著她。

辛曉白臉上表情瞬間定格,嚇到忘了閉上嘴巴。

雷天宇薄唇一抿,雙眸閃過一道冷光。

辛曉白身子抖了幾下。媽啊,她最怕這種看起來就像拿著手術刀要解剖人的變態殺人兇手錶情,就算臉孔長得再有吸引力,還是一樣讓人感到害怕啊。

「雷總,午安。我睡過頭了嗎?」辛曉白立刻抬起手錶一看。幸好,距離午休結束還有三分鐘時間。

「你認為我閒到可以管你的午睡?」

雷天宇聲音冷得像是放在零度以下的不銹鋼,而辛曉白則被凍到連腦袋都當機,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

雷天宇起身,走向他的辦公室。「送茶進來。」此時,補妝完畢,回到辦公室的丁淑華正好聽到這句,立刻回話道:「我馬上去準備。」

「讓她去。」雷天宇說。

「她還沒受過訓練。」丁淑華說。

媽啊,連泡茶都還要接受訓練,怎麼沒人先跟她說啊。辛曉白後背一涼,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小看秘書助理這份工作了?

「沒關係,我要知道她對這份工作有沒有如同她所說的「努力」?你不許幫她。」雷天宇冷冷的聲音消失在大門之後。

「抱歉,我不知道總經理會臨時拋來這題,不然我早上就會先幫你做特訓了。」丁淑華輕聲說道。

「沒問題,獻醜這事我也不是第一次了。」不過泡個茶而已嘛。難道如果茶很難喝,還會把她關進牢裡不成嗎?

辛曉白故作輕鬆地一聳肩,不希望自己給丁姐帶來麻煩。

丁淑華沒法子像她那麼放鬆,一臉懊惱地說道:「天御去年面試的第一關,就是無預警地請應試者品茶,要他們說出口感,連去年公司的考績有一部分也是讓同仁「盲飲」,看看能不能選出我們最賣座的三種茶。總經理對自己人是不是瞭解公司產品這部分是很在意的,所以通常在進公司二個月後,就會安排一個為期二個月的品茗課程。」丁淑華說。

「我知道公司的茶葉種類很多,但是我不知道公司對品茶這麼重視,我也很少看到總經理撥時間品茶。」辛曉白喃喃地說道,不自覺地皺起眉。

「那是因為總經理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到休息廳,一個人單獨喝茶品茗,這是他展開忙碌一天之前的靜心儀式。」她果然一點都不瞭解他啊!辛曉白的笑容僵在唇邊,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她不會因為不懂得泡茶而被一腳踢出去吧?

為什麼不可能?

當雷天宇那張死神般的臉孔從辛曉白腦中一閃而過,她抱頭呻吟一聲。

「快去泡茶吧。」

在丁淑華同情的目光下,辛曉白用最快速度衝進洗手間,又用同樣速度狂奔而入一旁的茶水間。

她看著一排的茶器、一排的茶葉,覺得頭有點昏。雖然這幾天來,江文凱也幫她補強了一些茶的常識,但那畢竟只是紙上談兵。

她對泡茶的理解就是,把茶包放進茶杯,然後倒熱水進去。

但是,她有預感如果她端著茶包這類的東西出場,雷天宇會當場射出一把冰刀,一刀將她斃命。不過更慘的是--這裡也沒有茶包!

辛曉白雙手合十,決定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臨時抱佛腳。

「各方神明菩薩,求求你們快點顯靈吧!信女不才,之前有一拜沒一拜地燒香,如果今天讓我度過難關,我願意吃素三天還願……」辛曉白開始對著茶葉們喃喃自語了起來。

神明會保佑她這個勤奮努力,願意為公司做牛做馬的人吧?

辛曉白端著托盤站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前,努力不讓心裡的不安表現在臉上。不成功,便成仁吧,畢竟這也怪不了別人。她原本以為自己為了這份工作已經夠努力了,沒想到卻還是不夠。

往昔在服務業的工作,她只要清楚檯面上的事物,多幾分熱忱就可以處理好一切。可是,在天御裡,她的先天基礎就比別人弱,能力又不足以懂得沙盤推演,只能見招拆招,早晚都是要踢到鐵板的吧。

「總經理,我送茶來了。」辛曉白大聲喊道。

「進來。」門內傳來一聲漠然的應答。

她走進去時,雷天宇正看著窗外通電話。

「……我明白了,我之前去醫院探望過她,她的心意沒變,還是沒打算跟她的家人說。我今天會再找時間過去跟她談,到時再來討論應該要如何安排她的後續治療,謝謝你,再見。」雷天宇切斷通話,利眸立刻朝著辛曉白看去--她正將手裡托盤放在靠窗日式休息區裡的黑色木質長桌上。

「總經理,請慢用。」辛曉白面帶恭敬笑容說道。

雷天宇看著她僵硬的笑容,峻眸裡閃過一抹不捨,卻又很快地斂回一貫的漠然神色。

他看著托盤裡那壺還冒著煙的黑色鑄鐵壺、白瓷茶壺、白玉蓋碗及一罐茶葉。他冷冷地挑高一邊眉毛。「能喝的茶在哪裡?」辛曉白雖然已有了認罪打算,但在雷天宇x光利眸的無聲逼供之下,還是低下了頭,雙唇顫抖地說:「我不懂泡茶,但有個朋友說過,茶葉要用剛沸騰的礦泉水去沖泡。我看到那裡有支鑄鐵壺,想說煮出來的水應該有礦物質……」

「我瞧你不盡然什麼都不懂……」雷天宇冷冷地打斷她的話。

多謝總經理……辛曉白還來不及道謝,就聽見他繼續說道「油嘴滑舌、推諉責任倒是很懂。」

「我……」辛曉白又被他瞄了一眼,立刻識相地閉嘴。「我先告退了。」

「站住。」雷天宇惡寒目光看向辛曉白,她屏住氣息,有種會被人碎屍萬段的感覺,只能力持鎮定,讓目光跟隨雷天宇而移動,只見--他鬆開黑色絲質襯衫上頭的兩顆鈕扣,移步到休息區坐下。

他拿過鑄鐵壺,很快地用熱水注入白瓷空壺及空杯。繼而打開茶葉罐,放到鼻尖輕嗔一回,再用木勺挖起一點茶葉,置於一旁。接著將瓷壺裡的熱水倒至桌上原有的手捏陶盅,又將木勺裡的茶葉放進壺裡,最後舉起鑄鐵壺注入熱水……他雙手修長、姿態優雅、兩片完美的鎖骨隨著他一舉一動而若隱若現著,而他那對閃著恐怖片手術刀銳光的利眸--瞪著她。

「看得還滿意嗎?」他薄唇說道。

「太美了。」辛曉白拍手說道。「所以,你決定打賞一個總經理職位給我?」

「小的不敢。」辛曉白立正站好,當下就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請總經理給我機會熟悉與茶相關的事務,我就算喝到胃痛,也一定會學會這些技能的。」

「胃痛?是指我們的茶菁發酵不夠,喝了會胃痛?」他冷哼一聲。

「不是不是,我只是隨口說說的。」她心驚膽跳地說道,害怕他會開口叫她掌嘴。

「公事可以隨口說說嗎?」他聲音更稟,眼神亦是。

「抱歉,我會努力改進。」辛曉白又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

「一直鞠躬是想提醒我,你的頭頂比臉能看嗎?」辛曉白聞言,立刻抬頭挺胸,擺出一臉志氣比天高的姿態。

無奈她身高一五五,最多只到總經理肩膀。不管她鞠躬還是站直,總經理看到的都是她的頭頂。

雷天宇拿起瓷壺,倒出瑭珀色的茶液至瓷杯裡,一股混合花香的清新茶味頓時飄散在空氣裡。

他品了幾口茶,滿意地勾起唇角微笑,然後側眸睨向她,以一種高山冷泉般的溫度說道:「你想在工作上改進的心意有多強?」

「很強。」她看著他不動如山的臉色,連忙再補上一句。「比山高、比水深。」

「很好。我最欣賞有心的人,也很樂於提拔新人。」他唇角弧度更大。

辛曉白真不懂,明明雷天宇就是在笑,明明他說的話也像是在鼓勵,她為什麼後背狂冒冷汗?

「謝謝總經理。」她決定不理會第六感,立正站好,並露出一個自認能夠感天動地的笑容。

「我們在中部山區有一處「茶苑」,專門培訓「評茗師」,你知道吧?」他問。

「我初來乍到,還在努力學習中。」她自認回。

「茶苑遺世獨居,環淹幽淨、空氣清新,稱得上是世外桃源。」

「聽起來就很優。」她附和道,只差沒搖尾巴。

雷天宇舉杯就口,又徐徐喝了一口茶。

見他喝得唇邊含笑,她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那荼喝起來應該懂甘霢「你從下個月起,就到茶苑做為期一個月的評茗師培訓。」他說。

「我……咳咳咳……」辛曉白被口水嗆到,捂著唇猛咳了起來。

雷天宇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咳到滿臉通紅兼以眼泛淚光的女人。

雷家的「評茗師」有兩種

對外的那種,針對質資良好的員工,在他們學成取得證照之後,便負責到各地的天御門市去當試喝神秘客或是成為教導茶藝的講師。

至於對內的那種名媛評茗師,在他們家族以及所謂的上流社會也已有多年歷史。雖然也算成就了幾樁「美」事,只是他從來不屑一顧。

「你既然是由董事長力保「秘書助理」一職,又時時把「我會努力」掛在嘴邊,那我便特別給你表現機會。」雷天宇定定地看著她。

辛曉白呆愣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道是哪個消息震驚她多一點。

「董事長力保?」她脫口問道。

「不用故作驚訝。董事長若不認識你,何必保薦你?」他瞇起眼看著一臉錯愕的她。

「頭髮白白的,喜歡穿著長袍?」她倒抽一口氣,真想戳瞎自己不識泰山的眼。

雷天宇板著臉,點了下頭。

「我早該猜到的。」辛曉白看著雷天宇,心裡有幾分不是滋味。

原來她會被錄取,不是因為她有什麼特別,而是因為公園爺爺特別交代,別人不敢違逆罷了。是啊,她當初遲遲找不到正職,不就是因為她沒有專長嗎?現在又怎麼能奢望別人會在面試的短暫片刻,發現她的長處呢?

「如果我沒考過評茗師呢?」辛曉白有氣無力地問。

「考得過,我就認同你有留在天御的資質。考不過,你也該有自知之明,自動請辭,不要再浪費大家的時間了。」辛曉白看著他漠然的黑眸,知道這是他想讓她知難而退的手段,但她怎麼可能連試都沒試就退場。

「待一個月沒問題。假日可以回家嗎?」她的腦中浮現媽媽的身影,唯一不確定的事,就是自己可不可以離開那麼久。

因為她最近每次去看媽媽,就覺得媽媽又瘦了一點。可媽媽總堅持她在減肥,而且時不時就嫌她煩,一直趕她離開。

「原則上不能下山。」他看著她猶豫神情,其實猜到她心裡在想什麼。他心頭一亂,故意眉頭一皺地反唇相稽道:「你如果不能參加培訓課程,那就趁早離開公司,這樣才是最兩全其美的方式。」辛曉白被他一激,鬥志全都上來了。她的人生能不能轉到另外一台,就押在這次培訓上頭了。親情看來得暫時先擺在一旁,她媽媽獨自過一個月沒問題吧?

「請問有供食宿嗎?」她問。

「當然。」

「那就感謝總經理的再造之恩。」她挺起胸膛,振作精神地說道。

雖然她覺得他的表情比較像是想讓她死在深山林中,再也沒有力氣爬回公司。

「你看起來並不雀躍。」他冷然說道。

「不不不……」她搖頭連連,擠出一個自認為有誠意的笑容。「我是在強忍情緒,以免自己喜極而泣。」雷天宇冷眼看著這個明明一臉苦惱,卻還在口是心非的傢伙。

「還有,以後每天中午只要我在公司,你就要過來特訓。連基本的泡茶都不會,上山只會丟了天御的臉。」他冷冷說道。

「是。」辛曉白嘴角抽搐了兩下,很想抗議爭取她被剝奪的午休時間。可看他一臉魔鬼教官的模樣,就怕他又來個加碼特訓,只好強嚥下抗議。「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嗯。」雷天宇看著她迫不及待離開的背影,薄唇緊抿著。

他完全不認為她能考得過評茗師,但是這樣的發展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希望她能暫時離開一陣子。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肚子同時傳來飢餓感及疼痛感。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後,用意志力忽略那種不適。

處理完手邊幾個等著他下指示的建案之後,他想去樓下的日式餐廳吃頓咖哩。

前天中午他回公司時,正巧看到辛曉白和江文凱坐在一樓咖哩店靠窗的位置,兩人吃得眉飛色舞,像是料理極為可口一般……他揉著眉宇,讓丁秘書再送進一杯咖啡後,便打開計算機辦公,很自然地將人要吃飯這事拋到腦後。

畢竟,他待會兒還有事,還要外出去見一個病重的長輩,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或者該說,他此生只在一個女人身上浪費過時間。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4:43

第四章

我躺在他的臂彎裡,還在適應這種和他裸裎相見、肌膚相親的感覺。

嚼,怪怪的。

我縮了縮身子,想拉開一點距離,他卻在瞬間將我摟得更緊。

「喘不過氣了。」我抬頭抗議。

他黑眸朝我睨來,裡頭殘餘著激情的深沉,那侵略與滿足都還寫在他臉上,讓他顯得人性了一些。

是的,在我為他做了那頓飯的三個月後,也就是在他替我還了債,把我從鎮守公寓的凶神惡煞前帶離、並帶回家的一個月後,我們發生關係了。

事實上,從他上星期把我抱到他的大腿上時,我就知道一切即將要失控了。可是,我喜歡他貼著我肌膚的感覺,喜歡他這把冷火燃燒的模樣,所以一直沒抗拒得太用力。

「痛嗎?」他將我額上的短髮撥到一旁。

他勾唇一笑,笑意融化了一些他臉上的寒霜。

我伸手撫上他的臉龐。

我這一動,引得他的目光停在我肩膀上。

「我咬傷你了。」他嗄聲說道。

我的身體憶起他咬住我肩膀那瞬間的極致快感,耳朵微微地發熱起來。

我沒有經驗,可他眷戀我身子卻是很明顯的事實。

一個人喜不喜歡自己是感覺得到的。雖然我們碰面時,總是我說得多,而他的眉眼總是冷淡。但他若是無求於我,又或者非情不自禁,何必一次次來找我?

「喜歡這裡嗎?」他問。

我看了一眼他這間裝潢得很現代感、一壁的黑色大理石、冷冰冰得沒有一點人味的房「不喜歡。」我打了個冷顫,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他大掌一伸,把我連人帶被地抱回懷裡

「你這兩、三天把你那裡的東西整理一下,我明天讓人去找間房子。」我睜大眼,仰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要包養我喔?因為我是第一次?」

「你不喜歡這樣,不是嗎?」他擋了下我的瞼說道。

「就算我不喜歡,也不用特別找房子吧,我們也可以約在飯店啊。」我一聳肩,咬唇忍住一個哈欠。

他皺起眉,彎起指節敲了下我的額頭。

「一個女孩子不要隨便跟男人進出飯店。」他說。

「一個女孩住進男人租給她的房子就不隨便喔。」我不以為然地瞄他一眼。

「我會準備,你要不要住進去,我不勉強。」他將我髮絲撥到耳後。

對一個平時走到巷口7 - 11就覺得算是運動的人來說,方纔的親熱已經可以抵一個月的運動份量了。

他低笑出聲,但我累到沒力氣理他,逕自側身抱著枕頭,準備入睡。

只是臉頰才貼著軟綿綿的羽絨抱枕,我的身子就被他往後一拉納入他的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口,還有他的……熱情、冗奮。

我身子一僵,輕咳兩聲,鴕鳥似的閉上眼佯睡。

「大爺,小的累了。」我說。

「知道。」他的下顎在我發上摩挲著。

他的體溫向來偏冷,可此時卻是暖烘烘地罩著我,讓我有種被人守護的幸福感覺。

「為什麼看上我?我可是什麼都不會喔。」我半睡半醒地問道。

「我沒嫌棄。」

「我那是客氣話。」我閉著眼,拉過他覆在我身上的手臂咬了一口。

「你難道以為自己是道大餐?」他笑著說道。

「我是家常清粥小菜路線。」

「我胃腸不好,清淡點好吸收。」

「可對我來說,你是滿漢大餐耶。算是便S我了。」他的笑聲更亮了,我其實有些想看他此時的表情,可睡意打敗了這個念頭。於是,我翻了個身,直接縮到他的懷裡抱住他。

男人聞起來真的和女人不同,他身上味道乾淨清爽,且有一股男性的齋香氣息。

「你很吵。」他突然開口說道。

「我不吵了,我要睡了。」我緊閉著眼,喃喃地說道。

「我是在說看上你的原因。」

「這算什麼原因?你如果只是要找個很吵的人,那你何不去找三姑六婆?」

「你告訴我原因吧。」他的唇覆在我的發上。

可能是我太愛困了,只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溫柔。

「當然是我魅力沒法擋,做的菜讓你流連忘返。雖然事實是,我在菜裡下了…一下了……嗯……蠱……」我說著說著,腦子因為睡意而斷訊。

他笑了。「睡吧。」

我頭也沒點,咚地入夢鄉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撫著我的後背,而我覺得自己正在作一場美夢。夢裡有個人在乎我、守著我,還打算照顧我。

這種天大的美事,我這輩子都沒碰到過啊!

身為超級樂觀派B型,當辛曉白從總經理室回到座位上十分鐘之後,她的腦中已經找出了到山上受訓,考過評茗師的諸多好處。

山上空氣好,加上一個月鍛煉下來,她不但能習得一技之長,還會身強力壯、人美精神好,這種好差事到哪裡找啊!

雖然,她有點懷疑這麼好的差事為何會落到自己頭上,雷天宇看起來不像當她是棟樑--八成又是奉了董事長雕像爺爺的命令吧。所以,她待會兒一定要帶一迭蔥油餅好好地向爺爺致謝一番。

不過,她猜想媽媽應該會用盡一切方法來阻止她上山吧。畢竟她這一走,誰來幫忙處理媽媽三天兩頭就會出現的狗屁倒灶事件啊?不過,換個角度想,媽媽也該學會替自己的麻煩擦屁股了。而因為媽媽的債務擔心受怕已久的自己,之前也已經找律師瞭解過情況,確保她日後不會因為媽媽的債務而攬上任何法律責任。

「情況還好嗎?」丁淑華拿著一杯茶,從茶水間走出來。

「總經理要派我去參加茶苑的評茗師訓練。」丁淑華一聽,放下杯子,面露驚訝之色。

「那可是精英課程,表示總經理真的很器重你,公司目前只有十位合格的評茗師呢。」丁淑華雖有點疑惑此時為何會有評茗師訓練,但還是對她一笑,鼓勵地說道:「能夠接受評茗師訓練,代表你有潛力,總經理不會看錯人的。」辛曉白一聽,只差沒奔回總經理辦公室叩頭謝恩。想不到她這種驢子,還是有伯樂識貨啊!雖然不知道伯樂是總經理,還是公園老爺爺,但她現在真的好想早晚三炷香,感謝各方神明啊。

「好好做。」丁淑華決定先不告訴她公司評茗師的通過率不到一成,免得打擊到她的士氣。

「一定。」因為一旦考不過,她就要走人嘍。辛曉白扮了個鬼臉,工作動力按下Turbo鍵,忙到唯一的休息時間就是上廁所。但她的唇角上揚著,像是中了樂透一樣眉飛色舞著。

原來被人看重的感覺這麼好啊!

本日下班之後,辛曉白馬上往公園裡狂奔而去。

才走過兒童遊戲區,就看到老爺爺依舊一襲長衫,板著 - 張臉坐在剛亮起的路燈旁邊。「貴人老爺爺!」雷國東抬頭看著身穿白衣黑裙的辛曉白,一臉笑意地朝他狂奔而來。

「老伯,原來你不是鐵口直斷,你是背景很強,強到連我們總經理都要賣你面子啊。」辛曉白氣喘吁吁地說道,還朝他豎起大拇指。

「開玩笑,我是什麼身份,你若面試沒上,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擺。」他一聲令下,誰敢不服從。

「而且我們總經理還說要讓我到山上茶苑受訓,參加評茗師考試喔,聽說那可是很厲害的角色才能……」雷國東瞪大眼,就算眼珠子掉出來他也不會太驚訝。「他為什麼要你去參加這期評茗師的訓練?」茶苑接下來要訓練的是一批名媛評茗師!取得茶苑的評茗師證書在社交圈,尤其是傳統富豪家族裡,就像是一張典雅好媳婦的認證文憑。而雷天宇居然叫辛曉白去參加這期的訓練,敢情當真是對辛曉白有興趣到想讓她進家門?雖然那也是他力薦辛曉白到公司的真正目的,但他還是覺得--很不對勁。

辛曉白一看老爺爺表情如此震驚,她雖然想謙虛一番,卻還是沒掩住臉上得意的竊「怪了?他為什麼要你去參加這期評茗師的訓練?」雷國東喃喃自語著。

「爺爺。」辛曉白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媽現在在住院,我順便幫你預約做個檢查好嗎?老人失智症只要提早治療,就可以推遲惡化的程度。」

「你才老人失智症!我連說兩次是因為我太驚訝了。」雷國東吹鬍子瞪眼地說道。

「只能說今年真的是我的幸運年嘍。」她一放假,就要到廟裡拜拜謝神。

「雷天宇那傢伙究竟在想什麼?」雷國東咕噥了一聲。

「這種事不用想得太認真,蔥油餅要趁熱吃才最實際啊。」辛曉白連忙把手裡的蔥油餅遞去。

雷國東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看著辛曉白問道:「雷天宇跟你提過他的家庭嗎?」

「完全沒有,也沒必要告訴我吧。我……就是路人甲乙丙。」她低頭悶聲說。

雷國東看了她一眼,又吃了一口之後,他慢條斯理地說:「你想進一步瞭解他的家庭嗎?」

「不需要。不過,如果爺爺有興趣想說的話,我願意聽。」

「口是心非的傢伙,眼睛都發亮了。」雷國東瞄她一眼,冷哼一聲。

辛曉白嘿嘿笑著,圓圓小臉泛著紅,看起來就像顆蘋果。

「雷天宇的親生爸爸是雷家遠房親戚,早年意外身亡,而他親生媽媽體弱多病,沒法子照顧他,所以他現在的奶奶雷陳珠便作主,替不孕的兒子領養了他進門。但雷天宇的養父母在領養了他五年後,居然生出了一個男孩。只是,因為雷天宇實在優秀認真,因此雷家對於未來的繼承人一事,從沒作他人准。」雷國東說。

「難怪他那麼認真工作,因為想要報答領養之恩吧。」她用力地呼吸,突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的親生媽媽對於雷家非常感激,臨走之前曾交代過雷天宇一定要對得起雷家的養育之恩。所以,雷天宇在大學畢業之前,除了運動之外,生活裡沒有任何娛樂。他十八歲的寒假就開始旁聽公司會議,每天可以寫企劃案寫到半夜,只要假日待在國內就是跟工地主任去跑案子。」雷國東一提到這個孫子,就免不了一臉心疼。

「他真的很厲害,對不對?」可她聽了好心疼,好想哭。

「再厲害也是人,還是要休息的。他過去一年來,算是比較放鬆的一年。」雷國東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喉嚨說道「其實,雷天宇什麼都按照雷陳珠的期望進行,他表現得甚至超乎預期,除了婚姻之外。」

「那……他有去相親過嗎?交往過幾個女友?那些女人沒嫌他冷冰冰嗎?」她脫口問道,眼巴巴地著著他。

「你對這倒是很感興趣嘛。」雷國東花白眉毛一挑問道。

「一個優秀、能力強又容貌出眾的男人,身邊會缺少女人嗎?」 「這也很難說啊,他冷冰冰的,隨便一個眼神都凍死人啊。」辛曉白揚起下巴,學起雷天宇從高角度睨人的表情。

「沒錯沒錯,他就是這副死樣子,把旁邊女人都嚇個半死。不過,喜歡他的女人還是前仆後繼地靠過來。」雷國東笑著說道。

「喔。」辛曉白低頭重重咬了一口蔥油餅。

「總之呢,我在此先祝福你順利取得評茗師證照。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都可以來問我,我待會兒把手機號碼給你。」雷國東說。

「多謝爺爺。」辛曉白起身,對著他就是一個九十度鞠躬。

雷國東滿意地點頭。

「我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搞定我媽,她若是知道我要離開,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我的。

只要她不阻止我上山,我未來的人生就會一片光明。」她握緊拳頭,做出一個堅定的表情。

雷國東聞言,立刻一掌拍向她的肩膀,大聲地說道:「沒錯,不管你媽有多麼反對,你還是要上山,不然你一定會烏雲罩頂,後悔終生的。」

「爺爺,你這是預言,還是在詛咒我?」辛曉白雙唇顫抖,一臉害怕地問道。

「當然是預言。我詛咒你有什麼好處?」希望辛曉白上山一事,代表了事情正朝著他想要的方向發展。

「爺爺你人真好。」辛曉白用力地鼓掌了一下。

「好了好了,快點回家睡覺,你瞧瞧自己那是什麼臉色?對你有意思的男人看到都要倒退三步了。」雷國東揮揮手,要她快離開。

「好,爺爺,再見!我一有最新消息,就會傳簡訊告訴你喔!」辛曉白邊喊邊拎著沒吃完的蔥油餅,轉身離開。

雷國東看著她飛奔而去的身影,他拿起手機撥了兩通電話。

「辛曉白說雷天宇要她參加山上茶苑的評茗師訓練,你幫著她一點。還有,我想要修改一下我那關的測試方式,就是要她們實際參與……」這通打給在茶苑當總管的陸玉蘭。

「你安排一下,看看有沒有好的地方可以安頓辛曉白的媽媽。」這通打給雷天宇。

掛斷電話後,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有道是送佛要送上西天,他會負責擺平辛曉白媽媽的去處。因為辛曉白這把能通往雷天宇心裡的鑰匙,他是用定了!

辛曉白向雕像爺爺道別之後,趕到了媽媽的病房。

老實說,她真不懂媽媽幹嘛還要繼續住院,也不懂那位冤大頭哥幹嘛還要讓她媽繼續住下去,而更不懂的就是--「媽……你確定你身體沒事嗎?是不是醫院伙食太差,你現在臉色有夠黃,肚子也突出來了。」辛曉白進到病房,一看到媽媽忍不住就脫口說道。「而且你之前不是老喊胃痛、背痛,檢查結果到底怎麼樣……」辛曉白的話還沒問完,她媽媽就已經雙眼一瞪,啪地連罵了她十分鐘不止。

「老娘住得很爽一點都不想走,爽到養出一個肚子怎樣!臉色差是因為你去做那種嫌不了錢的工作,留我一個人在這邊等死,我臉色怎麼可能會好看!我氣到全身酸痛,痛得半死!明天就把工作給我辭掉,聽到沒有。」辛曉白深呼吸,拚命壓下和媽媽對罵的衝動,盡可能平靜地說「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工作……」 「老娘把你養到這麼大,你的工作就是要負責照顧我到死。」吳慧美音量沒低半分,可聲音微抖著,眼眶也閃過一道淚光。

「我十五歲就開始在麵攤打工嫌生活費,滿十八歲之後,沒拿過你一分錢。」辛曉白握緊拳頭,眼眶也紅了。

「那我至少養了你十五年!你把這十五年的錢還給我啊!就叫你去「大舞台」上班,陳領班說看在我以前在那裡上過班的面子上,勉強收你這個沒有女人味的傢伙。然後,我可以再教你幾招,保證男人都對你五體投地。」吳慧美煩躁地把長髮往後一撥,嘀咕地說道:「你給我辭職,明天早上帶我到樓下洗頭。」辛曉白看著媽媽一臉的不快,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要對著媽媽咆哮出聲。畢竟她打小就認清了現實,也不再對媽媽抱有任何奢望,現在為什麼要傷心失望呢?

「媽,你如果這麼有辦法,男人都像你說的對你那麼五體投地,為什麼這陣子都沒人來看你?為什麼你需要錢、需要幫助時,他們一個個跑得比鬼還快?」辛曉白看著媽媽,語氣鏗鏘地問道。

「那是因為我不想他們……」

「不要再找借口了,你明知道他們都只是想跟你玩玩,或者是要你的錢而已!」辛曉白感覺 - 陣鼻酸,氣她媽媽永遠只願縮在蝸牛殼裡。

「你這個不孝女,就是專門要來氣死我的!還我過去十五年養你的錢!」吳慧美大叫「如果我把十五年的錢還給你,你保證不會再干預我的人生?」吳慧美一怔,萬萬沒想到女兒會說出這麼絕情的話。她瞪著辛曉白,氣得把枕頭往女兒身上扔,眼淚也在同時奪眶而出。

「我會快點死的,這樣你就稱心如意了吧。」吳慧美哽咽地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走了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就只有你一個……」叩叩叩。門上響起一記敲門聲,母女倆同時抬頭看去。

烏黑長髮束在腦後,露出漂亮臉龐,一身白襯衫、牛仔褲卻顯得氣質出眾的雷天帆推門走了進來。

「總算讓我逮到你了。」雷天帆對著辛曉白咧出一個笑容。「為什麼我打給你,你都叫你媽接電話?」

「因為那是我媽的電話。」辛曉白還在氣頭上,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還有,這是病房,不是聯誼中心。」雷天帆一聳肩,迷人雙眼笑睨著她。

辛曉白後退一步,雙臂交握在胸前,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心裡打了一個大叉叉。她寧可獨身一輩子,也不想跟一個長得比她漂亮的傢伙交往。

「你不是我的菜。」所以,她才會連他叫什麼至今都還不知道,只知道她媽都叫他冤大頭哥或帥哥。

「給我兩萬,我就跟你說她的電話號碼。」吳慧美雙眼發亮地說。

「好啊,我立刻就去換電話號碼。」辛曉白回頭瞪著媽媽,雙「噴火地說。

「有個性,不枉我一回國就來看……」雷天帆朝她豎起拇指。

「把你的台詞留給別的女人,老娘現在沒興趣和你虛與委蛇。去去去……」辛曉白現在肚子快餓癟,還要應付兩個完全把她的話當屁的傢伙,一肚子的火。

「虛與委蛇是什麼意思?」在國外住了十多年的雷天帆一臉好奇地朝她挨近一步。

「就是老娘沒興趣應付你、我們不適合在一起、你可以立刻離開的意思!」辛曉白後退一步,生怕近朱者赤,連她也被傳染變笨了。

「就是不適合,才有衝突協調的樂趣啊。」雷天帆笑著說道。

「對對對!她這人就是不識相,有福都不懂得享,你多邀她幾次,她就會出去了。」吳慧美說道。

「跟我在一起,好處多多……」

辛曉白指著門外對他說道:「你跟我出去一下。」

「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如何?」雷天帆笑著,模樣竟有幾分可愛。

辛曉白瞄他一眼,逕自走出房門。

等她走到長廊盡頭後,她轉身就對雷天帆說道:「我不知道你或保險公司打算賠償我媽多少錢……」辛曉白的話被電梯抵達的聲音打斷了一下,她繼續說道:「不過,你最好不要把錢給她。不然,你直接捐到公益單位也行。」

「你真有愛心。」雷天帆貼近她一步,兩人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

「我的愛心沒有我的拳頭來得有力。」辛曉白瞇起眼,掄起拳頭,作勢欲揍尺。「我現在忙著要找地方安頓我娘,沒空跟你在這邊演文藝愛情片。」

「車禍賠償的事,保險公司會處理,我不清楚。然後,我哥打電話來說,撞到你媽我們有道義責任,所以說想安排她到「青山贍養院」住一個月,那裡的環境可以讓她好好休」

「太好了。」辛曉白翻了個白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媽一聽到要去「贍養院」,一定會高興到馬上中風的。」 「青山入住一個月要十幾萬,不但包吃包住 - 還有五間不同的餐廳、一座活動中心,裡頭有小型劇院、運動中心、才藝教室、醫療中心……」

「你說的是真的?」辛曉白雙眼發亮地抓住他的手臂,興奮到抖了下身子,突然間好想隨身攜帶拜墊,這樣她想感謝老天爺時,就可以隨時三跪九叩一番了。

「我媽夠虛榮,一聽到那種排場,鐵定會願意入住。問題是--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她在裡頭為非作歹、破壞別人的幸福,我是無能為力阻止的……」

「放心,我們會找人照顧她的。」雷天帆傾身向前,雙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專心去受訓了。」

辛曉白揮落他的手臂,成功地和他拉開距離後,彎身就是一個九十度鞠躬。

「幹嘛這麼慎重其事?」雷天帆覺得她有意思,大笑出聲。

辛曉白站直身子一聳肩,不覺得這個鞠躬有什麼慎重了不起。之前讀書時在日本料理店打工的時候,看到客人就要鞠這樣的九十度大躬,更遑論眼前這傢伙還替她解決了心頭大結。

有人能替她照顧媽媽一個月,簡直就是天上傳來的好消息啊。

「要道謝的話,就用點其他方式如何?例如我們兩個找地方獨處?」雷天帆瞇著斜飛的單鳳眼對她笑。

「好啊,我一腳把你踹到九霄雲外,然後再來照顧重傷的你,這個主意如何?」辛曉白脫口說道。

「我真的很欣賞你。」雷天帆笑著拍拍她的肩膀,手則順勢又擱在上頭。

「孩子--」辛曉白拉下他的手,一臉老成地望著他說道:「你只是剛好吃飽撐著沒事做,又恰巧遇見一個不買你帳的女人,感到有點挑戰性,所以就覺得自己遇見了真命天女。這種感情是假的。」雷天帆一挑眉,繼而大笑著說道:「見鬼了,你說話口氣跟我大哥一模一樣。」

「很高興,你終於把我的話給聽進去了。」辛曉白一聽到這聲音,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不由自主地立正站好,表情僵凝地抬頭一看--雷天宇正朝著這裡走來。

「哥,你來這裡做什麼?」雷天帆問。

「探望被你撞到的婦人。」雷天宇話這麼說,目光卻是望著辛曉白。

「你是他哥哥?」辛曉白瞪大眼,完全沒法子把眼前兩個男人聯想在一起。

兩人穿著一白一黑,一個嚴肅至極、一個隨興之至。

媽啊,這也太巧了吧。辛曉白簡直想學古代說書人拿塊驚堂木拍桌子了。

「對啊,你不覺得我們笑起來有點像?」雷天帆說道。

雷天宇的目光自始至終沒離開過她。「臉色這麼奇怪,莫非不歡迎我來探訪你媽?」

「總經理日理萬機,撥冗前來,小的感激不盡。」辛曉白機靈地搖頭,還附上一個討好上司的笑臉。「我只是有個小小建議,如果你待會兒要進去探望我媽,請避開「婦人」、「老太太」這類會刺激她情緒的字眼,不妨稱呼她「小姐」……」一看雷天宇冷眼射來,她立刻後退一步,一本正經地改口說道:「你請隨意,想叫她什麼就叫她什麼。」

「哈哈哈!哥,你嚇到她了啦--」雷天帆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拉到身邊,笑容揶掄地看著哥哥。

辛曉白瞄了一眼雷天宇似乎比剛才抿得更緊的雙唇,她立刻拉下雷天帆的手,並保持一臂以上的距離。「我們沒那麼熟,拜託你的手不要亂放。」雷天宇緊抿的唇這才放鬆了一點。

「怪了,你見了我哥怎麼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雷天帆好笑地問。

「因為總經理是我崇拜的偶像。」也是付薪水給她的天神級人物啊。

「她是我的秘書助理。」雷天宇說。

「唉唷,想不到你人看起來不怎麼樣,腦子居然這麼靈光。待在我哥身邊,全都是腦袋聰明到嚇死人的傢伙。」雷天帆說著說著,一手又自然地擱到她的肩膀上。

辛曉白一僵,心虛地乾笑幾聲,在雷天宇帶著諷刺的目光之下,她冷汗涔涔地再度拉下雷天帆的手,用著一本正經、時代女青年楷模的表情說道:「本人才薄德淺,能夠進入天御靠的都是總經理對我的提拔,日後必當用我勤奮努力的精神來彌補腦力之不足。也一定不會辜負總經理期待,在茶苑為期一個月的訓練之後,努力考上評茗師資格的。」

「你要上山去考評茗師?」雷天帆驚訝地看著她。

辛曉白看著像被雷劈到的雷天帆,繼而又想起公園那位董事長爺爺聽到評茗師的反應,她眉頭一皺,開始覺得那座山上一定隱藏著某種她所不知道的陰謀或詭計。

她抬頭看向雷天宇

他偏寒色的冷臉,依舊面無表情,看得她頭皮發麻,全身倏起雞皮疙瘩。

「總經理,那座學習評茗師課程的茶苑有鬼嗎?」她猛揉著雙臂問道。

「你心裡如果沒有鬼,那裡當然就不會有鬼。」雷天宇勾唇冷冷一笑。

此話分明有鬼!辛曉白一聽,臉色頓時變得更加慘白。

「山上當然有鬼……」雷天帆一看辛曉白嚇到驚跳起來,笑箸拍拍她肩膀說道:「有一堆想嫁得更好的豪門心機女鬼。」

「莫非是冥婚?」辛曉白倒抽一口氣,很快地把目光移向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的雷天宇。

雷天帆大笑出聲。

雷天宇也笑了。

辛曉白這才鬆了口氣。

「辛曉白,你果然不是簡單人物,竟然有法子讓我哥笑。」雷天帆朝她豎起大拇指,不無好奇地問道:「不過,你怎麼想去參加這次的評茗師訓練?其他參加者的風格應該都跟你不合。」

「風格不合無妨,因為公司對我有大恩,而我必然會考上評茗師,為公司做出更大的貢獻。」辛曉白慷慨陳言完,還不忘看向雷天宇一眼。

她這一眼,換來雷天宇的幾下掌聲。

她驀打了個寒顫。

「原來口條這麼好,不如下次的員工晨會,就讓你上台鼓舞大家士氣。」雷天宇斜勾著唇,低眸睨看著她。

「總經理真是愛開玩笑,小的不過愛耍嘴皮子罷了,難登大雅之堂。」辛曉白陪笑地說道。

「你到茶苑受訓時,說話要有分寸。」雷天宇沉聲說道。

「是。」辛曉白點點頭。

「所以你不是要考「那種」評茗師嗎?」雷天帆在她面前彈了下手指,引回她的注意。

「哪種?」她呆呆地問道。

「要美貌、身材、氣質、腦袋,還要能夠宜室宜家的那種。」雷天帆說。

「拜託,又不是英國王室挑媳婦,哪那麼多要求?」辛曉白翻了個白眼說道「我辛曉白乃自由自在悠遊天地一小鳥,也不想被困在鳥籠裡……」

「凡事莫妄下定論。」雷天宇皺了下眉,打斷她的自吹自擂,轉身走向電梯。「總經理,慢走。」辛曉白鬆了口氣,馬上熱情地朝他的背影揮手。

「哥,你不是來看她媽媽的嗎?」雷天帆奇怪地問道。

「我媽萬事如意、事事平安,不勞總經理費心。」辛曉白大聲說道,一點都不想他們碰到面。

「你既已來探望,那不用我多事了。」雷天宇頭也不回地說道,畢竟有旁人在,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我哥回去了,那你陪我去吃頓飯?」雷天帆壓低音量對辛曉白說道。

「我飽到不行,你自己去。」她先壓低聲音說道,繼而又揚高音調大聲說「總經理,慢走。」

「你過來送我到停車場。」雷天宇腳步站定,朝著身後勾勾手指頭。

辛曉白看著雷天宇的背影,心頭在發毛。

總經理莫非膽子小,不敢自己進停車場?可他剛才明明也是自己來的啊。

只是,話說回來,她身為小小新進員工,送他離開到千里之外,好像也是應該的。

她頹下肩,拖著不情願的腳步走到雷天宇身邊。

雷天宇低頭看了辛曉白一眼,然後圈住她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辛曉白兩腿立刻像被貼了定身符一樣,完全黏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她。

她一對上他那對冷幽幽的玻璃眼珠子,嚇到牙齒打顫。

「還不走,是在等我抱你嗎?」雷天宇用一種呼吸般的音量說道。

辛曉白立刻同手同腳地與他並肩走向電梯。

只是她人矮腳短、身高只到他肩膀,他大步一跨,就等於拖著她往前狂奔一樣。

「哥,你跟她有特別關係嗎?」雷天帆一看到哥哥攬住她的肩膀,立刻興致盎然地想上前確定。

雷天宇看著弟弟,他薄唇一勾,在電梯門完全關閉之前,扔出了一句。「你說呢?」電梯門才關上,辛曉白立刻奮力往後一躍,後背重重撞上電梯壁面,痛得她齜牙咧「有必要這麼生疏嗎?」雷天宇雙臂交握在胸前,臉上全無笑意地著著她。

「總經理是何等人物,只可遠觀不可裡玩。」拜託你離我遠一點啦!

辛曉白看不清楚雷天宇崩蘆裡此時賣的是什麼膏藥,只覺得他一直冷眼旁觀,等著她出醜鬧笑話。

「沒想到你倒是個厲害角色,說話可以一句真心都沒有。」雷天宇說。

「小的句句真心。」辛曉白笑容愈益燦爛,連眼睛都笑昧了起來。

雷天宇簿唇一揚,露出整齊的牙齒,黑眸迸出璀璨星光,整個人頓時從冷酷女人!變成能融化人心的暖男。

辛曉白臉皮一憂,笑容一凍,唇角抽搐地看著雷天宇,愈看愈覺得他笑裡藏刀,著得她四肢發軟--害怕得發軟。

「你如果沒有帶真心,就遛天打雷劈?」他說。

她倒抽一口氣,只好使出「沉默是金」的絕招,對著他拼了命地亂笑一通。

電梯門打開。

「總經理,停車場到了。」她鬆了口氣,彎身做了個「請慢走」的手勢。

「你可以回去了。」他跨出電梯。

「啥?」她聽到天籟了嗎?

「怎麼?是想送我送到家?還是找個地方陪我吃飯?」他一手擋住電梯的門,高大身材傾身向前,黑眸炯炯地看著她。

石化的辛曉白,突然一臉驚恐地看著他的身後,聲音顫抖地說:「你你你……想做什麼?」雷天宇皺起眉,回頭一看

身後空無一人。

他再回頭,辛曉白正用力地猛戳著電梯按鈕。

雷天宇繼續撐住電梯門,不讓它關上,冷冷地說:「裝神弄鬼很行嘛。」

「小小伎倆,獻醜了。」見他仍沒有鬆手的打算,她只好繼續陪笑臉,好聲好氣地說道:「總經理,這是醫院的電梯。上頭可能有很多疲憊的病患家屬,等著搭這台電梯到停車場開車回家。」

「通往停車場的電梯有四部。」他等著。

「是也沒錯。但是,節能減碳,人人有責,我們現在這樣是在浪費電力啊。」辛曉白聲調激昂,一臉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表情。

雷天宇一挑眉,鬆開壓在電梯門上的手,後退了一步,走出電梯。

「總經理,再見、晚安。祝你有個好夢,日日是好日、年年是好年……」他看著辛曉白消失在電梯門後的笑臉,笑得像摘到了天上星星一樣。

這女人全身沒一條神經是正常的吧。但就因為她此種跳tone個性和那張無辜的蘋果臉反差很大,所以爺爺和雷天帆才會被她所吸引?

她也吸引住你了,不是嗎?

他凜起眉,不情願地承認他還真是愈來愈期待辛曉白上山之後的表現了。即使明知她日後下山,他要處理的問題會多上一倍不止。

雖說生老病死是人生難免遇到之事,只是他一想到辛曉白不久後要面對的傷心,雷天宇不免皺起了眉。

他拿出手機,傳了封簡訊出去。

「今晚偶遇辛曉白與我弟弟,明日早上再來探訪。又,未來一個月住宿之處已安排妥當,勿掛念,請好好休養身體。若有急事,請再撥電話給我。」雷天宇看了一眼緊閉的電梯門,歎了口氣後,轉身回到車上。

能盡的人事,他都做了。其他的,也只能--聽天命。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5:01

第五章

我記得和他「在一起」的兩個月後,他有天突然打電話來說要回來吃晚飯,此舉倒是讓我傷了不少腦筋。

因為打從那一回被拐到他家做飯之後,我就沒再為他下過廚。

我們的例行活動通常是他帶我外出吃飯,我大快朵頤,而他則以一種就算吃至王母播桃也會不置可否的冷臉用餐。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因為我吃到松阪牛肉驚為天人,自動切了一塊送到他嘴邊,他吃完後,說了句「還不錯」。

所以,我猜想他會喜歡帶我去用餐,八成是因為我像劉妹一樣的好食愁讓他大開眼界吧。不過,對我來說,享受美食的人是我、付錢的人是他,他喜歡怎麼看就怎麼看吧。

畢竟都睡在一起了,他看著我吃飯,難道我還要裝害羞嗎?

總之,接到他的電話後,剛辭掉打工沒多久的我去了一趟市場,買了些尋常食材因為大菜我也做不來。

干煎虱目魚柳、蔥爆牛肉、清炒菠菜、高麗菜培根,外加一道手工丸予湯,想來也可以飽死我們兩個人。這晚,我們八點開飯。

他一如往常在用餐期間很少說話,我也是一如往常地吃我的飯,只時不時抬頭看他有沒有趁我不注意時,做出把菜吐掉之類的舉動。

「再一碗。」他說。

我嚇到手裡的筷子都掉了下來。

「你平時只吃一碗,所以我只煮了兩碗飯。」我說。

他一挑眉,直接拿過我手上還有半碗飯的碗。

「土匪。」我起身想搶回,哇哇大叫地說:「蔥爆牛肉沒有白飯配,還有什麼樂趣。」

「你這句話說得很對。」他避開我的攻擊,挾起一塊蔥爆牛肉配一口白飯,慢條斯理地吃掉。

「好吃。」他勾唇對我一笑。

我朝他齜牙例嘴,不服輸地開了一罐啤酒,開始搶他的蔥爆牛肉當下酒菜。而這位什麼山珍海味都吃過的傢伙,搶起菜的樣子居然像難民。後來,我們一周至少在家用餐兩次。我也是在後來的後來才知道這位大老爺其實最少吃到的,就是所謂的家常菜。

他國中先到日本讀書,高中、大學在歐洲,研究所則在美國,後來又出社會忙於工作,他在家用餐機會不多,所以才會對家常小菜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總之,我們的廚房因為家常菜之故,使用率大大提升。尤其是他心血來潮時,會直接把廚房當成臥室,攻擊到我腰酸背痛,而我唯一能做的反擊,就是將他從脖子一路咬到鎖骨,咬到他見不得人為止反正,廚房對我而言,之後遂成了多功能使用室。我偶爾下廚,沒事就研究新菜色,儼然像個家庭主婦。我沒去想這樣的幸福可以持多久,但我也萬萬沒想到--我離開他的日子,會那麼快到來。

兩天之後,辛曉白把她那位親眼見識到「青山贍養院」有多麼非同凡響、笑到差點腦中風的媽媽送入其中居住,就被媽媽以需要清淨為由趕出房門。

於是,辛曉白只好臭著一張臉,站在媽媽房間外的迴廊,看著眼前幾座白色南洋式建築及一望無際的綠油油草坪,開始遺憾被車撞到的不是自己。

她剛才趁著媽媽還在讚歎屋內擺設之時,提起她要離開受訓一個月的事,她媽媽只是應了一聲,除此之外,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老實說,她覺得媽媽最近怪怪的。臉色不好之外,還經常處於疲倦狀態,而且情緒容易失控,動不動就朝她大吼,吼完之後又會紅著眼眶、一臉懊惱地對她說媽媽真的很在乎她。她認真地問過媽媽發生了什麼事,媽媽只推說是更年期,情緒不穩定很正常。

媽媽身體一定沒事的,否則醫院那堆檢查不全都成了屁嗎?

辛曉白趴在三樓迴廊邊的白色陽台扶手上,看著前方綠油油的草地,告訴自己不用擔心。她這陣子鴻運當頭,什麼事都能否極泰來的。

就像雷天宇那天在醫院對她做出近乎調情的舉動後,隔天他就沒來公司了,她當然就樂得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反正,她就要到茶苑參加評茗師訓練了,最好是再也不要碰面。

發愣中的辛曉白看著遠方草皮上的一位白髮長輩,愈看愈覺得那兩道固執的白眉毛和方正臉龐很眼熟。

「爺爺,你怎麼也在這裡?」辛曉白舉起雙手對著他用力揮舞。

「是你闖到我的地盤。」雷國東吼了回去。「我又不是神機妙算,怎麼知道你住這裡?」她笑瞇了眼,大聲地說道。

「鬼吼鬼叫像什麼話,還不快點下來陪我吃飯。」雷國東朝她一招手。

「遵命,馬上到。」最愛陪人吃飯的辛曉白舉手行了軍禮,一臉興奮地往下衝。「唉唷!」她跑得太急,驀地在樓梯轉角處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辛曉白捂著撞到的鼻子往後一彈,抬頭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雷天--總經理……你在這裡做什麼?」 「只有你能來嗎?」雷天宇看著她的蘋果臉龐,覺得手心在發癢--她那兩團腮幫子上頭分明寫著「請掐我」

出國這一周,偶爾想起她,她就是這麼鼓著腮幫子、一臉假笑的模樣。

「當然不是只有我能來,只是太驚訝看到總經理了。歡迎回國……」她連忙陪上笑臉,深吸一口氣,準備歌功頌德一番。

「如果要說的是拍馬屁的廢話,那就不用開口了。」他擰起眉打斷她的話。

「那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呢?」她脫口說道。

雷天宇瞪她。

她倒抽一口氣,反射性動作就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需要小的自己掌嘴嗎?」

「再鞠躬就掌嘴。」她啪地立正站好。

「吃飯了嗎?」他狀若無事人地往前跨了兩步。

「正要去。」她後退了三步。

「我載你,一起。」

「感謝總經理的好心,但我正要和這裡的一個朋友吃飯。」雖然心裡喊著「好險」,但她臉上還是裝出一臉遺憾的表情。

「是嗎?我正想說要利用午餐好好和你討論一下你在工作上的表現,還有究竟適不適合去參加評茗師?看來我可以直接下結論了。你覺得和朋友吃飯比較重要,那就快點去吧。他黑眸一味,冷冷地說道辛曉白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雷天宇學起她那種端著滿臉假笑的微笑法,對她一頷首。

太可怕了,他還是繼續冷冰冰下去吧。辛曉白倒抽一口氣,嚇到連頭皮都發麻,飛毛腿似的疾奔下樓,邊跑邊喊道:「總經理,請給小的一點時間。」

「辛曉白,你在樓上出意外了嗎?」雷國東大吼一聲。

「沒有沒有,我還活著。」如果和爺爺一起吃飯,才有可能落得失職而死的意外命運啊。

辛曉白一鼓作氣地衝下樓梯,跑到爺爺面前,握住他的手上下晃動著。「爺爺,我們總經理找我吃飯,這關係到我將來的命運,很抱歉今天不能陪你了,改天我請你吃蔥油餅。」總經理?雷國東抬頭看向她身後--雷天宇面無表情站在樓梯口,只低喚了一聲:「爺爺。」辛曉白還沒來得及誇獎總經理真是有禮貌,立刻如遭雷擊地定在原地。

「他……他是你真爺爺還是假爺爺?」她脫口問道。

「胡說什麼?」雷天宇走到她身邊,用指節重重敲了下她的頭。「他是我真的爺爺。」

「如果當我是爺爺,就應該讓曉白跟我去吃飯。」雷國東不高興地瞪了雷天宇一眼。

雷天宇沒接話,只定定看著辛曉白。「原來你和爺爺的感情這麼好。」

「我們是相見恨晚,忘年之交啊。」辛曉白拉著爺爺的手臂,笑呵呵地說道。

「那你還陪他吃飯?」雷國東冷哼一聲。

「他是我的直屬上司,我要是沒了工作,可能下一刻就要去當酒國名花了。」辛曉白挨在爺爺旁邊,壓低聲音說道。

「你這條件當個屁酒國名花。」雷國東嗤之以鼻道。

「所以,我才要死命巴住現在的工作啊。」她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說道:「除了我媽之外,誰都知道我如果去當酒國名花,一定只會落到餓死的下場啊。畢竟客人如果亂摸我,可能還會想跟店裡告我詐欺,居然養了這麼一副沒料的身材。」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雷國東捏了下她的腮幫子,笑了出來。

「小人不才,只有這個優點……」她得意地呵呵笑著,只差沒頒給自己一張獎狀。

「要走了嗎?」雷天宇問道。

「是。」辛曉白立正站好,腳跟併攏,九十度往後轉。

「你給我長點骨氣,幹嘛巴著他?」雷國東板起臉,對著辛曉白說道:「你跟我去吃飯。」辛曉白揚眸看向雷天宇。

雷天宇不語,只是緊抿著唇看著她。

「兩位都是絕頂聰明人,請不要為難我這顆弱智腦袋,讓我不知何去何從。」她雙手合十在胸前,擺出可憐兮兮乞求樣。兩個男人的大掌,同時賞了她頭上一掌。

「你們幹嘛打我啦,我已經很不聰明了!」辛曉白慘叫著,抱頭想鼠竄。

雷天宇大掌一伸,逮住了這隻小老鼠。

「走。」雷天宇的手先落在她的肩上,繼而又落到她的腰間,牢牢地一箝。

辛曉白一僵,只覺得腰間的小肉肚,全都被一把捏個正著,於是用力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縮小腹,女丑還是有身為女性的自尊啊。

「爺爺,我晚點再來看你,我們再去喝下午茶。」辛曉白嚥了口口水說道。

「你如果這麼想跟她吃飯,就帶她回雷家啊。」雷國東看著雷天宇,好整以暇地說雷天宇眼色一沉,因為感覺到身邊辛曉白的身子驀地一僵。

他低頭望向她

她回以他一個過分燦爛的假笑。

「爺爺,我跟他不是那種回家吃飯的關係啦。」辛曉白感覺雷天宇放在她腰上的手掌驀地一緊,但她挺直背脊,無事人一樣地說道:「總經理,我們快點去吃飯吧!爺爺,等我回來喔。」她聲未落地,就扯著雷天宇的手臂快步走向停車場。

雷國東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天宇那張自小就沒流露過稚氣神態的臉龐,他喃喃自語地說道:「你和她在一起時看起來還像個人,怎麼就硬要把家族責任往身上扛呢?還有這個笨曉白,怎麼不懂得加把勁,直接把他拐進禮堂呢?」雷國東知道,辛曉白絕對不會是他的妻子雷陳珠心目中適合雷天宇的那一個。但是,如果雷陳珠知道辛曉白的身世,會不會改變想法呢?可是,那些往事若是重提,也是平添雷陳珠的傷心吧。

雷國東歎了口氣,決定一切順其自然。總之,他唯一能幫的忙,就是把辛曉白送到雷天宇身邊,而他已經做了。

他現在還是先去探望一下辛曉白的母親,看看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吧。畢竟,時間是不等人的,尤其是對於入住青山贍養院特別醫護區的人來說。

雷天宇開車離開青山贍養院後,閒聊似的問著辛曉白。「想吃什麼?」

「不用付錢的那種。」辛曉白說。

雷天宇眉毛一挑,唇角一勾說道:「好。」

「當然,那表示我不下廚。所以,不用跟我說什麼你家裡正好有菜等等等理由。」辛曉白防備地看他一眼,故意面無表情地說道。

雷天宇唇邊那抹笑容很快褪了下去。

辛曉白咬了下唇,努力地告訴自己不要內疚。

所以,她裝得一派自然地看著雷天宇像是在鼻根打了玻尿酸的鼻樑,決定要找點話來聊聊。但她想了半天,卻只想出一個她現在很想問的問題--「那個……你的事,爺爺都知道嗎?」

「可能知道的比我想像中還多。」所以,他才不想她和太多相處機會免得她在爺爺慫恿下,之後到山上茶苑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辛曉白聞言,低頭不語了。

雷天宇看她一眼,冷冷地板著臉,狠狠踩下腳底油門。

「這車有沒有安全氣囊以及加重乘客險?」她臉色發白,牙齒打顫地問道。「我開車沒出過事。」

「你的意思是出事的都是像我這種乘客,還是倒霉的都是路人甲?」辛曉白抓著安全帶,完全不掩飾她的害怕。

雷天宇緩下油門,車子恢復成正常偏快的速度繼續往前行駛。

「總經理,你功德無量、鴻福齊天。」辛曉白把汗濕的掌心在衣服擦了幾下。

「現在不是上班時間。」

他的意思是不用叫他總經理嗎?那他剛才幹嘛還用工作威脅她陪吃飯?根本就是只許州官放火的行為嘛。辛曉白在心裡腹誹道。

「你為什麼說話有時會變得油腔滑調?」他問。

「因為--人在屋簷下、長幼有序、尊卑有別,你喜歡聽哪一個?」她乾笑地說道。

他瞄她一眼,覺得威脅這傢伙很有意思。至少,她苦哈哈的表情比她油嘴滑舌時,看起來真實且順眼。

「給我說老實話,不然就等著考績被打丙。」他說。

「因為--人在屋簷下、長幼有序、尊卑有別,你喜歡聽哪一個?」她乾笑地說道。

他瞄她一眼,覺得威脅這傢伙很有意思。至少,她苦哈哈的表情比她油嘴滑舌時,看起來真實且順眼。

「給我說老實話,不然就等著考績被打丙。」他說。

韻!他莫非是靠威脅別人才做到總經理一職嗎?積怨己久的辛曉白狠瞪他一眼,板著臉不情願地說道:「因為我以前在廟裡幫人解過籤詩,替人消災解厄想多拿點紅包,說話當然要得體。」

「解過籤詩?憑你這副毛頭樣子,誰會相信?」雷天宇不能置信地看她一眼,忍不住低笑出聲。

「不勞費心,我人緣可好了,如果再認真一點解籤,鐵定會有人幫我組後援會。」她得意洋洋地仰起下巴說道,順道偷瞄一眼他此時還算養眼的笑容。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他側身看著她,閒聊似的問道:「為什麼會解籤詩?」看在他紆尊降貴、說話態度還像話的分上,她當下決定說說也無妨。「我爸是廟祝,我從小跟在他身邊混,他的口氣說詞我早就熟到不行。後來他拋妻棄子,跟小三浪跡天涯之後,我媽為了嫌紅包錢就推我上陣,還在江湖上製造傳言,說我有神明護體,所以我就更紅了。」

「後來怎麼沒做了?」綠燈一亮,他踩下油門後問道。

「因為我媽跟信眾借錢,借到我們必須跑路。」她一聳肩,己經很習慣那種把所有家當扔進床單裡,然後一把捲起床單逃跑的生活。

「你沒擲茭問神明?」他問。

「當然問過了,神明說我媽是三尾狐轉世,這輩子不修,下輩子就會更加危害人間,而我則是上天派來度化我媽的一尊小小仙,若是度化她不成,就要再修三百年。」她語氣平順,好似談的只是隔壁鄰居生孩子的瑣事。

雷天宇盯著前方的眼愈睜愈大,嘴角弧度也愈揚愈高。

「你的人生還有什麼戲劇化情節沒說?」他問。

辛曉白瞄他一眼,伸了個懶腰後說道:「我戲劇化的高潮就終結在應徵上天御這一點。想我從廟祝、便利商店及麥當勞店員變成一流公司的僱員,過程簡直可歌可泣,出書都可以啊……」雷天宇擺在一旁的移動電話震動了一下,他趁著紅燈空檔,拿起來看了下簡訊。

他皺了下眉,擱下手機,並將車子轉了個方向,涼涼地說道:「我突然覺得在家吃飯也不錯。」辛曉白看他一眼,覺得總經理果然文明人,連逐客令都下得這麼文雅。幸好,這種程度的暗示,她的腦子還可以解讀。

「我說過我不在你家下廚的。所以,你可以在公車站放我下車,我是搭公交車高手,哪裡都能去。」她說。

「你以為你能去哪裡?我想在家吃飯,當然是你來做菜。」雷天宇瞄她一眼,把她雖然目瞪口呆卻又眼露凶光的表情全都盡收眼底。

他扯了下唇角,掩住想發笑的表情。

「既然你耳朵不好,那我就第三次告訴你,我不在你家下……」嚴正拒絕。

「六千塊,包你一個下午做飯,菜錢另計。還有--」 「如果不接這案子,那也不用上茶苑受訓了。」她接了他的話,還附帶兩個白眼。

「你除了威脅人的卑鄙手段之外,還有新招嗎?」

「我也不清楚,也許你可以擲茭問神明?」他說。

辛曉白咬住唇,差一點笑出來。偷瞄他一眼,見他側臉神色瞧來頗為放鬆,只是似乎出國回來後又瘦了一點,於是她清清喉嚨說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再有下次,不用你威脅,我就自動走人。」

「嗯。」雷天宇點頭。

「那我們先去超市買食材吧,雞鴨魚肉通通要有!如果再有厚切牛排和松阪豬,我可以翻觔斗!」她說。

「你總是這麼能屈能伸?」

既然他連她當過廟祝的事都知道,辛曉白現在覺得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秘密了,於是雙手一攤說道:「我過過一天只有十塊錢,連半條吐司部買不起的日子,現在有六千塊擺在我面前,不過是要我做頓飯,然後還可以白吃白喝,為什麼不做?」

「是嗎?那我先祝你吃得偷快。」

「我為什麼會吃得不偷快?」她奇怪地瞥他一眼。

雷天宇唇邊勾起一抹神秘微笑,將車子轉了個彎。

辛曉白驀打了個寒顫,用力地揉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怪了,為什麼每次在他身邊,她都有寒流逼近的感覺呢?

她雙臂交握在胸前,決定不理他,只一心想著待會兒的菜色。畢竟,她的生活原則就是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快樂啊!領人錢財與人消災,所以當辛曉白大包小包地抱著應該有她半個人體重的食材,跟在雷天宇身後進入他那間黑色大理石地板閃亮到能當鏡子照的高級公寓時,她的笑容還是很燦爛。

就算被指定要在兩個小時內完成一桌大菜,她也拍胸脯保證沒問題。

事實上,光是想到那些豪華料理待會兒全都要進到她的肚子裡,她就只差沒樂到雙手叉腰,仰天長嘯。再怎麼說,進來天御工作前,她也是過過好一陣子錦衣玉食、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興高采烈在廚房裡忙進忙出的辛曉白,渾然不覺換上黑色馬球衫和休閒褲的雷天宇,早已坐在客廳裡觀察了她好一會兒。

他手裡拿著雜誌,雙眸不可思議地看著邊哼著歌邊在廚房裡刀起刀落,端出一盤盤佳餚的辛曉白。

他從沒看過做菜做得這麼開心的女人,以前交往過的女人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便是不愛油煙眼前的辛曉白忙得雙頰像顆紅蘋果,紮在腦後的短短馬尾也亂糟糟地極度不整齊。但她的樣子,卻讓人覺得溫暖又幸福。

這就是他想要的家的感覺。

「可以開飯了!」辛曉白大喊一聲,乘機吞下一口糖醋排骨。

雷天宇快速起身,看到餐桌几道大菜之後,滿意地勾起唇角。

五柳枝魚、清蒸龍蝦、香煎松阪豬肉、糖醋排骨以及鮮炒時蔬兩道,一桌子的菜色香都全了,若味道不佳,他也真的不相信。

「說一下你的廚藝在哪兒學的?」他問。

「咦,我沒說過我爸在當廟祝前是在當總廚師嗎?他那時是因為接到神明訊息,要他出來服務,他才放棄了總廚師的工作,否則現在應當也是江湖留名啊……」辛曉白邊說邊在餐桌上擺好碗筷,添好兩碗白飯,迫不及待地坐下便說:

「開飯開飯。」

「去洗把臉,整理一下服裝儀容。」那樣她會比較舒服吧。

「幹嘛還要整理服裝儀容?又不是要晉見女王。」辛曉白餓到想翻白眼,嚥了口口水,用最誠懇的聲音建議道:「不如小的端去客廳吃飯配電視,大人您就可以眼不見為……」

「去整理。」雷天宇面無表情地指著最近的洗手間說。

龜毛王。辛曉白哀怨地瞪他一眼,不情願地脫掉圍裙,進去洗了把臉,鬆開紮在腦後的短短小鳥尾巴 - 隨便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現身了。

「開飯開飯!」她一屁股坐回位子上。

雷天宇驚訝地看著這個不過才離開三分鐘的傢伙,嚴重懷疑起她的性別。

「你除了嚷嚷吃飯之外,還懂什麼?」他問。

「不多,就是吃喝拉撒睡都懂一些。」她盡可能謙虛地說道。

雷天宇黑眸閃過一層笑意,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頭髮。

辛曉白望著他飧笑的臉龐,心臟評評亂跳了起來。

「你不會再叫我去整理頭髮吧。」她啞聲問道。

雷天宇眼裡噙著笑,傾身向前將她的髮絲撥到耳後。

辛曉白的呼吸被他身上的松木古龍水香味包圍,耳朵發瘋似地熱燙起來。

尤其是在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臉頰之際,她真的覺得自己頭昏眼花。咕嚕!她的肚子發出一聲大叫。

「我們可以開飯了嗎?飯菜就是要趁熱吃……」辛曉白向後一縮,決定剛才的暈眩八成是因為她早上吃得太少,營養不良的後果。

「好。」雷天宇又對她一笑。

辛曉白雙膝一軟,現在覺得自己八成是氣虛。

她快手把飯碗推到兩人面前,二話不說就開始賣力猛吃。

「你是待會兒還要去跑馬拉松,所以需要體力?」雷天宇看著金字塔一樣高的白飯,挑眉問道。

「有飯當吃直須吃,莫待無飯空……」

叮咚叮咚。門鈴聲打斷了她的話。

辛曉白看了他一眼。

雷天宇看了她一眼,知道能不經警衛通報而直抵門口的人,不會有別人--正是剛才在車上傳簡訊給他的人。

叮咚。

「你家門鈴響了。」她挾起一塊排骨,作勢欲入口。

雷天宇咬過她筷子上的排骨,目光緊盯著她,緩緩咀嚼著。

辛曉白瞪著他,整個人僵化成石膏像。

他一挑眉,目光朝門口一瞥。「沒看到我在吃飯嗎?還不快點去開門。」她鼻翼微掀,用眼神譴責他這個偷菜賊。她不是只要負責做菜和吃飯嗎?幹嘛還把她當女傭使喚?

算了算了,就當她免費贈送服務好了。辛曉白為了能快點吃到飯,更為了不再被他盯著瞧,小鳥一樣地飛向門邊,用力拉開大門。

「歡迎光……」

辛曉白快速往旁邊一閃,免得眼前這位白髮婆婆的枴杖落到她頭上。

「請問您找誰?」辛曉白又退三步,希望婆婆身邊的女人把她看緊一點--咦,是陳心羽。

「心羽,請問你們要找誰?」辛曉白如釋重負地看向陳心羽。

「這裡住誰,我就找誰。還有,有長輩在場,居然沒有直視長輩說話,一點禮節都不懂。」雷陳珠瞪著辛曉白說道。

「奶奶。」雷天宇上前一步,扶住奶奶手臂。

原來是總經理的奶奶,難怪說話口氣跟他一樣不討喜,果然上樑不正下樑歪!辛曉白站在幾步外陪著笑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陳心羽。

陳心羽今天長髮披肩,一身飄飄白衣,更襯得五官清麗無比,就連同是女人的她也忍不住覺得好美啊。

「你好。」陳心羽對著辛曉白淡淡一頷首。

「這個把別人當動物園猴子看的無禮傢伙是誰?」雷陳珠如炬目光朝著辛曉白逼去。

「鐘點女傭。」辛曉白心裡歎了口氣,無奈地接話道。

「我問你話了嗎?」

雷陳珠利眼一瞪,辛曉白旋即立正站好,乖乖地噤聲。

「她是一個來幫忙的朋友。」雷天宇淡淡說道,並對陳心羽點了下頭。

「朋友?不會正好是那個要上山考評茗師的辛曉白吧?」雷陳珠問道。

這位婆婆看來法力無邊、消息靈通,只是這評茗師究竟是何名堂,為何每個人提到此一名詞,都是一臉見鬼表情。

莫非還要以身殉茶嗎?辛曉白愈想愈惴惴不安了起來。

「她憑什麼?」雷陳珠把辛曉白從頭到尾打量過一遍。

「你憑什麼?」雷天宇挑眉看向辛曉白。

辛曉白生怕他一個反悔便斷絕她考試機會,危機意識頓時生起,連忙抬頭挺胸,大聲地說:「憑我不顧一切往前衝的決心與毅力。」

「哼,分明別有用心,以為別人看不出來嗎?不要以為考上評茗師,就叩到了進雷家門的敲門磚。」雷陳珠薄唇一抿說道。

「您扯遠了,我們公司內部也有好幾個評茗師。」雷天宇說。

「但是那幾個不會在你家做飯,也不會參加這一期。」雷陳珠說。

辛曉白聽著,覺得老夫人言下之意像是總經理對她有意思,所以才叫她去考評茗師,把她當成未來老婆培訓一樣。她胸口一窒,很快瞥了雷天宇一眼,見他表情仍是一貫的漠然,她才漸漸地恢復正常。

她發什麼神經呢?他當初叫她去考評茗師,就是為了逼退她。是她神經大條,老是一轉身就忘記這回事啊。

「心羽也會參加這次評茗師訓練。」雷陳珠說。

「太好了。」辛曉白呵呵地看著陳心羽,很開心話題終於轉到別人身上了。

「奶奶,我們吃飯吧。」雷天宇敲了下辛曉白的腦袋,順手將她轉了個方向安置在身側。

辛曉白一聽要吃飯,也就快快樂樂地和他並肩同行。

陳心羽看著他們,唇邊笑容黯淡了一些,靜靜陪著雷老夫人一塊兒走到餐桌邊。「這桌菜是你做的?」雷陳珠冷冷地望著辛曉白。

「對。」辛曉白髮現雷家人說話時的特色就是會直視著別人雙眼,氣場不夠強大的人,應該在眼神這一關就敗下陣了。

「為什麼只有六道菜?」雷陳珠表情嚴厲地看著辛曉白。

「因為我以為只有兩個人要吃。」老夫人皮膚很細,可惜眉宇間那道皺紋太嚴苛,想來是很嚴厲的人吧。

「雷家餐桌向來要有八道菜。」雷陳珠轉頭看了陳心羽一眼,拉開椅子坐下。陳心羽盛來熱飯,放到雷老夫人手邊。

辛曉白一看婆婆好大的排場,她頓時覺得拿六千塊去王品大吃一頓,應該會比待在這裡痛快,雖然可惜了她一桌好菜,那龍蝦花了兩千多塊啊。

辛曉白拉拉雷天宇的手臂要他彎身,附耳低聲說道「你們慢用,我……」

「再加六千,留你在一旁服侍。」雷天宇也用耳語音量對辛曉白說。

辛曉白面對著他黝亮黑眸,她臉上頓時綻出笑花一朵。「八千就成交……」

「有長輩在場,你們竊竊私語像什麼話。」雷陳珠看著這兩人卿卿我我的模樣,銀白眉頭帶怒地一擰。

「隨隨便便就對人鞠躬,你還有尊嚴嗎?」雷陳珠的枴杖往地上重重一撞。

「沒有很多。」辛曉白胸口一窒,卻還是保持著笑容說道。

「一看就知道來自貧賤家庭,爸媽八成也是見不得光的……」

「婆婆,我尊重您是長輩,不和您爭辨,所以,也請您尊重我及我的父母。」辛曉白臉上笑意全斂,嚴肅地說道。

「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自己送上門的女人,有什麼資格跟別人談尊重?」雷陳珠冷笑一聲,朝陳心羽點了點頭。「用餐吧。」

辛曉白用力咬緊牙關,雙手也緊握成拳。她深呼吸,努力地想控制情緒,但終究還是沒忍住,她開口朗聲說道:「請問我是殺人放火了?還是搶了你的食物、你的錢?鞠躬是我打工時留下來的後遺症,因為每鞠一個躬,我可以多十塊錢收入。我家裡是「貧」,所以國中後沒跟家裡拿過一毛錢,我老老實實地打工,我為我自己感到驕傲,我不知道這樣哪裡值得你說我「賤」……」雷天宇凝視著她蒼白臉龐,大掌牢牢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摟在身側。

「果然是在外頭染缸打轉過的,伶牙俐齒,足夠把人氣出病來。」雷陳珠昂起下巴,眼神依舊漠然地睨著她。

「至少這個染缸教會我尊重別人,可你住的無塵室顯然沒有。」辛曉白抬頭看向雷天宇,強作鎮定地擠出一抹微笑說道:「抱歉,總經理,我先走了。」她拉下他置於她肩上的手,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人。

下一秒,她的手肘忽地被雷天宇制住。

她抬頭,雷天宇黑黝深眸裡的心疼看得她眼眶一熱,驀地別開了頭。

「奶奶,您和心羽慢用吧。」雷天宇說。

「什麼意思?」雷陳珠臉色一沉,立刻板起臉問道。

「我們出去吃飯。如果覺得菜吃不完很浪費,可以打電話給天帆。」雷天宇對著臉上閃過笑意的陳心羽說完,便握住辛曉白的手,與她十指交扣,拉著她轉身就走。

辛曉白被他冷涼的大掌一握,打了個寒顫。

她直覺想抽手,他卻握得更牢了。不過,她此時只想快快離開,也就不再費事掙扎了。

「他以為他可以想挑誰進門就挑誰進門嗎?不可能。」雷陳珠抓住陳心羽的手,嚴聲命令道:「我讓天宇打副鑰匙給我,你從明天開始就過來替他準備晚餐。像辛曉白這種階級的人,都是對我們有企圖的,不要再讓她接近天宇,懂嗎?」陳心羽的手腕被抓得疼了,但還是默默地點頭。

「那我打電話給天帆,讓他一塊兒過來用餐,好嗎?」陳心羽拿起手機,輕聲問道。

雷陳珠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你媽是我的乾女兒,我比誰都懂她。她不會讓你跟天帆在一起的,因為天宇才是掌雷家大權的人,才是能讓你爸的二房、三房眼紅的女婿。你爸沒兒子,又中風在床,誰都知道你們家的女婿是要掌權的。況且,天帆也不是那種會定下來的性子。這些,你自己心裡都沒有底嗎?」陳心羽垂下眼,默默地將手機收回皮包裡。

「奶奶,我們吃飯吧。」陳心羽笑容有些悲慘地說道。

雷陳珠點頭舉起筷子,才吃了一口便又放下了筷子。「算了,你還是打電話叫天帆過來吧。畢竟,之後機會不多,你自己的行為就要懂得避嫌了。」陳心羽咬住唇,用力地點頭,然後拿起手機飛快地撥號著--就算只見一次也好,總好過僅能在腦子裡想念啊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5:20

第六章

嘟嘟嘟嘟。您撥的號碼無人響應。

嘟嘟嘟嘟。您撥的號碼無人響應。

他究竟在哪兒?

自從兩天前,我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報導印度飛機失事,且有兩名華人死亡之後,我的心就靜不下來,不斷拿起手機拚命地撥話給他。

他之前說過這陣子要去印度。

明知道出事的人是他的機率很小,畢竟以他年輕有為的模樣,新聞豈會錯失這種灑狗血的機會。

但是,如果不是他,他為什麼不接電話?他這種大忙人,手機不可能沒開。我心急如焚到夜裡沒法子睡,而更糟的是--我沒有任何人可以聯絡。

我活在他準備的華麗籠子裡,卻不知道主人如今去了哪裡、何時會回來。這種不安且隨時要被拋棄的感覺,讓我不寒而慄。

所以,我Google了他的名字,發現他是一間著名地產集團的總經理。我撥了電話到他們公司,可是總機一問「請問哪裡找」時,我就掛斷了電話。

我這裡算是「哪裡」

我的手機鈐聲驀地響起。

我嚇得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跳起來--飛撲到茶几上接電話,腳趾頭撞到桌角,痛得我當場流下了眼淚。

「喂--」我淚眼汪汪地說。

「怎麼打了這麼多通電話?」他微冷的語氣從電話那頭傳來。

「你沒事。」我鬆了口氣,伸手擦去眼淚。

「發生什麼事了?」他再問了一次。

「知道你沒事就好了,你去忙吧。」我想掛電話,因為電話裡的他語氣總是冷傲得讓我不自覺想起「紆尊降貴」四個字。

「說。」他不耐煩的命令透過電話傳來,讓我咬了下唇。

真能跟他說我前兩天的忐忑心情嗎?

「說!」

「你電話打不通,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脫口說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手機斷了訊。

「喂?」我輕聲問道。

「我丟了手機,現在才處理好。」他說。

我眨了下眼,覺得他的聲音裡隱隱有笑意。

「沒事了嗎?」他問。

「我一會兒把司機尤先生的電話傳給你,你有急事可以找他。」

「不……」我第一時間是想拒絕的,可一想到這兩天的輾轉反側,也就大聲地喊道:

「好,你快傳吧!」

「嗯。」

他應了這聲後,就切斷通話了。

我看著手機,還在發愣。直到他再次傳來簡訊,我才驚醒過來。

--我兩天后到家。

我親著手機,整個人躺進沙發裡。

接到他的電話,我以為我總算可以睡場好覺了,可是我睡不著,腦子的思緒纏得很亂,害得我肩頸僵硬,根本沒法子放鬆。

遇見他之前,我原本早晚各有一份兼職工作。可和他在一起後,他完全依他方便在過日子,幾次興之所至的把我從上班地點搪走,或者沒讓我去上班,加上那時突如其來的一場重感冒讓我病了半個月,兼職的工作自然全都沒了。

「辛曉白!你怎麼可以依賴一個人生活,以前那個自立自強的辛曉白到哪裡去了!萬一他突然不和你聯絡,或是突然對你沒感覺了,那你要跟你媽媽一樣E望著男人過日子嗎?」我危機警鐘大響,大聲對自己說完話後,立刻爬到計算機前,打開求職欄開始找工靠山山倒,靠自己最好!

我只是一時忘了而已……

雷天宇拉著辛曉白上車離開他家的十分鐘後,才在紅:燈時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想吃什麼?」

打從上車就對著車窗發愣的辛曉白,一時之間還沒回過神,呆愣了一會兒後才回頭看他,吶吶地問道:「吃什麼可以變得不貧賤?」雷天宇看著她可憐兮兮的小臉,濃眉倏地惡擰了起來,粗聲地說道:「你從小到大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你不需要別人的認同,你該為自己感到驕傲。」一股淚意直朝辛曉白的眼眶裡衝去,她用力地睜大眼,努力地眨眼想眨干淚水。

「謝謝總經理的讚許,那你要幫我加薪嗎?」她眼巴巴地問。

雷天宇驀地出手掐住她的腮幫子,將她臉蛋捏成了蘋果臉。

「好痛。」辛曉白抱臉慘叫,乘機拭去淚水。「我要申請職業傷害救濟金。」她朝他伸出手,作勢要錢。

雷天宇右手抓住她的手,牢牢地一握。

她的胸口,倏地一疼。

交通號志轉為綠燈,他左手握著方向盤,無事人般的繼續開車往前。

辛曉白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想起他今天待她的種種,她拉高兩人的手,眼神帶著幾分嬌羞地瞥他一眼。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我是黃金單身漢,這一握,就當成救濟金。」

「這是什麼冷笑話!」辛曉白哇哇大叫地甩開他的手,氣呼呼地把自己的手壓在身下,不高興地說道,「誰要這種不能吃的東西。」

「那你想吃什麼?」

「吃香喝辣都好,只要能敲你一頓的都可以,快餓癟了。」她鼓著腮幫子說道。

「那就吃日本料理吧,下個路口就是錦園了,他們的日本料理還不錯。」

「好好好。」她耳聞錦園又貴又好吃已久啊。

雷天宇看她一臉藏不住的饞,發現他開始期待這頓晚餐了。平時用餐吃飯對他而言就是一種填飽肚子的行為,可和她在一起時,總是不同。

「你現在帶我去吃飯,沒有什麼企圖吧?」她懷疑地看他唇邊的笑意一眼。「哪種企圖?」

「像是想把我推入火坑的那種不良企圖。像是那種你應該是接到了簡訊,知道你奶奶要來用餐,所以才故意拎了我過去做飯的那種意圖。」她不快地說道。

雷天宇挑眉不語,將車子開入餐廳的停車場。

車子一個甩尾,瀟灑地停入停車格裡。

他熄了火,朝她傾身而來。

她屏住呼吸,可車內空間再退也有限,他那張帶著一分笑意、三分冷、六分帥得無法無天的臉龐還是懸在她幾寸之外。

「如果我對你真的有企圖呢?」他的黑眸閃過一道光芒,微冷氣息拂動著她前額的發。

「我會勸你去看精神科醫生。」她雙臂擋在他胸前脫口說道。

「說這話是想喚回我的記憶嗎?」雷天宇又朝她逼近一點,兩人鼻尖於是不經意地輕觸了一下。

她嚇得往椅背一縮,眼睛因為看哪裡都不對,索性閉上眼睛大喊道:「停!停啦!」

「或者,我真的該去看精神科醫生了。」辛曉白感覺自己的額頭被輕觸了下。

她驀揚眸,他已經退開。

剛才額頭上的那種觸感,很像是唇印--辛曉白氣息紊亂,眼神慌亂地看他一眼,卻沒有勇氣詢問。

「發什麼愣,下車吃飯。」雷天宇伸手揉亂她的頭髮,無事人一般的先下了車。

辛曉白龜速地解開安全帶,這才頂著一顆鳥巢頭下車。算了,就當成什麼都沒發生吧,反正他們兩人之間原本就該如此的。

之前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時光,美好得像愛情小說,她甚至認真考慮寫成故事出版嫌錢。畢竟,鈔票才是現實。而如今的現實就是--分手三個月了,他沒再追過來。

是她不知道天御和雨田集團有關,自己送上了門,兩人才又再度碰頭的--唉,這算是哪門子緣分啊。

「長這麼大,還不知道要注意服裝儀容。」雷天宇長臂一伸,將她撈到身邊,長指梳理著她的髮絲。

幾名經過他們身邊的女子,全都不約而同地投以艷羨的目光。

「喔。」辛曉白如寵物一般的呆站著,任由他整理著她的發,忘了這頭根本就是他的傑作。

雷天宇看著她傻不愣登的樣子,他重重敲了下她腦袋後,自顧自地大步往前走。

留下被敲痛的辛曉白捂著頭,真的覺得自己需要去看醫生了。當然,最好是把雷天宇也一塊兒帶去,因為他顯然病得比她還重啊。

否則何必表現出一副對她情深意重的樣子!畢竟--他們已經分手了。如辛曉白原先對於她和雷天宇之間還有任何的胡思亂想症狀,因為那晚在錦園用餐,雷天宇的笑容雖然異常得多,待她也親密得像是兩人不曾分開過。但,她隔天在公司看到的他又恢復了一派冷然、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好像她不過就是個路人甲,那她又何必裝熟呢?

況且,之前話都說白了,她也早搬出他安排的房子,算是已經徹底切斷關係了。

雖說後來老天給了她機會進來天御,但她當初面試遇到他時,其實是想一走了之的。要不是他那副恨得她快點離開的表情刺激到她,她又怎會厚著臉皮留下來?

總之,人都留下來了,就要做最好的打算。要知道像她這種口袋空空的人,是要為了自己的人生奮鬥的,沒時間為了感情廢寢忘食啊。

就算雷天宇在公司的刻意疏離讓她有些受傷,但這無所謂,因為她知道她會從那段關係裡走出來的--例如她平時看到江文凱也是很心花怒放的,也許等到她的心再春暖花開一點,要她倒追江文凱都有可能。

辛曉白坐在座位上一邊發呆,一邊整理著上茶苑之前要做完的文書工作。老實說,經過這段時間的訓練,她雖不敢說對工作已經全然熟悉,但她對雷天宇的行程卻已經有了基本概念。他九點上班,花一個小時在頂樓茶廳裡試喝新茶、觀看完茶農及茶探回傳的報告一一這陣子偶爾會叫她過去特訓茶藝,順便把她釘得滿頭包。

接著,他會進到辦公室看財經報告,掌握地產趨勢。接下來則到雨田集團辦公,或是針對企劃提出看法。而所有他參與的會議都被要求在三十分鐘內結束,以符合他對效率的要求。

他的工作時間比員工都長,員工對他也是衷心佩服。雖然他的冷厲態度難免讓員工認為難以親近,但是大老闆高高在上,似乎也是天經地義之事。

因此,辛曉白總會忍不住想起那個和她住在一起時,會躺在她身上、會命令她揉肚子減緩他胃痛,但她怎麼看都覺得只像在撒嬌的雷天宇……「曉白,你先去吃午餐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丁淑華說道。

「好。」辛曉白點頭,起身伸了個懶腰後,便到一樓的員工餐廳。

點完餐,雙手合十祈禱完畢,正打算要大快朵頤之時,一個人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她抬頭看到江文凱,立刻回以燦爛笑容。

之前在工作及茶葉上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都是靠江文凱主動幫忙才度過難關。她看他愈來愈順眼,雖然他們兩人的「爬山之約」至今尚未履行,但她把他當好朋友及未來男友的可能對像卻是事實。

「你剛才是在祈禱嗎?」江文凱笑著放下餐盤,坐了下來。

「是啊,祈禱這份工作可以長治久安,最好能撐到我光榮退休。」她笑嘻嘻地說完,指著他的餐盤說:「我也很愛古老味鹵排骨,之前連吃了一個星期。」

「那要不要再分你一點?我早餐吃得晚,怕吃不完。」江文凱笑著說道。

「好啊,不要浪費食物。」辛曉白大方地接受了他三分之一份的餐點。

「你可是被安排要去上評茗師課程的精英,應該要對自己更有信心。」

「那是蒙到的,你才是總經理眼裡精英中的精英啊。」辛曉白朝他豎起大拇指,這話倒不是拍馬屁,因為江文凱經常代替雷天宇巡視各處分店,是眾所皆知之事。

「我只是進來得早,在公事上多你一些負責的機會而已。日後,搞不好我回到老家去接管茶業,你在這裡的職位會升得比我還高……」

「放心放心,你是我的恩人,我不會忘記你的……」兩人就這麼邊用餐邊說話,又閒聊了一些他父母年事已高及公司的事之後,他狀若無意地問道:「我昨天到錦園吃飯時,好像看到你和總經理一起離開,我沒眼花吧?」辛曉白嘴裡正塞了滿滿一大口飯,一時之間還沒法子反應。只能睜大眼拚命搖頭,直到把飯嚥下去為止。

「他只是心血來潮找我去吃飯,什麼事都沒有,你千萬別誤會。」她焦急地傾身向前解釋。

江文凱見她一臉怕他誤會的神情,心裡其實開心,可還是忍不住說道:「總經理不像是會心血來潮的人。」

「人都會有心血來潮的時候吧,看我被總經理錄取一事就知道了啊。」她乾笑地端起面前的湯喝了幾口。

「你客氣了,我們都知道你是董事長親自交代要錄用的人。」江文凱看她似乎喝得很高興,便把他手邊沒動過的湯也遞到她面前。

「原來大家都知道啊。」她端起他的湯繼續地喝,免得她尷尬到想找地洞鑽。

「董事長打過電話給我,說要直接錄用你。那天也不知道總經理怎麼會看到履歷表,突然就到了面試會場,他通常只會在最後一關面試時出現的。」江文凱說。

「呵呵呵。」她繼續喝湯。

「沒關係,進來之後就是靠個人的努力了。總經理對你另眼相待,所以才安排你去考評茗師的,不是嗎?」江文凱拍拍她的肩膀說道:「要去茶苑了,心情如何?東西都整理好了嗎?」

「有一點緊張吧。至於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整理的,因為茶苑規定只能帶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好像也交代了要帶一套正式服裝。但那是什麼東西?是禮服還是上班套裝?她一點概念都沒有,得找時間去買。

「聽說評茗師訓練很精彩,合格率也很低。」

「難忍能忍,難行能行。」她握緊拳頭替自己精神喊話。

江文凱不無遺憾地看著她,脫口說道:「我沒想到你竟然也會想嫁入豪門。」

「沒有,我一點都不想嫁入豪門,我很清楚我自己的份量。」辛曉白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道話題怎麼會跳到這裡。

「所以……」他遲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她傾身向前,壓低聲音追問道:「快說--知道什麼啊?」

「評茗師除了正式的天御員工受訓之外,還有一種被稱為「名媛評茗師」的特訓,因為會有其他名門閨秀一同參與,因此也被稱為雷氏家族的選秀大會。雷家內部有幾門親事都是這樣談成的。」江文凱說。

什麼鬼啊!辛曉白知道她現在嘴巴合不攏的樣子,肯定蠢得不得了,但她完全沒法子控制。

「你的意思是--這次評茗師訓練其實是雷家內部選秀大會?」她嚥了口口水,以免自己口吐白沫。

「是。我跟雷老夫人碰過幾次面,她正巧提過這些事,她還說許多名門閨秀都以通過評茗師為榮。」

「雷家以為自己在當皇帝嗎?不過就是一家很有名的茶公司啊……」

「雷家雨田集團的土地市價是天御的十多倍吧。天御是雷先生五年前接手後,才成就了幾億的茶市場,可區區幾億,雷老夫人還不見得……」

「……區區幾億?」辛曉白目瞪口呆地瞪著他。「你腦子有病吧?不然就是算數很差。」

「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這次的評茗師內幕?」江文凱鬆了口氣,神色柔和地凝望著。

「隨便啦,反正他們也不會選中我當媳婦。而我的目的是評茗師資格,不管參加哪一屆都一樣……」

「那如果是總經理選中你呢?」江文凱問。

辛曉白聞言一驚,啪地一聲打向他的手臂,故意一臉驚惶地說:「開什麼玩笑!他如果真的對我有意思,我人就在他辦公室外頭,幹嘛還費事把我弄到山上?」

「說得也是。」江文凱揉著手臂,苦著臉說道:「你打人力氣一向這麼大?」

「抱歉。」她舉手行禮,吐吐舌頭說道:「這樣別人才知道我飯沒白吃啊。」江文凱大笑出聲,笑得附近同事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幾眼。

「你笑點很低喔。」她最怕引起注意,連忙壓低聲音說道。

「你害我笑到內傷,得付我精神賠償費。」江文凱一本正經地說。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見他居然又笑了,她忍不住隨之笑著說道:「不然,我再去幫你拿一盤飯,讓你補元氣?」

「不用了。」江文凱坐正身子,斂去大部分笑意,正經地說道:「哪天一起吃飯,我就原諒你。」辛曉白怔了一下,看著江文凱清俊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

「沒關係,不勉強,我只是開玩笑的。」江文凱說。

「不勉強,我這人只要有飯可以吃,什麼都不勉強。」辛曉白擺手搖頭兼以咧嘴笑,可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太不矜持,小臉漸漸地脹紅成一顆蘋果。

「那就一言為定了。」江文凱朝她伸出手,笑望著她的蘋果臉。「等你從茶苑回來後我們再約,如果我有空到山上也會去看你。」

「好、沒問題、一言為定。」辛曉白甩動他的手,傻笑地說道。

「先祝你一切順利,我下午還要出差,先走了。」江文凱對她一笑之後,這才轉身離辛曉白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著天御的風水真的好好,她喜歡的類型終於對她表示好感只是,她為什麼沒有心頭小鹿亂撞?為什麼沒有臉紅心跳?為什麼腦中還浮現雷天宇的影子?

他們已經分手了!雷天宇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就要在茶苑選秀大會裡,挑選一個像陳心羽那樣的仙女當妻子了。她和他撇清關係是對的,免得徒增傷心……辛曉白覺得愈想愈煩躁,倏地起身,決定回辦公室喝一杯高山茶,好讓腦袋清醒一點,不要再想雷天宇了。

就她來說,一杯好的高山茶,真的能讓人忘憂,尤其用的是雷天宇那些聽說價值連城的茶葉。

餐後辛曉白用她前陣子中午被雷天宇硬逼出來的基本技術,替自己泡了一杯高山茶。那股不加糖也清甜的茶香,讓她喝得出了神,而剛進辦公室的雷天宇正巧看到了這一幕。

「辛曉白。」雷天宇喚道。

辛曉白的傻笑頓時僵在唇邊,她砰地一聲放下茶杯,倏地從座位裡起身,旋即揚起一抹很公事化的明亮笑容。「總經理,歡迎回來。」

「泡一杯你剛才喝的茶過來給我,我想知道那杯茶裡有什麼魔力,可以讓你在繁忙的上班生涯裡露出像在侖裡島度假的笑容。也許我們的工作應該互換一下。」他冷冷地說道。

「大人冤枉啊……」辛曉白情急之下忘了要嚴守上司下屬的分際,只差沒撲上去對他演一出哭天搶地的大戲。

雷天宇緊抿的雙唇這才鬆開了一丁點。這陣子,他被公事還有私事煩得只想搞失蹤,憑什麼她還能這麼逍遙又自在?

「總經理,曉白一直都很努力--真的只是稍作休息。」丁淑華看著總經理沉凝的臉孔,輕聲地補了一句。

雖然她也很想笑,畢竟除了辛曉白之外,還有誰敢在總經理面前耍寶。

「是啊是啊……」辛曉白點頭又點頭,點到丁淑華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空點頭,不如送茶進來。」雷天宇又瞪了辛曉白一眼。

「遵命。」辛曉白一溜煙地衝進茶水間。

雷天宇看著她的背影,感覺她眼巴巴地就像只想討好主人的小狗,他唇線往上一勾,轉身走回辦公室。

丁淑華沒忽略那個笑容,內心倒抽了一口氣。

名言之所以成為名言果然有其道理,「愛之深責之切」指的就是總經理對辛曉白的這種態度啊。

先是將辛曉白眨得一文不值,然後再錄取人;先是不聞不問,繼而又開始教導辛曉白所有事務。最後,還派她去考評茗師,他自己則親自上陣在午休時間教茶,有愛、有愛、真有愛

只是,總經理的這份愛是於「公」還是於「私」,她就真的看不出端倪了。

丁淑華看著總經理的辦公室大門,突然間覺得上班有八卦可期待,真是件讓人開心的事情。

雷天宇回辦公室,看著桌上擺著要他簽名過目標文文件、國外合作計劃、茶農的報告,以及地產方面的週報……做不完的事、重複的每一天。

雷天宇扯松領帶,閉上眼往椅背一躺。

門上響起兩記敲門聲,他連眉頭都沒抬一下。

「茶來嘍!好喝的天御老烏龍來……」辛曉白進門看到他閉目養神的樣子,立刻改成靜音模式,她無聲地將茶碗放到他手邊。

應該要走的,可她看著他疲憊的臉色,腳卻生根了。

在她陪他的無數夜晚裡,最心疼他這副神情。以前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卯起來打拼,現在知道他是被領養的之後,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好像又瘦了。辛曉白在心裡歎了口氣,踮著腳尖轉身,準備去幫他叫一份飯--她敢打賭他一定還沒吃,即使現在已經下午兩點了。

「站住。」

辛曉白朝他看去,他仍閉著眼。

「吃飯了嗎?」她脫口問道。

「不想吃外面的東西。」

辛曉白見他一手不自覺地捂向胃,雖然明知道這傢伙是有錢人,想吃滿漢全席都沒問題,還是忍不住覺得他看起來有點慘。

「你可以請人到你家做飯……」她說。

「不請自來的人可多了。」他睜開眼,黑陣看入她的眼裡。

想到之前奶奶要陳心羽晚上到他家準備晚餐一事,他的臉孔就緊繃了起來。

「我的意思可不是要毛遂自薦。」怕他誤會她有企圖,立刻劃清界線。

「幹嘛客氣?」見她一臉戒慎,他閒散地坐直身子,指節不經意地在桌上敲了幾下。

「既然這麼想來,那就今天晚上到我家做飯。」

「我沒有想去,誰希望下班還要做白工啊?」辛曉白決定既然他們已經郎無情妹無意,明算帳也是應該的。「而且你上次說煮飯要給六千塊,還沒付款。」她昂起下巴,用一種他很沒僱主道德的表情看著他。

雷天宇黑眸鎖著她,看著她眼裡的生氣勃勃,還有她寫在臉上的楚河漢界訊息,他垂眸掩去眼裡的算計光芒。

「拿去。」雷天宇拿出皮夾放到桌上,往她的方向一推。

辛曉白伸手打開皮夾。

「你皮夾裡只有兩千塊。」她癟著嘴說道。

「我是讓你拿金融卡去領。」他說了密碼,目光卻沒離開她。

為什麼看著她時,他就覺得沒那麼疲憊?是因為她過的是另一種他覺得隨心所欲的人生?

「你這樣隨便把金融卡密碼告訴別人,很容易受騙上當。」辛曉白抽起卡片,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認為我會隨便把金融卡交給旁人?」他問。

「那你幹嘛信任我?」她內心暗暗竊喜,等他開口說些她老實、人品好之類的話。

「因為你笨。」他一派輕鬆地看著她。

辛曉白脹紅臉,只想把金融卡往他身上扔。

「我先去樓下領錢了。」她瞪他一眼,決定來個眼不見為淨。

「多領六萬,當成我預付你未來十次的晚餐費用,從今晚開始……」

「且慢,我沒答應!而且我就要上山考評茗師了。」辛曉白驀回頭,看著他無事人的模樣,忍不住抬高音量說道。

「你當真以為自己會在山上撐很久?」他唇角往下一抿,語氣譏諷。

辛曉白最討厭他這種表情,氣到雙手叉腰怒瞪著他。

這傢伙已經長得一副高高在上的貴公子模樣,就應該要更加注意自己的面部肌肉才對。要知道睥睨神態一沒擺好,就會變成輕視、瞧不起人。

「我只知道我會努力再努力,而你身為雷家未來的接班人,應該知道評茗師對你們家族的「特殊」意思。你送我去究竟是何居心?」她說出這話原是為了想駁倒他,可說到後來胸口卻不由自主地悶悶的。「你就那麼想讓我在選秀大會中出醜?」她的聲未落地,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她還來不及反應,他便硬是攬住她的腰,把她扣到了他的身前。

辛曉白倒抽一口氣,慌亂地推著他的手。情急之下,說話速度可比連珠炮。

「這兒是辦公室,我們是上司跟下屬的關係!而且我們分手時已經說過,就算見面了,也要當成不認識的……」她的話落入了他的唇裡。

分別了太久,兩人的唇一相貼,彼此都先倒抽了一口氣。然後,不知是誰先失了理智咬住對方的唇,一場糾纏於是展開。

對辛曉白來說,他的吻霸道,但卻總能從他那裡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及響應。可他的吻也是最溫柔與最誘惑的,他舌尖的輕撩慢攏,灼熱得足以讓人化成他身下的一灘春水。

她當初就是淪陷在他的親吻之下,每回一被吻,她就覺得自己像是愛情小說裡的女主角。他的唇離開時,她腿一軟,只能緊揪住他的手臂。

「……」她想開口,卻覺得喉頭發緊。

「想說什麼?」他挑起她的下顎,眼神仍帶著侵略的光。

「想說我可不可以告你性騷擾?」她氣息微喘地問道,身子仍然微顫著。

「在你的手緊抓著我的襯衫,還響應了我的時候告我騷擾?」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她紅著臉,用力推他。不料,還在腿軟的她,自己卻先歪歪倒倒地後退了三步不止。雷天宇大笑起來,大掌抓住了她的手臂,沒讓她跌倒。

「一點都不好笑。」她氣得伸腳踢他的小腿。「我們已經分手了,你連我一根寒毛都不應該動。」他被踢疼,皺眉瞪她。只是,一看見她張牙舞爪的小臉,他的唇角便又上揚了秒鐘。

「選秀大會那些事是誰跟你說的?」他問。

「誰說的不重要。」她防備地看他一眼。「重點是你不應該再吻我,不應該再拿那些莫須有的理由……」

「江文凱說的?」他打斷她的話,只問他想知道的問題。

「不是。」她死也不會出賣朋友。「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沒打算要嫁進豪門,就怕你特意「關注」我,反而阻礙我的評茗師……」雷天宇冷瞥她一眼,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飯還沒吃,茶少喝點。」辛曉白想也不想便搶下他的茶。

「沒飯可吃。」

「我待會兒去給你買!」

辛曉白才說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她雞婆個什麼勁啊!

雷天宇聞言,心情稍好,淡淡地說道:「名媛評茗師訓練確實是家族挑人的方式之一。我家人這回鐵了心,一定要硬塞人到我身邊,我認為與其如此,不如自己先安排一個假想敵堵他們的嘴。畢竟那些名門小姐若以為我有女友,也不會對我做出太明目張膽的舉動。」他說。

辛曉白聞言後退三大步,指著他鼻子凶巴巴地說道:「原來如此!你竟想拿我當擋箭牌,你這個奸詐小人!」

「小人安排你到山上接受訓練,成為專業人士。」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蘋果臉說「小的錯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喔--」辛曉白翻了個白眼,一手叉腰、一手直指著他斥喝道:「你用這種招數脫身,萬一日後公司有人想追求我,聽到我跟你有個五四三的,虧損的可是我的大好前景。」

「公司有人想追你?」雷天宇微乎其微地抿緊下唇。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唇邊飛出一抹笑,笑到她必須用手去掩。

「公司日後會再加強對美的訓練課程。」他說。

辛曉白瞪他,瞪得很用力。

他雙臂交握在胸前,雙唇不快地抿成一條線。

「如果你這麼嫌棄我,幹嘛找我去參加評茗師的考試?」她昂起下巴說。

「藉由評茗師來找媳婦是陳年的無聊舊習。如果每年都有不合格人選混進去,久而久之素質降低後,大家就沒興趣參加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你找我去降低素質?」辛曉白抓緊羊毛開襟外套的下擺,免得忍不住給他一拳。

「陳心羽學習茶藝至少五年,還有一個精研日本茶道留過學,另一個是藍帶學校畢業的,對茶藝也有些興趣。你去難道不是降低素質?」所以,他之前才會時不時把她叫過來泡茶、認茶葉,就是因為怕她輸得太難看。

「馬……」辛曉白吞下髒話,掩飾似的說道:「媽啊!她們真的好優。」反正,他找她去,就是要她在那裡裝瘋賣傻、襯托大家的美好和厲害,讓大家有種良莠嚴重不齊的錯覺就對了。

想想也沒錯啦,否則她真以為自己有資格站到那個位置嗎?

辛曉白心形唇瓣一癟,像沒電的機器人一樣地頹下肩來,拖著腳步往門口走。雷天宇擋住她的路,敲了下她的腦袋。

「奇蹟永遠都在發生。」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在那裡學到一點東西的。

「是啊,我能站在那裡也算一個。」她繼續低頭看著地板,心情更差了。

她早就明白人生有很多不公平,她這一路聞來也從沒抱怨過什麼,現在也不過是有點惆悵罷了。

「你既知道,又何必一臉委屈。」他說。

「我沒有!」她用力地抬高下顎,抬到後腦勺都快撞到肩胛骨。

他又朝她逼近一步,她則因為下巴仰得太高,只好開始後仰下跪。

「相信我的眼光。」他一手摘在她後膊上,黑眸炯炯地凝望著她。

「哈……」

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再次成功阻止了她的自嘲。

「你再敢親我,我就辭……」

他一挑眉。她硬生生把話吞下來,冷笑一聲後改口道:「我就跟別人交往。」雷天宇眸光一冷,看得她連打了幾個寒顫。

「你可以出去了,晚上記得去我那裡做飯。還有,待會兒記得先送飯進來,否則我就繼續喝茶。」他面無表情地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拿他的身體健康威脅她,他有沒有這麼囂張啊。

「我不會去你那裡做飯,我要去看我媽。」她說。

「你媽她……」雷天宇皺著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這才淡淡地說道:「她跟著青山的人出去旅遊了……」

「你怎麼可能連這個都知道?」辛曉白不信,拿起電話撥號,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喂……」

「媽,你怎麼聽起來很虛弱?你生病了嗎?」辛曉白著急地抓緊了話筒。雷天宇的拳頭則握成了死緊。

「病你個頭!我在遊覽車上睡覺啦,找我什麼事?」

「你要出去旅遊也不跟我說一聲。我明天就上山了,之後也不知那裡方不方便聯絡……」

「不用聯絡,我好得很!還有,上山後自己保重,爭氣一點,考上那個什麼鬼評茗師的,聽到沒?」

「呵呵呵,幹嘛突然這麼關心我?」辛曉白笑著揶掄著向來不怎麼管她工作的媽媽。

「你沒事吧?轉性了喔?還是要表現母愛給車上的人看?」帕,電話被切斷了。

好吧,媽媽一點都沒變。辛曉白不情願地掛斷電話。

「你怎麼知道我媽的行蹤?」她抬頭瞥他一眼。

雷天宇看了她好一會兒,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跟她說,但真正開口時,語氣卻是極為平淡。

「我爺爺也報了那一團,我剛好看見了名單。好了,你出去吧,我要忙了。你晚上記得過去我那裡做飯就對了。」在她出聲抗議前,他放低聲音說道:「我已經很久沒能好好吃一頓家常飯菜了。」她望著他確實明顯削瘦的臉龐,秀眉驀地一擰。

「你保證除了做飯之外,什麼也不會發生?」反正她對他就是同情心氾濫啦。

「現在是要我發誓還是交保證金?」

「最好是一起。」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其實很痞。

「辛曉白--」他瞇起眼,傾身向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現在就給我出去做事,不要浪費我的時間。」辛曉白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咻兩步便轉身飄了出去。

之前分手三個月不聞不問,現在又心血來潮想要她回去做飯,她辛曉白才沒那麼容易被擺平。

辛曉白才回到辦公室,還沒坐下,就接到內線打來的電話。

「總經理辦公室,您好。」她反射性地接起電話。

「晚上順便把你的行李帶過來。」

「不可能!」她咬牙切齒地說道。

丁淑華看了她一眼。

「我明天上山,順便載你上去,那裡沒人帶你會找不到。」

「我叫車,一定到得了。」

「行李沒帶來你就不用上山,我直接取消你的訓練資格。」啦--他掛斷了電話。

「只會欺壓善良百姓,你會有報應的。」辛曉白啪地掛斷電話,氣得脹紅雙頰,對著電話詛咒道。

「是總經理打來的電話?」丁淑華目光在她微亂的頭髮、衣衫,還有變得有點模糊的口紅上轉了一圈,心下便是一驚。

總經理和辛曉白果然有異狀!

「……」辛曉白看著丁姐明亮的目光,硬生生把要往下點的頭改成左右搖晃。

「當然不是,只是個路人甲。」

「你演技很差。」丁淑華笑著說道。

「我發誓我跟他……」原本應該沒關係了,嗚……「千萬不要亂發誓,萬一你被天打雷劈,我離你這麼近,會遭池魚之殃的。放心吧,我會保密的。」丁淑華朝她眨了下眼,忍不住又好奇地打量了她一回。

「丁姐,我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辛曉白辣紅著臉看著樂不可支的丁姐,當真是啞巴吃黃連,只能扮出有口難言的苦臉啊。

丁淑華笑著拍拍她的肩膀,姿態倒是比以前親暱一些。「放心,跟在總經理身邊,什麼事能說與不能說我自然有分寸。好好把握,總經理這種精英畢竟少見。」冤枉!現在不是她要不要把握,而是她整個人都在雷天宇掌握下的問題啊!辛曉白在心裡做出孟克名畫「吶喊」的慘叫姿態,悲慘地先打電話替他叫了他以前還算願意吃的那家日式便當,然後再將注意力轉回她的公事之上,鴕鳥心態地希望--今晚,慢點來吧。

可是,今晚慢點到,明天她到山上茶苑展開新生活的日子怎麼這麼快來臨啊?人生,果然充滿了矛盾啊。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5:36

第七章

這一晚上很難得,因為我跟老媽居然相處甚歡。

我們一起去買衣服、一起去吃飲茶。她不提那些爛男人,沒挑剔我買的一件式粉紅居家服不夠性感或裸露,我也沒批評她的生活,只是聽她抱怨著近來吃藥也改善不了的胃痛和背痛,兩人和樂融融到簡直可以成為模範家庭的典範,直到--專屬於他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思念太猖狂,一個冷不防,一想起你,忙碌的生活變得空蕩蕩。對心事說謊,把你想到多麼的不堪,偉大的你還想我怎樣。你也太猖狂……我看著手機好一會兒,因為他這次出差到日本七天音訊全無。

上個月,他從印度回來後,對我難得地你儂我儂了數日,害我以為這人惡習已改,鐵定有把我放在心裡了,結果呢?

牛牽到北京還是牛!

他還是什麼事都不對我說的死個性,我還是對他所知不多。幸好,我現在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建設。反正,他不跟我分享生活,那我也絕不對他說,我已經開始投履歷了。

思念太猖狂,一個冷不防,一想起你,忙碌的生活變得空蕩蕩。對心事說謊,把你想到多麼的不堪,偉大的你還想我怎樣。你也太猖狂……「你幹嘛不接手機?」一看到我媽一副很想幫忙接電話的表情,我立刻大步走到外頭。

「你回台灣了嗎?」我按下接聽鍵,冷冷地說道。

「回來。」他在電話那頭命令道。

我臉色一沉,心情跌到谷底。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是把我當鐘點女傭嗎?

「我在忙,忙完就回去了。」我沒好氣地說。

「餓了。」

「在我沒出現前,你餓了時怎麼處理,現在就怎麼處……」他掛斷電話。

我大步走回餐廳,我媽一看到我立刻八卦天線全開。

「怎麼了?」我媽問道。

「大爺肚子餓,找女傭回去給他打理飯菜。」我沒好氣地說。

「那你還不快點回去?」我媽快手把帳單推到我手邊。

我拿過帳單,伸手再叫來甜品推車,準備繼續大快朵頤。

「我和你不同。我要過我的人生,而不是依附在一個男人身邊。」我點了芋頭西米露和流沙包。

「你和我的不同,就是你已經二十四歲了,還不懂男人。」我媽近來食慾不好,所以只點了一份豆花。

「是,你最懂。」所以,才會老是被甩、還倒貼錢。

「你那個男人一個月只領三萬多塊,早晚也會叫你倒貼的。而且兩個人在一起,鈔票本來就是互通有無……」我媽開始叨叨絮絮地說著她的經驗談。

我媽知道我有男友,但我沒讓她知道他有錢到足以讓她去辦流水席,只讓她以為他是個普通的白領。

「餓了就要自己去找飯吃,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事情。」我打斷我媽歷任失敗的經驗分享,不認為我能從裡頭學到教訓。

「……他可能只是想撒嬌。」我媽說。

「撒嬌?」我一怔,腦子閃過他冰塊般的冷臉。

「是啊,男人累了還是病了,就跟孩子一樣會特別黏人啦……」我媽見我語氣稍有猶豫,便立刻又開始了第二場「男人經」

我花了兩成的心思聽她說話,其餘心思卻都跑到了他身上。

他打電話來說肚子餓,該不會是在出差這段期間都沒有好好吃飯吧。

可這能怪我嗎?只能怪他太龜毛!我做的菜不過就是家常小菜,也沒下蠱要他別吃其他地方的飯菜。那他今晚的這種舉動,不會是真的在--撒吧!

一忖及此,我的自尊心讓我飄飄然地有如置身天堂,同時,我也擔心起他的身子來。那麼偏強的男人競會打來,不會是胃痛到昏天暗地了吧。

他之前經常忙到連連胃痛到倒在我的懷裡,那臉色之青白、手腳之冰冷,嚇得我幾次都想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先走。」我抓起帳單,恨不得插翅而飛。

「走走走,早該走了。」我媽一手吃豆花,一手趕著我。「男人啊,有時候還是得寵。你多寵他一點,他以後遇到別的女人,就會更加想著你的好……」我皺起眉,因為不喜歡他也會躺在別的女人腿上,讓她們替他打高麗菜汁或是山藥牛奶,更遑論是揉肚子或者是按壓小腿胃痛穴道。

可我這是什麼心態?我明明知道我們的家世是天壤之別,我也從沒想過要跟他天長地久啊。

一個小時後,矛盾的我帶著一包清燉高湯、一包食材、一杯護胃的蔬果汁回到了家。屋裡只亮了一盞沙發邊的立燈,而他躺在沙發上頭,連西裝外套都沒脫。

我上前一看,倒抽一口氣。

他臉色慘白,活像是已經死了一天一夜。

幸好他雙唇還在顫抖,身子還偶爾抽動一下以示生機,我才沒尖叫出聲。我把手裡東西放到茶几,伸手去探他的額頭,眉頭就擰了起來。

「見鬼了,怎麼燒成這樣?」我詛咒出聲。

他唇角一勾,然後睜開眼看我,那眼就是高燒後的濁紅。

「起來,去看醫生。」我伸手去拉他。

「浪費時間。」他抿緊唇,大掌一揮,壓著我在他胸前趴下。

我聽見他濁重的呼吸,掙扎著坐起身,一指戳向他的臉頰,氣呼呼地說:「你這點時間不浪費,以後時間就都要浪費在棺材裡了。」我一把探到他肩臂下,用盡全身力量拉他撐坐起來。

只是這傢伙完全沒有起身的打算,繼續把他的臉埋在我的肩頸裡。

我抓過抱枕塞到他身後,讓他在沙發裡坐起,然後把果汁插了吸管放到他唇邊,完全就是照顧寶寶的陣仗。

他喝了幾口,就別開了頭。

「喝光喝光。然後我下個湯給你吃,吃完我們再去看醫生。」我說。

「你是在哄孩子嗎?」他將唇移開吸管,看著我說道。

「你如果是小孩,我就揍你。」我瞪著他,真的很想打他的頭。

他咬著吸管,揚眉看我。

我看著他孩子般不防備的神態,心頭一窒。突然間好想把他抱在胸前,說一些。寶寶乖之類的溫暖話語。

天啊,我今天是怎麼回事?幹嘛硬要把我們的關係安到這種溫馨家庭牌裡。

「我去下面。」我轉身跳離,手腕卻突然被他從身後扣住。

「幹嘛?」我故意沒好氣地說道。

一個輕吻落在我的掌心。

我僵在原地,心跳如擂,整個人在下一刻哭出來都有可能。

「我喜歡你感動到說不出話的樣子。」他的唇貼在我的掌心說道。

「我不是說不出話,我只是在想要怎麼跟你說--我還是比較喜歡支票這種實質的感動。」我沒好氣地說道。

他低聲笑著拍了下我的屁股,把我往前一推。

「去替我煮飯吧,小騙子。」

我回頭對他齜牙咧嘴一番,轉身氣呼呼地跑向廚房。

這傢伙根本不是什麼無害的小寶寶,分明就是一隻狡猾鬼。

鄉嘟。我的手機傳來郵件的聲音。

我打開手機,發現有人通知我過去面試。

我決定這幾天再給他一個機會,看他願不願意對我再坦白一點,說說關於他這個人的生活近況。如果他還是什麼也不說,那關於我準備再出去工作的事--我也什麼都不會說。

既然一定得去他家,那辛曉白也就不客氣地拿著雷天宇的提款卡領了一萬兩千元,以示她公事公辦的決心。

只不過,拿人的手短。因此當她拎著行李到他家準備過夜時,怒火其實已經消去了一半。另一半則在她做了一桌菜,見他進行大胃王比賽似的把菜都給清光後,也全都消失。

而她在飯後才突然地想起,她根本沒準備茶苑要求的那個什麼正式服裝,就連上班套裝都沒塞進去。只是少了套衣服,應該不會有狀況吧。

飯後,雷天宇因為要繼續辦公,於是威脅她也要坐在一旁學習,擺明了要她變相加班。

而辛曉白在發現他已完全投入在工作之後,也就樂得用他的六十寸超大屏幕看起電視,直到半夜十二點在沙發裡打瞌睡的她,又被他拎到廚房裡替他煮了一碗麵。

然後,雷天宇不知從哪裡變來了幾塊看起來就是美味無比的蛋糕,還有一壺茶。

她吃得開懷,又喝了幾杯茶,等到他大老爺半夜三點說要入睡時,她卻已是神智清醒,精神亢奮到可以再辦一天公。想當然耳,這樣的她,在隔天早上七點半被雷天宇抓著上車時,就是一隻徹頭徹尾的大熊貓。

「去買早餐。」

雷天宇把車停在路邊的咖啡廳,敲了下她的腦袋,把皮夾交給她。

辛曉白點頭,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下車,買好早餐和咖啡上車。眼神雖茫然,卻還記得先幫大老爺擺好咖啡,然後再打開三明治送到他手邊,餵飽了他,還送上礦泉水讓他喝了幾口後,這才又瞌睡連連地倒在一旁。

要不是雷天宇威脅她早餐沒吃完要扣薪水,她早不知道睡到哪重天去了。

「你前面的置物櫃裡有暈車藥,吃下去。待會兒都是山路,我不想車上有個人吐到臉發青。」他命令道。

「你怎麼知道我會暈車?」她奇怪地看他一眼。

「你昨晚說夢話。」否則他何必在藥局前停車,還支使她去買早餐。

「我才沒有說夢話……啊!我昨天看賽車電影說過我會暈車……」她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何時聽進那些話。他明明眼觀鼻、鼻觀心地在工作,不是嗎?

「很高興找到了你腦子還在運轉的證明。所以,你現在該做什麼?」他目光看著前方,佯裝沒注意到她的視線。

「吃暈車藥。」她仰頭用口水吞了暈車藥。

「喝水。」他瞪她一眼,命令道。

「不用,我吞下去了。」

「那是你以為的。事實上,那顆沒被正確地用水嚥下的藥丸,可能正在腐蝕你的食道。」他繼續瞪著她。

「沒那麼嚴重啦。」她打了個哈欠,踢掉鞋子喬了個最好的睡姿。

車子咻咻地切換兩個車道,驀地停在路旁。

「是在等我親自餵你喝水嗎?」他傾身向前,懸身在她上方。

他要怎麼餵她?用嘴晡喂?一連串的綺想讓辛曉白的耳朵開始泛紅。

「我的飲料都喝完了。」她努力想撐著一分尊嚴,不想每次都是他一個口令、她一個動作。

「我還有瓶水。」他說。

「那是你喝過的。」她嚴正拒絕,為了表示兩人之間很清白。

雷天宇眼中閃過一道利光,挑起她的下巴。她見他眼神凶殘,以為他要強灌她水,嚇得緊閉住雙眼。

「我喝就是了,大人饒……」

她的「命」消失在他的唇,他利落地撬開她的牙關,唇間濃縮咖啡的味道像興奮劑一樣地注入她的感官,輕易地將她吻到腳趾頭都蜷了起來。

「我們已經相濡以沫了,你可以喝了吧。」他一挑眉,把礦泉水塞到她的手裡。

她打開瓶蓋,無言地喝了幾口。

他滿意地拍拍她的頭,再度開車上路。

「下回乖點,不要老浪費我的時間。」

她點頭,委屈地癟起唇。要載人上山的是他、要她吃藥的是他、要她喝水的也是他一一是誰浪費誰的時間啊!

幸好她從沒妄想過要嫁入豪門當鳳凰,看這名大老爺就知道豪門人有多難服侍。

辛曉白瞪他一眼,在他還來不及發現她瞪人前,便飛快地側身把臉倚在車窗邊,決定這一路都要維持假寐姿態。

誰知她姿勢才擺好,很快地就打了個哈欠個、一個又一個。

然後,她感覺有件外套覆在她身上。

她心窩一暖,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只能勾唇一笑,抱緊了外套,把臉龐更加偎入其間。

雷天宇看了她抱著外套、睡得香甜的傻憨模樣一眼,再度踩油門上了路。等到他發現自己在吹口哨時,車子已經開上了高速公路,而他的嘴有點酸,已不知吹了多久口哨了。

他怔愣了下,不明白她為什麼總對他有奇怪的影響。

初見面時,她就讓他移不開視線。就像她那時救了心臟病發作的陸玉蘭之後,明明兩個人不認識,可她在醫院時的噓寒問暖卻讓旁人頻頻跟陸婆婆說「你這孫女好孝順」。

他生活在大家族裡,討好心機看得夠多了,她那種自然而生的關心,反倒讓他新奇,所以不免又多看了幾眼。

這一看之後,便又覺得多了些什麼--他覺得她那張臉挺好笑,他想拎著她回家讓屋子裡有點人聲,於是便不客氣地將人揪了回去,讓一切順理成章。只是,她似乎從來沒想過要和他長久在一起。所以,她還跟他說她的白馬王子類型,一定要走斯文和氣路線……雷天宇皺起眉,握著方向盤的大掌開始青筋畢露了。車速火箭似的飆疾向前。

「呵呵呵……」身邊的她突然發出笑聲。

他很快看她一眼--她正在好夢之中,笑得一臉肥貓吃到魚的樣子。

當初就是這樣一張蘋果臉擄走了他的心,而他會同意和她分手,也是想讓她先重拾這樣的笑容、好好過一段日子,然後在他這邊的婚事底定之後,再把她帶回身旁。

雖然他在分手的隔天就後悔了,因為

沒她的日子,他真的懂了什麼叫寂寞。

他知道兩人分手時,她的話雖然說得決絕,但她對他不是無心的,否則不會傷心到幾天都關在家裡沒出門--是的,那幾天他也是守在她門外的。

這回安排她上山,雖然首要目的是想讓她避開一些事,其實也是想讓她多瞭解一下茶苑的事情,或者該說他希望她能考上評茗師,替未來她在他奶奶心目中的地位加點分。有時他想,如果他跟她說了他在家族裡的立場,她會不會因此改變想法,轉而體諒並支持他如今即將成形的婚事呢?

他們在一起時,他沒對她開口,不是因為不在乎她,而是因為和她相處時,他只想好好陪著她,什麼事都不想管。當然,沒開口的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向來不習慣對任何人說出他的想法及心情。

雖說,在她提分手之際,他才知道她在乎的就是這一點。但那當下,他只一心惱怒著她為何不懂,他在她面前幾乎已經是掏心挖肺的表現,怎麼有心思去解釋他的一貫性格。

況且,那時他的婚事已有眉目,在他不確認她能否接受之前,自然也只能先讓她離不過,現在情況已經不同。她又重新回到他的生命裡,耀眼到就連奶奶都知道了她的存在。因此,只要她沒被江文凱追走,他便有自信能夠重布新局,布到她和其他人都把她待在他身邊當成理所當然一事。

雷天宇黑峻眼裡閃過一絲滿意,緊抿的唇這才慢慢地鬆開,口哨聲也再度迴響在車辛曉白原就是個重眠的人,一夜沒睡好本就倦,加上那暈車藥對她來說藥效顯然過重,於是她睡得人事不醒,睡到還作了個長長的夢,夢中她躺在一張會搖晃的床上,抱著一條很舒服的被子,背景音樂是斷斷續續的口哨聲,還聽見雷天宇和別人交談的聲音。

「今年的評比規矩是誰決定的?」雷天宇問道。

他的聲音其實很好聽,冷淡間帶著不怒而威的氣勢。

「老爺子第一關,老夫人第二關。」一個略帶沙啞的年長女聲說道。

「看來這次能過第一關的人不會太多了。這次來了幾個?」雷天宇笑著問。

「十二個。陳心羽你是知道的,還有富揚建設的大千金蘇鈴、達遠貿易的二千金秋曉珍、維亞國際的三千金……」好多千金,聽起來就好貴!辛曉白噘了下唇,咕噥了一句連自己都沒聽懂的話。「她怎麼睡成這樣?」年長女聲問道。

「是我的錯,昨晚累壞她了。」雷天宇說。

媽啊,這話好曖昧喔。被雷天宇累壞的女人是誰?

她要看!

辛曉白掙扎著掀了下眼皮,動一下身子。

「我來叫她,她也該醒了。」雷天宇掐著辛曉白的腮幫子。「起來吧!以後晚上早點睡。不要熬夜了。」辛曉白睡眼惺忪地看著雷天宇,腦子緩緩運作了起來,咕噥地說道:「還不是你害的……」

「乖,以後讓你早點睡。」雷天宇一臉寵溺地解開她身上的安全帶。

不甚清醒的辛曉白呆呆地看著他,在他重重捏了下她的腮幫子之後,她這才桂哇大叫著清醒過來。

「走吧。」雷天宇站在車門邊,攬起她的腰,走出車子。

山上帶著綠色植栽的清香空氣讓辛曉白倏然清醒,還倒抽了一口氣--因為眼前站著一位身穿旗袍、梳著包頭,清瘦臉上甚是嚴肅的老太太。

「陸婆婆!」辛曉白睜大眼,立刻衝到她面前,滿臉笑意地握住她的手。「你怎麼在這裡?現在心臟還好嗎?你氣色看起來很好,變年輕了耶!」陸玉蘭臉上的嚴峻線條,因為辛曉白一連串的話而柔和了起來。

「我長年待在山上,那次下山到城裡就心臟病發,算是水土不服。被你救起之後,我就當這條命是新生的,當然要活得比以前更好。」陸玉蘭親密地拍拍辛曉白的手背。

「那你有沒有睡飽吃飽?」辛曉白笑嘻嘻地挽著陸婆婆的手臂問道。

她打小也算是在各方鄰居婆婆爺爺們的照顧下長大的,因此和他們相處向來很自在。

「顯然比你好。」陸玉蘭看向雷天宇,揶掄地說道:「瞧瞧她臉上那兩圈黑眼圈,年輕人還是要節制一點。」

「是,所以我送她來這裡清心寡慾了。」雷天宇笑著順手攬過辛曉白的肩膀。

辛曉白傻傻地站著,剛睡醒的腦袋花了一秒鐘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們是在說她和雷天宇昨晚做了什麼曖昧之事。「陸婆婆,我黑眼圈不是你想的那樣啦!」辛曉白辣紅著臉,哇哇大叫道。

「不用解釋,婆婆知道我們之間的事。」雷天宇捏了下她的臉,笑容溫柔地看著她。

辛曉白睜大眼,猛戳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很想叫他不要再演出這種對她愛不釋手的戲碼了。山上外人多,她會被嚇到折壽的。

「冷了?」他問。

她還來不及說話,他已經從車裡拿出外套裹住她,將她整個人攬進他的臂膀裡。

辛曉白看到陸婆婆驚訝的含笑臉孔,她拚命地掙扎,想離開他的懷抱,無奈力氣根本不敵他,急到臉蛋紅得像蘋果。

「沒關係。後來天宇跟我說你們在一起了,我才順便跟他爺爺提了一下,沒想到,他爺爺不但殺過去看,還把你送到天御,現在連茶苑都來了。」陸玉蘭笑著說道。

「但是--」辛曉白瞄了雷天宇一眼,繼續伸手推他。「你站遠一點,不要破壞我的名節,你這樣會被別人誤會……」雷天宇挑眉,在她耳邊低喃一句。「再鬧的話,我就不客氣了。」這樣還不算不客氣?辛曉白嚇呆,頓時在他的懷裡石化成一尊雕像。

「安排她住在我那裡。」雷天宇對陸婆婆說道。

「你會讓她成為大家的眼中釘。」陸玉蘭說道。

「對對對,我乃一介平民,和大家同進出就好,住得比別人差也沒關係。」辛曉白用力點頭,後背都嚇出冷汗了。

「放心,你承受得住的。」他說。

「你說得倒是輕鬆,面對異樣眼光的人又不是你。」見他一副要推她上戰場的表情,她一手抓住他的衣領,對著他低吼出聲。

「放輕鬆。你連我都不怕了,又怎麼會怕那群……」他低頭靠近她,鼻尖輕觸她的鼻尖。「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呢?」

「你--」

辛曉白的身子被他一把轉過,面對一

一排穿著名牌套裝的美麗女子們。

「我走了。你好好努力,記得一切有我在。」雷天宇在她唇間印下一吻,腳步輕鬆地走回車上,留下內心想衝上去宰了雷天宇,但外表卻徹底被石化的辛曉白。

「大家好。」辛曉白擠出一個乾笑。

沒人理會她。

一雙雙像是由造型師化出的美眸,全都冷冰冰地看著她。

幸好她平時有練過,雷天宇的冷度比她們低五度不止啊。辛曉白繼續笑著,目光看向她唯一認得命陳心初。

陳心羽低頭跟身邊女子說話,避開她的視線。

辛曉白於是僵在原地,任由這群精雕玉琢的女人把她從頭到尾打量過數回,然後再流露出厭惡不屑的情緒。

辛曉白站直身子,昂起了下巴,不認為她們有什麼資格瞧不起她。她們所有人全都生活在同一個宇宙,大小姐們親自嫌的錢也不見得比她多。可是,雷天宇方纔的舉動,看來就像是想讓她循私走後門通過評茗師,大家會用鄙視眼神看她也是正常的。

辛曉白這麼一想,突然覺得千金小姐們瞪她的力道實在太淺,應該還要再吐她幾口口水才對。

「婆婆,麻煩你先帶我去洗手間好嗎?謝謝。」辛曉白挨向陸婆婆身邊,小聲地說道。

陸玉蘭點頭,領著她往別處走。

於是,辛曉白和諸位千金小姐的初次見面便終結於--她以尿遁落荒而逃。

陸玉蘭將辛曉白帶到一間位於南邊的木屋,說了讓她今晚在這兒好好休息之後,便先到外頭接了通電話。

「可惡的雷天宇!」辛曉白一見房間沒人,立馬撲到Kingsize床上捶打枕頭,直到她沒力氣再出拳為止。雷天宇沒事在她的評茗師路上設路障、撒鐵釘是什麼意思?存心就是要這群千金小姐把矛頭對準她,無法對他展開攻擊就是了。

只是,方纔那些千金小姐眼裡的殺氣及不以為然,她只消看一秒就頭疼了,接下來的這一個月要怎麼過?萬一有個單元是大家投票選最該出局的人,連她自己都覺得該投自己一票啊。

最讓她不解的是雷天宇的態度,不是已經分手了嗎?就算是為了想讓其他女人知難而退,也該先問問她的意見。

「臭傢伙每次都恣意妄為!我如果再順著你,就是天下第一大笨蛋……」辛曉白趴在床上哀嚎半天,突然驚坐起身,警覺地打量這間以檜木鋪地、清香撲鼻、屋內櫃面也全走森林系路線的房間。

這裡完全不符合他的黑魔王風,應該不是他的房間--陸婆婆應該沒理會他的話吧。畢竟,她如果一來就被帶到他房裡,加上剛才的那個吻,她真的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不過,來參加評茗師訓練還有這種度假等級的房間待遇,真是太奢華了。

辛曉白開始在屋內進行觀光,驚喜地發現就連浴室都裝了恆溫冷暖空調。她坐到窗邊架高的和室榻榻米座位裡,看著窗外的山景綠意,滿意到不行。

「我可以進來嗎?」陸玉蘭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可以。」辛曉白跳下榻榻米,跳到門邊,笑嘻嘻地開了門。

陸玉蘭對她微微一笑,徐徐地說道:「辛小姐,根據我們這裡的規定,白天集合受訓時,要把手機交出來,專心上課,晚上下課後才能拿回手機。如果白天有急事要對外聯絡,可以告訴我們。」

「婆婆,你叫我曉白就好了吧。」辛曉白笑嘻嘻地說道。

「我若叫你曉白,稱呼外頭其他人為「小姐」,你認為會有什麼後果?」陸玉蘭挑眉說「我小命休矣!」她悲慘地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陸玉蘭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說道:「待會兒要集會,會先收手機,你有什麼重要電話要打可以趁現在。」

「好。」辛曉白打了通電話給媽媽,說明這裡的規定。

只是,她話沒說兩句,還沒交代完生活事項,她媽媽便嫌她吵,掛斷了電話。「這媽怎麼這麼不乖……」辛曉白搖頭歎氣地說道。

陸玉蘭看著她老成的神態,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還可以再傳一通簡訊嗎?」辛曉白問道。

「給天宇?」陸玉蘭揶掄地問道。

「對。」他害她遭眾人白眼,她當然要詛咒他。

--你不懷好意,會有報應的。辛曉白面帶微笑,指下火爆地傳出簡訊。

「小兩口果然你儂我儂。天宇在外頭一向冷冰冰,難得見他對誰這麼笑容滿面。」陸玉蘭笑著說道。

「婆婆,他平素端著一張冷臉,現在卻無端表現出和諧善良姿態,你不覺得這樣很異常嗎?」她壓低聲音說道。

「不論如何,他願意為你動心思總是好的。好了,十五分鐘後在茶苑大門玄關見。我帶你到餐廳用餐,介紹你和其他人彼此認識一下,到時候會一併說明接下來一個月的評茗師課程及審定標準。」

「好的,謝謝婆婆。」

辛曉白對著陸婆婆一笑,在婆婆離開之後,她衝進浴室迅速地沖了澡,再出來時,床上的手機顯示著一封未讀的簡訊。

--什麼報應?遇見你嗎?雷天宇回復道。

辛曉白瞪著手機,發誓要不是因為手機摔壞了要花錢,她一定要當著他的面,把手機扔到他臉上。

可惡的雷天宇,她辛曉白如果沒在這裡考過評茗師,跌破他的眼鏡,她就改名叫辛曉黑!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5:51

第八章

我是熱愛工作、奮發向上、獨立自主的好女人……我是熱愛工作、奮發向上、獨立自主的好女人……當我第一百零二次,試圖用這句話催眠自己我一點都不累"腿也一點都不酸時,打工時間剛好結束。

我笑著向大家說再見,拖著酸痛到不行的小腿走出快餐店的員工休息室,決定待會兒先去買一雙彈性模。

是的,在過了九個月的米蟲生活之後,我重新上工了。

今天是我上班第四天,我想應該是成功地瞞住了他,但我感覺自己可能會先被我弱雞般的體力給打敗。

果然由奢入儉難,人的日子就是不能過得太安逸。想我從十五歲開始打工,一天工作十小時,腰酸背痛雖然難免,但總還是活龍一尾。如今不過站了四個小時,我的小腿卻已經硬得像是化石。

我扶著腰往前走,絲毫不在乎這樣的姿態看起來會蒼老五歲。真的好累!

「原來時薪一百一十五元的工作,就是我最近找不到人的原因。」一道漠然的聲音讓我驀抬頭,驚跳了一次啊--他站在他的黑色奔馳旁邊,雙臂交握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一如往常,他的穿著打扮沒有任何名牌Logo,但那剪裁配上他的氣勢,讓他光是倚在車門旁邊,就讓人感覺金光閃閃、貴氣十足。

「你應該去替亞曼尼西服代言。」我朝他豎起大拇指,不得不佩服這男人幾乎是與西裝合為一體,連一塊贊肉都沒有的精健身材。

「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他眼神命令我走到他身邊。

「你剛才沒有問問題,你說的是肯定句。還有,閣下只有上星期及上上星期分別心血來潮地找過我一次,不用說得好像天天都急叩我不到的樣子。」我用柔順語氣說著挑畔的話,但人還是乖乖地走到他的身邊,扯了下他的袖子。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我想知道。」他攬著我的腰,把我往副座方向帶去。

「你先回去,我還要買點東西。」我轉身,扯了下他的手臂。

見他雙眸一瞇,我知道那是他不高興的前兆,但我雙手叉腰很堅持。

他不由分說地拉開車門把我推入,扣好我的安全帶,砰地關上車門。

我板著臉把自己窩進筒狀座椅裡,只是才坐下便滿意到不想抗議了。

他坐進駕駛座,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便開車往前。

「你要什麼,我讓人送來。」他說。

「要兩雙彈性機,就是久站的人穿的那種。」我半腱著眼,累到連話都不想再多說。他沒說話。

我揚眸看他一眼,他臉上的寒氣簡直可以急康長毛像。

「明天就把工作辭掉。」他說。

「為什麼?」我坐正身子,嚴肅地看著他。

「為什麼!」他的話是從牙關裡迸出來的,力道鏗鏘有如子彈。「我缺你吃穿了嗎?」

「不缺,但我喜歡自食其力的感覺。」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不想氣氛變得太尷尬。

「怕我拋棄你?」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點,還側頭看了我一眼。

「當然怕,我怕死了!像你這種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就算下一秒突然轉身離開,我也覺得你不過是恢復正常而已。」我高舉雙手,語氣誇張地說道。

「嘻皮笑臉,真心何在?」他咬牙切齒地說。

真心?我握緊拳頭,想起他從不說自己的事,對我過去的點滴也很少表現出興趣之「那你真心地對待過我嗎?」我脫口說道。

他下顎一緊,車子很快地切換車道,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側身瞪著我,然後抓過我的下顎,重重咬了我的唇一口。

我捶他肩膀,因為他殘暴地咬出了血。

他不放手,我於是也不客氣地狠咬到他的雙唇見了紅。

他眼色一凶,在血腥味間徹底地吻了我一回,狂暴地吻得我們都激情了起來。

「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他小聲說。

「如果讓你看清楚了,我還有什麼把戲可以耍。」我決定以後對他說話就用這種半真半假的調調,反正我也一樣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明天匯筆錢給你。」他板著臉說。

「你平時給我的夠用了。不過,你若是堅持要給我,我也不反對。」

「那你明天就辭掉工作。」

「恭喜你省下一筆匯款了,我要工作。」我皮笑肉不笑地對他說道。

他沒回話,而我看著他緊繃臉龐還有青筋畢露的頸子,也別過頭不再多話。夠了!這樣幸福的日子持續了九個月,已經太夠了。

車子很快地開回了他為我準備的公寓,他沒再開口。

只是大門才推開,他就瘋了似的在門邊佔有了我的身子,然後折騰了我一整個晚上。

隔天一日,這位工作狂居然待在家裡辦公沒出門,自然也就沒讓我去上班。想當然耳,新人曠職還能有什麼待遇?

傍晚,他把我帶到墾丁,在一區獨門獨戶、大到可以住六個人的Villa裡待了三天。我整天曬太陽,雖然察覺到他試探的目光,但我仍然什麼都沒多說。

第四天,他在Villa的小會議廳裡開會,我趿著夾腳拖鞋說要去星巴克喝咖啡吃蛋糕。他看我一眼,見我一身輕便,也就點頭了。

我在大廳櫃檯留了張紙條給他說我走了,然後走進通訊行買了一組新的電話號碼,在乘車離開的路上,通知我媽我的手機要換號碼。

我想--我們之間暫時就先這樣吧。

果然,她不屬於雷天宇的上流社會。幸好,她也沒心存妄想過。

晚餐時,辛曉白和各位冷臉千金在第二次見面之後,她在心裡默默地忖道。

稍早之前,一群女人在陸婆婆簡單介紹後,便入座用餐--圍著一張中國式的大紅圓桌而坐。

辛曉白見她左右都沒人,也樂得多點空間,而且她很快地發現雷天宇的話沒錯。

大小姐果然不食人間煙火。

她們面對桌上的白斬土雞、鮮炒野菜、排骨筍湯……一個個全都吃不到兩口便停筷不語,害得辛曉白當下都不好意思大開殺戒。

菜色擺在看起來古早味的瓷盤裡,賣相當然不及餐廳好看,但那±雞肉質緊致、味道香甜,堪稱辛曉白這輩子吃過最厲害的一隻雞。町鮮菜和筍湯又讓她差點想發誓這輩子只吃素,更別提那米飯又香又甜,光是配上旁邊的香辣醃蘿蔔,她就可以吃掉兩碗飯,她甚至想舉手詢問可不可以買兩斤米帶回去。

「還要不要再來一碗?」陸玉蘭到辛曉白身邊低聲地問道。

「我很想,但是肚子會爆炸,真是太好吃了。」辛曉白眼睛閃閃發亮地說道。

「粗茶淡飯,就怕大家吃不習慣。」陸玉蘭看了一眼桌上最多只被吃了一半的菜餚。「這是人間美味啊……」看她,目光銳利程度足以刺穿她身上T恤和穿了幾年的牛仔褲。

她反正早被雷天宇的冷眸凍慣了,現在當然也若無其事地繼續喝她的筍子湯,只是覺得消化好像有點不良而已。

因為氣氛實在太悶了。

好吧,可能只有她這邊的空氣太悶。因為本桌其他女人好像之前早就相識一樣,不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辛曉白於是知道這些千金小姐們排擠人的方法,就是不跟對方說話。她還以為只有少女漫畫才會這麼演呢。不過,她很好奇少女漫畫的主角此時會怎麼做?

辛曉白看向坐在她隔壁的隔壁的陳心羽,燦然一笑,想表示一些善意。

「大家都穿得好像要去走星光大道。」辛曉白笑著說道。

「你沒收到通知嗎?」陳心羽問。

「什麼?」辛曉白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今天來報到的時候,每個人都被建議晚餐要盛裝打扮。」陳心羽輕聲說道,瓷娃娃般的美麗臉龐看不出喜怒哀樂。

辛曉白心裡直犯嘀咕,盛裝打扮坐在這種傳統大圓桌上吃著大塊肉、大盆菜?誰的規定?有夠荒謬。

「沒聽到。」辛曉白雙手一攤說道。

「是啊,被安排住在雷先生的房間,怎麼會知道呢?」辛曉白倒抽一口氣,驚訝地抬頭看向坐在她對面,一身香奈兒、手上戴著鑽戒、波浪長髮像明星般披在左肩的蘇鈴--稍早她一進餐廳,第一個遇到的就是蘇鈴。那時,她微笑以對,蘇鈴回以一個白眼。

「不用演得那麼驚訝。雷先生和你的事,我們都著見了。」蘇鈴不屑地說。

「我不知道我住的是雷……先生的地方。」辛曉白臉色嚴肅地對蘇鈴說道。

那種溫和調調怎麼會是他的房間?而且房間裡一點私人物品都沒有啊。況且,這是什麼場合啊,她若承認了,豈不等著當場被冷箭射死「沒再提醒你一次是我的失誤,因為之前雷先生交代過。」陸玉蘭走到她身邊,輕聲說我也說過我不要住啊!人微言輕,果然可憐啊。辛曉白苦笑地抿著唇,沒有把話說出來,就怕讓陸婆婆難堪、難做人。

「沒事的,謝謝婆婆。」辛曉白坐正身子,目光直視著蘇鈴和她身邊穿著毛皮背心的秋曉珍。

秋曉珍種了睫毛的大眼往辛曉白上下打量了一遍,發出一聲冷哼說道:「有些人就算考上評茗師,一看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以為自己會辛曉白脊椎挺得更直,可臉上神色卻變得淡漠了。她抽離自己的清緒,專心地吃起她的飯。

如果她真的有做不妥的地方,她願意接受批評,但對於這些不實指控,她沒必要被她們干擾情緒。

「無動於衷呢。果然睡在別人房間裡的,比較有自信呢。」蘇鈴用一種輕聲卻又能讓所有人聽見的音量說道。

馬的,她只是一枚被雷天宇利用的小棋子,你們有本事就去攻陷雷天宇啊!辛曉白在心裡腹誹道,咬肉的力道重到連骨頭都可以礎碎。「唉呀,咱們別說那些不偷快的。你們最近有沒有參加璀璨辦的巴黎看秀行程?我去那裡花了一百萬,回來還被我媽說,怎麼才帶了那幾件衣服。」蘇鈴嚷嚷道。

「我原本也打算要去的,可那時候剛好我常去的店有個VIP之夜,他們公關要我務必出席。」秋曉珍說道。

「VIP從年消費五百萬降為三百萬,真的多了很多不像話的傢伙……」

「這事我跟他們公關反應過了。就說不如把年消費提升回五百吧,大家又不是消費不起……」v辛曉白目瞪口呆地看她們說著對她而言是天文數字的消費金額,一時之間忘了要維持吃東西的假動作,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

這些人全都是晉惠帝在現代的分身吧!因為除了陳心羽之外,她實在看不出來哪個有本事嫌這麼多錢。

「你怎麼好像對這些事很陌生?怎麼,雷先生沒帶你出去見識過嗎?」蘇鈴冷瞥了辛曉白一眼。

「沒。」辛曉白簡單地說道。

幾個女人同時得意地捂起嘴笑了,一副就是她帶不出去大場面的樣子,看得辛曉心頭一把火。

「他不喜歡出去,我們都待在他家裡。」辛曉白脫口說道。幾個女人的臉色同時又是一沉,辛曉白這時倒真感到痛快了。

好吧,人有時候真的該換個角度想事情的,她其實應該要感謝雷天宇。

以前她看連續劇時,都還嫌別人演得太狗血。不料平凡如她,有朝一日竟也能身處於風暴中心,成為名媛千金嫉妒的對像,這輩子實在也不算白活了。

那她現在如果不把握機會狐假虎威,乘機囂張一番,豈不對不起自己。

媽啊,她現在好想得意地大笑兩聲喔。辛曉白握緊拳頭憋笑,但肩膀還是忍不住抖動了兩下。

「你還好嗎?」陳心羽問道。

「還好。」斧曉白感謝地看了陳心羽一眼,決定這裡只有她是有心、有肺、有錢又有美貌的大好人。

「各位用餐完畢了嗎?」陸玉蘭問道。

辛曉白依依不捨地看著那些美味一盤盤地撤下去,真恨自己臉皮不夠厚,怎麼樣都說不出要打包當宵夜的話啊。

桌面被淨空後,每個人桌上皆送上一杯茶。

「這烏龍茶茶色翠綠,香氣淡雅。」

「喝來的滋味很柔順,還有山氣味呢。」

所有人說完一輪評語之後,目光便都回到了辛曉白身上。

她正小口小口啜著熱茶,覺得茶味溫潤甘口,一切都好幸福。此時管他什麼好茶、壞茶,只要能喝得痛快、去除油膩的,就是好茶啊!

「飯後一杯茶,快樂似神仙。」辛曉白拍拍肚子說。

「粗人。」蘇鈴冷哼了一聲

所有女人聞言又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直到陸玉蘭走到大家面前,才又坐正了身子。

「這次的評茗師訓練,分為兩個階段進行。第一個階段要測試的是各位對茶葉熱愛的堅持度。活動就從明天清晨的打板起床開始,凡是體力不足的人,隨時可以退出。兩個星期後,通過第一階段的人,便能入圍第二個階段。

雷國東和雷陳珠這對看起來就不一樣的兩個人,會扔出什麼樣的考題?例如像今天這種盛裝出席吃辦桌的活動?

辛曉白心裡有了譜,雙唇不住地一直上揚,覺得這樣的日子真是刺激。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陳心羽問道。

「大家都在上班的時候,我在這裡免費受訓學知識,還有薪水可以領,當然開心。」辛曉白又喝了一口茶,繼續沒形像地癱在位子裡咧嘴笑著。

千金小姐們靜默了,因為沒人跟辛曉白想的一樣--上班嫌錢這種事,和她們是沒有關係的。

只有陳心羽點點頭,她當初在老太太雷陳珠安排下進了公司,也算是對職場生活多少有所體會吧。

「建議各位提早休息,才有體力面對接下來的訓練。我們這裡十點半便會熄燈。」陸玉蘭說完,轉身先離開。

「我姐姐說她上次來參加時,第一關就是訓練儀態,指導過選美冠軍的教練還是模特兒學校的創辦人呢。」蘇鈴說道。

「你姐後來不是嫁給那個什麼院長兒子嗎……」原本毫無形像癱在椅子裡的辛曉白,緩緩正坐起身,挨向陳心羽旁邊,低聲問道:「請問儀態跟評茗師有關係?」原本就注意著辛曉白一舉一動的其他女人全都掩唇笑了起來,蘇鈴笑得尤其誇張,還拿出手帕擦著眼淚。

辛曉白雖然已經做好了這些人非我族類的心理準備,可同時被一群人不屑地恥笑,她的心還是被捏痛了一下。

「一個坐沒坐相的人,還想考什麼評茗師?」秋曉珍低哼了一聲。

「茶泡起來好喝、懂茶就好了。難道武林高手還得長得像世界小姐嗎?」辛曉白不以為然地說道。

「話不投機半句多。」蘇鈴和秋曉珍互看了一眼,然後所有人全都將辛曉白視為無物,就各自聊著她們那圈的話題。

「你是真的單純只想考評茗師?」陳心羽看著辛曉白,輕聲問道。「是啊。」辛曉白點頭,突然間心事重重了起來。

如果還要考儀態的話,她應該明天就要打包回府了。但她如果不堅持,她也別想再回到雷天宇的公司裡工作。不行,無論如何都要撐到最後一天為止,這正是她自立自強、證明她志今的時痕。

「我真羨慕你……」陳心羽輕聲說道。

「啥?」辛曉白抬頭看她,腦袋還在其他事裡打轉。「不好意思,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我想回房休息了。」陳心羽說。

「那我們一起走。」辛曉白先跳起身,在等待陳心羽起身的同時,她禮貌地跟大家說道:「大家晚安。」所有人都抬頭看向辛曉白,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別過頭,好像她不存在一般。「心羽」蘇鈴喚了她一聲,目光意味深長地在她與辛曉白之間流動著。「你媽媽最近好嗎?」陳心羽的動作微微一停,原本正起身的動作,卻變成了重新坐下來。

「你先走吧,我突然想到有事要先跟蘇鈴說。」陳心羽低聲說道,沒再看辛曉白一眼。

她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沒什麼,她和她們原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她不需要她們的認同,所以沒被認同也不用難過。

辛曉白的腳步愈走愈快,眼眶也愈來愈灼熱。

「怎麼了?」陸玉蘭正從前廊走出來,擔心地看了她一眼。

「沒事,我急箸回去上廁所。」辛曉白哈哈大笑地說道,腳步從快走奪成了小跑步。

她衝出屋外,夜裡冷涼的空氣讓她倒抽一口氣,暮打了個冷顫。

她抱緊雙臂,仰頭看著天空,想把眼眶裡的淚光全都眨光。

哇,怎麼會有這麼多星星!美得好不真實,好像電影裡才會出現的畫面。

辛曉白望著天空上銀河點點星光,嘴巴不自覺地張大了起來,剛才冒出頭的傷心同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好美好美好美喔……」她張開雙臂,像是想將它們全都擁入懷裡一樣。「笨留在屋裡說人是非、排擠別人,而不知道要到戶外來看這種奇景。」她邊說邊笑,順便眨幹那顆來不及成形的淚水。

與其因為 - 群大小姐的沒心沒肺而傷心,不如盤算如何在儀態課程中不被淘汰,或是大聲唱歌來舒緩心情吧。

「沉重的腦袋,血壓兩、三百,口袋裡也只有兩、三百。車子拚命塞,大樓拚命蓋,每分每秒都像在比賽。既然是比賽,我要喊暫停,就讓世界暫時發個呆……忘記後面怎麼唱了!啦啦啦啦!」辛曉白一邊轉著圈圈,一邊哼著歌,又笑又跳地走回房間,渾然不知在二樓某處涼亭裡,有人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這傢伙的神經確定正常嗎?」雷國東看著雷天宇,好笑地說道。

雷天宇將紫砂壺裡第二泡的茶倒至一隻雪白的茶海裡,然後從茶海裡倒出兩杯茶,一杯遞到雷國東手邊,一杯則送到自己唇邊。

雷天宇喝完茶之後,才慢條斯理地說:「她如果正常,我就不會讓她來了。」

「沒錯,什麼名媛評茗師。評茗師怎麼可以變成加持那些千金小姐的利器?實在太無趣!只有你奶奶那種有錢了幾代的老古板才會想出這種把戲。幸好,今年有我的插手,一定比往年有意思。」雷國東笑呵呵地說道。

「所以,你才幫辛曉白進天御?」雷天宇替爺爺倒了杯茶,淡淡地說。

雷國東笑容一僵,喝了一口茶之後,這才慢慢地說:「我聽陸玉蘭說,你和那個救過她一命的辛曉白似乎有些不尋常,所以我才派人調查了這個女孩,還到她經常出現的公園坐了一下,其他的事,就都是她的造化了。我可沒叫她去應徵天御,是她自己要去的。」他只是幫忙關說而已。「誰知道後來天帆居然還撞到了辛曉白的媽媽,又多了一層關係,一切都是天意啊。」雷天宇沒應話,只是舉高煮沸的山泉水,又泡了一壺茶。

從爺爺的反應看來,陸婆婆應該沒跟爺爺說他們兩人一開始是因為調查吳慧美的事,才會一起去看看辛曉白的。只是,誰都沒想到他那天先去停車時,陸婆婆會正好心肌梗塞,又正好被辛曉白遇上,才又搭出了另一段緣。

而因為他酒後失言,知道他在調查什麼的天帆,顯然也很遵守跟他的約定,沒告訴爺爺實情。

現在,也許正是跟爺爺說明真相的時機。

「幹嘛不說話?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娶了那個你奶奶中意的陳心羽吧。你分明就對她沒興趣,兩人相敬如冰到死,有什麼意思?」雷國東一對白眉挑得半天高,對著孫子粗哼道:「至少要像我跟你奶奶這樣可以互嗆,日子還有意思一點。還有啊……你奶奶也是疼你的,只是她腦筋古板了一點,拚命也要講什麼門當戶對,你別怪她。」

「我知道奶奶講究門當戶對的原因,也知道她對我很好,所以從沒怪過她。」雷天宇手裡紫砂壺一揚,清香茶味隨著一道弧線流入茶海裡。

待到雷天宇又替兩人各倒了一杯茶後,他定定地看著爺爺,低聲地說道:「爺爺,你知道奶奶在和你結婚前,曾經有過一段很短的婚姻,對嗎?」

「知道。她那時和家庭教師私奔結婚,一年後就離婚回到娘家,她家裡還給了男方一大筆錢讓他安頓他和小女兒。你幹嘛突然提到這件事?」雷國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雷天宇只是揚陣,看向辛曉白消失的方向,緩緩地說道:「因為辛曉白的媽媽吳慧美,就是那個小女兒。」接下來的晚上,就在一壺壺的茶水之間,雷天宇向雷國東說明了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6:12

第九章

我換了手機號碼、把他拋在墾丁的Villa後,便跳上最近一班往東部的火車,坐到屁股痛時,我就下車找旅舍入住。

我喜歡搭火車,愛看那些在各站上下車的人--那個穿著正式的長輩,應該是要去參加婚禮……那一群帶了行李和很多食物的年輕人,是要出去玩耍的……那個一直在接電話的小姐,顯然有個焦慮症的媽媽……而那個老是被媽媽恐嚇要乖的小孩,顯然是聽不懂國語,因為他跑來踢我的腿……於是,我就這麼慢悠悠地乘車前進,在東部的藍天白雲、巨石奇景及氤氳溫泉間過了一周後,才又慢吞吞地回到了台北。

台北居大不易,我找了間還算便宜的旅舍先住下,在單人房裡把原來電話的SIM卡換回手機。然後,看見了他的未接來電--第一天,三通。

第一天,兩通

第三天,一通。

今天,沒有來電。

明知道這種冷靜,確實是他處理事情的態度,但我還是有點惆悵,多打幾通會怎樣?

果然我們就是不適合。我是火車步調,而他的行事風格就像飛機吧。

我當然知道我這麼一走了之解決不了事情,不過是希望他能正視問題而已。我鬱悶地收起手機,決定先洗澡,然後再出門餵飽自己。

洗澡的時候,突然想到他這幾天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他一忙起來,就會變成機械人。我問過他以前的吃飯習慣,他說就是早餐一杯咖啡加營養補給品,營養補給品補充了他的營養,且讓他沒有飢餓感。

我當下一聽,頭皮就發麻。他能活到三十二歲,算是老天保佑吧。

那時想著他已經夠冷血了,再不食人間煙火、沒了人味,我一定會被他這塊千年寒冰給凍死的。所以,叮嚀並照顧他的三餐遂成了我的習慣。

「停停停!你都狠得下心來分手了,還管他吃過飯沒?」我在胡思亂想間洗完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發現自己的悲慘--年紀輕輕就遇上了這樣的極品,以後的日子是雯怎麼過啊。

我換上乾淨衣服,牙關一咬,再度抽出原來的舊SIM卡。

不能心軟。

我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大步走出房間,走出大廳門口,聽見兩個與我錯身而過的女孩,興奮地低聲說道:「應該有一百八吧,好像偶像劇裡的貴公子。」我頭皮發麻地抬頭往門外一看。那裡停著一輛黑色奔馳,駕駛座旁邊站著--他。

在茶苑的頭一晚,辛曉白回房刷牙更衣之後,也就差不多把大小姐們的排擠給忘光了。她直接撲向那張鋪著雪白床單的大床,雖然腦中還隱約想著要怎麼面對美姿美儀還有其他未知的課程,可她的眼皮一垂,便又不小心入睡了。

當她再次醒來,是被外頭一下下的打板敲擊聲音給驚醒的。

她睜大眼,瞪著眼前的黑暗,聽著外頭傳來陣陣的--「三十分鐘後,餐廳集合。三十分鐘後,餐廳集合。」辛曉白側身,爬到時鐘旁邊看了一眼--四點半?

她揉著眼睛,再看一次--真的是四點半耶。

她打著哈欠,刷牙洗臉五分鐘內搞定,然後就晃到行李箱前準備更衣。

該死的,她昨天忘了先問今天該穿什麼衣服?該不會今天又是所有人全都盛裝出席,只有她穿得像是小姐的婢女吧。

辛曉白啪地打了下額頭,然後扮了個鬼臉。

算了,問了也是白問!就算叫她盛裝出席,她也只能舉香跪求灰姑娘的神仙教母現身,因為她的行李裡只有四件厚T恤和兩條牛仔褲。

她套上昨天的牛仔褲,再抓了件黑色T恤換上。

看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她決定先出門做個暖身運動。套上大外套,裹上圍巾,確定能抵擋外頭的寒風後,她一鼓作氣地衝出門口。

「哇哇哇!」辛曉白在寒風裡又叫又跳當成暖身,小跑步地跑過冷空氣,呵呵呵地吐出團團的白霧。

「走路不好好走路,蹦蹦跳跳地像什麼話。」一聲冷冷斥喝從她身後傳來。辛曉白驀回頭,看見身穿貂皮大衣、頭上戴著保暖帽的雷陳珠。

「老夫人,早安。」辛曉白大聲說道,雙腿卻在原地踏步,以免凍壞。「我不是在走路,是在健行,這裡好冷但是空氣好好。」

「接下來是不是想說,好想要一輩子都留在這裡?」雷陳珠不客氣地冷哼一聲。

「一輩子都留在這裡我也沒法子,我還是會想念7 - 11和夜市。」辛曉白假裝沒聽懂她的諷刺,笑著說道。

「夜市的東西能吃嗎?」雷陳珠不屑地看她一眼。

「應該是沒有昨天的晚餐好吃,但是奇奇怪怪的東西很多,吃了心情會變很好啊。」辛曉白邊說雙手邊在空中揮舞著。

「女孩子說話要穩重。」

「一樣米養百種人,有不同的人,世界才有趣啊。」辛曉白聳肩說道。

雷陳珠臉色一沉,認為辛曉白若不是太不懂得看眼色,不知道要討好她,就是根本沒把她擺在眼裡。而這兩種可能,她都不喜歡。

「不要站在這兒礙我的眼。」雷陳珠柳眉一沉,冷冷地說。

辛曉白的笑容僵了一下,卻很快地咧嘴一笑說道:「我去報到了。」辛曉白朝雷陳珠揮手道別,繼續小跑步地向前。

沒關係,她又沒有要出馬競選政治人物,不用每個人都喜歡她。

話說回來,一樣都是不同階級的人,可雷天宇從沒讓她覺得自己不對勁。除了不讓她知道他的生活之外,他待她還真是好到沒話說啊。

辛曉白進到餐廳裡,意外發現她是受訓者裡第一個到達的人。除了陸婆婆之外,其餘站在一旁的都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大家還沒來,你先用餐。」陸玉蘭招呼她坐下時,低聲她對她說道:「吃飽 - °」

「沒問題。」辛曉白對著陸婆婆,咧嘴一笑。

一套被放在木托盤上的早餐送到辛曉白面前。

托盤裡有一杯豆漿、兩份音菜、一盤炒蔥蛋、兩碟醬菜和一碗味噌湯,還有--一碗尖得像富士山的白飯。

辛曉白盯著飯碗,心裡不無訝異。早餐就吃白飯喔,會不會太飽一點啊?

不過她向來好養,加上早餐有人送到面前,開心都來不及了。更何況,托盤」還有她昨天很愛的蘿蔔乾,她心頭一樂,便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

約莫又過了十五分鐘,待她吃到五分飽時,陳心羽進來了。

辛曉白和她打了招呼,陳心羽見四下無人,也對她一笑,但卻坐到了離她最遠的位說辛曉白完全不難過是騙人的,於是只一徑地低頭吃飯。等到她幾乎快掃光一托盤的食物,打著飽嗝時,另外幾名千金小姐這才姍姍來遲。

千金小姐們一看到辛曉白已然在座,臉色全都不怎麼好看,再看到早餐的內容,立刻就交頭接耳了起來。

「有沒有西式早餐?」蘇鈴朝陸婆婆瞥去一眼。

「早餐只有這一種,十五分鐘後就要集合了,請快點用餐。」陸玉蘭面無表情地說。

「那咖啡呢?沒有咖啡我醒不過來。」秋曉珍說。

「山上沒有咖啡只有茶。」陸玉蘭說。

秋曉珍眨了眨眼,像是此時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她低頭喝了一點豆漿,吃了點青菜就算了事。其餘幾個女子也都是勉強抿了幾口飯菜之後,便都放下了筷子。

辛曉白其實已經飽到喉嚨,但拼著一股輸人不輸陣的毅力,硬是把最後幾口飯也都咽進了肚子裡,接著便在集合聲中跟在大家身後走向大廳。

大廳約莫三十坪,兩旁各擺著十把明式高背椅,中央則立著一座以木頭架起的十五公分高木質平台,上頭鋪著藺草榻榻米,大到辛曉白有種會被叫上去練習摔角的錯覺。

眾人逐一脫鞋上了榻榻米,辛曉白一派自在地盤腿坐著。

可她左右一瞧,卻見所有人全都以日式跪姿,優雅得像是等待藩主回來的夫人,只有她像個浪人一樣,連忙也學大家跪坐了起來。

「東施效轚。」蘇鈴嘲諷地說。

辛曉白緊握了下拳頭,卻又很快地鬆開。

她才不跟她們一般見識,她要自得其樂、要氣場強大到讓所有人都羨慕她的逍遙自「西施在哪兒?我想跟她合照一張。」辛曉白自言自語地說道。

有人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不要臉。」蘇鈴瞪了她一眼。

「各位早。」

一個辛曉白熟悉的男聲,讓她驀地抬頭

站在眾人面前的,正是昨天把她扔進豺狼虎豹堆裡的雷天宇。

辛曉白瞪著他,只差沒朝他齜牙咧嘴。

雷天宇看著眼前個個露出最迷人的淺笑、最優雅的儀態的女子,再望向那個像是荒野中一匹狼,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辛曉白,內心不禁有些發噱。

看來這傢伙已經被人排擠了,不過她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雷天宇望著辛曉白,忽而唇角微勾。

辛曉白頭皮一陣發麻,如果可能的話,她真的很想要瞬間移動到外層空間,無奈是她的腿現在已經全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雷天宇朝著她走來。

雷天宇站到辛曉白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辛曉白感覺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她後背一涼,故意元氣十足地喊道:「總經理好。」

「來到這裡,不要攀親帶戚。」他目光含笑地敲了下她的腦袋。

馬的,那他這算什麼動作!

辛曉白瞪著他過分親切的笑容,她的笑容一垮,腦中頻頻迴響著--死了死了死了……「你就當我是空氣吧。」辛曉白閉上眼,索性來個眼不見為淨,否則她怕自己會撲上去咬他。

雷天宇眼裡笑意更濃,冷峻面容因著這抹笑意更顯得俊逸非常,看得許多顆芳心微跳不已。

他微斂笑意,只留一抹餘韻在唇角,深邃目光逐一與現場其他女子全都接觸過一回。

「歡迎各位參加這一期的評茗師訓練,為了要讓各位學習到評茶的真諦,第一階段的訓練課程,將會著重在讓你們更加瞭解茶葉製造過程的全貌,明白其中的甘苦。如此日後在品茶時,才更能體會到入口的感動。」雷天宇不疾不徐地說道。

所以現在是要怎樣?是想叫她們去採茶嗎?辛曉白睜開眼,看著已經走到幾步外的雷天「現在發給大家的是採茶服,會有專人協助你們穿著。」雷天宇說。

辛曉白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花花綠綠的手套、包頭巾和大花帽,目光有著片刻的怔愣。

媽啊,她此生還沒穿過這麼花不隆咚的衣服。是誰規定採茶服一定要穿得這麼花花綠綠?這是什麼惡趣味?難道是怕採茶人迷失在茶叢裡?

「好醜……」

辛曉白聽到有人這樣低聲說道,而她忍不住用力地點頭附和。

「請在十分鐘內著裝完畢,到門口集合。」雷天宇說完,目光又在辛曉白臉上停留一秒之後便轉身離開。

辛曉白抱著那團花布,看著陸婆婆的示範說明,她的心情突然途來途好。

從小到大,她最愛的衣服就是制服。因為大家都穿一樣,就沒有什麼好比較了!

現在這些花布袖套和罩衫不就是另一種制服嗎?披上花布之後,底下的香奈兒和夜市牌還有什麼差別呢?

睡哈哈!辛曉白眉飛色舞地開始把那團花團錦簇穿戴上身,迅速地成為第一個整裝完畢的人。

她抬頭往其他人看去--秋曉珍在發脾氣、蘇鈴板著臉,而也已經穿著完畢的陳心羽則坐在一旁,稍嫌蒼白的清秀小臉露在花布之間,顯得我見猶憐。

陳心羽如果昏倒在茶園,茶行老闆一定會對她一見鍾情吧。

辛曉白想得出神,直到陳心羽起身開始往外走,她才驀回神,驚跳起身跟著往外走,和所有人一同爬上卡車的露天后車廂。

上了卡車之後,辛曉白的耳朵立刻就被千金小姐們的抱怨給塞爆,可她卻沒有因為這些雜音而感到任何不快,因為卡車正將她們加載一片綻放的日光之間。遠方的朦朧沌白隨著日出而一點一滴地變得明亮,照亮了群山環繞的蔥蘢綠意--山頭的深綠、大樹的濃綠、茶樹的鮮綠、就連空氣裡也似乎染上了綠色的清涼。這麼多深深淺淺、明明艷艷的各色綠意,就算有千度近視也應該能治瘡吧。辛曉白睜大眼,大口地呼吸著帶著綠意的冷冽空氣。

媽啊,如果她是詩人,她此時一定會有靈感。如果她是歌手,這時一定會大聲歌唱。她是辛曉白,所以她轉頭想找人說話。

「日出真的……」

「早知道太陽這麼大,防曬係數就搽高一點。」蘇鈴打斷了她的話。

「對啊,我很容易曬傷的。以為今天都會在室內,所以才搽了粉底和粉餅而已,應該不會曬出斑來吧……」秋曉珍接著說道。

辛曉白看著那群開始討論防曬係數的女人她突然覺得千金哪裡不食人間煙火,她們簡直是奇葩!

她抱著雙膝,看著前方漸漸清晰明亮的層層迭迭山色。

卡車緩緩地停止,所有人下車在陸婆婆面前集合。

陸玉蘭將大家帶入一排排茶樹間,開始示範要采的茶葉狀況、採茶手勢及一些注意事項。

「先在手指纏透氣膠帶……這是放在中指或食指,方便你們採茶的刀片……」

「有蟲!」蘇鈴的尖叫平地一聲雷地拔了出來。

「這裡也有……」接下來尖叫的是秋曉珍。

一群女人暴動似的又叫又跳了起來。

辛曉白低頭一看,驚喜地喊出聲來:「這裡還有蝸牛!表示這茶葉真的是天然栽培,沒有農藥耶。」

「不要臉,這時候還拍馬屁。」辛曉白正打算把一隻媧牛拎到一旁,免得它不小心被大小姐們踩扁時,卻聽見秋曉珍這麼說道,她於是轉而把媧牛放到掌心裡,然後送到秋曉珍面前。

「看--這裡就連媧牛都長得比別人可愛好多喔!」辛曉白故作甜蜜地說。

「好噁心,離我遠一點!我不要碰蟲!」秋曉珍尖叫道。

「誠如辛小姐所說的,我們的茶園采自然栽種法,採茶過程中難免會碰到一些蟲。如果不想碰到蟲的人,可以先回去。」陸玉蘭說。

「好。」蘇鈴鬆了口氣似的轉身往外走。

「那我也要回去。」秋曉珍己經在脫身上的花布衫。

幾名小姐也紛紛點頭附和,跟在她們身後。

「來人,先送幾位小姐回主犀去取行李和手機,然後派人送她們下山。」陸玉蘭淡淡地說完,然後轉身繼續回到採茶的解說上。「我們要采的茶葉是要像這種程度的一心二葉……」太帥了!辛曉白崇拜地看著站在山丘上的陸婆婆,差點就要為她鼓掌叫好。不過,這些千金這麼快就Gameover了?辛曉白回頭看了一眼灰頭土臉的千金們,卻見--她們正以蝸牛般的速度緩緩地前進著。

一分鐘之後,幾個千金小姐全都無聲地回到了原位,辛曉白甚至被蘇鈴及秋曉珍擠到了後頭。

辛曉白現在倒是真心佩服起她們的能屈能伸了。

「謝謝。」辛曉白咧嘴一笑,接過一位茶娘遞來的蔞子,並依照陸婆婆的指示,兩人一組地站在茶叢的兩邊,在群山環抱之間認真地當起茶娘,採集著茶葉。

辛曉白真的很喜歡這樣層層巒巒的綠意,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煥然一新了起來。她甚至有種預感,她搞不好真能跌破雷天宇的眼鏡,拿到評茗師資格達陣成功啊。

一想到他吃癟的表情,辛曉白頓時像喝了蠻牛一樣,活力十足、精神百倍地一躍而入眼前這片像征她未來生活的綠意盎然間。

天,再讓她看到綠色一眼,她會吐出來。

晚上八點,用完晚餐的辛曉白扶著快折斷的腰走過長廊。

此時,天上的星再亮、空氣再清新,她全都不看在眼裡。

本日戰績--兩個千金餓到昏倒、一個千金中暑昏倒、一個腿軟倒在地上哭著走人。

而秋曉珍和蘇鈴兩人,最後索性坐在一旁納涼,管他誰叫都不去。

唯一堅持到底的,除了臉色慘白、最後,被陸婆婆強迫攙著離開的陳心羽之外,就是她辛曉白。一整個早上,只有她沒有辜負她那頓飽到喉嚨的早餐。

至於午餐吃什麼她已經累到沒印像,她只記得一定要吃飽,否則她沒有體力應付接下來的課程。

採茶之後,為了把握最好的質差時間,她們全都被帶去學習如何炒青揉茶。看著老師傅將茶菁放在熱鍋上炒熟就覺得不是易事,親自下場後,半個小時下來,辛曉白已經想找鋼鐵人來代班,更遑論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小姐們。

對了,她可不能忘了揉捻壓制茶葉的步驟,天御的茶以「手工」揉捻為主,不會為了要參加比賽,把茶揉製成最美的形狀,而讓茶菁發酵不足,這是天御茶的特色。但是也正因為如此,她現在一聽到「手工」二字,就會想起下午用白布包團揉茶葉時,她的手臂有多痛……「媽啊……腰酸背痛啊……」辛曉白一手扶著牆、顛顛簸簸地推開房門,無暇去猜想室內為何燈光大亮,她一看到床,便嗚咽著飛撲了上去。

她快累死了!

她累了一天,才做出一公斤的茶。以後如果真的再有人敢小看制茶,她就扔給對方一條白續--叫他揉茶去!辛曉白往床上一躺,發出既像慘叫又像是置身在天堂的呻吟。她把臉埋入冷涼絲緞床單裡,決定今天晚上不要再動一下。

而在這之前,她要先欺騙自己連澡都洗完了。辛曉白呼吸著床上那股帶著松香及薄荷的沐浴味道……「連衣服都沒換,也敢爬上我的床。」辛曉白在半夢半醒間,以為自己幻聽,所以仍然以大字形攤在床上。

「起來--」她的身子被搖晃了下。

她板著臉不情願地睜開眼,看到一 - 只圍了一條浴巾的雷天宇。

她閉上眼,決定這一切都是她累過頭所產生的幻覺。她要繼續睡,然後雷天宇就會消失了。

「漠視上司,我可以扣你薪水。」

辛曉白立刻睜大眼,清醒卻又迷惑地看著還是沒有穿上衣服的雷天宇。

是夢的話,未免太真實。

可若是真實,雷天宇露著他稱不上古銅色,卻也絕非文弱白皙的結實胸膛,一身猛男出浴的養眼模樣站在她面前的樣子,也實在是太刺激了。

辛曉白還沒回過神,就被他拎起衣領拉下床,擺到床邊的地板。

「你在這裡做什麼!」辛曉白這下子完全清醒了,她瞪大眼,伸指控訴著他。

「這是我的房間,我住這裡有什麼不對。」雷天宇慢條斯理地在床沿坐下,米色毛巾微微掀開,露出他瘦而有勁的一雙小腿。

「你……你昨天把房間讓給我住了。」辛曉白嚥了口口水,艱難地說。

辛曉白從不認為自己垂涎男色,但她眼前這一個確實是讓她沒法子移開視線。

性感或者和衣服多寡無關,但是少了衣服的他,看起來就是比平常性感十倍。況且,那帶著濕氣披在前額的黑髮讓他少了嚴厲,多了分讓人目不轉睛的男人味。

「只有昨天借你一宿,今晚開始所有人都要住到茶娘的宿舍。我建議你快點洗個澡,快點搬去跟大家集合。」還要移動?辛曉白一忖及此,整個人往地上一攤,她閉著眼,決定先裝死三分鐘。「什麼時候宣佈的?」她有氣無力地問。

「就在你狼吞虎嚥吃完晚餐,像條狗一樣回到房間的時候。」他彎身捏了下她的腮幫子,以確定她清醒著。

她勉強張開一隻眼,卻又更迅速地閉上眼。「為什麼每次都要在我不在的時候宣佈事情?」

「為什麼你每次離開前都不會主動詢問有沒有該注意的事情?」他問。「我下次一定記得,謝謝。」她睜開另一隻眼睛致謝,又很快地閉下。

雷天宇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被太陽曬得泛紅的臉龐,猜想這個吃飽睡、睡飽吃的傢伙,搞不好還真能通過爺爺這種惡搞的第一關。

「今天的訓練結束後,已經有四名千金退出了。」

「什麼!這麼多個決定退出了喔!」她這次兩隻眼睛都睜開了,驚訝地看著他。「才一天耶。」

「這樣也好,因為接下來還要再采一周的茶。」辛曉白翻了個白眼,這回索性手腳也放開來,在地上呈現一個大字形,只差沒把舌頭吐出來裝死。

「你沒有話要說?」他唇角上揚地看著這個毫無形像的傢伙。

「真是天助我也,接下來就是我這種皮粗肉厚者的天下了。」辛曉白側過身,決定她一定要先睡一覺,否則她會死掉。

「你賴在這裡不走,就這麼想跟我同床共枕?」

「我還沒洗澡,你有潔癖,連床都不讓我上了,你不會跟我同床共枕的。」辛曉白正要陷入睡夢間,胡亂應了兩聲。

「我今天善心大發,可以先幫你洗澡,再來處理同床共枕這件事。」

「不用!」辛曉白眼皮一掀,屍體復活一樣的彈跳起身,什麼倦意也沒了,只一個勁跌跌撞撞地往房門沖。

以前他幫她洗澡可不走什麼溫情路線,每次浴室水戰結束,她都累得像是採了一早上的茶。

辛曉白逃離速度很快,無奈雙腿太酸痛,不合作的左腿絆倒了右腿,讓她整個人直接往前一撲。

雷天宇攬住她的腰,阻止她跌倒的命運。

「沒看過這麼差勁的投懷送抱。」他說。

「我沒有要投懷送抱。」她掰著他的手掌,慘叫地說道:「我的手又酸又痛又麻已經接近殘廢,你自己放手啦!」雷天宇不由分說地把她抓到窗邊的和室茶座上放下。

辛曉白馬上不負期待地像灘軟泥一樣躺了下來。

「我沒有要跟你同床共枕,我冰清玉潔,是古墓派小龍女傳人。這樣可以放我走了嗎?」她側著身,閉眼說道。

雷天宇勾唇一笑,揉揉她的頭髮。「不行。」

「你到底想幹嘛?老娘很想睡,明天要早起,沒有力氣跟你餛!」她抓下他的手,整個人大冒火。

法律應該明文規定妨礙他人睡覺的人,要抓去關起來受酷刑。

「你的想像力倒是挺豐富的。」雷天宇傾身,低頭睨看著她。「為何和我同床共枕需要力氣?為何你明天就早起不了?想不到你對我的能力這麼有信心。」辛曉白瞇眼看著他勾魂似的微揚唇角、閃著誘惑的黝亮黑眸,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他平滑的精瘦胸膛,腦子則不請自來地浮現以前種種的十八限情節。

他在親熱逗弄她時,總會帶著這樣的笑意。有時逗得她難受了,催促他了,他就會笑意更甚地更加使壞,然後他們就會……停!辛曉白倒抽一口氣,從和室榻榻米上跳起身,左手還緊抓著右手,免得它們自有意志地去模他一把。

「啊!」她尖叫一聲,因為他突然伸手把她抓到他面前。「臉這麼紅,究竟在想什麼?」他的氣息吐在她的臉龐上。

「我我我……我當然是在想,本人身為評茗師研習的一員,當然要跟大家同進退。我現在立刻就到大家的宿舍和大家同床共枕、早睡早起。」她大聲說道。

雷天宇一挑眉,拿起手機朝她晃了下。「我可以交代陸婆婆,讓她們明天再換到宿舍,明天早上延後一小時起床。」

「不不不,換宿舍這事不能變,朝令夕改,叫大家如何相信總經理的威信。不過,晚起一小時這項宣佈卻是大大的德政,這就千萬要改。」辛曉白為了強調語氣,還重重地打了下他的肩膀。

可她忘了雷天宇此時沒穿上衣,啪啪兩聲肉擊聲打得她心驚膽跳。

她不小的力道,打得他眼色一陣淨狩。

「你快去穿衣服!」她飛快地後退三步,很快地打量了下她和她那隻小行李箱還有門口的距離。

「打個賭,我的動作會比你快。」他挑眉說道。

「我是不賭博的好青年。」辛曉白朝他齜牙咧嘴一番,隨手抓了顆抱枕塞到他懷裡,借力把他往後一推。「先遮遮,這樣會生病。」她聲未落地,已經一把抓過行李箱往門口沖。

叩叩。

門外傳來敲門聲。

她嚇得後退一步,行李箱咚地掉到地上。

「我可以進來嗎?」陸玉蘭在門口問道。

「不行。」代替她回答的是雷天宇。

辛曉白僵在原地,恍若這樣她就可以消失不見。

「因為我沒穿衣服。」他好整以暇地說。

辛曉白倒抽一口氣,全身血液都往臉上猛衝,整個人搖搖欲墜地蹲到了地上。

「你在就沒問題了,我原本是來通知曉白說今晚全都要搬到……」

「我已經告訴她了。還有,明天讓大家多睡一個小時再起床。」

「知道了。」陸玉蘭說。

「婆婆,晚安。」雷天宇說話的同時,目光始終都停留在辛曉白身上。

她坐在行李箱上,一臉陰鬱地看著他。

「為了讓自己不受騷擾就破壞我的名聲,是很不紳±的做法。」辛曉白鼓著腮幫子,不高興地瞪著他。

雷天宇沒說話,只是淡淡一挑眉。

可他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看得她頻頻磨牙,只想狠狠咬他一口。

「她們以前最多認為我們是手把手的關係,現在同睡一房,立刻就進展到十八限要打馬賽克的尺度了。」她瞪他瞪到眼珠子都痛了,只好別過臉對著牆壁生悶氣。

「所以,你是覺得名不副實?」他轉過她的身子,黑眸含笑地捏了下她的腮幫子。

「一點都不好笑!」又累又難受的情緒讓她不知道打哪來的力氣,啪地一聲打下他的手,噴火龍一樣的對著他咆哮出聲。

「我們已經分手了,我沒力氣、沒精神也沒體力再跟你玩遊戲了!除非你願意拋下家族,否則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懂嗎?所以,我求你離我遠一點,可以嗎?」這一吼用盡了她所有力氣,她垂著頭,可憐兮兮地頹坐在地板上。

他望著她胸口驀地一窒,不由自主地彎身單膝落在地上,定定地看著她。「只要你願意,我們還是能在一起。」他嗄聲說道。

「我不願意,你的問題太多了。」她斬釘截鐵地說。

雷天宇瞪著她,手掌因為緊握成拳而青筋畢露著。

「解決問題是我的強項。」他努力克制著情緒說道。

她捧住他的臉龐,專注地望著他冰珠似的黑眸及繃緊的面容。他在乎她是無庸置疑的事,可他怎能用這種方式在乎她呢?

「所以,我只是一個問題,一個被你當成寵物關在家裡,一個對於你出了家門之後,就對你的生活點滴完全不知情的問題,而不是一個可以分享你生命的活人,對嗎?」她輕聲問道。

「我說過我不是個習慣分享的人……」他說。

「不,真正的問題是--你如果真的是為了我好,而不是只在乎自己,你就應該讓我走。」她站起身,邊搖頭邊後退一步。

「我辦不到。」他低吼出聲。

「沒關係,那就讓我來做,我會盡快找個人結婚生子。」她僵著身子轉身,機械人一樣地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你們雷家可以有選秀大會,我就不能私辦一個征夫大會嗎?」 「辛曉白--」

「雷天宇--」她學他說話語氣,轉頭看他。「你可以做到分手後三個月不來找我,現在又何必功虧一簣呢?還有,我之前既然可以主動提分手,那你就要記住--對我來說,考到評茗師資格、得到第一份正式工作或許很重要,但是,若是我想轉身離開,也絕對不是難事。」砰!辛曉白轉身用力甩上房門,用跑百米的速度飛快地離開。

她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天知道她甚至連他當初為什麼會看中她,都搞不清楚了。況且,山上的這場選秀大會,不正是為了讓他大爺挑選心目中的妻子嗎?那些女人全都比她適合他的人生一百倍。

而她的人生不要像她媽媽一樣,一輩子都因為男人而在感情裡隨波逐流。她有她的選擇,而這個選擇裡--沒有雷天宇。

絕對沒有....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6:29

第十章

在旅店門口看到他的時候,我沒有逃跑。

畢竟,他都找到這裡了,我還能跑哪裡去?

「收拾東西。」他冷著臉命令道。

我點頭,把這幾天陸續添購的東西都塞進新買的雙肩背包裡。在旅店櫃檯結了帳,背起背包自顧自地走到車子副座裡坐下。

他也沒說話,車子開了就往前走。

直到車子開到我原先住的地方,我們兩人仍然無語。

他抓起我的雙肩背包,大步走向電梯。我小媳婦似的跟在他身後,想著待會兒要怎麼跟他說「分手」

進了電梯,他冷幽幽的眼神就直盯著我瞧。我知道我曬黑了一點,除此之外,倒沒什麼不同。事實上,在吃得好睡得著的情況之下,我沒變胖已經是奇事一樁了。

電梯門打開,我率先走出來,從背包裡拿鑰匙開門再開燈,然後便飛撲到客廳布沙發上的那堆抱枕裡。

離家這幾日,我最懷念的就是我寬鬆的粉紅居家服和這堆抱枕!

「回來了!」我在沙發裡滾了一圈,把身子歪七扭八地塞在抱枕裡。

身後的他依然無言,只是我很肯定他在看著我,因為我的後背起了一陣冷瘡瘩。

我抬頭看著他,決定早死早超生。

「現在是要我自問自答嗎?」我盤腿在沙發上坐著。

他站到離我一步之外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拍拍身邊位置要他坐下。

他走到一旁的單人沙發裡坐下,冷冷地直視著我的眼。「說。」

「說我為什麼不告而別?還是我為什麼要跟你分手?」我學他雙臂交握在胸前,仰頭看著他。

「你要跟我分手?」因為我不讓你出去工作?」他瞇起眼,聲音倏地壓低八度不止。

我知道那是他發怒的前兆,但我裝作不以為意地一聳肩,輕描淡寫地說道:

「隨便你怎麼想。不過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倆沒有明天吧。」其實,我想跟他說,我想分手的主要原因是他沒給我安全感。他從不跟我提他的事,這樣的感情讓我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放棄。

只是,他既有他的自私,我也有我的尊嚴,那麼分手原因也沒必要說得那麼清楚了。我看著他發亮的怒眸,等待著他開口。可他就是用一種看得人頭皮發麻的目光緊盯著「不說話就代表默認……」我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有沒有明天這回事,不是由你單方面決定的。」他打斷我的話,擋在我面前「那也不會是由你。坦白說吧,我要結婚生子,而你從來沒和我有這種打算。」我看著他緊繃臉龐,覺得好累,累到不想再去猜測他面具下的心情了。

「我們認識的時間,還沒足夠到讓我想到那一步。」他說。

「幹嘛說謊?你明明就是從沒想過那一步吧。」我胸口一痛,所以故意冷笑一聲,別下一刻,我的臉龐被他挑起,他冰珠子一樣的話一顆顆彈到我的臉上。

「你從沒問過我,如何知道我在想什麼。」他說。

「我不會去瞭解一個從來不曾想被瞭解的人。」憑什麼我一定得是先付出的那個人?我無法別開眼,乾脆閉上眼不看他。

「我們就到此為止吧。」我握緊拳頭,感覺肩膀整個僵硬了起來。

「這是你的手段嗎?」他問。

胸口竄過的抽痛讓我瑟縮了下,但我很快地挺直背脊,張開眼晴迎視著他。太好了,今天真是個攤牌的好日子。這時候分手果然是對的,因為,他已經重要到能讓我傷心的地步了。而我不要為愛傷心,那實在太不實際了。

「隨你怎麼想。」我學他端起一張面具臉龐,冷冷地說:「給我兩天時間,我搬回我家,也麻煩你從此忘了我家在哪裡,不要再追著我跑了。以後相見也當成不認識……」他握住我下顎的手指開始用力,我倒抽一口氣,痛到說不出話。

他放下手,改握住我的肩膀,從齒縫裡迸出話來。

「這段時間對你來說算什麼?」

我望著他鐵青的臉色,想著他如果曾經讓我感覺我對他是「算什麼」的話,我們又豈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呢?

「那都不重要了,我現在只希望你不要再來糾纏我了。」我拍拍他的肩膀,用他平時命令式的語氣說道:「你知道什麼是好聚好散吧。」

「不知道。」他冷硬地說道。

「那你只要知道我們從此不要再聯絡,日後相見也要當成不認識,這樣就好了。」我「你到底想要什麼?」他握住我的肩勝,嚴聲問道。

「你同意分手,我就說。」我定定地看著他,臉上沒有絲毫的心軟--雖然我心痛到快要沒辨法站直身子。

「說--!他瞪著我的深黑眼眸幾乎快噴出火來。

「你從不主動提起你的一切、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想法--就笪我疑心你是殺人狂廉問了你的職業,你也只會說「做生意」三個字。一個男人如果想和一個女人有未來,會完全不讓她瞭解嗎?」我看著他的臉色從嚴凜鐵青變得不捨,我別開眼不看他,不許自己被他影響。

「如果你這麼想瞭解,你可以問我……」他扳正我的臉,黑眸逼到我面前。

「我不是沒問過,可是你顯然不想答,我又何必自討沒趣。」我啞聲說道。

「我只是不想把那些煩心的事帶入我們之間。」

「當了,別說了,我不想知道了。」我搖頭狠下心,伸手推他在一尺之外。

「我再強調一次--重點就是,我是要結婚生子的,你就別耽誤我了。」他長臂一伸,又把我抓回他的胸前。「我不習慣分拿心情……」

「你總有家人吧,難道你在家人面前……」

「在他們面前,我自律更嚴。」

我一聽,眼眶一熱,再一看他顯得落寞的臉龐,心差點就軟了。

可我知道我不能心軟,否則就真的是要傷心了。所以我怒力擠出一個微笑,柏柏他的手臂說道:「既然如此,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有多不適合你的像人,還是不要浪費彼此時間……」我別開頭,不看他。

我後退一步,他卻用力將我抱入他的懷裡。

我聽著他狂亂的心跳,任由眼淚無聲地滑下臉龐。等到再也掉不出淚水時,我推開他,轉身抱起我的背包離開了這裡。

他,沒攔我。

我想,這樣算是分手了吧。

沒有「他」的日子,沒有想像中難過。偶爾在睡夢中莫名地哭醒、偶爾因為想他而囓不過氣、偶爾想抽搐,氣自己太冷靜……可我知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況且,他既沒再聯絡,我也不會再回頭了。我什麼都沒有,就是骨氣一大堆。

好吧,他也不盡然完全沒聯絡。他差人送來了一瓶特別的S蘭地--透明瓶身裡頭裝著一顆蘋果。

酒名就叫「被俘虜的蘋果」

看來他是沒打算要分手的,但我怎麼可能會是那種願意活在瓶中世界裡的人,就算白蘭地再香醇,我還是很清醒地知道--變成酒鬼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啊。

所以,那瓶「被俘虜的蘋果」成了激勵我的利器。

我戒掉賴床,重新開始工作。雖然還是沒找到正職,但是兩份兼職的薪水也勉強可以支付我和媽媽的生活費。

然後,我也重新拾起我以前騎腳踏車到公園兜風兼運動的常態,還在公園裡遇見一個很有趣、坐著一動也不動的雕像爺爺。我想,我改天一定要上前去跟爺爺說說話,問問他怎麼有法子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或者,問問爺爺是不是有什麼傷心事。畢竟,人都需要有人陪、有人互動。雖然該死的某人就是不懂,但我又豈能讓他擋住我前進的腳步呢?

我不是被他俘虜的蘋果!

當然,如果他自願當蘋果的俘虜,我還是願意給他一個機會,畢竟我愛他。

在跟雷天宇把話說明的那晚,辛曉白拉著行李到了茶苑安排的宿舍。

宿舍采上下鋪、四人一間,她和陳心羽、蘇鈴、秋曉珍同住。

因為所有人都當她是隱形人,她也就樂得清淨,很快地洗完澡,倒在床上後三分鐘入睡。

接下來幾天,辛曉白繼續早起、繼續吃很多飯、繼續採茶、制茶及參加茶葉產銷課程,日子也就這樣地進入日間採茶的最後階段。

這幾天裡,大家身心都累積了不少辛苦,每個人都苦著一張臉,除了平時就非千金之軀的辛曉白之外。辛曉白原本就是個習慣和大家打成一片的人,只是蘇鈴、秋曉珍她們既然排擠她,那她自然就採取往外發展的路線,每天邊採茶邊卯起來和旁邊的採茶大姐們聊天,反正她原本也很愛說話。是故,幾天下來,她和採茶大姐們都成了朋友。

「所以山上那棵茶樹真的有三百年了喔!」辛曉白興奮地指著山丘上那棵需要幾人合圍的大茶樹說道。

「應該沒錯!我伯父說打從這裡有茶葉記載它就在那裡了,說那是雲南大葉種,而且下面的落葉堆得那麼高,也是從來不除的,就當成有機肥。

「真的好自然喔,難怪泡出來的茶特別有韻味。」辛曉白嚥了口口水,想起她之前在雷天宇辦公室午間特訓時,所喝過的百年茶王滋味。

「沒錢人就是這樣,看到什麼人都想過去拍馬屁。」蘇鈴瞄了辛曉白一眼,不屑地抿了下唇說道。

「是啊,看了真礙眼。」秋曉珍有氣無力地說道,採茶的簍子裡不及別人的一半,且完全沒有任何加快動作的打算。

畢竟要不是因為她們的媽媽硬逼著她們來,還威脅她們如果沒考上,嫁妝少一半,誰要待在這裡?

辛曉白佯裝沒聽見她們說話,繼續和採茶大姐們聊天,繼續讚歎著她們所說的茶類小常識。

「媽啊,原來把茶葉當成口香糖一樣嚼,可以除口臭啊!」辛曉白興奮地說道:「這個方法真是太讚了,對戀愛少女應該也很適用吧,對身體又健康,天御應該要做本小手冊推廣……」

「她怎麼不乾脆站在入口,跟每個人說歡迎光臨,我是辛曉白,我最愛討好別人還有拍馬屁,有沒有什麼人需要討好?」蘇鈴自顧自地大聲說完後,自己便是一陣嗤嗤亂笑。

秋曉珍也揚起唇角笑了。

「年輕小姐說話怎麼那麼難聽?」採茶阿姨羅姐看不下去,雙手一叉不客氣地對著她們說道。

「關你什麼事?」蘇鈴不客氣地說。

「我聽了不高興,不高興就不想採茶。」羅姐把採茶簍子往地上重重一放,怒瞪著她。

「不採就不採 - 關我什麼事?」蘇鈴不快地瞄了對方一眼。

「茶園沒有你就沒法子運作嗎?」秋曉珍也幫腔道。

「好,你們最厲害,這邊都交給你們采。」羅姐朝其他幾名茶娘揮手,大吼一聲道「我們走。」

「不要這樣啦……」其他幾名荼娘紛紛上去規勸著羅姐,辛曉白也挨了上去。

「羅姐,你不採茶,茶葉會很傷心啦!它們都等了你一季,就等著你對它們出手,你就這樣對它們始亂終棄喔?」辛曉白笑嘻嘻地一陣胡扯,鬧得羅姐和其他人都笑出來。

「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要走就走。你少采的荼,我付十倍的錢給你。」蘇鈴提高音量說道t辛曉白回頭看了蘇玲一眼,覺得她根本是唯恐天下不亂。

「這些茶都是已經有人下訂了,人家是衝著天御名號買的,信譽是沒法子睹傍的。」辛曉白說。

「哼。天御的茶了……」了不起嗎?

「好了,不要說了。」蘇鈴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陳心羽給打斷了。

蘇鈴這才驚覺到自己差點說出不該說的話,不過她還是昂著下巴,一臉不快地看著採茶娘,並不客氣地命令道:「看什麼看,還不快點去採茶。自己有問題,不要怪到我身上說我害你沒採到茶。」

「有人說難聽話,我心裡不爽,就是不想採啦!」羅姐手一叉腰,嗓門一揚,又朝蘇鈴瞪了回去。

「羅姐,交給我。」辛曉白壓低聲音對羅姐說道。

「叫她閉嘴,我帶你去我伯父那裡喝茶。他是這裡最有名的制茶師,保證你可以學到別人學不到的。」羅姐也挨緊著她說道。

「不用帶我去喝茶,是我自己想叫她閉嘴,她很吵耶。」辛曉白扮了個鬼臉,拍拍羅姐的肩膀後,走到了蘇鈴面前。「我們來打個賭。」

「誰要跟你……」蘇鈴冷哼道。

「我賭你不敢跟我打賭……」

「要賭什麼?」蘇鈴馬上轉話。

辛曉白心裡偷笑,可臉上卻依然鎮定。她市井無賴混久了,怎麼會猜不出千金小姐會說什麼。

「賭你從現在開始--批評、抱怨和購物之類的話都不許說。只要你和秋曉珍能夠做到三天,我就自動退出比賽。」

「那有什麼難的。」蘇鈴一口就答應。

秋曉珍也在旁邊點了頭。

「好,那大家繼續採茶。」辛曉白轉頭跟其他採茶大姐們聊天。「羅姐,你伯父制茶多久了?」

「五十年了,算是國寶級人物了,他老是說現在年輕茶行都只一心想著要在比賽得名,那些揉得很漂亮、一顆顆像珠子的茶葉,在他看來都不能喝。因為要揉成形,就得采嫩葉,但嫩葉香味不足啊……」

「哼,只懂得巴……」蘇鈴批評的話在辛曉白掃來一眼時,瞬間吞了下去。

蘇鈴很快地別過身和秋曉珍愛采不採地采著茶葉。

辛曉白樂得不理會她們,自顧自地做起她的事。只是,當她看了一眼始終默默待在一旁採茶,可臉色真的很蒼白的陳心羽後,她拍拍肚皮,面露不好意思地挨到羅姐她們身邊說道:「肚子好餓,可不可以休肩吃飯了?」

「唉呀,都十二點了。休息休息。」茶娘們互相招呼著,紛紛地走向一旁的涼亭裡準備用餐。

蘇鈴和秋曉珍當然也很快放下採茶竹蔞,走到涼亭裡離茶娘們最遠的一角坐下。

陳心羽則和另一個同樣安靜的女子並肩默默地往前走。

秋曉珍轉頭對蘇鈴說:「中午該不會又要吃那些……」難吃的飯菜吧。

「停。」蘇鈴防備地看了辛曉白一眼,秋曉珍則把話吞了回去。

辛曉白朝她掃去一眼,心情突然變得很好,替羅姐她們把鐵製便當盒發了下去--鐵製便當盒裡頭,和前幾天一樣,就是幾樣不易壞的滷味和青菜。

辛曉白向來有吃的就開心,況且山上青菜很甜、滷味很有古早味,所以很快就把便當吃了個一乾二淨,而且還是第一個吃完的。其他千金小姐雖然還吃不到半盒,不過也都在努力把飯往嘴裡塞,免得體力不足。

「曉白,唱首歌來幫助消化,獎勵是一杯茶。」羅姐從保溫罐裡倒了杯茶,笑著說辛曉白向來在阿姨圈裡就是耍寶的角色,立刻把手掌握成拳頭權當麥克風,嗓門一揚,就熱烈地唱起她最近喜歡的旺福樂團。

「我看不見鬼,但每天看見我的靈魂已經打卡回家去。最大的敵人,果然是自己,靈魂離開我就是上班的意義……」

「原來你在我辦公室工作時,都是行屍走肉。」

「雷先生。」蘇鈴及其他女人全都驚訝地抬頭看去。

雷天宇的目光淡淡掃過她們,幾名女人都因為自己一身花團錦族的模樣而低下頭。

只有辛曉白自知不以美色取勝,且她原本在雷天宇面前就沒有形像可言,所以呵呵朝他笑著--防備地笑著。

太恐怖了,他來做什麼?又來踩她一腳嗎?不是已經把話說清楚了嗎?

而且明明就在山上,他幹嘛還穿三件式的西裝?雖然三件式西裝襯著他挺拔的身材,好看到一個不行。

「天宇,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羅姐首先喚道。「羅姐、方姐、姚姐……」雷天宇逐一喚出每個人名字,點頭致意,唇邊笑容是辛曉白前所未見的溫暖,她甚至想建議他用這副樣子去拍張宣傳照,這樣無論他想選什麼,她應該都會投他一票。

「早上採茶採得還順利嗎?」雷天宇問。

蘇鈴立刻板起臉,一副有人亂說話就要跟她拚命的神情。

羅姐看了蘇鈴一眼,冷哼了一聲。「還可以,有點吵就是了。」 「你以後唱歌小聲一點。」雷天宇表情淡漠地看著辛曉白說道。

辛曉白看著他疏離神態,胡亂地扯了下嘴角當成回應。

「她一點都不吵,有她在,我們很開心。她的茶也愈采愈好,已經有老手的架式出來了,以後可以來打工了。」其他幾名茶娘開口幫腔道。

「感謝各位支持。」辛曉白拱手為揖,呵呵笑著,還不忘驕傲地朝雷天宇拋去一眼。

雷天宇沒給她任何響應,深黑陣子朝著所有人巡視了一圈後,淡淡地開口說道:「第一階段的訓練到此結束,恭喜你們幾位通過第一階段關於耐力與堅持的測試。」所有人聞言,全都精神為之一振。一來是因為開心,二來是因為終於可以不用再採茶辛曉白看向沒看著她的雷天宇,心裡還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天啊!她真的通過評茗師的第一階段了,這也算是她平凡人生中的一項小小成就吧。感謝老媽生給她一副吃苦耐勞的身體,她決定待會兒就打電話給老媽炫耀一下。

「接下來的第二階段,會有泡茶、茶藝、評茶、壺藝等課程研習,希望各位繼續努力。」雷天宇目光一視同仁地看著所有人,用一種公事公辦的態度說道:「另外,茶苑中午有一組客人,你們現在全都先回到宿舍換上正式服裝,一個小時後到前廳集合負責接待。」參與訓練的幾名女子全都點頭。

「遵命。」辛曉白立正站好,還行了個軍禮。

茶娘們見狀全都笑了起來,辛曉白則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雷天宇則是看也沒看她一眼,逕自轉身離去。

辛曉白看著他的背影,心頭霎時一悶。要他不理她的,是她。可他一旦真的把她當成路人甲丙,她又難受了,覺得他不在乎她了。

愛情,真的好麻煩。

不過,她會走過的。畢竟,她從小到大遇到的煩心事,已經多到她百毒不侵了,是吧?

回到宿舍後,辛曉白洗了把臉,換上一套乾淨的T恤、牛仔褲,就當作是正式服裝了。反正,她也沒其他衣服好換。

由於著裝太迅速,她還利用剩下的時間去補了個眠,睡得臉頰紅撲撲的,這才精神奕奕地回到大廳。

只是這一入門,她看見陳心羽、蘇鈴、秋曉珍等人,全都穿著第一天報到時的正式套裝,臉上也都化了淡妝。應該說除了辛曉白之外,所有人都盛裝打扮,包括服務人員也都穿上中國式立領的刺繡制服,陣仗隆重到讓辛曉白的臉綠了一半。

「怎麼穿這樣?還不快點進去換。」陸玉蘭一看她穿著T恤、牛仔褲,臉色一變地把她帶到角落。

辛曉白縮著身子,難堪地低聲說道:「我沒有其他衣服可換。」 「還沒上茶苑前不是發了張通知單,說要帶一套正式的衣服嗎?」陸玉蘭皺眉說道。

「對不起,我忘了帶。」辛曉白內疚地低下頭,根本不敢說自己以為那一條不用太在意。

「你穿這樣是不行……」陸玉蘭話還沒說完,雷天宇已經站到了她們面前。

「穿這樣是怎麼回事?」雷天宇臉色寒漠地看著辛曉白。

「抱歉,我沒帶正式衣服。」她握緊拳頭,輕聲地說。

「光是這件事,你就已經失去參與評茗師的資格了,你根本沒有尊重你的工作。」雷天宇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之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交代道:「去換工作人員的衣服,五分鐘後,跟她們站在一起。」辛曉白還愣著,陸玉蘭已經拉著她往前走了。

五分鐘後,辛曉白套上黑色立領刺繡改良式短袍及同色長褲,頭上簡單盤了個髻,因為沒空化妝,所以只抹了口紅便匆匆和陸玉蘭走回前廳。此時,陳心羽和其他幾人都已經不在大廳裡。陸玉蘭安排她和工作人員一同站在兩旁,低聲交代道:「一會兒,大家做什麼你就跟著做。」

「是。」辛曉白站著,頭低低看著地板,想到雷天宇方才不屑的眼神,肩膀便頹落下來。

她老是學不會教訓,老是用自己的想法決定一切,以為自己還是那個經常被誇獎勤快的打工人員,卻忘了在以前的工作裡,她只是一個打工兼職的螺絲釘,不會有人對她有過多的要求 - 導致於她自我感覺良好,很自然地就將現在一些特殊的工作規範視若無睹,才會變成今天的下場。

自憐自艾間,辛曉白聽到不遠處傳來幾聲日語,一群人的腳步聲朝著這裡而來。

「歡迎光臨。」辛曉白跟著工作人員一鞠躬,聲音響亮地喊道。

再抬頭時,辛曉白看到有四個日本人在大家的簇擁之下經過她們面前--兩個男人都身著正式西裝,兩名女子則穿著和服。而陳心羽正站在雷天宇身旁,用日語溫柔地和一名女子說話。

蘇鈴被另一名日本男子用英文問了問題,她則笑著用流利的英文回答,輕鬆地和對方交談了起來。

辛曉白縮了下身子,發現自己不該因為她和採茶姐姐們處得好,以及體力勝過別人就得意忘形的。

她或者可以一直採茶下去,但是一碰到外國客人,她的能力就等於是零。這樣的她,是沒法子把茶宣揚出去的,哪有資格當什麼評茗師?

就像她現在如果站在那群人之間,她可以和他們談什麼?甚至連「談」這件事她也很有限,她不會日語,英文能力也僅限於「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階段。更讓她難過的是,如果是先天家世財力的這些差距,她還可以有理由推托,但語言是她原本就應該要加強的一點,這事她推托不了。

「他們現在要去參觀茶苑,雷先生剛才說過希望參加評茗師訓練的人都跟著一塊兒去。」陸玉蘭對她說道。

辛曉白點頭,隨著那群人的腳步,慢慢地往前走。

雷天宇陪同日本客人參觀的行程是採茶及制茶的階段,這些部分原是辛曉白熟悉的。但她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也不知道她能說什麼,只是像空氣一樣的默默跟在他們身後。

待到參觀完戶外行程,移至茶廳品茶時,辛曉白再一次覺得很想逃離現場。

當陳心羽及蘇鈴等人,用一種優雅的動作為客人示範泡茶時,她再次確定自己和她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要不是因為之前在公司時,雷天宇盯著她把泡茶的幾個基本動作全都學齊,她和泡茶根本就是地球人與外星人的距離。而像蘇鈴她們經常掛在嘴邊的一些老茶,要不是因為她正有機會從雷天宇的茶櫃裡窺知一、二,那些動輒幾萬、幾十萬的茶品,這輩子都是與她無緣的。

所以,被誇過舌頭味覺敏銳是一回事,蘇鈴她們嘴巴壞或心腸不好這些事也是另一回事,至少她們都可以把評茗師這個角色,扮演得比她好一百倍。

辛曉白後退一步又一步,退到最沒人的角落裡……「你難過嗎?」一個帶著外國腔調的男聲問道。

辛曉白驚訝地抬頭,突然發現日本客人裡比較年輕的那一個,不知何時竟站到了她身「失禮了,我的中文不好。應該問,你還好嗎?」岡本問道。

「你中文很好,我只是沒想到我的難過有那麼明顯。」辛曉白苦笑一下,刻意放慢了說話速度。

「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嗎?」岡本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刺繡制服,對於她一對圓澄眼珠、蘋果雙頰以及Q彈的心形小嘴頗有興趣。

「對,歡迎你們,我們茶苑的茶很好喝喔。」她真心推薦道。

「是啊,就是好喝,所以我們打算和雷先生合作,在東京和京都各開一家茶店,現在先來視察。」岡本說道。

辛曉白不知道該接什麼才合宜,只能笑看著他,認真地鼓掌說道:「好厲害、好棒。」

「好可愛。」岡本笑望著她說道。

「你不要誇我,我怕我會笑得太得意。」辛曉白吐吐舌頭,臉上又嫣紅了一點。

「你很有意思。」岡本說。

「我只是臉皮比較厚。」她實話實說,很高興終於有人能和她聊上兩句。

「你住在這裡嗎?晚上有空……」

「岡本先生,有什麼問題?」一道有禮而冷冽的聲音打斷岡本和她的談話。

辛曉白看見雷天宇覆著一層冰的容顏,她唇邊笑容頓時一斂,瑟縮了下身子。

「沒事,只是閒聊。」岡本朝她眨了下眼,一副有事他擔當的模樣。

「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可以找個能力優秀的人為你解說。」雷天宇說。

辛曉白的拳頭緊握了一下,氣雷天宇連面子都不留給她,故意在別人面前說她能力不足。更氣的是--她沒法子反駁他。

「不用了,我們只是閒聊。」岡本朝雷天宇一點頭,又對著辛曉白點頭一笑後,轉身離開。

雷天宇站在她身邊,斥喝似的冷冷地說道:「看到別人盡心招待客人,不好好學習,還和別的男人打情罵俏,這是參加評茗師該有的態度嗎?」辛曉白驀抬頭,雙眼冒煙地瞪著他說道:「對於客人的攀談要以禮相待是我做事的原則,我問心無愧。」

「你做什麼事都有道理。不過,現在不是你理直氣壯的時候,身為一個評茗師,你要面對的是世界各國的人,語言是基本的溝通工具,你來之前就該想到這一點了。」雷天宇眼眸一瞇,說話語氣愈來愈嚴肅。

她瞪著他,從齒縫裡迸出話來。「抱歉,我不自量力,這樣可以了吧。」見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戾氣,她別開了眼,氣呼呼地看著前方。

「這就是你的態度?一旦發現事情不是朝著你預期的發展,就雙手一攤放棄或是逃走?」雷天宇臉色一沉,見她仍固執地抿著唇,他凜聲低喝道:「辛曉白,上司跟你說話時,你是這種態度嗎?」辛曉白不情願地抬頭看著他眼裡的怒意,卻不知道他此時針對的是今天的事,還是她當初的不告而別。

「你現在跟我說的是公事嗎?」她輕聲問道。

「我當然是公私不分,否則你憑什麼資格能站在這裡?」他瞪著她,嚴聲說道。

辛曉白臉色慘白一片,但她捏緊拳頭,努力在不顫抖的情況下說道:「你理直氣壯什麼,你也只是拿我當擋箭牌,不讓她們有機會對你明目張膽不是嗎?」

「如果我的那個借口你願意接受的話,你就繼續那麼相信下去吧。重點是,你既然敢接下這份受訓工作,代表你對自己有信心,那你就要勇敢面對這一切,不要拿其他事當成你無能的理由。」他毫不留情的話讓她鼻尖一酸,覺得委屈了起來。但她告訴自己,她早就習慣一個人面對一切,她不需要他的任何鼓勵,也不會跟他撒嬌的!

「我會面對這一切的,就像我知道我如果沒考上評茗師,我也一定會離開公司,不會再和你有任何糾葛的。」她說。

「說這些話是想試探什麼?想要我表態,還是想我命令你回到我身邊,好結束這一切的荒謬?」他冷冷地看著她。

雷天宇殘忍的話狠刺進她的心裡,她驀地低頭,卻只花了一秒鐘的時間,她就再次抬頭對他笑著說道:「你太瞧得起自己,也太瞧不起我了。該走的時候,我是絕對不會留戀的。」聲未落地,辛曉白就轉身大步往前走,走到另一群也同樣對她不友善,卻沒有能力傷害她的人群裡頭。

始終注意著一切的陳心羽,轉頭看見了雷天宇臉上一閃而過的痛心和不捨。只是,他的失控終究只是一瞬間。當陳心羽對上了雷天宇的銳眼時,他的臉上已經重新掛回冰冷面具,他朝她一頷首,冷靜自持地走回日本客戶身邊,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陳心羽想,她不懂這個男人,即便他們即將要訂婚,即便他們即將要結婚,她也一樣不懂……

--待續--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7:27

余宛宛 - 蘋果的俘虜(下)

時刻頂著極地寒冰臉的雷天宇,嚴肅冷酷、人見人怕,
光憑一身高壓氣場及一個銳利眼神,就能教人退避三舍,
偏偏有個女人就是不怕他!身兼雨田集團及天御茶業的總經理,
他忙到沒時間可浪費,或者該說,他只在一個女人身上浪費過時間──
這女人性情直爽、口無遮攔,輕而易舉便擾亂他心房,
就算家族已安排好結婚對象,他也自私的想將她留在身旁!
沒想到在一起這麼久,辛曉白竟不明白他的心,
還逕自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上次會容許她逃離,
只是給彼此暫時喘息的時間,如今她居然膽敢接受關說,自己送上門來……
那麼,他就等著她連人帶心,一步步走回他設下的愛情囚牢!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7:56

第十一章

雷天宇的內心小劇場其一

早知道不該把辛曉白擺在我身邊的,她太容易動搖我!事實上,打從陸婆婆要我調查辛曉白的媽媽吳慧美那時開始,我每回觀看徵信社送來的報告時,目光十之八九都會忍不住落在辛曉白的蘋果臉上。

我不懂她如何有法子那麼開心?明明她就被她媽媽的債務拖累得一塌糊塗。我不懂她的眼為何還能那麼清亮?明明她還欠兩個月的房租,而且大學畢業一年多,卻連份正式的工作都應徵不上。

原本這一切的好奇都應該僅止於書面報告的,直到那天陸婆婆希望我陪她去偷偷一探辛曉白為止。

那天,我讓陸婆婆先在辛曉白工作的快餐店前面下車,我則去找停車位。誰知道陸婆婆正好心肌梗塞,而CPI她的人則是--辛曉白。

所以,我乘機接近了辛曉白,想知道她為何能如此快樂,想知道--她的蘋果臉是不是和看起來一樣那麼好捏。

答案……一樣。我清楚我對辛曉白的在乎有些不合常理,但我對她上了心,她也顯然受我吸引。所以我當下做了個對我最方便的處置,就是將她攬到身邊。

我自小不是一個容易和人熟稔的人,我甚至不喜歡別人過分親近,可她卻不同。她和我的相處方式,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十年不止。

我以為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因為我回到家時,她總是開心地撲到我身上,挨著我吃晚餐,好像看到我是她整日最開心的事情一樣。

誰知道我的「以為」都是自以為是,因為她後來開始出去打工,寧願累到拖著腳步走路,也堅持要自己嫌錢。

我是那麼不可信賴的人嗎?就算我知道她不習慣這種被人照顧的生活,但她應該知道我既開口要照顧她,就會讓她日後生活無虞。她這樣的行為就像在我臉上甩兩巴掌一樣。

可讓我不解的是,明明我都跟她把話說清楚了,也在她的帳戶裡匯入了足夠讓她安心過日子的金額,但她還是不開心。最後甚至還在我們出遊至墾丁時,不告而別。

我終於知道那些懸賞逃妻者的心情,那就是一種不甘,非得把人揪回來問個清楚不可的忿恨。

其實,打從她離開墾丁的隔天,我就派人找到了她。只是她既然不回電,那我也由她去任性幾天。況且,她出走之際正好是我奶奶催婚催得最急之時。老實說,我不在乎娶的是誰,因為那是雷家收養我,我應該相對付出的必要條件。重要的是,我也已經和陳心羽說好了,婚前婚後感情互不相干。畢竟陳心羽一來心早有所屬,二來結婚是為了讓罹癌母親安心,又有什麼事不能答應呢?

而就算奶奶真的知道辛曉白的存在,我還是有一步棋可以讓奶奶不再反對。我只是不想真的搬出那步棋,因為我知道奶奶會為此難受,而我不樂見於此。再怎麼說,奶奶是我的恩人。

總之,眼下在我的生命裡沒有處理不了的問題,除了那顆拚命想從我生命裡逃開的蘋果 - 辛曉白在經過雷天宇及日本客戶來訪的刺激之後,她認為只要努力再努力也許可以勝過別人,所以她開始減少睡眠時間去學習。

語言原本就不是一蹴可幾的事,但她強迫自己每天都要到茶苑的閱讀室念上半小時的英文。她記得曾看過一本書,說習慣的養成至少要持續二十一天,所以她打算一路堅持下去,直到她把練習語文當成習慣為止。

此外,辛曉白也開始把第二階段在課程上學習到的茶類知識記錄下來,對照她之前採茶及制茶的經驗交互理解,並盡可能地閱讀茶苑圖書室裡與茶有關的書籍。而當讀書讀累了,她就纏著陸婆婆給她說茶的知識,或者幫她複習茶藝課的泡茶步驟。

幾日下來,辛曉白因為沒睡飽,黑眼圈已成了常態,可她也發現自己比較進入狀況,不會再經常因為對老師傅的授課內容太陌生而想打瞌睡,反倒開始對老師傅教授的一種又一種的茶葉感到興致盎然了。

為此,向來無肉不歡的辛曉白還特地請陸婆婆為她準備蔬食料理,好清淨味蕾,讓她能更清楚地品嚐茶味。

只是,她清淨味蕾的這招在品茶課或者有用,但在茶藝課則完全派不上用場。就辛曉白看來,那位茶藝老師根本就是被美姿美儀之魔給附身,而她的行住坐臥幾乎全都在老師的糾正之下,每次上課就等著被罵。

而這樣的情況,讓辛曉白又瘦了一圈。生活裡唯一快樂的事就是她贏了和蘇鈴打的那個不許批評、抱怨的賭約--因為第二天,蘇鈴就破功罵人了。

這天午休後,坐在餐廳外頭的小茶亭裡曬太陽的辛曉白昏昏欲睡著,但她不甘心浪費時間,喝了一盅茶之後,用力地把喝入口的茶味全都印在記憶裡。

但是,她昨晚只睡了四小時,真的好想睡、好想睡。

辛曉白趴到桌上,眼皮立刻合了一半,嘴巴也馬上呈現放鬆微張的狀態。

「辛曉白。」有人輕喚了她一聲。

「有!」辛曉白大喊一聲,被嚇得跳了起來。

「我不是老師,你不用這麼緊張。」江文凱笑著說道。

辛曉白一看到江文凱,喜出望外地跳起身說道:「你怎麼來了?」

「陪客人過來喝茶。」江文凱笑著介紹站在身邊的日本人。「這是岡本先生。岡本先生,這是辛曉白。」

「岡本先生,你好,又再見面了。」辛曉白對著聞本先生笑著點點頭說道:

「我們之前曾經在茶廳裡有過一面之緣,還記得嗎?」 「你快樂一點了嗎?」岡本問道。

辛曉白不好意思地扯了下嘴角,小聲地說:「等我考上評茗師之後,應該就會快樂「你瘦了。」岡本凝視著她小了一圈的臉龐說道。

辛曉白鼓了鼓腮幫子,笑著打哈哈說道:「瘦是流行嘛。」 「你應該從現在開始快樂。懷著快樂的心學習,學習的效率才會加倍。最辛苦的時候,通常就是事情已經改變的時候了。」江文凱拍拍她的肩膀,認真地說道。辛曉白眼睛一亮,激動地握住江文凱的手,用力地上下揮著。

「你說得太好了,我要把這段話記下來。我去拿紙筆,你先幫我記著喔!」辛曉白邊說邊往一旁飛快地跑去。

江文凱和岡本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兩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很有活力的一個女生。」岡本說。

「是啊。」江文凱笑著點頭。

「她有男朋友了嗎?」岡本一臉興致盎然地問道。

江文凱唇邊的笑意停頓了下,才繼續說道:「這個我不清楚,她剛到我們公司沒多久,就被派到這裡受評茗師訓練了。」

「這樣代表公司很器重她。可以安排一下晚餐,讓她過來作陪嗎?我想聽她說茶的故事,一定會比較有意思。」岡本笑著說道。

幾秒鐘之後,江文凱才開口答道:「好的,我會詢問她的。」江文凱聲未落地,辛曉白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

她低頭喃喃自語地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著。「應該從現在開始快樂,懷著快樂的心學習,學習的效率才會加倍……最辛苦的時候,通常就是已經改變的時候了。寫好了!」只是,她的大大笑臉在看到江文凱身後走來的人時,立刻垮了下來。

「總經理。」她很快地扮出一個燦爛笑容說道。

多日不見,以為他已經下山,誰知道還是遇到他了。雷天宇看她一眼,點頭算是回應,傾身先和岡本握手打了招呼。

「聽說岡本先生今天是來度假的,晚上有空一起用餐嗎?」雷天宇問道。聞本哈哈笑了起來,看向江文凱。

「岡本先生想邀請曉白共進晚餐。」江文凱說。

「沒問題。」辛曉白立刻點頭,還朝岡本比了個OK的手勢。

「你確定你的男朋友不會介意?」雷天宇說。

辛曉白錯愕地看向雷天宇面無表情的臉孔,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乍然綻出一朵大大的笑花說道:「總經理真是愛說笑,我沒有男朋友啊!我跟他貌合神離很久,早就分了。」

「是嗎?我之前還以為聽見你跟男朋友講電話。」雷天宇神色自若地說道。

「呵呵呵,一定是你聽錯了。我「沒有」男朋友。」她臉上笑咪咪,只是眼神有點凶狠。

偏偏雷天宇根本不看她,已經把注意力轉到了岡本身上。

「茶苑有很多地方適合坐下來喝茶,你上次來停留的時間太短,沒法子看到全貌,今天讓文凱陪伴你好好走走,我就不打擾你的私人行程了。」雷天宇說。

「謝謝。慢走!」同田再度和雷天宇握了下手。

雷天宇轉身,大步離去。

「他什麼時候來的?」辛曉白挨到江文凱身邊,低聲問道。

「應該跟我們差不多時間吧,我昨天還在公司裡看到他。」江文凱看著她,語氣不無試探地問道:「總經理看來和你很熟的樣子。」

「一點都不熟。」辛曉白咬牙切齒地說。

「可他連覺得你有男朋友這事都主動說了,他平時不管這些的。」江文凱望著她氣得紅通通的蘋果臉,直覺這事就是有問題。

「你也知道他就是愛針對我。」辛曉白脫口說道,繼而想到不該在旁人面前說這個,連忙對岡本陪了個笑臉。「不好意思,因為我平時做事魯莽,所以經常得到總經理的批評指教。」

「你和總經理看起來像是情人吵架。」岡本揶掄地說道,顯得優雅的內雙眼眸此時倒有幾分促狹之意。

辛曉白脹紅臉,倒抽一口氣,用力地搖頭。「像總經理那種名門世家,豈是我這種小老百姓可以高攀的。」

「我自認家世一般,你覺得我如何?」岡本笑瞇了 - 對內雙眼眸。

江文凱默默地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漸漸地褪去。

「你不要嚇我,你條件這麼好,站到山頭一喊,鐵定有一卡車的女人想進一步瞭解你,怎麼輪得到我?」辛曉白呵呵笑著,完全沒把岡本的話當真。

「那我們就先做朋友,再來看看有沒有進一步可能。我會在台灣待上幾個月,以後如果合作順利,也會經常過來台灣。」岡本看著她的紅潤小臉,一逕笑著說道。

辛曉白對於岡本的主動雖有點訝異,但她原本就不是那種會把男生的在意當成大事的人,也不想往自己臉上貼金,於是繼續神色自若地說道:「沒問題,我這人最喜歡交朋友了。」

「交朋友當然別忘記我。」江文凱帶著一抹淺笑說道。

「你湊什麼熱鬧啊,我們早就是朋友了啊。」辛曉白翻了個白眼,打了下江文凱的手她的舉動,讓江文凱的笑容更甚。

「你要和我競爭?」岡本故意一臉震驚地看著江文凱說道。

辛曉白一看江文凱臉上微有尷尬,立刻打哈哈地說道:「媽啊,我現在一定是在作夢,要不然就是穿越到另一個時空了。那個時空裡,沒有其他女人,大家都當我是絕色……!辛曉白的話赫然停住,因為她看到前方長廊走來的那一排儀態足以去參加世界小姐選美的女人。

「死了,茶藝課開始了,我遲到了,又要被罵了!」辛曉白驚跳起身,火速地抓起筆記本就往外跑。

「你若有興趣,我可以教你一些日本茶道的美姿美儀。」岡本揚聲對她說道。

「我可以教你關於茶葉的部分。」江文凱也說道。

「包了包了!你們兩個晚上的時間,我都包了!」辛曉白邊跑邊大聲喊道,三步並兩步地跑到美姿隊伍的最後,一臉無辜地想默默地滲入其間。

隊伍最前方穿著深藍旗袍的茶藝老師朱安儀,此時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辛曉白。

「老師好、各位同學好。」辛曉白立刻挺直背脊,揚起只露六顆牙齒的端莊微笑。

「辛小姐,你剛才對岡本先生他們說了什麼?」朱安儀推了下金框眼鏡說道。

「玩笑話,請勿當真。」辛曉白維持著笑容說道。

「所謂的禮儀就是從日常的行住坐臥培養出來的。你開這種包養的玩笑,對方怎麼會尊重你,當然只會用玩笑的心態來對待你。」朱安儀嚴肅地說。

「朋友之間不需要這麼嚴肅。」辛曉白笑著說道。

「男女畢竟不同,朋友之間的界線也是一種禮儀。」推了下眼鏡,繼續用嚴厲眼神看著「謝謝老師教誨,我知道了。」辛曉白不想多生風波,只淡淡地說道。

一群人繼續地往前走,辛曉白打直了腰桿,覺得自己像在行軍。

「不要臉,還敢提什麼包養。」蘇鈴用一種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

辛曉白看著前方,等著恪守禮儀的老師回頭斥喝蘇鈴的口出惡言。

但朱安儀沒回頭,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地繼續往前走。

「最好各位的家人都很要臉,沒去包養任何人,否則,被罵到的人是誰還不知道呢。」辛曉白也用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

蘇鈴第一個脹紅臉,因為她的父親和哥哥們在外頭都有包養的傳聞。

「辛曉白,請勿在公開場合批評別人。」朱安儀頭也不回地說道。

「老師,我建議你該去檢查一下靠近蘇鈴那邊的耳朵,它們顯然有嚴重的中聽問題。」辛曉白停下腳步,看著朱安儀的背影說道。

朱安儀驀地轉身,削瘦臉龐在雙眼怒視著辛曉白時,更顯得嚴厲。

「像你這樣叛逆無禮的學生,我還是頭一回教到。你今天不許進教室。」朱安儀提高聲音說道。

「謝謝老師有禮的指導,原來禮儀指的就是有分別心、大小眼。今天這一課,上得非常地精采。」辛曉白對著朱安儀鞠三個九十度大躬,在老師氣得渾身不停地顫抖時,她飛快轉身走向離茶苑最遠的一座小山丘,因為她不要讓任何人看到臉上的難過。

「冷死了!笨死了!」辛曉白一邊往山丘上走,一邊瑟縮著身子痛罵自己,怎麼會笨到連條圍巾都沒帶就走到這裡。

她圈著雙臂坐在山坡上那棵三百年老茶樹旁邊,遠遠眺望著山下的屋舍及小小的人突然間,她很想打電話給媽媽抱怨個幾句,順便問問媽媽最近怎麼變得不愛打電話來跟她要錢了?當真是青山安養院的環境好到讓人連女兒都不要了嗎?還是媽媽又開始談戀愛了,沒空理她?

辛曉白愈想愈悲慘,因為世界這麼大,居然沒一個人可以聽她吐苦水。

她沒有好友,因為媽媽曾經跟她的好友、好同學及社團的人借過錢。那種屈辱與尷尬,讓她至今想起仍覺得想去撞壁。所以,她從不和誰深交。當初會那麼容易地和雷天宇在一起,或許就是因為寂寞吧。只是,那樣的擁抱對她來說,總是不夠踏實的。因為她只認得她眼前的雷天宇,而不明白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所以,她自然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明明同意了分手,卻又要在她桃花放之際,硬是上來搞破壞。

不管了,等她下山之後,她一定要積極努力地為結婚做打算。

她再也不要一個人了。至少在她傷心時,要能有個人陪伴在她身邊。

她低頭對著冰冷的雙手呵著氣,突然間有種被人注視的感覺,讓她皺眉抬起首頭--雷天宇正站在幾步之外。

「幹嘛跟蹤我,想要簽名嗎?」她不客氣地問道。「我剛才就在那裡。」雷天宇指著更高的山丘說道「是你打擾了我的獨處。」 「我要繼續坐,所以什麼都沒聽到。」辛曉白板起臉,繼續抱著雙膝看著前方。

「待會兒是品茶課,師傅會教導你們茶葉種類及品茗過程,不要再缺課了。」他淡淡地說道,沒提起他是因為看到她剛才發生的事,才尾隨她上來的。

「蹺課又怎樣,反正我在你心裡就是個草包。」她悶聲說道。

「評茗師的考試內容會著重在你們能不能喝出茶品種類,所以一定要多熟悉課堂上教導的各類茶種,尤其是天御生產的茶。」他在她身邊坐下。

「幹嘛跟我說考試內容?」她瞥他一眼,心裡五味雜陳。

他看著遠方,沉默了一會兒。原本沒打算解釋,因為他習慣命令而不是解釋,可他想起她說過他從不說自己的想法,所以勉強開口說道:「所有人都認為你跟我有關係,你考得太難看會丟我的臉。」

「你這是自作孽。」好吧,他是為了顧全他自己面子,而不是因為嫌棄她程度差才告訴她考試題目的。這種心態,她還算可以接受。

兩人就這麼無言地並肩看著前方的綠意蔥蘢,直到雷天宇指指手錶說道:「上課時間。」

「喔。」辛曉白起身衝向通往山下的小徑。畢竟都有人洩題了,她再考不好,豈不丟臉丟到太平洋嗎?

「謝謝。」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雷天宇沒應聲,自顧自地閉上眼。

這段時間,他很累。忙著替陳心羽肅清家族內賊。陳心羽父親中風多年,大房、二房、三房爭權奪利,他奉奶奶之命暗中下指導棋,替陳心羽奪取董事會股東支持。連訂婚之事都不露一點風聲,就是為了不讓二房、三房有時間警備。

這樣的他,原本沒時間來山上看辛曉白。可這麼疲倦的他,若再不能看到她,豈不太苦了嗎?

帶她上山,特意表現親暱,原本是為了讓旁人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反正奶奶也知情這事了。可當傷心又怒氣騰騰的她,表態希望他別再跟她玩遊戲時,他又決定先暫時退回漠然面具之後。

只是,今天才看到江文凱和岡本對她的興致盎然,他又忍不住插手了。

他從來不是性情反覆的人,事情會變得如此,無非是因為他遇到她就老是方寸大亂。

況且他從來沒打算要放棄她,只是願意在必要時讓她離開喘口氣罷了。這樣的情緒,能跟她說嗎?

她會懂嗎?她會願意接受一定要把恩情擺在她之上的他嗎?

少了美姿美儀課的九十分鐘折磨,從山坡上回來的辛曉白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以至於當品茶課的老師傅用「」賽車速度述說著各色茶葉的種類之時,她竟能一字不漏地專心抄寫著筆記,完全忘卻不久前才遭到大家排擠一事。

兩個小時的課程一過,鞠躬送走老師之後,蘇鈴便先開口說道:「窮人的臉皮直的很厚呢。我如果是某人,早就丟臉到打包回家了。」

「是啊。」秋曉珍一貫地點頭附和道。

辛曉白拿起耳機往耳朵一塞,繼續寫她的筆記。

「勸你快點回家吧!茶藝老師那關沒過的話,你留在這裡也是浪費時間而已。」蘇鈴說道。

「你怎麼知道茶藝老師那關沒過的話,留在這裡也是浪費時間?難道你知道今年的評茗師要考什麼?」辛曉白托腮,先看蘇鈴 - 眼,繼而又看向秋曉珍。「你不是她的好友嗎?

叫她多少露些口風給你,免得到時候她一飛沖天,而你黯然離去:

秋曉珍用懷疑的眼神看了眼蘇鈴,想起她老愛自誇和雷家關係有多好一事,也覺得此事不無可能。

「辛曉白,你少亂搞破壞,我根本不知道今年要考什麼。只是有上的課都要考這是常識吧。」蘇鈴氣急敗壞地說。

「我沒搞破壞,是你心虛吧。」辛曉白伸了懶腰,合上筆記本。「你們慢聊,我還得回房練習美姿美儀,免得明天又被人釘。」辛曉白晃出教室,在踏進宿舍時,正好和陸婆婆打了個照面。

「婆婆好!」辛曉白笑嘻嘻地喚道。

陸婆婆使了個眼色把她叫到一旁的空房間。

「這給你。旁人問起,就說是你之前做的筆記。」陸玉蘭遞給她一個牛皮紙袋,一臉關心地對她說道:「還有,江文凱說他和聞本先生晚上在茶齋那裡等你吃飯。你可別只顧著吃喝玩樂,而忘了要複習功課。」

「婆婆,我知道的。謝謝你,你對我真好,就像是我真的奶奶一樣。」辛曉白上前給她一個擁抱。

陸玉蘭喉頭一緊,摸摸她的頭,很快轉身離去。

辛曉白回到房間後,在書桌前打開紙袋,眼眶也在同時紅了起來。

這本筆記的每一頁都用一個透明袋子裝著一種茶葉--從條索型、球型,無一不備。每種茶葉下方,還寫滿了茶葉入口的口感、特性、產地,還有適合飲用的時機以及建議搭配的其他茶葉。

她的筆記和這本百科全書一樣的筆記相較之下,顯得像小學生筆記。

用味覺去替它們分類,把它們當成能飲用的香水,就能調出自己獨一無二的味道。筆記本的第一頁這樣寫道。

香水?她是不用香水的人,怎麼知道香水有什麼特性,要怎麼去調味?辛曉白看著筆記本忖道。

雷天宇是用古龍水的,他的味道白天聞起來是松香和薄荷味,中午聞起來有佛手柑味道。

啊!香水有前味、中味、後味,每種的特性都不同。如果她能把茶味分成重喉韻型、舌尖清香型、口感溫潤型,會不會比較容易記?辛曉白精神一振,用力地親著筆記本,用力地在心裡感謝老天爺讓她認識陸婆婆。可是……她翻鬩著筆記,愈看愈覺得這筆跡很像--雷天宇。

雖然,她只看過他的簽名,但這些字字體工整、線條孤傲、所有撇捺全都張狂地上揚式寫法,不是他還有誰。

辛曉白把筆記本牢牢抱在胸前,努力不讓眼淚掉出來。

雷天宇或者不懂得如何把他的想法說出口,但待她好確實是事實。

「我保證不會忘記你的。」辛曉白對著筆記本正經地說道:「但是,你奶奶一看也知道對我諸多反對,而以你的性格則會為了成全家族而不會娶我入門。所以,我們並不適合,江文凱和我還比較有長遠的可能。」啊!她差點忘了,江文凱和岡本還在等她吃飯啊。

辛曉白在筆記本上印下一個吻,鄭重其事地將它收入背包之後,拿過衣服衝進浴室盟洗完畢,然後對著鏡子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告訴自己她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樂觀。

所以,她一定要笑著往前走。

現在這種情況要她怎麼笑得出來

辛曉白看著坐在她對面的江文凱和岡本,腦袋還是一片空白,因為十分鐘前的情況並不是這樣的。

十分鐘前,他們三人還嘻嘻哈哈地聊天說話。然後,雷天宇進來打了聲招呼。江文凱客氣地詢問雷文宇要不要一塊兒用餐,他也就不客氣地坐下了--坐在她的隔壁。

而且還把手臂擱在她的椅背上,一副他們就是一對的姿勢。

辛曉白後背發寒之後,發現她的美姿美儀課此時全都派上了用場,現在就連木板都沒有她的背脊挺直,挺得她肚子好餓啊。

茶齋的廚房陸續地上了幾道菜後,辛曉白一看沒人動手,幾個男人還在聊日本的高單位茶價市場,她嚥了口口水,生怕她的肚子會早她一步喊餓。

「餓了?」雷天宇瞄她一眼。

辛曉白用力地點頭三下。

「是我們的錯,吃飯不可以談公事。」岡本笑看著辛曉白說道:「快吃吧。」辛曉白端起白飯,舀了一匙燉排骨,一臉心滿意足地扒起飯來。口味清淡的菜吃久了,現在只覺得桌上每道菜都很好下飯。

幾個男人看她瞬間扒掉好幾大口的飯,吃得很開心,也就笑著用起餐來。「很少看到女生胃口這麼好。」江文凱說道。

「吃多一點。」

岡本挾了醉雞、江文凱挾了芥蘭炒牛肉給辛曉白,她面前的小餐盤,很快地便疊起一座小山。

「怎麼突然變內向,不說話了?」雷天宇扯了下辛曉白的發尾,卻沒有馬上鬆開,還在指尖上繞了個圈。

「總經理大人蒞臨,小人不才,現在戒慎恐懼中。」辛曉白被他的舉動嚇到頭皮發麻,連忙抽回頭髮,避開這太過親密的舉動。

只是,江文凱和岡本仍用一種奇怪目光看著她,害她只好假裝忙碌了起來。

「喝湯喝湯,大家喝湯,我幫大家盛湯。這是蒜頭雞湯,聽說對胃很好。」辛曉白添了三碗湯,一碗給岡本、一碗給江文凱、一碗給自己。

江文凱和岡本又同時看向她。

「這碗給總經理。」江文凱把手邊的雞湯送到雷天宇旁邊。

「不用,他不吃蒜頭的。跟他說過很多次了,他就是不聽。」辛曉白自然地接話道。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落到她的身上。

雷天宇的唇微微上揚。

辛曉白睜大眼、脹紅臉,很想撞壁。

岡本看著她的紅蘋果臉,噗地笑了出來。

她強迫自己擺出最平靜的表情,只是顏面神經顯然不聽使喚,害她只好用嘴角抽搐的表情說道:「那個……那個是因為……我幫總經理買過便當,他有交代過。」岡本別過頭,一臉憋笑的表情。

江文凱則是一臉嚴肅地看著她,顯然是不相信她的話。

雷天宇揉了下她的髮絲。

辛曉白忍無可忍地大吼一聲,抓下雷天宇的手往旁邊一甩。

「你的手再擺上來,我就叫廚房剁了它加菜!」她大喊出聲。餐桌上頓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辛曉白腦門一轟,江文凱略帶失望的神色以及岡本的大笑聲則是助燃劑,把她炸到屍骨無存。

她慘叫一聲,用雙手摀住了臉--讓她死了吧!她剛才的舉動分明此地無銀三百兩。

一個尋常的小小秘書助理,除非是得了精神病,否則怎麼敢對總經理說出那麼大不敬的話。

岡本的大笑聲在辛曉白的耳邊迴響著,而她的肚子也在同時咕嚕了一大聲。這下子,連雷天宇的笑聲都加入戰局了。

辛曉白窘到極點,決定置之死地而後生,她放下遮臉的雙手,拿起筷子、餐碗,以一種違我者死的豪邁姿態開始吃飯。

「不是愛吃煎魚嗎?上次吃飯時啃完半盤,還不許我搶,不是嗎?」雷天宇挾了一接子魚到她的碗裡。

辛曉白以不變應萬變,繼續埋頭苦吃。

「沒想到雷總這麼會照顧人。」岡本內雙的長眸閃過一陣揶掄的笑意。

「我很少照顧人。」雷天宇說。

「所以,這表示你們真的是一對?」岡本又追問道。

「你問她吧。」雷天宇說。

咳咳咳……一口飯噎住辛曉白的喉頭,讓她捂著嘴驟咳了起來。

江文凱遞了紙巾到她手邊,她點頭接過。

雷天宇神態自然地拍著辛曉白的後背,語氣略帶責備地說道:「說過多少次了,怎麼每次吃飯都道麼急,沒人跟你搶。」她恨恨地瞥了雷天宇一眼--還不是他害的。他不會以為他送來筆記本,她就會自然同意和他復合了吧。

「曉白,你們真的是一對嗎?」岡本一看她變成了蘋果臉,心情立刻大好。

「我只知道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辛曉白努力面無表情地繼續吃飯。

「所以,大家都還有機會?」岡本笑著說道。

雷天宇沒接話,只用尋常語氣對辛曉白說道:「我們原來那間房子,我已經找了設計師過來,你看看有什麼想法,下山之後再處理。」他這是什麼意思?不明說他們的關係為何、不明說他們此時的情形,故意搬出他們曾住在一起的事實,是怕全天下都不知道她曾經被他包養過嗎?

「我先走了,你們慢用。」辛曉白臉色一沉,霍然起身推開椅子。

「曉白……」江文凱跟著站起身,擔心地著著她。

「抱歉,影響了你們的興致。」辛曉白對著江文凱和岡本的方向鞠了一個九十度大躬,然後大步地衝出門口。

只是,她走了兩步之後,就又回頭瞪著雷天宇說道:「我跟雷天宇己經分手了。所以,想追我的儘管放馬過來!」辛曉白衝出茶齋後直接往昨天下午待過的那個山丘上奔去。

果然,五分鐘後,雷天宇便尾隨她而來,冷著臉走到她的而前。

辛曉白皎牙切齒,不負他所望地衝到他面前,一栺戳到他的胸前。

「你這個混蛋!」

「抱歉。」他抓住她的手,牢牢一握裹在掌心裡。

辛曉白愣住了,因為沒想到他會這麼乾脆地道歉,害她一時辭窮,還忘記要推開他的手,呆呆地讓他拉著往更高的山上走。

等到她走得氣喘吁吁時,她才想到她幹嘛跟著他啊。

「道歉有個屁用,你能把剛才晚餐時說的話都吞進肚子裡嗎?」辛曉白努力像木樁似的定在原地,可不敵他的力氣還是被拖著往前走。「放手,我要回去了!你離我的新人生遠一點!」

「你人生裡只會有我這個男人。」

他將她拉入一座亭子裡,將她整個人拖進他的懷裡。

「我哪那麼倒霉!你沒看到我桃花朵朵開,人生春光正好嗎?」辛曉白從齒縫裡迸出話來,非常凶殘地擰著他的手臂,卻沒法子動搖他箝制人的力道半分。

「他們會知難而退的。」

「你少給我找麻煩,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從沒答應要分手……」

「你沒反對但是默認了。」她倒抽一口氣,打斷了他的話。「你不能因為我有追求者出現,你一吃醋就反悔……」

「你之前提分手時,因為我那時有許多事情在忙。」他也打斷她的話,表情嚴肅地看著她。「正好你也在氣頭上,我也還沒想好要怎麼安置你……」

「安置我?」你當我真的是你養在酒瓶裡的那顆蘋果嗎?」辛曉白氣得猛打他的手臂,還外加踢了下他的腿,才成功奪回她的自由。「老娘年少不懂事被你包養已經夠狼狽了,現在正努力自立自強中,你少干擾我!」

「我們之間就只有包養的關係?你對我就沒有半分金錢之外的情感依賴?」月光下,他的眼亮得像刀光,辛曉白瑟縮了下身子,卻很快地挺直胸膛,緊盯著他的眼睛,大聲地說:「當初是你先找上我的,要我替你煮飯、替我找住所,都是你開口的。如果說我對你有情感依賴,那你找上我是為了什麼?你難道不是也有求於我嗎?」亭子邊的燈光照在他石膏像般冷凝的臉龐上,他玻璃珠子般的眼眸緊盯著她。

「你認為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我需要?」他問。

「又來了!你就是什麼都不願意說,我才會那麼急著要逃開的!」辛曉白氣到滿臉通紅:,伸手猛戳著他的肩膀。「直接告訴我你心裡的想法會要你的命嗎?你若是愛心氾濫,無家可歸的遊民很多,你怎麼不蓋間安養院把他們全都包養回家,為什麼找上了我?」雷天宇微傾身,辛曉白察覺出他想攬她入懷的意圖,整個人往後退了三大步,快口說道:「你不說,我來說吧。如果我說對了,你從此不許在外人面前表現出我們之間有任何公事之外的關係,可以嗎?」雷天宇定定地凝視著她,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說道:「說吧。」

「你雷天宇什麼都有,唯獨缺一個陪伴你的人。這人最好傻到可以經常對你忘形、最好不要懂你的背景、你的身份、最好要有點怕你又不能太怕。最好也不要太笨,要知道她有求於你,但求的又是你願意給的,至少要很清楚你願意給的就是一段銀貨兩訖的關係。這樣又傻又不太笨的人,很多嗎?」辛曉白星子般清澄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朗聲說道。

她說這些話時,心裡其實是沒有太多情緒的,畢竟她已經很習慣現實了。

可雷天宇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雷天宇回望著她,如同往常一樣掛著面具般的冷臉,讓人看不出來他的真正情緒。可她感覺得出來他是不高興的,因為她有一種後背冒冷汗的感覺,也許是因為他的唇抿得更緊了,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神更森冷了。

「你看我倒是看得很透。」

他一開口,辛曉白先打了個寒顫。

「因為我冰雪聰明,出淤泥而不染。」辛曉白呵呵低笑兩聲,心裡緩緩地裂出一道傷口--淌著血的那種。

果然,他就是不想讓人懂他的心。

「你的自我感覺倒是很良好。」他說。

「我回去了。」辛曉白感覺身心受創,現在只想窩到棉被裡發抖。

她往前一步。

他擋去她的去路。

「幹嘛?」她看著地上不看他。

「要我去跟江文凱他們說剛才只是玩笑嗎?」他說。

「不用。」她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解釋就好了。你用這種冷臉去跟他們說你其實是在開玩笑,誰會相信啊?」辛曉白繞過他,大步往前走。

雷天宇再度擋住她的去路,雙手握住她的肩膀。

「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說,我不想你接下來從別人口裡知道消息。」他停頓了一下,緊盯著她的眼,想從她眼裡看到她對他的情感。「我昨天訂婚了。」

「你訂婚了?」辛曉白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氣到連聲音都在顫抖。「那你還當著大家的面演那一出!你是哪裡有問題?你這樣會害死我!萬一我死後被判通姦,我變成厲鬼也不會原諒你的。」當年,她媽媽就是經常性的第三者。

她還記得當年追著她們跑的那些正妻的憤怒有多恐怖。她還記得她躲在浴室裡瑟瑟發抖,聽著外頭哭喊叫鬧、東西碰撞時的驚恐心情。

「我們的訂婚很低調,短期之內還不會對外公開。而我跟她都同意婚前婚後不會互相干涉彼此的感情。」他望著她的眼,希望她可以懂得他的心情。

「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是不會當小三的!還有,你當然可以雲淡風輕,反正這個社會要所謂外遇的譴責,八成都是落在女人身上。」她蔓地大吼出聲,吼到連她自己的耳朵都痛了。

「我不會讓你承擔那些,我不會讓任何人動……」 「屁啦!那你剛才在外人面前演的算是哪一出!」她咬緊牙根,氣到連淚花都在眼眶裡飄。

他伸手拂去她臉上的一顆淚水。她打掉他的手,惡狠狠地瞪著他,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算了,我謝謝你替我上了這一課。我下次和其他男人談戀愛時,除了要求看身份證之外,還會跟他的親友確定他沒有未婚妻。」等到她終於能開口時,她說出口的話和她臉上表情一樣的冷漠沒有情緒。

「像是江文凱和岡本?」雷天宇握住她的下顎,黑不見底的眼神緊盯著她。

「對。」

辛曉白感覺他的手掌握得她的下顎有點痛,但他向來如此,她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只是再度拉下他的手,冷冷地說:「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了,沒資格碰我。」

「未婚妻這事對你的影響真的這麼大?」他嗄聲問道。

「對。因為我沒有愛你愛到明知你有未婚妻還對你有依戀。」她說。

他眼眸一瞇,驀地扣住她的手腕,在她還來不及多說什麼之前,他已吻住了她。

他的吻對她向來有吸引力,可這一回她只是直挺挺地站著,毫無反應地由他親吻著,直到他鬆開她的唇為止。

「你吻夠了嗎?」辛曉白後退一步,看了一眼手錶,漠然地說道:「現在己經是晚上十一點了,我還要回去看書,明天還要早起,我還有很多比成為你的小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雷天宇脫下外套,落在她的身上。

「你的唇是冷的,穿著。」雷天宇說完,轉身走向山坡。

還說她唇冷,他自己的還不是冰的,現在是在逞什麼英雄?辛曉白看著他高挺的背影,他是不捨她的。

這樣一個孤傲且不合群的男人,卻對她頻頻流露出情意,她不可能完全不心疼。

辛曉白拔腿朝著他的背影直衝了過去。

雷天宇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停下了腳步,懸著心等待著。

「還你!」她經過他身邊時,把他的外套塞回了他的懷裡,然後沒命一般的朝著山丘下狂奔而去。

她,不要再回頭了。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從身後疾行而來,她加快了腳步,卻還是被他拉住了手臂。他的外套再度落回她的肩上。

「我給的,不會收回。」

聲未落地,他大步揚長而去。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8:17

第十二章

雷天宇內心小劇場其二

是,我是自私的,所以才會理所當然地認為辛曉白會願意在我結婚之後,繼續和我在一起。

雖然我明知她對我原本就沒有婚姻的要求一這事也讓我非常不快,我有哪裡能讓她嫌棄。

雖然我明知她因為她媽媽的因素,而對於成為第三者有明顯的抗拒,然則她此時的對象是我,我不會讓任何風吹雨打掃到她一丁點。

但我卻沒想到我就是傷她最深的那場狂風暴雨。

她方才沒在山丘上給我幾巴掌,算是便宜了我。可她該知道我的個性,我在意的人只有她。所以,我斷然不會放手。

我的婚姻不單單只是關係到我的喜好。當年,奶奶讓誤以為不孕的養父母收養了我,還幫助我將原生家族從貧困扶助成小康,他們待我如同親生,甚至在養母后來懷孕,生下天帆之後,也從沒動搖過要栽培我成為接班人的念頭。

業上的表現有目共睹,且為了成全奶奶門當戶對的想法,我也願意和她挑選的對象結婚。但是,要我眼睜睜地看著辛曉白和江文覬或是岡本在一起,很抱歉,我辦不到。

所以,即便明知蓄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辛曉白表現出親熱的模樣,會讓她氣到跳腳,我還是不餘遺力地在那兩個男人面前演出了。

因為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的嫉妒與在意如此明顯,她又何須在乎別的男人呢?

只是,當她在山丘上要我說出我當初為什麼找上了她時,我卻說不出口了。

一來,我不習慣說出心裡話,二來,我真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能說喜歡她沒有理由嗎?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時,就沒法子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我就是喜歡。但是--我說不出口。

辛曉白和雷天宇在山丘上大吵一架,回到宿舍之後,怎麼樣都無法入睡。

幾個月前對著雷天宇說分手時,她的心就已經痛過一次了。這次為什麼沒有學到教訓,還是一樣失眠呢?

身心疲憊卻無法入睡的痛苦,讓她差一點就想拿出手機錄下蘇鈴的打呼聲,好作為日後威脅她的工具。

雷天宇對她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腦子才閃過這個問題,心裡的另一個斥喝聲便緊接而來。

辛曉白,他有未婚妻了,這種男人你還想他,分明找死!

可他既然說訂婚尚不會公開,為什麼又要在這種時候告訴她?難道只是想看她受傷的表情,證明她真的在乎他嗎?

辛曉白想得煩了,她皺眉翻了個身,看到一道手機螢幕亮光一閃。

她瞇著眼,很快朝那個方向看去。

陳心羽正在用手機,手機的藍光清楚地映出她臉上的淚光,看起來有種女鬼般的淒厲,嚇得辛曉白連忙側身閉眼,把臉埋入雷天宇的外套裡,不停地在心裡默念著阿彌陀佛。

大半夜的幹嘛嚇人啊!而且她們住的這間宿舍收訊幾乎是零格,大夥兒早就都不在這裡開機了,那陳心羽是在看什麼?雷天宇外套」三淡淡的薄荷及松木香氣沁入她的鼻尖,她用力地呼吸著,鼻尖卻是突然一在這種夜深人靜時,她承認心裡其實很渴望會有個一輩子對她不棄不離的人陪在身邊。但她知道愛情是多麼不切實際的事,所以她從不敢完全投入,就怕哪天跌倒了,她會傷重就像她媽媽一樣。

她不要那樣的苦。

辛曉白緊摟著雷天宇的外套,那柔厚的羊毛溫暖地貼著她,就像她正枕著他的肩膀似的……睡意於是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將她拖入夢鄉裡……只是,她才入睡沒多久,便覺得有人用力地搖晃著她的床。接下來就是一陣乒乓的撞擊聲還有尖叫聲……她皺起眉,雙唇一抿就想罵人。

「地震!有地震!」一陣尖叫聲嚇得辛曉白在瞬間清醒過來。

她在叫聲中抱著外套跳下床,黑漆漆的屋內已經亂成一團。有人踩過她的腳、有人撞到她的肩膀。

辛曉白摸黑按下幾步外的電燈開關。電燈沒亮,而此起彼落的尖叫聲大到她忍不住大叫了一聲「全都給我閉嘴!有時間尖叫,怎麼不趕快逃到外頭?」這一吼之後,屋內倒是安靜了三秒鐘。

「這麼黑怎麼走!」蘇玲高聲嚷道。

「那你自己待在裡頭好了。」辛曉白摸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然後,有人抓住了辛曉白的手,那手冷得像冰。

「誰!」辛曉白大叫一聲,差點沒被嚇到屁滾尿流。

「我是心羽,我的心臟很不舒服。」陳心羽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辛曉白轉身扶住她的手臂,讓她靠著牆壁坐下,再把外套披到她身上。

「你先坐下。我在電視上看過,如果心臟不舒服,躺下時的血液會流過全身,反而增加心臟的負擔。」辛曉白說。

「謝謝。」陳心羽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道。

「你懂是不懂?」蘇鈴不客氣地說道。

「你懂你來處理啊。」辛曉白磨牙說道。

「哼。」蘇鈴不再作聲。

「你有藥嗎?」辛曉白問道。

「有,但是放在櫃子裡,櫃子上鎖了。」

「你們先找支手機當手電筒,我去找人來幫心羽。」辛曉白起身就往外走。

「你只是想先溜走。」蘇鈴尖聲說道。

「那你們去找人,我在這裡陪她。」辛曉白雙臂交握在胸前說。

「路那麼黑,要我怎麼走?」

「馬的!現在是要我分成兩半嗎?」辛曉白顧不得自己是在飆髒話,只想戳破這些女人的腦袋,她邊罵邊摸索著走到牆邊。「萬一她死了,罪魁禍首就是你們這些只顧著自己的王八蛋。你們全都給我坐到她身邊陪她!」辛曉白摸著牆壁往前走,花了一點時間才走到外頭。

陸玉蘭正帶著兩個人拿著手電筒要進來宿舍,一看到辛曉白,便都衝了過來。

「你沒事吧?其他人還好嗎?」陸玉蘭抓著她的手問道。

「心羽心臟不舒服,需要藥,藥在櫃子裡……」辛曉白簡單地說明之後,陸玉蘭便派了人進去,同時還走到通訊較好的地方撥了電話,請來住在不遠處的醫生。

辛曉白很快地看了一圈此時聚集在外頭廣場的人,胸口驀地一窒。

「大家都出來了嗎?怎麼沒看到江文凱、岡本先生和……雷先生?」辛曉白挨近陸婆婆,眼睛還在四處找人。

「文凱晚上九點多就陪岡本先生下山了。」陸玉蘭皺著眉,也是一臉的扣心「不過,我沒看到天宇。打電話給他也沒人接。」該死的,雷天宇不會又跑到山玻上了吧?萬一他坐的角落沒有遮蔽,直接跌怎麼辦?

一閃過這個念頭,辛曉白後背蔫冒了冷汗。

「你照顧心羽,我去找雷天宇。」辛曉白緊握著拳頭,努力不讓自己皤軟。

「你去哪裡找?」陸玉蘭抓住她的手臂。

「他也許會在山坡上,老茶樹那邊。」

陸玉蘭倒抽了一口氣,辛曉白身子頓時一僅,反手抓住了她。

「那地方怎麼了?」辛曉白疾聲問道。

「除了老茶樹那處之外,旁邊山坡全塌了。」

辛曉白腿一軟,心頭狠狠刺痛了一下,痛到她不自覺地抓著胸口。

「不……不可能的……不會的……我還是要去看一下……」辛曉白搖頭又搖頭,拖著腳步慢慢地往前走。

「太危險,那裡崩了--」陸玉蘭抓著辛曉白,不讓她前進。

辛曉白不知打哪來的力氣,掙脫了陸婆婆的手,一個勁地往山坡方向狂奔。她的頭皮發麻,她的腦子也沒法解讀旁人阻止她前進的話,她只知道她要找到雷天宇。

世界突然再次地轉天旋,辛曉白連站都沒辦法站好,摔到了地上。

好吧,她被餘震嚇到只差沒漏尿,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動。她蹲下身抱著頭,繼續用武大郎的走路姿勢前進。

她得去找到雷天宇,確定他平安,不然她……辛曉白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來,不然她會怎麼樣。反正,他不能出事就對了。

「雷天宇,拜託你別在山丘上啊,又不是為情所困的人,千萬別擺出為情所困的樣子……」她喃喃自語地說道。

「所有人全都到曬茶場那邊等著。」陸玉蘭大聲的命令在山丘間迴響著。

「辛曉白,你去那裡做什麼?找死嗎?」

一聲能讓辛曉白變聾的大吼,嚇得她在瞬間跌坐到地上。

辛曉白驀回頭,看見雷天宇黑著臉正朝她狂奔而來。

她仰頭呆呆地看著他,眼巴巴地看著他走來。

他抓起她的衣領,把她整個人往上一提。

她整個人被納入他的懷裡,耳朵貼著他撲通撲通的心跳。

「你為什麼沒在山丘上?」她牙齒打顫地問道。

「因為某人穿了我的外套,我沒法子跑到那裡吹冷風。」他用力擁住她發抖的身子,聲音也仍顫抖著。

「呵呵呵呵……」辛曉白聽見自己神經質的笑聲,手掌更加緊抓著他襯衫前襟,更加挨近他溫熱的身子。「你跑哪裡去了?為什麼沒接手機?」

「我在房間,手機沒電了。」他黑沉眸子凝視著她。

「喔。」辛曉白呆呆地抬頭看著他,看著他比平時蓬亂的黑髮、看著他身上的深藍條紋睡衣,她突然瑟縮了下身子。

慘了,她發現自己愛他好像不止一點--也許可能比一點還多。

瞧她剛才不顧一切地上山想營救他的那股精神,就算說是七世夫妻的氣魄也不為過「沒事吧。」雷天宇撫著她的臉龐、肩膀的同時,也已經將她上下都打量過一遍。

「沒事。」她扯著嘴角,雙腿仍在發軟。

「你看起來不對勁。」他濃眉微擰地看著她仍然恍神的雙眸。

「哪有?」她不過是剛好發現她喜歡他的程度太山高水深了。

現在想想,她之前跟他說分手時,她沒那麼傷心欲死的原因,搞不好是因為她其實篤定他會再回來找她的。可一想到他們剛才差點生離死別,辛曉白驀地把臉貼在他的心臟上,用力眨著眼忍住想哭的情緒。

「沒事了。」他用下顎頂著她的頭,緊緊將她仍在顫抖的身子攏在懷裡,低聲地說道:「不是要我從此不許在外人面前表現出我們之間有任何公事之外的關係嗎?」

「我嚇到腿軟,什麼都忘了。」話雖如此,她還是一動不動地賴在他懷裡。

「你剛才以為我在山丘上,不顧一切地要去找我?」雷天宇低頭凝視著她,微揚的唇角洩漏了他的開心。

「是啊,我擔心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因為心裡正在怨恨我,會變成厲鬼來找我算帳。」她低語。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他在她發上落下一個輕吻。

她咬了下唇,抬起頭緩緩站直身子。

「這並不代表我們之間會有任何改變。」她說。

他瞇起眼,臉色一沉,雙手握緊了她的肩膀。「你是什麼……」 「心羽出來了……」

「沒事吧……」

雷天宇身後的吵雜聲,讓辛曉白抬頭看去。

「我忘了跟你說,心羽不舒服。」辛曉白用力推開他,轉身就朝宿舍走去。

「她的心臟?」雷天宇聞言一皺眉,立刻大步走向宿舍門口,還順道問了陸婆婆是否已經請了醫生。

此時,陳心羽正坐在前廊,蘇鈴和秋曉珍則圍在她身邊,一副無比關心的樣子。

「還好嗎?」雷天宇看了一眼陳心上的外套。

陳心羽點頭,就著陸婆婆拿來的水,吃下了藥。

「你扶她到那邊坐下,我要私下跟她聊。」雷天宇轉頭跟辛曉白說道。

辛曉白點頭,先幫陳心羽攏緊了外套才扶起她。

雷天宇則先大步地走向比較無人的角落,拿出手帕鋪在一塊大石上。

「心羽身上那件衣服,看起來很像雷先生的外套?」秋曉珍低聲說道。

「之前就聽說雷老夫人和陳心羽的媽媽是遠親,兩家走得很近,搞不好……」正房位置自然就坐得更穩了……」辛曉白一僵,腦子又浮現雷天宇已有未婚妻一事,突然間覺得自己額上寫著千古罪人幾個大字。

她扶著陳心羽在鋪著手帕的石頭上坐下後,自己則在一旁站著。

「心臟還好嗎?」雷天宇問著陳心羽。

陳心羽點了點頭。

「己經幫你找醫生了,如果有任何不適就馬上說。」雷天宇表情嚴肅地說道。陳心羽又點頭。

辛曉白看了雷天宇一眼,從不知道他居然也懂得關懷他人。

「你的身體情況現在不同子一般,自己要多注意。你這幾天先躺著好好休息,知道嗎?」雷天宇抿緊了唇,像是在忍著斥喝人的衝動。

「我怕--」陳心羽仰望著雷天宇,脫口說道。

「怕就去向你信仰的神祈求一切平安吧。」雷天宇輕聲說道。

辛曉白看著他,她突然好想捶自己一拳,從鋪在石頭上的那條手帕到他現在的話看來,都只證明了一件事。

他雷天宇不是不懂體貼,他只是不想對她辛曉白表達出來而已。因為他沒把她當成一回事,他把她當成所有物!「抱歉,你們慢慢聊,我去打個電話給我媽報平安,再看看文凱他們是不是真的下山了。」辛曉白情緒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陳心羽完全沒回應,仍然沉浸在她的思緒裡。

「站住。」雷天宇命令道,黑眸炯炯地看著她。

「憑什麼?」辛曉白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說道。

雷天宇下顎一緊,額上冒出了幾條青筋。

辛曉白勾唇冷笑著轉身離開。

地震之後,位於山上的茶苑忙著暫時搬待客用的茶苑二館。

對辛曉白來說,幸好有這幾天的忙碌緩刑,她才能不躲在屋內哭到昏天暗地。她知道失戀不是世界末日,但失戀肯定比世界末日還痛。因為世界末日,她都死了,哪還有什麼痛感呢?

她白天忙著繼續上課,一有空就到屬於開放空間的茶廳裡讀書。雷天宇找她,她只一律推說有事,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對他拳打腳踢、怕自己會忍不住大罵他一頓,質問他所有對她不夠入心的舉動、怕自己 - 會聽從他的所有解釋。

知道自己在乎他比想像中還多時,她就痛下決心再也不和他獨處了。從小到大受過的傷痛,讓她對趨吉避凶這事很有心得。愛上一個男人,情緒不由自已,絕對不是她下半生想過的日子。

說她孬、說她沒勇氣轟轟烈烈愛一場都好,她這輩子最大的希望就是過著平靜甚至是無聊的生活啊!

辛曉白這時突然覺得她媽媽很勇敢,怎麼有法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戀愛,是痛到都麻痺了嗎?還是要藉著下一回的戀愛才能以傷療傷呢?

也許,媽媽只是希望有人陪,希望能找到一生一世的歸宿吧。

所以,辛曉白打從地震之後,每天都打電話給她媽媽。

可她媽媽只接過三次,聲音聽起來卻總像是被人痛毆一頓似的。在她逼問之下,她媽媽堅持只是重感冒,而且還發了毒誓,說自己如果又賭博,下輩子就跟這輩子一樣,出生時老媽不見人影,老爸也會在三歲早亡。

辛曉白一聽媽媽竟然發了這種毒誓,當然覺得自己不孝到極點,立馬就想請假回去探望媽。可她媽這回倒一反常態地威脅她,如果回來就要跟她斷絕親子關係,害辛曉白只能在電話裡噓寒問暖,還打電話拜託雷爺爺幫忙照顧。

雷爺爺在電話裡沒多說,只說:「我會照顧你媽媽,你考完試就快回來吧。」偏偏雷爺爺這麼一交代,辛曉白不免又擔心了起來。就怕媽媽這回是和雷爺爺來了場黃昏之戀,否則他的口氣何以如此沉重?

為了避免胡思亂想,辛曉白於是卯起來苦讀迎接後天的考試。

地震之後,即便山上沒人出事,還是又走了一半的千金。留下的包含了她、陳心羽、蘇鈴和秋曉珍在內,只有六個。

辛曉白不怪那些千金的家人會擔心,畢竟她在地震後曾去找過採茶大姐們探望她們的平安,她們也很奇怪這屆的評茗師,怎會叫千金小姐來做採茶這些事。大姐們還說,因為茶園高度的關係,曾經發生過小卡車上山時跌落山谷的意外。

茶娘羅姐因此猜測,這次第一階段的測試,八成是雷老爺子覺得名媛評茗師的活動太無趣,想藉機逼退一些心高氣傲的千金小姐吧。

辛曉白想想也覺得頗有道理,之後和陸婆婆聊天,便更加確定了這種想法。因為天御再嫌錢也比不過雨田集圓,天御會受到老夫人這樣的重視,不過就是某種名門風骨的表現。

老夫人出身書香官宦背景,對於這種風雅之事異常地講究。名媛評茗師的活動,正是雷老夫人在社交界地位不凡的代表,而雷老先生對此事不以為然,也不是一天、兩天之事辛曉白於是再次確定,就算她和雷天宇愛到死去活來,雷老夫人也不可能同意她入門的。

如今之計,她唯有苦讀一途,安穩地坐好工作一位。之後,有了天御的工作經驗,她再找新工作也不會那麼困難了。

於是,辛曉白日日早起把茶葉特性背得滾瓜爛熟不說,只要手邊沒事,她就一定拉著陳心羽賴到陸婆婆那裡,邊喝茶邊寫筆記,就像現在這樣。

辛曉白嘴巴微張地看著陳心羽泡茶,不敢相信怎麼有人的手可以漂亮得像是白玉做成的一樣,怎麼可以倒茶倒得這麼優雅、氣質這麼出眾?

陳心羽自從心臟病發後,便和辛曉白成了朋友,她甚至開始教導辛曉白一些泡茶要注意的事項。

只是,辛曉白這才注意到陳心羽也很妙,她喝茶總是以一口為限,問過她原因,她只是淡淡地說:「醫生說我不宜攝取太多咖啡因。」

「回神!」陸婆婆敲了下辛曉白的頭。

辛曉白吐吐舌頭,拿過茶海替陸婆婆、陳心羽及自己倒茶。

辛曉白抿了一口,讓舌尖品過一次茶葉的香。

「這泡茶喝起來如何?」陸婆婆問。

「報告老師,我覺得這款茶初入口還算甘甜,可細嘗之下,烘茶的程度不夠,清香味也不足。」辛曉白說。

「你的口感進步了。」陳心羽笑著說道。

「因為我是天才!」辛曉白跳起來轉圈圈,轉得太高興,轉到頭昏,不小心撞到牆「喝茶不好好坐著,成何體統。」一個嚴厲的聲音傳來,打斷了笑聲。

辛曉白抬頭一看,雷老夫人正肅著臉孔站在門邊,看得她只想立正行軍禮。

「夫人,怎麼自己過來了?」陸玉蘭第一個上前扶住了雷老夫人。

陳心羽也立刻站到雷陳珠身邊,喚了聲「奶奶」

「我來看你們如何糟蹋喝茶的優雅。」雷老夫人冷冷地說道。

「做茶的人如果知道我喝茶喝到哄心得轉圈圈,也會高興得手舞足蹈的。」辛曉白不以為然地說道。

「年輕女孩一點規矩都沒有,我說一句,你就反駁一句,不像話。」雷陳珠瞪她一眼,緩緩地坐了下來。

「我沒有反駁你,我是在告訴你我的想法。」辛曉白把手背到身後,站得直挺挺地看著雷老夫人。

她無求於雷老夫人,無須卑躬屈膝。

「我不想聽你的想法。」雷陳珠冷瞥她一眼,不屑地說道。「喔。」昏君就是這樣t國的。辛曉白在心裡偷偷忖道。

陳心羽端了杯茶放到雷老夫人手邊。

「這幾天身體好點了嗎?」雷陳珠問著陳心羽。

「好許多了。」陳心羽輕聲說道。

「好了便專心茶藝,別老是浪費時間在旁人身上。」雷陳珠說。

辛曉白被當成透明人,也樂得輕鬆,自顧自地抓著她的筆記,準備走到離她們最遠的角落。

「站住。」

辛曉白背對著她們,翻了個白眼。雖然雷天宇是被收養的,但這祖孫兩人命令時的派頭還真是比親生的還一致。

「老夫人,有何指教?」辛曉白帶著她最燦爛卻最無真心的笑容問道。

「你知道天宇有未婚妻了嗎?」雷陳珠問道。

「知道。」辛曉白冷冷地答道。

陳心羽咬了下唇,很快地看了一眼辛曉白面無表情的小臉。

「他們原本下個月就要結婚了。」雷陳珠說。

「不關我的事,我現在和他除了上司和下屬的關係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掛心你。那天地震時,他第一件事就是往宿舍沖,還當著大家的面抱了你。」雷陳珠抿緊雙唇說道。

拜託,老娘當初也是失心瘋地冒著生命危險衝往山丘上找他啊。辛曉白在心裡咕睞「之後,他就延後了婚事,難道這也與你無關?」雷陳珠重重拍了下桌子,沉聲說「那只表示他不是那麼想結婚,不關我的事。」辛曉白雙臂交握在胸前,防備地看著雷老夫人。

「你倒是把關係撇得很乾淨。」雷陳珠冷笑道。

「你不覺得這些話直接跟雷天宇說會比較快嗎?你太高估我的力量,也太低估你孫子的自制力了。」辛曉白昂起下巴,防備地說道。

「你們都出去,辛曉白留下來。」雷陳珠命令道。

陸婆婆和陳心羽擔心地看了辛曉白一眼。

辛曉白給了她們一個大無畏的笑容,揮手讓她們快點離開。

「老夫人要跟我說什麼?」是賞她巴掌,還是要開支票給她?

辛曉白毫不閃躲地望著雷陳珠的眼睛,內心卻有種發噱的衝動。她的人生真的也沒枉活了,這麼八點檔的劇情也讓她給遇到了。

「你要多少錢?」雷陳珠問。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意外你會提出這樣的條件?」辛曉白真的笑了出來,突然很想找找附近有沒有攝影機。

「因為你早就在等我開口問這一題了。」雷陳珠冷笑一聲,尊貴神色上此時儘是不屑之意。

「何以見得?」辛曉白好心情盡褪,握緊拳頭反問道。

「你的家庭背景以及你媽媽欠下的一屁股債,讓我只能這麼想。」

「那是我的家庭背景,不代表我這個人。」辛曉白昂起下巴,傲然地說道。

「對我來說,那是一樣的事。說吧,你要多少錢?」辛曉白看著這個沒把錢當一回事,更沒把她當一回事的女人,她突然勾唇笑了起來。媽媽這輩子都在奢望這種場景,只是媽媽若是真遇到了,也會拒絕的。因為她媽會認定那就是生生世世的真愛,然後把自己投入其間焚燒,直到對方厭倦了、走開了,才會呼天搶地的後悔。

可辛曉白自認和媽媽不同,她們家的行住坐臥都是她在打理。如果有人要送錢給她,她何樂而不為。況且,如果收了這錢,好讓雷天宇知道她就是貪財的,也不會再三天兩頭來找她了。

「給我六百萬好了。」辛曉白隨口提了個數字,其實是有點想讓雷老夫人知難而退。

雷陳珠目光輕蔑地將她上下打量過一回。

辛曉白雖然已做好心理準備,卻還是被這樣的目光給螫了一下。

「我真是佩服你,母親明明重病,你沒陪在她身邊,自己在山上樂逍遙也就算了,還敢一副無事人的姿態獅子大開口。」雷陳珠冷笑道。

「你說什麼?」辛曉白後背一涼,她驀打了個冷顫,乍然想起這段時間以來,媽媽的許多不對勁舉動。

「你不用裝傻,我說過我約莫知道你的背景。爸爸是賭徒,現在不知人在何處,媽媽……」

「我媽怎麼了!」辛曉白打斷她的話,激動地衝到她面前,大聲地說道:「你少胡說八道詛咒我媽,她人在安養院,好得不得了。我昨天才和她通過電話,她才沒有病重!不信我現在打電話給她,讓你們對質。」辛曉白髮抖的手拿起手機,立刻就撥話出去。

雷陳珠皺著眉,臉上閃過一絲近乎不安的神色。

「你真的不知道?」雷陳珠不安地再問了一次,她自己也是因為昨天和丈夫聊到辛曉白時,因為對辛曉白百般批評,丈夫才說出這事要她多容忍一些的。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又沒接電話?她以前明明就愛講電話的……不會真的生病了吧……」辛曉白雙膝一軟,往椅子上坐下去,焦急地看向雷老夫人。「你說她生了什麼病?」

「肝癌,現在在安寧病房。」辛曉白看著雷老夫人,整個人都呆住了。

怎麼可能!

她離開前,媽媽明明還好得不得了,怎麼現在就在安寧病房了?她媽媽只是臉色變黃、身體變瘦,最多就是在電話裡說話聲音變小--她還以為媽媽變斯文,話也變少了,或者快樂到根本懶得理人……「你真的不知道。」雷陳珠保養得s的臉孔一沉,低聲說道。

辛曉白咬著手背,還是沒法子接受這個事實。她媽還不到五十歲,還自認是一朵比女兒還燦爛的花啊,怎麼就枯萎了!

辛曉白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唇上嘗到了鹹味,才飛快地用手抹去淚水。

她驚跳起身,轉身就要往外走。

突然,雷老夫人的身影擋在她面前,讓她嚇了一跳,因為她已經完全忘記這裡還有其他人在場了。

「抱歉,我趕著下山,沒空跟你討價還價。」她繞過雷老夫人,繼續往外走。

「你要去哪裡?」雷老夫人再度擋住她的去路。

辛曉白推開她的手,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當然是趕去當個有情有義的女兒,搞不好我媽留了一千萬的遺產給我。」辛曉白擠出一個笑容,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她怕自己會痛哭出聲。

「明天就是評茗師的考試了。」

「後天才考試,我來得及的。」辛曉白大步地往外走。

「天宇說因為要配合評審老師的行程,改成明天考試,待會兒就要公佈這件事了。」雷陳珠提高音暈說道。

「那就祝大家考試順利。」辛曉白現在只記掛著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媽。

「站住。」雷陳珠威嚴地一喝,成功阻止她的腳步。

辛曉白回頭,只見雷老夫人如縻般銳利的眼神緊盯住她,緩緩地說道:「我不認識你媽,但我認為她不告訴你病情,是希望你能考上評茗師。」辛曉白握緊拳頭,呼吸愈來愈沉重了。

「不可能!這種為兒女著想的事,我媽這輩子沒做過一件。」辛曉白乾笑一道,可全身還是不停地顫抖著。

「那你為什麼還要趕回去?」

「因為她是我唯一的家人!」辛曉白大喊的同時,兩行眼淚也隨之奪E而出。

「對她來說,你也是。所以她希望你好,才會不告訴你病情的。」辛曉白暮地背過身,努力地不讓哭泣時的抽搐顯得太明顯。她從不在外人面前哭,因為她 - 點都不可憐,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不要辜負你媽媽的隱瞞。」雷陳珠看了她嬌小的身影一眼,緩緩地步出了茶廳。

她想她知道雷天宇為什麼臨時提前評茗師的測試了,因為辛曉白的母親可能己經沒多少時間了……唉。

辛曉白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也許是因為雷老夫人交代過,所以犀內一直只有她一個人。

等到她終於有力氣抬頭時,她拿出手機,還是撥了電話。

手機一樣沒人接,但她留了言

「媽,我有急事找你。」

一分鐘後,辛曉白的手機響了。

「怎麼了?」吳慧美在電話那頭著急地問道。

「沒事,誰叫你老是不接我電話?」她力持鎮定,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烊 - 「沒接電話就是有事在忙,你要嚇死我喔。」吳慧美罵了她幾句,可聲音卻有些喘不過氣。

「我怕你出事。」辛曉白說。

「我在這裡不知道有多快活,哪有什麼事?你呢?真的沒什麼事嗎?」

「考試臨時提前在明天考,所以打電話跟你說一聲。」

「夭壽喔,突然變成明天考,那你是會還是不會?」吳慧美輕咳了幾聲,說話聲音也仍有些急促。

辛曉白咬住手背,免得自己哭出聲來。她怎麼會沒發現,媽媽最近虛弱到連說話都會「曉白?」

「老媽,你想太多了。在我還沒考之前,我怎麼知道我會不會?不過,我在這邊學了很多,大家都很稱讚我啦。」她呵呵呵地笑著,笑到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

「開玩笑,也不想想你是誰的女兒。」

「我一考完就去看你,我們兩個去度假花錢。」她擦去眼淚,大聲說道。

「好啦好啦,不過你如果沒考上就不用來,來了也只是把我氣死而已。」換作是之前,老媽早就逼問她度假的錢是哪來的了。辛曉白用力撐著手臂,努力不讓情緒失控。

「老媽,就算沒考上,還是有份正經的工作在等著我--我可是總經理秘書助理耶。」辛曉白故意揚高音調,佯裝得意地說道。

「是啦,你緊巴著雷天宇就沒錯。」

辛曉白眉頭皺了起來,立刻問道:「媽,你怎麼知道雷天宇?我沒跟你說過我們總經理的名字吧。」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幾聲含糊的掩飾。「是嗎?你沒說過嗎?那我怎麼知道……」

「他去找過你?」辛曉白看著窗外藍天,心頭亂到不知該有什麼感覺。

「你們什麼時候碰的面?聊了什麼?」

「我在醫院時他來看過我,就聊了一些你們之間的事。我跟他說,如果要跟你在一起,最好先開支票給你,不然給我更好。」吳慧美說。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媽。」辛曉白笑出了眼淚,吳慧美在電話那頭也笑著,然後便傳來一陣猛咳的聲音。

「媽,你沒事吧?你還好吧?」

「沒事,我突然想起還有一個約會,等你回來再聊……」吳慧美很快地掛斷電話。

辛曉白很快地又回撥,可媽媽卻再也沒接電話。

老媽病重之時,還來了這記回馬槍,誰還敢說她不是好媽媽?

辛曉白痛苦地用雙手蒙著臉,腦袋裡竟閃過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哭得更加不可收拾了。

媽既然關心她的前途,那她拼了命也要回報媽媽這一生一次正確的用心良苦。辛曉白擦乾淚水,拿起她的筆記坐到桌前。

即便她現在不知道有多想打電話給雷天宇,將一切問個水落石出,可她想不差這一天,她現在不能讓任何事影響到她的考試心情。

畢奄,難得她們母女同心,她如果不拚上一拚,她就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媽媽!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8:34

第十三章

雷天宇內心小劇場其三

我待辛曉白總是存著私心的,尤其是在知道她媽媽的病情及對她的期望之後,更是巴不得能將所有關於茶的知識全都告之於她。

她媽媽一生感情坎坷,如今只盼女兒有一技在身。而辛曉白打小看著媽媽在感情裡顛沛流離,又何嘗不是這樣的想法呢?

因此,在作出了讓辛曉白上山的決定之後,我開始找時間叫她到我辦公室裡為我沏茶以進行惡補之實。每次總要她聽我說完茶的口感、產地和特色,並能成功復誦一遍後,我才肯放人。

只是,她舌頭雖然敏銳,但我見她經常聽得一臉茫然,只會在喝茶的時候傻笑地說:「我愛高山茶。」我也就認命不再多催促了。喝茶這事畢竟不能急就章。

於是,我找出我接手天御前所做的喝茶筆記,準備這傢伙如果真的不濟事,再把筆記送去給她。

她不會知道在她準備上山的前後,我因為忙著陳心羽那邊的董事會,還有雨田的跨國合作工程案,一天只睡兩、三個小時,撐著回到辦公室通常就為了看她一眼,沒想到看到的都是她和江文凱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而她居然還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江文凱就是她的菜。

這是所有雄性動物都會做的宣示主權!

只是--這不怎麼像我的行事作風就是了。

不過遇見辛曉白之後,我原本就已變得不像我,也不差這一回了。

而且就像每次她提分手,或是要我從此不許在外人面前表現出我們之間有任何公事之外的關係時,我從來沒有正面答應過一樣。

我從來沒打算讓她離我而去,我只是在等待時機罷了。

反正,我的未婚妻陳心羽,肚子裡己經有了「他」的孩子,我要脫身的時間想來也不會太久了。等到結婚後,陳心羽生下孩子,我就會把孩子的真相告訴奶奶。那時,我婚事義務己盡,答應奶奶幫忙陳心羽鞏固大房在董事會股東席次一事也己經告一個段落,我可以順利離婚的。

所以,在這段期間內,我怎麼可能輕易讓辛曉白被任何人拐走?

就像辛曉白之前和我分手的那幾個月期間,她找工作總是碰壁的情況一樣--我一旦發現她去哪裡應徵,我就會推薦更好的人才去那間公司。

對她,我就是會耍心機!

等到她考完評茗師之後,我會陪著她到她媽媽那裡,因為我知道她媽媽會站在我這邊,而她不會忤逆病重母親的命令……評茗師考試的前一天,辛曉白看書看到深夜。可等她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後卻是怎麼樣都無法入睡,腦子裡轉的都是媽媽的事。

她左翻右側,眼睜睜地看著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感覺她再躺下去會尖叫到把整棟人都吵醒,所以輕手輕腳地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宿舍外頭走。

門一推開,刺上她臉頰的冷空氣讓她猛打了個寒顫,頓時很想衝回被嵩裡。她抱住雙臂,牙齒打顫地抬起頭看向前方--雷天宇正坐在樹下抽煙,定定地看著她。

她不知道他會抽煙,也不知道他會找了一個離她最近的地方坐著,說不感動是騙人的,但她腦子現在不想運轉。

因為一旦認真想了,她會崩潰的。所以,她木然地走到他的面前,怔怔地看著他說道:「我想睡覺,但我睡不著。」雷天宇捻熄香煙,起身攬住她的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兒,但相信他會有法子達成她的要求,也就不客氣地把重心都靠在他身上。

她知道這樣的舉動是自打嘴巴,但她現在真的好累,只想好好休息。

「為什麼沒問我怎麼在這裡?」雷天宇攬著她的肩問道。

「我現在要解決的問題很多,這一題最不重要。」她的膊被他狠狠地勒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臉上的僬悴,因為早己從奶奶打給他的電話中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所以分外地心疼她。

雷天宇更攬緊她,一同並肩走到他所居住的獨棟竹廬裡。

屋內飄著木頭淡香,牆上燈光微弱,讓辛曉白一進門就放鬆到眼皮微垂著。他拉著她的手,好笑又心疼地發現她己經陷入一邊走路一邊瞌睡的狀態中。

等到他們再度彎進他的房門時,她的眼皮己經垂得只剩一條線。

他把她安置在床上,羽絨被子才覆住她,她己經合上眼皮。

「睡吧。」他撫著她的臉頰說。

「你也睡。」她低喃著說道。

她沒聽見他的回答,只在一陣窸窣聲音後,感覺身邊的位置陷了下去。

她被擁在他溫暖的臂彎裡,聽著他用催眠似的低音說道:「一切有我在。」辛曉反駁他,因為她知道事情不會是那樣,但她現在需要相信、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所以她勾了下唇角,更加挨近他。然後--入睡。

隔天,當鬧鐘把辛曉白叫醒時,她看著陌生環境,一時還搞不清楚人在何處。等到她想起昨天的一切,抬頭找雷天宇時,發現他已經不在房內。

她偷偷摸摸地溜出竹廬,鑽進宿舍裡。

大家都已經起身鹽洗,陳心羽問辛曉白去了哪裡,她只是呵呵地乾笑著。

大家多少都緊張著接下來的考試,因此沒人多說話,一個個抱著自己的秘籍,讀得十分認真。說真的,辛曉白此時倒是挺佩服這些千金小姐為了面子而付出的努力。依照她的個性,若不是有攸關生死的事在後頭逼著她,她真是很難像她們一樣投入其間的。

她現在只希望快點考完,因為她一心!記掛著要回去看媽媽。

一群人用完早餐後,全都進到茶廳裡,陸玉蘭站在前頭,宣佈了考試規則。

「此次考試共分三關,第一關考的是將十種茶泡成二十杯,每個人要在半小時內,從其中選出兩兩一組、共十組的茶來。超過六組以上正確的人,便可以進行第二關的測驗。」陸玉蘭說。

辛曉白聽到這裡只想放火燒山,這是哪個傢伙想出來的整人法?這應該去考那種超級厲害的角色。每種茶都各有特色沒錯,可是有的特色不明顯到就像路人甲乙丙啊。

只是辛曉白還來不及齜牙咧嘴,第一關的主考官便走了出來--就是昨天抱著她睡覺的雷天宇。

眾女起了一陣很微妙的安靜喧囂,那種在檯面下無聲的氣氛改變,從她們不自覺撩髮絲、整衣衫或者坐直一些的姿勢可窺知一、二。

幸好,對辛曉白來說,雷天宇連她起床時頭髮像獅子、早上沒刷牙的模樣都看過了,她還有什麼好怕的,反倒能坦然地打量著他今天一襲深藍近黑的西裝。

他適合穿冷色系西裝,從他俊挺卻偏嚴肅的輪廓到他的貴族氣勢及挺拔的身材都適合。況且,他穿上西裝後那種生人莫近的氣場,也是他想營造的效果吧。

辛曉白此時突然覺得戀愛大神對她真好,能夠遇到這種極品,就算是此生不再談戀愛,她也覺得無所謂了。

她雙手托腮,欣賞著他泡茶的模樣。

這人在泡茶時,有一種悠靜而與世隔絕的氛圍,好像全世界除了泡茶之外再無大事。茶葉們被他道麼一心一羞地分待,想必開心到一本行吧。

雷天宇今天採取了將第一泡茶和第二泡茶混合的沖泡法,並將濃淡滋味適中的茶水均分到眼前的一堆白色小瓷杯裡。

他泡完茶抬頭時,正好與辛曉白打了個照面。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儼然就是他平時在外頭對待她的樣子。雷天宇卻雙唇一抿,眼色不悅地一沉。

大爺,今天是比賽,總不能讓人說她跟主試者有不清不楚的關係吧。辛曉白睜大眼,不自覺地吐了下舌頭。

雷天宇見狀卻笑了,笑得眼角彎彎,性感可口到讓她想咬他一口,害她只好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靜心去也。

「測試開始。」

雷天宇一聲令下,陸婆婆和其餘幾名阿姨們全都用同樣的方式拈茶泡茶,然後同步將這十種種類、二十杯茶放在幾個托盤裡,分別送到今日的應試者面前。

辛曉白看著眼前足以讓她跑廁所的茶湯數量 - 她深吸一口氣,觀察了一下茶湯顏色的深淺之後,便開始試喝。

第一次試喝,她便嘗出其中兩款辨識度比較高,她確定不會有問題的百年茶王滇紅及白毫烏龍茶。還有一組,是雷天宇在辦公室常喝,是故她三不五時也會偷喝上幾次的紅心鐵觀音。所以,再次成功一組。

接著,她就開始對著茶杯發起愣來。每一杯茶都只有三口的份量,要是不快點分辨出來,就得對著空氣憑空妄想了。

那陳心羽不能多喝茶,豈不更難嗎?辛曉白抬頭看向陳心羽,見她正專心一意地喝著茶,辛曉白連忙也斂了心神,並舉手跟陸婆婆要了紙筆。

在等待的同時,已經多日沒跟辛曉白說話的蘇鈴,睨了她一眼說道:「怕了吧。」

「怕什麼?我覺得自己很厲害,半路出家,還可以認出三杯。瞧瞧你們一個個都暗暗受訓了多久,萬一還比輸我,臉要擱到哪裡去啊。」辛曉白笑嘻嘻地說。

「誰會輸給你這種沒水準的傢伙。」蘇鈴氣紅了臉,瞪著她說道。

「你啊。」辛曉白翻了個白眼後,接過陸婆婆拿來的紙筆,再不去理會蘇鈴--這傢伙已經挑出四組配對,現在根本是來干擾她的。

辛曉白在紙上寫下號碼時,想起筆記裡那些區分前中後味的提醒。她再次輕抿茶水,很快地寫下它們的前中後味及屬於哪種喉、舌韻味等重點。而這一區分之下,馬上又讓她發現了三組配對。

辛曉白在心裡把她知道的各方神明全都感恩了一回,然後便在接下來的四組裡,反覆品著它們前中後味的差異,三號喉韻強、五號中味有花香……「時間還有十秒。」雷天宇宣佈道。

辛曉白咻咻擺好了最後一組的配對,抬頭對上了雷天宇,還有他身邊雷老夫人的目光。

辛曉白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雷天宇不會從頭到尾都一直在看著她吧,否則雷老夫人何必一臉嚴肅。

雖說地震那日,雷天宇摟著她是眾所皆知的事,可她只推說她當時嚇到腿軟,雷天宇才好心扶著她,旁人信或不信,她便管不著了。

辛曉白還沒來得及多想,陸婆婆和幾個服務人員已經走到她們面前,拿著一支像手電筒的東西,逐一照著瓷杯杯底。杯底被光線一照,便現出了號碼來。

「陳心羽,十組全對。」陸玉蘭說。

辛曉白無聲地哇了一聲,抱拳對陳心羽做了個「佩服」的手勢。

陳心羽回以一笑,可笑容很勉強,臉色也很慘白。

她心臟又不舒服了嗎?辛曉白擔心地看了她一眼,卻見陸婆婆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她只好回神,專心地看著陸婆婆檢查杯子號碼是否相符。

「辛曉白,六組。」陸婆婆說。

「哇,這麼厲害喔。」辛曉白忍不住脫口誇了自己一下,茶廳裡的人也泰半都笑了出來。

雷陳珠不悅地輕咳了一聲,笑聲這才全被壓了下來。

陸玉蘭往前走去,逐一宣佈了每個人答對的組數。

蘇鈴答對七組--秋曉珍卻只答對五組,正悻悻然地垂頭不語著。

辛曉白對那些沒考過的千金小姐實在很難有什麼同情心,因為這對她們來說,不過就是一種和學歷一樣的附屬品,拿出去炫濯的成分居多吧。

「陳心羽、辛曉白、蘇鈴等三人,晉級第二關。」陸玉蘭宣佈道。

辛曉白上前擁抱了一下陳心羽,然後感動地說道:「我過了第一關,這下死也瞑目了。」

「還有長輩在,生啊死的胡謅一通,成何體統。」雷陳珠板著臉,雙唇一抿對雷天宇說道:「明年評茗師切記除了茶道、茶藝之外,最要緊的是人品。」辛曉白一聳肩,反正明年和她無關了。

「今日考試完畢,大家可以先去休息了。」陸玉蘭說道。

辛曉白對陸婆婆一笑後,立刻拿出今早因為不必上課,而能帶在身邊的手機給媽媽發了過關簡訊,然後興高采烈地跳起身,準備找陳心羽聊天去。

「辛曉白,你這麼得意做什麼,又不是只有你過關。」蘇鈴不屑地說道。

「你以為憑你這副德行可以嫁入豪門?」蘇玲嗤笑道,還特意看了雷天宇一眼。

「我沒有要嫁入豪門。」辛曉白抬頭瞄她一眼。

「我不信,除非你發毒誓。」蘇鈴逼問道。

「發就發,如果我嫁入豪門……」她有什麼好怕的。

「吵架破壞團體和諧者,不得進入第二關。」雷天宇沉聲說道。

辛曉白揚眸與雷天宇對上眼,對他頷了頷首。她是不知道有這個規定,不過既是維護她的,那她便心領了。

「雷先生,你還幫她說話,她平時說話都欺負人呢。」蘇鈴突然嬌嗔了一聲。辛曉白瞪大眼,不住地搓著手臂的雞皮麼瘩。

鈴鈴鈴,雷天宇的手機響起,他側身接起電話,臉色頓時一沉。他大步走到角落,簡單說了幾句話後,便掛上電話。

雷天宇走回奶奶身邊,跟她說了幾句,並叫來了陸婆婆吩咐一些事。

辛曉白見他們表情嚴肅卻懶得多理,只是直接坐到了陳心羽身邊,拉著她的手臂問道:「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心臟又痛了嗎?」

「腸胃不太舒服。」陳心羽壓著胃部說道。

「會不會是胃炎?那你明天怎麼比?這樣還能喝茶嗎?」辛曉白擔心地問道。

「都走到這關了,也只剩明天一場考試了,就算胃炎也要撐下去。」陳心羽說。

「好樣的,光憑你這個毅力,我就給你第一名。」辛曉白朝她豎起拇指。

「我有點想吐。」陳心羽咬著唇,一手緊抓著辛曉白的手臂。

「我陪你去洗手間。」

辛曉白扶起陳心羽,雷天宇的目光立刻隨之而至。

辛曉白瞄了一眼他沉重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朝他皺了下小臉--意思是要他放鬆一點。

雷天宇對她勾了下唇角,臉上凝肅神色不變,快步起身離開了茶廳。

「陳小姐、辛小姐二位留步,茶苑在此要緊急宣佈一件事。」陸玉蘭站到茶廳中央,一臉嚴肅地說:「因為明天茶苑有緊急要事,因此考試時間稍有調動。請各位先稍事休息,午餐一個小時後便開始進行第二輪考試。」

「可是她身體不舒服。」辛曉白著急地舉手發言。

「我沒問題。」陳心羽發冷的手抓著辛曉白,擠出一個笑容說道:「早點考完也可以早點回家休息。」

「你不要勉強。」辛曉白皺著眉對她說道。

「我不會。」陳心羽感激地握了下辛曉白的手。

陸玉蘭看著她們,張開口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

「年輕人體力好,不用休息嗎?全都給我去用午餐。」雷陳珠低聲一喝之後,所有人都起身了。

辛曉白連忙扶著陳心羽離開,因而沒看到雷老夫人瞧著她時的複雜神色。

「她考試時,替她把東西先整理。」雷陳珠招來陸玉蘭,對她說道。「她是個好孩子。」陸玉蘭輕聲說道。

雷陳珠抿緊唇,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地走出茶廳,在心裡歎了口氣。

年紀大了,生老病死之事早已看得多了。

只是,看多並不代表無動於衷……

辛曉白扶著吐過一回的陳心羽回房休息後,她一路興奮地朝著餐室走去。

她一進到餐室便和採茶大姐們又叫又跳地抱成一團,因為大家都很驚喜辛曉白居然過關了,包括辛曉白自己。

實在不能怪她對自己沒信心,畢竟她一來沒有顯赫家世,二來沒有受過專門訓練,自認靠的就是她過人的努力,還有雷天宇的筆記、陸婆婆及陳心羽的提點、採茶大姐們的關心啊。她此時其至想感謝她媽把她生了下來。

辛曉白飄飄然地替自己端好飯菜,坐好之後便往餐室裡看了一圈,正巧和陸婆婆對上了眼。

「他臨時有急事下山了。」陸玉蘭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

「是喔。」辛曉白吐吐舌頭,心裡還是空虛了一下。

唉,就算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該在乎他,可她還是沒法子做到。她現在最想分享喜悅的人,還是他啊。

「他要我跟你說,你一定可以考過的。」陸玉蘭說道。

「好勵志啊,一點都不像他。」辛曉白掩唇偷笑著,心裡有股暖流滑過。

「快點吃飯吧。」陸玉蘭緊握了下辛曉白的手,還摸了下她的頭。「要加油。」

「遵命。」辛曉白舉手行軍禮,然後開始大快朵頤了起來。

餐後,辛曉白腳步輕快地往茶廳走去,心裡只覺得今天的運氣這麼好,連過兩關算什麼,過五關、斬六將都沒問題啦!

她走進廳堂,和已經入座的陳心羽點頭打了下招呼,算是互相鼓勵。

蘇鈴看著她,冷哼了一聲,別開了頭。雷老夫人在此時走了進來,直接站到茶廳中央,銳利眼神與所有人都交會了一次後,高聲說道:「第二關一樣是為時三十分鐘,盲喝十種茶、二十杯的配對,只是這回要你們選出其中四款「天御茶品」,只要對了兩組以上,就算合格。」辛曉白眨著眼,幾分鐘前的志得意滿現在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因為這題難到她想直接舉手棄權。

光是要把兩杯一樣的茶選出來就已經有點吃力了,現在在同樣的時間內,不但要選出茶的配對,還要挑出雷家茶!

辛曉白開始咬手指頭,皺眉抬頭看到的卻是陸婆婆關心的眼神。她想到婆婆對她寄予厚望,立刻挺直剛剛頹下的肩,迎接那些送到眼前的茶。

她閉上眼深呼吸,腦子開始重新思考。

他們在山上的這段時間裡,采的都是雷家茶園的茶,想知道她們有沒有認真,當然要從這裡出題吧。畢竟,這裡是雷家茶圜啊。

辛曉白開始尋香,尋找這回采的青心烏龍。果然,在喝到第五杯時,她便品到了那股唯有在有機田園才能產出的甘醇留香滋味。她心頭一喜之後,連忙再找出另一杯一樣的再來,她投機地想著雷天宇的喝茶習慣--他那麼龜毛和驕傲的人,最愛的難道會是其他家的茶嗎?她記得他教過的茶,因為雷天宇總在她替他泡茶的時候,一反常態地叨叨絮絮提醒她,喝茶時不僅要用舌頭,還要用其他感官去品味。

她低頭品茶,果然在第八杯,喝到了他常喝的那一款帶著蘭桂熟果香氣的鐵觀音。

因為她記得他喝這款茶時,一臉放鬆與滿足的神態--用回憶記下來的茶味,果然是沒法子放下的啊。

其他的幾味茶,辛曉白又試了幾次,卻還是沒有頭緒。所以,她決定放棄挑選,專心地一喝茶。

有的茶有尾部的回甘喉韻、有的茶重視前味的清香,而她偏愛的是那種大自然的綠葉在口中蓬勃發芽的舒服感。

所以,辛曉白把自己喝到覺得最棒的第一名,也當成天御茶品給推了出去。

「時間到。」

辛曉白和陳心羽互看一眼,她雙手一攤,代表她盡力了。

「這一關,選的分別是雷家的四種茶。」陸玉蘭逐一檢視她們所選出來的號碼。「辛曉白和陳心羽都選出了三種,有資格進入最後一關。」辛曉白愣在原地,就算外星人攻打地球,她也不可能再更訝異了。她怎麼可能三種都選對,神明護體應該也就是這種程度而已啊。

「不公平--」蘇鈴大聲喊道,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蘇鈴一手指著辛曉白,用一種不甘心的怨忿眼神瞪著她。

「我今天早上看到她從雷先生的竹墟出來,他們顯然有私情,否則以她的程度怎麼可能過關?」眾聲頓時靜寂,所有視線全都集中到辛曉白的身上。

雷陳珠從座位裡緩緩站起身,緊抿雙唇加上原本嚴肅臉龐,讓辛曉白覺得老夫人就算是下一秒說出叫人把她拖出去斬了這類的話,她也不會太訝異。

「解釋。」雷陳珠瞪著辛曉白,臉龐已經氣到鐵青。

辛曉白看著雷老夫人,知道她若是讓她昨晚的行為影響到雷家的評茗師名聲,那她就算有十個頭也不夠雷老夫人砍。更遑論此時雷天宇已有了未婚妻,雖然尚未對外公佈,但她昨天的行為確實逾矩。

「對不起。」辛曉白對著雷老夫人先是一鞠躬,然後黑眸定定地看向蘇鈴。

「我昨天確實是在雷先生那裡過夜的,這事我沒法子否認。只是,蘇小姐可以侮辱我,卻不該暗示雷先生會因此放水或是雷家的評茗師比試不公平。畢竟,雷先生或雷家若讓一個不成才的人過關,對他們自家名聲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也許你想說只要你考上評茗師,雷家就會接受你。所以,你才會對雷先生百般討好,要他洩漏題目。」蘇鈴雙臂交握在胸前,還是一副咄咄逼人口吻。

「我說過,我對嫁入雷家沒有興趣。」辛曉白語氣堅定地說道。

「那你還從他房裡出來?分明就是有問題!」蘇鈴只緊咬著這一題。

辛曉白握緊拳頭,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很喜歡雷先生,加上昨天心裡有難過的事,所以才找了雷先生吐苦水。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在這裡再次道歉。」此話一出,室內竊竊私語聲頓時四起。

辛曉白強迫自己銅牆鐵壁一樣的站著,好似身邊的這些聲浪全與她無關。

雷陳珠看著辛曉白慘白的臉色,還有置於身側握得死緊的拳頭,不得不承認自己此時對她開始有了一點好感。辛曉白來到茶苑的第一天就由雷天宇抱著進來,加上地震那天他也是率先找她,茶苑裡的人都盛傳著,雷天宇是在乎這個女人的。所以,辛曉白盡可以在此時提起他們兩情相悅之事。可她為了顧全大局,卻只往自己臉上呼巴掌,是很識大體的行為。

況且,昨天若不是自己不小心提了她母親的事,辛曉白又怎麼會去找雷天宇。雷陳珠心裡閃過一陣內疚,也就別過眼沒再看辛曉白了。

蘇鈴原以為大家會跟著她一塊兒圍剿辛曉白,沒想到除了她一個人在忿忿不平之外,其他人都默不吭聲,她氣急了,忍不住又開口對辛曉白冷嗤道:「半夜跑到雷先生那裡說心事,當真是沒家教,不要……」

「夠了。」雷陳珠打斷了蘇鈴的話,輕描淡寫地說道:「蘇鈴,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當然有,如果不是雷先生慣著辛曉白,她這種身世的人為何可以進來這裡考試?最多就是去採茶而已。」蘇鈴一口氣壓不下來,大聲地說道。

「現在是什麼年代了!採茶的身份比你們低微嗎?你選舉時投下的一票和我不同嗎?

我為什麼不能進來考試?我在公司夠努力,所以雷先生決定給我一個機會,也讓下屬們看看,只要願意努力,就有機會到這裡來參加評茗師的訓練。這樣有錯嗎?」辛曉白最氣別人拿出家世來壓人,聲音不免提高了起來。

「你分明……」

「夠了。你們眼裡還有長輩在嗎?現在宣佈第二關比賽散會了嗎?」雷陳珠一拍桌子,喝一聲。

「抱歉。」辛曉白立刻低頭。

蘇鈴則不高興地別開了頭。

「蘇鈴。」雷陳珠看著她,冷冷地說道:「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讓我明白你對雷家評茗師訓練的信心。」辛曉白看著雷老夫人伸手止住急著想開口解釋的蘇鈴,心裡只覺得奇怪,畢竟她不認為雷老夫人會站在她這邊偏袒她。

果然,才動了這個念頭,就看到雷陳珠轉頭看向她。

「辛曉白,你也該為了你今天早上的不合理舉動付出代價。為了以示比賽的公正,你不許參加最後一關。」

「等一下,這樣不公平啦!所有規則都應該一開始說清楚。」前來觀賽的茶娘羅姐首先站出來說道。

「是啦是啦,臨時決定的不算啦。」幾名採茶大姐也都出聲附和道。

「而且雷先生如果真的那麼不喜歡她,怎麼會開門讓她進到房間?」羅姐又說道。

「說夠了嗎?自家人胳臂還往外彎,是要讓人說笑嗎?」雷陳珠低聲一喝,所有人立刻閉了嘴。

「對不起。」辛曉白對著採茶大姐們一鞠躬,謝謝她們的幫忙。

「奶奶。」走到辛曉白身邊的陳心羽輕喚了一聲。

「說。」雷陳珠的臉色在看著陳心羽時,稍稍和緩了一些。

「所有的規則都應該在事先訂定才能讓人服氣,況且,若是雷先生有意放水,早早便能將考試的茶葉種類透露給曉白,她又何必等到昨晚才特意跑了一趟。我真心相信她一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陳心羽拉著辛曉白的手,輕聲說道。

「是啊是啊,陳小姐說得好。」不少採茶大姐們都跟著紛紛點頭。

「你看這事怎麼處理?」雷陳珠看向陸玉蘭,低聲問道。

「我認為下回可以再將規則寫得更清楚一點,點明若有任何私情或利害關係者,不得參與比寒。」陸玉蘭說到這裡時,看了陳心羽一眼。

雷陳珠點點頭,表示懂了她的意思,淡淡地說:「你繼續往下說。」 「今天之事,就暫且按下不提,現在還是盡快宣佈第三關的比賽方式吧。」陸玉蘭看了辛曉白一眼,說話語氣變快了一些。

雷陳珠抿著唇,點了點頭,朗聲說道:「第三關的比試是由參賽者從雷家茶園裡餛合出一種茶,替它命名,並想出它的行銷方式。」

「立刻?馬上?」辛曉白睜大眼,脫口問道。

「兩個月之後交出完整的企劃,如果企劃案本身夠出色,便會當成天御之後的重要活動執行。」陸玉蘭補充道。

「嚇死我,還以為要馬上交。」辛曉白拍拍胸口,吐吐舌頭。

「詳細的比賽細則可以之後再來電詢問。」陸玉蘭轉向辛曉白,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辛小姐家裡來了電話,說是有要緊事,她必須先走了。」辛曉白一聽有「要緊事」,胸口旋即一窒,她抓著陸婆婆的手疾聲問道:「我媽怎麼了?」 「先上車,其他的事,你再打電話問雷先生吧,你的行李我已經幫你放到後車廂了。」陸玉蘭像是怕來不及似的,邊說邊推著她。

「辛曉白。」雷陳珠朝著她們走來。

「夫人,我為所有的騷動道歉。我現在急著去看我媽媽,之後再來正式向你賠不是。」辛曉白臉朝著雷老夫人,身子卻不住往車子的方向後退著。

「道歉就不用了,把這拿去吧。」雷陳珠取下手上的佛珠交到陸婆婆手裡,讓她傳了過去。「這佛珠我念了幾萬字的佛號了,你把這個交給你媽媽,希望她平安。」

「謝謝。」辛曉白把佛珠套上手腕,對著雷老夫人就是一鞠躬。

陸玉蘭緊握了下她的手,說道:「保重。」

上車後,車子才發動,她就拿出手機撥話給雷天宇。

「我媽怎麼了?」她劈頭問道,連聲音都在發抖。

「司機現在載你去高鐵站,會有人替你買好票。你出了站之後,會有人接你來醫院,順利的話三個半小時之內可以抵達。」他語氣嚴肅地交代著。

「我媽的情況究竟怎麼樣?說啊!」她大聲地說道,眼淚也在同時飆出眼眶。

「她是肝癌末期,因為對化療不適應現在陷入昏迷,正送入加護病房觀察。」

「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辛曉白也管不得前頭還有司機,邊哭邊說道。

「你媽要我在考試結束前,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知道。」

「她說了你就照做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判斷能力了?評茗師只是一項考試,如果我媽走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辛曉白用力咬住手背,不許自己嚎啕大哭,可還是哭到喘不過氣來。

「你媽說,她臨終前最希望為你做的事,就是不妨礙你的前途。」

「我聽不懂!我只知道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我幾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隱瞞!」辛曉白啪地掛斷電話,緊握著拳頭看著窗外,把她所能想到的各方神明全都默念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媽媽不會有事,老天爺不會這麼狠心的,她還沒讓媽媽過過好日子啊

正如雷天宇所估算的,辛曉白在三個半小時之內抵達了醫院--位於青山安養院的後可這段時間,是她此生所度過最漫長的時間,雷天宇則在這段車程裡傳了一封辛曉白此生所收過最長的簡訊,仔細地解釋了一切,內容約莫是說--她媽媽現在已經清醒,請她不要太擔心。

再者,肝癌末期是在吳慧美車禍住院時檢查出來的,只是她要求主治醫師向家人隱瞞病情。而她的主治醫師正好是雷天宇的好友,知道雷天宇似乎對她有些關心,便私下跟他提了這事。之後雷天宇隻身到醫院探望吳慧美,且為了讓吳慧美安心,甚至還主動告知了他和辛曉白的關係。

那時候的吳慧美已經確定了換肝或動肝臟切除手術都已無濟於事,只能嘗試化療。

吳慧美痛定思痛後,為了能在人生最後關頭當一個好媽媽,她決定繼續隱瞞病情,讓辛曉白上山。她則在雷天宇的安排下住進了青山安養院,以便到後頭的青山醫院治療。這段期間,由於雷爺爺經常去陪她,兩人倒是培養出不錯的交情……辛曉白看著簡訊,哭到眼睛沒法子張開。她是什麼樣的女兒啊,竟連媽媽得了肝癌都沒有發覺。

還有那是什麼鬼醫生,居然跟雷天宇說病情而沒有跟她說!她要去檢舉他,把他告到死。

可那又如何?媽媽的身體也不會因此而復原啊!

辛曉白哭到無法自拔,想她從小到大什麼事沒經歷過?十歲時,她就把被某男人的原配揍得鼻青臉腫的媽媽扛回家;十二歲時跟著媽媽連夜逃債,把東西全都扔到床單裡一包,扛了就走人;十五歲時道警察局去領回爛醉如泥的媽媽……問題是,這些事發生的時候,媽媽都在她身邊。媽媽再不濟,總是她唯一的親人。

萬一媽媽離開了,她在這個世上就真的是無依無靠了。

司機才將車開到醫院門口,辛曉白道了聲謝後,就飛快跨出車門,直奔電梯,很快地衝到了加護病房。

加護病房外,雷天宇正等著她。

「這邊。」雷天宇握住辛曉白的手肘,帶著她往左邊走。

現在不是開放探望的時間,只有一、兩個家屬坐在門口,雷天宇之前顯然已經跟醫護人員解釋過,因為他們才靠近加護病房的電動門,大門就自動開啟了。

兩人消毒完雙手,穿上隔離衣,辛曉白讓雷天宇拉著手往前走。

當他們停在吳慧美的床位前面,辛曉白的淚水流了下來。

她才離開多久,媽媽怎麼就變得那麼樵悴?媽媽那麼愛美,怎麼能接受自己眼眶凹陷、氣色蠟黃、肚子因為積水而像懷胎數月這些事?

也許是意識到女兒的到來,原本還在昏睡中的吳慧美,緩緩地睜開了眼。

「媽。」辛曉白撲到她身邊,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考上了嗎?」吳慧美啞聲問道。

「考」三了,打敗一堆千金小姐。」辛曉白撂去第三關的事不提,只希望她開心。吳慧美咧嘴笑著,把女兒的手握緊了一點,但沒多久又無力地鬆開了。

「就知道你爭氣,畢竟是我的女兒。」吳慧美啞聲說道。

「你如果當我是女兒,為什麼不讓我知道你生病的事情?」辛曉白握著她的手卻不敢太用力,就怕不小心捏斷媽媽太瘦的手腕。

「我就是當你是女兒,才要瞞著你,讓你去考試。以前都是我不好,次次都絆住了你。」吳慧美輕撫著女兒的手,氣若游絲地說道。

「臭媽媽,你在這種時候演這出,是要我怎樣啦!」辛曉白從齒縫裡迸出話來,拚命地忍著淚不哭。

哭了,她就看不清楚媽媽的臉了。

「我這輩子沒替你做過什麼事,除了這次之外,就沒什麼機會了……」吳慧美哽咽地說道。

「不要擅自替我作決定,我要陪在你身邊,而不是去考那個什麼見鬼的評茗師。」辛曉白打斷了她的話,激動地說道。

「可你是想考的,不是嗎?」吳慧美擦去女兒臉上的淚,情緒也激動了起來。

「是媽對不起你……」

「我只想你好好陪在我身邊。」

「生死有命,我這次至少要讓你做對的事,不能再連累你了。」吳慧美說著說著便開始喘了起來。

辛曉白撫著她的胸口,努力控制著情緒說道:「我高興讓你連累。」 「我已經簽了不急救同意書了,你不准救我。我怕痛,插管急救會痛,要死不死的更痛。」吳慧美紅著眼眶說道。

辛曉白看著媽媽前所未見的堅定臉龐,她說不出話來,只能一手緊抓著床邊的攔桿支持著自己。

她好想有人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媽媽會好起來的。辛曉白的腦中一陣昏眩,身子也隨之晃動了一下。

雷天宇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膀。

「醫生呢?我想知道我媽的情況。」辛曉白仰頭看著他。

「晚一點,我帶你去找他。」雷天宇拿出手帕,抹去她小臉上的淚痕。

「醫生治不好我的病的……」吳慧美說著說著,突然激動地握著女兒的手說道:「我聞到沉香的味道了,你們聞到沒有?是不是菩薩來接我了?」辛曉白連忙取下手腕上那串雷老夫人給的手珠,掛到媽媽手上。

「沉香味是從手珠傳來的,這是他的奶奶要我交給你的。所以,你好好地待在這裡治病,菩薩會保佑你平安的。」辛曉白說。

「好香。他奶奶給了你這個東西,應該是不會為難你了。」吳慧美把佛珠舉到鼻尖,聞著那沉濃的香氣,心滿意足地笑了。

辛曉白看媽媽笑得那麼開心,突然間好想哭,因為她甚至想不起來上次看到媽媽這樣的笑容是什麼時候。還有,雷天宇和她是不會修成正果的,但她現在如何能潑媽媽冷水呢?

雷天宇感覺到她身子的顫抖,更加不捨地擁了她。

「如果出得了這個加護病房,我還要跟天宇奶奶見個面。」吳慧美說道。

「我會安排。」雷天宇說。

辛曉白低著頭流淚,什麼也沒說。

「有你在,我其實是真的沒什麼好擔心了。你要好好照顧曉白,她從小到大跟在我後頭收拾爛攤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有時候說話是比較氣人一點,可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吳慧美說著說著,自己便又哭了起來。

「臭媽,你說這些做什麼啦!」辛曉白一邊拿面紙擦媽媽的眼淚,自己的眼淚卻啪地滴在媽媽的臉龐上。

「你愈擦愈糟糕!」吳慧美又笑又哭地說道。

「還不是你害我哭的!」辛曉白又笑又哭地回嘴,母女兩個就這樣哭成一團。

雷天宇擰著眉看著她們母女倆相擁而泣的樣子,削瘦臉龐此時儘是惆然及不捨。如果可能,他願意將自己的壽命換給她們母女,好讓她們能再多相處一些時間。

「好了,該讓她休息了。三個小時後還有會客時間,你們可以那時候再過來。」護士走過來,對雷天宇說道。吳慧美拉著女兒的手,顯然不想放開。

辛曉白也不想放,甚至連眼睛都捨不得眨太多下。

「阿姨,你睡飽一點,待會兒才有力氣跟曉白說話。」雷天宇沉穩地說道,安撫地壓了下吳慧美的肩膀。

吳慧美這才勉強地點了點頭。

「快點睡覺休息,我等下再來跟你說我考試的過程,今天有一個千金小姐氣到差點撲」三來咬我咧。」辛曉白傾身替媽媽擦去淚水,笑著說道。

吳慧美聞言雙眼一亮、一臉期待八卦的表情,看得辛曉白也開心了起來。

這才是她熟悉的媽媽啊!

而且,醫學上不是有很多奇蹟嗎?也許她媽媽一開心,什麼抵抗力的也都好了起來,這也很難說啊。

辛曉白想到激動處,不自覺地握緊了雷天宇的手。雷天宇低頭凝視著她,很慶幸自己能在此時陪在她的身邊。否則,光是想到她要孤伶伶地面對這一切,他的心便痛到像被人挖出來了一樣……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8:50

第十四章

吳慧美給女兒的內心信

曉白,我一直覺得我很不幸。我出生沒多久,媽就跑了,爸後來染了賭也沒活多久,我只好跟著同樣是賭徒的叔叔一路躲債。

我過怕了流浪的生活,所以一直在男人身上尋找安全感,希望可以有個家,沒想到賠上的卻是青春、金錢,卻忘了我一直有個家。

你就是媽媽的家!

我知道你對我好,好到我經常會覺得慚愧。叫你去酒店、俱樂部上班,也是捨不得你去嫌那些時薪幾十塊的薪水。我想你比我懂得攢錢,總不會一輩子都在裡頭打滾的。可我不懂得說話,常把你氣哭。

我不是不在乎你,只是經常鬼迷心竅,一賭一愛就什麼都忘光了。

那天醫生跟我說,我是肝癌末期時,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那曉白怎麼辦?」瞧,我還是在乎你的。所以,我才會求醫生不要把這事告訴你,因為你剛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

我故意表現得一如往常,還叨念著要你去酒家上班,以免你起疑心。

後來,雷天宇來看我,他說他的同學是我的醫生,而他是你的男人。

我一看到雷天宇那樣子,當下就放心了,媽媽這輩子都希望有個男人這麼站出來打包票說會照顧我一輩子,我沒這福分,可你有。

雷天宇不苟言笑,可他對你顯然很認真,從他說要過戶房子給你那時,我就相信他了。

你還沒上山前,我就已經痛到沒法子睡覺,我麻煩雷天宇盡快安排你離開,好讓我去做化療。你不知道青山安養院的後面就是醫院,還有安寧病房吧。嘿嘿。

我告訴自己,再怎麼樣都不可以影響你的前程--瞧你把那評茗師說得只應天上有似的,我當然也希望那個頭銜可以替你爭點面子。雷天宇一看就是家世不凡,你好歹要有點東西拿得出去吧。

所以,這輩子就這一次,媽媽要為你做一件事--我不吵你,讓你好好學習。

雷天宇和辛曉白離開加護病房後,他把她帶到附近的飯店裡,命她喝完一盅熱湯、吃了點水果後,就把她推進浴室鹽洗。

他不許她關浴室門,怕她太累出狀況。

之後,他把沐浴後的她拎到床上,替她把棉被拉到胸口。

「睡。」他用手覆住她的眼皮,命令道。

「我不睏,現在也不是睡覺的時候,我有很多事想知道。」辛曉白拉開他的手,硬是要坐起來。

「照顧病人需要精力和體力。」他只用一根手指頭就把她推倒在床上,這回還用他的身軀困住她。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媽的事。」她抓著他的衣領,眼眶仍是紅的。

「那是你媽的願望,我必須尊重她。」他撫著她的髮絲說道。

「不要把她說得好像要死了一樣。」她凶巴巴地揮開他的手,滿是血絲的眼瞪著他。

「是人都是要死的。我也會,你也會。」他說。

「但我媽不該那麼早走。」她瞪著他,像是一切的事都是他造成似的。

「生死有命。我爸三十歲時就過世了,所以我才會被爺爺、奶奶收養的。」雷天宇眼色黯淡地說。

辛曉白雖然已經從雷爺爺那裡知道雷天宇是被收養的,但她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事,所以她撫著他的臉龐,輕聲地說道:「謝謝你願意跟我分享。」他握著她的手,放到唇邊一吻後,才又繼續說道:「我希望你媽媽平安,我也會盡一切力量幫忙。但是,有些事是由不得人的,所以你要記住--」他撫著她的臉龐說道:

「能夠有機會跟心愛的人說聲「再見」是幸福的。」辛曉白眼眶一紅,攬住他的頸子,把他整個人往下一拉。

他跌在她身子上,壓得她喘不過氣,可她現在需要的就是這樣的重量。她拚命地攬著他,把眼淚全都揉在他的肩頭。

雷天宇怕壓疼她,一個側身翻成平躺,將她攬到了身側。

「睡吧。」他的唇印在她的頰邊,只覺得她的蘋果臉都瘦到快名不副實了。「你還穿著外面的衣服。」她咕噥了一聲,頭還是繼續往他的身上鑽。

雷天宇低頭看她,忍不住輕笑出聲,捏了下她的腮幫子說:「你這時還記得這個?」

「誰叫某人是潔癖王,之前還因為我沒換衣服就不讓我上床。」她孩子似的圈抱著他的手臂,打了個哈欠。

「睡吧,那些事都不重要了。」他撫著她的發,在她頰邊印下一吻。

「我媽聽到我們在交往時有什麼反應?」她半睜著眼問道。

「她說你的錢都讓她敗光了,如果我真的在乎你的話,至少要替你付她的喪葬費。」他伸手覆住她的眼。

辛曉白鼻尖一酸,把臉埋入他肩滿,輕聲問道:「然後呢?」

「我跟她說,我會照顧你的。我可以匯款到你的帳戶,把存折先拿給她看,或者先把房子過戶給你也沒關係。」他說。

「你還真是懂得投其所好,再沒有比這個更能讓我媽放心了。」她揚眸睨著他,挺起身子在他下顎印下一吻。「謝謝你。」

「謝什麼呢?睡覺。」雷天宇撫著她的髮絲,不由分說地將她摟到懷裡,像抱著孩子似的輕輕晃動著。她縮在他懷裡,小貓般的蜷伏著,爪子揪著他的衣襟不放。

心裡轉著千百種負面情緒,害怕、擔心、不安、恐懼……可在他結實的臂彎裡,她可以暫時什麼都不去想。除了一件事之外--「我對不起你的未婚妻,雖然現在說這些話很偽善。」她苦笑地說道。

「我說過我和她情況特殊,她知道這一切,也會理解的。」他撫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撫著,撫得她眼眸半瞇了。

「對我來說,不對就是不對。想想看,如果你爺爺奶奶知道我們在一起,他們會怎麼想我?」她嘴裡說著,可身子卻是益發挨得他更近一些。

「你管別人說什麼。」他說。

「我可以……」她咬住唇,只揚眸看他。

那對被淚水浸得剔亮的眸子,看得他一陣不捨。

「可以怎麼樣?」他問。

「我可以任性一下嗎?一下子就好。」她小聲地問道。

雷天宇胸口一窒,此時便是她要他的心,他也掏出來給她了。

「有我在,你想任性多久就任性多久。」他沉聲說道。

她揚起唇,笑容如花怯怯錠放了。

他心一動,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辛曉白伸手攬住他的頸子,不顧一切地回應著他。即便知道日後她會有多自責,可她現在需要他來度過這一切。

於是,她放縱自己貪歡,縱情在他對她的每一次碰觸,卻也哭鬧著要他別再折磨人。

「該死--」雷天宇驀然起身,勉強分開兩人已經快合為一體的身子。「沒有保險套。」

「我一直有在吃避孕藥調經。還有……還有……今天不是危險期。」她酡紅著雙頰,眼神氤氳地看著他。雷天宇氣息粗重地看著她,想力持鎮定,但兩人畢竟久未親熱,兼以她如今手腳都攀附著他,拱著身子求著他,讓他腦中那條名為理智的線啪地斷了。

他眼神一火,驀地沉入她的體內……

「啊--」

於是,縱情終夜。

接下來的一個月,是辛曉白跟她媽媽這輩子感情最好的一段時光。

她媽媽出了加護病房,回到安寧病房靜養。情況並沒有變好,癌細胞已經移至肺部造成了咳嗽及咯血的症狀。

辛曉白每次去探望,都要掐得自己手臂瘀青,才能不哭出聲來。

雷天宇每天也會過來,而且總是順著吳慧美的話,說著他對他們的未來有什麼計劃,會在哪裡買房子,打算生幾個孩子。而辛曉白為了讓媽媽安心,也就專心地演一個幸福小女人的角色,她知道媽媽的時間不多了,因為她曾經看過媽媽痛到想咬手臂卻沒有力氣,整個人痛昏了過去的苦。見到媽媽那樣的生不如死,讓辛曉白不再對上天祈求媽媽能多活幾天,只希望媽媽能夠盡早遠離病痛。

雖然,辛曉白知道當媽媽不痛苦的時候,就是生命結束的時候。

該來的時候,終究是會來的。

那天,辛曉白才剛跟她媽媽說完話。吳慧美說她想睡個覺,辛曉白說她到樓下買杯咖啡--她媽媽當然不能喝咖啡,但喜歡那個香氣。

當辛曉白上樓時,吳慧美躺在床上,安靜得就像睡著了一樣。

可辛曉白就是知道--媽媽離開了。

她沒有哭,只是怔怔地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媽媽--媽媽的表情平靜,唇角甚至是上揚的。

辛曉白冷靜地打電話給護理站,告知媽媽離世的消息。然後,再撥電話給之前便已聯絡過說要前來誦經的師父及師兄姐們。

她媽媽是在得到了雷老夫人那串手珠後,才算是有了宗教信仰。安寧病房裡提供各種臨終前的關懷,她媽媽喜歡佛教的說法,要辛曉白依教奉行,務必在她臨終八小時都以誦經陪伴著。

於是,在其他人還沒抵達時,辛曉白就跟著病床邊開著的念佛機,一聲一聲地念著佛號。希望媽媽會如同她們之前看的臨終手冊裡所提到的,能夠跟著這些平靜的音頻到另一個比這裡平靜的世界。

辛曉白念著念著,念到雷天宇抵達她才想起--她忘了打電話給他,也忘了……哭。

接下來的事情,辛曉白其實不怎麼清楚。

她只知道她每天都在誦經,身邊不是有雷天宇陪著,就是雷爺爺,有一次甚至還是他的弟弟雷天帆。

辛曉白知道自己真的再不能感謝他們更多了,尤其是雷天宇。

他把她接回他以前為她安排的公寓,將所有的事全都處理妥當,從每天的誦經、靈堂擺設到靈位骨灰放置的地方,都是他作的決定。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陪在媽媽身邊。辛曉白很堅強,堅強到她連將骨灰罈送入靈骨塔時都沒掉眼淚。因為一她還是沒什麼真實感。

陪了她這麼多年的媽媽,怎麼可能說不在就不在呢?她甚至覺得媽媽只是出了趟遠門,不久之後就會回來了。

所以,她偷偷打過媽媽的手機,總覺得在響了很多聲之後,也許媽媽就會接起電話,笑著罵她吵死人。

如同此時一般。

此時,是吳慧美火化之後的第二天,辛曉白掛斷打給媽媽的電話,抱著雙膝坐在客廳沙發裡,呆呆地看著窗外。

「想什麼?」

辛曉白的下巴被挑起來,看到了雷天宇肅然的臉龐。

她撫著他的臉,輕聲地說道:「辛苦你了。」

雷天宇看了她好一會兒,輕輕地將她整個納入懷裡。

這段時間,她照吃照睡,只是瘦了一大圈,原本生氣勃勃的說話方式也變得異常虛弱,好像只要他一不注意,她就會飄到另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一樣。

雷天宇用了點力氣,捆住她身子。

他不會知道他的擁抱給了她多少力氣!辛曉白蜷縮在他的懷裡,靠在他的胸膛,好像天下之間再無其他大事了。可喉頭泛著苦、心頭泛著苦……「好奇怪的感覺,好像心裡少了點什麼,空空的……」她有氣無力地說。

「你還有我。」

辛曉白揚眉望著他灼亮的眼,知道那苦是什麼了。

她,一無所有。

她從他懷裡正坐起身,努力用最不顫抖的聲音說:「你是你未婚妻的,我只是偷來了一段時間。」雷天宇沉下眼,扣住她的肩膀,眼神閃過一陣慍惱。

「為什麼不叫我解除婚約?」他粗聲問道。

「我沒興趣嫁入大家族,也不想害你和你奶奶反目成仇。你們大家族娶人,娶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另一個家族。」

「是你不想嫁進來。」

「幹嘛說得好像你很願意為了我奮鬥一樣。你是爺爺奶奶收養的,你也要報恩的啊。」辛曉白捧著他嚴厲的臉龐,輕聲地說道。

他抓住她的手,眼神幽黯地緊盯著她。

辛曉白胸口一窒,從他認真的眼神裡懂了一些什麼。

「我可以……」找個地方安置你。

「我說過,這段時間是偷來的,其他的一切都不會改變。」辛曉白用手覆住他的唇,不想聽他說出任何讓她難以抉擇的話。

雷天宇昧起眼,黑陣裡此時儘是戾氣。

「你根本沒有想過為我而奮鬥。」他驀地抓下她的手,沉聲說道。

「我現在很累,而且你也知道我有多慷。」辛曉白把臉往他的懷裡鑽,擺明了就是耍無賴。「還有,我看電影或小說時,只要看到那種在婚禮前逃跑的人,我都會很想要打人。他們怎麼可以那麼不負責任?有沒有想過被他扔下的人會有多難過?一走了之不是瀟灑,是沒有勇氣面對一切,是該打的!」辛曉白舉起拳頭,往空中用力一揮。

雷天宇眉頭一皺,利眼瞪到她面前,嚴聲逼問道:「說得這麼義憤填膺,難道你被扔下過?」辛曉白臉色一陣尷尬,立刻摟住他的頸子,呵呵乾笑著。

「說!」他捏住她的下顎,不快地低喝一聲。

「之前不懂事,十八歲就愛得死去活來,說要去公證,兩人要一塊兒去闖天涯。然後,他沒出現,我在法院外站了一天站到快中暑,打電話打到手機沒電,他連手機號碼都換了。」她一聳肩,說起這事倒是已經雲淡風輕了。「後來才知道是他爸媽連夜把兒子打包送到了外地,現在想想,還真是謝謝他爸媽啊。」 「那

「這種沒擔當的男人也值得你那樣為他。」他臉色鐵青,眼裡噴火,齒顎因為過分用力而緊繃著。

「那時候不是他,也會是別人吧。」辛曉白感覺他肩臂一緊,她撫上他的臉龐,輕聲地說道:「年輕時,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覺得那樣就表示萬事太平了。現在如果再遇見那個男生,我會一鞠躬謝謝他當年沒出現。」

「原來你也會有為愛衝動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就是個沒良心、不肯為了別人奮鬥的傢伙。」他用力地捏了她的腮幫子,不是滋味地說道。

「錯了,我有好幾次都因為你而犯戒。要知道以你現在未婚夫的身份,換作是別人,可是要拿槍抵著我的頭,我才願意服從的。」她趴上他的胸膛,咬著他的鎖骨說道。

「但你還是不願意為我改變。」他皺著眉,沉聲說道。

「幹嘛這麼輕描淡寫?和你在一起不叫改變,應該要叫革命。」辛曉白笑著,可身子卻因為心痛而瑟縮了一下。

「我想掐死你。」他冷冷地瞪著她,額上的青筋顯示著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我比你更想掐死我自己,幹嘛這麼理智?」辛曉白直接坐到他的腰間,用最嚴厲的目光審視著他。「瞧瞧你這麼棒的臉蛋、這麼好的身材、這麼外冷內熱的個性,還對我如此無微不至,小說男主角都沒這麼精采啊。」他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他的身下。

辛曉白用指尖撫著他濃密的眉、顴骨、高挺的鼻樑,感覺心裡那塊空虛的角落正在無限量地擴張當中。

她用力地攬著他的頸子,讓他的重量都落到她身上。她近來喜歡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因為很真實。

「這樣是最好的結局,對不對?」她會很懷念他的。

「我答應過你媽媽要照顧你。」

「你已經照顧了,而且不會再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她拉下他的頸子,吻著他的唇,第一次主動伸手去解他的襯衫。「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

「如果這是道別的意思,你可以停手了。」他驀地扣住她的手腕。

「不管我做不做這件事,我們都是要道別的。」她鼻尖一陣酸楚,貼著他的唇說道:

「不要再來找我……」

他用力地吻她的唇,抵死纏綿地把她的話咽進去。

「不要再來找我了。」她哽咽地說道。

他依然沒有回答,一逕激烈地吮吻著她,逼得她連氣都喘不過來。

她用盡全力勉強將他推到一臂之外,啞聲說道:「我不想讓別人說媽和女兒一個德行,都只會搶人丈夫、破壞別人的家庭。他們罵我沒關係,但我媽己經走了,我不要再聽到任何人對她的負面批評。」雷天宇依然沒有回答,隻狼狼地瞪著她。

「不要再來找我了。」她第三次說道。

他沒再給她開口的機會,而是用他的手、他的唇將她捲入激情風暴。

她每次要開口時,便讓他的舉動給亂了心神,只能隨著他而起舞,迷失在他一次又一次的佔有之下。

幾個小時後,她趴在他的胸前,因為過多的運動而顯得氣若游絲。

「你想弄死我嗎……」她可憐兮兮地說道。

他起身下床,拿過餐桌上的一顆蘋果,削皮後切成一片一片送到她唇邊。

她躺在他身邊,讓他一口一口地餵著。

吃完一顆蘋果,力氣漸漸地回來,現在就連哭的力氣也都有了。所以,她握緊拳頭,忍住想哭的衝動。

他拿了張面紙拭過她的唇,輕撫著她的臉頰。

「如果我能,我會娶你。」他不能辜負奶奶的養育之恩。

「我懂,畢竟我這麼好,不是嗎?但你有養育之恩要報,所以你要好好過你的日子。」她仰頭對他燦然一笑。「所以,不要再來找我了。」

「如果你懷孕的話……我們有過兩次沒用保險套……」他」?聲說道。

「我會確定沒懷孕再離開的。」她用力握緊拳頭,聲音已經在顫抖。

雷天宇定定凝視著她,看得那麼仔細,看到她認為他應該連她睫毛有幾根都數清楚了,看到她別開頭用力地眨著眼,怕自己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不會去找你的。」他說。

她狠狠地咬住唇,嘗到了血腥味,才忍住了即將衝出的淚水。

「那--祝你幸福。」她嗄聲說道。

雷天宇沒開口,伸手摸摸她的頭。然後,他起身進了浴室,沐浴整理好自己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沒再看她一眼。

辛曉白把自己縮在棉被裡,咬著手臂,根本不敢探出頭來。

只是,當大門被關上的聲音傳來,她還是忍不住從棉被裡探頭而出,然後雙腳自有意志地跳下床,衝到客廳裡--屋內空無一人,只有她的啜泣聲劃破了室內那片讓頭皮發麻的死寂。

她看著客廳桌面上的牛皮紙袋,木然地走了過去。

牛皮紙袋裡是一份房地契--證明著這間兩房兩廳的小豪宅,如今歸屬在她的名下。辛曉白抱著牛皮紙袋滑入沙發裡,擰著自己不許哭出來。

因為她這一哭就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停得下來。該死的雷天宇,留下了這記回馬槍,是要她如何忘記他。三天后,辛曉白回到她媽媽曾經居住的公寓,整理她的行李。

她以為整理東西會需要一點時間,但是早就習慣搬家的她們,其實沒有什麼貴重物品。

她把還能用的東西全都裝箱,寄給慈善單位。然後 - 她回到她最近居住、已經過戶到她名下的小豪宅裡,收拾好衣物、筆電之後,這才驚覺到她的東西竟然比媽媽還多,而那些東西無一樣沒有雷天宇的影子。

辛曉白捶著發痛的胸口,不知道要用什麼方式才能讓它不要那麼痛。

工作方面,她早早便以母親病重之故,向丁姐辭職了。

所以,現在是該給自己重新開始的機會了。

辛曉白恐懼地看著她放在不遠處的手機,害怕卻又期待是雷天宇發來的簡訊。生平第一次,她認為自己毫無自製可言。

她飛奔到手機旁邊,失望卻又鬆了一口氣地發現是江文凱發來的簡訊。

江文凱之前也發過簡訊,說因為家人身體不好,要辭職回鄉接茶行事業。那時,她母親正是病重之時,所以她也只是簡單地祝福了他一切順利。

我要回東部了,你真的沒有時間出來見一面嗎?丁文凱的簡訊寫道。

辛曉白不想,畢竟她現在還沒法子做到和任何與雷天宇有關的人見面,而不提起他。於是,她回頭抱歉,我母親過世了。等我好一點之後再聯絡,好嗎?

抱歉,節哀順變。

願你一切順利。

辛曉白傳出簡訊,然後把自己蜷成一團球,窩在沙發裡,告訴自己沒什麼好不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結局。

別的不提,光說她手邊的存款,如果省吃儉用,其實夠她過上好幾年的。只是,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有足夠安全感的人,如果有工作、有收入會讓她感覺踏實一點。

是故,她要離開這個城市,往南或者往東走,那裡應該有便宜到她可以安身立命的地等到她安頓好了之後,雷天宇應該結婚了吧。

雖然他說他不會來找她,但在同一個城市裡生活是危險的。如果再見他,而他不快樂,她真的有辦法視若無睹嗎?她的心畢竟不是鐵打的。

這些胡思亂想差點讓她崩潰,所以辛曉白決定要找點正經事來做。

她的評茗師測驗還有第三關--設計一款新茶。天御的茶品確實一流,但是除了少數懂茶、喜歡喝茶或是對茶文化醉心的人之外,天御的茶是一種昂貴的消費。他們營造出的精品感雖讓他們有了固定支持的族群,卻也讓茶葉變成不是一般人消費得起的事物。

況且,台灣這麼熱,要大家在街上奔波時,還要來杯熱茶,簡直是酷刑。可是,如果只因為冷熱而隔離了大家接觸好茶的機會,也真的很可惜啊。

在遇見雷天宇之前,辛曉白從不屬於那些靜坐品茗的人士,但她現在發覺了一杯好茶可以帶給她的美好,她想讓這種不用糖也能回甘的美好茶味,也可以更多人分享。

辛曉白想起雷家採茶大姐們拿來當開水喝的那些價位不那麼高不可攀的雷家茶葉,還有她們教她的冷泡茶法,她立刻飛奔到茶几旁,打開陸婆婆寄給她的那一箱寫企劃案參考用的茶葉,翻出最平價、可是偶爾就會想來上一杯牛飲的那幾款。

她心目中的好茶,就是讓最多人願意親近的茶啊。

她拿出筆先寫下企劃名稱「好茶大家隨手喝」後,就開始依照著前味、中味、後味的搭配方式為茶葉做基本組合。除此之外,她還想著要有一款像香水瓶一樣美麗的瓶子來盛裝這些冷泡茶,讓帶著它走的人,都像拿著星巴克一樣具時尚感。

如果可能,她希望自己搭配出來的這款茶可以留在天御,那麼她這一段路就不算白走7還有,雷天宇也能再多惦記著她一點吧。她畢竟還是有些自私,不願他忘記自己……一周後,辛曉白寄出了她的企劃案,還有一袋給雷天宇的東西。她同時還彩色影印了一份企劃案,到媽媽塔位上燒給她,算是對她的交代。

「媽,我要離開了。以後你的祭日,我會來上香?,你的生日,我會在別的地方找間大廟替你寫牌位。我很好,你什麼也不用擔心,就在天上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不要讓我擔心喔……」辛曉白說著說著笑了出來。自己做什麼啊!連她媽死後,她還要操心媽媽那個已經無法觸及的世界嗎?

她現在知道雷天宇那時為什麼會那麼快就被她吸引了。因為她習慣性地雞婆,而他的生命中少了一個像她這麼雞婆的家人吧。

辛曉白走出靈骨塔,看著湛藍的天,伸了個大大懶腰,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新生活,我來了。

雷天宇從丁淑華手裡接過一疊郵件。

最上面那一封雙掛號的信件讓他心口一涼,他點頭讓秘書退下。

他撫摸著牛皮紙上的胖胖字體,覺得它們就像辛曉白微笑時的臉龐。

打開牛皮紙袋,裡頭果然是那份他送給她的房地契,還有一張寫著「沒中獎」的字條。

她沒懷孕,而且--離開了。

針刺般的痛讓他彎下身,雙手按在桌上低喘著氣。

又來了,這些時候只要一想到她,心窩處就是會這樣地抽搐。最初,他以為是身體出了差錯,後來才知道那是心病--思念的病。

可他這一次是真正答應不去找她了,因為他知道她有多麼介意成為第三者。況且,陳心羽懷孕狀況並不好,胎兒能不能留下都還是個問題。如果他這時候和辛曉白有聯絡,之後萬一被人特意拿這事作文章,對辛曉白的傷害會很大。所以,他才會同意放手讓她走的。

雷天宇站直身子,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腦子裡轉的卻都是她那張愛笑、愛朝他扮鬼臉的蘋果臉。

半晌之後,他撥了內線電話,交代道:「下個月二十三日那天別排任何事。」 

「是。」

「那天,我結婚。」雷天宇的目光回到桌上的牛皮紙袋,再次用手撫過她的字。

「啊……」丁淑華錯愕了一下,卻是連忙補上一句。「恭喜。」 

「除非有人提起,否則不必主動告知。還有,我去日本的時間提前兩日。」日本沒有關於辛曉白的回憶,多待個兩天,應該可以比較不心痛。

「那要提前回來嗎?機票原本是訂二十二日。」秘書問。「那要提前回來嗎?機票原本是訂二十二日。」秘書問。

「不用。」回來做什麼呢?

雷天宇擇斷電話,把辛曉白寄來的牛皮紙袋收進保險櫃裡。

他試過一次,想用孩子將她留下來。所以,有一回特意忘了帶保險套,她讓他去買事後避孕丸做補救措施時,他還動了手腳,換成了維他命,但顯然還是無效……現在,她走了,而他要結婚了。

因為陳心羽家族董事會的席位已確定,正房在他的幫助下大獲全勝。所以,他不必再於暗中運籌算計二房、三房,可以公開宣佈婚事了。

她走了,也算是好事吧。

雷天宇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想著那個從他生命裡離開的小女人。

於是,向來效率第一,從不發呆的他,那個下午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思念她。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9:04

第十五章

兩年後

辛曉白一直希望成為一個白領上班族,一直希望能擁有一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可她終究沒達成這些願望。

畢竟,哪有什麼盡如人意的人生呢?

對她而言,不能成為白領,但她始終有工作可以做,很好。她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是一個家,不用再為誰擔心為誰忙。況且,她身體健康、手邊又有點錢,她覺得如果再抱怨什麼的話,應該會遭天打雷劈吧。

那年離開之後,辛曉白搭上火車到了離他最遠的東部茶區。

會到茶區,也許是因為她始終把成為評茗師這件事當成她的驕傲。加上茶區通常不在繁雜城市裡,正好符合她的需求。

當時,她一個年輕女人在山上獨居自然引起了一些詢問,不過這些詢問幾乎都在聽到她孑然一身之後,就變成了關心的話。她在茶園裡找到一份工作,除了後來曾經休息過兩個月之外,工作情況一切偷快。半年前,她換了工作地點、搬了家,雖然工作職務也有所轉變,不過一切仍然相當平靜。不,應該說是快樂且滿足吧。

因為她現在有了一段新關係,一段讓她笑起來都會變得溫柔的新關係。

一想到她親愛的男人,辛曉白的唇邊不由自主地上揚了。

她橫向檀木大桌,接起電話,一聽到對方那聲「喂」,她就笑著說道:「李伯伯,你現在到哪裡了?龍井四神湯和紅茶糯米丸子可以上桌了嗎?」

「應該再半個小時就到了。你不要再給我說什麼菜名,口水都快流到路上了。」李伯伯在電話那頭聲若洪鐘地說道。

「小的這就閉嘴,乖乖給您備菜去也。」辛曉白笑嘻嘻掛上電話後,在寬鬆的白襯衫上套了工作專用的蘋果綠圍裙,走到廚房裡做最後檢視。

廚房裡,熱湯已在瓦鍋裡燉著,幾道料理也已備好食材,就等著李伯伯和他的日本客人到了之後便下鍋。辛曉白如今在半山腰一家「江記茶棧」的民宿裡擔任管家一職,負責接待客人及讓他們瞭解更多與茶有關的知識。

過去的一年多裡,她都在另一個鄉鎮的一處老茶園裡採茶,並在附屬的茶園裡幫忙一些瑣事。但她這人天生愛說話,加上之前評茗師的那段經歷,讓她對茶充滿了想法。因此當以民宿及茶藝為賣點的「江記茶棧」在開幕前徵人時,原本的老闆便力薦了她過來。

辛曉白當時一見江記茶棧老闆,立刻傻眼。她當下接手了新工作,還幫忙設計了幾款茶品以及許多與茶有關的菜單。

可她自認這些都不是她最成功的企劃,她覺得自己做得最好的事情是一幫新老闆設計了一套親子採茶課程,幾乎每天都有幾組預約。寒暑假時,更是天天預約客滿。

辛曉白覺得很有成就感,因為重複再上門體驗或是介紹新朋友來的客人不少,甚至外國客人也有。似乎是她某天招待一組日本客人時,笑容實在太燦爛、茶也泡得特別好,日本客人印象深刻,上網大大地宣傳了一番。

即便她的日文還是說得零零落落,但經過這兩年來每天一小時的英文訓練,她已經能用英文跟國外朋友交談了。

「好,萬事俱備,本山人先休息去也。」辛曉白抓了一顆蘋果,走刀廚房後院的戶外餐椅上坐下,面對著一小畦的油綠蔬田及遠處青山開始啃咬起蘋果。

當蘋果的香甜氣息在嘴裡散開時,辛曉白滿足地長歎了口氣。蘋果真是好物啊

「曉白,需要幫忙嗎?」從廚房探出頭來的,是江記茶棧的年輕老闆。

「當然要。」辛曉白啃完最後一口蘋果,連忙跳回蔚房,舀了幾口湯到陶碗裡,遞到他面前。「我需要人幫我試喝龍井四神湯,看看我今天是不是一樣煮到出神入化。」

「有這種好差事,半夜也歡迎通知。」江文凱接過陶碗,笑著對她點了點頭。是的,江記茶棧正是回家陪伴雙親、接手家裡茶行的江文凱新置的產業。

話說辛曉白離開北部之後,換了手機號碼,自然和江文饑也就沒再聯絡了。半年前,兩人再次見面時,都是一陣錯愕。

辛曉白當下便是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為她當時的不聯絡致歉。

江文凱那時已經約莫知道了她這一年多來的情況,也只是笑著要她把江記茶棧的業績做起來。

「如果我一次喝掉半鍋,會不會有人打我?」江文凱一口就喝掉了半碗龍井四神湯。

「不會。因為我準備了一鍋,讓你跟江爸江媽一起喝。」辛曉白笑嘻嘻地說道。

「你不要再這麼周到了,不然我媽到時候又問你什麼時候嫁給我,我可答不出來。」江文凱笑著說道,目光停留在她粉粉的蘋果臉上。

「唉呀,這事得看我的男人同不同意嘍。」辛曉白一本正經地說。

「他剛剛說好。」江文凱一派斯文地說道。

「哈哈哈,你真是愈來愈會睜眼說瞎話了。」辛曉白朝他扮了個鬼臉,接過他手裡的碗一放,走出了廚房。

辛曉白不會不知道江文凱對她有意,而她也欣賞他斯文的樣子、儒雅的說話方式、爽朗的個性。但她愛的另有其人,所以只能把他當朋友,並總在他試探的玩笑話中委婉地拒幸好,江文凱沒因此翻臉過,兩人依然維持著良好友誼。

只是,辛曉白因為和江文凱年紀相差不多,加上又負責打理江記茶棧裡的頊事,因此被稱為老闆娘的次數,已經多到她懶得去解釋了。

此時,大門口上掛著的那串木鈴響起。辛曉白才走出廚房,客人的大嗓門就已經喊起。

「曉白丫頭--」李伯益中氣十足的嗓門在屋內迴響著。

「李伯伯……」辛曉白迎了上去,看見李伯伯及他帶來的日本客人時,心頭一緊--今天該去買樂透了。

辛曉白深吸了口氣,臉上笑意未變地迎上前,大聲地喊道:「李伯伯好,岡本先生好!」

「你們認識?」李伯益驚訝地說道。

「兩年前在天御的茶苑見過,還一起吃過飯。為免岡本先生忘記我,我先自我介紹,我叫辛曉白。岡本先生還在原來公司工作?」辛曉白臉上裝得一派自然地寒暄道。

岡本興致盎然地看著這個仍有著一張蘋果臉,只是頭髮長了一點、清瘦了一點,模樣褪去了青澀、多了幾分女人味的辛曉白,他挑眉說道:「茶葉生意去年轉手交給下面人處理了,現在不過一年來台灣兩次,沒想到就遇見你了。」

「你的運氣真是好啊。」辛曉白朝他豎起大拇指,大家全都笑了起來。

「你則是愈來愈謙虛了。」岡本這話一出口,大家又再笑了一回。

「你的中文越說越好了。」辛曉白拍手給他鼓勵。

岡本笑著點頭,目光卻沒離開過她。

他之前見識過雷天宇對辛曉白的態度,於是對她印象深刻。他後來也知道了雷天宇和別的女人結婚的消息。但商場之上的這類情事,他見得多了,只是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看到她。

「丫頭,你是天御茶苑出來的?」李伯益好奇地問道。

「是啊,我原本在那裡受訓。」辛曉白怕李伯益多問,連忙喚來了江文凱和岡本先生碰頭。

兩個男人見面,又是一陣寒暄。

只是,這一次當記憶力不好、老是把她和江文凱當成夫妻的李伯益,再次笑著介紹辛曉白和江文凱是一對小夫妻時,辛曉白沒反駁,江文凱則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辛曉白引著他們到一旁的靠窗雅座裡坐下,玻璃窗外有一處日式小橋流水造景,遠處則是大片翠綠茶園景象。

她知道岡本有意無意地在打量她,但她並不想解釋。正好此時岡本想去洗手間,她請江文凱領著他前去,自己則專心沏了一壺熱茶,遞到李伯伯面前。

李伯益喝了杯茶,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後才開口說道:「能在天御茶苑受訓不簡單啊。你跟雷家人熟嗎?」

「還可以,只是現在沒聯絡了。」她淡淡地說道。

「我跟雷國東很熟,上星期還一起吃過飯。」李伯益說。

辛曉白的呼吸一窒,只希望她的神色沒露出任何不妥。

「雷爺爺的身體還好嗎?」她問。

「身體還可以,倒是他太太三個月前中風了。我們這把年紀了,最怕出這種狀況。」李伯益歎了口氣,又讓她倒了杯茶。

「情況還好嗎?」辛曉白不由得皺起眉,擔心地問道。

「雷國東說她是輕微中風,現在雖然已經康健了八、九成,但畢竟說話、走路都沒法子完全像從前一樣,加上她脾氣原本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氣氛自然不好。唯一的好處是,他那孫子雷天宇現在倒是比較常回家了。」辛曉白一聽雷天宇居然會做出不常回家這種不孝舉動,小臉益發不安地皺成一團。只是,她因為怕李伯伯看出異狀,連忙強迫自己放鬆臉部表情,閒聊似的問道:「雷先生不是結婚了嗎?」 「是啊,只是按照雷國東的說法,他這孫子結婚之後倒是性情大變,以前明明也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人,現在倒是什麼聲色場所都不忌諱了。」李伯益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雷國東還說,他另一個孫子是個不婚主義者,他這輩子恐怕是抱不到曾孫了,可惜了天宇他那個婚後沒多久就流產的孩子。」雷天宇有過孩子?

辛曉白聞言,心裡驀地一痛,連忙低頭在爐子上燒起另一壺熱水。

她警告自己,雷天宇的事已經不關她的事了。他和妻子的感情,或者有沒有孩子也與她無關了。她對她的新生活很滿意,沒必要為了一個已婚男人而心痛。

門上木鈴聲再度響起,辛曉白看著入門的岡本先生和江文凱,擠出一個笑容,開始專心致志地對因本先生說明這個地區的茶葉特色以及他們現在要泡的茶,一逕嘰嘰喳渣地說著話,直到她再沒有辦法胡思亂想為上……在太陽下山前送走了李伯伯和岡本先生之後,辛曉白回到民宿裡收拾善後。江文凱見狀,也前來幫忙洗了碗、擦了桌子,可她知道他的目光始終停在她的身上。

「你怎麼了?」江文饑問。

「沒事。」她搖頭。

「你……」江文凱望著她突然乏了精神的臉孔,他別有深意地問道:「你想過要回去雷……家嗎?」

「回雷家幹嘛?我跟他們又沒關係,跟雷天宇那段也早就過去了。」江文凱看著她乍然嚴肅的表情,他歎了口氣,因為他並不認為那一段真的過去了。

「我聽丁秘書說你當初送審評茗師的那份企劃案通過了,你只要回去領張證書,就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江文凱不無試探地說道。

「對我來說,這裡就是最好的。」辛曉白打斷他的話,抬頭對他一笑,語氣堅定地說道:「我喜歡這裡,這裡有家的感覺,很溫暖。評茗師證書只是一張薄紙。」

「曉白……」江文凱朝她走近一步,斯文臉龐靜靜地凝視著她一會兒後,輕聲說道:

「我一直把你當成這個家的女主人。」辛曉白耳朵一紅,可她裝出一臉傻笑地問道:「老闆,你這麼說是要給我加薪的意思嗎?」江文凱深吸了一口氣,朝她伸出了手。「曉白,你知道……」

「媽啊,我沒注意到時間居然這麼晚了……」辛曉白飛快地繞過他,搶在他把話說完之前笑著說道:「晚了,我要回家了,我不想讓他等太久。拜,明天見!」 「你不該凡事都把他放在前頭,你應該多為自己著想的。」江文凱對著她的背影說「我就是為我自己著想,才都凡事把他放在前頭啊。因為我看到他就開心啊。」辛曉白頭也不回地笑著說道。

她打開櫃子,穿上連帽外套,大步走出江記茶棧的木門。

冷風朝著她迎面而來,挾帶著山嵐水氣的沁涼空氣進入她的鼻尖,讓她精神為之一振。

這裡乾淨得不染雜塵的冷度及味道,讓她想起之前在山丘老茶樹邊和雷天宇說話時的場景。

好吧,她承認她偶爾會想起雷天宇;好吧,她承認很少不想雷天宇。人就是這樣,愈叫你不要想,你就愈會去想。

只是,今天李伯伯口中的雷天宇和她記憶裡的根本是兩個人。對人那麼漠然、有潔癖且有生物距離的人,怎麼會去聲色場所呢?

他和他妻子是怎麼回事?他的妻子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婚姻生活?他有沒有想起過她?

「辛曉白,你想夠了沒?」辛曉白抱著頭哇哇大叫,拚命搖頭想甩開那些思緒。

加油啊!辛曉白!當初既然能夠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在就一定可以度過這種乍聞到雷天宇近況的心情起伏。

畢竟,台灣就這麼丁點大,誰料得准他們日後會在什麼地方相逢呢?

辛曉白一忖及此,開始不顧一切地往前狂奔,跑到她雙腿發軟、腹部脹痛,跑到她上氣不接下氣,再也無法思考為止。

誰說她不能把他拋在腦後

她可以,真的。

辛曉白為了證明,雷天宇已經不能干擾她太久,十分鐘之後,她便和她的男人手拉手相親相愛地一塊兒回家。

她抱著他,他攬著她的頸子用力親她的臉頰。

辛曉白笑了出來,再多的心情起伏在此時都化成了一團柔軟。

兩人一同回到家,辛曉白拉開家門,進入租來的兩房一廳。

「回家!」辛曉白大聲說道。

「家!」他也大聲說道。

辛曉白朝他一笑,把他撲進沙發裡,兩個人在沙發上滾了一圈,笑成一團。

「喝奶奶。」他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著她,露出可愛的小牙齒對她微笑著。

「不是在婆婆那裡才喝過嗎?」她捧著他的臉龐,咬他的鼻尖。

「喝奶奶--」他往她的頸子裡鑽,還伸手揉了揉眼睛。

「是不是想睡覺了?」她揉著他的臉頰說道。

「睡--」他一本正經看著她。

辛曉白望著他那張能掐出水來的可愛小臉,實在是沒法子不去想到雷天宇。因為他活脫脫就是雷天宇的翻版啊。

「嗚嗚,媽媽真的好愛你!」她捧著他的臉亂親一通。

「愛--媽媽--」他也大聲說。

辛曉白心口一熱,緊緊地把兒子擁入懷裡。

是的,這是她生命裡如今最重要的男人一歲兩個月的兒子雷鳴。

從濃眉、黑黝雙眸還有俊挺的五官,無一不像雷天宇。

事實上,他除了愛笑之外,和她毫無相似之處,根本就是個軟綿好抱、說話只有她能聽懂的雷天宇Q版小人兒。

那年自以為不可能懷孕,所以簡單寫了張「沒中獎」的紙條後,她便義無反顧地離開北部。

半個月後,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除了一開始的震驚之外,她高興到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在這樣孤單的時刻,這個小生命就是老天派來圓滿她人生的天使啊。

辛曉白親了兒子一口,雷鳴往她的肩窩裡鑽,她則因為他這個酷似她的習慣而微笑以前挨在雷天宇身邊,她如果困了總是喜歡把臉往他肩窩裡鑽,小娃娃一樣地黏在他身上。

辛曉白抱著兒子往房裡走,把他放在床上。才替他換好尿布,他就已經睡著了。她支肘托腮靠在床邊,看著他蘋果紅臉頰、軟乎乎的嘴唇和長長的睫毛。

她真的好愛、好愛她的兒子,真不知道他怎麼會可愛到這種地步!

雷國東說他這輩子可能沒法子抱到曾孫了。李伯伯的話不期然地進入她的腦海裡,讓她內疚地咬了下唇。

其實,雷爺爺有個曾孫的。只是除了她之外,沒人知道他的存在罷了。

她想,江文凱應該也是知道的。畢竟她跟雷天宇有過一段,而孩子又長得那麼像雷天「雷天宇。」她看著兒子,喃喃自語地說道:「你究竟把自己搞成什麼德行了啊?早知道你沒有我是不行的啊。可惜你家大業大,我捧不起你家的飯碗,你可千萬別怪我。我會好好養大你的兒子,絕對不會讓他受到委屈的……」辛曉白說著說著,也打了個哈欠。

她拉過棉被挨近兒子,靠在他的身側,閉上眼。

恍惚間,沉入睡夢中。恍惚間,她作了個夢。夢裡的雷天宇正擁著她--我咬著他的肩膀,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他身子一震,我們兩人都達到了極致。我累得直喘氣,卻還是不自覺地捶他的肩膀,誰讓他剛才鬧到我情不自禁地哭出來。

他低頭吻了下我的發,簡單替我們清理了一下之後,便擁我入懷,拉過被子蓋住彼此。

我的臉鑽向他的肩膀,努力地想找個舒服的位置窩。只是,眼皮才閉上,我就突然驚跳起身。

「雷天宇,你沒用保險套!」我大叫道。

「嗯。」他淡淡地說。

「這種事怎麼可以忘了!這樣會倒大霉啦!」我急得猛扯頭髮,半個身子就要滑下床鋪。

雷天宇的大掌勾住我的腰,把我拉了回去。

「之前也漏用過一次套子,你不是說有在吃避孕藥,今天為什麼這麼緊張?」他在歡愛之後的聲音少了分嚴肅,多了分慵懶。

「我那時候是安全期啊!我看我去買一下事後避孕丸好了。」明知那東西對身體不好,甚至有可能造成出血,可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側著身,就要下床。

「你不想要我的孩子?」

我還沒答話,整個人就被扯回床上。

我看著他冒火的黑眸,不懂這個凡事照規矩來的人,現在是在鬧什麼彆扭?

「我當然不要孩子,你有未婚妻,我們不會結婚,我媽也還病著,如果有了孩子那怎麼辦?我才不要打掉孩子!」

「你連想都不許想那種念頭,有了孩子就把他生下來。」他的眼閃過一陣寒光,大掌握住我的下顎,手掌偏寒的溫度讓我打了個寒顫。

「那你就讓我去買事後避孕丸啊。」我委屈地說道,誰知道他最近會要得這麼凶。

雷天宇低頭狠狠吻住我的唇。

「你給我躺好。」他說。

「我要去買……」

「我去。」他板著臉起身,抓起被窩把我從脖子以下全都密密圍住。「腳冷得跟冰塊一樣,還不老實一點。」我縮在被子裡,看著他削瘦好看的背影,一件件地套上衣服,走出房間。我把臉埋在他那邊的枕頭上,呼吸著他那股冷涼的味道。

其實,我滿喜歡孩子的。而且如果是一個長得像他的孩子,我鐵定會愛不釋手的。但我這人向來實際,我知道我不能擁有,所以就不去想吧……事實證明,雷天宇那天買的事後避孕丸沒有效,因為她懷孕了!辛曉白一覺醒來,想起昨晚的夢,只下了這個結論。

她躺在床上,不肯從被窩起身,因為夢裡被雷天宇擁抱的溫暖仍然環繞著她。她真的好想念被雷天宇緊摟著,還有那種與他融為一體的感覺。

雷天宇對她向來有著強烈的吸引力,她偏好那種冷然的好看皮相,而他長得就像是上天為她特製的男人。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的女性知覺是被他挑醒的。甚至可以說,她是遇見他之後,才知道自己是有慾望的。

只是,她身為一個母親,就算是對夢裡的他還有慾望,孩子還是要擺在第一位。

「媽媽……」雷鳴在床上滾了兩圈之後,開始爬到她的身上,對著她就是一陣沒頭沒腦的亂親,親得她笑到臉頰差點抽筋。

親子追逐一場之後,辛曉白拎著兒子下床盥洗,替他穿上藍色橫條水手服,一邊誇他帥一邊親他怕癢的頸子,把他逗得格格亂笑。看著兒子笑瞇了眼的憨軟綿樣,她的心頭又是一惻。老天爺莫非真怕她忘記雷天宇的長相,才讓他們父子長得這麼相似嗎?

辛曉白替兒子做好副食品,母子倆手拉手走到保母家,雷鳴高興地去找保母的小白兔玩,她自然是前往江記茶棧上工去也。

走著走著,她心裡倒是忐忑了起來。其實在知道李伯伯認識雷爺爺之後,她就擔心李伯伯會跟雷爺爺提起她的事情。

昨日沒特別擱在心上的原因是--她的擔心也不能改變什麼,該來的事總是會來的,只是今天要上班了,不免又想了起來。

「大姐,早安。」辛曉白轉過巷口的雜貨店,揮手跟老闆娘道過早安,然後,她就看到了停在江記茶棧前的黑色房車,還有--雷爺爺。

辛曉白胸口一窒,旋即和雷爺爺四目交接。心頭雖然閃過一陣不安,可還是非常高興看到他的,於是加快腳步朝他跑去。

「爺爺!」辛曉白笑嘻嘻地上前喚道,眼眶竟微濕了--爺爺瘦了。

「曉白,你真的在這裡。」雷國東看著她,先是一臉的開心,繼而又是一陣歎氣連連,不高興地盯著她說道:「老李說你結婚隱居在這裡時,我還不信。」幸好昨天沒說她有兒子!幸好李伯伯老是誤會她和江文凱是夫妻!

辛曉白一忖及此,後背冒出涔涔冷汗,可她臉上仍擠著笑意,不露半分異常。

「我沒隱居,這不就讓你給找到了嗎?」辛曉白扮了個鬼臉,卻沒法裝瘋賣傻太久,因為雷爺爺一臉的樵悴實在是讓她看得很擔心。

「爺爺,你怎麼了?」辛曉白急忙拉著他的手在江記茶棧前的長木椅坐下。

雷國東一坐下,那肩也頹下來了。平時看起來只有六十來歲的他,現在頓時恢復他原有的七十五歲歲數。

「你最近沒有好好休息喔,比較不帥了耶!待會兒我做幾道菜幫你好好進補一下。」辛曉白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滿漢全席也彌補不了我的空虛啦。而且是要我怎麼休息,老的小的都在出問題。說來說去,都是你的問題。你隱居就算了,怎麼連婚都結了呢?現在這題根本就是無解了啊。」雷國東唉聲歎氣一番後,還不高興地瞪她一眼。辛曉白看著他一臉等著她給點說法的表情,還能如何?她一聳肩,陪著笑臉說道「雷天宇結婚,我也結婚了,這很正常吧。」

「兩個都幾歲的人了還鬧脾氣,現在可好了,連你都結婚了,而且還是嫁給江文凱那種沒得挑剔的傢伙,事情還能有什麼轉機。」他說。

辛曉白一看他眼裡淚光一閃,立刻握住他的手,苦笑地說??「雷爺爺,就算我沒結婚,我跟雷天宇也只會是一樣的結果。我這種升斗小民,不適合你們這種財大勢大的大家族。」

「誰要你們回來家族?你們可以另起爐灶啊。至少天宇會快樂一點。」辛曉白咬了下唇,想問雷天宇現在究竟有多麼不快樂,但她不敢問。

「這就是你的錯了,你那時怎麼不慫恿他跟你另組家庭呢?」雷國東氣得敲了下她的腦袋。

「爺爺,我要是那種懂得慫的個性,當初就聽我媽的話去當酒國名花了。而且我若是那種會慫恿的個性,他也不會跟我在一起那麼久了。還有--」她緊握了下拳頭,看著雷爺爺說道:「天宇是你們認養回來的,他怎麼可能一走了之呢?他的個性你也是知道的。」辛曉白拚命地眨眼,努力不讓眼裡的那一汪熱氣成形。太可怕、太糟糕了,這種八百年前就知道的事,怎麼還會勾動她的心,她怎麼可能還在哽咽,一定是生產後改變了她的荷爾蒙啦。

誰叫雷爺爺看來那麼可憐,誰叫雷天宇不好好過日子!

雷國東塞了條手帕到她手裡。

辛曉白用力眨眼,擠出一個笑。「我沒哭啦。」

「都怪我太太,一朝被蛇咬,死命也要什麼門當戶對,害得你們兩個現在弄成這副德行。天宇他……」他皺著眉,又是一聲歎氣。

「天宇他太太身體也不好,而他原本就不是多話的人,現在更是半天吭不出一句話來。真不知道他沒事到酒店做什麼,我如果是酒店小姐坐到他的台,一定會無聊到睡意。」

「放心吧,我如果是酒店小姐坐到他這種帥哥的台,鐵定會高興到不行,一定要把握機會吃到他的豆腐,拼了命也會逼他說出話來的。」辛曉白老實地說出自己的心聲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也只有你這傢伙敢鬧他,其他閒雜人等誰敢惹他呢?」雷國東笑著瞪她一眼。

「說得也是,他那眼一冷、眉頭一皺,膽子小一點的,就會直接哭出來吧。」辛曉白雙臂交握在胸前,學起雷天宇面無表情、寒眸凍人的睨人姿態。

雷國東大笑出聲,整個人頓時看起來精神了許多,嗓門也隨之大了起來。

「好了,我就知道看到你就會開心,不枉昨晚老李在電話裡一提到你,我馬上就飛車奔來。快帶我去你們的店裡,泡些茶、煮些菜過來。還有,去叫江文凱過來讓我瞧瞧。」

「沒問題!我去準備,你先在這裡看我們門前的小橋流水,三分鐘後再進來。」辛曉白跳了起來,一邊對雷國東笑,一邊往屋裡跑--準備去替自己催生一名臨時老公出來。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9:20

第十六章

江文凱的日記

當初離開北部回到東部故鄉時,除了遺憾沒能親眼看到必能在國際市場佔有一席之地的「天御」闖出名號之外,另一個失落就是沒和辛曉白保持聯絡。

她換了手機,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知道她對我僅止於朋友,可我對她的喜愛,卻是遠超過這個界線。

所以,那時在茶苑看到雷天宇對她的態度,知道他們之間有不尋常的關係時,我確實受到很大的打擊。向來漠然的雷天宇,居然在公開場合對她表現得那麼親密,我還有什麼希望呢?

男人和女人的天性不同,如果明知對方的能力遠勝於自己,通常就會摸摸鼻子黯然地退場。我想,這也是我終於被家人說服,願意辭職回到東部的原因之一。

回到東部後,我為了要擁有一份能就近照顧爸媽的事業,因此籌劃許久,開設了江記茶棧。那時,當朋友推薦了辛曉白給我時,我是喜出望外的。

她出現在東部,代表她和雷天宇已經沒有瓜葛。況且,就我所知,雷天宇在我回到東部不久後就已經結婚了。

其實,我在知道他結婚的當下就打過電話給辛曉白。只是她的手機換了號碼,我無從聯絡起。

只不過,我重新遇到辛曉白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我看到了她的孩子。那孩子活脫脫就是雷天宇的翻版,她怎麼可能忘得了雷天宇呢?再別提她有多愛雷鳴了。

然而喜歡一個人,從來就是不分有沒有希望的。況且雷嗔很可愛,我不介意有這樣的一個兒子。

所以,我沒死心過,總在客人喊她一聲「老闆娘」時,心中暗自喜樂著,希望有一天,她能真的成為這裡名副其實的老闆娘……辛曉白趕在雷爺爺進門前,先跟江文凱說了些話。

江文凱一聽到她希望他能臨時扮演她的丈夫,一口就答應了下來。之後和雷爺爺見面時,江文凱的嘴只差沒笑咧到臉頰兩邊,而辛曉白見狀,更增添了對江文凱的內疚。

雷國東進門後,只簡單地跟江文凱聊了幾句茶葉的事,其餘時間就是一邊吃飯一邊跟辛曉白吐苦水。

雷國東說,雷天宇瘦了。

辛曉白一聽,心便是一沉--雷天宇還能再更瘦嗎?那傢伙很重視體態,已經算是沒有贅肉的體型了,再瘦下去,雙頰凹瘦,是想去演恐怖片,還是嚇跑員工?

雷國東說,雷天宇的身體變差了。胃尤其不好,已經進兩次醫院,跟他說三餐要定時也總不聽,好像是跟誰賭氣一樣。

辛曉白皺起眉,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唇--雷天宇一忙就會忘記要用餐,更糟的是,還會拿咖啡當飯吃。怎麼現在還是沒人敢規勸他?他又不會真的咬人!

雷國東還說,因為雷老夫人中風的關係,雷天宇這三個月來幾乎每天都會回家,只是眉頭從沒開過。就算偶爾待在家裡用餐,也像家裡的飯菜不合他胃口似的,匆匆吃了幾口,就趕著回去辦公。

辛曉白聽到這裡時,整顆心都擰起來,忍不住打斷了雷國東的話--「爺爺,你說這麼多,是想我唸經回向給他喔。我現在就算能插翅,也不能飛到他身邊。我這輩子沒犯過法,現在也不想犯上什麼通姦罪啊。」辛曉白急聲嚷嚷著,怕自己會因為心疼而跑到雷天宇面前痛罵他一頓。

「說得好像我有什麼意圖似的,我這些話可是光明正大地說的。」雷國東雙臂交握在胸前,瞪了她一眼。「是你心裡有鬼。」

「雷爺爺,你後面這些話根本是趁著江文凱帶客人導覽,才拿出來對付我,以為我不知道喔。」辛曉白拉著爺爺的手,表情討饒卻又語氣誠懇地說:「這些事我幫不上忙,你應該跟他太太說的。」

「他太太那個性是沒法子讓他聽話的。他太太你也認得的,就是陳心羽啊,你們一起受過評茗師訓練的。」雷國東說道。

辛曉白呆住,心窩乍然被射入一箭,痛得她臉色慘白,驀地把臉埋入雙掌之間,無聲地哀嚎著。

原來陳心羽是雷天宇的太太,那她現在找地洞鑽進去還來得及嗎?

陳心羽明明知道她和雷天宇的關係,怎麼還能待她那麼好?

她更不懂的是--雷天宇怎麼可以帶著她到未婚妻面前晃,連帶地害她也覺得自己混蛋了起來。

雖說他一再強調他和未婚妻各不干預彼此的感情,但那是他們兩人的事,她還是覺得很抓狂啊。

「陳心羽真是人美心好,她當時沒抓破我的臉,至少也應該要給我兩個白眼才對。可她不但沒有,反而是那群人之中對我最友善的一個。」辛曉白繼續埋首在雙掌中悶聲說「陳心羽的爸爸有三個老婆,她爺爺有四個,她哥哥也有雨個。她算是很習慣這事了。」雷國東敲敲桌子說道:「沒事了,快起來給我倒茶。」 「她習慣,可我沒有。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想撞牆啊。」辛曉白頑著肩低頭沏茶,又倒了杯茶到雷爺爺手裡。

「這荼還行,比我想像中的好。」雷國東說道。

「開玩笑,這款鐵觀音製作過程很繁雜,產量也很少,有錢也不見得買得到啊。」辛曉白一提到茶,便忍不住眉飛色舞了起來。

「最好它是厲害到我喝完回去之後,雷天宇就恢復正常了。」雷國東瞄了她一眼,像是在譴責她不伸出援手一樣。

「爺爺,我現在除了請你喝茶、吃飯、說說話之外,其他的事,我是愛莫能助了。」辛曉白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有說要你做什麼嗎?」雷國東冷哼一聲,自顧自地別開頭喝他的茶。「你沒說,但你臉上寫了。」辛曉白晃到雷國東面前,朝他扮了個鬼臉。「你這小鬼頭!」雷國東笑出聲來,敲了下她的腦袋。

此時,大門上的木鈴響起,江文凱一臉笑容地朝著他們走來。

「董事長,這是鄰居送來的地瓜,他們自己種的、沒有農藥,剛蒸好,很好吃的。」江文凱把一大盤地瓜送到雷爺爺面前。

「你剛才送來的水果還沒吃完呢,擱著擱著。」雷國東笑容微斂,要江文凱把東西擱到他剛拿來的一串香蕉、一袋蘋果的旁邊。

江文凱一看好意又被拒,再加上他原本就敬畏雷國東,於是便像小學生一樣的垂手站在一旁。

辛曉白看了那堆食物一眼,多少猜到問題出在哪裡。

她從雷天宇那裡知道他對於食物好壞確實很有辨識度,但如果就這麼拎來一鍋地瓜,而不對他說明這地瓜有多美味多汁、有什麼好處,更重要的是又沒經過良好處理、擺盤又不美,雷天宇多半是不會動手的。

想來他們祖孫兩人的個性應該是如出一轍吧。

「你外頭今天不是有導覽嗎?老是跑進來,萬一壞了採茶課程的口碑就不好了。這年頭最重口碑相傳,快點把這些地瓜拿去請他們吃吧。」辛曉白拿起另一個盤子裝了四、五個地瓜放到江文凱手裡。

「你這惡妻,只會壓搾先生。」雷國東嘖嘖有聲地說道。

江文凱捧著盤子,看著辛曉白,笑得像個傻子一樣的端著地瓜往外走。

辛曉白在心裡苦笑一聲,只怕再這樣下去,她若不以身相許報答江文凱,就會遭天打雷劈。

怕被爺爺看出她神色有異,她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白色瓷盤和一把小刀,切了幾片地瓜後,簡單地堆砌擺盤,再把叉子放到雷爺爺手邊說道:「這地瓜來頭可不小啊!有機不用說,甜度高到比水果還厲害,而且地瓜營養高、纖維質多,可以暖胃、排毒,科學家還說它能抗癌。」雷國東吃了一塊後,便欲罷不能地一口接一口,吃完一盤後再來一盤。

「好吃,你倒是真成了個農婦了。」雷國東心滿意足地放下叉子,忍不住又啐唸了一聲。「但你挑了這麼一個被你吃得死死的傢伙,生活還有什麼樂趣?」

「當然有樂趣啊,每天可以把人吆喝來吆喝去,豈不快哉?」辛曉白削著蘋果 - 切片後又遞到爺爺手邊。「蘋果可以防止高血壓跟貧血,還能美容,可是超級好物啊。」雷國東當然也是全都吃下肚了,然後又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辛曉白。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天宇之前的身體會比較好了。」辛曉白假裝沒聽見,一臉無辜地啃她的蘋果片。

雷國東先是瞪她一眼,繼而歎了口氣,緩緩起身說道:「好了,也不早了,我得下山了。得空再來看你。」

「歡迎你來,但是要先約法三章,如果不符合其中一項,我就不理人。」辛曉白扶著爺爺手臂走到屋外,一本正經地說道:「一,如果你下次比現在精神好、氣色好,就准你來看我;二,不許跟雷天宇提我的事;三,來以前一定要事先通知我,我好準備大餐餵飽你。」重點是,她可不想讓雷爺爺看到她兒子,她的心臟還沒做好迎接這種世界大戰的準備「你這丫頭當自己是古代花魁嗎?規矩這麼多。」雷國東故意冷哼一聲,捏了下她的胞幫子。

「當花魁會嫌錢,我招待你是倒貼耶。」辛曉白故意齜牙咧嘴裝痛哇哇叫,因為知道這樣讓老人開心。

「喝,現在是在跟我斤斤計較嗎?中午吃的喝的一共多少?一萬夠不夠?」雷國東作勢欲拿皮夾,她當然搖頭伸手阻止了他。

「鉤,我不會收你的錢啦,你可是我的「爺爺」耶!」辛曉白笑咪咪地說道,佯裝沒看到雷國東眼裡的淚光一閃,繼續說道:「還有,你對我媽媽那麼照顧,我就算辦流水席請你都不足以表達心中感謝啊。」

「你媽其實人不錯……」辛曉白扮了個鬼臉,笑著說道:「不用勉強說她的好話,因為她是後來才變成好人的。」

「你媽只是沒長輩好好教,所以傻了點,覺悟得太晚了,平白浪費了之前的人生。」雷國東邊說邊瞄她一眼。

「這題有暗示嗎?我都聽不懂耶?」辛曉白裝傻。

「我明示你都不理我了,暗示有用嗎?只希望雙方都早日回頭是岸。」雷國東搖頭歎氣地說道。

「爺爺,你根本是唯恐天下不亂,想要擾亂別人的婚姻路!我要叫警察把你抓走啦。」辛曉白故意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說道。

「我哪有唯恐天下不亂,我只是覺得你們都是一群笨蛋。人生一個個全都耗在不愛的人身上,都以為自己可以活一百歲嗎?賭什麼氣、任什麼性啊。」雷國東雙手背在身後,以一派名士瀟灑姿態仰望著藍天說道。

「是啊,任性什麼呢?雷天宇之前跟我說過,也不知道是誰為了和雷老夫人作對,先是關說把我弄到他身邊,然後還故意在評茗師設個採茶的門檻,這算不算任性啊?」辛曉白揶掄地說道。

「我可是為了天宇的幸福啊。」雷國東輕咳兩聲,加快腳步往前走。

辛曉白髮現爺爺耳朵似乎微紅,不免好奇地上前追問道:「爺爺,你該不會還在玩小學生那種專門欺負喜歡的女生,好引起她注意的那一套吧。」

「我那也是一種讓她正視我的表現。只是,我如果現在跟她說,以她如今的身體狀況,只會覺得我是在同情她。」雷國東很快地反駁道,白細耳朵卻更紅了。

辛曉白的眼睛愈瞪愈大,忍不住上前抓住爺爺的手臂,急聲嚷嚷著:「你分明是癡情一族,幹嘛不明講?搞不好奶奶還以為你是專門在和她作對咧。」

「男人也是有自尊的,我待她的一心一意,她難道看不出來嗎?還有,她要求門當戶對這件事,也著實矯枉過正,我自然也是要批評,不能和她同調的。」雷國東一本正經地說「老天爺,這樣你還有資格笑我們浪費時間喔?」辛曉白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好了,我要走了。找時間再來看你。」雷國東拍拍她的腦袋說道。

「是。」她立正站好,忍不住交代道:「你自己有空時,也可以先跟雷老夫人表白說你的心情。」

「吵死了,管好你自己的事。」

雷國東瞪她一眼,讓她送他坐上了車。

辛曉白一直揮手到車子消失在她視線為止,才轉身回到屋子裡。

她一邊收拾著桌面一邊想著,如果有朝一日她跟雷老夫人碰面,要怎麼替雷爺爺說好話呢?

「停,你想太多了!」辛曉白斥喝著自己。因為如果哪天她跟他們碰面了,而他們知道了雷鳴的事,她哪還有空去管別人啊。

她連想都不敢想雷天宇的反應,那傢伙鐵定會不管什麼世俗的婚姻觀念,直接把她和兒子擄到深山林內吧。

好期待喔……辛曉白的心裡浮出一股期望的悸動,嚇得她一掌打向自己的頭。

「說不想,你還想!」

辛曉白加快動作整理好餐廳、廚房,然後上樓再進行一次簡單的整理--因為明天有人要來住宿。

就在她做完最後檢查,準備要關門打烊時,樓下突然傳來江文凱焦急的叫聲。

「曉白,雷爺爺走了嗎?」

「對。」辛曉白走到樓梯邊,笑著喊道:「怎麼了?你要跟他拍照要簽名嗎?還是要跟他報名學習如何擺出大老闆氣勢?咱們江記茶棧日後鐵定是要發……」

「里長說山下第一個路口出了車禍,一台闖紅燈的貨車撞上賓士。警察在問有沒有人認識司機和乘客。」江文凱打斷她的話,急聲喊道。

辛曉白一聽,嚇得連氣都還不敢喘就飛奔下樓,緊抓住江文饑的手臂。

「快點帶我去現場。」她臉色慘白地說道。

江文饑點頭,拿了車鏡匙,立刻載她下山。

辛曉白雙手合十,拚命地祈求著別讓雷爺爺出事。

幾分鐘後抵達了車禍現場,辛曉白一看到被撞得扁平的車頭,心就先涼了一半。

「請問乘客是雷國東嗎?」辛曉白跑到警察面前,聲音顫抖地問道。

「是,他皮夾裡有健保卡,不過手機摔壞了,現在沒法子跟他的家屬聯絡。你認識他嗎?」警察問道。

「認識。」辛曉白用力點頭。

「那可以麻煩你跟他的家屬聯絡嗎?」

「可以。」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頭。「請問雷先生和司機的情況現在怎麼樣……」

「我們來的時候,雷先生和司機都昏迷了,目前兩人都送急救,現在應該快到醫院了。」辛曉白問了醫院名稱,抓起手機就坐上江文凱的車直奔醫院。

她坐在副座裡,按下了那個她換了電話後雖然不曾輸入其中,卻從沒忘記過的電話號拜託,讓雷天宇現在人在國內,讓他接電話吧。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

「雷天宇,你哪位?」雷天宇冷涼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辛曉白一聽這聲音,心揪成一團,淚水驀地流出眼眶,但她力持鎮定地說道:「我是辛曉白……」辛曉白坐在醫院加護病房外的長椅上,等待著最新消息。

司機斷了一根肋骨,雷國東則是左腿骨折兼以有輕微腦震盪情況,加上年紀大了,目前還在昏迷中。

每次從醫生那裡知道最新狀況後,她就會打電話告訴雷天宇。

除此之外,辛曉白什麼也沒多說,因為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對。

她趁著等待空檔,打了通電話拜託保母替她照顧兒子過夜,雖然擔心鳴鳴一夜沒看到她會哭鬧,但她此時更擔心仍在昏迷的雷爺爺。

「你先喝杯咖啡吧。」

辛曉白抱著劇痛的頭,看向端著咖啡朝她走來的江文凱。

「謝謝。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民宿有客人,又有預約導覽,還有人會來收菜款,結算到上個月底為止……」她喃喃自語著明天的行程。

「你還是沒打算跟雷天宇說他有了個孩子嗎?」江文凱打斷她的話,直截了當地問她抿了下唇,沒回答,因為不想去思考回答之後的一連串問題。

「看來是不打算了。」江文凱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把咖啡遞到她的手裡。她捧著咖啡,不顧燙口地啜了幾口。咖啡的苦味、香味提振了一些精神,她看著江文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你打算讓雷老先生知道雷鳴的事情嗎?」江文凱問。

辛曉白的手一震,咖啡濺出一些燙了手。她把手放到唇邊,吮了一下後,低聲說道:「還是要麻煩你繼續替我保密……」

「如果說了你會離開,那我會替你保密。但是,你確定這樣是最好的方式嗎?」江文凱說道。

「我只知道我做不出來破壞別人家庭的事。」她一口氣灌掉了半杯咖啡,卻驀打了個寒顫。

「那你要搬離開這裡嗎?」江文凱問。

「搬走了不就顯得我心裡有鬼嗎?爺爺以為我結婚了。」她輕聲說道。

「我不介意你弄假成真。」江文凱站到她面前,彎身握住她的肩膀,凝視著她的眼睛。

辛曉白看著他和煦的眼神,她拉下他的手,緊緊地一握,啞聲說道:「我不能那樣對你,不公平。」

「你連假裝都不會嗎?」江文凱苦笑地揉揉她的頭髮說道:「只要假裝喜歡我,你就可以得到一個好老公。」

「我喜歡你,但你值得一個愛你的。」辛曉白認真地說道。

江文凱歎了口氣,手依然停在她的頭上,可當他的目光向她的身後時,他的身子突然一僵,壓低聲音說道:「你愛的來了。」辛曉白嚇到不敢動彈,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害怕到連手心都在冒汗,卻還是不敢回頭,直到一陣清冷的薄荷松木味道從她身邊拂過。

雷天宇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穿著墨黑色風衣,更削瘦的臉龐突顯了他貴族顴骨、深邃眼窩,以及他可以把人直接釘死在原地的冷冽目光。

辛曉白與他四目相觸

他冷劍般的目光一怔,變得更深沉,沉到像漩渦一樣地將她的注視全數捲入。

辛曉白忘了她要說什麼、要做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由他打量著。

雷天宇寒冰般的黑眸裡閃過太多情感,可臉上卻仍掛著一貫漠然,只是視線沒有片刻離開過她。

她不自覺地捂著胸口,覺得胸口窒悶到像要爆炸一樣。

「爺爺現在還沒有新的動靜……」辛曉白勉強自己開口,聲音顫抖到連她自己都不忍心聽。

「我知道。我來的路上已經跟這裡的院長聯絡了,只要情況允許,就會馬上幫爺爺轉到我們熟悉的醫院,好方便照顧。」雷天宇說道。

是啊,她怎麼忘了財大勢大的雷家有很多資源,她怎麼忘了他們之間依然存在著楚河漢界啊。

「雷先生,好久不見了。」江文凱像個丈夫一樣地打斷了他們的相互凝視。雷天宇轉過頭,在看到江文凱的瞬間,臉上有著片刻的錯愕。

方纔他一進到這裡,就只看到了她的背影,旁邊的人他真是一點都沒注意。

「這麼巧,你不是回去發展家裡事業了嗎?」雷天宇伸手和江文凱握了下手。

「是啊,今天雷老先生就是到我們那裡來探望我們的,很遺憾發生了這樣的事。」江文凱說道。

「你們?」雷天宇如劍的目光驀刺向辛曉白。

辛曉白被看得瑟縮了下身子,連忙垂下視線。

「是的。」江文凱一手擱上了辛曉白的肩膀。「我們結婚了。」雷天宇臉上的嚴厲在瞬間崩盤,他額上青筋因為齒顎的用力而暴突著。

「你--結婚了?」」他從齒縫裡迸出話來,狠狠瞪著她。

辛曉白看著他,努力用最不心虛的語氣說道:「是,我們在山上遇到,所以在一起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雷天宇此時的臉色,像是憤怒、像是悲傷、像是怨恨到想毀滅一切。總之她看得心痛,只好別過頭用力地呼吸。

雷天宇置於身側的拳頭握得死緊,但他眼色愈冷、臉色也益發地變得漠然,如同戴上一張面具似的。

「接下來不會是要告訴我,連孩子都有了吧。」雷天宇冷冷問道。

「有一個。」江文凱說。

辛曉白很快看了雷天宇一眼。

雷天宇微瞇了下眼,她知道那是他發怒的前兆。

辛曉白狠狠掐住自己手臂,忍住一個寒顫。

「孩子多大?」雷天宇緊盯著她的眼,寒聲問道。

「關你什麼事?」江文凱眉頭一皺,把辛曉白推到自己身後。

辛曉白的指尖刺入掌心裡,她側過身看著雷天宇,一本正經地扯謊道:「孩子九個月了,是入門喜,結婚第一個月有的,歡迎你包個大紅包來看他。」雷天宇雙唇一抿,與她對上眼後,再驀地別開看向遠方。

那一眼的失望和悲傷,看得辛曉白想哭,只好用力地咬自己的唇。

只是,雷天宇的悲傷不過才維持了幾秒鐘的瞬間,很快地便恢復了原來貴族般的漠然神態,快到連她都要以為那一瞬間只是她的錯覺。

「你們是雷國東先生的家屬?他已經清醒了,醫生要見你們。」一名護理人員朝他們走來。

辛曉白上前一步,雷天宇卻擋在她面前,對著護理人員說道:「我是雷國東的孫子。」

「請往這邊走。」護理人員有禮地說道。

雷天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辛曉白知道他的眼神是希望她跟上去,但她的腳定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因為她沒有立場再上前一步。

「我們先回去吧。」江文凱拍拍她的肩膀。

「等到確定爺爺沒事後我就回去。你先回去吧,我待會兒可以自己搭車……」 「我陪你等。」江文凱堅持道。

「回去吧,明天你還有民宿生意要處理,那些課程可是我一手撐起來的,你別毀壞我的心血。」她也很堅持。

江文凱看著她好一會兒,卻還是沒有移動的跡象。

「先回去吧。民宿生意不好,你拿什麼付我薪水,我拿什麼養兒子啊。」辛曉白起身推他,要他快走。

「你要吃什麼,我去幫你買。」他說。

「不餓。」她現在哪裡還吃得下東西。

「至少要吃個麵包、牛奶,我馬上去幫你買。」江文凱語氣堅定地說。

「不……」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就像怕被她拒絕一樣的快速轉身離開。

辛曉白皺眉看著他的背影,實在是不想欠江文凱太多人情,更不想讓他有太多的幻想。可是現在的情況,似乎讓他開始以她的保護者自居了。

「他不過離開一下,你就這麼依依不捨?」雷天宇擋在她的面前,遮住她的視線。

辛曉白後退一步,失策地發現自己的後背抵住了牆壁。

向來不會錯失任何機會的雷天宇則是前進一步,輕易地便把她困在他與牆壁之間的小天地裡。

他身上微涼薄荷與松香味道,旋即佔領她的呼吸,讓她不由得輕顫了下身子。

「爺爺情況怎麼樣?意識還清楚嗎?」她垂眸問道。

「意識清醒到一開口就指名要你來照顧他,只是醫生要他休息,不讓他再多說話。」雷天宇望著她開始泛紅的蘋果臉,忽而啞聲說道:「你還在乎我。」可惡!辛曉白就算不必抬頭,也知道他如今的眼神會有多麼得意,她一點都不想讓他知道他有多麼容易影響到她。

辛曉白驀然仰頭,黑白分明的眸子對上他閃著光的黑陣,朗聲說道:「這不會改變什麼,尤其是我已婚婦人的身份。」

「我沒有要對你做什麼,只是想--」他低頭看著她,呼出的氣息拂動她的肌膚,惹得她的臉頰更紅了。「好好看著你。」她鼻尖一酸,卻很快地踢了他一腳,然後乘機跑到距離他五步之外。

「你是有婦之夫,沒資格這樣看我。」辛曉白說。

「有婦之夫呢?」雷天宇唇角微勾了一下。

她心跳停了一拍,握緊拳頭說道:「那也不干我的事了。反正,我最近白天可以過來這裡照顧爺爺,但晚上不行。」

「我們明天就會回北部,爺爺在那裡會得到比較好的照顧。」辛曉白的心一沉,立刻搖頭。「我不能去那麼遠的地方,我有我的家庭要照顧,我的孩子還很小。」

「那就全家一塊兒過來,這段期間,你們家庭的損失讓我來負責,一切以爺爺的需要為主。」雷天宇語氣堅定地說道。

「你以為自己是當皇帝,一聲令下……」

雷天宇的臉色一沉,打斷了她的話。「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奶奶的事情,我現在只想盡量滿足他們的需求。這樣有錯嗎?」

「只管自己不顧別人,就有錯!態度高傲且用命令的,就有錯。」辛曉白昂起下巴,不客氣地說道。

「這就是我的做事方式。總之,如果不想讓江文凱的事業或工作引起太多風波,我建議你乖乖接受我的提議。」他冷著臉看著她。

辛曉白惱了,雙手叉腰、雙眼噴火地瞪著他說道:「財大勢大就可以威脅別人嗎?」

「如果這樣可以讓我更容易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為什麼不行?否則財大勢大還能做什麼?」他嘲諷地低笑了一聲,那笑竟顯得苦澀至極。

她望著他削瘦的雙頰,有一瞬間心疼到想把他抓回家,好好餵他一頓。但她不敢表現出來,只能低聲說道:「財大勢大至少可以讓你吃飽吃胖一點吧。你是要改行出道當偶像明星嗎?瘦成這樣比較上鏡頭嗎?」

「我沒食慾。」他淡淡說道,緊繃的臉龐因為她的關心而放鬆了一些。「所以,你的答覆是什麼?你願意去北部照顧爺爺嗎?他需要你。」

「我願意照顧爺爺。畢竟我媽媽生病時,爺爺幫過很多忙。」辛曉白見他雙眼閃過喜意,她伸手阻止他開口,表情益加嚴肅地說道:「當然,我的家人也會跟我一起上去,所以我希望不要跟你們住得太近,免得看到你尷尬。還有,我希望不要和你單獨碰面,免得引起我先生及你妻子的胡思亂想。」雷天宇表情漠然地看著她,眼裡的失落及難受看得她一陣心疼,但她挺直著背脊,不許自己心軟。因為一旦心軟,這事就會變成社會新聞了。

「好。」雷天宇再開口時,神色已經如常。

「還有,除非有狀況,晚上六點我就要回去陪家人。爺爺情況一旦好轉,我立刻就要回來。」

「好。」雷天宇表情冷靜,好像他們之間只是僱傭關係。「還有什麼要求嗎?薪水?」

「薪水當然是愈多愈好,畢竟你要我攜家帶眷北上,就著你的誠意嘍。當然,住宿也是由你負責,就這樣……」

「為什麼結婚了?」他打斷她的話,嗄聲問道。

辛曉白眉頭一皺,胸口驀地燒出一把火,她一指戳向他的胸口,怒吼一聲。「你自己還不是結婚了!」雷天宇伸手要抓她的手,但她快他一步閃開了他的碰觸。

「你這樣要我怎麼放心去照顧爺爺?」她一臉想咬人地瞪著他。

「那你剛才戳我的行為就不逾矩嗎?還有,這兩年來,我找過你嗎?你不需要把自己的地位抬得太高。」雷天宇深邃黑眸筆直地看入她眼裡。

辛曉白驟然後退了一步,鼻尖莫名地酸楚了起來。

是啊,除了她之外,有誰敢這樣對他?說他關係定位沒做好,她又何嘗不是自忖著他對她還有感情呢?

「舊習難改。我道歉。」辛曉白立刻一個九十度鞠躬,悶聲說道:「謝謝雷先生看得起我,願意讓我照顧爺爺,好報答他照顧我媽媽的恩情。」雷天宇漠然地看她一眼,額上青筋卻是明顯地彈跳了下。

他轉身大步離開,消失在走廊轉彎處。

辛曉白鬆了口氣,無力地坐在一方的椅子裡,把臉埋到掌心裡。

「怎麼了?不舒服嗎?」不久後,江文凱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飄。

「我沒事。」辛曉白抬頭擠出一個笑容。

文凱看了她好一會兒後,靜靜地說道:「他和雷鳴真的長得好像。」 「所以,絕對不能讓他們碰面。」她苦笑地說道。

江文凱點頭,握住她的肩膀。「放心吧,一切有我在。」

「難怪人家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沒有你,我這一關真不知道怎麼過啊。」辛曉白佯裝沒注意到他神色一黯,逕自起身接過他買來的東西,以避開他的碰觸。「不是買了麵包給我嗎?我還真的餓了呢。爺爺醒了,我們可以先走了。」江文凱跟在她身側,看著她大口吃麵包,可眼神卻不住地往旁邊搜尋,像在找人的模樣。他歎了口氣,輕聲地說道:「我們走吧。」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9:35

第十七章

雷天帆想說……

奶奶中風之後,我就一直待在亞洲國家不敢離家太遠,每個月總會回家一次。這次爺爺出了車禍,我當然也在第一時間趕了回來。至少比在歐洲擔任研究員的爸媽還早回到台其實,回家本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怕遇見陳心羽趣尬罷了。

我們算是兒時玩伴,我從之前就知道她喜歡我,即使成為我大嫂後也一樣。因為她在我面前,就是會扭捏不自在。

我思考過這樣的她為何要嫁給大哥?顯然,現實的力量從來不是我這種不管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

可她既然現實地選擇了大哥,她在我面前不自在的模樣就該省省了。因為她若是選擇了我,那才真的是一場悲劇。

我不想被誰羈絆,完全不想走入婚姻。畢竟我怎能預料我會在何時碰上讓我更感興趣的女人呢?所以,我這輩子從沒考慮過婚姻,我很清楚我不是那塊料。

一提到這,我便忍不住佩服起大哥。他為了報答被雷家收養的恩情,居然可以甘心放下那個連我都覺得很有趣的辛曉白,大哥看她的眼裡明顯有著火花。

不過,既然大哥和陳心羽都願意接受這樣的婚姻,我這局外人也沒什麼好說的。況且,我從陸婆婆那裡知道陳心羽曾經懷孕過,不過小產了,代表他們之間還是有夫妻情分在的。

只是大哥既為我擔起家業,讓我專心於我喜歡的事,而我能為他做的,就是有朝一日,若他需要我幫忙時,我什麼原因也不會問,全力幫忙就是了。前提是,只要他別異想天開地叫我去做安慰陳心羽之類的事便好。

陳心羽那種玻璃般脆弱的大小姐,不是我的菜。

陳心羽唯一讓我心動的,是她頸部白玉般的線條,還有她身上淡淡鳶尾花香味--那香味,我曾經在一個無名女子身上品嚐過。

那一夜,我喝醉了,醉到不知道在黑夜中和我發生關係的人是哪個女子,一切美得像夢,可那女子的柔軟觸感以及委婉溫順的性感,我至今難忘……看吧,我果然就不是個適合當良家婦男的料。只希望陳心羽早早認清這一點,別再用她的含情脈脈造成我的尷尬了。

話說回來,自從她小產及母親過世之後,她似乎也是有意識地閃避著我,這樣也算是好事吧。

至少對我來說,很好。

車禍後雷國東的情況比想像中樂觀,他除了骨折打了石膏,行動不便之外,其他情況已無大礙,因此隔天便被送回北部的醫院。

當然,辛曉白也隨之同行。

她用兩倍高薪聘請鳴鳴的保母跟著她北上,而江文凱堅持開車載他們前往。

辛曉白當然不想讓江文凱幫更多的忙,可一來是江文凱堅持要幫忙,二來是她總不能讓雷家派來的人幫忙吧。天知道任何一個與雷家有關的人看到雷鳴的後果,都不是她所能承擔得起的。

雷國東在北部住院一周的期間,除了趕回台灣的雷天帆,還有他的兒子媳婦之外,雷天宇每天也都會來陪他一個小時。只是,雷天宇除了詢問她關於爺爺的近況之外,就真的沒再跟她有更多交談了。

雷國東的復原狀況良好,很快便辦了出院回家休養,他的親人也都在他的催促下,重返原來的工作。而陳心羽近來還在處理母親的後事,因此一直沒來探望雷國東,也讓她鬆了口氣。

倒也不盡然。因為打了石膏,不能任意走動的雷國東,在一連罵走了日班及夜班幾個看護之後,辛曉白忍不住把他罵了一頓,要他一定要把最順眼的看護請回來。否則,她接下來如何放心帶著兒子回到江記茶棧呢?

雷國東當然不理她,可辛曉白私下取得日、夜班看護的電話,好聲好氣、好話說盡地總算把對方給請了回來。

此時,剛回國的日班看護剛下班,雷國東連忙收回硬擠出來的笑容,板著臉對辛曉白說道:「我不喝!粥是病人吃的東西,我不要吃。」

「你感冒了,胃口不好,至少要喝粥補點元氣吧。」辛曉白端著熬了兩小時的粥,苦口婆心地說道。

「不喝,我要喝黑咖啡、吃麥當勞。」雷國東因為心情不佳,所以很堅持要吃遍所有他不能吃的東西。

「我拋家棄子來到這裡,你先是演出趕走看護,接著又來這出不吃東西不喝粥,你就這麼想逼我離開?」辛曉白把粥往桌上一擺,雙手叉腰說道。

「我討厭魚片,還有,你兒子、老公都來了,哪裡算拋家棄子。」雷國東冷嗤一聲。

辛曉白隻字不提江文凱早就回東部一事,只是眼神凶殘地看箸他說:「反正你要是再討人厭下去,我就打電話給雷老夫人。」因為怕雷老夫人擔心雷爺爺的情況,所以雷天宇隱瞞奶奶說,爺爺出去旅遊。幸好,這種事也算常發生,所以暫時還瞞得過去。

「誰娶到你這種凶婆娘,誰倒霉。」雷國東一把搶過粥,氣呼呼地說道。

「哈哈,不勞操心,有人還求之不得呢。」辛曉白挑眉說道。

「快點叫你先生去精神科做檢查。」雷國東說。

「快點喝完粥再鬼扯,不然我就先回家陪我可愛的兒子。」辛曉白挑眉說道。

雷國東邊瞪她邊喝了幾口,可能是覺得不難喝,於是又喝了幾口。

「我放了一點薑末,有沒有覺得整碗粥都清新了起來,這可是大廚的秘訣。」辛曉白一看到有人對她的廚藝捧場,忍不住得意洋洋地說道:「等你和看護好好和平相處後,我就天天煮飯給你吃。薄荷蛋花湯一定沒喝過吧!可以預防感冒,還可以安定心神,我跟江記茶棧的鄰居雲南小姐學的。」

「天宇,快點把她的嘴捂起來。」雷國東對著辛曉白身後說道。

辛曉白身子一緊,立刻就閉嘴了。

雷天宇走過她身邊,屬於他的味道滑進她的鼻尖,讓她連呼吸都屏住了。

不過,雷天宇並沒有和她對上眼,待她完全就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一物制一物。」雷國東得意地看了她一眼。

辛曉白皺了下鼻子,對著爺爺橫眉豎目了一番。

「爺爺今天如何?」雷天宇在和爺爺談話間鬆開了領帶,露出鎖骨。

辛曉白多瞄了一眼,因為那是她最愛的部分,瘦不露骨卻又清俊有型。她以前偶爾會啃著他,從鎖骨啃到頸子還有下巴。而他總會縱容她,然後冷不防在她咬得開心時,一把撲倒在床,她耳朵微紅,雙眼心虛地上移,卻見雷天宇那黝亮如鏡的眼正瞭然地看著她。

辛曉白倒抽一口氣,很快低頭佯裝收拾東西。

她現在的身份是已婚婦人,任何的動心起念都不應該啊。

「你怎麼一副累斃的樣子?」雷國東問道。

「整天都在開會。」雷天宇說道。

辛曉白聽著雷天宇疲憊的語氣,抬頭看見他捂著胃部的動作,就知道他一定又忘了要吃飯。

「沒吃飯?」她脫口問道。

「嗯。」雷天宇應了一聲,只嚥了口口水。

「餓死好了。胃出血都幾次了,還不知道要好好照顧身體。」雷國東不以為然地冷哼「沒食慾。」雷天宇說。

「胃口不好,喝粥補點元氣吧。」雷國東立刻拿她剛才說的話來說嘴。

辛曉白聞言,朝爺爺一挑眉。雷國東尷尬地咳了一聲,旋即恢復他大爺模樣,大聲地問:「你的粥不會只煮了我這一碗吧。」

「放心,足夠餵飽你們兩人的。」辛曉白聲未落地,人就已經往廚房奔了過去。

雷天宇看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

「她還是關心你的。」雷國東說。

「我知道。」雷天宇勾了下唇,卻不算真的在笑。

「後悔了吧。就跟你說過,不要為了報恩就犧牲幸福,虧我當初還把她送到你身邊。」雷國東忍不住教訓道。

「我以為我撐得過來。況且,心羽那時的狀況不好,如果曉白到了我身邊,輿論會傷害她的。」雷天宇說。

雷國東歎了口氣,想起陳心羽也是一陣搖頭歎息。「她最近好一點了嗎?」 「氣色看起來還可以。」

「她爸爸的二房、三房,一個比一個手段還狠。現在大房過世了,不知道還要鬧出多少事來。」雷國東搖頭說道。

「我之前跟心羽做過條件交換,我會替她處理好一切……」雷天宇的話在聽見辛曉白的腳步聲之後便暫停了下來。

「粥來了,趁熱吃。」辛曉白端來一碗粥,放到沙發旁邊的茶几上。

「謝謝,你可以先回去了,待會兒晚班的看護來,有我在。」雷天宇淡淡看她一眼,態度正是她所希望的有禮但疏遠。

「冰箱裡有切好的水梨和蘋果,!記得吃掉。」辛曉白說。

「嗯。」雷天宇扯動了下唇角。

辛曉白一聽那語氣,認為他根本不會吃,眉頭一皺,脫口說道:「你……你們發誓會吃掉,不然就要給我加薪。」雷天宇抬頭看著她,眼裡閃過一抹笑意。

可他的笑卻讓辛曉白悲傷了起來,原本該是由他妻子來照料的一切,為什麼要讓她這個「外人」來操心?他和妻子的婚姻,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會吃完的,你快回去吧。」雷天宇低聲說道。

「那我走了。」辛曉白胡亂地點頭,也沒再多看一眼,像個越獄犯人一樣飛快地逃走「幹嘛對她這麼冷淡?」雷國東問道。

「她如今身份不同,我愈熱絡,她只會退得更快。」雷天宇拿起那碗撒了蔥花的粥,喝了一口、 - 口又一口。

「所以,你就故意對她冷淡,用苦肉計讓她主動關心?」雷國東興致盎然地問道。

「她是很習慣照顧人的。」

「說到底,還是江文凱那小子有福氣。」

祖孫兩人對看一眼,然後各自低頭歎了口氣。他們不能拆散人家婚姻,如今能敲詐於她的,也不過就是這幾頓的餐點罷了。

雷國東當下便決定他這腿要晚一點才會行動方便。

雷天宇則決定了他應該要病到讓她願意出手照顧的程度--有她噓寒問暖、每天可以吃到她做的飯菜,他便能滿足了。

她是個好主婦,應該也是個好媽媽,他很容易想像她和孩子玩在一起的樣子。

「我今天在公圜裡看到一個長得很像我的孩子。」雷天宇突然說道。

「我剛吃飽,不想聽到這種會讓我消化不良的話。你這死小子如果早聽我的話,搞不好兒子現在都會叫「爸爸」了。」雷國東瞪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雷天宇低頭,悶不吭聲地繼續喝他的粥。畢竟--這題還真的是他的錯。

辛曉白才回到家,等待她許久的雷鳴便朝著她飛撲而來。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雷鳴目前會說的詞彙還不多,但他又愛說話,所以總愛不厭其煩地重複這句。

「兒子兒子兒子兒子……」辛曉白用力親著他的臉,覺得就算親他個千百回也不膩。

之前,雷天宇老說她愛吃蘋果,吃成一張蘋果臉。可他兒子又香又軟的紅紅腮幫子才是直的蘋果臉啊!

保母陳姨看著他們母子倆在地上滾成一團的樣子,也跟著哈哈大笑著。

「我今天跟鳴鳴在公園遇見一個長得跟他很像的先生。」陳姨笑完後說道。

辛曉白這一聽,心臟都快被嚇停了。她驚坐起身,緊抱著兒子,雙唇顫抖地問:「然後呢?」

「我原本沒看到那個人,是旁邊的人跟鳴鳴說他爸爸來了,我才看到。長得真的跟鳴鳴有夠像的。」陳姨笑著繼續說。

「然後呢?」

「什麼然後?」陳姨表情奇怪地看著她。

「那個人有什麼反應嗎?」她屏著氣問道。

「他停下來看了鳴鳴一下,然後說了句「你們認錯人了」,就走了,表情很恐怖,冷冰冰的。不過,長得真的很像電視男主角,高高帥帥的,還穿風衣。」陳姨的話讓辛曉白安心卻也難過地抱緊了兒子。

雷天宇的反應很正常,誰會在路上看到一個很像自己的孩子,就懷疑自己當爸爸了呢。

可是,她心裡難免存著一點不切實際的美夢,例如說雷天宇一看到鳴鳴意外投緣,忍不住就和他親近起來這種事。

誰讓小說都是這樣演的呢!雖然她明知道如果雷天宇認出雷鳴,基本上就是她末日的到來啊。

接下來幾天,辛曉白仍然無事人一般的去照顧雷國東,可雷天宇卻沒再出現。

雷國東說,雷天宇幫忙陳心羽處理娘家後事去了。辛曉白當然沒再追問下去,只是繼續一邊照顧爺爺,一邊對看護灌輸雷爺爺其實面惡心善等諸多言論。

沒辦法,她被那天雷天宇和雷鳴的偶遇給嚇到了,現在當然要做好盡快退場的準備。

況且,雷爺爺的傷勢其實復原得差不多了,他不過是希望有人陪著。畢竟,一個怕無聊的人哪裡也不能去,家裡若再沒有個可以說話的人,沒病也悶出病來。

辛曉白當然也很想多陪雷爺爺一些時日。不過,事關她和兒子,她不得不狠下心逃跑。

這一日,替雷爺爺備好早餐之後,她打了一杯綜合果汁,端著大托盤送菊,爺爺房裡,正想著要如何開口跟他說她下個星期就想辭掉工作之時,雷國東先開了口。

「明天我要去拜拜。」雷國東說。

「早就該去拜了,大難不死,就是老天保佑啦。我明天早上來的時候,順便買些鮮花素果陪你一起去拜……」她說。

雷爺爺瞥她一眼,沒等她說完,就又自願自地注下說道:「我們家時運不順,先是葙老婆中風,然後我出車禍,天宇又住院……」

「他怎麼了?」辛曉白打斷他的話,完全沒注意到爺爺臉上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就這幾個親人,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辦?我還想看到曾孫啊。」雷國東低頭,佯裝難過地說道。

「他究竟怎麼了?」辛曉白著急地追問道。

「還能怎麼樣?又是胃出血!他以為自己是鐵打的,整天三餐不正常,只喝茶和咖啡,老是要等到又病又累咚地一聲倒下時,他才會想起來自己不是機械人。」雷爺爺看著她,唉聲歎氣地說道:「這時候,如果有個能讓他聽話的人,去照顧他乖乖吃飯休息,病會好得比較快……」

「叫他老婆照顧他。」辛曉白心疼,卻仍一臉堅決地說道。

「如果他老婆制得了他,他又怎麼會有那些進出俱樂部、酒店的荒唐行為?又怎麼會把身體搞成這樣?」雷國東看了她一眼,試探地說道:「他們好像分居了。」辛曉白心裡頓時五味雜陳起來,說她心裡不高興是騙人的,但說她難過也是真的--他的婚姻走到這個地步,他和陳心羽一定都不好受。

可自己和雷天宇之間會因此有任何改變嗎?爺爺會接受她,但雷老夫人呢?

她現在有兒子要考慮,什麼決定都不能亂作。

「他要離婚,我更不該去他身邊,免得別人把這筆帳算到我頭上。」辛曉白朗聲說「說到底,你就是無情無義。」雷國東瞪著她說道。

「說到底,你就是居心叵測。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千方百計地想撮合我們,也不想想看我們前面擋了多大一座雷家」她朝著他齜牙咧嘴了一番。

「只要你們點頭,哪有什麼山不能移?我只是希望他能快樂一點,他把整個家族的擔子都攬在身上,報恩報到這樣已經足夠了,難道要報到終生遺憾嗎?」雷國東不以為然地說道。

辛曉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用力地深呼吸,免得她心軟。

「像這種時候,我可以詛咒一下他弟弟嗎?也該幫忙分擔一下家業吧。」她說。

「他弟弟那種藝術家性格如果想接,我們才會哭著求他千萬不要。」

「這麼嚴重?」辛曉白笑了出來。

「那傢伙除了琉璃之外,就是個生活白癡。好險在琉璃界也混出一番名號,幾座作品都被收入博物館,還創了個品牌,作品也有很多人收藏。」雷國東壓低聲音說道:「其實,天帆最近的經紀工作,心羽一直都有在後頭監督幫忙。」

「當藝術家果然比較好命,他哥哥連老婆都派過去支持,然後把自己給累到病倒,這也太不公平了。」辛曉白才忿忿地說完,就看到爺爺揶掄的表情,連忙轉移了話題。「怪了,那怎麼不叫雷天帆娶陳心羽?」

「陳心羽的媽媽要她嫁的是雷家的掌權者。」雷國東神色自然地說道。

「真受不了你們這些豪門世家。」辛曉白翻了個白眼,還是忍不住交代道:

「你記得提醒心羽,要找人盯著雷天宇三餐正常,否則他很快就會故態……」

「天宇剛出院,你去幫我照顧他三天,三天就好了。」雷國東一臉乞求地看著她說辛曉白皺起眉,看了雷國東一會兒之後,才開口說道:「你先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去照顧他。」見雷國東點頭,她才接著往下說:「你身體已經沒有什麼大問題了。所以,我想下周就回家。」雷國東臉色旋即一沉,雙臂交握在胸前,不快地說道:「叫江文凱過來,我給他安排工作,薪水保證比他現在自己當老闆還好。」

「茶棧是他自創的事業,意義不同。」

雷國東花白眉頭一皺,雙唇抿成死緊,半天后才哼了幾句。「隨便你。反正你沒良心,不告而別也不是頭一回的事了。」

「爺爺,你乾脆搬回家住吧。就跟雷老夫人說,你是貪玩騎重機摔斷腳,她不會起疑的。」老人家就怕沒伴,回去有雷老夫人跟他拌拌嘴,也是好的。

「我考慮一下。」

「爺爺,你很奇怪耶。平時在我面前這麼健談,怎麼不花點心思讓老夫人開心?你們兩個錢又花不完,可以手拉手去旅行啊。」

「她那人愛面子,身體還沒完全康復前是不會出去的,而且她放心不下天宇。」

「雷天宇那麼大的人了……」辛曉白翻了個白眼。

「還不會照顧自己,還鬧到進醫院。」雷國東連忙接話,準備再演上一出苦肉計。

「好啦,我現在就去照顧他,順便把他痛罵一頓,這樣可以了吧。但是--」辛曉白拉長語音,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說:「我下周就要回家。」

「下下周,我這個老人家也需要你的照顧。」雷國東一臉可憐地看著她。

辛曉白見了好笑又好氣,終究還是不忍心地點了頭,這才轉身收拾東西,準備照顧另一個病人去也。

一個小時後,雷國東的司機載著辛曉白抵達雷天宇家。

辛曉白拿著爺爺給她的芯片鑰匙,獨自進到雷天宇家裡。

屋內仍然是一派的冷色系路線--黑色地板、黑色玻璃及冰天雪地色調的擺設,充分表現出主人孤僻愛獨處的個性,完全沒因為結婚而有任何改變。

辛曉白走到廚房裡,放下手裡大包小包的食材,有種往日回放的感覺。之前有一次他鬧胃病,她也是這樣大包小包地趕來照顧他的……「誰?」一個防備的女聲在辛曉白身後響起。

辛曉白驀回頭,看見了陳心羽。

陳心羽瘦得讓人嚇一大跳,她原本的長髮飄飄已剪短到約莫至下巴的長度,更加強調出她此時尖尖的下巴。

「你怎麼瘦這麼多?」辛曉白脫口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陳心羽驚訝地走到她身邊。

「你別誤會,是爺爺拜託我來照顧他的。我下下周就要離開這個地方,我有丈夫和孩子了。」為了撤清關係讓陳心羽放心,什麼話都敢說。

「你結婚了?」陳心羽睜大眼,一臉不能置信地看著她。「我以為你會等雷天宇。」

「我怎麼可能等一個已婚男人,就算他是座金山銀山也一樣。」辛曉白眼睛瞪得比她更大,一臉看到外星人的表情。

陳心羽說的話,是身為妻子該說的話嗎?

「你如果只當他是金山銀山,他不會惦記你這麼久。」陳心羽輕聲說道。

「我也沒清高到把他當平民百姓啊。而且正因為我對現實很清楚,所以該退場時,我就會退場。」辛曉白手一攤,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你不好奇我跟雷天宇的婚姻關係嗎?」陳心羽問。

辛曉白靜默了,因為那不是她該置評的事。況且,她著實無法從陳心羽臉上看到任何婚姻的喜悅,又怎麼忍心再多追問呢?

「我已婚,你們的事已經不關我的事了。」我說。「我那時其實是懷……」陳心羽朝她跨近一步。

「既然已婚,就滾回你丈夫身邊……滾……你們都給我滾。」雷天宇沙噴如石的聲音在廚房外響起。

兩人回頭,看見穿著睡衣、臉色音白的雷天宇正扶著沙發掎背,用他黑黝眼眸冷冷地瞪著辛曉白。

「滾!」雷天宇面無表情地說。

陳心羽瑟縮了下身子,也沒回答,轉身就要走人。

「我們是人,只會走不會滾。」辛曉白沒好氣地回他一句,故意挽住陳心羽的手,和她一起往外走

雷天宇怒瞪辛曉白一眼,整個人搖晃了下,往前一倒。

辛曉白察覺,飛箭一般的衝到他身邊,趕在他跌倒之前,撐住了他的身子。

他的重量整個往她壓來,幸好她反應還算靈敏,身子一側,便跟他一起倒向沙發。

他躺在沙發裡,連推開她的力氣都沒有。

辛曉白飛快坐起身,瞪著他病懨懨的臉龐,心疼佔滿胸口,可怒火卻讓她咆哮出聲一有多擔心。你以為爺爺奶奶現在還是身強力壯的十八歲少年,禁得起被你這樣嚇個幾次嗎?」她說。

他晦黯的眸裡閃過一道利光,可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辛曉白著他唇角上揚了一「我死不了的。」他說。

「對啦對啦,原來你已經升格為閻羅王,沒人敢動你了。」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後,抬頭看向陳心羽。「叫救護車。」

「你敢。」雷天宇的咆哮是針對辛曉白的。

「為什麼不敢?」辛曉白再次看向陳心羽,拍胸脯保證。「打電話叫你們的家庭醫師過來,不然就叫司機來載他去醫院,有事我負責。」陳心羽點頭,依言拿出手機。

「你能負什麼責。」他冷冷看著辛曉白,手掌牟牟地捆制著她。

「當然是負責擋你的怒火,我臉皮有城牆厚啊!而且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對爺爺沒法子交代。」辛曉白沒好氣地說。

「你何必對我爺爺交代,你只要對你的丈夫交代就好了。」他瞪著她說道。

「太好了,還有力氣跟我吵架,一定不會有事的。」辛曉白一聳肩,就當他是孩子在撒賴。

「家庭醫師一會兒就到了。」陳心羽對辛曉白點點頭,又看了雷天宇一眼後,她輕聲地說道:「我先走了。」

「嗯。」雷天宇點頭。

「曉白,這裡就麻煩你了。」陳心羽輕聲說道。

辛曉白張大嘴瞪向雷天宇,他正閉目養神,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辛曉白瞪大眼看向陳心羽。

陳心羽朝她一頷首,伸手拉開門。

「陳心羽,你給我站住!你是他的妻子,你應該要陪在他身邊……」辛曉白忍不住哇哇大叫道。

「我不是他妻子了。」陳心羽頭也不回地說道。

辛曉白像根冰柱一樣地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我媽大前天告別式之後,我們就辦妥離婚了。」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29:54

第十八章

關於陳心羽的美夢

因為媽媽是雷奶奶的乾女兒,所以我小時候經常到雷宅去玩。

雷天宇是聰明的、優秀的、高不可攀有距離感的。而大我一歲的天帆,才是會陪我玩的那個。

天帆會帶著我衝到池塘裡抓蝌枓、用泥土做土丸子、在牆上畫水潰畫,他的玩法和我認識的孩子全都不一樣。可我喜歡他,每次一到雷宅就要巴著他。大家都笑著叫他把我娶回家,可我媽媽連這種玩笑話都聽不得,每每對我耳提面命,如果要嫁,也要嫁給雷天宇,因為雷奶奶說過,繼承雷家的人會是雷天宇。

我沒把這事放在心裡,畢竟對於沒談過戀愛的我來說,暗戀天帆是我最快樂的事。

這樣的快樂持續了許久,直到天帆在爺爺、奶奶的支持下出國讀書,成為有名的琉璃藝術家。而我媽媽後來得了癌症,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嫁給雷天宇,因為他不但能幫媽媽奪回她在董事會的席次及勢力,更是一個不會被我二媽、三媽踩到頭上的男人。

我媽半輩子都在二房及三房的鬥爭下過日子,她總覺得我沒有二媽生的孩子嘴巴甜、討喜,也沒有她們的長袖善舞及吸引人的艷麗。我唯一能讓我媽揚眉吐氣的,無非就是嫁一個好男人。

因此,當媽媽向雷奶奶提起婚事時,我縱有千般不願,也只能點頭。畢竟,做個孝凡的女兒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即便雷天宇已經跟我表明,他早有了想共度一生的女人,但他為了報答雷家的收養恩情,還是會點頭跟我結婚。

訂婚前一個月,天帆回國了一趟。還是一樣不羈的長髮、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我知道他對我沒什麼特殊情感,因為我在他眼裡是一個很無趣的人,而他向來是怕無聊的,這事我懂。

然而,這並不妨礙我喜歡他,也不妨礙我在他某回宴會上喝醉時,溜到他房裡偷吻了他的唇。

他喝得很醉,醉到把我當成其他女人,和我發生了關係。

我很開心,覺得這輩子也不算枉然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就在我和雷天宇訂婚之際,我竟發現自己懷孕了。

當時,我滿心擔憂,卻也快樂到只差沒飛上天。

我怯怯地告訴了雷天宇這個消息,他沒什麼反應,只是用他一貫的鎮定要我好好把孩子生下來,或者還帶著幾分難得的喜悅吧。畢竟我搋明有了孩予後,會更加不干涉他的感情。

有了孩子之後,我想我該是全世界最開心的人。雖然……雖然孩子後來還是沒能留住,但我曾經擁有過天帆的一部分,這樣也就足夠了。

只是,媽媽過世之後,我總不免偷偷地作著「我可以和天帆在一起」的美夢。雖然,我明知如果他也喜歡我的話,那才真的是美夢一場啊……陳心羽離開之後發生的事,辛曉白因為還在震驚當中,所以完全就是憑著本能行事一她開門讓家庭醫生進來,依照醫生的指示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在雷天宇身邊跟前跟後,倒水伺候。

雷天宇始終沒與她對上眼,也沒跟她說話,當她不存在似的。

醫生給他吊了點滴,讓他服了藥,再吩咐辛曉白熬些粥或有營養的東西給他。辛曉白像個盡責的管家似的頻頻點頭,好像照顧雷天宇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任務一般。

送醫生離開之後,辛曉白站在他的房門,望著床邊放著點滴架、正蹙眉閉著眼像是睡著的雷天宇。他離婚了他離婚了他離婚了……那她應該要跟他說,他們有個孩子嗎?

她皺著眉,卻不敢開口。

她知道爺爺是站在她這邊的,可雷天宇是站在被收養者的立場面對雷家。然後,她也仍然沒有進入大家族的打算,她怕麻煩、也不想被找麻煩啊。

可她這樣對雷天宇、對雷鳴公平嗎?辛曉白不禁問自己。

辛曉白走到離他房間最遠的廚房打電話給保母陳姨,準備跟她說自己會晚點回家。只是,陳姨電話才接起來,她就聽到鳴鳴驚天動地的哭聲。

辛曉白請陳姨把電話拿給鳴鳴。

「寶貝,怎麼了?怎麼哭得這麼可憐?」她用哄人的語氣說道。

「媽媽媽媽……!電話那頭,還不會說心事的鳴鳴仍然哭喊著。

辛曉白聽得一陣捨不得,因為她就是對兒子特別心軟。況且,以前在東部的時候,她一下班就會專心陪伴他,現在他不但要適應新環境,還要習慣因為照顧雷爺爺及雷天宇而經常晚歸的媽媽。

「寶貝乖,媽媽再一下就回去陪你了,媽媽愛你喔……」辛曉白心疼地說道。

「媽媽陪媽媽陪……」他說。

「沒事,他哭累就睡了,你快去工作吧。」陳姨在電話那頭說道,而鳴鳴喊著「媽媽媽媽……」的哭聲成了背景音。

辛曉白切斷通話,望著手機桌面上鳴鳴的照片,用力親了一下,心疼地說「媽媽很快就回去了。」

「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了。」雷天宇的聲音嚇了她一大跳,她驀回頭--他正推著點滴架站在廚房門口。

「回去。」雷天宇命令地說。

辛曉白看著他嚴厲眼神還有乾涸脫皮的雙唇,她把手機放在流理台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邊。

「回去。」他臉色嚴厲地看著她。

「聽見了,你先喝水吧,總不能老是靠點滴補充水分,還是要養成多喝水的習慣。」她說。

他接過水杯,仰頭將水一飲而盡,把水杯往旁邊一擺。

「你可以回去了。」

即便已經聽過這樣冷漠的聲音無數次,雷天宇還是成功地讓辛曉白覺得自己很不受歡迎。

「我有事要問你,問完就走。」幸好,她臉皮夠厚。

雷天宇漠然黑眸定定看著她,冷薄雙唇迸出話來--「我離婚不是因為你。我答完了。」辛曉白看著他,幾乎要為他們之間的好默契鼓起掌來。

「謝謝你詳細的解釋,我現在己經完全沒有內疚感了。」她翻了個白眼,嘲諷地說「你可以走了,不用再來了,你……」雷天宇的下顎緊了一緊,凜聲說道:「你的孩子還小,需要你陪。」

「明白。」她心裡激動萬分,卻裝鎮定地回望著他的視線。「我只照顧爺爺到下下個星期,就會回東部了。」雷天宇雙唇一抿,但他面無表情地點頭,推著點滴架慢慢地走回他的房間。

他原本還貪著她平時叮嚀幾句的溫柔,卻在方纔她的通話中,赫然想起她家裡還有等著她回去呵護的孩子和--丈夫。

辛曉白望著他的背影,知道她這一走,除非再有任何意外,否則他與鳴鳴應該是不會再有機會碰面了。所以,她一時之間竟捨不得走得太快了。

「你奶奶知道你離婚了嗎?」她對著他的背影問道。

「不知道,我跟心羽準備瞞到我再婚或者她再婚為止。」他腳步未停地說。

「你有再婚的對象了?」她嚥了一口口水,嚥下嘴裡的不是滋味。

「沒有。但依照雨田集團的規模,要找再婚的對象不難。」 「別管事業了,你要為自己的幸福多打算一點。」辛曉白不自覺地往前走了一步。

「把家業打理好,對得起我原生家庭的交代,對得起雷家的栽培,就是我的打算。」他冷冷地說道,緩緩地走回房裡。

「爺爺是希望你快樂。」她趕上前幾步,直接站到了他的房間門口。

雷天宇坐在床沿,肩背挺直地幾乎有九十度,下巴高傲地昂起看著她。

「那不關你的事。人不快樂,死不了。」他的聲音銳利如刀,刮得她一陣心痛。她心頭一酸,眼淚都快掉下來。

「回去。」他說。

「我幫你熱好湯後,就回去……」她真的想為他做些什麼。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你的。回到你的丈夫和孩子身邊。」他大喝一聲。「我燉完……」

「回去!」雷天宇抓起枕頭往她的方向一扔,而她錯愕到甚至沒法子閃躲。

那枕頭砸在她的胸口,讓她往後退了一步。

辛曉白看著他此時沒有防備的黑眸,他的眼裡有那麼多的悲痛和不捨--他是她認識最不自由的人啊。

雷天宇從她的臉上看到自己此時的真情流露,他驀地沉下臉,一語不發地背過身。

辛曉白後退,飛也似的往外跑去。

再不走,她會慫恿這個男人跟她一起離群索居。或者,她會不顧一切地陪在他身邊,不管他對家族或是雷老夫人有什麼承諾,至少他會過得快樂一些。

可是,無論是哪個結果,聽起來都有很多責任要扛。她現在腦子亂烘烘,需要回家好好想一想,她有沒有能力面對這一切。

所以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

走為上策。

辛曉白逃了多久?

答案是十分鐘。因為她才跳上計程車沒多久,就發現手機忘了帶。手機沒帶不是大事,但乒機裡有鳴鳴的照片就是會出人命的大事。

辛曉白請計程車司機調頭,付了車錢後,她再度衝過那些穿著打扮都比她來得稱頭的接待處服務人員,衝入電梯。

出了電梯,她拿出鑰匙,打開大門

雷天宇正站在客廳,手裡拿著她的手機,一臉冰霜地瞪著她。

辛曉白一時竟分不出她是擔心到在發抖,還是她的手此時是真的在顫抖。

「你兒子打電話找你。」雷天宇說。

辛曉白的身子驀地一震,嚇出了一背冷汗。

「謝謝。」辛曉白乾笑著,伸手想拿回手機。

雷天宇把手機放進他的口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前一拖。

「說!你兒子為什麼長得那麼像我!」他噴火眼眸直逼到她面前,那聲咆哮吼得她耳膜隱隱震動。

辛曉白第一百次後悔,不該把兒子的照片設成桌面及陳姨的來電顯示。可心裡其實又有那麼一丁點的如釋重負--他知道真相了,她不用想辦法解釋了。

「說!」他目訾盡裂地瞪著她。

她被瞪得頭皮發麻,只好先撫著他的手臂,試圖想緩和他的怒氣。

「先坐下,你還打著點滴。」她輕聲說道。

雷天宇瞪著她,驀地低頭一把扯下針頭,把點滴架往旁邊一推。

「你找死嗎?以為自己在演連續劇嗎?」辛曉白火了,一掌啪地打向他沒打針的手「找死的是你!」雷天宇把她直接壓到沙發裡,恨不得掐死這個小傢伙。她居然生了他的兒子,卻一點都不露口風,還嫁給了別人!

辛曉白蜷曲在沙發角落,看著他豺狼虎豹似的逼上前來,那想撕裂人的眼神看得她頻頻發抖。

「他是不是我兒子?」他大吼出聲。

「是!」她嚇得睜大眼,大聲說道。

雷天宇臉上閃過不可思議、喜悅、憤怒等種種表情,最終將手掌掐入她的肩膀裡,抓著她狠狠地瞪著。

她被他噬人眼神嚇到伸手蒙住自己的臉,求饒的說:「我是有苦衷的。」 「什麼苦衷要讓你帶著我的兒子去嫁給別人?你為什麼不找我解決?我就那麼不值得你信任嗎?如果不是爺爺正好找到你,我連我有個兒子都不知道!我在附近的公園裡見過他,早該知道他跟我有血緣關係的!」雷天宇氣到沒法子控制音量,吼到整間屋子都是回她聽著他連話都說不清楚的激動,忍不住從指縫間偷看著他--他全身都在顫抖。

「對不起!」她驀地把自己投入他的懷裡,雙手牢牢地抱住他。

他身子一震,卻很快地把她推在一臂之外,緊盯著她的臉命令地道:「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你的問題那麼多,我哪記得住。」她咕噥道,這時倒是裝乖地在他眼皮底下坐好「還敢貧嘴!你--」辛曉白睜大眼,在他張口預備對她再次咆哮的前一秒,快口說道:「他叫鳴鳴,今年一歲兩個月,比一般孩子會說話。長得像你,可蘋果臉像我。整天笑嘻嘻的,好可愛。」

「然後,你讓一個跟他毫無血緣關係的人變成他的爸爸。」辛曉白看他咬牙切齒,一副想掐死她的樣子,連忙舉高雙手扮無辜。

「我沒結婚。真的!不然你可以看我的身份證!而且我也沒什麼未婚夫,可比某人當時坦白多了。對不起……」

「對不起個頭!你這個騙子!」他愈說愈氣,火山爆發一樣的咆哮出聲。

辛曉白驚跳一下,用力地摀住耳朵。這個平時說話最多只有攝氏五度的男人竟不顧一切的咆哮著,就知道他真的氣到快要發瘋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解釋!」

辛曉白的下顎被他抬起,她的眼被迫對上他還在噴熔漿的眼陣。

看他還是一副想跟她決一死戰的模樣,她討好地扯扯他的袖子,見他還是無動於衷,她旋即雙唇一癟,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先歎了口氣才又說道:「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懷孕時你已經結婚了,總不能要我去破壞你的家庭吧。」雷天宇仍然板著臉,臉頰也依然因為過分用力而拉出兩條嚴肅的凹陷線條,可盯著她的眼神卻已經開始慢慢地降溫了。

「你何時知道自己懷孕的?」他問。

「寫紙條跟你說「沒中獎」之後。」她低頭絞著雙手說道,很確定自己聽到他磨牙的聲音。

「你和江文凱現在的關係?」

她心裡大喊不妙,於是特意抬頭用鎮定表情說道:「他是我的老闆。我請他假裝我的先生,好騙過你們。」

「你倒是很厲害,舉凡老闆都和你關係匪淺。」他瞇了下眼,皮笑肉不笑地說。

「此言差矣,我只和你有關係。」辛曉白急忙抱著他的手臂,陪著笑臉說道。

「那江文凱怎麼會願意當你的擋箭牌,還演得那麼興致盎然。他喜歡你!」

「他對我就像哥哥一樣,只能說他演技好啊。」辛曉白見他又瞪來一眼,她立刻滿臉乖巧地把頭挨到他肩上說道?

「況且,要不是他賞工作,我怎麼會和李伯伯遇到,怎麼會再跟爺爺碰面,又怎麼會遇到你呢?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啊。」

「還敢狡辯。」他捏了下她的腮幫子 - 見她哇哇大叫,這才滿意地鬆開手。

「立刻辭掉工作,把我兒子帶回來。」

「這樣不好吧。」她脫口說道。

「為什麼?」他瞪她,肩膀又緊繃了起來。

她伸手與他十指交握,輕聲說道:「我們之間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我會解決的。」

「你怎麼解決?奶奶現在身體不好,不能受到刺激。」

「你是要我明知我自己有兒子,還要假裝不知道,繼續眼睜睜地看著你把我的兒子裝成別人家的?」他把她逼進沙發深處,雙手直接扣在她的臉龐兩側。

「誰叫你偷看手機照片的!現在好了,沒法子處理了吧。」辛曉白惱羞成怒,一手指向他的鼻子,哇眭大叫道。

雷天宇濃眉一擰,頭一低,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四唇相接,彼此都是一震。

他吻得狂,貪婪地渴求著她的味道。她被吻得雙頰泛紅,可總覺得要不夠他。在沙發裡滾了一圈又一圈,吻到差點都著了火。

「都是藥味。」她氣喘吁吁地先推開他,掙扎著從沙發裡坐起身。

「誰叫你沒好好照顧。」他又去咬她的唇。

「屁。」她冷哼一聲,瞪他一眼。

雷天宇笑著捏了下她的腮幫子,這回卻沒使什麼力氣,逗弄成分居多。

「除了你,沒人敢對我說這種話。」他說。

「才怪,聽說某人婚後流連聲色場所,想聽什麼話沒有。」她不以為然地抿了下唇,瞥他一眼。

「她們或者敢對我天南地北的瞎說,可她們都不是你……」他的拇指撫著她的下顎,定定地凝視著她。

天啊,這男人去花天酒地,不會就是因為那裡的小姐敢對他高聲談笑吧!辛曉白瞪大眼,用看外星人的表情把他打量過好幾次,最後捧著他的臉龐,在他臉頰重重地親了好幾「算你情深意重,勉強讓你過這一關。」她輕哼一聲。

「我要看我兒子。」他說。

「你先給我休息。」她命令道。

「我現在就要看他。」他皺起眉,想起身。

她拉住他的手臂,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這裡大廳有服務人員守著,他又長得跟你超像,一進門就會引來注目。你還是先好好休息,等到你好一點之後,我再帶你去看他。」

「全世界都知道他就是我兒子是很正常的事,叫他過來。」他抿緊唇,一臉嚴厲地命令道:「我會負責處理所有的事。」

「那我就不休息。」

辛曉白嘴角抽搐地看著這個素來以冷靜著稱,現在卻臭著一張臉耍任性的男人。

「經過這段時間,你的脾氣還真是愈來愈成熟啊!」她故意揉亂他頭髮,卻被他警告地抓住雙手,扯入懷裡。「你要看他也行,先把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們的方式說清楚,我立刻就讓陳姨帶他來。」雷天宇一挑眉,附耳對她說了幾句話。

辛曉白有幾分鐘的時間,激動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用力地喘著氣。

怎麼會有這種事!連續劇也差不多就是這麼狗血了啊!原來她的身世裡還有這一段,可憐了她什麼都不知道的媽媽啊!

「所以我想一切會有轉機的。」雷天宇拉下她的手,把她緊緊摟入懷裡。「你怎麼有法子把這個秘密藏這麼久?」她還在搖頭不能置信中。

「因為之前都不是開口的好時機。那時,我婚也沒結,奶奶對我和陳心羽還有期望,依照她的個性,一定會大發雷霆,認為一碼歸一碼,也許態度更加強硬也說不定。況且,你媽那時正在重病中,奶奶看到你媽媽的樣子,有可能會自責一輩子。她年紀大了,我沒辦法那樣子待她。」他迎視著她的目光,毫無隱瞞地全說出。

她瞅著他,還是無法確定他守著這個秘密究竟是對是錯。

「也許你覺得我算計過多,但我之前問過你媽媽,還有沒有什麼想見的親人。她說她的親人就你一個,我才沒開口的。」他著著她的眼,黑眸裡閃過一陣不安。

她感覺到他的自責,想起他一個人承受著這種在生離死別間開口與否的掙扎,連忙抱住了他的手臂,輕聲地說道:「不說也好。我媽臨走的時候,情緒還算平靜。如果讓她知道她有個有錢的媽媽,也許新仇舊恨都翻起來,反而心情更難平靜。」雷天宇彎起唇角,在她發上印下一吻當成感謝。

「那你現在提,不怕奶奶會氣你之前都沒說嗎?」她咬了下唇,擔心他會被責怪。

「我會說我是和陳心羽離婚後,派人找你時,意外發現這件事的。我原本就打算這樣做的。」

「聰明聰明。」辛曉白拍手,一臉稱許地看著他。「那如果你沒找到我呢?」

「不會有那種事的。」 「是啦,某人信心滿滿,還送了我一瓶「被俘虜的蘋果」,詛咒蘋果一輩子都要被關在酒瓶裡。」她心頭火一起,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事實證明我錯了,我才是蘋果的俘虜。」

他這話一說,配上深情款款的目光,辛曉白還能生什麼氣,乖乖地順著他的手勢偎在他懷裡,只忍不住問了句--「你真的覺得現在是可以開口的時機?」

「奶奶現在對生死應該有了更多的想法,加上又多了一個小曾孫,情況當然不同。」他沒有十成、也有九成把握。

辛曉白看著他一臉自信滿滿,把臉龐埋入他的胸前,第一次相信幸福也許真的不遠了。所以她說--「我請陳姨帶雷鳴過來。」幸福,當然缺一不可啊。

雷鳴抵達前,雷天宇在辛曉白的要求下,先喝了一些湯後,躺到床上休息。她被拉著躺在他身邊,還被他抓著手。

他說,她逃走的前科太多,非得如此他才能放心。

也許真的是累了,或者是放心了,雷天宇才躺上枕頭沒多久便陷入睡夢裡,睡到連雙唇都放鬆地微張了,唯有--眉頭還是皺的。

她自由的那隻手探向他的眉心,輕撫而過。

他先是皺得更緊,繼而才緩緩鬆開了眉頭,唇角甚至微微上揚著,像是作了一場好夢似的。

看到這樣一個俊帥挺拔的男人在她身邊放心,真的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辛曉白微笑地在心裡付道。

雷天宇立刻張開眼睛看向她,馬上就坐起身,眼神清亮地問道:「他們到了?」她接起手機,陳姨說他們已經到了大廳。

「好,我下去接你們。」辛曉白對著手機說道。

「我請服務人員帶他們上來。」雷天宇一手握著她,一手撥了內線電話。他交代完畢後朝她點了點頭,她依言跟陳姨說完後,就切斷通話準備起身下床。

「可以鬆手了吧。」她拉高兩人交握的雙手。

他緊握了她一下,卻沒鬆開,只是隨著她起身下床。

辛曉白顧及他的體力可能還不佳,於是走得慢吞吞,可她一聽到門鈴聲之後,便立刻甩開他的手,一路狂奔至大門。

「等等……」他在辛曉白身後喚道。

「幹嘛?」她回頭,手已經放在門邊的密碼按鍵上。

「他……喜歡或不喜歡……」雷天宇皺了下眉,想問一些關於兒子的事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於是只搖頭說道:「算了。」

「他會喜歡你的。」

辛曉白對雷天宇燦然一笑,他臉上的緊張之色這才和緩了一些。

她按下密碼開了門。

「媽媽--」雷鳴一看到她,立刻衝到她身邊抱住她,不停地喚道:「媽媽媽--」辛曉白彎身抱起他,向服務人員道了謝,然後把陳姨帶了進來。

「雷先生,你兒子好可愛,長得跟你好像。」服務人員笑著說道,眼裡有著掩不住的好奇。

辛曉白抱著兒子,只是傻笑。

雷天宇離婚的事沒對外公開,大家都以為雷天宇的老婆是陳心羽,現在又冒出這一個兒子,換作是她也會想八卦的。

「謝謝。」雷天宇的目光全放在兒子那張酷似他的小臉之」三,只笑著對服務人員說服務人員沒看過雷天宇笑,竟是微愣了一下。

「謝謝。」辛曉白也向服務人員一笑,並同時後退了一步。

服務人員是訓練有素的,立刻微笑地後退一步,道了句「晚安」。

辛曉白關上門,鬆了口氣。

陳姨忍不住嚷嚷了起來。

「唉呀,怎麼會是你呢?」陳姨指指雷天宇,興奮地拉著辛曉白說道:「他就是我那天說的,在公園遇到長得很像鳴鳴的先生啊。他真的……」

「怪不得你剛才聽到我說在公園見過他,沒有任何反應。」雷天宇打斷陳姨的話,想到辛曉白這傢伙竟藏了兒子這麼久,冷眸驀地又朝她射去一箭。

「凶。」雷鳴攬著媽媽的頸子,小臉貼著她,黑白分明的眼卻是看著雷天宇。

雷天宇被兒子討厭,冷酷面具頓時垮了下來。

辛曉白咬著唇忍住一個笑。

陳姨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來轉去,看得出來有一肚子想問的話。

「陳姨,這是雷天宇,我跟他之間的事,之後有空再跟你聊。現在要請你幫我到蔚房煮一碗麵。他胃不好,盡量煮軟一點。」辛曉白說。雷天宇哼了一聲,朝她瞄來一眼。辛曉白當然知道這是因為他不愛吃軟的東西。之前,有時面不過是煮過頭了一點,他就會拒吃。

「鳴鳴,面面煮軟一點,好不好啊?」辛曉白問兒子。

「好!」雷鳴會的話不多,這句卻是說得很清楚。

雷天宇板起臉,算是有苦難言。

辛曉白竊笑地偷看雷天宇一眼,然後對陳姨說道:「陳姨,麻煩你了。」辛曉白把兒子放到沙發上,額頭輕觸著他的頭。「鳴鳴最愛吃煮得軟軟的面了,對不對?」

「對對,面面……」雷鳴舉高雙手,黑黝黝眼珠子興奮到發亮。

「他還不會說完整句子,算是正常嗎?」雷天宇走到他們面前,一臉敬畏地看著那個在她身上踢著腿笑呵呵的小胖娃。

「他才一歲兩個月,和同齡的孩子比起來,口語能力已經算是很好了。」辛曉白乘機機會教育了一番。

雷天宇點頭,目光再次和兒子交會。

「誰?」雷鳴指著他,問媽媽。

「爸爸。」辛曉白說道,眼眶卻突然紅了。

「爸爸好。」雷鳴眼眸亮晶晶地看著他,精神十足地喚了一聲。

雷天宇如遭雷擊,表情像是想力持鎮定,可他的雙唇在顫抖,眼神也發直,只能怔怔地看著兒子的蘋果小臉。

「鳴鳴,好棒喔。」雷鳴顯然覺得自己表現良好,自顧自地拍起手,表情動作和媽媽平時稱讚他時完全如出一轍。

辛曉白輕笑出聲,看向還在定格當中的雷天宇。

「他倒是自我感覺很良好。」雷天宇說,完全不知道自己唇角此時是上揚的。

「他每天都很快樂。」她說。

「他懂得「爸爸」的意思嗎?」

「應該還不懂,他以為「爸爸」是你的名字。」她拉過他的手,讓他也一塊兒坐到沙發上。

雷天宇看著小人兒在沙發裡滾來滾去,卻不敢伸手去碰。這麼小的人兒,著起來真的好不真實。

「他叫過別人「爸爸」嗎?」雷天宇啞聲問道,喉結滾動了一下。

辛曉白看著雷天宇一臉很是介意的表情,她朝他扮了個鬼臉,反問道:「你說呢?」

「當然沒有。」他立刻嚴聲說道。

「媽媽,面面?」雷鳴拉著她,現在腦子裡顯然只有一件事。

「面面還在洗澡,要等一下。」

辛曉白抱起雷鳴,讓他靠近雷天宇。

「爸爸抱,好不好?」她問。

「不要--」雷鳴立刻把臉埋入她的頸間。

雷天宇的表情頓時像被人連甩十巴裳,還蒹被吐了口水一樣地難堪。他的兒子對他的第一眼印象顯然很不好,連抱都不想讓他抱。

「爸爸很高喔,抱著你可以摸到天花板耶。」辛曉白咬著兒子耳朵說道。雷鳴猶豫了一下,很快地看了雷天宇一眼。

雷天宇朝他伸出雙手,試探性地一笑。

辛曉白咬唇忍住偷笑--因為雷天宇裝溫情的模樣實在是有夠彆扭的。

可雷鳴還算買帳,他傾身向前,被接到了雷天宇的懷裡。

「高不高?」辛曉白捏揉了下兒子的腮幫子。

「高!」雷鳴格格笑了一聲,然後便好奇地左右張望了起來。「高!」

「是,你現在比我高了!」辛曉白裝出很驚恐的樣子。

雷鳴呵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也需要裝出那種表情嗎?」雷天宇用一種顏面神經失調的表情看著她。

「你是想害我吐出來嗎?快帶他到屋裡走走吧。」辛曉白推了雷天宇一下。

雷天宇低頭看著她,彎身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吻。「謝謝。」

「鳴鳴……要……」雷鳴突然在雷天宇身上蠕動了起來。

雷天宇一緊張,雙臂立刻收緊,而雷鳴向來不喜歡被困著,整個人於是劇烈地掙扎起來。

「鳴鳴……要……媽媽……」雷鳴朝她伸出手,已經急得拉高了嗓門。

「他怎麼了?是不是我抱得不對……」雷天宇急聲問道。

辛曉白,手撫住雷天宇手臂,一手摸著兒子的頭,笑著說道:「你兒子說他也要親我的額頭。」雷天宇鬆了口氣,連忙把兒子抱到她面前,讓他親了下她的額頭。

雷鳴呵呵地笑著,小雞啄米似的親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親到辛曉白有種額頭快要瘀青的感覺。

「好了,爸爸帶你去大床玩--」辛曉白說。

「玩什麼?」雷天宇臉頰線條瞬間又拉緊。

「放輕鬆一點,他不過是個一歲的小鬼頭,在床上爬對他來說就叫做玩,你就憑直覺行事就好了。」辛曉白雖努力憋笑,卻還是笑瞇了眼。

「我盡量。」雷天宇一臉戒慎恐懼地說道。

「GOGOGO…」雷鳴大聲說,小腿拚命地往前踢。

「Go!」雷天宇為了表示兩人同一國,也隨即大喊一聲。

辛曉白嚇了一大跳,錯愕地看著雷天宇

他已經抱著兒子,用噴射機的速度直奔進臥室。

雷鳴笑到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隨之傳來,顯然很買帳。

辛曉白再次笑了出來。

現在只希望雷天宇方才告訴她的那個天大秘密,真的能派上用場,也希望老夫人願意吃祖孫幾代情這一套啊。

畢竟,這一回,算是她此生離幸福家庭最近的一次,她可不希望又是美夢一場。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30:14

第十九章

雷陳珠的夢

我四年前經常作一個夢,夢到女兒躺在我的懷裡對我微笑,然後--我就會哭著醒過來。

奇怪的是,我剛離婚回到娘家的時候,沒作過這個夢。反倒是年紀大了之後,才開始作這個夢。

我把這個夢告訴我視為小妹子的陸玉蘭,她只是緊握著我的手,問說:「你想過要找她嗎?」我聽了,只是淚流滿面地搖頭。

老實說,我根本連想都不敢想女兒過得好不好。畢竟我的前夫或者在學問或陶藝上頭才華洋溢,可恃才傲物、眼高手低也是有的,兼以常用自尊掩飾自卑,什麼話都容易得罪他。我就是在那裡擔心受怕久了,才會開口離婚求去的。而高傲如他,又怎麼可能不同意呢?

相較之下,雷國東雖然嗓門偶爾大了點,但他待我真是沒話說的。更遑論我們家族背景相似,不會因為價值觀的不同而起爭執。

因此,我才會堅持要天宇與心羽在一起。心羽那樣溫順的性子,最能配合天宇那冷硬的性子。況且,兩邊家庭都熟識,日後也不會像我和我前夫家庭一樣,有著莫大的隔閡。

我極愛前夫,愛到願意和他私奔結婚生子,可只有愛是行不通的。所以,辛曉白和雷天宇是不適合的。加上我找人簡單調查過辛曉白的爸媽,她爸不知去向,媽媽又是愛賭成性,早晚是要給雷家捅大樓子的。我怎能容許這樣的事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

否則,我其實並不討厭辛曉白。因為在山上茶苑時,我觀察過她一陣子。

她愛笑,一笑起來,那張蘋果臉就像--我夢中的女兒一樣。

稍晚一些,辛曉白送走了陳姨之後,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用餐。

雷鳴用手抓著切成一小截、一小截的面,吃得不亦樂乎。

雷天宇則是看兒子的時間比吃麵還多,精明臉上還不時露出辛曉白覺得很像是傻笑的表情,看得她好不習慣,好想命令他恢復冷酷俊美的模樣。

十點整,當辛曉白抱雷鳴洗完手之後,他已經在揉眼睛,等到她擦乾他的手時,他已經趴在她的肩膀上睡著了。她把兒子抱到客房,指使著雷天宇拉棉被、擺枕頭,把大床擺置成安全堡壘之後,才把睡得像個小天使的雷鳴擺在床鋪天堂裡,準備離開。

「他沒事吧?會不會生病了?」雷天宇站在床邊,皺眉看著兒子。

「他只是睡覺時間到了,哪裡有事?」她奇怪地瞥他一眼。

「但他明明前一刻還很清醒。」他正經地說道。

「小孩都這樣啦。」辛曉白看著雷天宇一臉不放心,一副想叫醫生來替兒子做全身檢查的模樣,她笑著拉他的手臂往外走。「放心,他玩累了,就像插頭被拔掉一樣,啪地一聲就會斷電睡著。」

「你確定每個孩子都是這樣?」他頻頻回頭往後看。

「肯定。陳姨帶過很多孩子,也沒說雷鳴特別不一樣。」她看著他惶惶不安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內疚,於是抱住他的手臂,親熱地把他往客廳沙發裡拖,咚地一聲把兩人都沉了進去。

「關於你兒子,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她慇勤地問道。

「他看起來好小。」他說。

「哪裡小!你兒子的身高體重都在嬰兒百分比前面耶。這傢伙出生時有三千兩百公克,一點都不小,痛了我一天一夜才生出來。」辛曉白扮了個鬼臉說道。

「辛苦你了。你一個人在醫院嗎?」雷天宇撫著她的臉龐問道。

「工作地方的阿姨陪著我--而且我那時候痛到根本沒力氣去想一個人生孩子很可憐什麼的。」她一聳肩,沒說那時看到別的孕婦有家人陪伴時,她有多羨慕。

雷天宇擁她入懷,知道她一定是報喜不報憂,也不曉得吃了多少的苦。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用太感動,也不用跟我道謝啦。我的銀行帳號待會兒給你,你好好表示就好了。」她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說。

雷天宇表情先是一陣錯愕,繼而大笑著捏了下她的腮幫子。

「痛耶!」她哇哇大叫。

他滿意地看著她的蘋果臉,笑著附耳對她說:「那你猜我現在要說什麼?」

「當然是要說,我雷天宇究竟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才修到這樣一朵蕙質蘭心、聰明伶俐的解語花啊。我什麼都不用說,她全都懂,有妻如此……」

「當然是要把我名下的財產全都過戶給她?」他接話道。

辛曉白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高興地用力拍他的肩膀。

「太好了!沒想到你現在也懂得讀心術了。我也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財產一半給我、一半給兒子,這樣就可以。」

「你想得美。」雷天宇笑著低頭咬了一口她的蘋果臉。

「會痛耶!」辛曉白慘叫出聲,用力推開之後,掌心朝上地伸向他。「付醫藥費。」雷天宇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一臉嚴肅地看著她道:「你愛在我面前開這些要錢的玩笑,我是無所謂,但記得別在奶奶面前這麼說,她不是個有幽默感的人,她會把你的玩笑全都當真的。」辛曉白看著他一臉凝重,像是己經預知到她被趕出家門的命運似的。她調皮地舉手行了個軍禮,笑嘻嘻地說:「是,大爺說什麼,小的都聽命就是了。」

「你最好是有這麼合作啦。」

「臉要被你捏成爛蘋果了啦。」她一見雷天宇又想捏她的腮幫子,她立刻抓住他的手先咬一口,然後往他的懷裡鑽,孩子一樣地窩著,抱著他的手臂,用一種全世界她最相信他的語氣真誠地說:「我這人對於命運的安排,向來很順從的。既然不小心被你看到兒子的照片,既然你說你有法子搞定一切,那我就放開心胸,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當然,我也會盡一切最大的努力,好讓老夫人接受我。」雷天宇抬起她的下巴,看入她的眼「我不懂你,既然如此,當初有孩子時,為什麼不找我商量,我一定會有方法可以解決的。」

「我不想讓別人說我拿孩子當籌碼。」她摀住他的嘴,逕自往下說道:「況且,還會有人說我是你婚姻的第三者,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現在還是會有人說你是第三者,畢竟雷鳴這麼大了,這事是瞞不住的。」

「至少我可以理直氣壯地對天發誓說,你是在離婚後才知道有這個孩子的。」辛曉白大聲說道。

「閒言閒語還是難免。」

「那我就找陳心羽一起喝茶,看他們還想說什麼。不用擔心啦--」辛曉白拍拍他的臉頰,用一臉天下無難事的表情說道:「安迪沃荷說,每個人都可以出名十五分鐘。我是覺得十五分鐘過去後,閒雜人等見我們和樂融融,很快就沒事好說了。除非某人又去溫柔鄉我木姐鹵關」

「或是某人又找別人假裝丈夫?」他挑眉說道。

辛曉白吐吐舌頭,舉高雙手投降。「扯平了,可以了吧。」 「明天我們就去見我爺爺,把事情說清楚。」雷天宇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順勢將她壓入沙發,雙手也自然而然地探入她的衣服之中。

「停,給我住手!你現在一臉虛弱還想亂來,萬一得了「馬上風」,我豈不要切腹謝罪!」她咬他的手,還戳他削瘦的臉頰,光腳丫踩在他的肚子上擋著他。

「我忍耐很久了。」他拉開她的腳,俯低身子讓兩人毫無距離,讓她清楚感覺到他的悸動。

她身子一顫,慾望像針一樣地刺了她一下。

「等你養好身子,隨便你啦。」她紅著臉推推他肩膀,輕聲說道。「當真?」他附耳對她說了幾個想隨便的方式。

她圓眸大睜,辣紅了臉,用力地拍打著他的手臂。「你這幾年都做什麼去了!你這個滿腦子都是情色的傢伙!」

「只能怪你以前的配合度向來很高。」他在她頸間印下一吻,雙唇遲遲不願意離開。

她咬唇忍住一聲呻吟,畢竟她不是真的不想,只是覺得他現在應該休息為上。否則他油盡燈枯,對她有什麼好處啊。

「停停停!我還有要事要審!」辛曉白在他懷裡掙扎了半天,這才有法子坐了起來。

「你第一次看到我時,就知道我是奶奶的外孫女了?」 「是。那時候是因為陸婆婆覺得奶奶心裡掛念,所以私下托了我去打聽你媽媽下落。」他說。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陸婆婆--」

「她正好想去偷看你,沒想到因為太激動而心臟病發。」

「喂,你覺不覺得我應該來寫本小說,把我們之前的事都寫出來,應該還算有賣點吧。書名叫做「蘋果的故事」如何?」她滿臉的驚歎,精神都振奮了起來。

「滿腦子的錢,卻又不懂得怎麼做生意。你懂不懂行銷?這種書名是要放在農產品區賣嗎?應該要叫「被俘虜的蘋果」才對。」他挑眉說道。

她一聽,這便宜都讓他佔光,馬上搖頭改名。「那叫「蘋果的俘虜」好了。」

「等你寫出來之後,再來擔心書名吧。」他勾起唇角,就是不由自主地想微笑,如同之前每次待在她身邊一樣。

「瞧你一臉瞧不起我的表情,我一定寫出來給你看,我現在外號叫做勤奮的蘋果!」她戳著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說道。

「我等著。」他挑眉說道 - 又惹來她一掌伺候。

「那個……爺爺知道奶奶的事情嗎?」她問。

「他和奶奶結婚前,就知道奶奶這一段。」他說。

「奶奶呢?」

「奶奶沒提起過這一段,不過應該就是一朝被蛇咬,才會比旁人更加講求門當戶對吧。陸婆婆說奶奶當年跟著你爺爺應該是吃了些苦,似乎還被拳腳相向,所以奶奶娘家才會出錢讓他們離了婚。奶奶是個驕傲的人,從此再沒提過這事。」

「她……不會想我媽嗎?」有了孩子之後,她真的無法想像有個孩子流落在外,會是怎麼樣的痛苦牽掛。

「有時候不想,日子會比較好過。」雷天宇在辛曉白的發上落下一吻,心有同感地低聲說道。

她抬頭看他一眼,用力點頭,抱著他的手臂就要起身。

「之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這一代就要快樂地過日子。走,睡覺,咱們休養生息去也。」

「求之不得。」雷天宇摟著她的腰,姿態親暱地把她攏在身側。

「純睡覺。」她瞥他一眼。

「當然。」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辛哮白見他神色自若,當他已懂得收斂,自然滿意地點頭,親親熱熱地摟著他的手臂一起走。

事實證明,雷天宇的話不能信,他只是愈來愈懂得不露聲色罷了。因為上半夜他確實是乖乖睡了,但下半夜擦槍走火的事,他則毫不負責,完全推給神志不清的夢境?隔天見到雷國東,就是一段辛曉白連事後回想起,都還會紅眼眶的畫面。雷國東一看到曾孫雷鳴,先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繼而便是老淚縱橫了。

老人家拿著手帕,一把一把地擦著眼淚,哭到直到雷鳴指著他說「媽媽,他不乖……哭哭……」這才破涕為笑,高興得立刻要叫律師來改遺囑,一直嚷嚷著他「死而無憾」,嚷到辛曉白威脅他如果再亂說話,她就要帶孩子離開,他才消停。

當然,辛曉白也挨了爺爺一頓罵。說她這麼大的事也瞞著,是存心要氣死他……幸好她天生臉皮厚,一被罵就躲在雷天宇身邊,一副所有的錯都應該讓這個固執男人來扛的賴皮模樣。

「早知道有這種結果,當初何必浪費時間--」雷國東抱著好動的雷鳴一邊要笑呵呵,一邊還要埋怨他們小倆口。

「他當時已婚,如果我帶孩子進家門,現在可能連奶奶中風都會說是被我氣出來的啊。」辛曉白雙手一攤,一臉所有安排都是最好安排的表情。

「如果我沒遇到你呢?你就自己一個人帶孩子終老……」 「不會那樣的,因為我打算離婚後派徵信社去找她。」雷天宇撫著她的發,一副大小諸事都在他掌握中的篤定模樣。

「然後,你奶奶還不是一樣會反對?」雷國東不給面子地瞄他一眼。

「那就耗著。畢竟,我現在該盡的責任都盡過一輪了。」雷天宇說。

「意思是,我沒有責任重要對吧?」辛曉白拿了一顆蘋果,重重咬了一大口。

「你是我的一部分,早晚都是要回來的。責任則是我感念奶奶的恩情,一定要回報的。」雷天宇就著她的口咬了一口蘋果,黑陣露骨地睨著她,毫不掩飾對她的眷戀。

「蘋果還我。」她把他往後一推,水眸警告地看他一眼--一家老少都在呢!

「你打算怎麼辦?」雷國東問。

「我打算再叫天帆回來一趟,有些事需要他的配合。我想他會同意的。」雷天宇氣定神閒地說道。

「要不要叫你爸媽回來?」雷國東把打算將他的腿當成溜滑梯的曾孫抱下沙發,不料雷鳴對他腿上石膏很感興趣,抓著就要往上爬。

兩個大男人全都緊張了起來,辛曉白則不慌不忙地上前拎起兒子,塞給他兩片蘋果,立刻安定了局勢。

「爺爺認為再多兩個我這種個性的學者回來,對於熱絡氣氛會有什麼幫助嗎?」雷天宇挑眉問道。

「沒錯沒錯,你們三個都很無聊。你是因為有了曉白,才稍微有趣了一點。」雷國東頻頻點頭說道。

辛曉白翻了個白眼,突然明白雷天宇為什麼要叫他弟弟回來了。在N張冷臉的氣氛中,怎麼宣佈歡樂喜事?光想就覺得很觸霉頭啊。

雖然她是不介意能不能進雷家門,但雷天宇顯然將之視為一項要事,那她就鼎力配合了。畢竟,雷老夫人也是她的親人啊。

「對了,你們去曉白媽媽那裡上香,跟她說過情況了嗎?這事可不能忘。」對於這類傳統很注重的雷國東嚴肅地問道。

「謝謝爺爺,我都差點忘了,我現在就去,等我回來我們再聊。」辛曉白跳起身,依照過去習慣,一手抓起背包、一把撈起兒子,就要往外走。

「我們一起去。」雷天宇先她一步抱起兒子,握住了她的手,定定凝視著她。

「好。」她用力點頭,握緊了他的手。「要媽媽保佑我們一家順利團圓。」

「GO GO GO?」雷鳴摟著爸爸的頸子,知道要出門,立刻露出一臉討好的笑。

「Go!」辛曉白笑著說道。

「Go!」雷鳴笑瞇了眼,笑聲格格格地瀰漫在屋內。

於是,所有人都笑了。

一周後,在雷家大宅裡,已經知道所有情況的陸玉蘭,正陪著雷陳珠在花園裡散步。

雷陳珠前天才剛在雷天宇的陪伴下,又做完一次健檢。她目前已經可以在花園裡走上十圈,加上每天和陸婆婆下棋泡茶,訓練腦力及手力,其實已經很難看出她曾經中風過。

「到茶室喝茶休息一下吧,不是說天帆今天要回來嗎?」陸玉蘭說。

雷陳珠點頭,讓陸玉蘭喚人去準備一切。

茶室採用的是日式裝潢,柚木地板邊緊鄰著一片日式鋪石庭院,屋內幾個角落則擺著雷陳珠幾天前插好的一盆鮮花。

雷陳珠走到靠庭院的長桌邊坐下,拿起泡茶器具,替兩人沏了一壺茶。

「心羽媽媽過世了,你覺得天宇和心羽會不會離婚?」雷陳珠歎口氣說。陸婆婆喝了茶,低聲地說:「都還年輕,如果早點離了,都還能找到幸福。」

「這事我真的錯了嗎?門當戶對還是有它的道理的。況且,心羽媽媽是我乾女兒,那時又病又急,又怕二房、三房搶了心羽在董事會的地位,只能希望天宇娶了心羽,安定一切啊。」雷陳珠看向庭院,清瘦了一些的臉龐始終是皺著眉頭的。

「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用擔心那麼多了,多想點開心的事,身體要照顧好才是最重要的。」陸玉蘭說。

雷陳珠低頭喝茶,沒說出口的是--她最放心不下的那個女兒,因為多年未見,也無臉面再去尋覓了,只願她過得好啊。

「奶奶,我回來了。」和室拉門外才傳來這一聲,紙門馬上就被拉開來。

雷天帆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依然是一身白襯衫、刷白牛仔褲的率性打扮。

「奶奶、陸婆婆。」雷天帆打了招呼,就往奶奶身邊一靠,先偷了一杯茶喝,然後笑著說道:「奶奶氣色很好,剛剪頭髮對吧。這個新髮型年輕五歲不止喔。」

「誰像你長髮千年不變,怎麼也不去剪剪。」雷陳珠瞪了他的長髮一眼。

「這是我的個人風格。」雷天帆一本正經地說完,撩起馬尾故作風情地甩了一下。

陸玉蘭在旁邊已經笑了起來。

雷天帆出生時,和雷天宇差了五歲,雷國東當時就強力反對家裡的人再用精英教育教出第二個小古板雷天宇--彼時雷天宇已經完全是他養父母的翻版。雷國東當下便決定把雷天帆帶在身邊,采放任式教育,家裡這才有了一點童趣笑聲。

「一次買十件白襯衫也是個人風格?」雷陳珠不以為然地說道,唇邊隱隱有著笑意。

「那表示我的全副心力都在工作之上。」雷天帆面不改色地說。

「油嘴滑舌。」雷陳珠瞪他一眼。

「但我每天都很開心。」雷天帆鎮定地回答。

「做不出作品時,臉黑得像烏雲,半個月不見人影的傢伙是誰?」雷陳珠又問。

「誰啊?這麼有個性?」雷天帆轉頭看向陸玉蘭,故作驚喜地道:「你們可以幫我引見一下嗎?」見她們全笑了起來,雷天帆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說到引見,我有個朋友生了個孩子,那孩子長相保證讓你們看了會嚇一大跳……」

「難得你也會提到孩子。」雷陳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因為這傢伙平時最怕人提起結婚生子的問題。

「不但會提,而且我還把那個孩子帶回來了。」雷天帆笑著說道。

「孩子呢?」陸玉蘭引頸而望著,不知道有多興奮。

「孩子在這裡。」笑瞇著眼的雷國東推開紙門,拉著這幾天已經爬到他頭上作威作福的曾孫子走了進來。

雷陳珠一看到那個小娃兒,驚訝地張大眼,想著得更加清楚,因為--這孩子長得實在太像天宇了。

那五官、模樣活脫脫就是天宇的縮小版,只是孩子臉上笑咪咪的、一張蘋果臉頰看起來可愛得緊。

「……是誰?」雷鳴張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太爺爺,奶聲奶氣地問道。

「太奶奶和陸太婆。」雷國東拉著他的手走近雷陳珠。

「太奶奶好。」雷鳴睜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大聲地喊道:「陸太婆好。」

「好乖好乖。陸玉蘭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去模模他的頭。「婆婆待會兒去倉紅包給你。」雷陳珠看著小傢伙,心裡也很是喜歡,連忙轉頭跟陸玉蘭說「也幫我備一個,順便去拿些糖果餅乾和水果……」話未說完,雷陳珠又看向小男孩問道:「你喜歡吃什麼?」

「蘋果!」雷鳴大聲說道。

「好好,蘋果是好東西。吩咐他們切蘋果進來。」雷陳珠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傢伙說陸玉蘭笑著走出房間去做準備,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雷陳珠望著小曾孫的慈愛模樣。

雷陳珠是愛孩子的,只是那臉上端的架子不習慣放下來。所以,在對待少年老成的天宇時,總還是有幾分威儀,可一碰到像雷天帆或是雷鳴這種不知道什麼叫做長幼的孩子,心裡的喜愛就自然表現出來了。

「奶奶,你一看到這個小的,就忘了我這個大孫子了。」雷天帆見狀,也去拉奶奶的「他長得和天宇真像。」雷陳珠沒理會天帆,一逕看著小娃兒。

「所以,我才帶他過來讓你瞧瞧啊。」雷天帆笑著說道:「聽說哥哥小時候就是一張嚴肅冷臉,你沒看過這種0版的大哥吧。」雷鳴朝著雷陳珠一笑,一來不怕生,二來因為很何探險精神,不一會兒就在整間房裡略咚咚地跑了一圈。

「怎麼突然回台灣?」雷國東故意這樣問道。

「我打算要結婚了。」雷天帆說道。

雷陳珠這下子大驚,立刻看向他。「哪家的女孩?」雷天帆沒回答這題,只是拉著她的手反問道:「奶奶,大哥和陳心羽門當戶對,你覺得他們結婚後開心嗎?」

「現在是在指責我嗎?」雷陳珠臉色一沉,板起臉來。

「他是在跟你說不要拘泥於家世背景。小夫妻兩個人過得好,才是最重要的事。」雷國東正追在曾孫後頭跑,卻沒忘記抬頭補充一句。「雷天宇就算現在退休,他嫌的錢也夠我們家快樂百年了。」

「你們全都不懂!家世背景相差這麼大,一定會有問題的!」雷陳珠仍然搖著頭,一臉不快地說道。

「所以,大哥和陳心羽就沒問題了嗎?每個人都是不同個體,兩個人在一起怎麼可能會沒有問題,不過就是互相配合罷了,而這個願意互相配合的動機,就是愛啊。」雷天帆依舊笑嘻嘻地說道。

「愛沒有你說的那麼偉大!你廢話這麼多,為什麼沒把你想娶的人帶回來介紹?」雷陳珠皺著眉問道。

「總要先確認你們的心意,別讓她受委屈啊。奶奶,你還記得那個辛曉白吧?」

「記得又怎麼樣?雖說她是因為媽媽過世而沒回來領評茗師的證書,但之後也應該回來報備一聲。」雷陳珠抿緊唇,表情突然防備了起來。「你不會是要娶她吧?」

「不是。」雷天帆立刻搖頭,順手把滿場跑的雷鳴撈到身前,安置在雷陳珠面前坐下。「我想知道你現在還覺得門當戶對是必要的嗎?我想知道如果事情重來一回,你會願意讓大哥跟她在一起嗎?」雷陳珠看著小孩子燦爛的笑臉,想起她似乎從不曾看過天宇這樣笑。打從五歲被領養到他們家之後,天宇就一直是個再認真不過的孩子。

「你也希望天宇快樂,那就別再反對了吧。」雷國東在一旁急嚷嚷道。

「後果他們自行負責。」雷陳珠板著臉說道。

「謝謝奶奶成全。」此時,雷天宇端了一盤水果走了進來,臉上依然是一派讓人看不出喜怒的淡然。

「剛才那些話只是隨便說說,萬一讓心羽聽到像話嗎?」雷陳珠板著臉說道,目光懷疑地在所有人臉上轉了一圈。

「心羽會祝福大哥的,畢竟她當初和大哥結婚只是因為不想讓她媽媽失望--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雷天帆挨到奶奶身邊說道。

「蘋果蘋果--」

雷鳴一看到蘋果,眼睛就發亮,小胖腿咚咚咚地就跑了過去。

雷天宇看著兒子,唇邊漾出一抹笑意,彎身將蘋果盤遞到他面前。「蘋果要請誰吃呢?」雷鳴拿了一塊蘋果,立刻眼巴巴地送到雷陳珠的手邊。「蘋果--吃。」

「謝謝。」雷陳珠接過蘋果,臉上神色立刻變得柔和,還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頭。「這孩子教得好,以後常帶回來玩。」

「他以後就住在我們家了。」雷天宇抱起兒子,兩張相似臉孔依偎在一起,儼然就是父子情深的模樣。

「什麼意思?」雷陳珠面色頓時一僵,鮸戒地看著雷天宇。

「爸爸--吃。」雷鳴揮動著手裡的蘋果笑嘻嘻地說道。雷天宇張開嘴,讓兒子餵他吃了一口蘋果。

「他他--你你--」雷陳珠瞪著他們兩個的臉孔,有片刻時間驚嚇到說不出話來。

雷天帆見狀立刻上前,接過奶奶手裡那片蘋果,並遞過一杯茶讓她喝了一口。

「奶奶,這是曉白幫我生的孩子。」雷天宇神色嚴肅地看著奶奶。

雷陳珠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低喝了一聲。「不像話!」

「你先別氣,人家怕耽誤天宇,隱姓埋名躲到了東部,是我把她找回來的。」雷國東上前安撫妻子,簡單地說道。

「你是已婚之人。」雷陳珠指著雷天宇,呼吸急促地說道:「你該不會為了辛曉白跟心羽離婚吧。」

「我跟心羽在曉白及雷鳴還沒出現之前就已經談妥,一等到心羽媽媽後事辦好,她確定接手她那邊的家族事業後,我們就辦離婚。」雷天宇放下兒子,對著奶奶就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

「亂來!」雷陳珠氣到再次一拍桌子,這回連嗓門都揚高了。

雷鳴嚇了一跳,睜著大眼咬著他的蘋果,悄悄地湊到雷陳珠身邊,疑惑地看著她,奶聲奶氣地問「吃--不吃嗎?」雷陳珠看著小孩天真無邪的臉龐,縱使有天大的怒火,還是耐著性子說道「我等下再吃。」可當她回頭看向雷天宇時,臉色再次鐵青了起來。

「有什麼事鬧到一定要離婚?心羽哪裡做錯了?」雷陳珠低喝一聲。

「奶奶,他們會離婚,有一部分算是我的錯。」雷天帆難得嚴肅地沉靜了神色,湖般澄澈黑眸瞬也不瞬地看著奶奶。「我喜歡上心羽。」雷陳珠一口氣梗在胸口,差點喘不過氣來,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

雷天帆見狀,馬上上前拍撫著奶奶的後背。

「胡鬧,全都胡鬧!」雷陳珠一把打開他的手,不能置信地搖頭說道。

「哪來的胡鬧,感情這種事,旁人能作得了主嗎?你看看天宇現在的樣子,瘦得不像話……」雷國東在一旁幫腔道。

「這樣要我怎麼跟心羽家裡交代。」雷陳珠看也不看兩個孫子,兀自捂著胸口喘氣。

「不管他們便是了。她爸爸中風、媽媽過世了,你當真以為她二媽和三媽在乎她的婚姻嗎?她們在乎的是心羽嫁的老公會不會來搶家產吧。」雷天帆漂亮臉上閃過一陣不以為然,一手搭在奶奶肩上,一派自在地說:「總之,我和心羽下個月就出國了。幾年後回來,就說我們在國外遇到,兩情相悅在一起不就得了。你不就是擔心、捨不得心羽嗎?現在有我照顧她,保證她過得比和大哥在一起時還好。」

「胡來胡來!」雷陳珠打開雷天帆的手,還是不看他。

雷國東一看她還是沒有軟化態勢,立刻在雷鳴旁邊說了幾句,派他上場。

雷鳴大無畏地走到雷陳珠身邊,扯著她的手臂笑嘻嘻地說道:「不凶喔。」雷陳珠看著那張蘋果小臉,氣焰立刻又消了一半,但一張面孔還是端著不願鬆開。

「反正,你們現在全都在怪我當初強迫天宇娶心羽就對了。」雷陳珠抿著唇,望向窗外說道。

「我沒怪過您,我被雷家領養栽培,這份恩情是怎麼樣也要還的。」雷天宇站得筆直,嚴肅地看著奶奶。

「我當你是家人,也從沒想過要你報恩。讓你接手家族事業,是因為看到你有這份才能,不是要強迫你的。」雷陳珠皺眉看向這個再不能更懂事的孫子。

「沒錯!就是你自己介意自己是被領養回來的,所以每天把自己當成超人訓練。」雷國東不客氣地斥喝道:「當初不想娶心羽,就該一口咬定不娶,離家出走也行,和曉白私奔也可以啊……」

「你是想氣死我嗎?」雷陳珠瞪著丈夫說道。

「總之,謝謝爺爺、奶奶的栽培之恩,也希望你們能用包容我的心接受曉白。」雷天宇再次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這回沒再起身。

雷陳珠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後說道:「起來吧。我年紀大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著了。」

「那辛曉白可以入門了嗎?」雷天帆追問了句。

雷陳珠低頭不說話,雷國東皺了下眉,大掌一渾說道:「你們全都先出去,我有話跟你們奶奶說。」雷天宇起身,明白爺爺的意思,於是彎身撈起雷鳴,和弟弟一起往外走。

雷鳴最愛被爸爸抱高高,頓時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開心笑聲。

雷陳珠看著天宇抱著兒子時的笑容,心裡縱然怒氣難消,卻也開心孫子總算是快樂了。她這回大病之後,就覺得人生其實也沒那麼多規矩要遵守,畢竟什麼時候走都說不准只是,這想是一回事,個性要改又是另一回事啊。

「你還有什麼批評指教,乾脆今天一次全說完吧,看看我這身子還禁不禁嚇。」雷陳珠轉頭看向雷國東,沉聲說道。

「明明心裡就已經默許了,說話怎麼還是這麼難聽呢?就是怕你聽了之後有個什麼萬一,所以連家庭醫生都叫到樓下了。」雷國東嘀咕道。

「有話快說。」

雷國東輕咳了一聲,觀察著妻子的臉色,緩緩地說道:「那個……你調查過辛曉白的爸媽,不過你卻忘了調查她爸媽的爸媽。」

「我調查她媽媽還不夠嗎?她媽媽也不是什麼善男信……」雷陳珠突然想起辛曉白媽媽已過世一事,突然就閉了嘴。

「曉白的媽媽吳慧美這名字是改過的,她的本名叫吳戀珠,而她的爸爸叫做吳文青。」雷國東握著她的手說道。

「她她……她是……」雷陳珠緊抓著他的手,淚水乍然嘩啦啦地流了一臉。

「她是我女兒……」

「別哭了……你不用自責。你娘家匯給她父親的錢,足夠讓他好好養育一百個她長大的。唉……誰知道吳文青後來迷上賭博,把你娘家給的錢都賭輸了……」雷國東拿著手帕替妻子擦眼淚,好生安慰道。

雷陳珠眼淚被這一激,幾十年來的思念全都崩潰了,她偎在丈夫身邊,就這麼哭濕了一條手帕後,才抬頭哽咽地說道:「辛曉白知道她是我的外孫女嗎?」

「知道,我都告訴他們了。」雷國東拍拍她的肩膀。

雷陳珠一時之間,面子有些掛不住,低頭不語了半天后,才說了一句。

「她……氣我嗎?。」

「她幹嘛氣你?她是明理的孩子。還有,是吳慧美的爸爸沒做到當父親的責任,曉白氣你做什麼?說到底,那個吳文音當初就不該帶你私奔,還讓你懷孕,你那時也才十九歲,還是個孩子。」雷國東愈說愈氣,嗓門也大了起來。

雷陳珠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歎了口氣說:「就是因為年輕吃過虧,所以我一直認為門當戶對可以確保彼此的生活方式一樣……我也是為了天宇好……」

「門當戶對是不能確保愛的。」雷國東看著她愈來愈低的臉龐,聲音忍不住高亢了起來。「就像那個吳文青,如果真的愛你,他就該要體諒你、配合你,而不是一味要押著你習慣他的一切,你做不到他就說你看不起他,還欺負你……」

「好了,別氣了,都過去了。」雷陳珠打斷他激動的話,輕撫著他的手背,低聲地對他說道:「我很高興我後來遇到了你。」

「我也覺得你運氣不錯。」雷國東滿意地點頭說道。

雷陳珠笑了出聲,可才笑一會兒,就忍不住問道:「曉白現在在哪兒?」

「在樓下煮菜。」

「她一來你就讓她煮飯?」雷陳珠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應。

「心疼了喔?」雷國東呵呵笑著說道:「是天宇嘴饞。」

「天宇嘴饞?」雷陳珠瞪大眼,好像聽見狗會爬樹一樣的驚訝。

「他在曉白身邊時,就是個一般的男人。」

雷陳珠皺起眉,再度垂下頭。「是我看準了天宇不會違逆我,又偏心我的乾女兒,所以才……」

「好了好了,人生哪有那麼多時間好後悔,只要他們之後過得好就好了。」雷國東拍拍她的肩膀,快口說道。

「那天帆和心羽又是怎麼一回事?」她問。

「這事說來又話長了,咱們先下去吧。似乎是心羽這次在母親過世後,表現得很堅強之類的,突然對了咱們大藝術家天帆的眼,也不知道怎麼樣就兩情相悅了起來。你也知道感情由不得人作主的。」雷國東知道這事全是虛構,也就依照雷天宇給的說法胡謅一通。

「可她是他大嫂。」雷陳珠說著說著,眉頭又皺了起來。

「你操心什麼,天宇和心羽的情況,天帆從頭到尾都清楚,他只是懶得管這些事而已。」

「這孩子的任性就跟你一個樣……」

「誰沒任性過……」

雷國東牽著雷陳珠的手,兩人就這麼一路叨叨地說著話,緩緩地走出房間,慢慢地迎向他們新成員加入的日子。

此時在雷家廚房的左側,雷天帆正和他的侄子雷鳴兩個人坐在長吧檯前吃水果大餐。喂,與其說是吃,不如說是在玩。

雷天帆把那些切成小塊的水果,排成幾何圖形。

雷鳴圓乎乎的小爪子一抓,水果頓時汁水淋漓,他就樂得格格大笑著。

「雷天宇,你幾歲的人,還在偷吃!」站在廚房左側煮東西的辛曉白,用腳踢了下雷天雷天宇一挑眉,繼續伸手抓排骨。

「燙!」雷天宇把排骨扔回盤子裡,一臉尷尬地笑著。

「傻子,剛炸好的當然燙。」

穿著蘋果綠圍裙的辛曉白從旁邊的鍋蓋裡取出一碗瀝好油的雞湯,吹涼了一下,放到他手邊。「先喝這個暖胃,這可是江文凱媽媽教我的獨門秘方。」

「江文凱知道我們的事嗎?」雷天宇黑眸定定地看著她。

「知道,我跟他通過電話,他說祝福我們。」還說隨時歡迎她回去。

「這麼容易就放手?」雷天宇瞇了下眼睛,緊盯著她的眼。

「因為他知道我只把他當朋友啊。」她一臉無辜地回望著他。

「是嗎?我記得有人當初在公司還曾經說過,江文凱就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對象。」雷天宇冷哼一聲,捏了下她的腮幫子。

「唉唷,那是陳年往事了嘛。況且,他原本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結婚對象,這事也沒錯啊。」見雷天宇臉色一沉,她立刻抱住他的手臂陪笑道:「誰知道我腦中設定的,會跟我實際愛上的差了十萬八千里嘛。」

「認清事實就好,以後就給我在家乖乖待著。」雷天宇佯怒地瞪她一眼。

「你該不會想要我當家庭主婦吧。」雖然那樣也不賴,但她其實還挺喜歡工作。

「那樣是最好。不過,你如果想去工作就去工作,不要累壞自己就好了。」雷天宇說。

辛曉白一看他凡事好商量的模樣,立刻笑咪咪地拉著他坐下,餵他喝湯。

一見他嫌太油,竟皺眉拒吃,她立刻好聲好氣地勸說道:「這對身體很好,就當吃藥吧。你身為老爸總不能帶頭挑食吧,兒子還在一旁看呢。」雷天宇一看,兒子果然正睜著圓澄大眼緊盯著他,牙根一咬,什麼也都吞下去。

「乖喔。」辛曉白滿意地抽過一張面紙擦他的嘴。

雷天帆在一旁看得竊笑不已,一看大哥利眼射來,立刻裝無辜地改口問道「待會兒吃什麼?」

「蠔油芥蘭、椒鹽排骨、彩椒鑲肉、炒高麗菜、麻婆豆腐。」辛曉白宣佈。「聽起來很美味。」雷天帆滿意地點頭。

「飯多煮一點。」雷天宇補充之後,轉頭看向弟弟,表情轉為正經地說道「天帆謝謝你。」

如果沒有天帆出面,奶奶會擔心心羽孤苦伶仃,對曉白也許就不那麼容易接受。

「謝什麼,難得我能幫上你的忙。反正到時候我和陳心羽出國,各走各的,沒什麼關係。」雷天帆一聳肩,臉上依舊是那抹雲淡風輕的笑。

雷天宇知道心羽一直喜歡天帆,她甚至曾經跟他在一起一夜,還懷了孕。

只是,那時天帆人在國外,心羽媽媽病重又急著要她嫁給他,所以她才找上他說清楚了一切。只是,這事心羽要他無論如何也不准提,他也就擱在心裡了。

「好了,我們可以開……」飯了。辛曉白的話梗在喉嚨裡,因為她看到雷爺爺和老夫人正朝著廚房走來。

辛曉白身子緊張地一僵。

「爺爺,老夫人--」她努力想維持臉上的笑容,可唇邊的顫抖卻還是洩漏了緊張。

雷天宇站到辛曉白的身邊,擁著她與她並肩而立!。

雷陳珠把辛曉白從頭到腳看了一眼,眼眶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著,半天后才有法子說出一句。「進了家門,還不懂得要換稱呼嗎?」辛曉白愣了一下,因為腦袋此時還在緊張狀況中,所以完全反應不過來。

「還不快點叫奶奶。」雷國東笑著補充道。

「奶奶。」辛曉白大聲地說,小臉乍然閃亮了起來。

雷陳珠看著辛曉白,想起她以及她媽媽受過的苦,不禁悲從中來地低下頭,身子亦微微地顫抖著。

「好了,什麼風風雨雨都過去了。」雷國東輕聲對妻子說道。

「奶奶,謝謝你。」雷天宇攬緊辛曉白,嚴肅地說道。

「奶奶,瞧你現在子孫滿堂,福氣多好啊!」雷天帆笑著上前,抱住奶奶的手臂說雷國東看向辛曉白,雪白眉毛一挑,揶掄地問道:「平時不是話很多嗎?怎麼今天變悶葫蘆了。」

「我這人不隨便開口的,一開口便是重點啊--」辛曉白看了奶奶一眼,在確定奶奶唇邊微有笑意後,她這才清了清喉嚨,朗聲一喝--「大家吃飯了。」

「飯!」雷鳴雙眼一亮,高舉雙手大聲附和。

所有人都笑了,雷天宇則捏了下辛曉白的腮幫子。

辛曉白的一陣慘叫又引來大家的笑聲連連。而在這樣的笑聲裡,往昔的點滴或者此生仍然沒法子遺忘,但日子就該這樣笑著向前走,不是嗎?

--End--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30:26

番外篇

一年後

「辛曉白,起床。」雷天宇站在床邊,一把掀起暖被,露出還賴在其中的女人。

「不要。」辛曉白乾脆地拒絕,繼續把臉埋在枕頭裡。

他把枕頭抽開,她發出一聲慘叫後,總算露出一張睡得紅撲撲,可眼眶卻顯得很疲憊的雙眼。

「明知道早上要去開會,那你昨天還做那麼多次,我很累啊…」辛曉白眼睛瞇成一條縫,可憐兮兮地看著他說道。

雷天宇對於此事不予置評,因為他好不容易等到她坐完月子,當然要讓她知道他對妻子的滿腔熱情。

他們重逢後的第二個月就公證結婚了,沒特別對外公開。

若有人不識相地詢問他的前一段婚姻狀況,他就說他與陳心羽早早就辦妥離婚,只是沒對外公佈罷了。陳心羽的說詞自然也與他同步,而且她在出國前還經常和辛曉白同進同出,讓想藉機說閒話的旁人也鬧不出什麼事來。

雷天宇和辛曉白婚後沒避孕,她很快就懷了第二胎。

剛滿月的小女兒雷羽,從蘋果臉到水亮的圓眸都像極了辛曉白,雷天宇只差沒將她疼入心坎裡。

兩歲多的雷鳴則是己經跟著雷國東和雷陳珠出門旅遊了幾趟,辛曉白看得好生羨慕也超級想跟,可她老公不放人,還振振有詞地說--她一來有身孕。二來又被編入天御另一個子部門的企劃部,負責推廣她當年參加評茗師測驗時所寫的那份「好茶大家隨手喝」的企劃案,算是有要務在身;三來她怎能妄想自己去旅行?她前陣子才寫了一本小說《被俘虜的蘋果。,為此還忽略了夫妻生活,今後但凡閒暇時間都該拿來陪老公才對。

雷天宇看著一副又要進入夢鄉的老婆,笑著輕捏了下她的腮幫子後說道:「剛才管理處送了你的包裹上來,看起來像是書。」辛曉白立刻睜開眼,彈坐起身,滿臉發光地問道:「在哪兒?書房嗎?」

「對。」雷天宇才點頭。

辛曉白飛也似的衝入與房間相鄰的書房,快手唰唰唰地拆了紙箱,從裡頭拿出一疊「她的」新書。

「媽啊!出版了!真的出版了!我要快點上網去買一百本!」辛曉白抱著書,高興到在屋裡轉圈圈。

「不是教過你,凡事要做好成本考慮嗎?如果要自己買那麼多本,當初不如自費出版。」雷天宇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不懂啊!過稿是有成就感的。而且自費出版是獨樂樂,有人替我出版是眾樂樂啊。」辛曉白重重親了一口書的封面,嗯--雖然畫的男主角沒有她老公帥,但還可以接受啦。

「書名叫什麼?」雷天宇朝她勾了勾手。

「《被俘虜的蘋果》」辛曉白飛奔到他身邊,用一種老公最大的巴結表情仰望他。

畢竟,她小說內容都是由他所激發出來的啊。

雷天宇滿意點頭,從她手裡拿過一本書。

「你不能看!你看了我會害羞!」辛曉白立刻把書搶回來了,因為怕雷天宇一看小說內容,就會發現她根本不是寫小說,而是在演真人實境秀--真實姓名後來當然是改掉了,否則他可能會臉綠到把她的臉捏成蘋果汁。

雷天宇揉著她發紅的耳朵,當下決定稍晚就去買一本回來看。

「居然還會害羞?不是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寫作快手兼天才嗎?裡頭到底寫了什麼?」他笑著揶掄道。

「那個編輯說她一開始看到書名時,還以為是十八限的小說。」她顧左右而言他地雷天宇黑眸變深,大掌握住她的下顎,若有深意地看著她的臉說道:「你想寫嗎?我很樂意給你靈感。」被他這麼一盯,她雙腿變軟,昨晚的酸痛卻也在同時襲來。

「停!不是說急著去開會嗎?」辛曉白抱著書,彈跳起身躲到長躺椅後頭。

「而且我們還要先把孩子送到爺爺奶奶那裡。」雷家雇了一個保母專職照顧孩子。事實上,孩子大多時候都黏在曾爺爺、曾奶奶或是陸婆婆身邊,每天玩到不亦樂乎。

「我現在突然覺得一切都沒那麼趕了。」他大步朝她走近,兩人之間就只隔著那張長躺椅。

「不行,你這樣臨時更改開會時間,會造成大家的困擾。」辛曉白把書擋在胸前,一本正經地說。

「這是那個愛睡懶覺的辛曉白說的話嗎?」他挑眉說道。

「這是一個昨天被你折磨到肌肉差點拉傷的女人說的話。」她紅著臉,朝他扮了個鬼臉。

「我不信,要親自檢查……」他聲來落地,她整個人瞬問被拉進他懷裡,跌到長躺椅她趴在他身上,驚慌失措地拿書打他。「你不要再亂來了喔!不然,我真的會咬你喔。」

「昨晚真弄痛你了?」他皺起眉,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她無言地看著他一臉像在談論經國大事的表情,完全不知道他怎麼有法子在床上那麼狂野。

「你昨晚看起來沒有不舒服,我以為你也很享受。」他附耳對她說道。

辛曉白頓時紅了臉,因為昨晚他要得那麼激烈,就連痛都成了一種快感。可這話她怎麼好意思說出口,於是拿起書打了他一下,嘟嘖地說道:「昨天是昨天,反正我現在腰酸背痛是事實啦!瞧你對我這麼癡迷,書名當初就應該叫做「蘋果的俘虜」。」

「我很樂意證明最後求饒的人是誰--」雷天宇嘴角慷慷一勾,低頭就想吻她的唇。

辛曉白顧不得全身肌肉的抗議,扶著還酸痛的腰,尖叫一聲,立刻推開他衝出書房,直奔客廳--「寶貝們,早安。」辛曉白衝向兒子,準備先給他十八個吻。

雷鳴興奮地跳起身,開始跟媽媽繞著沙發玩起躲貓貓來,笑聲響徹雲霄,笑到嬰兒床裡的雷羽皺了下小臉,像是要哭了一樣。

雷天宇見狀,立刻在下一秒抱起女兒,輕輕晃動著她。

小雷羽被安全地抱著,她瞇起水亮的小眼,微噘了下粉粉的小嘴,一張蘋果臉頓時萌翻了老爸的心。

雷天宇輕聲哄著,女兒則是很捧場地萌眼一閉,自顧自地沉入了夢鄉裡。

雷天宇抱著入睡的女兒,看著還在追逐中的快樂母子,他想無論誰是俘虜都不重要了,因為一他們一家人全都是幸福的俘虜啊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16-7-19 00:30:43

後記 余宛宛

很難具體描述寫完這本書的當下鹹覺,因為故事寫了大半年,寫到我都搞不清楚究竟是幾月幾日。因此,交稿後,除了虛脫之外,就是很想跳起來撒花,然後再倒回床上睡個三天三夜。

可一想到寫作時反覆地嘗試著我覺得最適合的表達方式的過程、想到我直的把故事給寫完了,我還真的是--興奮到睡不著了。

原本是想把故事放到網站連載的。只是後來隨著故事的進行,我認為這個故事比較適合一氣呵成地看完,所以還是選擇了這樣的方式出版。

故事是探用拼圖的方式,以寫連續劇的心情,將男女主角的過去一點一點地拼接出來,融入故事裡。這樣的敘寫方法,大家看得還習慣嗎?

《被俘虜的蘋果》小說部分,偏重在感情,其他的內容則偏重在辛曉白的生活及成長。若不是礙乎篇副,應該還會演上幾章她的奮鬥史及初到雷家當媳婦的部分。(好吧,我承認如果都要寫出來的話,那又會是另一種故事內容了。

總之,故事是永遠說不完的,希望你們和我一樣看得意猶未盡。

腦中現在轉著好幾個故事想完成。所以,現在經常處於不知如何分配寫作時間與進度的茫然當中。(不知道別人是如何左手寫一種、右手又寫一種的喔?。知道的人,麻煩跟我說一下啊。

不過,目前是打算先痛下決心(呃,我有「決心」這種東西嗎?)把之前已經寫了一部分的奇幻故事寫完。雖然不屬於言情範疇,但仍然希望它會有機會在其他地方跟大家碰面。

最後,想說的是--我想,許多作者都跟我一樣、一直想嘗試新的寫法及內容。但,改變是需要大家的支持的。希望今年會是台言谷底開花的一年,也希望你們會再次地跟我們一起攜手走過。

謝謝出版社幫我辦了這次的活動,謝謝熱心提供高山茶包的朋友丫頭(茶湯甚濃,請注意水量多寡及浸泡時間不宜超過一分鐘喔。),謝謝一直陪伴著我的你們。願你們和我及主角們一樣,總是能享受著一邊看書、一起品茗高山茶的美妙滋味。

P.S.我的部落格已關閉,歡迎你們有空到FB找我嘍!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