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弱水】待嫁郎君 (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48:39     標題: 【弱水】待嫁郎君 (全文完)

內容簡介:

誰說殺手沒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瞧,他就遇上了一個真心待他的可人兒
不僅沒有避他如蛇蠍,還為他冒險犯難,引開追捕他的官兵
雖然她的舉止打扮像個男人
三不五時就衝進妓院上演「捉姦記」
生起氣來更是不顧形象的問候他祖宗十八代
可是「情人眼裡出西施」,這些對他來說都不成問題
唯一的麻煩是這位小姐「不讓鬚眉」過了頭
不只堅持要當他的「好哥兒們」
甚至為了躲避他的追求,決定迎娶一名「嬌妻」進門……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49:20

楔子

雪白的饅頭在陽光映照下更顯得美味可口,散發著強烈的誘惑,讓一旁面目髒污、衣衫襤褸的男孩移不開雙眼。

    好餓!他用力嚥下口水,摸摸肚皮,想朝饅頭走過去卻又不敢。

    「汪!汪汪!」

    一陣吠叫聲令男孩害怕地退了兩步。他怯怯地看著地上的幾個饅頭,再看向一旁的黑狗,稍稍前進一步,又立刻停下。

    黑狗見他靠近,雙眼直盯著他,露出牙齒低低地吠叫著,威嚇他不許再前進。

    「去呀!」隨著一聲大喝,猶豫不決的男孩被推向前──「啊──好痛!好痛!」左臂傳來撕裂的劇痛,他哭叫起來,掙扎著要扯回自己的手,卻怎麼也甩不開黑狗的利齒。

    情急之下,他拚命捶打黑狗,卻換來更強烈的痛楚。

    「娘──娘」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能大聲哭喊已不存在的依恃對象。

    「快點,趁這個機會!」粗啞的命令聲響起。

    耳邊傳來喧雜的人聲,然後他的手突然被鬆開,只聽到一陣狂吠聲伴隨著人聲逐漸遠去。

    按著鮮血淋漓的左手,他無力地坐倒在地上,哀哀哭泣……***

    男孩垂涎地盯著少年手中的饅頭,肚子咕嚕作響。

    「這是你的,這是你的……」少年將手中的兩個饅頭掰成好幾塊,分給其它孩子。

    眼看著要輪到他,少年卻對?孩童擺了擺手。「好啦,分完了。吃吧。」

    一聽少年這麼說,其它人立刻將手中那塊小小的饅頭塞進嘴裡,生怕被別人給搶走似的。

    「老大……我……我的……」男孩畏畏縮縮地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少年低頭瞪著他,雙手叉腰,不屑地撇撇嘴。「什麼你的?

    這些都是我搶回來的。」

    「可是,是我引開狗的……」撫著被血浸透的衣袖,男孩鼓起僅有的一絲勇氣反駁。

    「辦法是我想的,饅頭是我搶的!」少年掄起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反抗我嗎?」

    他垂著頭,低聲囁嚅道:「可是……我肚子餓……」

    「呸!餓個一、兩餐會死呀,這裡哪一個人不是在餓肚子?你要怪就怪黃河發大水,不然你這個大少爺就不必陪我們一起餓肚子了。」少年說著,不屑地推了他一把,然後自顧自的往回走。

    「我要饅頭!」男孩扯住少年的衣袖,不讓少年走。他己經餓得發狠了,顧不得少年比他年長,而且高大許多。

    「討厭鬼!」少年用力推倒他,轉頭就走。

    「啊──」他憤怒地大吼,隨手撿起地上的石頭,奮力跳起來撲向少年,死命地捶打著。

    其它人像是嚇呆似的愣在一旁,直到少年倒地。

    男孩?下石頭,拿起原本屬於少年的那一大塊饅頭,狼吞虎嚥了起來。

    孩童這才趕緊跑到少年身旁查看他的情況。

    「血!他流血了!」不知是誰大叫著。

    男孩聞言不由得一驚,望向少年,果然見到他的後腦勺汩汩流出鮮血。

    「你殺了他!你殺人了!」另一個男孩高叫。

    「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殺他!沒有!」他害怕得直打顫,連手中剩下的饅頭也因為拿不穩而落在地上。

    「就是你殺了他!我們要去找捕快大人把你捉起來!」

    「不是我!」他拔腿就跑。

    孩童見狀,趕緊追了上去。

    ***

    逃!他必須要逃!

    他拚命的跑,用力的跑,好不容易才跑出了城。無論如何,他一定不能被他們捉到!他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會讓腳步緩下來,然後被他們追上。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累癱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座山,蓊鬱青翠的山林給了他一線生機。

    雖然不知山裡有些什麼野獸,但也好過被他們捉到。

    他一咬牙,衝進山中……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0:12

第一章

醇酒、美人、佳餚,左擁、右抱、逍遙!

    啊,這樣才叫做人生嘛!

    時歿生滿足地吁口氣,吞下美人遞到嘴邊的葡萄,順便舔了下她的纖纖玉指,惹得她咯咯嬌笑。

    「時公子,您怎麼這樣呢?」她嬌嗔著偎進他懷裡。

    「不這樣,那你說要怎麼樣呢?」他將左手探入她的石榴裙裡,曖昧地微笑,「這樣好不好呀?」

    她又是一陣嬌笑,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時公子,您偏心啦!」另一邊的美人不甘示弱,愛嬌地偎近他,輕嗔細語:「您只顧著銀歡,都不理人家!」

    「冤枉呀,我可是很公平的。」他笑著在她粉頰上香了一記,「不管是銀歡還是如翠,我可是一視同仁。」

    「人家不要您一視同仁嘛!」銀歡和如翠同時開口,互相瞪了對方一眼。

    「時公子,您到底比較喜歡誰嘛?」如翠嗲聲撒嬌。

    銀歡也不落人後,在他耳邊嬌聲呢喃:「時公子,您一定比較喜歡人家,是不是?」

    「我不是說了嗎?你們倆我都喜歡。」時歿生輕捏她們的粉頰。

    「人家不管啦!您今天一定要說您比較喜歡誰。說嘛……」

    時歿生笑著安撫她們,口中說著甜言蜜語,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他當然不會以為她們是真的喜歡他,歡場之中哪有什麼真情可言呢?硬要說喜歡,她們也是喜歡他的錢,而他則是喜歡她們的身體,雙方各取所需罷了。不過說實話,他倒是挺高興有她們存在,提供他不少的樂趣。

    人生苦短,若不及時行樂豈不是太可惜了!尤其像他這種隨時都可能被殺的人,更要好好的享受人生。

    不過呢,最好還是能長命百歲,多快活個幾十年才划得來。

    他時歿生向來奉行的原則就是──有錢很好,有很多錢更好,有很多很多的錢非常好,但是有命花錢最好。

    活著真是太好了!

    他滿足的放聲大笑。

    ***

    那個三八蛋!混蛋!天殺的臭男人!

    今天如果不狠狠地教訓他,他牟易男就跟他姓!

    氣沖沖的飆進章台樓,牟易男拉了鴇母,劈頭就問:「崔浩在哪兒?」

    鴇母彷彿很習慣見他怒氣勃發,仍是不慌不忙,笑咪咪地回答:「牟公子,您要找您的表姊夫是嗎?他人在後花園,正和我家如夢在賞月呢。」

    他一聽,丟下鴇母就往後院沖。

    那個死男人!丟下家裡如花似玉的老婆不管,竟然跑到青樓來玩女人,還說什麼賞月!呸!陪表姊賞月不是更好嗎?

    「崔浩,你給我出來:」他一邊跑,一邊大喊。

    花園裡的崔浩一聽到他的聲音,連忙從椅子上跳起來,轉身就跑。

    「崔浩,你給我站住!」牟易男遠遠見到他要逃,立刻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他這麼一喊,崔浩跑得更賣力了。

    「我今天一定要替表姊教訓你這個臭男人!」牟易男隨手拿起迴廊上的花盆就往崔浩砸過去。

    「拜託,我的好表弟,你放過我吧!」崔浩機警的閃過了幾個花盆,口中連連討饒。

    「不行!」眼看沒丟中他,牟易男又從懷中掏出銀梭射向他。

    崔浩趕緊躲到柱子後,「篤、篤、篤」連三響,銀梭只射到了柱子,他則乘機跑上二樓。

    牟易男豈肯罷休,跟著就追了上去。***

    砰地一聲巨響,房門突然被人撞開,一個狀極狼狽的男人跑進來,跟著又一個人衝進房內。

    時歿生一時愣住了,正在脫衣服的手就此停下,而銀歡和如翠則是一副看戲的模樣,抿著嘴偷笑。

    「崔浩,我看你往哪邊跑!」牟易男堵在門口,摩拳擦掌,露出得意的微笑。

    崔浩隔著桌子對他陪笑,連聲討饒:「好表弟,我下次不敢了,你就高?貴手,饒了我這一次吧。」

    「你哪一次不是這麼說的?」牟易男冷哼一聲,「是男子漢的話,你就自己出來受死,不然惹火了本公子,我教你死得更慘!」

    「好表弟,你真的不肯放過我?」崔浩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廢話。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你,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嫖妓!」

    「冤枉呀!」崔浩拚命喊冤,「我只是摟摟抱抱,摸摸小手罷了,其它什麼也沒做呀!」

    「這樣還叫什麼也沒做?」牟易男怒氣更熾,「我今天就代替表姊教訓你這個薄情郎!」

    他生氣的射出一支支銀梭,崔浩左閃右閃,匆匆避過了銀梭,倒是時歿生因為發呆,差一點便給射中,幸好及時閃開,而銀歡她們早已躲到安全的角落了。

    一陣手忙腳亂後,崔浩雖沒被銀梭射中,但終究被牟易男給捉住了。

    「走!」他大喝一聲,將崔浩的手反折在背後,押著他走出了房間。

    「好表弟,你放過我吧……」

    只聽得崔浩的哀求聲越來越遠,時歿生這才如夢初醒,訝然低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明是個女人,那個崔浩卻叫她表弟;女人上妓院捉姦也就罷了,可她捉的卻是別人的丈夫!

    嘖嘖嘖,這年頭還真是什麼怪事都有。

    「時公子,您一定嚇了一跳吧?」銀歡笑道,「這事我們都瞧慣了,您是第一次遇到,自然不明白。」

    「哦?這樣的事常常發生嗎?」

    「是呀。」如翠跟著補充,「那崔浩是我們章台樓的常客,另一個則是御劍門的大小姐牟易男,不過呢,她總要人叫她公子,若叫她大小姐,她可會大發脾氣。」

    難怪那個崔浩要叫她表弟了。叫她表弟時,下場已是如此淒慘,若叫她表妹,那可更是慘兮兮了。

    「這樣的女人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可是她為什麼要捉崔浩?」

    經過銀歡和如翠的一番解釋,時歿生終於弄清楚來龍去脈。

    原來崔浩有個醋勁奇大的夫人,而牟易男則是她的表妹。

    因為崔夫人不滿丈夫喝花酒,每次都找表妹訴苦,所以牟易男常常來捉表姊夫回家,眾人剛開始時很訝異,久了也就習慣了,當作是在看戲。

    「還真是有趣。」時歿生頗感興趣地微笑著。

    如果有機會,他倒想認識那個牟易男,她實在是太有趣了!

    啊,果然還是活著好。如果不是活著,怎麼能遇到這麼有趣的事呢?

    人生真是太美妙了!

    ***

    「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林芊涵見到丈夫鼻青臉腫、披頭散髮的模樣,心疼地跑上前去扶他。

    「娘子,我……哎喲……」崔浩哀叫了幾聲,在妻子的攙扶下落坐。

    「你怎麼樣?疼不疼?我讓人去拿藥,你等等喔。」她趕緊吩咐下人去拿藥。

    牟易男這時才慢條斯理的走進大廳,朝林芊涵打了個招呼。「表姊,我把人帶回來了。」

    崔浩見到她,再也不敢叫痛,立刻坐直了身子。

    「是你把他打成這樣的?」林芊涵右足一跺,大發嬌嗔,「我只要你帶他回來,你怎麼把他打成這副德行呢?」

    又來了!牟易男翻翻白眼,有些不耐煩。

    「浩哥,你有沒有事?」林芊涵的注意力又轉回丈夫身上,殷殷詢問。

    「沒事,看到你,我什麼事也沒有了。」崔浩握住她的手,開始甜言蜜語。

    看著他們旁若無人地互訴衷情,一股怒氣猛然從牟易男心中升起。

    這一對夫妻簡直是在耍她!明明感情好的不得了,但表姊夫老是改不了上青樓享樂的習慣,而表姊明知道他只是玩玩,也沒真的對不起她,卻還是愛吃醋,每次都要她去幫忙逮人。可是回來以後呢?他們夫妻倆就像對無事人,又是一副甜甜蜜蜜的模樣,反而顯得她多事。

    「我再也不管你們了!」牟易男氣悶地說完,踩著重重的步伐離開。

    ***

    鳥鳴啾啾,蝶舞翩翩,清風徐拂,吹送陣陣花香,令人心曠神怡。

    庭院一角的涼亭裡坐了兩個人,優閒地享受明媚春光。

    「說時遲,那時快,一支銀梭射向我的面門──」時歿生連說帶比,描述著昨晚遇到的趣事。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名年約十七、八歲,相貌俊秀的貴公子,一身白衣更襯出他的清逸,散發著溫文儒雅的氣質。

    白衣公子始終微笑聆聽時歿生說話,只偶爾點點頭,或是替他斟酒。待時歿生說完後,他又遞了杯酒給他。

    時歿生一口飲盡美酒,笑問:「追日,你說說,是不是很有趣?」

    「你說的話讓我想起一個人。」雲追日輕啜一口酒,微笑著。

    「誰?世上還有另一個奇怪的女人嗎?不太可能吧。」

    「也許是同一個。她叫──」

    「稟少莊主,牟公子求見。」一名僕役打斷他們的談話,躬身稟報。

    雲追日抽出腰間折扇,刷地一聲揮開,輕輕煽動著。「來得正好。請她進來。」他轉而面對時歿生微笑,「正好讓你們認識一下。」

    「不必請了,我已經進來了。」牟易男邁步走向涼亭。

    是她!

    時歿生好奇的眼光直盯著她,但是她卻渾然未覺。

    見她面有怒色,雲追日關心地問:「怎為了?」他一邊擺手要僕役退下。

    牟易男繃著臉落坐,忿忿地拍了下石桌。「真是氣死我了!」

    「什麼事讓你這麼生氣?」雲追日提起酒壺替她斟酒,心裡猜到了幾分。

    「都是為了我表姊和表姊夫。」她一口把酒喝乾,越想越氣,忍不住又重重地捶了下石桌。「昨天表姊托我教訓表姊夫,所以我就狠狠地挨了他一頓。誰知道表姊一見到他鼻青臉腫的模樣就心疼了,還問我為什麼把他打成那樣!」她搶過雲追日遞來的酒,大口灌下去,「是她拜託我的耶!還怪我下手太重,你說這還有道理嗎?」

    雲追日淡淡一笑,知道她要的並不是答案,只是想找個人發洩不滿罷了。

    果然,不待他回答,她又繼續抱怨:「我實在搞不懂他們,明明恩愛有加,偏偏表姊夫就是喜歡到青樓閒晃,惹得表姊吃醋,恨不得把他剝皮,可是等他真的被我教訓後,她又心疼的不得了,然後兩個人當我不存在似的卿卿我我。搞什麼嘛!」

    僻哩咱啦說完一長串之後,牟易男吐出一口大氣。「呼,心情好多了。」她朝雲追日微笑,「來找你果然是對的。」

    他只微笑問道:「再一杯?」

    牟易男點點頭,這才發現涼亭裡有一張陌生的臉孔。

    「他是你的朋友嗎?怎麼我沒見過?」她好奇的問。

    「他是──」

    「終於有人注意到我啦。」時歿生伸伸懶腰,擺出笑臉,「牟公子,我自己介紹吧。我叫時歿生,意思就是時間到了才會死。」

    「時歿生!」牟易男瞪大了眼,訝然地問:「是『那個』

    時歿生嗎?」

    這樣的問法教他失笑,但時歿生仍是點了點頭,「就是『那個』時歿生。」

    牟易男一聽,指著他的鼻子驚呼:「原來你就是有名的錢鬼殺手,那個愛錢又小氣的時歿生!」真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這個笑得如此開心的傢伙竟然是時歿生!

    沒料到她會說得那麼明白,他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著點頭,「對,我就是那個愛錢又小氣的時歿生。」

    聽著他們的對談,雲追日不禁笑出聲,惹來時歿生的一瞥。

    「抱歉。」雲追日止住笑,輕咳了兩聲。

    牟易男這時才發現自己說得太直接了,有些尷尬地笑笑。

    「我替你們正式介紹。」雲追日?他們各倒了杯酒,指著時歿生道:「這位是外號『一劍萬金』的時歿生。」他又指著牟易男道:「這位是御劍門的少門主牟易男。」

    牟易男這時才真正打量起眼前的人。

    這個人真的很愛笑,因為他的眼角、嘴角都有著細細的笑紋,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就已如此,大概是因為無時無刻都在笑吧。而且他不只臉在笑,他的眼睛也在笑,烏亮的眼眸裡藏著笑意,教人忍不住也想跟著笑,加上他左頰上的酒窩,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明朗可親的男人,一點也不像是殺手。

    在她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觀察這個奇特的女人。

    瓜子臉上嵌著一對充滿生氣的眼眸,飛揚的劍眉顯出她的英氣,但是挺俏的鼻子和泛著粉紅的唇瓣柔化了她的面容,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個女人,可是她的舉止又不免讓人?生疑惑,以為她只是男身女相。

    「幸會。」他頷首致意。

    她也禮貌的響應。

    「追日,我想問你一件事……」牟易男猶豫著該不該問。

    「什麼事?」雲追日暗忖,她向來直來直往,現在這樣吞吞吐吐,大概是想問時歿生的事吧。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其實她原本想說的是──你怎麼會和一個惡名昭彰的殺手做朋友?但是礙於雲追日的面子,她不好直接這樣問,因為能進入「留雲軒」的人必定是他的至交。

    雲追日輕搖折扇,微微一笑,「我偶然遇到他,結果就成了好友。」

    「你未免把我們的相遇說得太平凡。」時歿生看著牟易男,笑著補充道:「兩年前我受雇殺追日,就是這樣認識的。」

    殺追日!

    牟易男臉色一沉,眼中浮現戒備之色。

    見她臉上變色,時歿生連忙道:「別誤會,聽我說完嘛。」

    雲追日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時歿生喝了口酒才繼續說:「你知道我提著劍到追日房間的時候,他是什麼反應嗎?」

    「我怎麼會知道?」她沒好氣地應聲。

    「他呀……」時歿生瞥了雲追日一眼,「發現我以後,點亮了臘燭,問我深夜造訪有何貴事,我說我是來殺他的殺手,他竟然對我微笑,點頭說他知道了,然後問我要不要先喝杯茶、用些點心,吃飽了才好做事。」他誇張的大叫:「天呀!我是殺手,而且是個有名的殺手耶,他竟然……」說著,他連連搖頭。

    雲追日不禁失笑,「你還記得我說的話啊。」

    牟易男也笑出聲,眼中的戒備盡褪。

    「當然記得。」時歿生嗔嗔兩聲,又問:「你那時真的不怕嗎?」

    雲追日淡然地道:「怕又能如何?無論如何我是打不過你,又何必驚恐求饒。」

    「你難道不想活命嗎?總可以試試看。」

    「是嗎?求了你就會饒我一命?」

    「不會。」時歿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就是了。」雲追日收攏折扇,?自己斟了杯酒,「生死有命,不如看開一點。」事實上,他是行險以求一線生機。從關於時歿生的傳聞中,他推測出他的性格,賭時歿生不會殺他,否則大可一進門就下手;果然,他賭贏了。

    時歿生白了他一眼,「難怪人家說無奸不成商,你根本是料定我不想殺你。」真是太詐了!偏偏他就喜歡雲追日這點,夠有趣!

    雲追日笑道:「你太愛惜自己的小命了,而我背後有靠山。」

    「知道──」時歿生拉長了尾音,「你是武莊長門弟子,大師兄是有名的遊俠,二師兄是皇太子,三師兄是武狀元,四師兄是隔壁紅葉山莊的少主,六師弟是東平侯,七師弟是武莊少主,加上那只懶到沒藥救的懶俠、老不死的丐幫長老等等,拉拉雜雜一堆奇怪的朋友……殺你?我可不想被他們追殺。」

    他從不諱言自己怕死,正因為怕死,所以每次行動前,他都會查清楚再決定是否動手。如果殺了雲追日,他肯定要亡命天涯,沒一天好日子過了。

    牟易男插口:「還有御劍門也不會放過你。」

    聞言,雲追日遞給她一個微笑,然後看向時歿生,「愛惜生命如你,當然不會為了區區一萬兩殺我。」

    「所以我說你詐。不過我就是欣賞你,不然也不會回頭殺了僱主。」時歿生雙眉一挑,「這樣的犧牲夠大了吧,我可是壞了殺手的規矩呢。」雖然根本沒人知道。

    雲追日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牟易男突然道:「你真是個怪人。」

    「過獎了。」時歿生笑著接受她的評語,當她是在讚美自己很特別。

    牟易男頓了一下,又問:「我們算是朋友了嗎?」她覺得他沒傳聞中那麼差。

    「算,當然算。」時歿生笑瞇了眼,「我們都是追日的好朋友,當然是朋友嘍。」嘿!正合他意。

    牟易男點點頭,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反正雲追日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

    「陝縣到洛陽也要半天路程,你既然來了,不如多住幾天,過幾天我再帶你們到處走走。」雲追日慇勤留客。

    「也好。」雖然她先前是住在洛陽表姊家,並非專程前來,不過現在她不想見他們,還是住在停雲山莊比較順心愜意。

    「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你們聊聊,我先失陪了。」雲追日起身離開,讓他們有機會彼此熟悉。

    雲追日剛剛離開,時歿生便笑容滿面地挨近牟易男,左手搭上她的右肩,「咱們哥兒倆親近親近,才能增加瞭解。」

    她側頭盯著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問:「怎麼個親近法?」

    「首先呢,要這樣……」他將左手整個擱在她肩上,「接觸是培養友誼的第一步。」

    「是嗎?」她狐疑地盯著他。這傢伙當她是笨蛋嗎?

    「相信我嘛!」他笑得十分誠懇,「反正我們都是男人,『你』還怕我佔『你』便宜不成?」

    「當然不怕!」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昂首道:「我乃堂堂男子漢,豈會怕你佔我便宜。」

    「那就對啦!」他心中暗笑,表面上仍是一副無害的模樣,拉著牟易男一同起身,「光在這裡待著未免太無趣了,我們四處逛逛。」

    也不等她開口,時歿生拉了她就走。

    ***

    晃蕩了兩個多時辰,他們幾乎走遍整個停雲山莊,連下人住的院落都去看過了。

    牟易男忍不住問:「你還想走到哪裡去?」

    「你不覺得走久了有點熱嗎?」時歿生一邊說,一邊誇張的拉扯衣服,裝作在散熱的模樣。

    「還好,現在才春天,也不怎麼熱。」她摸摸額頭,連滴汗也沒有。

    「可是我覺得好熱,而且流了一堆汗,挺不舒服的。」他嘿笑了一聲,「小男,不如我們一起洗個澡;追日家的浴池又大又舒服,不洗可惜。你覺得怎麼樣?」就算她老說自己是男人,也不可能答應跟他一起洗澡,但他不認為她會因此承認自己是女人……嘿嘿,就看她找什麼借口了。

    牟易男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

    小男?!他竟然這樣稱呼她,最離譜的是,他還說要一起洗澡!

    她定了定神,停下腳步瞪著他,「你想洗澡?」

    「是呀,洗個澡會清爽許多。」他跟著停下腳步。

    「是嗎?」他究竟是何居心?竟然說要一起洗澡!難道他知道她其實是……所以想佔便宜?

    「當然是呀。」他佯裝沒有發現她的不自在,照樣是笑嘻嘻的。

    「很好。」她微笑著點頭,「那我們就一起洗。」其實她心裡想著,時歿生,本公子可不是好欺負的,待會兒要好好整整你這個登徒子。

    她的爽快倒使時歿生暗暗吃了一驚。

    不會吧!這個女人當真以為自己是男人嗎?竟然答應跟他一起洗澡!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只有硬著頭皮繼續。

    「那我們走吧。」

    「好啊。」她很乾脆的轉向另一道迴廊。

    他連忙跟了上去。

    ***

    薄紗交掩,輕煙漫漫,淡淡的檀香味飄散在空氣之中。

    時歿生站在浴池邊看了好一會兒,側頭問牟易男:「你真的要洗?」如果他們共浴,她該不會要他負什麼責任吧?

    說老實話,他是有那麼一點點想……嘿嘿!畢竟她也是個俏人兒,只不過身穿男裝,言行舉止一點也不像女人罷了,但衣服底下到底還是女人。

    他雖然不特別好色,但是有人投懷送抱,他當然不會拒絕。

    那個孔老頭說得好,呃……應該是他說的沒錯,「食色性也」。那麼他有這種想法也不算過分,不是嗎?但就怕她會追著要他負責,到那時他可就慘兮兮……嘖,他還是別為了一時的享受,斷送自己逍遙的日子。

    牟易男可不知道時歿生心裡亂七八糟的想了一大堆,她只想著要教訓他。

    「都到了這裡,還有不洗的道理嗎?我去叫人準備衣服,你先脫衣服下水。」她轉身往外走。

    時歿生看著她走出去,又轉頭盯著池水,猶豫著到底該不該下去。

    這時,她悄悄地走回來,躡手躡腳地到了他身後,用力一推──不過一眨眼,眼前已是空蕩蕩的沒有人,讓她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仆。

    「時歿生──」她的呼喊伴隨著撲通的落水聲,濺起一陣水花。

    過了半晌,她才濕淋淋的從水中站起來。

    「咳、咳、咳……」她一邊咳,一邊尋找時歿生的蹤影,卻都見不到人。看著自己狼狽的模樣,她忿忿地大叫:「時歿生,你給我出來!」

    「我在這裡。」柱子邊探出一張笑臉。

    「你!」牟易男大步跨上池邊,恨恨地走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你……你……」她指了半天,卻不知該說什麼。

    「我?我去拿衣服呀。」時歿生笑著揚揚手中的衣服,「我怎麼知道你急著和我一起洗澡,連衣服都沒脫就下水了。」

    他抱拳鞠躬,「抱歉抱歉,辜負你的美意了。」

    她瞪大了眼,一時無法言語,然後大吼:「時歿生,你這個混蛋!我要撕爛你那張騙人的臉!」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1:07

第二章

「時歿生,你這個渾球!」

    熟悉的怒吼又在停雲山莊響起,打破了原本的幽靜。

    山莊的奴僕婢女習以為常的看了看一前一後呼嘯而過的人影,然後繼續他們的工作。

    打從半年前少莊主介紹他們認識起,只要他們倆同時在莊裡,這樣的怒吼就會常常出現,一天照三餐算也不嫌多。

    牟公子或者該說是牟小姐,原本脾氣雖不算好,倒也不曾像現在這麼容易生氣。自從遇見時公子後,哪怕他只是偷吃了她的飯菜,都可以讓她氣得追著他跑;當然,她的輕功不如他,武功也不如他,最終的結果總是她非常不甘願地放棄。

    時公子也奇怪了,他平日對莊裡的人都是一張笑臉,態度也是和和氣氣的,偏偏就是喜歡挑撥牟小姐的怒氣,好像她越生氣,他越開心似的。

    更絕的是,他倆老是碰在一起,常常很有默契的在同一天到莊裡作客。

    唉唉唉,這算是緣分嗎?

    ***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牟易男坐在床上用力的捶著棉被,口中直吼著:「姓時的,你是豬!王八蛋!大爛人!小人!

    卑鄙無恥,下流-髒齷齪!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啊──」她重重地倒在床上,吁了口氣。

    罵完一長串的髒話後,她終於覺得心情好多了,滿足的露出微笑。

    如果是在家裡,她可不敢這樣亂罵一通,萬一被娘聽見了,絕對要被訓上好幾個時辰,在雲追日這裡就逍遙多了,不用擔心娘在那邊叨念什麼女人要有女人的樣子,或者是說她都十八歲了,應該找個婆家才是。

    什麼女人的樣子,又說什麼嫁人呢?

    她才不是女人,她是堂堂男子漢,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將來她一定會接手御劍門,並且更加光大御劍門,建立一番轟轟烈烈的功業,讓父親以擁有她這個「兒子」?榮。

    易男,易男……父親要的不正是個兒子嗎?一個可以承傳家業的兒子,不是女兒……她霍地坐起,大喊:「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呵,你是男人,那我不成了女人了。」一道帶著笑意的清朗嗓音從門邊傳來。

    她一聽聲音,便知道來人是她剛剛才罵得很過癮的那個混蛋。

    「你來做什麼?」她沒好氣的問。

    時歿生自顧自地走進內室,揀了張椅子落坐,嘻皮笑臉地問:「怎麼,你還在生氣呀?」

    她哼了一聲,不答。

    「別這樣嘛,小男。」他拉著椅子湊近床邊,「不過是開個玩笑,何必生氣呢?更何況……我的十八代祖宗都讓你操完了,你還不能消氣嗎?」他在外面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她猛地抬頭瞪他,「你胡說什麼,我哪時候操你祖宗啦?身為御劍門少門主,我才不會說那種話。」開玩笑,打死也不能承認她說過這種話。

    「是是是,你沒有,就算你想操也操不到。」他聳聳肩,「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祖宗是誰了,哪還怕你操我祖宗。」

    「原來你是孤──」她話說出口才發覺不妥,心中有些歉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時歿生咧嘴一笑,「你覺得很抱歉嗎?」

    她點點頭。

    「那……」他眼中露出一絲狡黠,「不如你陪我出去逛逛,以表示你的歉意。如何?」

    這下她的歉意可全沒了。牟易男白了他一眼,回以假笑,「是喔,最好順便上酒樓大吃一頓,這樣就更好了,你說是不是?」

    他嘿嘿笑了兩聲。

    「想要我請客的話,你直說就行了,用不著拐彎抹角。」

    她說著便跳下床,「我可不是你,不像你那般愛錢。」

    「愛錢就愛錢嘍,也沒什麼不好。」他很坦然的承認自己愛錢的事實。

    她拿起床邊的外衫,邊穿邊說:「喂,你很奇怪耶,喜歡美酒佳餚卻又不想自已付錢。」

    「有現成的大爺幫忙付帳,我何必浪費自己的錢。」享受歸享受,能不花錢當然是最好。

    她聞言不由得直搖頭。

    見她搖頭,他挑了挑眉,「你不同意是嗎?要不,這一次我請好了,省得你每次都說我小氣。」

    「你請?!是我聽錯了嗎?」她驚訝極了。

    「你沒聽錯,我是說要請客。」見她仍是不信,他難得正經的點頭。

    「那還等什麼?走吧。」既然是他請客,她一定要狠狠的吃,吃得他叫苦連天,將先前受的氣都還給他。

    想著他付錢時心痛的模樣,牟易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卻沒發現時歿生唇邊那抹詭異的微笑。

    ***

    大街上人來人往,其中不乏髮色、外形奇特的異族人,他們或著中土服飾,或穿本族衣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讚歎嚮往的神情。

    街道兩旁,商販的吆喝叫賣聲此起彼落,而買主們則忙著和商家討價還價,在這片喧鬧嘈雜聲中更顯出了洛陽城的繁華開放和太平盛世的榮景。

    時歿生悠哉地走在大街上,嘴裡還哼著小曲,顯然心情很愉快。

    牟易男忍不住問:「你是怎為了,為什麼心情這麼好?」真是奇怪,他要請客心情還這麼好,一點也沒有心疼的樣子,難不成是吃錯藥了?

    「心情好還需要理由嗎?」他在一家賣首飾的攤子前停下,仔細的挑選著。

    「你要買給誰?」這下她更覺得奇怪了。誰能讓他花錢買這些不實用的東西?

    他拿起一支銀簪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問:「你說這支簪子好不好看?送給你如何?」

    牟易男怫然變色,「你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說你也是個女孩子,總得打扮打扮,老穿男裝能看嗎?」他絲毫不介意她的怒氣,依舊笑容滿面。

    「哼!我是男人,不是女人!」她忿忿地拂袖離去。

    「你說自己是男人就會變男人嗎?」他將簪子?給老闆,舉步追了上去。

    見他追上來,她瞪了他一眼,便再也不看他。

    「小男,你別生氣嘛,我不過是開開玩笑。」真要他買那簪子,他還捨不得花錢呢。

    她側頭想罵他,卻聽見有人大喊。

    「讓開!讓開!」

    只見一隊人馬從街口狂奔而來,撞倒了好幾個攤子,惹得行人匆匆閃避。

    為首的少年手持馬鞭,不停的揮鞭催促坐騎加速,絲毫不顧他人的安危,而他身後的隨從則大聲斥喝著要人讓路。

    時歿生立刻拉了牟易男往後退,免得他們奔來時閃避不及。

    突然,一顆球滾到路上,跟著一個小男孩從路旁竄出──「小心!」

    顧不得馬隊已到眼前,牟易男立刻撲上前抱住小男孩往旁邊滾,驚險的逃過一劫。

    她怒極地放開小男孩,抓了懷中的銀梭往前一丟──銀梭正中那少年的坐騎,它吃痛嘶鳴,人立起來,少年一時大意,沒有控好韁繩,竟從馬上摔落,他的隨從們趕緊勒住馬,著急地下馬察看他的狀況。

    「你有沒有怎麼樣?」時歿生伸手拉起牟易男。

    「沒事。」她甩開他的手,衝向那落馬的少年。

    時歿生見狀,也跟了上去。

    那少年的一個隨從大聲怒喝:「你們好大的膽子!不要命了嗎?」

    時歿生聽到那隨從的聲音,微微皺眉。這人的聲音又尖又細,加上面白無鬚,看來像個太監。那少年到底是誰?為什麼身邊會有太監跟著?

    他正想叫牟易男別衝動,她已經先一步發作了。

    只見她雙眉倒豎,大聲怒斥:「你們眼裡還有王法嗎?竟然在大街上縱馬狂奔,絲毫不顧別人的性命安全!」

    「我就是王法。」那少年已被扶起,在隨從的簇擁下傲然來到她面前。

    少年趾高氣昂的模樣令她的怒火更加高漲,她一把推開先前斥?她的人,雙手握拳逼近那少年。

    「就算你是皇親國戚,也不能縱馬傷人!」

    眼見牟易男氣沖沖地走上前,少年的隨從們立刻往前站了兩步,擺出戒備的姿態。

    「大膽!」一個侍衛打扮的男子大聲喝斥她,「你竟敢對十殿下如此無禮!侮慢皇親可是要殺頭的,你不知道嗎?還不快快滾開!」

    「十殿下?十殿下有什麼了不起?十殿下就可以胡作非?

    嗎?」她忿忿地指著少年,「你應該向街上所有的人道歉!」

    早已聽聞十皇子霸道跋扈,今天親眼目睹,證實了傳言不假。

    十皇子冷哼一聲,不屑地看著她,「要本殿下道歉?真是天大的笑話,本殿下高興怎樣就怎樣,誰敢管我?」他的眼光掃過周圍的人群,「有誰不服就站出來呀!」

    他這麼一說,原本聚集的人群立刻一哄而散,誰也不敢再多向他瞥上一眼。

    「瞧,沒有人不服嘛。」十皇子得意地笑了。

    「你!」牟易男氣到了極點,掄起拳頭就要打下去,卻被時歿生拉住。

    「小男,你就別管了。」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教訓這個惡霸的小鬼!」她用力甩開他的手,一拳朝十皇子揮去──刷刷刷,三柄長劍出鞘,三名侍衛一起挺劍刺向她。

    她利落的閃過,旋身踢掉一名侍衛的長劍,跟著足尖一點,長劍挑起,她順勢握住,反身格擋自背後襲來的攻勢。

    那失了長劍的侍衛不敢怠忽職守,立刻又加入戰局。

    看出牟易男的武功對付那三個侍衛綽綽有餘,時歿生便輕輕鬆鬆的在旁邊觀戰,拍手叫好。

    「左邊左邊……對!刺他!」

    「小心右邊!小心……砍下去!砍哪!」

    「後面有人……踢!」

    他就這樣又叫又嚷的,好像在看戲一般。

    牟易男看他袖手旁觀,心中有氣,卻沒空和他唆,只能將對時歿生和十皇子的怒氣全發洩在那些侍衛身上,出手毫不客氣,三兩下就將他們都打倒了。

    她丟下劍,轉頭瞪著十皇子。「你承不承認自己有錯?」

    十皇子不理她,只看了看那三個侍衛,冷哼一聲,「一群沒用的傢伙。」他對身旁的一名隨從吩咐:「回去以後將他們革職查辦。」

    「遵命。」那人躬身領命。

    三名侍衛一聽,連忙跪地懇求,「殿下,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們吧!」

    十皇子置若罔聞,傲慢的昂起頭睨視牟易男,「本殿下今天心情好,你既然打贏了他們,這次就饒了你的衝撞之罪,還不退下!」

    「你……你這個狂妄的小子!」她氣得想衝到他面前,卻被其它侍衛擋住,逼不得已只好動手推開那些人,一邊大聲斥?:「你不道歉也就罷了,還隨意責罰部屬!他們是?你做事,你失了威風就要罰他們嗎?有本事你就和我過招!」

    「好,本殿下就讓你知道我的厲害。」十皇子立刻命令?侍衛退下,然後脫下外袍丟給一旁的隨從,大喝:「拿劍來。」

    一名隨從恭恭敬敬的奉劍給他,又揀了一把劍遞給牟易男。

    她伸手要接,身子卻突然一僵,動彈不得,連開口也不行,只能眼睜睜看著時歿生走到前方。

    「殿下,您大人有大量,我朋友是開玩笑的,您別當真。」時歿生陪著笑臉,拱手作揖。

    聽他這麼說,她氣得眼中直要噴出火,卻又無法行動,只能瞪著他的背影。

    十皇子身旁的隨從也乘勢低聲提醒:「殿下,太子殿下和東平侯他們昨天都到洛陽了,您……還是算了吧。」他怕事情鬧大,趕緊?出太子和東平侯來,祈求主子能改變主意,否則若主子受了傷,他的下場絕對淒慘。

    十皇子想了一會兒,躍上馬不屑地斜睨他們,「無知小民,這一次就算了。滾吧!」他立刻下令隊伍前進,懶得再看他們一眼。

    時歿生也不生氣,嘻皮笑臉的擺出個慢走的手勢,看著他們離開。等他們走得連影子都看不見時,他才解開牟易男身上的穴道。

    她不甘心地想要追上去,卻被他拉住。

    「小男,不要再想這件事了。所謂『民不與官斗』,你硬是要管這件事的話,對自己也沒好處,何必呢?」

    牟易男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忿忿地瞪著他,「你是說就讓那個十皇子為所欲為、橫行霸道嗎?」她逼近他,眼中閃爍著怒火,「路見不平我就要管,誰在乎有沒有好處!如果做什麼事都要有好處,那天下會成什麼樣子?!」

    時歿生對她的憤怒只覺得好笑,他聳了聳肩,「你還真是愛管閒事。這世間多少不平事,你管得完嗎?」

    「能做一件是一件。」她的語氣堅定而自信。

    「你太天真了。」時歿生頗不以為然。

    「是你太自私了。」她甩頭就走。

    「小男!」他匆匆跟上,與她並肩而行,「你就算生氣也不該對我發作,這次又不關我的事。」

    「不關你的事?」她側頭瞪了他一眼,「剛剛我和人動手時,你竟然在旁邊閒著,還拍手叫好!後來又攔著我,不讓我教訓他。我不只氣他,我更氣你!」她越想越氣,步伐不由得加快許多。

    「話不能這樣說。」他也加快步伐,「我是看你對付他們綽綽有餘才沒出手,攔住你是怕你惹麻煩。我是?你好,你怎麼還怪我?」

    「哼!」

    見她不理,他突然嘿笑了一聲,調侃她道:「虧你老說自己是男子漢大丈夫,度量這麼小,怎麼配稱大丈夫。」

    「誰說我度量小?」她停步轉身,昂首挺胸看著他,「我已經不氣了。」雖然她真的很生氣,可是絕對不落人話柄,說她不是大丈夫。

    「你不生氣了?」他故作懷疑地看著她,「可是你一點笑容都沒有,哪像已經不氣了的樣子。」

    聞言,她硬裝出笑容,「你瞧,我這不是在笑嗎?」該死的王八蛋!該死的時歿生!

    「真的耶!」他笑嘻嘻地看著她,「既然你不氣,那我們就照先前說的,到酒樓吃點好吃的。」哎,她真是太好拐了,一下子就上當;不過就因為她個性很直,逗起來才有樂趣可言。

    她勉強扯動嘴角,「走吧。」烏龜王八蛋,本公子絕對要把你吃垮,以消我心頭之恨!

    他笑著拍拍她的肩,愉快的往前走。

    嘿嘿,美酒佳餚,我來嘍!

    ***

    望雲樓號稱天下第一酒樓,建構精巧而富麗,美酒佳餚更不在話下,當然價錢也是出名的貴,即使是最便宜的芹菜炒蛋都要花上五兩銀子,一般人根本無緣踏進一步。然而正因為它貴,達官貴人們為了炫耀自己的財富權勢,爭相在望雲樓宴客飲食,藉此彰顯自己的高人一等。所以望雲樓不但未因價錢昂貴而門可羅雀,反而越來越有名,進而在北方的各個大城另有據點,但仍以洛陽的望雲樓最眾人稱道。

    「你確定要在望雲樓吃?」牟易男訝然地看著時歿生。雖然她想讓他花上一筆銀子以消氣,但是望雲樓可不比一般酒褸,她怕時歿生付帳時會翻臉。

    「當然。」他一派輕鬆自在的模樣,「要吃就要吃最好的。」他向來善待自己,更懂得享受。

    「到時候你可別心疼。」是他自找的,她就不客氣了。

    「放心吧。」時歿生還是毫不在意地微笑著。

    剛進門,望雲樓的小二就慇勤的迎上前。

    時歿生要了三樓最好的包廂,命小二送上店裡最有名的好菜,當然更少不了望雲樓獨門釀造的琥珀蜜梨釀。

    牟易男坐在窗邊,俯視著底下的大街,隨口問他:「你今天怎麼轉性了?」他點的那些酒菜加起來起碼要五、六百兩,而且他又要了包廂,結帳時恐怕不只這個價碼。

    他只嘿嘿笑了幾聲,不答話。

    她回過頭來望著他,又問:「在下面坐不也挺好的,何必要包廂呢?只有我們倆怪冷清的。」她覺得熱鬧一點,吃起飯來才有意思。

    「有美人作陪,我還是自己欣賞的好。」他支著下巴對她微笑。

    「你又在胡說什麼:」她皺起眉頭,「你要我說幾次,我是男人。」

    「我有說你是美人嗎?」時歿生露出無辜的笑容,指著掛在牆上的仕女圖,「美人在那裡啊。」

    牟易男瞪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又被他耍了,卻不能說什麼。

    「我先出去走走。」她霍地站起,不悅的走出房間。

    只聽見時歿生在她身後喊著:「別晃太久,免得飯菜被我給吃光嘍。」

    ***

    在望雲樓的院子裡閒逛了一會兒,清雅的景色讓牟易男的心情又好了起來,於是她踩著輕快的步伐回到了三樓的包廂。

    還未推開門,她便從門縫中見到時歿生站在窗口,一副很專心的樣子,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她一時起了惡作劇的心情,緩緩地推開門,小心地不發出一點聲響,然後慢慢地走到他背後,手掌往他肩上拍落──時歿生原本專注在自己的思緒裡,驚覺有人靠近,他瞬間旋身捉住那人攻向他肩膀的手──「噢!」她吃痛大叫,「時歿生,放開我啦!」

    「是你!」他鬆手放開她,冷然道:「不要再有下次!」

    她撫著手腕,怔怔地望著他臉上陰冷的表情,不相信他會有那樣的眼神和語氣,心底卻泛起一絲懼意──?他眼中的殺氣。

    眨了眨眼再看他時,他又是笑容滿面,好似剛剛的陰冷只是她的錯覺。

    「被我嚇到了吧。」他得意的微笑,「想嚇我沒那麼容易的。」

    她猛地回過神,捶了下他的肩,「你搞什麼呀!」原來是在嚇她。

    「誰教你躲在背後想嚇我。」他笑嘻嘻的坐回座位,「菜來了,快吃吧。」

    他拿起筷子,拚命地往碗裡挾了一堆菜,帶著滿意的笑容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讚美。

    牟易男卻只是盯著他,沒有動筷。

    發覺她一口也沒吃,他疑惑地問:「怎麼,你不喜歡這些菜嗎?」

    「不是。」她連忙拿起筷子,挾了一塊醋溜肉片塞進嘴裡。

    看來他好像還是原來的樣子……時歿生笑問:「好吃吧?」

    她點點頭,暢快地享用美食。

    「小男。」他替她倒了杯琥珀蜜梨釀,看似不經意地提醒她,「你下次可別在我背後出招喔。」

    她低聲嘀咕:「我又不想再被你嚇一次。」

    「什麼?」

    「沒事,我說菜很好吃。」她裝出微笑,想起他剛剛專注的模樣,好奇地問:「你剛剛是在想什麼,還是見到了什麼?瞧你好專心的看著外面。」

    「也沒什麼,只是看到一個人的背影,覺得他很像我認識的人。」他隨口回答,然後倒了杯酒,湊近酒杯嗅聞著酒香,連聲讚美:「好酒!真是好酒!」

    牟易男對他的回答也只是聽聽而已,又低頭繼續吃她的飯,沒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眼光直飄向窗外,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從窗口望過去是另一家酒樓的房間,和這間包廂正好相對,所以時歿生可以清楚的見到那間房裡有一名黑衣男子。

    那名男子的出現讓他想起過去──他從來不願回憶的過去。他相信那人也發現他了,但是除非必要,他絕不會來找他,就像他不想見到他一樣。

    他將思緒調回眼前,又恢復了慣有的笑容。

    「你吃完了嗎?」望著已經見底的盤子,他微微一笑,「看來是吃完了。」

    她吞下最後一口飯,抬起頭。「好啦,你去付帳吧。」

    「付什麼帳?」他聳聳肩,「我沒帶銀子出來。」他雖然答應請客,可是沒說要付帳。

    「時歿生──」怒吼聲響徹望雲樓。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1:49

第三章

狂風夾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肆虐,鵝毛般的雪片在風中亂舞。

    地上早已積滿厚厚的白雪,但是風雪卻像是永遠下不停似的,越來越大。

    荒野雪夜,風聲是寂靜中唯一的點綴。

    遠遠的,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狂暴的風雪似乎無法阻礙他的前進,他如箭般快速地飛掠過荒野,只留下淺淺的一抹痕?,但隨即被大雪掩蓋。

    一切就像他從未出現過一般。

    ***

    雪慢慢的小了……好靜!

    他甚至可以聽到雪落下的聲音。

    但是太靜了,靜得令他生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不對勁!

    他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四周是一片樹林,雖然只剩下枯枝殘幹,但仍是重疊交錯,看不清樹林裡的情形,加上風雪的遮掩,一切顯得更加的模糊。

    驀然,一陣尖銳的哨聲劃破寂靜-

    那間,滿天箭雨紛落……

    ***

    「新年好,新年真正好,穿新衣,戴新帽,還有糖果和紅包。新年妙,新年真正妙,舞龍舞獅好熱鬧……」

    廣場上一群孩子正手拉著手繞圈子唱歌,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歡喜的笑容。

    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女孩脫離了友伴,跑到牟易男所坐的台階前。

    「蘭姊姊,你跟我們一起玩好不好?來嘛!」她眨著天真的眼眸,拉起牟易男的手晃呀晃的。

    牟易男摸摸她的頭,微微一笑,「你自己去玩,我在這邊看就好。」跟著又捏捏她的小鼻子,「記住,我是哥哥,不是姊姊喔。」

    她不解地眨眨眼,疑惑地問:「可是,阿姨都說你是女孩子呀,為什麼要叫你哥哥呢?」

    牟易男垮下笑臉,皺眉解釋:「我娘記錯了。」她拍拍小女孩的臉蛋,「聽我的,叫哥哥就沒錯了,知道嗎?」

    「喔。」小女孩點點頭,「蘭哥哥,我知道了。」

    「不是『蘭』,是『男』。」糾正完她的叫法,牟易男便要她回去找同伴,小女孩也聽話的走了。望著孩子們玩耍的模樣,她不由得露出了微笑;然而,熟悉的呼喚聲破壞了她的好心情。

    「亦蘭,亦蘭,你在哪兒呀?亦蘭──」

    她歎口氣,起身整了整衣衫,大聲回答:「在這裡!」

    一名風姿綽約的婦人從大門走出,她原本笑容滿面,見到牟易男穿著男裝後,馬上皺起眉頭。「亦蘭呀,娘不是跟你說過了,女孩子不要老是穿男人的衣服,會嫁不出去的!」

    又來了!牟易男暗暗歎口氣,有些無奈。

    「娘,我跟您說過很多次了,您只有我一個兒子,沒有女兒,您怎麼老是忘記呢?而且我也不叫亦蘭,我叫易男。」

    「你是我生的,是男是女我會不知道嗎?」林淑穎拉起女兒的手,歎了口氣,「亦蘭,你何必硬要當男人,做女人不也很好嗎?你知道你這個樣子看在娘眼裡,娘有多捨不得?雖然我們牟家沒有兒子,可是有你在,娘覺得很滿足呀!如果說要傳宗接代,只要招贅就行了,你不要糟蹋自己,硬是把自己當成男人。」

    牟易男抽回自己的手,微微側轉身體,「娘,我沒有硬把自己當男人,我本來就是男人呀!」

    林淑穎微怒喝斥:「你胡說什麼!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固執呢!」她抓住牟易男的手,「百樂莊的三公子正在家裡作客,你馬上換衣服跟娘去見客人,也好和他認識一下。」好不容易有個不錯的女婿人選上門,無論如何她都要讓他們認識,最好兩人一拍即合,了結她的心事。

    「娘,您別逼我。」牟易男皺緊了眉頭,滿心的不願意,當然也不打算把他們早已熟識的事情告訴母親。

    「我是?你好。」林淑穎說著就要拉她回房更衣,卻聽她大叫一聲。

    「啊!爹回來了!」

    「在哪兒?」林淑穎連忙回頭看。

    趁著她分心的時候,牟易男趕緊甩開她的手,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這孩子!」林淑穎無奈的跺腳,「又讓她給跑了。」

    「夫人,你怎為了?」

    林淑穎聞聲回頭,見到丈夫站在身旁,立刻生氣的指著他的鼻子,「都是你這個老傢伙害的!看看你把我的女兒變成什麼樣子?」她瞪大了美目,柳眉倒豎,「易男、易男,女兒有什麼不好,你竟然想把她換成男人!」

    「夫人,你別氣,有話好說嘛。」牟定中趕忙陪笑臉,「先進去再說,好不好?」

    「哼!」林淑穎白了他一眼,甩頭進門,然後找了個僻靜的角落,開始發洩她的不滿,「你如果想有個兒子,大可以去納妾呀,我是不會?你吃醋的!為什麼要給女兒取易男這種名字,害她硬說自己是男人?你說!你給我說說看,要怎麼把我的女兒變回她該有的樣子?你說呀!」她用力的捶了下丈夫的胸膛,生氣地瞪著他。

    真要納了妾,他還能站在這裡嗎?恐怕早被夫人給砍了,不然她至少也會氣得「休夫」。

    牟定中歎口氣,「夫人,我也不知道易男──」見妻子瞪著他,他趕緊改口,「我也不知道亦蘭會變成這樣。」

    他當初不過是因為老友炫耀自己有三個兒子,一時感歎之下,才隨口對女兒說了幾句「如果她是男孩子就好了」之類的話,誰知道她竟然當真了,把自己關在房裡兩天,出來後就說自己是個男孩子。這……這又不是他的本意呀!怎麼能全怪他……林淑穎狠狠地擰了下他的手臂,「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推卸責任嗎?我不管這麼多!如果女兒變不回女人的樣子,我絕對不會放過你這個老王八蛋!」說完,她右足重重一跺,轉身離開。

    「夫人……」牟定中只能望著她的背影,無奈的歎氣。

    ***

    潔白的雪襯著紅艷的血,彷彿畫紙上繪著點點紅花。

    牟易男盯著地上的血跡,皺緊了眉頭。

    她一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就發現了血跡,從凝結的樣子看來,似乎已經有好些時候了。

    是誰闖入了御劍門?

    循著血跡望去,鮮艷的紅色一直延伸到假山,看來那個受傷的人就躲在假山後。

    怕來人意圖不軌,她衝進房裡拿了佩劍,懷著謹慎小心的態度緩緩接近假山。

    她持劍當胸,閃進假山後「時歿生!」看清眼前的人後,她不禁驚呼。

    「新年快樂,恭喜發財。」他虛弱地朝她揮了揮手,勉強微笑。

    她趕緊丟下劍,衝上前查看他的傷勢,「你怎麼會傷成這個樣子?」她既驚訝又擔心。

    「我被……官兵追捕……」他坐倒在地上,斜倚著假山喘氣。

    眼看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又全身是血,她擔心不已,「你得快點找大夫看看才行!」說著,她便要扶他起身。

    「等等!」時歿生捉住她的手腕,直盯著她的眼睛。「你不會報官吧?」

    牟易男登時怒從心上來,「你當我是什麼樣的人?」生氣歸生氣,她仍是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讓他的頭倚著自己的肩。

    「抱歉……」

    他微弱的語音讓她的怒氣瞬間消散,憂心地慢慢扶他進房。

    「讓我……趴著……背後有……傷……」

    她依言而行,花了一番功夫才讓他趴在床上,跟著就要脫他的衣服查看傷勢。

    「等等……」他喘了口氣,「血跡……先……」

    她這才想起外面的血跡尚未清理,很可能會敗露他的行蹤。

    「你撐著點,我馬上回來。」她匆匆出門。

    時歿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黑暗逐漸籠罩意識……

    ***

    清掉院子裡的血跡後,牟易男躍上牆頭查看四周,發現隔牆的庭園裡也有血跡。

    幸好這段期間大半弟子都回家過年,御劍門的戒備鬆懈許多,時歿生才能僥倖潛入而不被人發現;但是若不趕快清掉血跡,他的行蹤很快就會暴露。

    想了一會兒,她終於想到一個法子。

    牟易男回到假山撿起佩劍,然後躍進庭園裡,用衣擺捧起一堆雪,小心地掩蓋在血跡之上。

    由於無法確定血跡究竟是從何開始,所以無法完全掩蓋,而血跡又不可能到一半便平空消失,因此她必須用其它的方法掩飾。

    在離她居住的院子有段距離之後,她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然後拔出長劍,咬牙劃下──鮮紅溫熱的血液滴落雪地,她急忙收劍回鞘,朝住所的反方向奔去。

    大雪早已停了,血跡在雪地上非常明顯,所以官兵不久後一定會循著血跡追到御劍門,而時歿生顯然已經無力再逃,到時候一定會被捉到。以他過去犯下的罪行看來,只有死路一條……她其實不該庇護他,但又無法見死不救,怎麼說他也算是她的朋友,她不能眼睜睜的看他送死;為今之計,只有引開官兵的注意力,替他爭取一些時間。

    後山和崤山相連,而且地勢險阻,林木廣佈,搜查起來頗?

    費時。如果她能將官兵的注意力引到後山,那麼至少可以拖個幾天,然後再想辦法把他送出去。

    她又劃了兩劍,才順利地將血跡引到後山附近,一路上提心吊膽,就怕會被人發現,幸好都沒遇見人。

    「要快點回去才行……」她用雪抹去手上的血跡,然後匆匆往回奔。

    她出來少說有半個時辰了,如果不快點回去,不必等官兵來,時歿生恐怕也要沒命了,幸好他的血早已止住,應該可以再撐一會兒。

    他一定要撐下去!

    ***

    好冷……黑暗中,他感到一股寒意襲來,不由得直打顫。

    他快死了嗎?也許吧……他早就是該死的人了,十多年前他就該隨著父母兄長一起死才對……可是,他不想死!一點也不!縱使手中沾滿血腥才能活下去,他也要活著!

    他一定要活下去!

    ***

    牟易男用最快的速度從後山趕回,正要進院子,卻聽到身後有人叫她。

    「亦蘭,你過來。」

    是娘的聲音!

    牟易男抑下焦慮,回頭對林淑穎微笑,「娘,您叫我有什麼事?」眼見林淑穎身邊有一群官兵,她心下暗叫不妙。

    林淑穎瞪了女兒一眼,轉頭卻換上溫雅的微笑,向身旁一名穿著官服、佩帶金刀的中年男子介紹女兒。

    「尤大人,這是我的女兒,亦蘭。」她邊說邊用眼神示意女兒上前拜見。

    牟易男只好乖乖的走上前,躬身行禮。

    「亦蘭,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神捕──尤剛尤大人。」林淑穎顯得有些興奮。

    「牟夫人謬讚了,尤某如何當得起神捕的稱呼,全是大家的錯愛而已。」尤剛連聲謙遜。

    「原來您便是尤神捕!晚輩早已久仰大名,沒想到今天能有機會見到您,這真是晚輩的榮幸。」牟易男趕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若說她原來不太情願,這一次可就是真心誠意了。

    「不敢不敢。」尤剛也回她一揖。

    寒暄夠了,林淑穎便將話帶到了正題。

    「亦蘭,尤大人是追捕要犯才到我們這裡,你帶留守的弟子們幫著尤大人一起找找,要多加小心留意。」

    糟了,牟易男這才記起時歿生的事,先前她因為見到尤剛太過興奮,竟然忘了這位她所敬佩的神捕是來捉時歿生的。

    「娘……我不太舒服,您……您叫大師兄去吧,我想休息。」她吞吞吐吐地編造藉口。

    林淑穎將手掌貼上女兒的額頭,關心地問:「你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來看看?」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牟易男匆匆告退之後,便趕緊走進房間。

    林淑穎搖搖頭,不明白她是怎為了。

    尤剛看在眼裡,隱隱覺得牟易男的行?有些奇怪,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尤大人,請吧。」

    他回過神,抱拳一揖,帶著部下跟隨林淑穎一起離開。

    ***

    進了房間,牟易男連呼好險。

    「幸好過了一關……」她拍拍胸脯,深自慶幸。

    栓上門閂後,她立刻衝到床邊查看時歿生的狀況,只見他已經不省人事,雙手也冷冰冰的,若非還有呼吸,她可能會以為他死了。

    「怎麼辦?」她有些慌亂的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

    他的傷不請大夫看是不行的,但是現在又不能叫大夫,看來只好由她先做些簡單的處理。幸好她出身武林世家,對治傷多少懂一點。

    她拿剪刀剪開衣服,小心翼翼地褪下它;因為血液已經凝結,她怕扯動他的傷口,還用清水稍稍化開血塊。

    當她看到他背後血肉模糊的傷口時,不禁一陣噁心。

    雖然她已在江湖闖蕩了一陣子,但是還沒殺過人,像這樣的傷口也從未見過,不過即使覺得噁心,她還是必須盡快處理。

    到了這時候,她才發現忘了叫人端盆熱水來。

    因為她拒絕奴婢伺候,所以院子裡沒人當值,她只好出去喚人;也幸好她的院子沒奴僕,不然時歿生早被發現了。

    在院門口接過熱水,她趕緊進屋,小心仔細地替他清理傷口;拭去血跡後,卻發現他身上新傷舊痕交錯縱橫,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傷疤。

    她皺緊了眉頭,手上工作卻沒停下。

    實在不懂他為什麼要當殺手!明明有一身好武功,可以做的事很多,他卻寧可選擇當一個亡命之徒,在生與死之間遊走,若說他是因為不想活了才如此,偏偏這傢伙又很寶貝他的小命,要接生意前還會特地打聽殺了目標對像後會不會惹來送掉性命的後果。

    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一邊猜測他做殺手的原因,一邊已經將傷口處理好。

    現在只等晚上了……

    ***

    「過來。」頭髮灰白的老人如此命令著。

    他的臉又乾又皺,一雙眸子卻是精光湛然,銳利得令人不敢逼視。

    男孩瑟縮著身子,低頭走近老人身邊,怯怯地問:「師父,您叫弟子有什麼事?」

    「和你師兄練兩招給我看看。」老人丟給他一柄長劍,劍身比他身子的一半還長了許多。

    他吃力地拾起那把劍,認命的走向旁邊另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俊美少年,他悄悄望了少年一眼,卻在少年那只碧綠右眼的瞪視下趕緊低頭。

    「師兄……請……」他強忍著心中的恐懼,歪歪斜斜地擺出起手式。

    少年一句話也不多說,舉劍刺了過去,招式凌厲得不像是過招,倒像是生死相搏一般,毫不留情。

    男孩連劍都拿不穩,更別提還擊了,他勉強舉劍格擋,結果虎口被震得發麻,右手不由自主地鬆開,長劍落地。

    少年一劍刺完,馬上又是一劍,招招相連,步步進逼,並不因為男孩失去武器而緩下攻擊,男孩只能狼狽的左閃右躲,在間不容髮的情況下勉強避開少年的攻勢。

    他必須等待,等待師父覺得過癮了,等待師父喊停;在那之前,他只能拚命的閃躲。

    他知道,只要他稍不留神就會送掉小命。因為師兄下手絕對無情,而師父更不會有任何的憐憫,世上所有憐憫愛惜他的人都已消失在那滾滾的黃河中……一瞬間,他稍稍失神了,鋒利的劍尖刺向他──「啊──」

    ***

    大夫顫抖著雙手,小心地處理床上病人的傷口,但他不時會回頭看看身後持劍的蒙面人,生怕那人會不守信用的對他出手。

    因為恐懼之故,他的額頭上滿是汗珠,但他不敢將汗珠抹去,怕會拖延時間,誤了床上病人的性命,更怕蒙面人會因此大怒而殺了他。

    好不容易料理完大半的傷口,但剩下的那枝羽箭卻深深插入病人的肩胛骨,不拔出來不能治傷,拔出來又怕引發大量失血──依病人的情況,再失血會非常的危險。

    「少俠,這個……」他為難地看著蒙面人。

    「只要你盡心醫治他就可以了,我不會為難你。」那人明白大夫的顧忌。

    「那老夫就盡力試試。」得到保證,大夫稍稍安心了點,雙手握住外露的箭柄,用力一拔。

    「啊──」

    病人突然大叫,令在場兩人都嚇了一跳;但大夫可沒時間平撫心情,一見鮮血噴出,他趕緊拿了白布,用力的按在傷口

    上止血,蒙面人也立刻伸指封住傷口附近的穴道。

    一陣手忙腳亂後,終於穩住了情況。

    大夫好不容易鬆了口氣,抬起頭,正對上病人睏倦但清醒的眼睛,他心中大喜,知道這個病人不會有事了,而他也保住了自己的老命。

    「你醒啦!」牟易男雖蒙著黑布,但雙眼中有掩不住的喜色。

    「好痛……」時歿生皺眉呻吟,他是被痛醒的。

    「少俠……我可以走了嗎?」大夫小心地探問。

    牟易男點點頭,封住他的穴道,然後用黑布-著他的眼睛。

    「你小心一點,我馬上回來。」說完,她便扛起大夫走了出去。

    她一離開,時歿生便停止呻吟喊痛。房裡只有他一人,他喊痛給誰聽呀?不如省點力氣,至少還可以快點康復。

    他一定要盡快康復,只有復元之後,他才能夠報仇!

    官兵沒道理會知道他和僱主約在何處,除非有人出賣他;

    唯一有機會出賣他的,就是他的接頭人──魏森。

    官兵追捕他是應該的,不管他們用什麼手段,他都不會在意,因為這是他們的職責,就像他的工作是殺人一樣,沒什麼好在意的。

    可是,他絕對不會放過魏森!

    一直以來,他以為魏森是他的朋友,以為自己可以相信他,沒想到他卻利用他的信任,將他引入陷阱之中……實在不可原諒!

    當年他和魏森同時脫離組織,若不是他的庇護,魏森早已死在組織的追殺之下,如今他卻忘恩負義地出賣他!

    若不是他的反應快,閃過了滿天箭雨,他早已見了閻王,而且還死得糊里糊塗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幸好御劍門離那樹林不算太遠,讓他勉強撐到了牟易男的居所。

    驀地,他想起適才的夢。

    也許,他還必須感謝師父才是。他略帶嘲諷地想,若不是師父當初那樣對他,他哪有機會練就一身閃躲的好功夫,在萬箭齊發的情況下還能避開要害?

    無論如何,至少他現在還活著,而且以後他一樣會活得很好,但是……「魏森,我復元之日,就是你喪命之時!」

    ***

    牟易男閃過巡邏的弟子,匆匆進了房間,卻見到時歿生皺著眉頭在呼痛。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隨隨便便喊痛?再說,你真有那麼痛嗎?」

    「不痛才怪!哎喲……」打從發現她進院子,他就已經準備好要努力地哀號,一來消消心中的悶氣,二來逗逗她解悶;

    在這種動彈不得的狀況下,他如果不找點有趣的事情做,問都悶死他了。當然,最主要還是因為他不願想起魏森。

    「痛也沒法子,你只好忍忍了。」雖然他的叫聲有些可憐,但她實在幫不上忙。

    「哎喲!哎喲……」他叫得更慘了。

    聽他叫成那樣,她憂心忡忡地問:「你到底怎為了?」情況怎麼好像比剛剛更糟了。

    「我……」他只說了個「我」字,後面的話就再也聽不清了。

    「什麼?你再說一次。」

    「我……」結果仍是聽不見。

    「你說什麼?」這一次怕又聽不清,她乾脆坐在床邊,俯身將耳朵湊近他唇邊。

    「我說……」他稍稍停了一下,然後突然提高聲量,「我沒事──」

    他突然大喊,讓她嚇了一跳,微怒地瞪著他,「都變成這個樣子了,你竟然還有力氣捉弄我!」

    「輕鬆一下嘛。」他不怎麼在意的笑了笑。

    「你死了算了啦!」說完,她乾脆拉起被子將他完全蓋住,來個眼不見為淨。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2:49

第四章

事情就如同牟易男所料想的一樣,官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到後山,並且開始進行搜山,不枉費她忍痛割了三劍。

    可是,事情會一直這樣順利嗎?她不敢大樂觀。

    尤剛並不是一般庸碌的官差,應該很快就會察覺不對勁,但是她現在無法隨意移動時歿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盡量拖延了。

    唉……到底有什麼辦法呢?牟易男歎了口氣,有些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小男,你怎為了?」這種沒精神的模樣根本不像她。

    她瞥了時歿生一眼,撐起身子問他:「你知道追捕你的人是神捕尤剛嗎?」

    「當然知道,他想捉我已經很久了。」不只尤剛,還有他的獨生女尤雪──這兩年崛起的御賜女捕頭也是。

    「他現在就在御劍門。」她特別加重「現在」兩個字,等著看時歿生的反應。

    「喔。」他不怎麼在意地應了一聲。

    牟易男皺起眉頭,「你的反應就這樣?」

    他反問:「不然我還能怎樣?現在這個樣子,我根本什麼也不能做,除了『喔』之外,你指望我說什麼?」

    「就是這樣我才煩哪!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她歎口氣,又趴回桌子。

    「順其自然吧。」他微笑著要她別想太多。

    「也只能如此了。」她悶悶地應聲,確實也沒別的辦法了。

    就在這時,房外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時歿生立刻警覺。

    「有人來了!」他的眼神轉?警戒,示意她小心。

    她點點頭,趕緊走到床邊,拉起棉被將他全身蓋住,並且把床帳放下。

    正要走向房門,卻聽到時歿生在叫她。

    「小男,靴子。」

    她這才想起床前的那雙靴子,連忙將它們藏好,跑到門邊時,正巧傳來喚門聲。

    「亦蘭,開門哪。」

    是娘的聲音!

    一聽不是尤剛,牟易男稍稍鬆了口氣,但仍然不敢太大意,扮出最鎮定的表情打開了門。

    「亦蘭,你好點了沒?」林淑穎滿臉關懷地采問,一邊指揮身後的兩名婢女將補品放到桌上。

    「什麼?喔!好點了……我好多了。」牟易男差一點忘記先前編的借口,幸好及時想起。

    「那就好。」林淑穎溫柔地拉著女兒的手走進內室,端起一碗湯藥遞給她,「這是娘今天早上熬的參湯,你趁熱喝了。」

    「娘……」牟易男為難地盯著那碗參湯。

    「快喝,娘可是特別?你熬的。」林淑穎舀了一匙湯湊到牟易男嘴邊,「你人不舒服,就要多吃點補品補身體。」

    「我自己來就行了。」牟易男接過湯匙,皺著眉頭,一匙一匙地喝下那碗參湯。

    林淑穎點點頭,露出滿意的笑容,眼角瞥見女兒的被窩有些凌亂,便叫婢女去整理整理。

    牟易男大驚,趕緊拉住那婢女,勉強對林淑穎裝出笑容!

    「娘,不用整理了,我等一下還要休息,保持這樣就行了。」

    說著,她一口喝完剩下的半碗參湯,將碗交給婢女,快手快腳地掀起床帳鑽進被窩裡。

    林淑穎將床帳勾好,坐到床邊關心地問:「你到底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來看一看?」奇怪,亦蘭的身體向來好得很,怎麼會突然病了?

    「不用了!不用了!」牟易男連連搖頭。若是讓大夫來看病,那就穿幫了,絕對不行!

    「你這孩子真是的!病了就該看大夫,光是躺著休息有什麼用?」林淑穎一邊說,一邊拉著棉被要幫她蓋好。

    牟易男趕緊搶過棉被,有些勉強地對母親微笑,「我自己來就行了……」她小心翼翼地將棉被往上拉,只露出眼睛和頭髮,一來避免表情露了破綻,二來避免洩漏了時歿生的行?。

    「奇怪了,你的被子怎麼怪怪的?另一邊是什麼東西?」林淑穎疑惑地看著被子另一邊的隆起。

    「啊?沒什麼、沒什麼!」牟易男乾笑了兩聲,「我怕冷,所以多拿了一床棉被放在旁邊,冷的時候就有得蓋,不冷時還可以抱著,挺舒服的。您瞧,就像這樣。」說著,她手腳探出棉被外,環住那團「棉被」。

    不料她太緊張,用力過猛,壓到了時歿生的傷口,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教所有人都是一愣。

    林淑穎最先反應過來,露出曖昧的微笑,「呵,會叫的棉被可真稀奇,就不知抱起來舒不舒服?」

    「娘!這真的是棉被,真的是呀!」牟易男漲紅了臉,著急地否認。

    一旁的婢女聽了,忍不住掩嘴微笑。

    「別急,娘不會怪你的。」林淑穎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娘是過來人了,知道這種事情是很難克制的,想當初爹娘也是和你們一樣。反正這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用不著遮遮掩掩的。」

    「娘,我沒有呀!」她連忙放開那團「棉被」,坐起身無奈地望著母親。

    「亦蘭呀,這是好事,你不必急著否認。」林淑穎安心地歎口氣,「我本來以為你大概是嫁不出去了,沒想到你嘴上說自己是男人,私底下動作倒是挺快的。」

    「娘,我都說了,我沒有呀!」她終於瞭解百口莫辯是什麼滋味了。天呀,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林淑穎根本沒聽進她的解釋,自顧自地想著女兒成為新娘的模樣;突然,一個怪異的想法閃過她腦中,她收斂了笑容,嚴肅地問:「你老實告訴娘,你不會找了個女人吧?」老天保佑,千萬別像她猜的那樣啊!

    牟易男終於忍不住大吼:「我找女人做什麼?這個死傢伙是男的啦!」

    ***

    「哈……笑死我了……太好笑了……喔!好痛!」時歿生笑得太用力,牽動了背上的傷,痛得他哀哀叫。

    「笑笑笑,笑死你算了!」牟易男忿忿地瞪了他一眼,一拳敲在他頭上。

    「你幹嘛打我?又不是我把事情變成這樣的。」他皺眉抱怨。

    「還說不是你害的!」她又在他頭上敲了一記,「如果你不亂叫,我娘怎麼會誤會我們?就是你這個王八蛋害的!」

    「那是因為你抱得太用力了,我會痛呀!」他一臉無辜的?自己辯解。

    她哼了一聲,又是一拳敲下去,「你不會忍一忍嗎?我被你害慘了!」

    她越想越氣,乾脆再多敲幾拳。誰教他平常老是故意氣她,偏偏她又拿他沒法子,此時不敲更待何時。

    「拜託你別敲了好不好?會痛耶!」再敲下去,他都要被她敲昏了。

    「痛死你算了,」說是這樣說,但她仍是住手了。

    「小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原諒我吧。」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何況俗話說的好,識時務者?俊傑。在這種時候,他還是順著她比較好。

    聞言,牟易男神色稍霽,再想想確實也不全是他的錯,於是氣便消了大半。

    「算了,是我倒霉!」她擺擺手,算是原諒他了。

    時歿生暗自慶幸她的氣來得洶湧去得也快,不然他大概會很淒慘。

    他先道了聲謝,跟著才露出苦笑,「小男,我的傷口好像裂開了。」剛剛被她用力一抱,加上大笑震動,現在他的背灼熱難當,疼死了!

    「我看看。」她趕緊解開白布查看傷口,見到傷口又開始出血,她忍不住皺眉。

    「怎麼樣?」

    「傷口真的裂開了。」她連忙下床走到櫃子旁,拿出乾淨的裡傷白布和藥膏。

    看著牟易男忙碌的身影,時歿生的眼中添了一抹暖意。

    很少有人會關心他,就連他的接頭人都出賣了他,可是她卻願意幫他,冒著惹上窩藏欽犯的罪名救他一命。

    見她拿著白布和藥膏回到床畔,他又換上慣有的嘻皮笑臉。

    「我重新替你上藥包紮,如果會痛,你就忍忍吧。」她邊說邊拿棉被墊高他的身體,方便她包紮。

    「放心,這一次我一定忍住。」他裝出齜牙咧嘴的模樣,逗笑了牟易男。

    過了一會兒,她才止住笑,準備幫他裡傷;誰知才要開始,她的衣袖就掃到了傷口,讓他痛得倒抽一口氣。

    「抱歉抱歉。」她怕再度碰到傷口,乾脆捲起衣袖,以免再弄疼他。

    包紮到一半時,他突然瞥見她左手腕上有三道暗紅色的傷痕,看來是這兩天才受的傷。

    他皺起眉頭追問:「你左手的傷是怎麼回事?」

    「我的傷?」她看看左腕,微微一笑,「這些只是小傷,沒什麼好問的。」

    「告訴我,你是怎麼處理血跡的?」他很清楚那些血跡一時半刻是清不完的,莫非她……「我還能怎麼處理?」她聳聳肩,「你流了那麼多血,根本就清不完,所以我用雪掩蓋部分血跡後,就想辦法把血跡引到後山去,這樣起碼可以拖個幾天。」

    他聽完以後,默然無語,只是一直盯著她瞧。

    「喂,你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好不好?感覺好奇怪!」牟易男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神色嚴肅地問:「你這樣對我有什麼目的,或是想要什麼好處?說吧,你救了我一命,只要我做得到的事情,我一定會答應。我時歿生向來不欠別人人情,你想要什麼現在就說清楚,我不想拖拖拉拉的。」

    如果沒有目的,她為何要割腕幫他?單純是為了救他嗎?不可能的,與其說他不相信她,倒不如說他不相信自己值得她毫無代價的付出。

    「我要什麼?」牟易男指著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你竟然問我想要什麼好處,有什麼要求!」她憤怒地丟下白布,指著他大罵:「時歿生,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了不起到我必須靠你去替我做事?我告訴你,御劍門雖然不像武莊是武林第一大門派,卻也實力雄厚,有什麼事情是需要你替我做的?難道我門下沒弟子可以做嗎?你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她喘了口氣,又繼續罵:「你不要把別人都想成和你一樣自私,做什麼事情都要先問有沒有好處,有沒有錢拿。我告訴你,我救你只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只是因為我想救你,聽清楚了嗎?不是為了什麼好處,也不是對你有要求,就只因為我當你是朋友,我不想你死!而你呢?你到底當我是什麼樣的人?你當我是朋友嗎?你說呀!」她大聲吼完後,連連喘氣。

    「像你這樣的個性真好。」被她狠狠地大罵一頓,時歿生反而露出了微笑。

    牟易男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呀!被罵還那麼開心,欠人罵嗎?」

    「也許吧……」他的笑容轉?落寞,「已經有十幾年沒人這樣罵我了。」自從母親死後,再也沒有人會用心罵他,他所能得到的,頂多是不屑的言語和諷刺,到後來則成了厭憎恐懼的咒?。

    面對那樣的神情,她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開口,只好低頭拾起白布,裝作沒看見,但心中的氣憤卻也平息了。處在那種環境下,不相信別人是很正常的,只是她對時歿生的不信任仍是有些介意。

    「我必須向你道歉,請你原諒我的失言,並且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他說得非常誠懇。

    他如此正經的模樣令她好不習慣,他的感謝更教她不知如何反應,她只好擺擺手,隨口應了兩聲,又開始替他包紮。

    看著她專注的模樣,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必再防備什麼,覺得自己可以完全的相信她。其實他早就知道她不會害他,連路人她都可以無條件的冒險相救,更何況是她的朋友呢?只是,他才剛被魏森背叛,即使心中明白她不是那種小人,一時之間卻無法相信有人願意無條件的?他犧牲,直到她破口大罵,狠狠地罵醒了他。

    那三劍雖是劃在她手上,卻深深的烙在他心上,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的恩情。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當她包紮好傷口時,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說說話好不好?這樣什麼都不說,感覺很不習慣。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安靜了?」

    他微微一笑,「這樣安靜不好嗎?」

    「不好,感覺一點都不像你,怪怪的。」

    「好吧,那你說,我該說什麼?」

    「隨便你說什麼都可以,只要說話就行了。」

    「不然你問我答好了,因為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時歿生其實有些累了,可是既然她想聊天,他很樂意奉陪。

    牟易男點了點頭,反正她確實有很多疑問想問他。

    她一開口便直截了當的問:「你為什麼要當殺手?」

    他愣了一下才回答:「這個問題我沒想過,也許該算是命吧。當年師父死了以後,我被師兄趕出去在街頭流浪,結果就被殺手組織的人看上,糊里糊塗的變成了殺手。」

    「就這樣?」她有些驚訝。

    他點點頭,「就是這樣。」

    「可是……你不是不屬於任何一個組織嗎?」

    「我不想被幫規束縛,所以就脫離那個組織了。」

    「他們肯放了你?」那樣的組織怎麼可能會輕易讓他離開。

    「在江湖上,誰的刀快,誰的劍利,誰就是老大,他們也奈何不了我。」他揚起自信的笑容。

    雖然他說得輕鬆,她卻可以猜到當初必定是經過一番慘烈的搏鬥,他才能夠脫離那個殺手組織。

    她忍不住追問:「既然你離開了,為什麼還要繼續當殺手?

    做一個平凡普通的老百姓不也挺好的。」如果可以,她真想勸他脫離這種亡命生涯。

    「你可問倒我了。」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想可能是習慣吧。我從十三歲開始當殺手,做久了也就習慣了;更何況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我想退隱,也要有時機配合。我的名號太響亮,想要有那樣的機會很難,真的很難。」

    「十三歲就當殺手?」她皺起眉頭,「那你到底當多久了?」

    「我算算。」他開始屈指計算年紀,「現在是始元二十五年,沒記錯的話,我是三年出生的,那大概是……九年左右。

    原來我當殺手這麼久了,我現在才發現。」

    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連自己當殺手多久都不知道,真是的。」

    「時間對我而言是沒有意義的。」他微微一笑。

    「那什麼才對你有意義?」

    「錢呀!」提到錢,他登時雙眼發亮,白花花的銀子,黃澄澄的金子,這些摸得到、用得著的東西才有意義。經過這次教訓之後,我更是深深明白了這一點,以後要找我出馬殺人,我一定要先收到車馬費和訂金才可以,這樣就算又被人陷害圍剿,至少還死得有價值一點,不然我豈不是虧大了。」

    聞言,牟易男無奈的歎口氣,看來這個錢鬼是無藥可救了。

    ***

    因為怕惹來懷疑,所以牟易男除了煎藥,哪裡都不敢去,成天待在房裡和時歿生大眼瞪小眼。若他醒著倒還好,兩人可以聊聊天;若他睡著了,她就只能對著牆壁發呆。

    唉……好無聊喔!

    瞥了一眼熟睡的時歿生,牟易男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想找人說說話,偏偏他需要休息,不能吵他;昨天和他聊得太久,她又粗心的沒發現他的疲倦,結果讓他累到睡著,到現在都快午時了,他還是沒醒。

    其實她也有點睏,因為這兩天她只能趴在桌上睡,根本睡不好;她好想回床上睡,可是床讓給了時歿生,她總不能跟他一起睡吧。

    「如果我真的是男人,就方便多了……」她正感歎著,卻聽到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亦蘭!你快開門呀。」

    「來了!」她不太情願地應了一聲,先用棉被將時歿生蓋好,又拉下床帳,然後才緩緩走去開門。雖然母親已經知道時歿生的存在,卻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所以還是必須注意才行。

    「你怎麼這麼慢?」林淑穎走進門,後面還跟了幾個捧著托盤的婢女。

    牟易男看著托盤裡的飯菜,不禁疑惑地問:「娘,您怎麼讓人端這麼多飯菜過來?您要和我一起吃嗎?可是這份量也太多了。」

    「傻孩子,娘不是那麼不識相的人,這些菜當然是給你和你那個『他』吃的嘍!」林淑穎掩嘴微笑,「我看你們都悶在房裡,怕你們只顧親熱,忘了吃飯,所以就讓人送些飯菜來,順便看看你們的情況。」

    牟易男無奈地歎口氣,懶得再跟母親解釋,反正母親已經認定事實如此,解釋再多也沒用,一不小心反而會洩漏時歿生的身份。

    林淑穎朝床鋪望了一眼,見裡邊全無動靜,忍不住問:「怎麼,你還是不想讓娘見見他?」

    「現在不方便,等以後吧。」

    「好吧,娘不逼你,可是你總有一天要讓娘見他的。」林淑穎雖然有些失望,卻不想逼得太緊,免得到手的女婿又被女兒趕跑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牟易男翻了個白眼,催促道:「娘,您快走吧。」

    「這就出去了,你急什麼?」林淑穎說著便往外走。

    「等等!」牟易男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告訴母親,趕緊追上去,「娘,您別讓爹知道我房裡……我房裡……」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口,雙頰染上淡淡的粉紅。雖然她和時歿生一點曖昧也沒有,還是感覺很奇怪。

    呵,還害躁呢!林淑穎忍不住掩嘴微笑,「娘知道。就算你沒叫我保密,我也不會跟你爹說的。」

    「反正您誰都別說,就這樣了,您走吧。」說著,牟易男急急地將母親往外推,然後匆匆關上門。

    「關得這麼快,真是性急。」林淑穎對著門搖搖頭,跟著換上嚴肅的臉色,轉頭告誡一旁的婢女:「你們都聽好了,這件事情如果被其它人知道,一律依門規處置,聽明白了嗎?」

    「奴婢們明白,請夫人放心。」

    「那就好。」她滿意的點頭微笑,帶著她們離開。

    半晌,牟易男悄悄地打開門,探出頭查看了一會兒,確定門外沒人後,她吐出一口大氣,百無聊賴地坐在門前發呆。

    ***

    官兵的搜索行動持續到了第三天,可是並沒有什麼進展。這一天下午,原已止息的風雪又再度揚起,澄藍的天空變成灰濛濛的一片,在風雪的阻擋下,山林更顯得陰森。

    眼看風雪越來越大,一名官差忍不住問尤剛:「大人,我們都搜了兩天,卻一點線索也沒有,現在又開始下大雪,敢問大人是要繼續搜山,還是暫停行動?」

    尤剛看了看天色,皺起眉頭,「看來風雪暫時是不會停了。」

    「大人,既然如此,不如讓大家休息一下,等風雪過去再行搜索。時歿生傷得很重,一時半刻逃不了的,說不定他已經死在山裡面了。」

    「他不會那麼容易死的,別太小看他。如果連數百名官兵包圍他,他都可以逃脫,那麼就算此時他已經逃離山中,也不無可能。」

    追捕時歿生多年,尤剛對時歿生的輕功和機警其實頗感佩服,如果他不是要犯,尤剛必定會延攬他成為自己的屬下。只可惜時歿生空有一身好武功,卻不思上進,甘心淪?殺手,即使如此,有機會的話,他還是希望能勸時歿生改邪歸正。

    「大人,您太看得起時歿生了。這樣的天氣,他又受了那麼重的傷,怎麼可能還活著?」另一名官差年輕氣盛,忍不住反駁上司的看法。

    尤剛並不動怒,只是微微一笑,「年輕人有自信是好事,不過也別小看了對手,這世上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他知道這名官差的武功和膽識都不錯,假以時日必能成器,只不過脾氣太急躁了一點,需要琢磨一番。

    「是。」年輕官差倒也受教,點頭稱是。

    眼見風雪漫天,根本無法搜山,尤剛歎口氣道:「風雪太大了,傳令收隊吧。」

    一得號令,眾人迅速收隊集合,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慶幸終於可以稍作休息。

    尤剛看著這種情形,有些無奈又有些自責。這樣的風雪夭也難?他們了,何況還是過年,大家都想和家人團聚休息,只是捉不到時歿生,只好繼續行動。

    不知道為什麼,尤剛覺得這一次大概又捉不到時歿生了,而且他總覺得時歿生不在這座山中。追捕時歿生數年,依照他的瞭解,時歿生不應該會逃進山裡才對,因為山中沒有庇護之所,要活命實在不容易──突然,尤剛想到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時歿生會逃向御劍門?

    這個問題他早該想到,可是卻一直沒留意。

    御劍門是武林世家,時歿生為何甘心冒著被守衛發現的危險闖進御劍門?就只是為了躲進山裡嗎?這太不合理了!唯一的解釋就是……尤剛心下一凜,大喝:「快!所有人盡快趕回御劍門!」

    說完,他一馬當先衝下山。

    如果他猜得不錯,時歿生之所以逃進御劍門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御劍門裡有人會救他、包庇他,所以他才會冒險闖入!除了這一點,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這次他一定要捉到時歿生!

    ***

    第三天了……時歿生歎口氣,沒什麼精神地問:「小男,大夫有沒有說我多久才會好?」

    「還久得很,至少還要躺上個把月吧,至於完全康復可能要兩個月。不過說真的,傷口癒合的情況比我原先預料的好多了。」牟易男邊說邊解開他身上的白布,「該換藥了。」

    「還要那麼久……」他又歎了口氣。如果整整一個月都必須待在床上,他一定會受不了的,因為他已經開始想念美酒佳餚、以及佳人在懷的滋味。唉,溫香軟玉,偎紅依翠,這樣逍遙的日子哪時才能再來呢?

    「你那種色迷迷的表情是在想什麼?」牟易男皺眉問道。那種表情就像她表姊夫在起歪念頭時的模樣,真噁心!

    「在想每個男人都會想的事。」他隨口回答,卻得到一記爆栗,讓他痛叫出聲。「你幹嘛敲我?」

    「因為你欠揍。」她白了他一眼,跳下床,「藥膏沒了,我去丹房拿藥。」

    ***

    拿了藥回房間的途中,牟易男見到一群師兄弟圍在一起,忍不住好奇的湊上前。

    「雪下這麼大,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師兄,剛剛褚師兄說尤神捕想要搜御劍門,正在和師父、師母商量,我們就是在談這件事。」一名年輕的弟子回答。

    她心中大驚,勉力保持鎮定,偏頭詢問另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子:「褚師兄,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剛好路過大廳,碰巧聽到的,不過師伯好像還沒答應。」

    她又問了幾句,然後匆匆趕回房間。

    一進房,她就急急忙忙地大嚷:「時歿生,快,我們馬上離開。」她一邊說,一邊從櫃子裡拎出一個包袱,那是她無聊時收拾的,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怎麼回事?」他還不明所以。

    她衝到床邊,一邊替他上藥,一邊解釋:「尤神捕說要搜御劍門,雖然我爹還沒答應,可是還是快點走比較安全。至於你的傷……」

    「我的傷不用管了!至少我的腳還能走,傷口等安全了再處理。你現在打算帶我去哪裡?」

    「只好去找追日了,絕對不會有人想到你躲在那裡的。」

    她收起藥膏,小心地替他纏上白布。就算再怎麼急,傷口還是要先包紮好。

    「但是到處都是官兵,恐怕很難出得去。」

    「放心,我帶你走秘道,不會有事的。」她口中答話,眼光直盯著傷口。

    待傷口包紮好,她扶時歿生坐起穿戴衣物,又拉起大氅的帽子遮掩他的面容,自己也披上一件大氅。

    確定外面沒人後,牟易男讓他倚著自己的肩,一手攙著他,一手拎著包袱,匆匆離去。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3:31

第五章

啊!這世界真是太美妙了!

    對著滿桌的酒菜,時歿生笑咧了嘴,高興地哼起歌來。

    牟易男雙手捂著耳朵,皺起眉頭,「拜託你別哼了,讓我好好的吃個飯。」

    「你吃你的,我哼我的,又沒礙著你吃飯。」他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繼續口齒不清地哼著歌。

    「可是很難聽聽!」

    「我今天太高興了,你就忍忍吧。好不容易傷好了,不必再忌口,可以享受美酒佳餚,讓我開心一下又何妨。」說著,他又挾了一塊醋溜魚片,「好吃,實在是太好吃了!」想到自己還能活著吃到美食,他差點感動落淚。

    「真是的。」嘴上這樣說,牟易男卻也由著他去了。

    他確實是悶壞了。兩個多月前,他們好不容易才避開官兵,順利從秘道離開了御劍門,僱馬車到洛陽向雲追日求助,在雲追日的羽翼下,時歿生當然安全無虞,可是躲在房間裡兩個多月,吃的都是一堆淡又無味的菜餚或是苦得讓人皺眉的藥,任誰都會受不了,更何況是這個老愛到處跑的老饕。

    當他忙著大啖美食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問你,你這次有沒有帶錢?」

    「沒有。」他啃著雞腿,頭也不?地回答。

    「又沒有!」她忍不住亙搖頭,「你不要每次都吃白食好不好?」

    「我哪有。」

    「還說沒有。你仗著望雲樓是追日家的?業,每次吃飯都不付帳,這樣不算吃白食嗎?」

    時歿生雙眉一挑,放下雞腿,抹了抹手,「哪裡算啦?是追日自己願意請客的。」

    「請客?」牟易男無奈地翻翻白眼,「你來望雲樓吃飯不帶錢,追日如果不算了,難道要把你扣下來洗碗抵飯錢嗎?你是吃定追日不會跟你計較,所以才點一堆貴得嚇死人的菜,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嘿,追日都不計較了,又有什麼關係?」他笑嘻嘻地搭上她的肩膀,「小男,等一下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玩玩。」

    她想了一會兒,搖頭拒絕。「我不想去。」看他笑成那副德行,肯定不會有好事。

    「小男,別這樣嘛!」他扮出一副可憐相,「養傷養了兩個多月,我連一文錢都沒進帳,哪有錢去那個好地方,你就看在咱們是好哥兒們的份上,陪我一起去吧。」

    「意思就是要我這個好哥兒們去替你付帳嘍!」她太清楚這小子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時歿生乾笑一聲,「你要這麼說也行。小男,算我拜託你,好不好?」

    「你真的非去不可?」看他好像真的很想去,她不禁有些猶豫。

    他用力的點點頭,「非去不可。」

    「好吧。」她還是答應了。

    時歿生高興地咧嘴微笑,拉著她要走,卻又突然停下,有些遲疑地看著牟易男。

    「怎麼,不是要走了嗎?」她疑惑地問。

    「算了,你借我銀子,我自己去就成了。」他剛才想了想,不知怎麼的,突然不想讓她再去那種地方,又覺得讓她知道自己去那裡也不好。

    「你剛剛不是還要我一起去,現在為什麼改變主意了?」

    「呃……」他支吾老半天,不知該說什麼。

    牟易男挑了挑眉,拿起錢袋在他眼前晃呀晃的,「你不帶我去,我就不借你。」他的猶豫挑起了她的好奇心,讓她想一探究竟。

    時歿生考慮了一會兒,搖搖頭,「算了,我也不去了。」

    雖然他很想去,可是他真的不希望小男知道他去那種地方,因為她肯定會非常生氣;那一回她表姊夫上妓院、她就氣沖沖的去捉人,如果他帶著她去,下場大概會更慘。

    「你耍我呀?」她有些不高興地瞪著他,「你不去,可是現在我偏偏要去。走!」

    「小男……那地方你還是別去比較好。」慘了,他真是自找麻煩。

    她雙手環胸,狐疑地盯著他,「我不能去?那你告訴我,你本來要去哪裡?」

    時歿生看她似乎不得答案不罷休,只好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了。

    「太小聲了。」牟易男微微皺眉。這麼小聲,鬼才聽得到!

    他只得又說了一次。

    「聽不見啦!」她開始有些火氣了。

    知道敷衍不了,時歿生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大喊:「章台樓啦!」

    章台樓?那不是風幫旗下的妓院嗎?

    牟易男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忿忿地一腳踢向他的要害,痛得他哀哀叫。

    「你這個色鬼,傷才剛好就想胡來!可惡!我最看不起像你這種男人了,跟我表姊夫一個樣子!」說著,她又是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跟著甩頭就走。

    「小男,你聽我說!」他想追上前解釋,無奈卻痛得站不直身子,偏偏她又不理會他的叫喚,他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跑走。

    ***

    庭園裡,百花盛開,奼紫嫣紅甚是好看;春風徐拂,吹送淡淡花香,幾隻彩蝶被花香吸引,在花叢間翩然起舞。

    面對滿園春色,時歿生卻是無心玩賞。他頹然坐在涼亭裡,右手撐著下巴,兩眼無神地望著前方。

    「別想太多了。」見不慣時歿生這副模樣,雲追日勸了幾句,隨手替他斟了杯酒。

    時歿生歎口氣,舉杯飲盡,卻不說話。

    「你在這邊歎氣也無濟於事,不如向她道歉,請她原諒你。」

    「她根本就不見我、不理我,還說要跟我絕交……」思及牟易男這兩天完全當他不存在,時歿生又歎口氣,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那就等她氣消吧。」雲追日又幫他斟滿酒!「她只是在氣頭上,過幾天等她氣消了,你再向她道歉就沒事了。」

    「我也知道過幾天就沒事了,可是我……唉!」

    雲追日看他這副模樣,心裡有底了,卻不知當事人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想來還是懵懵懂懂,毫無所覺吧。

    「追日,我問你一件事。」

    「請說。」雲追日悠然自得地斟酒挾菜,含笑等待他的問題。

    時歿生勉強提振精神,「你覺得你的武功和小男相比,誰比較好?」

    「伯仲之間,或許她好一點。」

    「那……你覺得我的武功和你相比如何?」

    雲追日微微一笑,「如果沒有意外,一定是你贏。」

    「那……」時歿生坐直了身子,「你打得到我嗎?」

    「正面交手,兩個雲追日也不容易打到你,就像我們之前幾次過招,我連你的衣角也碰不到;你自己不也常常說,你雖然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但是閃躲的功夫絕對無人可比。怎麼,失去信心了?」時歿生的武功高他一籌,加上遊走生死關頭多年,臨敵經驗遠勝他數十倍,應變能力自然非他所能及。

    「我在想……是不是我養傷太久,武功退步了,所以小男才能輕而易舉的踢到我?」時歿生有些沮喪地說。

    弄清楚他問這些問題的原因,雲追日不禁失笑。

    「有什麼好笑的,我差點痛死了!」時歿生有些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

    「抱歉。」雲追日收斂了笑容,但嘴角仍是微微揚起,「我知道她為什麼能輕易踢到你。」

    時歿生一聽,急急地問:「那就快告訴我,是我的武功退步了嗎?」

    「不是你的武功退步了,」雲追日停了一下,故意吊他胃口。「是因為你喜歡她,所以毫無防備。」

    「廢話!小男是我的朋友,難道我會討厭她嗎?」一聽是這種沒意義的答案,時歿生又無精打采地趴下。

    「說喜歡或許還不夠,其實你是愛上她了。」雲追日淡淡地補充。

    時歿生吃驚地跳了起來,「什麼?!你別胡說,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雲追日只是微笑看著他,聽他自我辯解。

    「你也知道,小男她既不溫柔也不體貼,動作粗魯又沒女人味,喜歡生氣,還會說髒話,既不妖嬈嫵媚,也不楚楚可憐,不會撒嬌,不會伺候男人……」他一口氣數落下來,花了好一會兒才結束。

    等他說完,雲追日笑問:「既然她這麼糟糕,那麼請你告訴我,你為何在乎她不理你?」

    「她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當然不希望她不理我。」時歿生說得理直氣壯。

    「哦?那你又為何怕她知道你要去妓院?恩人和朋友都不管這個吧?」

    「那是……那是因為我不想她生氣,然後不理我。」時歿生開始有些動搖。

    「你何時開始怕她生氣?我記得你向來以惹她生氣為樂,不是嗎?」

    時歿生心中一驚。是呀!他從來都喜歡惹小男生氣,如今怎麼……難道……不!這怎麼可能呢?

    即使心中掙扎,他嘴上還是不承認。「我已經說了,我只是不希望她不理我,就是這麼簡單,沒有別的原因。」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是這樣吧。」雲追日笑著搖頭,暗歎他的固執。

    「我去找魏森。」煩人的事情就別管了,還是先解決其它的事。

    主意打定,時歿生便一溜煙地跑了個無影無蹤,留下雲追日獨自欣賞明媚春光。

    ***

    從那件事之後已過了五天,牟易男的氣早消了,可是她現在又開始生氣了。

    為什麼?因為時歿生那個死傢伙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雖說前幾天她因為生氣而不理他,可是他竟然就這樣算了,不但不再道歉,而且還跑得無影無蹤,連著三天都見不到人影,真是……真是……可惡!

    一口氣悶在心裡,不知該怎麼發洩,她只好忿忿地捶著棉被,直到敲門聲響起。

    「誰在那邊亂敲,煩死了!」她沒好氣地喊著。

    「是我。」來人對她的怒氣不以為意,平和的語音中略帶笑意。

    一聽是雲追日的聲音,她趕緊整理儀容,前去開門。

    「我聽下人說,你這幾天都悶在房裡,是不是不舒服?」

    面對他的關心,牟易男勉強露出微笑,「沒事,我很好。」

    他微微一笑,「讓你無聊的待在莊裡是我的疏忽,今晚府尹大人辦了一場宴會,你可願和我一起赴宴?」

    「那種應酬場合我不習慣,還是別去的好。」她不想給雲追日添麻煩。

    「既然如此,今晚我另外擺宴,?我的疏忽向你陪罪。」他走進房裡,揀了靠窗的椅子落坐,「你到洛陽兩個多月,我卻沒盡到地主之誼,該罰。」

    「那怎麼行!」牟易男連忙跟進去,「一場宴會你不知能談成多少生意,怎麼能因為我就不去,更何況……」她雙眉一挑,語帶調侃,「那麼多人等著瞻仰洛陽第一公子的風采,如果你不去,我豈不成了罪人?」

    「你別跟我開玩笑了。」雲追日的笑容中有一絲無奈。

    「我說的是實話。」她倒杯茶,挑了個位子坐下,「聽管家說,這陣子上門的媒人快把停雲山莊的門檻給踩爛了。」

    雲追日苦笑不語。

    「像你這樣,算不算受盛名之累?」

    「別說這些了。」他立刻轉移話題,「就依你吧,我改日再宴請你和歿生。」

    「誰要和他一起赴宴!」她撇過頭。

    「你還在生他的氣?」

    她微微昂首,大聲否認:「我的度量才沒那麼小。」

    雲追日笑著搖頭,不再多說什麼,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她趕緊叫住他,「那個……」

    「什麼事?」他微笑以對,心中已猜到她的用意。

    牟易男停了一下才問:「你知道那個姓時的傢伙跑哪兒去了嗎?」生氣歸生氣,她還是有些擔心他愛錢過頭,傷剛好就跑去接生意。

    「他去找人。」簡單的給了答案,雲追日便離開她的房間。

    牟易男躺在床上,開始思索時歿生究竟去找誰了。

    ***

    山腳邊立著幾間茅屋,四周圍著爬滿女蘿的籬笆,顯得青翠可愛;空地上,母雞正帶著小雞捉蟲吃,一旁的大公雞則昂首踱步,好不威風。

    一名中年漢子穿著粗布衫坐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女孩,女孩的手裡則拿了一根枴杖,兩人開心地聊天;當女孩咯咯直笑時,他會慈藹的摸摸女孩的頭,露出滿足的微笑。

    一切顯得那麼平常,就跟一般的農家沒有兩樣。

    「魏森!」

    突來的叫喚打破了平靜,那名中年漢子放下懷中的小女孩,柔聲囑咐:「巧巧乖,你先去林大嬸家找虎兒玩,爹現在有事。記住,一定要等爹叫你回家,你才可以回來。」

    小女孩點點頭,好奇地瞧了瞧那笑容滿面的客人,然後哼著兒歌跑開。

    打發了小女孩,中年漢子的臉色轉為嚴肅。他摔著枴杖站起,「你來了,比我預料的日子早了幾天。」

    「早?對我來說,已經晚了兩個多月。」時歿生雖然帶著微笑,眼中卻毫無笑意。他緩緩地走向魏森,「給我理由,我要知道原因。」

    魏森淡淡一笑,卻不說話。

    「為什麼不回答?難道沒有理由嗎?」時歿生的笑容不見了,他刷地拔出腰間長劍,直指魏森的胸口,「沒有理由的話,你會出賣我?說呀!我要一個理由!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告訴我為什麼?」

    「如果你要理由,我只能告訴你,因為我要活下去。」魏森輕輕地歎了口氣。

    熟悉的理由令時歿生微微一顫,他面無表情的收回長劍。

    「官兵找到了我,如果我不配合,那麼我就必須死。我不想死,也不想巧巧知道我是官府的要犯;為了巧巧,我絕對不能死!」

    「她不過是你在路邊撿到的孤女,為了她,你可以不把我當一回事?」他握緊劍柄,克制自己想大吼的衝動。

    「不錯。」魏森毫不遲疑地回答,「你雖有恩於我,但是為了巧巧,為了我自己,出賣你也不算什麼。這樣的日子我過膩了,好不容易有機會回頭,我當然要把握。」曾經,他走錯了路;如今,他只希望平靜過日子。

    「你沒有機會了!」時歿生盡力裝出開心的微笑,就像他往常殺人時的笑容,「你出賣了我,我豈能讓你活著。」

    望著他的笑容,魏森又歎了口氣,「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一個樣子,還是學不會冷酷。」

    「你以為提起從前,我就不會殺你嗎?」食指輕拂過劍身,時歿生冷冷一笑,「笑只是習慣,不是學不會冷酷,你太低估我了。」

    「是嗎?那就試試吧。」魏森微微一笑,閉上了雙眼,「反正我已經打點好巧巧的事情,就算真的死在你手裡也不要緊了。時間到了,老天自然會要了我的命,我記得這是我告訴你的,結果你把這句話拿來當名字──」話未說完,他便感到微微的刺痛,冰冷的劍尖已抵在他的頸上。

    「我說過,你提起從前也沒用!」時歿生的眼神轉冷,長劍又向前遞了兩分。

    「那就動手吧,我這條命早該沒了,多活這麼幾年,也算是佔到便宜了。」魏森的表情非常平靜,毫無面對死亡的恐懼。

    望著他平靜的面容,時歿生的手微微發顫,思緒不由自主的飄回從前。

    那一年,他只有十三歲……

    ***

    夜裡,他從惡夢中驚醒,額頭冷汗直冒,身體不住地顫抖。

    夢裡,他見到一片火海和滿地的屍首,濃重的血腥味不斷地向他襲來,夾雜著焦臭的味道,恐懼的哀號逐漸擴散……他記得劍尖穿過人體的聲音,也記得長劍砍斷人骨的聲響……別人聽來微弱,他卻聽得一清二楚,永遠也忘不了。

    他的手上沾染了溫熱的鮮血,鮮血的主人剛剛還是個活蹦亂跳的少年,下一刻卻成了他劍下的亡魂……想到那紅艷的鮮血和濃重的血腥味,他不禁一陣噁心。

    他飛快地奔出房間,坐倒在台階上嘔吐,卻只嘔出一些酸水,因為他今晚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或許該說,這三天來,他都吃不下任何東西。

    「你還好吧?」

    背後傳來的聲音令他匆匆回頭,就著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來人是和他同住的魏森,也是和他一起出任務的前輩之一。

    「是你。」他抹抹嘴,深深吸口氣以緩和思緒。

    「一開始都是這樣,久了你就會習慣。」魏森微微一笑,在他身旁坐下。

    他偏過頭不發一語。

    魏森也不以為意,「你叫什麼名字?」看著這個少年,他覺得像看到從前的自己,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我沒有名字。」名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因為沒人喊,因為他從不去想,所以他的名字早已被遺忘;不只名字,所有關於自身的一切,他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那就先叫你無名吧。」

    「隨你。」

    「無名,幹我們這一行有幾個條件。」魏森拍拍他的肩,「你聽好了。第一心要冷,第二,下手要狠;第三,行動要快又準。做到這三點,就可以算是頂尖的殺手了。」

    他依舊無語。

    殺人很痛苦,雖然他因此能活下來,可是他卻無法忘記他們恐懼的哀求,更忘不了那滿地的鮮血,即使是現在,他仍然聞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但是,如果讓他重新選擇,他依然想活下去。

    看他的神情,魏森立刻察覺他的想法,因為他也曾有過相同的矛盾。

    「如果你真的無法學會冷酷,那你就要學會笑,學會遺忘。」

    「笑?」他如何能笑得出來?

    「對,笑!」魏森鄭重的點頭,「要努力的笑,笑得越開心越好,就算是假的,你也要笑,把所有的事?到腦後,只要想自己還活著,活著就是一件好事!」

    「笑……我要笑……」他在心中反覆的提醒自己,盡力裝出笑容,雖然他一點也不想笑。

    「就是這樣!」

    如果學不會冷酷,那麼他就必須學會笑,努力的笑……***

    春天的風微寒,卻有著生命的氣息。

    陽光下,冷冷的劍光閃動微顫,卻始終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長久的沉默後,魏森開口了。「你還在等什麼?」

    等什麼?時歿生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一個不殺魏森的理由。

    「告訴我,如果有選擇的機會,你是否會出賣我?」

    「選擇?」魏森睜開眼,露出苦笑,「打從進入鐵蠍幫,我們就都沒有選擇了。」

    魏森的話猶如一記重捶,狠狠敲在時歿生心上,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魏森的左腿,那因為他多年前的失誤而殘廢的左腿……怔怔地望著魏森半晌,時歿生手腕一動,長劍瞬間入鞘。

    「滾!有多遠滾多遠,永遠不要讓我見到你!」

    魏森輕輕歎口氣,撐著枴杖緩緩的走向門口,臨出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時歿生一眼。

    「這條路不適合你走,若找到機會回頭,就盡快回頭吧。」他微微一頓,語重心長地提醒著:「想想自己為何而活。保重了。」

    時歿生沒有回頭,靜靜地聽著身後的足音遠去,終至無聲無息……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4:10

第六章

第八天了,時歿生還是不見人影,牟易男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他究竟是去找什眾人,雲追日並沒有說明白,可是她猜想,那個人必定跟時歿生有很密切的關聯,否則他不會傷勢剛痊癒就急著找人;但是那人究竟是誰,是什麼身份,她怎麼也想不出來。

    這麼多天過去,她早沒了怒氣,只剩下擔心,還有不習慣;

    過去兩個多月,他們可以說是形影不離,如今數日沒見到他,感覺像是少了什麼。

    「你到底怎為了?為什麼一點消息也沒有……」她輕歎一聲,對著橋下的魚兒自言自語起來。

    這座橋在偏廳旁的園子裡,下人們都是從這裡出入,她守在這裡是希望可以早點得到時歿生的消息。

    正想著,卻見一名老婦面有異色地往她這邊走來,她認得是前院的管家。

    「王大娘,有事嗎?」牟易男不怎麼有精神地問著。

    王大娘恭敬地福了福身,才道出來意:「牟公子,少莊主請您回房,他和時公子在麗澤園等您。」

    「時歿生回來了?」她心中一喜,露出了笑容,跟著又沉下臉,「他為什麼不自己來見我,還要我去見他?」

    「時公子他……」王大娘不知該如何說明,只好說道:「牟公子,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我想時公子實在無法來找您。」

    難道時歿生出事了?她的心一沉,匆匆奔向麗澤園。

    ***

    縱使心中猜測過各種狀況,牟易男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她的房門口堆了十幾個空酒罈,有幾個已經碎了,地上滿是酒液,散發著濃厚的酒味。

    雲追日面帶憂色地站在台階旁,而時歿生則低頭坐在門口,置身於那堆酒?子之間,手裡還拿著一罈酒。

    「怎麼回事?」牟易男掩不住臉上的詫異之色,詢問雲追日。

    雲追日搖搖頭,「下人剛剛發現他在你的房門口,似乎已經回來很久了。旁人跟他說話,他像是沒聽見一樣,完全不理會。」沒人料到時歿生竟然無聲無息的回來,而且等在牟易男的房外。

    牟易男踢開旁邊的酒?子,空出一個位子蹲在時歿生身旁。

    「你沒事吧?」她輕輕地推了下他的肩膀。

    聽見熟悉的聲音,時歿生緩緩地偏過頭,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她趕緊拍拍他的臉,「你還認得我嗎?」她捧起他的臉,讓他能近距離看她。

    「小男……」他模糊地呢喃。

    「對,是我!」牟易男高興地點頭。剛剛聽雲追日那樣說,讓她好擔心!

    「我終於等到你了……」時歿生突然一把抱住她,將她緊緊擁進懷裡,「小男……小男……」

    一愣之後,牟易男想推開他,可是聽他一直叫著她的名字,心腸一軟,也就由著他了。

    雲追日見狀,立刻撤走所有的奴僕,自己也悄悄離開。

    「小男……」時歿生什麼也不說,什麼也沒做,只是抱著牟易男,一直念著她的名字。

    她突然覺得心中酸酸的,不由自主地將雙手環在他腰間,低聲喃語:「你到底怎為了?發生了什麼事,說出來會好過點……」他的樣子太過反常,讓她沒來由的感到心慌。

    「什麼事也沒有……什麼事也沒有……」時歿生輕輕地放開她,搖搖晃晃站起來,「你看,我笑得這麼開心……哈哈哈,我好開心……」他刻意讓她看清自己的臉,扶著一旁的柱子大笑起來。

    「別笑了。」

    他不理,繼續笑著,一個重心不穩摔倒在台階上,笑聲卻不曾停止。

    「別笑了!別笑了!」她嘶聲大吼,匆匆扶起他。

    「為什麼不笑?我這麼開心為什麼不笑?我要笑……」他笑得更大聲了,雙眼卻毫無神采,像是暗沉的死水,看不到一絲光芒。

    「你笑的比哭還難看,哪有一點開心的樣子?別笑了!」

    她不忍再見到他的表情,於是緊緊地擁住他,將頭埋在他的胸前,低聲祈求:「算我求你好不好?不要再笑了!我寧可你大吼大叫,或者放聲大哭,也不要你是現在這種樣子!」

    一時間,他安靜下來了,失神地低語:「哭?我忘記怎麼哭了,師父不准我哭,魏森只教我笑……要怎麼哭?我不會……」

    她抬起頭,只見他恍恍惚惚地望著遠方,繼續著錯亂的絮語。

    「如果不笑,我應該怎麼活著?我只能笑……笑才能活著……對,笑才能活著,活得很快樂……我很快樂……我很快樂……」

    聽他一直說著自己很快樂,她覺得好想哭。

    曾經,她以為嘻皮笑臉的時歿生真的很快樂;如今,她卻發覺他活得好苦。如果一個人必須不停告訴自己,他很快樂,那麼他根本一點也不快樂……在他強裝的笑容下,藏著怎樣的一段過往?又是什眾人或事,讓他失常到爛醉如泥,將所有的情緒都爆發出來?

    「他問我,我是為什麼活著……哈!活著不就是活著,因為怕死,所以我要活著……為什麼活著……?什……?……」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終於無聲無息。

    他睡著了,她的淚卻無聲的滑落……***

    就像五年前一樣,他再度被迫流浪街頭。

    大街比以前熱鬧了幾分,可是依舊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對世事的陌生讓他無法與人應對,他只能窩在牆邊,怯懦地看著過往人群,等待他們的施捨,即使是一塊啃過的冷饅頭,他一樣會欣喜的拾起,遙遠記憶中曾被殷殷叮囑的自尊自重,早已在飢寒交迫的日子裡被遺忘……關於過去,他只清楚記得黃河洶湧的大水毀了他的家,其它的就像是夢,醒來了無痕?。

    很久很久以前,他聽旁人說過,他是個黃河孤兒;什麼意思並不重要,只是說明了一個事實──他是孤兒。然後,師父收留了他。

    如今,師兄殺了師父,他也被師兄趕出那座山林,胡亂的走到了長安城。

    算是報應吧,因為他一直在心中祈禱師父快點死,這樣他才能脫離每日不停的折磨,擺脫當劍靶的日子。

    當他知道師兄要殺師父時,他不但沒告訴師父,反而暗地裡在師父的劍上動了手腳;結果,師父是死了,他也被趕了出來……雖然害怕,可是他沒有後悔,留在那裡,恐怕沒多久他也會死。

    突然,一個女孩跌倒在他面前,她手中的糖葫蘆甩到他臉上,接著落在地上,沾染了沙土。

    女孩爬起來拍拍衣服,說了聲「好髒」,然後皺眉踩了踩糖葫蘆就跑開了。

    顧不得那核糖葫蘆已經被踩爛又沾滿沙子,他一把抓起糖葫蘆就往懷裡藏,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兒,確定旁邊沒人會跟他搶後,他才如獲至寶般地舔著。

    「小弟弟。」

    上頭突然傳來人聲,他趕緊將糖葫蘆藏進袖子裡,雙手抱著身體,抬頭戒備地看著那個男人。

    「小弟弟,我看你好像很餓,叔叔請你吃東西,好不好?」

    一聽有東西吃,他連忙點頭,高興的跟著那人走了。

    ***

    「好黑……不要……我不要!」

    一陣囈語吵醒了剛剛睡著的牟易男,她立刻走到床邊坐下,擔心地盯著時歿生,只見他額頭冷汗亙冒,雙眉緊鎖,臉色蒼白。

    「蠍子……不!不!」他雙手亂揮,希望能得到一些支持。

    牟易男趕緊握住他的手。

    他是否作了惡夢?夢到了什麼?為什麼有如此慌亂的神情?

    他到底經歷過什麼?

    ***

    藉著隱約閃動的燭光,他看清了屋裡的情形,嚇得倒退了兩步,轉身想逃,那個男人卻堵在門口。

    「想走?那是不可能的,沒有人能活著離開這裡!」原來的和藹不見了,那男人露出陰狠表情,將他推進去。

    「不要!」他大聲哭叫,用力踢開腳下的蠍子。

    蠍子,滿滿一地都是蠍子,它們高舉著尾巴上的毒刺,慢慢地逼近他。

    空蕩的房間裡,找不到躲避的地方,也沒有武器可以對付它們,他只能不停地在四周繞圈子,危急中,他想起了袖子裡的糖葫蘆。

    現在打死一隻是一隻,所以他摘下竹籤上的李子,用力的往地上砸──一顆一隻,瞬間,地上死了四隻蠍子,而李子也沒了,他僅剩的武器只有手中的竹籤。

    突然,一隻大蠍子攻向他,他心中一急,竹籤飛射而出,將它釘在地上,它的尾巴兀自擺動著。

    失去了最後的依恃,他開始絕望。他不想死,但是可有其它選擇?

    正當他想放棄掙扎時,一道人影閃進屋裡,抱起他往外衝。

    奔了一陣,那人放下他,他才看清自己置身在一座廳堂裡,四周有許多人,包括那個將他騙進屋裡的男人,再看向身後,救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

    因為害怕,所以他光顧著發抖,沒有注意他們說了些什麼,只記得後來他被帶到另一間房裡問話,然後成了鐵蠍幫的一員。

    許久之後,他才知道,原先他是那些蠍子的食物,因為東護法見他學過武功而且身手利落,所以讓他加入了這個武林第二大的殺手組織。

    他問第一是哪個門派,卻沒人敢回答他;更久之後,他才知道,那個第一大的殺手組織叫做血手門,是鐵蠍幫的死對頭。

    但是,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陽光驅走了黑暗,將光明帶入人間。

    當第一絲陽光投射到時歿生臉上時,他清醒了。

    「噢……」他感覺頭痛欲裂,?手想揉揉額頭,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人緊緊地握住。

    轉頭一看,一張俏麗的臉孔映入眼簾,原來是牟易男趴在床邊睡著了,但是她的手仍是緊握住他的。

    他心中一陣溫暖,微笑著輕撫她的臉龐。

    「小男……」喚著專屬於他的小名,時歿生的思緒變得清明。

    魏森要他想想自己是為何而活……他為何而活?

    原先只是因為害怕未知的死亡,所以寧可背負罪孽活著;但是現在不同了,他找到了目標,他要?她而活,希望她快樂,希望她幸福,傾他所有,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不!不對,應該說,他要活得更好,他會更珍惜自己,然後才能使她幸福快樂。

    就是這樣!他突然之間覺得好輕鬆,因為他不必再勉強自己笑,光是這樣看著她,已經讓他自內心發出微笑。

    他不必再想盡辦法找樂子,只求能夠發笑;也不必再墮落於燈紅酒綠的煙花之地,只為填補多餘的空虛。

    他終於能夠真正的活著!

    ***

    留雲軒裡,一樣的繁花似錦,一樣的鳥鳴蝶舞,觀賞者卻是全然不同的心情;當清風拂過,帶來了希望的訊息。

    「想通了?」看著神清氣爽的時歿生,雲追日即使不問也猜得到。

    時歿生微微一笑,「想通了,而且想得再清楚不過了。」

    「我知道你會想通的。」雲追日也報以微笑。

    很早之前,他已經看出時歿生其實心事重重;雖然他在笑,但是那樣的笑卻使他像一個雕刻精巧的傀儡,笑容是面具,風流放蕩又輕浮的行?則是外衣,用來掩飾內心的空虛。

    當時歿生大醉在牟易男房門口時,他雖然擔心,卻看到了轉機──時歿生終於願意發洩出他的情緒,真正像個人。

    時歿生聳聳肩,?自己和雲追日斟滿酒,「來,我敬你,乾杯。」說完,他一飲而盡。

    雲追日回敬他,接著又問:「你現在有何打算?」

    時歿生笑而不答,只向雲追日勸酒。

    見他無意回答,雲追日也不追問,兩人逍遙地喝酒賞景。

    ***

    「呵……」牟易男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

    「你可真會睡,都已經快午時了才起床。睡得舒不舒服?」

    迷迷糊糊中聽到時歿生的聲音,她登時清醒,然後發現自己睡在床上,可是她昨晚明明就……算了,先不管這個。

    她急急地問:「你沒事了嗎?」昨天他那模樣,真是讓她嚇了一大跳。

    「有事……」時歿生扮出一副痛苦的模樣,右手撫著腰哀叫,「你早上爬上床,硬把我從床上踹下來,疼死我了!」

    「你胡說什麼!」牟易男臉上一紅,抓了枕頭就往他身上砸,心中卻想,自己在迷迷糊糊中,真的把他踹下床嗎?就算是真的,她也絕不承認,因為太丟臉了!

    他輕輕鬆鬆接住枕頭,隨手放在一旁,笑咪咪地坐到床邊。「小男,別生氣嘛,我只是跟你開玩笑的。來,笑一個。」他捏著自己兩邊的面頰,扯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笑你個頭啦!」她直接一掌拍向他的臉。

    他不閃不避,被打反而笑得更開心,還一副甚是滿足的模樣。

    「真是的。」她啐了一口,心裡卻明白他沒事了,因為他的笑容沒有昨日那種怪異的感覺,變得很自然,讓人覺得他是真的在笑了。

    「小男。」

    「幹嘛啦!」她掀開棉被跳下床,走到鏡台前整理儀容。

    「小男。」

    「到底什麼事?」她不耐煩地回頭瞪他。

    「沒事,我只是想叫你。」他笑咪咪地看著她。

    「你有病呀!」她又瞪了他一眼,然後迅速地轉回頭,卻察覺背後有兩道專注的視線直盯著她,教她感到不自在。

    「小男……」

    她真的有點生氣了,頭也不回地吼著:「沒事不要一直叫我啦!」

    「可是我有事要問你。」他一臉無辜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將頭髮紮好,才回頭問:「什麼事?」

    「我想邀你去遊山玩水。」他以期待的眼光望著她。

    「洛陽?」

    「不,是天涯海角。」他別有深意地微笑著。

    看到他的笑容,牟易男心中猛地一跳,覺得時歿生似乎話中有話,卻不願多想,只當是自己的錯覺。

    ***

    辭別了雲追日,時歿生和牟易男便一人一騎,輕裝上路。

    他們漫無目的地晃蕩著,遇到值得賞玩的地方就多逗留幾日,要不就匆匆縱馬而過,完全隨興而行。

    這一日,他們行到伏牛山,見山中風景頗值得一觀,於是流連徘徊許久,竟忘了時間,直至黃昏仍未找到住宿之所,不過兩人也不著急,仍十分優閒地欣賞落日。

    夕陽餘暉替天空染上橙黃,配上遠方一抹紫霞,顯得絢麗非凡。

    「好美!」牟易男忍不住讚歎。得見美景,就算露宿山中又何妨?

    「確實很美。」時歿生附和。

    她偏頭對著他微笑,「你也覺得很美嗎?」

    他點頭,目光卻不在天空,而是望著她。

    他所讚歎的,是比夕陽更美麗的笑謔,充滿活力的光彩,不像夕陽是即將消失的美麗,只留淒然的餘光。

    突然,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傳來。

    牟易男沉浸在夕陽中毫無所覺,時歿生卻聽得一清二楚,而且敏感地察覺到了殺氣。

    他在心中估計了一下,一個、兩個……一共五個人,身手普通;這一帶多盜匪,應該只是幾個強盜罷了,解決他們不是難事。

    正當他想不驚動牟易男,悄悄地解決他們時,他們卻突然竄出來──五名橫眉豎目的強盜擋在他們前方數尺、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亮晃晃的單刀,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

    一名黝黑大漢往前跨了一步,單刀指向他們大吼:「識相的就快把錢財拿出來!大爺如果滿意,說不定可以饒了你們的小命。」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們這次出馬早打定主意不留活口,最近官府捉得緊,他們豈能留人去報官?

    「九當家,您瞧。」一名較瘦小的嘍指著牟易男,露出了淫邪的笑容,「她應該是個女人吧。」

    牟易男聞言大怒,但是未摸清對方底細之前,她不打算貿然出手。

    那個九當家打量她好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這幾日大當家正想再納第十房小妾,這個女的就留給大當家好了,要不也可以讓兄弟們樂和樂和。」說完,他得意的放聲大笑。

    這次牟易男再也忍不住了,拔劍就要衝上去,卻被時歿生拉住。

    「別髒了你的手。」他朝她一笑,跨步擋在她面前,表情轉?陰冷,「想不到我時歿生也會遇上打劫,我原本不想動手,可是你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只好吃點虧,破例免費送你們上路。」原本他覺得情況很好笑,但是他們卻出言辱及牟易男,那麼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那群強盜雖被他臉上的陰狠嚇了一跳,卻不信他是時歿生,硬著頭皮放聲大笑。

    九當家更是不甘滅了威風,吐了口口水,不屑地哼了一聲,「你是時歿生,那我就是鬼面郎君慕容殘了。騙誰呀?」

    時歿生不怒反笑,「你們是自找的。」

    他一揚手,數點銀光飛向他們──只聽得叮叮噹噹幾聲清脆的聲響,時歿生發出的暗器全被另一種暗器攔截,掉落在地上。

    他訝異的盯著前方,怔然無語。

    牟易男見他那副模樣,怕他會疏忽防備,立刻擋在他面前,提劍警戒。

    幾名強盜逃過一劫,心中直呼好險,左顧右盼地尋找是誰出手救了他們。

    一聲輕歎隨著晚風飄送,拂過每個人的耳畔,教時歿生心下一涼。

    歎息之後,一道黑色人影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背對著那些強盜,所以只有時歿生和牟易男看見了他的臉。

    望著那銀亮的半邊鬼面具,牟易男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在黑衣人冰冷的目光注視下,她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師兄……」時歿生艱困地吐出這幾個字。

    萬萬沒料到會有再面對慕容殘的時候!自從三年前在殺手榜舉行的殺手大會上認出慕容殘後,他就極力避開他,甚至因此不再出席大會,沒想到還是遇見了……牟易男一聽,登時訝異不已。四年前,慕容殘初出江湖便獨力屠殺了黑風寨上下三百一十條人命,劍法之利落、手段之狠毒教人驚訝膽寒。經此一戰,慕容殘名震江湖,更在三個月後被冠上「鬼面郎君」的外號,和血劍飄香、時歿生並列三大殺手……沒想到他竟然是時歿生的師兄!

    「他們是我的。」慕容殘冷冷地望著時歿生,沒有半分重見故人的熱絡。事實上,若非時歿生對他的獵物出手,他根本不屑和時歿生廢話。

    「請……」多年累積的懼意難以完全消除,時歿生彷彿變回了當年那個男孩,對師兄的決定不敢有任何意見。

    慕容殘輕哼一聲,緩緩地轉身──「鬼……鬼面郎君!」九當家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叫。

    其它人也嚇得手腳發軟,不停哆嗉,他們想逃,偏偏雙腿不聽使喚,硬生生地釘在原地。

    一陣風吹過,拂動慕容殘掩住右臉的長髮,詭異的綠光一閃即逝。

    他拿下左臉的面具,露出半張俊美而邪氣的臉孔,薄薄的紅唇勾起一抹令人心寒的微笑。

    見到他的臉,他們頓時腿一軟,紛紛坐倒在地上。

    傳說,當慕容殘解下面具的時候,獵物就必死無疑,而且會死得非常淒慘……思及他殘酷的手段,他們更是止不住地戰慄著。

    「求……求您……饒……饒……」原本威風凜凜的九當家已嚇得濕了褲子,牙齒打顫碰撞,發出喀喀的聲響,連一句話也說不完全。

    慕容殘幽幽地輕歎一聲,彷彿從渺遠地獄傳來的鬼魅之音,「你說,你是鬼面郎君,那我就成全你吧。」墨黑的長劍緩緩出鞘……牟易男瞪大了眼,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雙眼卻突然被摀住。

    「別看。」時歿生在她耳邊低語,旋身擋在她面前,然後才收手,「不要看,不要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撇開過往的記憶,他鼓舞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他猜的沒錯,等一下他和慕容殘或許會有一番爭鬥,他必須證明自己己經走出了當年的陰影!為了自己,也為了小男……牟易男抬頭想問為什麼,卻看到時歿生認真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依從他的話,伸指堵住耳朵,隔絕外界的聲音。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隱隱約約的聽到哀號聲;幾次想放手偷聽,卻被時歿生制止了。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放手,只聽到時歿生和慕容殘在說話。

    「師兄,你別想對她出手!」時歿生的聲音有些激動。

    「你敢反抗我?」冷淡的聲音來自慕容殘,卻多了一絲訝異。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時歿生的聲音也變得冷漠,「以前我只是你的劍靶,如今你雖然可以勝我,卻無法全身而退,這點你很清楚。」

    「生又何歡,死又何懼。我想殺的人沒有殺不了的。」慕容殘冷笑。

    「如果你死了,慕容秀的墳墓何人祭拜?你忍心讓她成為無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時歿生似乎捉到了慕容殘的弱點,一時間週遭只剩下沉默。

    過了一些時候,牟易男才聽到時歿生喚她。

    「小男,沒事了,我們走吧。」他一手搭在她肩上,身體擋住她的視線,不讓她見到那些盜匪的慘狀。

    她明白他是?她好,所以雖然好奇,仍是頭也不回地和他一起離去。

    ***

    皎潔的月光下,天?被,地?床,山林成了他們的居室。

    「我有幾個疑問想問你,可以嗎?」因為這些疑惑牽涉到時歿生的過去,牟易男想知道,卻又擔心引發他的愁思。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對於她,他可以毫無隱瞞。

    「鬼面郎君為什麼要殺我?」

    時歿生淡淡一笑,「只要他高興,殺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總不能告訴小男,慕容殘是察覺他看她的眼光不同,嫉妒他找到了心之所繫,所以才動了殺機──慕容殘向來憎惡別人的幸福。

    牟易男點點頭,接受了這個答案。

    「還有,就是關於你的過去……」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出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經歷過什麼事?」

    望著天上的明月,時歿生輕輕歎了口氣。

    他的過去,得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

    那一年,他大概八歲吧,連著下了一個月的雨,黃河河水暴漲,衝破了堤防,淹沒田園,毀了他的家……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哪裡人,只記得他的父母為了救他而淹死,他的大哥救起他,自己卻被洶湧的河水沖走,再也沒有消息……於是,他成了孤兒,跟著一群和他有著同樣遭遇的孤兒流落四方,最後到了長安。

    飢寒交迫下,他們成群結黨,四處乞討,討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搶,只要能活下去,他們也不在乎那些行?是對或是錯。

    領頭的少年總是找理由欺負他,原因他已經忘了,卻清楚地記得少年的臉孔,因為他曾以為自己誤殺了他──直到三年前偶然在街上遇到一個賣包子的小販,熟悉的臉孔雖然充滿滄桑,輪廓卻未曾改變,赫然便是那個少年。

    當初他以為自己殺了少年,害怕得跑出長安城,躲進一座山林,因而遇到了師父。

    一開始,他只是單純作為慕容殘練劍的活靶,後來慕容殘的武功突飛猛進,為了更有挑戰性,他才被師父納入門下,但是仍然脫離不了當劍靶的命運,加上師父有時會突然發狂,對他拳打腳踢,日子可以說是非常的難過;但至少他有一個固定的居所,不必再流落街頭。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年,他以為他的一生就是這樣了,直到有一天,師父又發狂了,而且闖入慕容殘的禁地,甚至差一點在昏亂中殺了慕容殘的妹妹;雖然最後她只受到驚嚇,可是慕容殘卻對師父萌生了殺意。

    如果說慕容殘還會在乎什眾人,那就只有他的妹妹了──對照今日景況,即使慕容秀已經死了六年,在慕容殘的心目中,她墳前的一杯土也遠勝天下人的性命,所以慕容殘殺了師父,他並不意外,甚至感到慶幸;只是,他沒料到自己會被趕出那座山林。

    再進長安城,他的人生完全改變,就此走上一條不歸路……***

    當第一道晨曦從天邊透射出來,時歿生終於說完了他的故事。

    雖然有些部分他輕描淡寫的帶過,但是光憑想像,牟易男也可以猜到他必定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能成功地退出鐵蠍幫。

    沉默了一會兒,她輕聲問:「你真的甘心這樣下去?」

    「當然不。可是,想回頭需要機會,並不是說退隱就能退隱,除非像我師兄一樣蒙上面具,根本沒人知道他是誰。見過我的人不算少,我如何避開眾人的耳目退隱?」江湖不值得留戀,可是他尚未等到機會。

    她又沉默了,因為時歿生說得有理。

    「除非我能改頭換面,否則機會不大。但是……」他的眼眸染上堅決,「我一定會找到機會,一定會的!」他直視著她,說出自己的決心,「為了自己,為了……你……我一定會找到機會!」怕嚇著她,所以他輕聲將「你」字帶過。

    牟易男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呃……你剛剛說什麼?」

    雖然希望是自己聽錯,但是她心中又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像是……期待?!不!不可能的!她是男人,怎會期待他……不可能!

    「沒什麼。」他微微一笑,抬頭欣賞日出。

    見他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牟易男搖搖頭,暗笑自己胡思亂想。她跟著抬頭凝望燦爛晨曦穿透雲彩,但是心緒不免有些紊亂,臉上的神情也洩漏了她的想法。

    時歿生偷偷地望了她一眼,雖然她不可能馬上開竅,更不可能輕易接受他,可是他有耐心,他可以等,等她開竅的那一天……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4:55

第七章

過了伏牛山,時歿生和牟易男繼續南下,兩人來到了南陽。

    「怎麼這麼熱鬧,簡直跟京城沒兩樣。」望著擁擠的人群,牟易男頗感驚訝。雖然南陽也算是大城,不過人似乎多了點。

    「你第一次到南陽?」時歿生輕撫跨下的坐騎,心裡盤算著要找客棧。

    她點點頭,「這裡比我想像中熱鬧多了,不輸長安。」

    「這幾日是廟會,附近城鎮的人都到了這裡,想不熱鬧也難,平日倒是安靜多了。」比起牟易男,時歿生算是識途老馬了。

    「是嗎?那正好湊湊熱鬧。」她的性子向來是愛熱鬧的,遇上如此盛大的廟會,自然不願錯過。

    「得先找家客棧才行。這場廟會遠近馳名,運氣若是不好,房間全被訂光,咱們就不知要在哪裡落腳了。」說著,他停在一家客棧前,「你覺得這家如何?」

    「隨便,有地方住就行了。」牟易男跳下馬,把韁繩交給店門旁的馬僮,然後提了行囊就往櫃檯走。

    「客倌,您要用飯還是住店?」掌櫃立刻擺出笑臉相迎。

    「給我兩間房。」她回頭交代剛走進店門的時歿生,「你先幫忙點菜。」

    掌櫃陪笑道:「客倌,真是對不住,小店只剩下一間上房了。」

    「只剩一間房?」她眉頭微皺。

    「是呀!今年的廟會人特別多,大概是鞏家小姐決定趁這時?繡球招親的緣故,這幾日著實來了不少人。」掌櫃怕牟易男改變主意,趕緊補充:「南陽城恐怕也只剩小店這一間房了。」

    她沉吟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那間上房我們要了。」時歿生早聽得清楚,點完菜便走到櫃檯前,直接下了決定。

    牟易男忍不住質疑:「只有一間房,這樣怎麼睡?」

    「大不了就一起睡嘍。「時歿生聳聳肩,不怎麼在意地笑道,見她快變臉了,他趕緊加了一句,「我只是開玩笑的。」

    她白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先訂下來再說,要不然到時候連一間房也沒有了。」

    「也只好這樣了。」牟易男逼不得已地答應了,誰讓她想參加廟會呢!

    見他們協商妥當,掌櫃連忙喚店小二帶他們去房間。

    ***

    吃過午膳,稍做休息,時歿生和牟易男便外出閒逛,湊湊熱鬧。

    大街兩旁排列著各式各樣的攤子,賣面具的、賣首飾的、賣糖果蜜餞的……每個攤子前都擠滿了人,人潮來來往往,熱鬧非凡。

    他們這個攤子看看,那個攤子晃晃,加上人潮擁擠,好半天都沒走完一條大街。

    「你喜歡逛廟會?」時歿生一邊?她排開人群,一邊問。

    「喜歡。小的時候,我最喜歡纏著我爹,要他帶我去逛廟會。」牟易男的臉上帶著懷念的神情。

    「那……」他停下腳步,指著面前的攤子,「你爹會買面人給你嗎?」

    「當然了。每一次他都會買好幾枝給我,可惜放不久就壞了。」她拍起一枝猴兒模樣的面人,「這枝不錯。」端詳了一會兒,她拿出幾文錢給賣面人的老頭。

    時歿生望著那枝面人,輕輕歎了口氣,「我真羨慕你。」

    見到他略顯落寞的神情,她微笑著將手中的面人遞給他,「喏,這個送你。」

    「送我?」他驚訝地張大眼。

    「嗯。」牟易男點點頭,拉起他的手,將面人放到他手中。

    他又驚又喜,彷彿收到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似的,久久不發一語,只是盯著手中的猴兒面人。

    「你傻啦?」她笑著調侃他,「仔細瞧,你們還挺像的。」

    「什麼挺像的?」他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面人收進懷裡,動作輕得像是怕碰壞它似的。

    「你和那個面人呀,你們真的很像。」她用手指將眼睛撐大,皺眉擠臉,「就像這樣。」

    「你說我像猴子?」時歿生雙手環胸瞥向她,神情有些詭異。

    「這是你自己說的,不干我的事。」她笑著否認。

    「敢說我是猴子,你必須付出代價,嘿嘿!」他笑得不懷好意。

    「代價?」她眉一挑,隨手在他胸口打了一拳,然後馬上往人群裡鑽,「要代價就得先找到我。」笑聲從人群中傳來。

    他微笑著搖頭,排開人群,努力想跟上她。

    像這種人擠人的情況,時歿生就算有再好的輕功也沒用,只能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慢慢走,看著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忽隱忽現。偶爾,她會回頭看看他是否有跟上來,然後得意的朝他揮手。

    過了一會兒,四周的人似乎更多了,而且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在人群的推擠下,他失去了牟易男的蹤影。

    時歿生環顧四周都見不到牟易男,不免有些擔心,怕她會迷失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他無暇多加注意自己身在何方,匆匆離開去找她。

    牟易男被擠到一座綵樓前,因眾人潮太多,她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怎麼回事?她心中暗暗嘀咕。

    眼見週遭騷動,她卻莫名所以,耳中只聽到一群人在大喊,她認真聽了好半晌,最後終於聽清楚三個字──「?繡球」。

    牟易男想起客棧掌櫃說的話,看來這座綵樓就是鞏小姐?繡球的地方,而聚集的人群則是等著搶繡球,難怪放眼望去幾乎都是男人。

    既然出不去,她也不著急,反正沒見過?繡球招親,今天算是開個眼界。

    又等了一些時候,終於見到一群人走上了綵樓的陽台。

    一個老爺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兩名青衣小婢領著一名環珮玎玲的麗人走出,人群登時一陣騷動。

    那麗人接過繡球,朝底下的人微微一笑,嬌柔婉媚的風姿教所有人都是一呆,屏息以待。

    望著樓上的麗人,牟易男突然感到悵然若失,一陣恍惚中,那麗人的臉蛋兒竟換了模樣,像是……她?!

    不!

    甩頭?開不該有的愁緒,牟易男重振精神,等待樓上佳人後續的動作,一邊左顧右盼地猜測誰是那個幸運兒。

    鮮紅的繡球被高高地抬起,在空中畫了一個完美的弧線,然後墜落──「我的!我的!」

    「這裡!給我……」

    「過來了!快!」

    眾人爭先恐後的要去搶繡球,結果一個人剛摸到,另一隻手便伸了過來將球撥開,跟著又有人要搶,卻又馬上被別人碰掉。

    折騰了好一會兒,繡球始終在眾人手中輪替,沒一個人能真正拿到繡球。

    牟易男看著這副情景,心裡覺得有趣,抬頭望向樓上的鞏小姐,只見她原本微笑的臉龐多了一分著急。牟易男不免有些同情她必須將終身交託給那顆繡球;萬一運氣不好,讓不三不四的人拿到,那可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正想著,耳邊卻聽到一陣歡呼和歎息,一道聲音嚷著:「有人搶到了!」

    她看到鞏家小姐眉宇間的著急瞬間轉?嬌羞,臉上帶著喜不自勝的微笑,看來搶到繡球的人是個不錯的對象。

    牟易男好奇心起,努力排開人群,往歡呼聲的來源走去,然後,她愣住了。

    從人群的縫隙中望過去,她見到一個男人手中拿著繡球,?

    頭凝望樓上的佳人,似是心醉神迷……他竟然是時歿生!

    牟易男完全沒有料到時歿生會去搶繡球,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過了一會兒才想到要叫他。

    她往前又走了幾步,奈何人太多了,她擠不過去,只好隔著人群喚他,他卻恍若未聞,完全沒有反應,注意力全集中在樓上佳人的身上……望著他那副模樣,牟易男一陣煩躁,心頭沒來由的感到沉悶,好像有什麼不快壓在心上一般。

    不該是這樣的!時歿生找到了意中人,她應該?他感到慶幸才是,可是她一點也不開心,反而覺得他們互相凝視的情景有些礙眼。

    大概是因為那傢伙重色輕友,竟然只顧著和美人含情脈脈,全然不理會她這個朋友的緣故吧。她試圖?自己的不快找到解釋。

    「時歿生!」她又喊了一聲,可是他依然沒有響應。

    「該死的傢伙!」她忿忿地低咒一聲,越看越覺得心頭不舒服。

    一氣之下,她用力排開人群往回走。

    死時歿生!臭時歿生!見色忘友!沒義氣的傢伙!等你回客棧再跟你算帳!

    她在心中咒?著,慢慢地離開了人群。

    ***

    申時、酉時、戌時過去了,眼看著亥時也過了三刻,可是那個該死的時歿生卻還沒回客棧。

    說不定他此刻正在享受美人恩,壓根兒把她給忘了!牟易男惱怒地捶了下桌子,越想越不是滋味。

    「可惡!就算不回來,好歹也得說一聲呀,真是太過分了!」她起身在桌邊踱步,「就算他接到繡球後直接成親,也應該要派人通知我才對呀!他居然就這樣……可惡!」想到時歿生就這樣不理她,除了生氣之外,心中還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令她煩躁不已。

    店小二收拾好桌椅,見牟易男依然在等時歿生回來,忍不住勸道:「牟公子,小店真的必須打烊了,您還是回房吧。時公子如果不回來,您等也沒有用。」

    她哼了一聲,轉身便要往裡面走,卻聽到開門聲──因為找不到牟易男,時歿生神色凝重地踏進客棧,未料卻發現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高興地衝到她面前,「小男!」

    「哼!」她瞪了他一眼,甩頭就往裡面走。

    時歿生被瞪得莫名其妙,趕緊跟了進去。

    ***

    「小男,你到底怎為了,我哪裡惹你生氣了?」一進房間,時歿生立刻追問。

    牟易男眉一挑,雙手環胸,語氣酸味十足。「鞏家小姐如何呀?是不是很美呢?能把你迷到忘記還有朋友在等你,肯定是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你這個鞏家姑爺做得可舒服?恭喜你抱得美人歸呀!」最後一句說得是咬牙切齒。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全都聽不懂?」時歿生心裡堆滿了疑問。

    「哼!你還裝蒜,我親眼見你接到繡球,還和那個鞏小姐含情脈脈地相望。」

    他一聽完,立刻大呼冤枉,「我壓根兒就沒去參加什麼?繡球招親,更不可能搶到繡球,做什麼姑爺呀!」

    「若是如此,你跑去哪裡了,為什麼現在才回客棧?」對他的說辭,她半信半疑。

    「我是去找你。因為我們走散了,我擔心你不認得回客棧的路,所以大街小巷到處去找你,一直到剛剛才回來。」時歿生怕她不信,還做出發誓的手勢。

    「真的?」看他說得那麼誠懇,牟易男又多信了幾分。

    「當然是真的。」他趕緊點頭。

    仔細回想起來,那人好像真的不是時歿生,太斯文了些……當時隔著人群,她沒有看得很清楚,只是見到了一部分的臉孔,就認定是時歿生;如果那人不是他,就能解釋為什麼那人對她的叫喚全無反應了。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確定那人真的不是時歿生,牟易男心中不免歉然,可是原先那種悶悶的感覺也全消失了,甚至還有幾分歡喜。

    「沒關係,不過……小男,就算我真的做了鞏家的姑爺,你也應該?我高興才對,怎麼你反而生氣了?莫非……」他湊近她的臉龐,笑得有些邪門。

    「莫非什麼?」她稍稍退了一步。

    他跟著前進一步,「莫非你在吃醋?」

    「你胡說什麼!」她微微紅了臉,急急否認。

    「我哪裡胡說了?如果你不是在吃醋,為什麼要生氣?」他的眼光直盯著她的明眸,表面看來輕鬆,心裡卻充滿期待和緊張,渴望能聽見肯定的回答。

    「我只是……」她站直身子,昂起頭,「我只是氣你重色輕友罷了!」

    「是嗎?」他仍保持著笑容,心中卻不免有些失望。

    「當然!」牟易男忽略心中微弱的反駁,硬聲道:「我們都是男人,我怎麼會?你吃醋,真是笑話!」

    時歿生悄悄地輕歎一聲,立刻又換上輕鬆的笑容,「小男呀,你真的認為自己是男人嗎?」

    「什麼認為不認為,我本來就是男人。」雖然她心底很清楚,卻逞強不願面對。

    時機尚未成熟,時歿生不急著要她認清自己,所以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打轉。

    「我想你一定累了,休息吧,明天我們再到街上逛逛。」

    牟易男點點頭,走向床邊後突然回頭,「這裡只有一張床,你要睡哪兒?」

    「打地鋪嘍。」他不怎麼在意地聳聳肩。

    原以為時歿生會借用她的話,說什麼「我們兩個都是男人,睡一張床也沒關係」之類的話,沒想到他卻很乾脆的說要打地鋪,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你怎麼……」

    「怎麼不睡床是嗎?」他故作無奈地歎口氣,「沒法子,我怕睡那張床會讓我的心上人生氣睡不著。」他語帶暗示,仔細觀察她的反應。

    「是嗎?」她一副毫無所覺的樣子,隨口問:「怎麼以前從沒聽你說過?」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喜歡她。」他暗暗歎了口氣。

    「喔。」她淡淡地應了一聲,揭了棉被上床,「我要休息了,你也休息吧。」

    望著她無動於衷的背影,時歿生勉勵自己要再接再厲,絕不能輕易放棄。

    重振精神後,他吹熄燭火,找了個地方躺下。

    其實牟易男並非全無所覺,只是她不敢去想他話中的意思,怕自己的決心會動搖。

    從父親埋怨自己沒有兒子的那一天起,她就決定要完成父親的心願;父親想要兒子,那麼她就給他一個兒子!

    在房裡關了兩天後,她丟棄了所有的女裝,割短了頭髮,以男子的身份走出房間,從此御劍門只剩少門主,再也沒有大小姐。

    偶爾,看著表姊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的心裡也會有一絲羨慕,可是只要想起父親那句「如果你是兒子就好了」和他的歎息,她立刻就打消了那些念頭;多年下來,她已經習慣了,甚至覺得這樣也不錯。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走的路,這是我的選擇,我必須堅持!

    臨睡前,她這麼告訴自己。

    黑暗中,她似乎聽到了歎息……***

    第二天,他們早早便醒了,時歿生原本要人將飯菜送到房間裡,但是牟易男卻想在樓下和眾人一起吃早膳,他也就由著她了。

    「你為什麼老是喜歡躲在房間裡吃東西?熱熱鬧鬧不也挺好的?」她每次和時歿生一起出去吃東西,他一定要包廂雅座,越隱密越合他的意。

    時歿生淡淡一笑,「只是不習慣罷了。」長年的殺手生涯讓他習慣時時刻刻保持警戒,人越多的地方,他就越難放鬆,更不可能好好享用美食。

    「放輕鬆點。」察覺他的神色有幾分緊繃,牟易男笑著勸他,「你的警戒心可以暫時擱著,不會有事的。」

    他遞給她一個微笑,舉箸挾了些小菜。

    這時,兩名男子在他們的鄰桌坐下,點了一些清粥小菜,然後便談論起來。

    「那個年輕人真是幸運,能夠搶到繡球。」

    「聽說是個外地人,叫做言仲承。」

    「這個我也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聽說他原本只是提前上京準備進士考試,路過南陽罷了,誰知正巧遇上鞏小姐招親,還讓他接到了繡球。」說話的人語氣充滿艷羨。

    「唉,只怪咱們沒人家的運氣,娶不到那樣的大美人。」

    另一人搖搖頭,「還是吃飯吧。」

    聽著他們的對談,時歿生瞥了牟易男一眼。

    她放下筷子,低聲道:「早說我認錯人了,你還看什麼?」

    時歿生微笑不語。

    忽然又聽鄰桌的人低聲問同伴:「你看,隔壁那個人是不是言仲承?」

    另一人瞧了又瞧,搖搖頭,「不是他,只是有點像罷了。

    我看到的言仲承眉清目秀,白白淨淨的,舉止斯文有禮,外表雖然和隔壁那個人有幾分相似,感覺卻差滿多的。」

    聽到這裡,牟易男雙眉一挑,一臉的理直氣壯。「聽,是你和那人有點像,我一時沒注意才認錯人。」

    時歿生聳聳肩,不怎麼在意地輕揚嘴角,「竟然有人長得像我,這倒有趣了。」

    「你想去看看那個言件承嗎?」

    「沒興趣,我還是想去逛廟會。」他喜歡陪她逛街的感覺,說不定他可以再得到一枝面人……***

    持續三天的廟會將在今天結束、所以每個小販都印足了勁,努力的吆喝叫賣,街上的人也變得更多了。

    他們順著大街走,一攤看過一攤,漸漸走到了人較少的地方──原來這邊的攤子少,賣的又是刀劍工具,人自然就少了。

    牟易男雙眼發亮地朝著一個賣刀劍的攤子走過去。

    「公子,您看看吧,我這邊可都是好貨。」年輕的商販一眼瞧出她是有心買貨的人,笑容滿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招呼得特別慇勤。

    牟易男拿起一把劍,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擦拭劍鞘,彷彿對待什麼珍寶。她緩緩地抽出劍身,霎時間寒光生輝,令人凜然生畏。

    「你喜歡這把劍?」時歿生湊上前問。

    她心思全在那把劍上,根本沒注意他問了什麼,他也不以為意,仍舊含笑看她。

    商販見她喜歡那把劍,立刻滿臉堆笑,「您真是識貨,這可是我攤子裡最好的一把劍了!今日相遇也算有緣,我可以算便宜一點,只要五千兩就好,您意下如何?」

    聞言,牟易男為難地皺眉,「我身上沒帶那麼多錢。」她只是隨意遊歷,根本沒料到會需要用到那麼多錢,所以只帶了幾百兩銀票和一些碎銀。

    「那就沒辦法了。」商販歎了口氣,「我答應過我爹,這把劍一定不能低於五千兩賣出,否則便是侮辱了這把劍。」就?

    了這個原因,這把劍始終賣不出去,只能夠在攤子上生灰塵。

    其實五千兩的價碼對這把劍來說還算低了,在牟易男看來,它是無價之寶,不論花多少錢都不算貴,奈何她現在沒有五千兩,只好忍痛割捨。

    「算了……」她不捨地放下劍,轉頭對時歿生道:「我們再去別的地方逛逛吧。」臨走前,她還依依不捨地直回頭。

    時歿生將她的不捨看在眼裡,心中有了決定。

    ***

    牟易男心裡惦記著那把劍,根本無心遊玩,草草晃了半個時辰,便回客棧休息,留時歿生一個人在外面閒逛。

    一想到錯失了那把劍,她就感到可惜,連午飯也吃不下,只是坐在窗邊看著底下的大街,偶爾歎口氣,就這樣待到了時歿生回來的時候。

    ***

    晚飯時,因為牟易男心情不好,他們便讓人把飯菜送進房裡,但是她好半天都沒動筷。

    「你多少吃一點吧,犯不著為了一把劍吃不下飯。」時歿生說著,伸手挾了一些菜到她碗裡。

    「那不是普通的劍。」牟易男無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那把劍叫落霞,是當年落霞山莊的鎮莊之寶,不過在落霞山莊敗亡後,它就跟著失蹤了。」

    「你怎麼知道的?你也看過百劍譜?」她有些訝異。百劍譜是御劍門的先人所繪,輯錄了武林中的百把名劍,除了牟家人,常人根本無緣窺見。

    「我只聽說過。」六十多年來,落霞山莊的敗亡始終是武林的一大謎題,而落霞劍的下落更是謎中之謎,多少人費盡心力都尋不著,誰知卻讓小男在一個不起眼的刀劍攤子上發現了。

    「你怎麼認得出那把劍是落霞?」她疑惑地看著時歿生。

    「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必須先把眼睛閉上。」

    牟易男狐疑地盯著他,最後還是閉上雙眼,「你快說吧。」

    過了一會兒,她才聽到時歿生開口。「好了,你可以把眼睛張開了。」

    牟易男依言張眼,登時驚訝地叫出聲:「落霞劍!」

    「劍鞘上的篆書我請人看過了,就寫著『落霞』二字,所以我才知道這把是落霞劍。」他得意地笑著,跟著又將落霞劍遞給她,「送給你,算是你的生日禮物。如果我沒記錯,今天應該是你的生日,對吧?」

    「送我的?」她又驚又喜地接過落霞劍,興奮地撫摸著劍鞘,又不時抽出來觀賞,眼中閃耀著光彩。

    看到她開心的模樣,他感到一陣滿足。

    興奮了好半天,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連忙問:「這把劍是怎麼來的?」

    「怎麼來的?當然是買來的。」對於她的疑問,時歿生覺得有些好笑。

    「買的?」她驚訝地瞪大了眼,「這把劍要五千兩耶!不是五兩,你真的要送我?」她簡直不敢相信他會花五千兩買劍送她!莫非她是在作夢?

    「放心,你不是在作夢,這真的是送你的。」看她的神情,時歿生輕易地猜到了她的想法。

    「你哪來的錢?」她又冒出了新的疑問。

    他微微一笑,「上錢莊鎮的。」一劍萬金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他在錢莊裡存了上百萬的錢財。

    「你確定真的要送我?」她仍是不敢相信。

    他點點頭,「當然是要送你的,否則我何必買?」

    「可是……那麼多錢,你不心疼嗎?」依他平日的個性,根本不可能花這些錢。

    時歿生拉起她的手,對著她微笑,「如果能夠讓你開心,我一點也不覺得心疼。」

    「你別亂說話。」她匆匆抽回自己的手,微微偏頭不看他,心跳有些急。

    見狀,他只能暗暗歎口氣,擺出嘻皮笑臉的模樣,「我們是好朋友,如果你心情不好,我也會跟著心情不好,然後可能會抑鬱而終;反過來說,你開心,我也開心,說不定能長命百歲。五千兩買個長命百歲挺划算的,我當然不心疼啦。」

    聞言,她心一安,轉頭笑謔:「胡吹瞎說,掰這麼一長串話,你不渴嗎?」

    「渴,當然渴,我要喝酒。」他指著面前的酒壺,「小男,我送了這麼大的禮,你好歹倒杯酒敬我嘛。」

    她伸手拿了酒壺斟滿酒杯,湊到他嘴邊笑道:「喏,時大公子,我敬你。」

    時歿生湊上前喝下那杯酒,心滿意足地直讚好酒。

    聽他一直讚美,她也倒了杯酒啜飲,卻發現味道只是平平,不由得感到奇怪。「這酒好在哪兒?怎麼我嘗不出來?」

    他微微一笑,「好就好在那杯酒是你親手餵我喝的。」

    「你今天怎麼老說這種話?」牟易男瞪了他一眼,但目光中卻帶著淡淡的笑意,「幸好我知道你只是開玩笑,也幸好沒別人在,不然人家還當我們兩個大男人有什麼曖味呢!」

    今晚的第二次暗示又失敗了,時歿生只能在心底悄悄歎氣,告訴自己來日方長,不必太著急,他必須有耐心地等待。

    然而,他卻沒料到,這一等竟是匆匆數年又過……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6:00

第八章

來日方長,呵,還真是來日方長,一轉眼竟過了四年。

    四年可以改變許多事,比如晉王謀反失敗,新皇登基,改元建武,諸如此類的大事發生了不少,但那些都不是時歿生所關心的,他只在意牟易男。

    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還是低估了她的固執?

    四年來,她的態度始終曖味不明,不論他怎麼明示暗示,不管他如何費盡心思,始終探不出她的心意。

    當他委婉的暗示她時,她總是一句「別開玩笑了」,對他的心事全無所覺;當他說自己一輩子最幸運的事便是遇到她時,她總是搭著他的肩,然後說她瞭解,因為他們是好哥兒們、好兄弟。

    她當真那麼遲鈍?思及此,時歿生不禁仰天長歎。

    「為何歎氣?」

    他聞聲回頭,有氣無力地向雲追日打招呼。

    「心情不好?」雲追日收攏折扇,微笑著在時歿生的對面坐下。

    「沒有,只是……算了,不提這個。」時歿生重振精神,坐直了身子,「我向你訂的東西好了嗎?」

    「我就是專程送來給你的。」雲追日從懷裡拿出一隻錦盒放到時歿生面前,「你看看是否合意。」

    「不用看了,雲翠坊的功夫我信得過。」時歿生將錦盒收進懷裡。

    「你真的要送她這個?」雲追日收斂了笑容,神色嚴肅地問。

    時歿生點頭。

    雲追日又進一步問:「但是她也許不會收,甚至會從此避著你,這樣你也無所謂?」

    「我只能放手一搏了。」時歿生面露苦笑,「如果再由著她逃避現實,讓她自欺欺人的以男人自居,我和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有任何的進展。與其什麼都不做地等她開竅,不如賭一睹。賭贏了,我和她或許能有結果;賭輸了,我只好繼續努力了。只要她沒嫁人,我總是有機會的。」

    「也虧得你有這份耐心,都四年了還不放棄。」雲追日微微一笑,「先預祝你能抱得美人歸。」

    「多謝了,但願真能如此。」

    ***

    藍天高高,白雲飄飄,真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教人舒服極了,奈何牟易男卻不得安寧,硬是被破壞了好心情。

    大廳裡,林淑穎正皺眉叨念:「亦蘭呀,不是娘要說你,可是你這個樣子,娘不說你都不行了。」她一把拉起椅子上滿臉無奈的牟易男,扯了扯她的衣擺,「你瞧瞧自己的樣子,從頭到腳,除了那張臉之外,有哪一點像女孩子?」

    「娘──」牟易男拉回自己的衣服拍了拍,跟著又坐回原位,「我跟您說過很多遍了,我是男的,一個大男人哪裡管什麼女孩子的模樣,真要像女孩子,那才糟糕。」

    「你說的是什麼話!」林淑穎柳眉倒豎,食指點了下女兒的額頭,「你是想氣死我,是不是?」

    牟易男無奈地歎口氣,瞥向一旁的父親,「爹,您請娘少說幾句吧,若是她氣壞了,孩兒怕您會心疼。」

    「夫人……」牟定中一開口就被林淑穎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只好投給女兒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閉嘴不敢再說。

    瞪完丈夫,林淑穎又把目標轉回女兒身上。

    「我問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今年幾歲了?」

    牟易男右手撐著下巴,滿不在乎地回答:「過了明天,剛好滿二十三。」

    「虧你記得自己二十三了,我還以為你當自己只有十七、八歲呢!」林淑穎哼了一聲,重重地坐下,「你都已經二十三歲了,竟然連個對像都沒有!娘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就已經生了你,亦蘭呀,你……」

    耳聽母親叨念,牟易男心中實在感到不耐煩。三天兩頭就要被教訓一、兩個時辰,娘接下來想說什麼,她早八百年前就會背了,頂多是人名換一換,年齡換一換,其它就沒啥兩樣了。

    聽到現在,也差不多是那些表姊表妹該出場的時候了,就不知今日輪到誰當主角。

    林淑穎道:「上個月,你小表妹已經定了親,許了人家,等她一及笄就要嫁過去;再說說你三姨的小女兒,她三個月前剛出嫁,現在就傳出有喜的好消息,她今年才十八,還有呀……」

    她念了一長串,牟易男表面上像是仔細聆聽,事實上思緒早飛遠了,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

    算是成了慣例吧,這幾年生日時,她為了逃避母親的嘮叨,往往會在幾天前就趁一大早溜出門,晃蕩到洛陽找雲追日,等著和時歿生見面閒聊,讓幾個好友幫她慶祝;今年她有事耽擱,晚了幾天出門,結果就被娘逮到機會,趁著她早上練劍的時候,拉住她開始那千篇一律的訓示。

    算了算了,這些煩人的事還是別想。

    不知道明天她會收到什麼禮物……這幾年來,送禮最合她心意的算是時歿生了;彷彿對她想什麼、喜歡什麼都一清二楚似的,每年的禮物都讓她又驚又喜,不由自主的心生期待。但是她又不免疑惑,他是從什麼時候轉了性子,居然一出手就是重禮,把她嚇了一跳。

    還記得剛認識的那年,她同樣在洛陽過生日,或者該說是躲生日,時歿生正巧也到了洛陽,一知道是她生日,他吃飯時吃得比誰都多,吃飽了卻跑得比誰都快,說穿了,不過是怕她會要他有所表示罷了。

    到了現在,他送的禮一年比一年貴重,差點讓她不敢收下,除此之外、平時他也會找名目塞一堆東西給她,令她好生疑惑。

    莫非他當真轉性了?或者只是對她……不不不!她哪有那麼特別呢?雖然這幾年他對她真的很好,但那只是因為他們是好朋友的緣故……突然,她心底竄出一個聲音。

    有人會對朋友好到那種程度嗎?他是喜──閉嘴!不許亂說亂想,真的只是朋友罷了!

    牟易男硬是壓下了心底的疑問,她告訴自己別去猜測時歿生的想法,卻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他和她之間的事……「亦蘭!亦蘭!」

    帶著怒氣的呼喚拉回了她的思緒,她隨口應了一聲。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林淑穎皺緊了雙眉。

    牟易男很想大聲說沒有,但還是點了點頭,「我有在聽,您要我成親,對吧?」

    「你既然知道,就應該聽娘的話,盡快找個好對象,了卻娘的心事。」四年前,她以為女兒終於有了對象,著實高興了許久,誰知這四年來卻是毫無消息,教她空歡喜一場。

    「您想要我成親?好,我答應。」牟易男起身走到父親面前,「爹、娘,你們叫媒人準備畫像,我會從裡面挑一個。」

    牟定中有些驚訝地站起身,「易男……」察覺妻子瞪了自己一眼,他立刻乖覺地改口,「亦蘭,你當真要成親?」

    「成親還有假的嗎?」牟易男嘴角微揚,偏頭望向母親,「娘說的不錯,我是該成親了。」

    聞言,林淑穎笑瞇了眼,連連點頭,慶幸女兒終於開竅了。

    牟易男繼續道:「所謂成家立業,先成家再立業是很平常的。如果家裡有人照顧,我就可以安心的闖出一番事業,又能讓娘開心,何樂而不?呢?」

    林淑穎聽在耳裡,覺得似乎有哪裡怪怪的,可是一時間卻又想不出來。

    「只要你自己願意就好。」牟定中輕拍女兒的肩膀。

    她回頭給父親一個微笑,又對母親道:「娘,請您告訴媒人,只要身家清白,不論貧富貴賤,哪家的閨女都可以把畫像送來。」

    「閨女?」林淑穎以為自己聽錯了。

    牟易男一本正經地點頭,「是呀,您不是要我成親嗎?所以我要媒人送閨女們的畫像來,或者您比較喜歡寡婦做您的媳婦?」

    林淑穎驚訝過甚,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相形之下,牟定中的反應倒鎮定多了,他在驚訝之餘,不免又有些好笑,沒想到女兒竟將了妻子一軍。

    「就這樣決定了。我和朋友有約,先走了。」牟易男拱手一揖,告退離去。

    「亦蘭!亦蘭,你先別走呀!」林淑穎著急地大聲呼喚,卻留不住女兒的腳步,正懊惱著,卻聽到一陣笑聲,她忿忿地回頭瞪著丈夫,「事情都變成這樣了,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牟定中連忙收斂了笑容,走到她身邊勸慰:「夫人,隨她去吧,她自己的事讓她自己決定就好了。

    「你還敢這樣說!」林淑穎左手叉腰,右手食指重重戳著他的胸膛,「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我又怎為了?」他一臉的莫名其妙。

    「你還問怎為了?」她瞪大了眼,柳眉倒豎,「就是你害女兒變成今天這副德行,害得女兒嫁不出去,害得我抱不到孫子!」她每說一句就重重地戳一下他的胸膛。

    「夫人……」牟定中無奈地苦笑。為了當初的失言,他至今仍不得安寧。

    「別叫我!我看到你這個死傢伙就有氣!」林淑穎越想越氣,扯起椅子上的墊子就往他身上打。

    他不敢動手擋,只好趕緊退開,口中連連嚷著:「夫人,息怒呀!夫人……」

    「哼!」她怒氣難平,順手抄起桌上的茶杯砸過去,可是還是被他輕鬆的閃開了。

    「夫人……」他一邊利落地閃躲不斷飛來的各種東西,一邊連聲道歉。

    但是他越閃,林淑穎的怒氣越是高漲。

    於是整個早上,凡是經過大廳的弟子都可以清楚聽到裡面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以及門主的道歉聲……***

    出了家門,牟易男的心情登時好轉,想到母親驚訝的樣子,更是讓她覺得愉快。她的理想尚未達成,在那之前,不論誰說什麼,她都不會換回女裝,當然更不可能嫁人;那句娶妻的話看似玩笑,實際上,她是非常認真的說出口。

    既然發誓要更加光大御劍門,她就絕對要做到!

    如今武林的泰斗是司徒家所領導的武莊,她雖不求超越武莊,但至少要讓世人承認在劍術方面,武莊絕對比不過御劍門。

    曾經,她向父親說出她的抱負,但父親只是笑了笑,什麼話也沒說。她明白,這表示父親並不認為她能做到,因為她是女兒,不是他最想要的兒子……正因為如此,她更要做到,向父親證明她就是兒子,一個能光大門楣的兒子!

    我只要你開心。你開心嗎?達到了這個夢想,你就會開心嗎?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喃語,令她微微失神。

    那是時歿生的聲音,她清楚的記得他在聽過她的夢想後,那樣問她──「小男,你真的那麼想超越武莊?」

    「當然,而且不只是想,我還要做到。」她自信地昂首。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告訴她:「我只要你開心。你開心嗎?達到了這個夢想,你就會開心嗎?」

    無法直視他充滿感情的眼眸,她只能拔劍裝出專注的表情,輕撫著劍身說出她的堅決:「這是我畢生的夢想,達成的那一日,將會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是嗎?你的夢想……」他若有似無地歎口氣,「你想知道我的夢想嗎?」

    「你說。」她仍然迴避他的凝視。

    時歿生的聲音轉為低微,「我只想脫離血腥的日子,和我的妻兒過平靜的生活,縱使只有一間茅屋、粗茶淡飯,便是人間最大的喜樂。只是,看來是不可能了……」

    「為什麼?」她忍不住抬頭,卻在見到他眼中的抑鬱後匆匆低首。

    他沒開口,只以歎息聲回答……那已經是去年的事了,但是關於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不知為什麼,她總是記得清清楚楚,像是剛剛才發生過。

    初識時,他只是一個小氣又愛惹她,一天到晚嘻皮笑臉,完全不像殺手的殺手;後來他落難到她家,他們在數月形影不離的日子中真正建立了交情和信任,然後她才發現在他的笑容之後,是一段段悲涼的過往和對命運的無奈感。這幾年,他又變了樣子,笑容依舊,可是卻常說一些令她忍不住心跳加速、胡思亂想的話語,在她裝做毫無反應時,總會見到他的眼中閃過抑鬱,然而她只能當作沒發現,因為她怕事情像她猜的那樣,他對她的好另有原因,而原因正是她所不樂見的那個。

    所以她寧可讓事情曖昧不明,至少能保有朋友的名義,不必擔心在事情說開後,她必須拒絕他的……好意,失去她在意的朋友。

    一切,還是維持現狀吧。

    ***

    華燈初上,麗澤園裡人聲鼎沸,?平日安靜的停雲山莊增添了幾分熱鬧活力。

    平日散居各地的好友全都聚集在麗澤園的宴客廳裡,表面上說是?牟易男慶生,實際上大家是想看熱鬧。

    時歿生喜歡牟易男的事情已是公開的秘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偏偏當事人一副完全沒有發現的樣子。

    眼看時歿生暗戀牟易男多年卻毫無進展,他們心中多少也?

    那兩人著急,只是感情的事旁人無法插手,頂多只能在一旁敲敲邊鼓,等待好消息。

    於是筵席過後,他們紛紛找借口離席,將時間留給時歿生和牟易男,期待兩人能有所發展,他們也好討杯喜酒喝喝。

    「怎眾人都走光了?」牟易男帶著幾分醉意環顧四周,發現整個廳堂就只剩下她和時歿生兩人。

    「大概都醉了,所以先回房休息。」時歿生心中緊張,笑容不免有些僵硬,但是牟易男並未察覺。

    「酒量真是不好,像我,我還很清醒呢!」她甩甩頭,讓自己清醒一些。

    「是呀。」他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隨口應聲。

    她瞇起眼,有些疑惑地盯著他,「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時歿生深深吸了口氣,從懷裡拿出錦盒放到她面前。

    「送我的?」她笑問,跟著伸手就要打開。

    「等等!」他按住她的手,神色鄭重,「在打開之前,我有話要告訴你。」

    「好呀,你說吧。」酒意讓牟易男忽略了他異樣的神情,仍是笑得很開心。

    他收回手,不安地拉拉衣袖,跟著又拍拍衣擺,好半天都沒說話。

    一直沒聽到時歿生開口,她忍不住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我……」該死!他竟然將先前想的那些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你想說什麼就說啊!」牟易男開始有些不耐煩。

    「我先出去一下。」說完,時歿生匆匆奔出廳門。雖然他先前說要賭一賭,可是事到臨頭,卻又突然膽怯起來,害怕被牟易男拒絕。

    如果什麼都不說,至少他可以用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邊;若是被她拒絕,他該如何面對她?

    當初對雲追日說起時毫無所懼,一副不得佳人芳心絕不罷休的模樣,但是一面對她,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到了這個節骨眼,他全豁出去了!如果顧慮東、顧慮西的,他們真的一輩子都不會有結果了!

    如此一想,時歿生終於鼓起勇氣,踩著堅定的步伐跨進門。

    「你要說了嗎?」牟易男把玩著錦盒,暗暗猜測錦盒裡究竟是何物,為什麼時歿生會這樣神神秘秘的?

    「那個……」他緊張地嚥口水,「我們認識很久了,對吧?」

    「嗯。」她右手撐著下巴,雙眼直盯著他,迷濛的眼中滿是疑惑。

    「那……你知不知道我……」他深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大喊:「我喜歡你很久了!」

    時歿生這麼一喊,她的酒意全被嚇飛了,萬萬沒料到他會在此時將她迴避已久的事情說出口。

    她心中慌亂不已,正思忖著如何避開這個話題時,一不小心竟碰翻了酒杯,她索性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含糊不清地喃語:「我好像醉……嗯……醉了……」說著還打了個酒嗝,右手輕揉太陽穴,「我……醉了……先回房去……」她踩著踉蹌的步伐朝門邊走去,卻被時歿生一把拉住。

    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他再看不出牟易男是有心迴避,那他就是不折不扣的笨蛋了!既然已經豁出去,他就一定要得到明確的答案!

    時歿生雙手抓著她的肩膀,激動地吶喊:「小男,把你的答案告訴我!不要再讓我猜,不要再讓我等!四年了,就算聖人也會有耗盡耐心的時候,給我一個答案吧!」

    沈默良久之後,牟易男才無力地低語:「你要我說什麼?我們都是男人。」她偏頭不敢看他,輕輕地掙脫他的掌握。

    「男人?到現在你還這麼說,」他微怒地拉起她的手,逼她面對他,「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時?你以為只要說自己是男人,就真的會變成男人嗎?那是不可能的!你是女人,你是女人呀!」

    「放手!」她用力掙開他的鉗制,忿忿地轉身背對他,「我是男是女不必你管!」

    「不論你再怎麼強調自己是男人,這一輩子都已注定是個女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還要繼續逃避嗎?」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牟易男用力-住雙耳,試圖排拒他的言語進入腦海。

    時歿生一個箭步衝到她面前,用力拉下她的手,「就算你不聽,一樣不能否認這個事實!」

    「事實是什麼?事實就是御劍門不需要大小姐,只要一個能夠光大門楣的少門主!你懂嗎?你懂嗎?」她大聲地嘶吼著,用力推開他,「我只是想被肯定,想被需要,這樣也不行嗎?不行嗎?」

    望著她含淚的臉孔,他的心傳來陣陣刺痛,半晌無語,只是和她默默相望,一時間,四周只剩下寂靜。

    突然,一陣風吹滅了燭火,微弱的月光從窗口灑進廳裡。

    幽暗中,時歿生開口了。

    「你說御劍門不需要大小姐,可是,我需要……」他?手撫上她的面頰,低聲呢喃:「小男,我需要你,比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需要你……」

    在他的凝望中,她覺得自己成了天地間唯一真實的存在,是他僅有的依憑,一瞬間,她忘了堅持,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情感凌駕了理智,向他伸出了雙手。

    「小男!」他又驚又喜,顫抖著將她緊緊擁進懷裡,「小男,這表示……你對我是有情的,是不是?是不是?」

    「嗯。」她靠在他肩上輕輕點頭。

    雖然她極力迴避,卻無法否認對他有情;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早已深刻的烙印在她心底,只是她一直漠視,直到今日,在他的注視下,她才敢對自己承認。

    「你讓我等得好苦!」他至今猶恐是夢,忍不住捏了下自己的臉。「好痛!」

    「呆子。」輕嗔笑謔中,她的真情悄悄流露。

    佳人在懷,就算是做呆子他也甘心!耳裡聽著她的聲音,時歿生心裡充滿了喜樂。

    「小男,你願意嫁給我嗎?」他滿心期盼地等著她允諾。

    突來的問話拉回了牟易男的理智,她記起她的理想、她的夢──「不行!」她猛地掙脫他的懷抱,「我不能嫁給你!我是御劍門的少門主,有自己的理想要追求!不能的!」

    時歿生錯愕地望著她,不敢相信她會這樣對他。

    「別那樣看我!我真的做不到!」她拚命搖頭,連連後退,一直退到了桌邊。

    「為什麼?難道我在你心中根本不算什麼,剛剛那些話都是在騙我的?」他握緊雙拳,壓抑著心中的痛楚。

    「不!只是……」她垂首不語。

    如果嫁給他,過去的堅持就白費了,她所走的路也將被全盤否定,而她從此無法面對自己,因為她?棄了原則。這樣的她不是她,不是她所知的自己,也不會是他想要的牟易男。

    「只是什麼?你為什麼不說了?」喜悅後的打擊更教人瘋狂,他禁不住心中的憤怒與傷心,嘶聲狂吼:「不要找借口!不要給我希望卻又讓我絕望!」

    「我……」她想說些什麼,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一句傷人的話語。「我要娶妻了。」

    「娶妻?」瞬間,他安靜了,失神地盯著她。

    話一出口再也收不回,她只能忍住心中奔騰的感情,殘忍的重複:「我要娶妻。」即使會讓自己的心傷痕纍纍,她也要堅持原有的理念,只是心卻越來越痛,痛楚無止境的蔓延……他笑了,卻更像在哭泣。

    「我一直知道你很固執,卻沒想到你會固執到這個地步,寧可娶一個女人也不願嫁給我!你對我的感覺,我完全明白了……」她承認對他有情不過是同情他罷了,就像施捨那些乞丐一樣,只是一時的不忍心,再也沒有別的意思。

    牟易男不敢開口,更不敢看他,怕一開口會忍不住洩漏自己的心情,怕看到他臉上的痛楚會讓她忍不住擁抱他……時歿生冷冷地諷笑,「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在乎了。沒有你,我一個人一樣可以活得很好,我不需要你!你儘管去當你的假男人吧,我不會再纏著你,更不會再把自己的心送到你腳底讓你踐踏!」

    「我們……一樣可以是朋友……」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將話說出口,明知不可能,她卻無法放棄掙扎。

    「不可能的……不可能……我要的,從來不是朋友,永遠也不會是……」他極緩極輕地搖頭,轉身離開。

    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無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一切,終究是走到她最害怕的結局,就在她的生日當天。

    稍一轉頭,她瞥見那只錦盒仍在桌上,可是送禮之人卻已經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我要的,從來不是朋友,永遠也不會是……耳邊迴繞著他臨走前最後的話語,她輕輕的打開了錦盒──朦朧月光下,溫潤的碧玉簪成雙併列,恰好是一對鴛鴦相依相偎。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6:44

第九章

明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為什麼還是會難過?

    犧牲是追求理想的過程,可是當她做出了抉擇,那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愁緒又是為了什麼?

    縱然有千般疑問,到了這個地步,她絕對不會回頭;她不能後悔,更不能遲疑,只有說服自己一切值得,才能排除萬難繼續走下去。

    心再痛,總會有平息的時候,她是,他也是。

    勒馬回頭,雲追日在門口相送,而時歿生依舊沒有出現。

    有那麼一刻,她想衝進去找他,但終究沒有這麼做,因為她謹記著自己的身份,那個一時迷亂的牟易男只屬於昨夜,她永遠不會再犯。

    一咬牙,她揮手向雲追日致意,策馬奔離。

    緣起停雲,也斷於停雲;今日一別,故人長絕……

    ***

    她真的走了,不帶一絲留戀,瀟灑的離開。

    眼見牟易男的身影逐漸隱沒,時歿生開始後悔自己為何不去送她。如果去了,至少,他可以再見她一面,縱使那會令人斷腸……飄嵐閣再高,終究無法讓他看清她的身影,只能遠遠地看她策馬疾馳,消失在遠方……她去得遠了,他依然不願離開,指望著她會回轉停雲山莊,即使明知道希望渺茫。

    憑欄遠眺,昨日的佳景宜人,這時看來卻成了一片淒楚江山,尋不出一絲清朗。

    「小男……」這聲低喚中包含了無限的情感,有愁、有悲、有痛、有愛,卻找不到一絲恨。縱然昨日他曾有怨,但在午夜夢迴之時,浮上心頭的只有她的好;如果要恨,他只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昨日的決絕,讓事情不留餘地。

    如果昨夜能夠重來,就算心再痛,他也會強忍住,不用言語傷害她,更不會絕情地斬斷聯繫。

    雖然朋友不是他想要的,卻是接近她的理由;如今,他們連朋友都做不成,再相逢,恐怕也只是陌路……「小男……」他頹喪地閉上眼,側倚著欄杆緩緩滑坐到地面,向無盡的穹蒼喃喃傾訴心中錯亂糾結的情思。

    他的悔恨和心痛只能化作風中的歎息,遠揚……***

    為了不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牟易男一路快馬加鞭地趕回御劍門。

    一進門,問清楚父母在何處,她立刻飆進大廳。

    「爹、娘,孩兒有事稟告。」

    面對女兒如此嚴肅的神情,牟定中和林淑穎都是一愣。

    「你要說什麼?」牟定中隱隱覺得女兒的神色不太尋常。

    「我要娶妻。」她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決。

    原以為女兒那番話只是應付妻子的戲言,萬萬沒想到她竟是認真的!牟定中不由得皺緊雙眉。

    林淑穎更是怒喝:「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再說一次!」

    牟易男昂首挺胸,直視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地重複:「我要娶妻!」

    「胡鬧!」林淑穎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你打扮成男人的模樣也就罷了,現在居然真的要娶妻,你是想氣死我嗎?」她右手撫著胸口,氣呼呼地瞪著女兒。

    向來任女兒自由行事的牟定中也不得不開口:「終身大事不是兒戲,以前爹都由著你,可是這一次,爹絕對不能讓你拿自己的終生幸福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爹,我絕對不是兒戲,而是真的想娶妻!」

    「不行!」牟定中一口否決,「怎麼說你都是女子,如何能娶妻?就算我答應你娶妻,你又如何對妻子交代?莫非你要毀了別人的終身?」

    牟易男一愣,隨即露出倔強之色,「這是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

    牟定中語重心長地歎口氣,「易男,爹從來不要求你什麼,隨你想怎樣就怎樣,但是這一次,爹絕對不能看你糟蹋自己和別人的一生。」

    「您從不要求我,但您可知道,我一直希望您對我能有所要求!」牟易男再也憋不住藏在心中多年的話語,握緊雙拳,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武藝也好,品行也罷,我都希望您能嚴格要求我,因為那代表您對我有期望!可是,您沒有……從來都沒有……」害怕眼眶中的水霧會被發現,她垂首低語:「就因為我不是兒子,所以您對我從沒有期望嗎?」

    「亦蘭……」林淑穎心疼女兒的苦,越發惱怒起丈夫當年的失言。

    牟定中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瞭當年的無心之語對女兒的傷害有多深,而在他自以為開明的同時,竟讓女兒覺得不受重視,雖然他的原意只是希望她能適性發展,可是卻再次的傷害了她。

    「易男,不是這樣──」他試圖解釋,但是她卻不讓他說完。

    「爹,您不必多說,孩兒早就明白了。」再度抬頭時,牟易男的神色已經平靜,「孩兒心意已決,請爹娘諒解。」不等雙親再多說什麼,她隨即告退。

    林淑穎無言地望向丈夫,雙眼充滿責怪之意。

    面對妻子的指責,牟定中只能長歎一聲,無力地靠向椅背。

    ***

    落日餘暉?停雲山莊染上瑰麗的色彩,看在時歿生眼中卻倍增傷感,心中愁緒更濃。

    晚風拂過耳際,他似乎聽到了她的笑聲……真是太美了!我覺得停雲落日應該被列入洛陽勝景才是,你覺得呢?

    「嗯……」

    上次在伏牛山見到的落日也很美,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也記得,而且永遠不會忘記……」

    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們可以再到各處走走,一定有更多的美景奇觀等著我們。「以後……還有以後嗎?沒有了……」她的音容笑貌只能在回憶中尋找,他們今生已是無緣,連朋友都不是了……「誰說沒有以後。」

    突來的話語令時歿生匆匆轉頭,看清是雲追日後,他又默然回頭。

    「聽他們說,你一直待在飄嵐閣,所以我上來看看。」雲追日走到他身旁,表情有些嚴肅,「你就這樣放棄了?」

    「不然又能如何?」時歿生的眼神飄向遠方,喃喃低語:「我已經把話說絕了,要如何挽回?更何況……她也清楚明白的拒絕了。她寧可娶個女人也不願嫁給我,我還能怎麼做?」他幽幽地歎口氣,「你別管我,讓我一個人靜靜。」

    雲追日搖搖頭,「本來我不該插手,可是這次我不能不管。」如果不管時歿生,到頭來時歿生恐怕會像大師兄一樣,變成一具行屍走向,了無生趣,所以他豈能袖手旁觀?

    「你又能幫上什麼忙?改變得了她的決定嗎?不必了。」時歿生雙手抱著頭只在欄杆上,無力地低語。

    「旁觀者清,你怎知我無能?力?」雲追日微微一笑,輕拍他的肩,「緣分易斷難續,若不及時把握,將來必定後悔莫及。如果你真的愛她,就不該輕易放棄,只要有一線希望,都應該試試。」

    「我和她……還有希望?」時歿生抬頭看他,眼中充滿不確定。

    「無論如何,你必須試了才知道。」雲追日以笑容鼓勵他。

    沒錯,凡事都必須試了才知道!

    時歿生重新提振起精神,認真地問:「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挽回這個局面?」比起永世的相思之苦,他寧可一試,反正再怎樣也不會有更心痛的結局了。

    「只有一句話,『山不轉,路轉』。」雲追日輕搖折扇,笑得有些神秘。

    「山不轉,路轉?」

    「不錯。」他微微一笑,「但是在那之前必須先解決一件事。」

    「什麼事?」

    雲追日收攏折扇,以扇柄輕點他的肩,「你,時歿生……」

    「我怎樣?」

    「必須死!」

    ***

    夜深沉,人難寐……牟易男煩躁地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只要合上眼,她就看見他的心碎欲狂,他的絕望哀傷……白天,她可以藉由練功暫時?開心中的愁緒,但是到了夜晚,當她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時,錯亂糾結的情思瞬間湧上心頭,怎樣也理不清。

    想遺忘,卻記得更清楚;想掙脫,卻被束縛得更緊……負了心,斷了情,竟是這般的痛楚。

    原以為心痛會有平息的時候,如今,她開始不確定……突然,喀的一聲輕響喚回了她的思緒。

    「時歿生!」她驚喜地跳下床奔到窗邊,匆匆推開窗戶──除了桂花樹在月光下搖曳,窗外空無一人,那聲輕響不過是風吹窗戶罷了。

    她失望地掩上窗戶,慘淡一笑。負心如她,豈能指望他再像從前一般對待,他恨她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來找她?

    在以往,兩人有著這樣的默契──一聲是開窗,代表他心血來潮的造訪;兩聲是大門見,代表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而今,窗邊的輕響只能存在回憶裡……

    ***

    當月亮西墜,黎明造訪時,屬於暗夜的煎熬暫時告一段

    落;但是,白日的到來並不代表心痛的結束,只是換了一個形式。

    又是一天的開始,可是牟易男無法像往日一樣感到欣喜,她只想藉著練劍排遣心中愁思,暫時忘記一切。

    屏氣凝神,排除多餘的雜思,她認真地捏了個劍訣,從起手式開始練起,每一劍都是結構謹嚴,絲毫不失法度。

    將整套劍法練了一遍後,她姿態不變,脫離原先的劍招,劍隨意到,圓融靈動,身法輕巧迅速。

    突然,一陣風吹來,落花拂過她耳際,她習慣性地停劍斥?:「時歿生,你別鬧……我……」話一出口,她才想起時歿生已經不會再來找她了,語音轉?微弱。

    又有幾朵紫籐掉落,她順手捉住,不由得一陣恍惚──牟易男飛快地舞著長劍,正當興起,突然飄下漫天的花瓣,教她登時一愣,任花瓣?她沾染一身香。

    一陣笑聲響起,她回過神,皺眉瞪著坐在樹上的人。「時歿生,你沒看到我在練劍嗎?」

    「看到了。」時歿生嘻皮笑臉地回答。

    「那你還鬧我?」她不悅地踢了下他所坐的那棵樹。

    「小男,別生氣嘛,我只是開開玩笑。」

    「你都沒事做嗎?只會鬧我,真討厭!」說著,她又瞪了時歿生一眼。

    他躍下樹,右手搭上她的肩,笑容不變,「要是哪天我真的不鬧你了,說不定你還希望我鬧你呢。」

    要是哪天我真的不鬧你了,說不定你還希望我開你呢。

    是呀,如今她是求之不可得了……求之不可得……「師弟?你怎為了?」

    「啊?」牟易男猛然回過神,朝眼前的人拱手一揖,「大師兄。」

    「你怎麼在發呆?」他關心地問:「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沒事,大概是練得有點累了。」

    「沒事就好。」他微微一笑,語帶讚賞,「你的武功又進步不少,現在恐怕連我都不是你的對手了。」短短數年,她的武功突飛猛進,儼然已是御劍門新一代的第一高手。

    「師兄說笑了。」她努力集中思緒應對,卻有些力不從心,腦海中淨是時歿生的身影。

    看出她的心神不寧,他別有深意地輕拍她的肩,「不要太勉強自己,有煩惱要說出來。」他已經聽說她想娶妻的消息,若照他的瞭解,她必定是遇到了什麼事情。

    「我沒事……」牟易男勉強露出笑容,扯開話題,「大師兄,你有事嗎?」雖然大師兄就像她的大哥一樣,可是她的心事無法對任何人說。

    「師父要你指點新進弟子。」既然她不想說,他也不能勉強。

    她聞言一喜,因為這代表著父親的肯定,只是欣喜之餘,她的心仍是空蕩蕩的,找不到依憑之所……她的努力有了成果,可是她依然感到失落,只為了一個人……***

    巍峨的大門昭示了官府的氣派,威武的侍衛則顯出府衡的莊嚴,凝重肅穆的氣息更明白表示了新任府尹律下有方。

    望著對面的衙門,時歿生忍不住嘲諷地笑了。作夢也沒想到他會自己送上門讓官府宰割,真是世事難料呀!但是為了牟易男,冒這個險絕對值得。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毫不遲疑地朝衙門走去。

    門口停了一輛馬車,上面有官府的徽記,衙役們則列隊在兩旁,看來似乎是府尹要外出,他們正在等候。

    時機正好!

    「言仲承,納命來!」他大喝一聲,拔劍躍起,挺劍疾刺,穿透了馬車的門扉,然後對著空蕩蕩的車廂大叫:「不在!糟了!」回身要逃,卻被?衙役圍住。

    街上的人群見衙門口出了事,怕受到波及,紛紛走避,沒一會兒工夫,路上已無閒人。

    捕頭怒目大喝:「你是誰?竟敢行刺大人!」還好府尹大人尚未上車,否則以來人的武功,恐怕大人凶多吉少,他的飯碗也保不住了。

    「你看我這麼喜歡笑,還會是誰呢?」時歿生笑咪咪地望著他們,一點也不在意自己被包圍了。

    「時歿生!」捕頭直覺地叫出口,其餘人心中一凜,都提高了戒備。

    「聰明。」時歿生背靠著馬車,打了個呵欠,「你們要動手了沒?我有點無聊。」如果不是別有目的,他根本不想跟這夥人耗,但是現在他不得不等待。

    如果能捉到時歿生,他們就立下了一件大功勞,可是未得命令前,他們都不敢輕舉妄動,而捕頭也忌憚時歿生的名聲,不敢下令,只是命人向府尹稟報增援。

    一時間,每個衙役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時歿生,生怕他會有所行動,而時歿生則好整以暇地笑望眾人。

    突然,一陣雜邏的腳步聲傳來,一隊人馬匆匆奔出,而衙門的圍牆上也冒出了?多弓箭手。

    一名弓箭手大喊:「大人有令,擒拿時歿生,死活不論。」

    有了這許多幫手,捕頭的膽子登時大了起來,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揮刀砍向時歿生,未料他輕易地躍上車頂,讓所有人撲了個空。

    「放箭!」

    霎時,利箭如雨點般射向時歿生,他利落地閃躲,揮劍格擋,臉上笑容不變;眼角餘光瞥見有人意圖爬上馬車,他乾脆縱身飛越人群,落在眾人身後。

    他們很快反應過來,轉身一起湧向他,豈知卻讓弓箭手有所顧忌,不再繼續發箭。

    「所有人都退開!」

    一聲喝令撤走了所有的衙役,緊接著利箭紛落──時歿生長劍舞得飛快,沒有一枝箭能夠接近他,甚至還有餘裕往剛剛出聲的方向瞧──陌生中帶著熟悉的臉孔引起了時歿生的注意,他不禁又多瞧了一眼,正好和那人的眼光交會──那一瞬,時歿生愣住了,竟覺得在那人眼中見到了自己,縱使兩人相距十數尺之遠……那人也愣住了,望向時歿生的目光充滿迷惘。

    無語的片刻卻像是停滯的永恆,眸光流轉間已交換了千言萬語。

    思緒的渙散讓動作凝結,幾枝利箭趁隙飛射到時歿生面前,當他察覺時,雖然僥倖避開要害,但仍是射中了他的胸口

    、肩頭,鮮血汩汩流出,他的眼光卻又不由自主地再度飄向那人……奇異地,那人竟捂著胸口和肩頭,臉上流露出痛楚的神情,眼神由疑惑轉?震驚,張口欲言卻無法言語……然後,神色轉?驚恐──像是有所感應一般,時歿生側轉身子,正好避過原本會射中他心口的箭。

    突然,一道赭紅色的身影闖入飛箭之中,他以黑布蒙面,手持單刀,矯捷地躲過利箭,竄到時歿生身邊。

    單刀一揮,十幾枝箭就被打落,趁著得空的片刻,蒙面人一把抓住時歿生的手,飛縱躍離箭矢所及之地,同時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射出暗器,阻隔了眾人的攻勢。

    時歿生任由他牽引,忍痛施展輕功,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哀傷的呼喚──「哥──」

    霎時,失落的記憶如洶湧的黃河水滾滾襲來,淹沒了時歿生……爹!娘!

    漫無邊際的大水將他因在屋頂,他只能無助的向爹娘求救,即使他已親眼見到他們被河水吞噬……哥哥救我!污濁的黃水中,弟弟載浮載沉地呼救著……他無力援救,只能眼睜睜看著朝夕不離的孿生弟弟被河水沖走;那一刻,他彷彿失去了一半的生命……愧疚感緊緊地束縛住他,勒得他喘不過氣,於是記憶在痛苦中改造,虛構出他可以接受的內容──他頂替了弟弟的位置,讓從未存在的哥哥救了他,因為沒能救起弟弟是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憾恨……往後的日子裡,他渾渾惡惡地活著,逐步更改回憶,漸漸地遺忘了所有,只是,他始終記得那場毀壞家園的滔天大水……仲承!仲承……遺忘十多年的名字在腦海中重現,時歿生忍不住在心中大喊弟弟的名字,渴望能和弟弟重聚,可是他無法回頭,更不敢回頭,只能任身後的呼喚聲漸漸微弱,終至消失……***

    言仲承突來的反常行?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愣在當場,忘了要追趕時歿生和那個蒙面人。

    「大人,您沒事吧?」當言仲承不再大喊,反而失神地靠在門邊時,一名副手忍不住擔心地走上前探問。

    言仲承搖搖頭,轉身走進大門。

    他的副手連忙追上去,「大人,您和齊尚書還有約呀!」

    擺手要他退下,言仲承獨自踩著蹣跚的步伐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

    「你是白癡還是笨蛋?那種情況下竟然還發呆!你想死嗎?」穿著赭紅色勁裝的青年面有怒色地在時歿生眼前走來走去,數落著時歿生。

    時歿生露出無奈的苦笑,不答話。

    「笑就沒事嗎?如果不是景文怕會有意外發生,要我跟著你,你現在早就沒命了!」青年重重地哼了一聲。

    「文謙……」時歿生歎口氣,「你先消消氣,別一直走來走去的,我看了會頭昏。」從他包紮好傷口到現在,莫文謙一直沒停下。

    「頭昏?我看你早就昏頭了!」莫文謙在他身旁坐下,「景文是要你假裝受傷,結果你卻呆呆的讓箭射中你!你真是──」

    「追日呢?」時歿生趕緊打斷莫文謙的話,免得他越說越生氣。雖然雲追日前幾年已經弱冠,時歿生仍是習慣直呼他「追日」,而不是像莫文謙般稱他的字「景文」。

    「我已經派人通知他了。」莫文謙神色略緩,「應該等一下就到了。」停雲山莊和紅葉山莊不過一牆之隔,片刻即至。

    果然,不多時,雲追日便來到了紅葉山莊。

    「你的傷勢如何?」對於時歿生的受傷,雲追日意外之餘不免自責。

    「不打緊,小傷而已。」時歿生說得有些沒精神,登時被莫文謙瞪了一眼,他趕緊抬頭挺胸。

    「真的?」

    「真的。」時歿生立刻點頭,「接下來呢?我應該怎麼做?」

    雲追日微微一笑,「再來就要請皇上幫忙了。我立刻上京安排其它事宜,你只要靜靜的等就行了。」明天是昭陽郡主風淨漓的生日,正好他受邀參加,可以乘機請二師兄幫忙。時歿生受傷的消息傳出之後,江湖上必定有人聽聞,到時候要讓人相信時歿生的死訊就容易多了。

    「皇上?」時歿生愕然地望著雲追日,「你是說你二師兄?他能做什麼?何況我是欽犯,他會願意幫忙嗎?」

    雲追日微笑不語,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中。

    ***

    四日後,一道密旨送達各地官府,言仲承身為東都府尹,當然也接到了,而且還附帶了另一道密旨。

    摒退左右後,他將密旨拆開,一看之下,臉色立時大變,顫抖著雙手急急喃語:「欽犯時歿生三日前?御賜女神捕尤雪所擒拿,業已伏誅!」

    業已伏誅!這四個字猶如晴天霹靂,狠狠地擊在言仲承心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敢置信地搖頭,匆匆往下讀,奢求得到不一樣的答案,但是接下來卻是皇帝下令散佈時歿生被慕容殘所殺的假消息,意圖藉此引出向來神秘的鬼面郎君,再加以緝捕歸案。

    事情很明白,時歿生死了,可是因為不願相信,言仲承拆開了另一道密旨,誰知卻是嘉獎他擒賊有功,使尤雪能順利逮捕傷重的時歿生,因而有意將他調任?京兆尹。至此,他完完全全失去了希望。

    「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言仲承?下密匕曰,瘋狂地大叫。

    擒賊有功……擒賊有功!

    天呀,他苦苦尋找了十八年的哥哥竟因他而死!雖非他親手所殺,卻是間接死在他手裡!縱是高官厚祿,他豈能擺脫為兄的大罪,又怎能不愧疚?

    「哥──」

    悲傷和愧疚交相啃蝕他的心,一陣暈眩後,他墜入無邊的黑暗中……***

    消息傳來時,牟易男剛結束指導的工作。

    拿著雲追日送來的信,她呆坐在床邊,不敢相信才短短的幾天,時歿生就永遠的消失在世上。

    不過是六天前,他還笑嘻嘻地跟她說話;不過是六天前,他還深情款款地向她傾訴愛意;不過是六天前……含淚拿出懷中那對碧玉簪,朦朧中,但見鴛鴦依舊親愛相偎,而她心裡的人卻永難再見,物在人己亡……如果早知道他會死,她絕對不會離開他。一天也好,半天也罷,即便只是一時片刻,她都會好好把握,就算必須與他同死,她也不會猶豫!

    「如果可以重來……如果可以重來……」呢喃中,淚水悄悄滑落。

    她從來不後悔,但是現在她後悔了,一切卻已經太遲……此刻,關於他的點點滴滴瞬間湧上心頭,過往的景象歷歷在目,更添傷心……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因為他已經死了……被慕容殘殺了!

    思及時歿生慘死於慕容殘劍下,報仇的意念狂猛地襲向她,恨意在心中凝聚,吞噬了她的理智,向來清明的心被重重黑霧所籠罩,除了恨與悲,再無其它。

    「慕容殘!我要殺了你!」她狂吼著跳下床,取了佩劍往外衝。

    她知道自己的武功遠不如慕容殘,但是不論付出何等代價,她也要手刃慕容殘,用他的鮮血祭拜時歿生!

    今生愧負時歿生的深情厚愛,她願以命相償!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8-23 14:57:32

第十章

月已西沉,天色未曙,幽暗中,一座孤墳立在角落,石碑上空無一字,墳前只擺了兩根白燭和一柄長劍,其餘祭品皆無。

    若說牟易男原本存有一絲奢望,這一刻也全然絕望。

    江湖鐵律: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為什麼……」失神地坐倒在墳前,她無力地低語,臉上仍存著先前的淚痕,但是面對時歿生的墳,她哭不出來,只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心已遺落。

    縱使再問千遍萬遍,她也得不到響應了……「石碑為何無名?」撫著空白的石碑,她幽幽地問雲追日。

    石碑無名,時歿生要如何尋得歸處?她怎能見他成為一縷孤魂?

    「因為只有你有資格?他刻上名字。」雲追日輕歎一聲,將手中的竹籃放到她面前,「你是他最在乎的人,第一炷香該由你點燃。」

    她拿著時歿生的佩劍緩緩站起,抽出長劍想刻他的名字,微顫的手卻不受控制。

    雲追日默然無語地望著石碑,歪斜的筆畫洩漏了她平靜表像下的傷痛。

    簡單的名字,她卻寫了近半個時辰,除了劍尖劃在石碑上的聲音外,四週一片死寂。

    待她寫完,雲追日從竹籃裡拿出線香遞給她,卻被她伸手撥開。

    「除非我殺了慕容殘,拿他血祭,否則我不會上香。」牟易男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間燃起深沉的恨火,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你要如何殺他?」雲追日沒有質疑,只是單純的詢問。

    「傾盡全力,就算是付出性命,我也會殺了他!」

    「你知道他在何方嗎?」

    「我會找到的。」她知道雲追日想勸她放棄報仇,但是她的決心任誰也無法動搖。

    沉默半晌,雲追日歎了口氣,「歿生不會希望你替他報仇的。對他而言,只要你過得好,他就心滿意足了。」

    牟易男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墓碑發呆。

    雲追日說的她都知道,可是除了報仇,她什麼也不能?他做……他希望她過得好,可是她如何能忘卻他的死?她做不到!

    「易男……」

    雲追日又喚了一聲,可是她依舊不答。

    「至少……你先別行動,等我查出慕容殘的下落再說。報仇並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知道勸不住,雲追日只好先順著她。

    「好。」等雲追日查到慕容殘的下落後,她再獨自去報仇,雲追日不是江湖中人,不該牽扯進來。

    「天亮了,我們走吧。」眼見天邊已透出一線曙光,雲追日擔心她過於疲累,於是輕拍她的肩,勸她休息。

    「你先回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雲追日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當四周只剩下她一人時,牟易男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傷痛,淚水滴落黃土,仆倒在墳前哀哀泣訴……不遠處的樹上,一隻深情的眼睛直盯著她,眼中盈滿憂心和不捨,奈何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看著她傷心。耳裡聽著她的低泣聲,時歿生只覺心如刀割。

    他曾經發誓要讓她永遠幸福快樂,但是在實現諾言之前,他卻先讓她傷心了。

    壓抑著衝出去安慰她的想法,時歿生不停地告訴自己,只要再忍耐幾天,只要再幾天……就像雲追日說的,當她傷心到無法再多想時,他的出現會讓她狂喜,那時候她必定會答應嫁給他,不再固執原有的想法。比起雲追日原先的提議,這個方法要好得多了。

    只要再幾天……

    ***

    夜深露重,即使已是夏天,仍帶著些許寒意。

    牟易男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衣,但是她卻絲毫不覺得冷;

    夜露再冷,也不比她的心冷……從昨夜到今晚,她未曾離開過時歿生的墳前。生前,他帶著遺憾離開,如今,她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將從前她不能說也不敢說的話全告訴他……倚著石碑,她喃喃訴說著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從初時的嘻笑怒?,再來的殷切照顧,而後相伴遨遊……她娓娓道出心情的轉折,一字一句都充滿懷念。

    沉溺在回憶之中,她的臉上漾著似水柔情,暫時遺忘了眼前的傷痛,也忘了時間的消逝……看在時歿生眼裡,除了感動之外,心裡卻越發憂慮。

    不過短短兩日之差,她已變得容顏憔悴,身形也清減了許多,全然不復原先的神采飛揚。

    再也耐不住見她日益憔悴,時歿生施展輕功,迅捷地飛掠過樹林,往留雲軒的方向而去,至於牟易男則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渾然未覺……***

    「你去勸小男進屋好嗎?再這樣下去,她的身體會撐不住的!」一進留雲軒,時歿生不管雲追日早已熄燈入睡,直接推門而入,連燭火也沒點,匆匆叫醒了雲追日。

    「我早已勸過她,可是她完全聽不進去;她的固執你應該很清楚。」雲追日沒有被吵醒的怒氣,語氣平靜如常。

    正因為瞭解牟易男的固執,所以時歿生才更擔心。

    「你一定有辦法的。」他堅信雲追日必定勸得動牟易男;

    雲追日總是能夠說服任何人。

    雲追日搖搖頭,「這次情況不同。你的死訊對她打擊太大了,除了你,不論誰出面都不會有用。」

    「該死的!難道就讓小男不眠不休地守在那座假墳前,任憑日曬風吹,而且滴水未進?」他擔憂的語氣多了煩躁和因為自身無能?力而?生的怒氣。

    「只有一個辦法。」見時機成熟,雲追日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什麼辦法?」時歿生急急迫問。只要能讓牟易男休息,什麼事他都肯做。

    雖知時歿生心中著急,雲追日仍是不疾不徐地起身點燃燭火,沒有立即回答。

    「你快說呀!」時歿生捺不住性子,連聲催促。

    雲追日微微一笑,反問他:「你是否願意重新考慮我最初的提議?」

    時歿生一愣,沒有回答。

    雲追日繼續道:「如果你見不得她這般模樣,為何不乾脆讓步?這樣做對你其實並沒有什麼損失,對她卻是意義非凡。或者,你是擔心面子受損?」

    「面子這種東西一點價值也沒有。」時歿生一口否決,「身外的虛名如何能比得上小男!」

    「既然如此,又是為了什麼?」

    「這……我是男人,她是女人,你之前的提議……」他開始猶豫。

    雲追日輕拍著時歿生的肩,笑著搖頭,「這就是虛名呀。」

    聞言,時歿生豁然開朗,精神一振,他雙手搭在雲追日肩上,滿臉喜色,「你說的對,這些都是虛名!」與其看著小男飽受折磨,然後才答應下嫁,那他寧可無條件讓步,但求佳人展?。

    一想通,時歿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說了聲謝謝就要往外衝,雲追日連忙拉住他。

    「你打算怎麼解釋你的死訊?」

    「這……實話實說?」時歿生有些不確定地問。

    雲追日不由得失笑,沒料到時歿生竟然打算如此誠實。

    「不然該怎麼解釋?」時歿生這時也覺得說實話不妥,就怕牟易男一怒之下,從此不再理會他。

    「你聽我說……」

    ***

    從渺遠的過去中回神,牟易男聽到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來人像是怕嚇著她似的,刻意發出腳步聲,然後停在她身後。

    「追日,你不必勸我了,我要在這裡陪他。」牟易男倚著墓碑低語,沒有回頭。

    「你要陪誰?」清朗的語音中滿含柔情。

    熟悉的嗓音令她微微一顫,閉上眼喃喃自語:「我一定在作夢……」時歿生已經死了,永遠消失了,她所聽到的聲音只是因為思念而?生的幻覺……「小男,你為什麼不回頭?」

    顫抖著身子依言回頭,她卻不敢睜開眼睛,怕會發現一切都是虛幻。

    「小男,我好想你……」時歿生輕喚她的名字,悄悄地靠近她。

    聽著熟悉的呼喚,她終究忍不住張開了雙眼。

    當他的身影映人眼簾,水霧在眼中凝聚,模糊了一切的景物,跟著悄然滑落「別哭……」輕柔地拭去令他心痛的珠淚,時歿生輕輕歎息,「我從來不想讓你哭泣。」

    「這是真的嗎?或者……會再度消失……」她不敢有希望,怕一切會在轉瞬間變成絕望,卻又忍不住期盼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永遠都不會再離開你了。」他以堅定而溫柔的語氣許下承諾,不捨地輕撫她的頰,憐惜低語:「你瘦了……」

    臉上傳來的溫熱安定了她的心,確定眼前的人是真實的活著,並非出於她的想像,牟易男不由得欣喜若狂。

    她激動地擁住他,將頭埋在他的胸膛前哭泣,宣洩這幾日來的思念和傷心。

    淚水濕透了他的衣服,他只能心疼又不捨地在她耳邊呢喃低語,以最無?的語言傾訴他的愛憐,祈求能止住她的眼淚。

    夜風輕輕拂過,吹送著有情人的絮語……***

    許久之後,牟易男終於在時歿生的安撫下止住了淚水,展露笑謔,疑問卻也隨之湧上心頭。

    她將頭靠在他肩上,雙手環著他的腰,低聲問:「這幾天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有傳言說你死了,連追日也這樣以為?」

    時歿生抑下心虛,照著雲追日教他的說辭開始解釋。

    「那天你走了以後,我也離開了停雲山莊,結果在路上遇到我師兄正在殺人;或許是他殺得興起,也可能是其它原因,他竟然將目標轉向我。」時歿生稍稍打住,回想著雲追日是如何交代的,然後才繼續,「我僥倖逃脫,卻掉了佩劍,結果讓人誤以為死在那裡的人是我。」反正慕容殘做事向來無道理可尋,再怎樣沒道理的事,一旦套到他身上都不會顯得怪異。

    「原來是因為那把劍,所以官府和江湖才會傳出你被慕容殘殺害的消息。」牟易男毫無懷疑地相信了。「可是,你為什麼不出現?」

    「我受了點輕傷,躲在客棧療養數日後才聽到消息。」他以頰輕柔地摩挲她的頰,「抱歉讓你擔心了……」

    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她用力的擁住他,埋首低語:「幸好你沒事……」感謝上蒼並未奪走他的性命,感謝上蒼讓她仍有機會彌補一切。

    「我不會輕易死的。」他微笑著輕撫她的髮絲,「不論如何,我都會一輩子守著你。」

    「我……」她?首看他,欲言又止。

    即使時歿生在她心中的地位無可取代,可是她仍?不下心中的包袱;她可以為他付出生命,卻無法丟掉夢想……難道她一定得選擇?不!她無法選擇啊!

    看出她眼裡的掙扎,他笑了,不論如何,至少他在她心中已非居於次要,這樣就夠了。雲追日說的對,山不轉路轉,事情並不一定只有一種或兩種結局,他原先的顧慮更沒有必要。

    「小男,我有話想問你。」他愉悅的神情正好和她臉上的憂心成對比。

    「什麼事?」牟易男的心開始往下沉,恐懼著生日當晚的一切會重演。這一次,她是否能承受?

    「你願不願意」

    「別問!」她著急地伸手-住他的嘴,雙眉深鎖,眸中凝聚著祈求之意,「你別問好不好?至少……不要現在問……」

    他輕輕拉下她的手,微微一笑,「為什麼不能現在問?」

    她輕搖螓首,低頭不語。

    「小男,你真的不要我問嗎?」他心情極好,語氣輕鬆,眼神含笑。

    「不要。」她背轉身子,離開了他的懷抱。

    「可是我想問。」時歿生從身後擁住她,低頭在她耳邊低語。她的反應讓他心裡甜絲絲的,充滿說不出的喜悅,因為她的逃避正代表了她的重視,令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著。

    沉默了半晌,她才悶悶地回答:「你問吧。」該來的終究無法逃避,可是她該怎麼辦?多希望能永遠避開這一刻,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時歿生轉過她的身子,輕輕托起她的臉蛋,讓她直視他的雙眼。「告訴我,你願意……」

    當他開口的時候,牟易男的心更加沉重,卻只能靜靜聽下去,等待著她最害怕的結果。

    「你願意娶我嗎?」

    「什麼?!」她一愣,原已跌到谷底的心瞬間高昂,卻又怕自己聽錯了。

    他微微一笑,重複了一遍,「你願意娶我嗎?」

    她愣愣地望著他,喜悅充滿胸臆,一時間卻無法反應。

    「少門主,你不是欠一個少夫人嗎?」他故意伸出蓮花指輕輕點了下她的粉頰,然後朝她為了個媚眼,「你覺得我夠不夠資格呢?少門主──」

    看到他那副模樣,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笑得開心,時歿生也樂得繼續逗她,笨拙地裝模作樣。

    笑過之後,水霧卻在她眼中凝聚,教他登時慌了手腳。

    「你怎麼哭了?別哭……如果你覺得不妥,那就算了,我不在乎,真的!」雖然心中難免失落,但沒有什麼比讓她展?還重要。

    她抹去淚水,撲進他懷裡,心中盈滿感動。從沒料到他竟願意如此讓步,只為了讓她開心……再也沒有人比他更在乎她、關心她!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她紅著眼抬頭看他,溫柔地微笑著,「你已經說要嫁給我了,不能反悔。」

    時歿生大喜過望,興奮地抱起她,「你答應了!你答應了!你答應了!」喜悅瞬間充塞胸臆,彷彿要炸開來似的,讓他難以自制地抱著她旋轉,發瘋般地又笑又叫。

    她含羞帶怯地環著他的頸項,任由他抱著自己旋轉,一顆心也隨之飛揚、飛揚***

    雖是深夜,言仲承的官邸裡卻是燈火通明,僕人來來去去地忙碌著,每個人臉上都寫滿憂慮。

    而在言仲承的寢室裡,他的妻兒全焦急地守在床邊。

    看著蒼白憔悴的丈夫,鞏韻慈忍不住紅了眼眶。

    自從接到聖旨後,他就病倒了,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似的,鎮日不吃不喝,有時則突然昏迷,嘴裡喃著聽不清的話語,就像現在一般。

    「娘……娘,別哭……念衡不哭,娘也不哭。」言念衡伸出白胖的小手,笨拙地?母親擦淚。

    「念衡……」鞏韻慈抱著愛子,泣不成聲。

    言仲承全然不知妻兒的傷心,兀自不停地喃語著。

    哥哥……哥哥……***

    一大早,時歿生便和牟易男攜手拜訪雲追日,雲追日早已等在大廳上,莫文謙也坐在一旁。

    看他們親密的模樣,雲追日知道他們的好事近了;事實上,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結果。

    「我們有好消息要宣佈。」時歿生一臉的春風得意,以肘輕輕地碰了下牟易男。

    牟易男朝他一笑,然後略帶羞澀地說:「我們要成親了,他答應……嫁給我。」

    「什麼?他要嫁給你?!」莫文謙一聽時歿生要嫁給牟易男,差點驚訝地從椅子上跌落。這世界顛倒了嗎?他實在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而且還發生在他的好友身上。

    牟易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倒是時歿生的態度非常坦然,全然不以為意。

    「恭喜。」雲追日微笑著向他們道賀,順便悄悄遞了個眼神給莫文謙,讓他即使有疑問也別急著開口,免得他們倆尷尬。

    莫文謙接到暗示,清了清喉嚨,也說了聲恭喜。

    「謝謝。」時歿生拉起牟易男的手,大大方方地接受祝福。

    雲追日走下主位,來到了他們身旁,微笑著提醒:「雖然你們決定成親,不過別忘了還要通過牟世伯他們那關。」

    「這點我們有信心。」時歿生和牟易男相視微笑,眼裡充滿信心,不論是什麼樣的阻力,他們一定都能克服。

    雲追日正想給予建議,卻見莊裡的一名管事愁眉苦瞼地走進來,朝他行禮。

    「李管事,你怎為了?」

    「莊主,都怪小人辦事不力,您上次交代下來的那筆生意恐怕要拖延些時候了。唉,都怪我,如果早點把生意談妥,就不會延誤了。」李管事頗感愧疚地說著。

    雲追日仍帶著微笑,並未責怪李管事,只是問道:「昨天已經談妥,為何要再拖延時日?」

    「府尹大人重病在身,契約沒有官印不能生效。」李管事歎了口氣。

    聞言,時歿生臉色丕變,一個箭步衝上前拉住李管事的手,急急地追問:「你說府尹大人重病,那他現在情況如何?」

    李管事被他的反應嚇到,愣了一下才回答:「聽說已經臥床三天了,大夫們全都束手無策。」

    時歿生心中著急,回頭對牟易男道:「小男,你回房等我,我馬上回來。」語畢,他已不見人影。

    雲追日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沉吟不語。

    「我先回房等他。」雖然不知道時歿生為什麼突然離開,牟易男還是照他的話回房等候。

    當牟易男離開,雲追日又遣走李管事以後,莫文謙立刻間出他的疑惑。

    「我以為你是要幫歿生娶到老婆。」至少,當雲追日告訴他詐死的計劃時,他是這樣認為。

    「現在這樣也不錯。」雲追日揮開手中的折扇,悠然地煽動著,「只要他們有圓滿的結果,其它的都不重要。」

    莫文謙心念一轉,露出了微笑,「告訴我,你布這個局究竟是在設計誰?

    一抹精光閃過雲追日湛然的眼眸,他微微一笑,收攏折扇,以扇柄輕擊一下身旁的茶几,「一切都是願者上勾,我誰也沒設計。」

    「我真是服了你了。」莫文謙將手搭在雲追日肩上,兩人相視微笑。

    ***

    之前只顧著小男,卻忘了仲承會有的反應。

    他早該想到的!時歿生內疚地想著,仲承最重情義,否則不會在清楚他身份的情況下,仍在大庭廣為兄他哥哥……如果知道他的死訊,仲承如何能承受!

    想著想著,時歿生已經到了言仲承的官邸。

    憑著卓絕的輕功,時歿生輕易地避開了旁人,很快的找到了言仲承的居所。只見一名少婦守在昏迷的言仲承身旁,還有兩個婢女立在床邊,另外有個約莫兩、三歲的男童趴在小几上睡著了。

    不願讓人知道他的出現,所以時歿生從窗邊發射暗器封住她們的穴道,讓她們暫時昏睡,然後才由窗口躍入。

    望著弟弟蒼白的面容,聽著他的喃語,時歿生不禁悲從中來,心生淒然。

    那每一聲呼喚都像在鞭笞他的心,讓他更愧對言仲承。

    「仲承……」他握住弟弟的手,呼喚著久違的名字。

    他遺忘了弟弟十八年,而後還假意行刺他,利用他達成詐死的計劃……如果爹娘有靈,一定會生氣吧。

    「原諒我……」他不只沒盡到兄長的責任,還害弟弟臥病在床。要如何才能彌補他的過失?

    時歿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卻突然聽到一聲軟軟的童音。

    「叔叔,你是爹的朋友嗎?」

    他吃了一驚,回過頭,正對上一雙好奇的烏眸。

    原以為男童睡著了,所以時歿生並未封住他的穴道,怎知在他說話的同時,男童卻醒了。

    「你是爹的朋友嗎?」見時歿生不回答,他又問了一次。

    「是。」時歿生輕拍他的頭,望著男童的眼光充滿愛憐,「你叫什麼名字?」這是他的侄子……那雙眼睛多?像仲承呀!

    男童攀著時歿生的手臂爬上床,笑咪咪地大聲說:「我是念衡。」

    念衡……聽到這個名字,時歿生不由得一陣鼻酸。在他遺忘仲承的同時,仲承卻始終牢記著他──言孟衡,這是連他自己都已經忘記的名字,但是仲承卻念念不忘。

    「叔叔,叔叔。」言念衡扯了扯時歿生的衣服,然後伸出三隻白胖的手指,「叔叔,我三歲喔……不對,不對,我四歲了。」他趕緊再多伸一隻手指。

    耳裡聽著童言童語,時歿生愁緒略消,朝言念衡微微一笑。

    只見言念衡伸出食指擺在嘴邊,「噓,叔叔,爹睡覺覺,不可以吵爹喔!」他在父親身旁躺下,然後看看趴在床邊的母親,又對時歿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娘娘也睡覺覺,念衡也睡覺覺。」他拉拉時歿生的手,「叔叔睡覺覺。」

    「乖,你自己睡,我不睏。」

    言念衡點點頭,真的閉上了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見他睡著,時歿生拉過棉被蓋住他的身體,輕撫著那可愛的小臉蛋;看到他,就像見到了自己和仲承的小時候。然而,逝去的歲月永遠無法找回……目光再度調回言仲承臉上,看著他雙頰凹陷的臉孔,愧疚又佔據了時歿生的心。

    原本俊朗的弟弟竟憔悴至此,一切全是他的錯!

    「仲承,你醒來吧,我沒死,大哥沒死!我求你快點醒過來!」時歿生緊握著弟弟的手,似乎想將所有的力量都傳給他。

    面對這張和自己相似的臉孔,時歿生恨不得能代他病倒。

    小的時候,如果他病了,仲承也會跟著生病,而那時他的病就會好轉,反過來也是一樣。分隔了十八年,一切難道就不同了?

    也許是吧,單是相貌,他們就不像從前那般相似了。兒時,他和仲承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即使是爹娘也會認錯,如今除了眼睛,他們的氣質、相貌都差遠了……仲承一身書卷氣息,溫文爾雅,他卻歷盡滄桑,沾染了滿身江湖氣……唯一不被時間所改變的,就是他們之間的微妙感應,讓他們在分別多年後認出了彼此,只是……不該在那樣的場合,不該呀!

    「仲承……」時歿生更加用力握緊他的手。

    彷彿聽到他的呼喚一般,言仲承突然睜開眼,反握住他的手。

    「哥!你沒死?!」言仲承的眼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撐著虛弱的身體坐起。

    「仲──」見他清醒,時歿生喜出望外,一聲「仲承」便要脫口而出,卻在轉念間硬生生地忍住,而且還試圖掰開言仲承的手。

    「哥,哥──」言仲承死命地捉著他,無論如何也不放開,「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想了十八年,找了十八年,他終於見到大哥了!

    「你認錯人了!」時歿生忍住心中酸楚,用左手點了言仲承的麻穴,終於抽回了自己的手。

    面對他的否認,言仲承忍不住激動地大喊:「你為什麼不承認?為什麼?」

    時歿生不敢面對弟弟哀痛的質疑,更不敢觸及他祈求的眼神,只能匆匆轉身。

    「是你認錯了。你有大好前途,沒必要硬認個殺手當哥哥。」縱使在雲追日的幫忙下,皇上已經答應讓他?朝廷做事以將功贖罪,然而如果皇上知道仲承是他的弟弟,是否會對仲承有成見?如果被朝臣得知,那些人又會怎麼看待仲承?不行!他不能害了仲承!

    言仲承激動地吶喊:「我可以辭官!榮華富貴,功名利祿,這些都不如兄弟之情!」十八年的等待盼望,眼看終於能夠相聚了,沒想到哥哥卻不願意……「言大人,您別跟我開玩笑了。我那天是太無聊了,所以上衙門找你玩玩,沒想到你居然半路認兄長。嘖,我可承受不起。」語氣帶著笑意,眼眶卻含著淚水,幸好他背對著言仲承,不用怕被他看到。再怎樣不捨,他都不許自己的聲名玷污了弟弟的清譽。

    「如果你不是我哥哥,那麼你為何而來?」言件承緊握著雙拳,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我……」時歿生頓時啞口無言。

    「你是孟衡,是我的孿生哥哥,你是,你一定是!大哥……」言仲承哽咽地呼喚他。

    「我……你多保重!」時歿生怕自己會忍不住承認,心一橫,匆匆從窗口躍出,任呼喚聲在身後逐漸散去。

    ***

    時歿生突然離去,牟易男不免有些擔心,於是等在他的房門前,過了一個多時辰後,才見到他有些失魂落魄地朝她走來。

    「怎為了?」發現他神色不對勁,她關心地跑上前詢問。

    「小男……」他疲累地將頭靠在她肩上,汲取她的溫暖。

    「你不舒服嗎?」看他的模樣,似乎剛經歷一場激烈打鬥般疲憊。

    心裡堆積了許多的無奈和悲傷,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只能將心事化作一聲歎息。

    牟易男感受到了他的心情,柔聲勸慰:「不管你有什麼心事都可以告訴我,我們是一體的,不是嗎?」

    抬起頭,時歿生在她的臉上見到了關懷,不由得動情地擁緊她,開始訴說他和言仲承之間的事。

    因為心情紊亂,所以他說得雜亂無序,但是她卻很有耐心地聽著,當他愧疚自責時,又柔聲安慰。

    許久,他終於將事情全說了出來,心情也平靜許多。

    他深深吸了口氣,在她耳邊低語:「謝謝你聽我說。」

    「別跟我道謝,我很高興你肯跟我說這些。」她伸手環住他的頸項。

    「你會不會覺得我……我不該那麼絕情的離開?」他的語氣有一絲不確定,只因言仲承的呼喚一直留在他腦海裡。

    「不會,我知道你是?他著想。」她可以完全理解他的心。

    「不知道仲承會不會怨我……」

    「他會瞭解的。」她鬆手退了一步,給他一個微笑,「等大家都忘記時歿生這個人的時候,你或許可以考慮和他相認。」

    「要等到那一天,大概還要好幾年吧。」他的心情好轉許多,見到她微笑,也跟著露出笑容。

    「那麼,在那之前,你就乖乖的當我的娘子吧。」她朝他眨眨眼,故作輕佻地擰了下他的面頰。

    「相公有命,奴家豈敢不從?」說著,他扭扭捏捏地伸出蓮花指戳了下牟易男的胸口。

    她紅著臉打掉他的手,輕嗔了句「沒規矩」,卻又忍不住被他的模樣逗笑。

    一時間,庭院裡洋溢著情人的笑語。尾聲當牟易男帶著時歿生一起回到御劍門時,牟定中和林淑穎都吃了一驚,本以為女兒要娶親已經夠離譜了,萬萬沒料到竟然會有男人肯嫁。

    兩人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這個男人心懷不軌,別有企圖,或許是貪圖御劍門的名聲,也可能是覬覦御劍門的財富,因此心裡對時歿生著實有些鄙視。

    等到牟易男紅著臉向母親招認時歿生就是當年躲在她房裡的那個人,林淑穎態度丕變,馬上對著時歿生左瞧瞧、右瞧瞧,笑得合不攏嘴,只有牟定中如墜迷霧之中,搞不清愛妻為何變了態度。

    在父親的追問下,牟易男只好將事情解釋清楚。當然,她省略了時歿生因為被追捕而逃到她住所的事,也沒有告訴父母時歿生的真實身份,而用雲追日替他捏造的假身份北方第一幫,風幫旋風堂的精英,言孟衡──介紹他,化解了他們認為時歿生別有企圖的疑竇。

    雖不知雲追日如何讓風幫答應幫忙改換時歿生的身份,但是她由衷感激。

    等她說完之後,時歿生也誠懇的向他們表明心意,並將自己對她苦苦追求的過程大概說了一遍,聽得林淑穎連聲感歎愛女的遲鈍,更感動時歿生對女兒的讓步,而牟定中知道他對女兒確實是真心以後,也爽快的應允了婚事,畢竟能做到這種地步的男人實在難找,就算是他自己也做不到。

    於是林淑穎當場就命人準備婚禮事宜,緊鑼密鼓地籌備了起來。

    ***

    半個月後──御劍門到處是喜氣洋洋,裡裡外外都是人聲鼎沸,因為今天正是牟易男迎娶時歿生的好日子。

    原本以御劍門在江湖上的聲名,來觀禮的人就不少,再加上女人娶妻這種事沒人見過,於是乎,只要和御劍門有一絲絲交情的人都興匆匆地來湊熱鬧,瞧瞧御劍門有名的女少主「娶妻」。

    好不容易等到了拜堂的時辰,穿著新郎袍服的牟易男和身著鳳冠霞帔的時歿生在眾人的期待下來到了大廳,依著禮俗拜堂,正式結?夫妻。

    正要送入洞房時,卻聽到有人起哄要掀開蓋頭看新娘。

    牟易男向眾人作揖,歉然地微笑,「各位,不是在下不願意,實在是我娘子臉皮薄,請你們包涵。」開玩笑!廳裡還有尤剛在,若是掀了蓋頭,事情就糟了!唉,沒想到娘竟然請尤神捕參加婚禮……「我看不是新娘怕羞,是新郎倌會吃醋!」

    此話一出,人群裡開始冒出笑聲,讓牟易男漲紅了臉,一時說不出話來。

    見女兒尷尬,林淑穎和牟定中連忙打圓場,終於讓眾人放了他們一馬,順利送入洞房。

    ***

    好不容易等到獨處的時刻,牟易男的心跳得又急又快,簡直不知該把手腳往哪兒放才是。雖然他們以前也常常單獨相處,但是今天的情況不一樣,尤其一想到洞房的事,她的心就跳得更急了!

    時歿生雖然也是既興奮又緊張,不過比起她來,倒是鎮定多了。

    遲遲沒聽到她開口,他忍不住問:「小男,你不掀蓋頭嗎?」

    「啊!」被他一喚,牟易男嚇了一跳,趕緊走上前去,「好,我幫你掀蓋頭……」她說著就要掀開蓋頭,怎知手卻不聽使喚地發抖。

    從紅巾底下見到她的身子微微顫抖著,他忍不住露出微笑,原來小男比他還緊張。

    「我以為該緊張的人是我這個新娘,怎麼你這個新郎倌比我還緊張?」他笑著調侃她,試著舒緩她的緊張。

    「我才不緊張呢!」被他一激,她立刻忘了緊張,一把掀開蓋頭,正好對上時歿生充滿笑意的眼眸。

    「我終於等到你了……」他輕喟一聲,拉起她的手,正想說些感性的話,誰知她卻突然笑了出來。

    「你這個樣子好奇怪……哈,好好笑喔!」從沒想到他扮起女裝會這麼……特別,就算剛剛在大廳上掀了蓋頭,恐怕也沒人認得出他是時歿生。他的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粉,兩頰還畫了兩團紅,加上艷紅的血盆大口,實在是……不知怎麼說才是。

    「很好笑是嗎?」他裝了個假笑,拿下沉重的鳳冠。

    「沒有……哈……」她拚命想忍住,奈何笑意卻不受控制。

    「想笑就笑吧。」若非雲追日怕有人起哄要掀新娘蓋頭,提議他易容,他也用不著畫成這般怪模樣……也罷,如果能逗她開心,他怎樣都好。

    見他臉上略有無奈之色,她輕咳兩聲,在他身邊坐下,「我不笑了。」也真是委屈他了,她實在不該笑他。「你不會生氣吧?」

    「只要你開心就好。」他寵溺地望著她。

    雖然很感動,可是要不笑真的很難,她忍不住又噗哧一笑,邊笑邊說:「你別看我……我會……忍不住……」

    「忍不住?」他雙眉一挑,笑得有些賊,「沒關係,反正我也忍不住了。」

    她聞言一愣,又見到他臉上那副賊賊的笑容和眼裡熾熱的光芒,不禁紅了臉,囁嚅道:「你……你……」

    「我?」他嘿嘿地笑了兩聲,「我嘛……要來個娘子撲相公!」說著就將她撲倒在床上,順手扯下紗帳。

    「啊──」一聲驚呼之後,只聽到牟易男低聲喃語:「不行……我還要……還要出去敬酒……」

    「追日他們會幫忙的……」

    「可是……交杯酒……」

    「明天再喝……」

    「嗯……」

    一聲輕喘後,只餘滿室春意,留待有情人細細品味……

    -完-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