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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深雪】我們都是粉紅色的女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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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1:55:13
標題:
【深雪】我們都是粉紅色的女巫 (全文完)
內容簡介:
這是深雪的短篇小說結集本,每一篇小說中,都有那渴望變成女巫的女孩子,她們有願望要達成,或許是一個得不到的他,又或許,是一個耀目璀璨的將來。
我們都是可愛的、嬌美的、迷人的。就如粉紅色。
但粉紅色的女孩子,還是會間中衍生出貪婪的、霸道的、自私的念頭。
那粉紅色的蛋臉上,有那暗暗地閃出慾念得以成真的眼神,眼神內,藏著巫婆的掃把、南瓜、魔鏡與水晶球。
是的,有時候,我們都是粉紅色的女巫,既純真,又邪惡。
真相是,純真是因為愛你,而邪惡,也是因為愛你。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1:56:29
第一章
償 還 谷
我失戀。
失戀的女人可以做什麼?我哭又哭過,求又求過,也花了近一個月的薪金胡亂買了一大堆衫和鞋,卻忘記了買我一直最想買的手袋。並且花了幾千元看相批命。失戀女人會做的,我都做了。
對,相士說我將來旺夫益子白頭到老不用離婚。但這是將來的事,我要嫁的人,他說五年後才會出現。看來,我還有一段漫長的失戀時光。
我失戀。無論將來我會有多幸福,今天的我仍是失戀。
已經與他完了三個多月,但我仍然身心疲憊,傷得好痛。
終於我告了差不多一個月的長假,獨自一人去旅行,地點是菲律賓,他說過,他很嚮往與我一起在那些小島上悠悠閒過日子,潛水、玩風帆,在白如雪細如爽身粉的沙灘上躺一個下午。
他說過,他嚮往與我一起去。不是嚮往去,要注意,是嚮往與我一起去。他最愛我的時候,就曾經說過這一句。
最愛我。可能啊。是的,我對自己說,他一定曾經愛過我。
為了他這一句,我決定到那菲律賓的小島去。我的心未死。
航程只需兩個小時,先飛到馬尼拉,然後轉乘內陸機到一個島,繼而再坐一小時旅遊車。之後四十五分鐘船,地點就是那未經污染的藍天碧海之地,水清沙細。
我在飛機內憧憬那美妙的環境,也隨手抓來隨航機附送的宣傳小冊子一看,翻兩翻,便看到這樣的一幅圖片:一個滿是青草地的小黃花的山谷,山谷的一邊是蔚藍得如被油彩上了色的海,另一邊是萬里無雲的天。
多漂亮的地方啊,猶如童話境地。
圖片旁有文字解說,這是一個償還谷,但凡人世間所失去的,都可以在此谷內尋回,譬如青春、死去的愛侶親人、失落了的快樂、事業成功的滿足感、健康的身體……甚至一隻耳環一張書箋,償還谷也有本事給你圓夢,只要你有緣踏進去,擁抱綠草黃花。
我望著圖片中美麗的山谷,被解說的文字感動了,這真是一個動人的傳說。
如果,我也恰巧走進這山谷,我會希望尋回什麼?就尋回他嗎,他與我一起的時候,忘記了去愛我。
是的,他忘記了去愛我。
與他一起的時候,我把所有興之所至的好聽說話會盤幻成有愛情意義。只不過,任誰也知道,他沒有放下心去說,我是故意的聽者有意。他總是忘記要把心放下去。他是忘記了。
別再自欺欺人,他根本不可能愛過我。
我的眼眶紅了。我希望我愛的人會愛我,這一次,請別忘記去愛我。
空中小姐走過來叫我把安全帶扣好,我也就垂頭擼了擼鼻子,把小冊子塞回座位跟前的位置去,聽話的把安全帶扣上。 之後,航機將放一部西片,是梅格瑞恩的《一切從失戀開始》。
嘩,好應景。
到達菲律賓之後,花了我一整天時間才到達目的地,抵達時已是夜間,看不到沙灘和海灣的明媚,我入住了一所外型酷似茅屋的旅館,還未換上泳裝,已有高大的歐洲男人向我打量。這小島的旅客,多是歐洲人。
睡了一夜好覺,早上起來我吃了豐富的美式早餐,有很大份量的吐司與豌豆,另外又有煎蛋與肉。然後,我往海水中躺了一會,真了不起,海水清澈得像自來水一樣,我可以在水中清楚看見我的雙腿。
第一天的節目我便是這樣的過,游游水,又躺在細滑白沙上看小說,吃小販兜搭我買下的椰青和小食。另外又走到市集去看,他們有漂亮的手染布可供作紀念品。我又向船夫租了艇,明天早上到遠一點的地方玩徒手潛水。
不會太難的,他說過,只要懂得浮水便可以玩。我以小說遮臉,仰天朝向那射出白光的太陽。天啊,我是多麼記掛他。他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住,並且渴望去實現。
翌日,我真的玩了徒手潛水。我穿上了救生衣,再戴上呼吸管與眼罩,把頭浸在水中觀看熱帶魚與珊瑚,這樣子游來游去,沒有多大的難度,海底世界也美麗。只是,我覺得寂寞。我希望他能與我一起,手牽著手穿梭在珊瑚群魚群之間,然後我把頭伸出水面,脫下眼罩,告訴他:果然啊!會浮水便可以玩!
我渴望他看見我笑著臉地證實他的話。我渴望他看得見,我能夠做得到。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地方,猶如世外桃源。然而我一點也不快樂,一點也不。這個地方,安慰不了我。
隔了一天之後,我便對這裡的一切水上活動失了興趣,我開始蹲坐在一家簡樸的餐廳中發呆,望著夕陽把漫天染紅,有那血一般的詩意。
我參加了一個環島旅程,坐那種三輪車在島上的到處遊覽。車伕帶我看了農田,又看了岩石,後來他說要帶我看火山。
火山在島的另一面,車伕說,這是個死火山,已三百年沒噴過火冒過煙。
我點下頭,高舉相機準備拍照。然而他卻說:「不要在這兒浪費照片,我們拐個彎,可以看到火山死了之後化成的一座漂亮山谷。」
既然他這麼說,我便放下相機隨他走。三分鐘後,我們便到達那火山谷。
綠草如茵,也長滿了小黃花,真像塊織工秀雅的地毯--不過,慢著,這山谷一邊是海,另一邊是天,這綠草這一山的小黃花……
這裡是償還谷!航機上的小冊子介紹過的!但,是否我沒看清楚啊,竟不知道這山谷竟然就在我這次旅行的目的地中。
我因著驚喜了,禁不住像卡通片中的小朋友那樣在綠草中團團轉,又情不自禁地俯身採摘小黃花。
而忽然,在我彎下身之時,我聽見:「阿思!」
我站起來,定下神。「阿思!」有人叫喚我的名字。
我隨著聲音別轉身,然後居然讓我看到--
Matt。那個令我失戀的男人,他正由山谷的另一邊跑過來,踏過一地的綠草黃花。而且他還張開雙手擁抱我。「阿思!我好掛念你!」
我怔怔的,以手托著他的臉,對,這真是他。
「你……」我非常不可置信。
「我獨自來這小島度假,本想為了靜一靜,誰不知道竟然碰上你!這令我太快樂了!」他飛快的說著,望著我的眼神,蘊含無比的歡悅。
我望著他,一如從前的膽顫心驚,不敢太放膽開心。
他卻捧起我的臉,這樣對我說:「阿思!我已決定放棄Daisy,我想要回你。」
我的心一軟。「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
「原來我愛的是你!」Matt說罷,以極速吻向我的唇上。
我是睜著眼的,因我不能確認這個吻的真假,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再看了看地,確認了這個吻的時間、人物、地點後,我知道是真的了,方才伸出雙臂圍著他的脖子,放鬆 表情來迎合他的吻。
這個吻好長好長啊,是天長地久那樣長。我的心很軟,軟如天上飄過的浮雲。
「今次!我會好好去愛你的了。」他說,望著我那雙眼睛,我無力抗拒。心內的震動,一直沒靜止。
之後的日子,我跟著Matt玩他喜愛的水上活動,風帆、釣魚,還有深海潛水,戴氧氣筒的那一種,他捉著我的手,一直沉到海底。
多想告訴他,如果不是因為他,我死也不會墮進陌生的深海中。卻因為有他牽著我的手,我便毫無選擇餘地地往下沉,而且,下沉得好快樂。
Matt,我愛你,為你,我願意做再危險的事。
他只請了兩星期的假,因為他,我也提早一周回香港。臨離開這小島的前一夜,我依偎在他的懷裡問他:「Matt,你這次可是真心的?」
我沒說出口,上一次,他只利用我與他度過失戀的難關。
Matt說:「是的,我愛你比愛她多,這是我在離開了你之後才發現的。再與她一起,已不是那回事。」說過後,他吻我,吻得熱情如火。
他說,愛我比愛她多,這是多麼激勵人心的一件事。他與她一起五年,因受了太多苦楚而分開。而我暗戀了他兩年,他因為寂寞,因為報答我的暗戀而與我一起半年。之後,他返回了她身邊。
但此刻,他說,原來他的心已屬於我。
我在他的熱吻中落下了淚。
從前,他對我的冷淡、隨傳隨到、肆意呼喝,從今以後,不會再出現吧。他說,他是愛我的。
一個旅行,我得回了我的所愛,又充了電,是故精神抖擻,心情很好。
我的工作是某時裝連鎖店的營運經理,工作尚算稱心。只 是,我有更大的野心,我希望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事業,我希望生產一系列我所設計的服裝外銷,打開一個屬於我的時裝王國。
與Matt的感情在回來香港之後有增無減,他在我忙碌的工作壓力中,起了抒緩情緒的作用,無論我再忙,一聽見他的聲音,我的心情便能放鬆起來,他使我感到幸福。
後來,我的機會來了,有商家投資給我發展我的事業,所有細節我都交由Matt為我過目。Matt職業律師,我相信他的專業,他一定能為我爭取更合理的利益。
「可以嗎?」我指著那些合作細則。
「沒問題。」他說。
我正放心下來之時,他卻說:「打工不好嗎?高薪厚職,風險少而且輕鬆一些。他日你有了自己的生意,便一天二十四小時也會記掛忐忑,生活一點也不好受。」
我微笑了:「我明白,但這是我的心願。」我把我的小手按在他的大手之上,我希望他支持我。
他卻說:「不如我養你,我明年有機會晉陞為合夥人。我喜歡養女人。」
我笑出聲來:「但我喜歡養男人啊,他日我家財億萬,你便不用在律師樓中日捱夜捱。」
Matt也笑出來。他的好意,恕我不便領情了。面前是一個 償還多年心願的機會,我怎可以放棄?我一定要有自己的生 意。
縱然我已有了Matt的愛。但倘若事業的野心達成不了,我是不會滿足的。
我的生活開始恐怖地忙碌,向舊公司請辭,然後又為我的設計找工廠趕貨,聯絡外國的買家,又報名參加外國的服裝展覽會。一天,我只睡了四小時,有時候,四小時的睡眠,睡了也會乍醒。
這樣子的生活,一星期也未必能與Matt見面一次,而一見面,我便把握時間向他細訴新誕生的生意上的大小困難。有一次與他做愛,過程中途,忽然記起了翌日與客人的會面要改期,於是我只好中途暫停,抓來電話接到客人的酒店去。
我疲於奔命,Matt則開始有怨言。
我失約,要他久侯,每每兩人相對,我又殘破不堪。他開始怪責我不把他放在重要的位置,他怪我冷落他。
他埋怨:「我們經過那麼多波折才又走在一起,你卻不珍惜我。」
我只好說:「Matt,你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但重要得過你幹著的事嗎?」
「那根本是兩回事。」
「我比不上那盤生死未卜的生意。」
我不滿意了。「別使我感到氣餒。」
「為什麼我不可以像其他男人那樣,當上女朋友心目中的第一位?」Matt埋怨。
「那是其他男人幼稚,其他女人無知無大志。」我忍不住說。
「那我寧願你像其他女人那樣。」他說出來了。
這令我非常沮喪。我便是我,我是獨特的,有上進心的,渴望改善生活的,有願望要達成的。有什麼不好?為什麼他要我像那種女人那樣?
那夜,我們一直吵下去,吵得筋疲力盡。比起開任何一晚的通宵還要辛苦、虛脫。
我理想中的愛情不是這樣子的,我理想中的愛情,是互相相愛、支持,互相使對方進步。我一邊愛他,一邊為夢想而奮鬥,我有何做錯?為什麼一定要我放棄我的夢想?
「Matt,我知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夢想。」我壓低了聲線,淒淒地告訴他。他一聽雙眼紅起來。
然後,一夜罵戰終於結束了,他擁抱了我,而我也在繃緊的頂峰中放聲嚎哭。
卒之,我的生意漸漸上了軌道,我的合作夥伴替我們簽下了美國最大的連鎖百貨公司的合約,他們會擺買我們的衣服。
其他的計劃也一併進行中,我開始多了笑容,與Matt的約會也少了急趕,間中,還可以與他悠閒地吃一個下午茶。
我還向他提議再次去旅行。
誰知他卻說:「阿思。我想到英國生活。」
我愕然了:「什麼?」
「你知道我在那邊長大,我喜歡英國。而且我的資格在那邊考取,我可以回去當律師。」
我一聽,嘴唇振起來。「我不要我了?」
Matt卻微笑:「怎麼會?」隨即,他從袋中拿出一個錦盒。「嫁給我。」錦盒內是一隻鑽石指環。
意外得,我說不出話來。我撫摸著那只鑽石指環,做夢也想不到,Matt會想與我廝守終生。
他說下去:「我們結婚之後,理所當然的會長居英國。」
我望著他,不能答應:「公司生意剛上了軌道,我不能放 棄。」
「那我們便不能在一起。」Matt小聲地說。
求婚,竟然是與分手同步。我不答應,便要分開。
沒想到,在得到他的愛之後,我與他,依然是困難重重。
用了兩晚時間考慮。我知道,我到了英國生活,一定會很不快樂,我會失去理想,然後我會責怪Matt令我失去理智。我會變得不愛他。
哪一個決定會更沮喪?
原來,我愛我的事業,比愛他更多。一經選擇,便結局分明了。
漫漫長夜,我為了不能愛情、事業並存而遺憾。我知,這是可能的,如果Matt能包容我的事業心,便萬事大吉。他不能包容,我的身邊人便不會是他。是了,我理智地解釋了我和他的關係。他不是要來配襯我。
算一算,又是半年了,這一個半年,他是真的愛上我。他 沒忘記愛上我。那個償還谷願望可是應驗了?我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我終於嘗到了被他所愛的滋味,可惜他根本不適合我。
與他分了手,結論是大家依然是好朋友。一個月後,Matt起程前往英國,我送他到機場。
臨別依依,我們都強忍住淚水。他對我說:「命運會給我一個百分百愛你而又能遷就你的男人。」
我點了點頭,為他的祝福而動容,我抱著他不肯放。
而在我把臉埋在他懷裡之時,張眼從左邊一看,居然給我看到一男一女,他們正推著十多件行李,自機場另一邊走過。我不會看錯,男的是Matt,而那女的,是那個與他一起數年的Daisy。
我的心一寒,連忙抬眼向上望--
一看之下,什麼也沒有。我沒有擁抱任何人,眼前也沒有任何人,只是一團空氣。
左邊不遠處走過的Matt,身穿的那套衣服,與我剛才擁抱的Matt不相同。那一個Matt穿了T恤牛仔褲;我剛才懷內的那個,是恤衫西褲的。
但我懷內的Matt在哪裡?我急得不住的轉身又轉身。
而左邊的Matt與他的女朋友齊齊看到了我。他們走過來。 「阿思。」他叫我。他的眼神是複雜的,內藏了內疚、自責、不好意思與及憐憫。他身邊的Daisy則向我報以微笑。
「你……你們……」我驚震得說不出話來。
他說:「我們剛自紐約回來,剛剛下機。」
「剛下機?」我反問。
「阿思,我與Daisy上個月結了婚,這次到紐約去是度蜜月。」
「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Daisy還說:「我已有了三個月身孕。」
「呀!」我掩住嘴。他倆為著我的大反應而尷尬起來。他們必然在想,我是接受不了現實。
沒錯,是有事接受不了,但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兩個Matt……是不是……償還谷……
對,不可能愛上我的人,怎會無端端愛上我?我曾經許上一個願望,我得到了半年的償還。
忽地,我的電話響。電話中的人說:「馬小姐,你回來公司好嗎?我們有批衫出了問題。」
我靈機一動,問電話中的女聲:「是哪一批?」
「我們運去美國百貨公司的那批白恤衫啊……」
一聽,我放下了心。Matt是幻覺,但一手一腳創立的公司不是。
眼前的Matt與Daisy向我說了再見然後便離去。我向那償還谷許了一個願望,完全達成了,彌補了我不被他愛過的怨與酸。
我嘗試過了,雖然還是不能要。
真的,找一個機會再飛菲律賓一次,好好查看那航班內所有的小冊子,那山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相信也要一段長時間之後才能成行,公司還 有很多功夫要做。一想起我的事業,我便忍不住眉飛色舞。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1:56:58
第二章
樂 天 熊 仔 餅
現在很多人都知道Patsy Lee是誰,剛剛出版的這期《時代雜誌》才刊登了一篇她的個人專訪。
Patsy Lee是實業家,她生產的一系列樹熊產品暢銷全球,已達到無人不認識的地步,由文具、衣服、日用品、電器,甚至新近發展的遊樂場與度假村,那抱住大樹的可愛樹熊形象無孔不入,家家戶戶都知道。
問及Patsy Lee她為何以樹熊作為產品標記,她總是說,樹熊這小動物大人小孩都喜歡,切合她的銷售形象。知道的人都無異議,確實也是的,樹熊那麼可愛,無人會抗拒。
怎會抗拒?就算是Patsy自己,偶爾心情欠佳,望著那傻呆的樹熊,也會禁不住心情放軟下來,親一親那傻傻鼻子,在下一刻,也就會有精力與心情再去拚搏了。
有一次,她的女秘書對她慨歎:「Miss Lee,如果可以讓我們親一親的不只是樹熊,而是一個男人,那會多好。」
Patsy也就笑了。是的,如果被擁抱的身軀上不是一頭玩具樹熊,而是一個男人,那麼……
的確,曾經,有一個男人像樹熊。
那年,Patsy才十九歲,在剛考上大學的暑假中,她到一家國際性的廣告公司做暑期工,她的堂姐在當中任要職,可以讓她利用暑假體驗一下工作的情況。
那一年,Patsy臉孔圓圓,穿T恤短裙,布袋打橫掛在身上,樸素輕盈,有少不更事的瀟灑。
大家都喜歡她,也無理由不喜歡的,她可愛伶俐,也無殺傷力,而且對她好,她堂姐知道,關係可以拉近一點。
Patsy並不曉得這些人際關係,她每天只是開開心心地替同事整理文件、計劃書,以及四周圍看看有否任何手板眼見的功夫可以幫忙。
但她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電腦,和自己的電郵地址。
就在上班後的一星期,她接到一個這樣的電郵:「Hello Hello Hello,我是直條紋先生。有你在,辦公室立刻沒那麼老化。」
她轉頭向同事問:「誰是直條紋先生?」
同事伸頭望了望她的電郵:「是阿Ken啊,他今天穿了件直條紋恤衫。」
Patsy也就抬眼向前看,創作部後排的確坐著一名穿著直條紋恤衫的男子,他正向她眨眨眼。
Patsy定了定,嗯,他長得很英俊。
身旁的同事說:「Ken是創作部的要員,人很好玩的,上星期他剛到日本跟廣告片,今天才重新返回公司。」
Patsy也就「啊」了一聲。喚作Ken的男人,對她眨過眼之後又向她笑。他的笑容很sweet很好看。
不知怎地,Patsy也就低下頭去,有點怪怪的,那麼熱情。
午飯時分,她帶了午餐盒,時候一到,把午餐盒放進去微波爐中加熱,加熱完畢,她便捧回自己座位用膳。
「飯香飯香!」一把男聲傳到。Patsy轉頭一看,是Ken。他把可樂放到她跟前。「請你喝。」然後把他的飯盒放到她身旁的空置位置,這樣對她說:「今天與你一起吃飯。」
她吃著她的梅菜肉餅,望著他,似乎沒有任何抗拒的權力,只就眼巴巴的看著他坐到她身邊。他吃的是免治牛肉飯。 「正。」他說,然後大口大口的吃。
見他沒說話,她也只好不說話,低下頭去吃她的梅菜肉餅。
「他們說你又勤力又聰明。」他卻忽然說話。
「怎麼會,我只不過是貪玩。」她回答他。
「我們這一行最緊要寓工作於娛樂。」他說。
她望著他,不懂怎回答,於是只好再次低下頭吃飯去。
他又說話了:「怎麼不喝汽水。」
她怔了怔,也就乖乖伸手去開啟汽水罐。他看著她,笑起來。
一餐飯,是他說話居多,他告訴她他四年前由澳洲來香港工作,他在澳洲居住了十多年,回來後起初不習慣,但後來也就好了。他又告訴她他創作過的幾個系列的廣告,她聽得很興奮,因為那正是她最喜歡的一些電視廣告片。
後來,他望著她,這樣對她說:「我覺得你似一種小動物。」
她喝著可樂,睜大眼睛瞪著他。
「你似小松鼠。哈!現在的表情最似!」說過後他收拾自己的飯盒,離開了。
她本想說些什麼,例如她不覺得自己似松鼠,但卻沒說什麼,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只覺有點入神。
如果她是松鼠,他又是什麼?從澳洲回來的男人啊。澳洲,她很陌生,只知道有樹熊。
樹熊,那種無時無刻都處於睡眠狀態的小可愛,一見便令人想抱住的毛茸茸生物。
一見便想抱住。他的背影有那奇異的、充滿男性感覺的魅力。Patsy在意識到這些感覺後,卻不敢再看。
她收拾午餐盒,她覺得飽飯後居然有點陌生的虛浮。
以後,Ken每天間中逗她說一、兩句,都是些無聊的俏皮話。她心情好時會喜歡聽,她心情不好時,就更加愛聽。
有時候她百無聊賴從座位中望開去,會看見Ken正與其他女同事說著同樣的俏皮話。Patsy會忍不住偷偷的、斷續的看完他們說話的整個過程,然後猜想,當中究竟有沒有他喜歡的女孩子。
試過一、兩次,公司派她與Ken外出跟進拍廣告的事宜, Ken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她拍廣告的細節,在空閒時又會關心她工作的狀況,兼且她的私人問題,諸如學業、感情問題。
她什麼都會答,惟獨就是感情那一項。她口快快地與他轉過話題,兩人開始討論Hello Kitty的起落。
叫她怎麼答?她完全沒有戀愛的經驗。她望了望他的臉孔,她甚至忽然想說:「如果,你給我戀愛,我便有戀愛經驗,便有話可說。」
對,她的感情問題便是他。
她開始覺得,她的五官感應,全都依著他。她的眼望向他,她的耳朵朝向他,她的嗅覺依賴他,她的舌頭幻想他。 對,午夜的夢,他是正在吻她。
她開始迷亂了,她搞不清楚正發生什麼事,只知道,自己在發姣。
Ken究竟有沒有女朋友?他對自己那麼好,不多不少也有點意思吧,聽說女人主動一些,男人會更受落的,所以,好不好主動做些小動作?
但一個懂得那麼多的男人,大概很難會被女人的部署而觸動吧。Patsy有那忐忑不安的一星期,天天想著Ken的喜好,和他喜歡她的可能性。
在某個中午,Patsy又帶了午餐盒,剛巧Ken從外面見客回公司,買了份三文治回來,見她在,便與她一起進膳,也為她帶來一罐冰凍可樂。
Patsy心神隨即一震,然後又若無其事地一邊吃飯一邊與Ken閒話家常。今天,Ken吃得特別快,他只有二十分鐘的午膳時間,之後,他有第二個會議要準備,在Ken匆匆吃過三文治後,Patsy祝他開會順利。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仰臉歎了口氣,歎氣的樣子紅粉緋緋,眼睛瞇成一線。
而忽爾,背後一把女聲這樣說:「哎,你知不知道Ken與從前的AE和會計部的Karen傳過緋聞?」
Patsy轉頭,原來身後站了兩名女子,她們似向著她說話,又似不是。「Ken討女孩子歡心真是有一手,年輕的受落,成熟的又一樣中招。」 Patsy正眼定定的,她們繼續這樣說下去:「小妹妹,人心難測呀,做人話柄就不好啦!」
聽罷,原本的紅粉緋緋變成臉紅,她只覺得很可怕。這兩個女人,究竟聽到些什麼?看到些什麼?想到些什麼?
一整個下午,Patsy的心情都很低落。
是自己太單純吧,也太蠢了,單戀一個自己配不起的人,而又讓人察覺。人家一定在想,她是癩蛤蟆,而Ken是天鵝肉。究竟公司內,前後有多少個女孩子單戀過Ken?自己,只是其中一個。也大概,永遠不會有回報。
無心工作。她特地準時下班,一個箭步離開。百無聊賴,她往超級市場閒逛,在糖果餅乾的架上,她看到一排排的樂天熊仔餅,朱古力味的、士多啤梨味的,各以樹熊的卡通公仔做包裝。樹熊,她看到,心也軟了。
不作二想,她買了很多很多盒。
捧著十多盒樂天熊仔餅,她坐到公園內逐盒逐盒拆開來放進嘴裡,那些熊仔餅,有打鼓的樣子、招財的樣子……她一塊又一塊的吞進肚裡,讓這些樹熊取代她心坎裡、胃壁裡、思緒裡的空洞,吞下這些樹熊,就如一口一口的吞下Ken,她得不到他、不敢得到他,就讓他的化身來代替他吧。
樂天熊仔餅,吃得她想掉眼淚。
無論是朱古力味抑或士多啤梨味,都是酸的。心酸的酸。
吃著吃著,一雙穿著牛仔褲的長腿站在她跟前,她抬眼一望,是公司內的其中一名設計師。Patsy永遠分不清楚他叫Tommy抑或阿Tim。
他問她:「一個人坐在這裡?」
忽然,她的目光迅速哀傷下來,哭泣的衝動已湧上鼻尖、耳根與眼眶。她高舉她的熊仔餅,尖著薄而抖震的聲線說:「請你吃呀!」
男孩子看到她從眼眶湧出來的霧,那霧聚成一片後,在眼角重重的凝聚,化成水點掉了下來。他領了她的情,伸手從那餅盒內抽出一塊熊仔餅,坐到她身邊,放進嘴裡。
他說:「樹熊在跳舞。」
她一聽,心一酸,淚落得更急,哭得非常的淒然。
一直的哭,男孩子一直的從她手中的餅盒抽出熊仔餅,有 戴墨鏡的樹熊、聽收音機的樹熊、傻呆望向前言的樹熊……
男孩子說:「張惠妹的歌差在歌詞,只有《Open Your Eyes》好些。」
Patsy望了望他,答不上腔,哭泣的抽咽封住她的喉嚨。
「張學友又舉行演唱會,還有人會有興趣看嗎?我想看『動力火車』哩!台灣的二人組合,比『迪克與牛仔』更有勁……」男孩子雙眼望向前言,那裡有一片繁忙的海港,有一個下沉的太陽。他沒打擾她的哭泣,他只是自顧自說著話,然後自顧自吃光她的樂天熊仔餅。
後來,Patsy與他約會,他們去看了張學友。也原來,他既不是Tommy又不是Tim,他叫James。
在大家也以為Patsy與James是公認的一對時,Patsy的台頭,每天放上一盒樂天熊仔餅,每逢看見Ken步過,她便吃一塊;每逢對Ken有思念,她也吃一塊。樹熊,替她堵塞身體上四方八面的缺口。
她與Ken永遠不會傳出緋聞,大家,與她,也可以安心吧!而Ken,Patsy想,大概,他永遠不知道她是喜歡他的。
Patsy盡可能應約James的節目,她不抗拒他。但她要他學飲紅酒,學看英國、美國的資訊雜誌,學懂聽Portishead。這些都是Ken所喜歡的,也是她一直仰慕的。她要James模仿,不是光吃熊仔餅,他便能變成Ken。
Patsy也讓James吻她,撫摸她,她也喜歡的,只是永遠點到即止。她告訴他,這源於她的害羞,和那應有的矜持。
而忽然,公司發出了memo,Ken要離開公司,他要回澳洲生活。Patsy錯愕到不得了,原來緣分要盡,是有很多因素。公司為Ken搞了個歡送會,Patsy也有參加,而且拉著她走她也不肯走,死命的扯著椅背,說要再喝多兩杯。
James看著她,目光忽地非常失落,他放開了她,隨她留下。他想,他是明白的,不能證實,但他會明白。大男孩低頭偷偷地傷心了,踏進離開的升降機內。
參加者一個一個的離去,最後,只留下Patsy和Ken。他們都喝多了,Patsy倒在沙發上嘻嘻哈哈,而Ken,在對面的沙發上看著她。
她笑,她伸腰,她揮手叫他過來。她問:「你真的要走了嘛?」
他站起來,向她走過來,然後,跪下來,趨前去擁吻她。
一吻,酒便醒了。Patsy睜開了原本合上的眼睛。她溜動著眼珠,望著眼前人,她肯定了,這是她的Ken。
這是樹熊,這是人肉樂天熊仔餅。
這個吻好長好長啊,長得,Patsy以為會就此去到永恆。
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矜持,她讓他抱著,他要做什麼便由地他。
然而,不久之後,他便放開了,他對她說:「我送你到樓下截街車。」
她不依,但也靜靜的照著做。他送她到樓下,雙手沒再碰她。他替她截了車,看著她安坐到車內,揮手與她說再見。她也揮了揮手,司機把車開走。
Ken的眼神內,沒有太多的感情。她不清楚,自己有否看錯。
這一夜過了之後,Patsy預料有新的進展,翌日她抖擻精神上班,Ken也在啊,他有那疲倦但性感的臉。
但他沒望她,沒與她說話,沒私人電郵,根本,整天也沒再理會她。
彷彿,昨晚一切也沒發生過。那些吻那些擁抱,全是假的。
Ken甚至早走了。那一夜,Patsy失眠了。
又在第二天,她找了個機會走近他的身邊,問他:「我們那一夜……」
他望著她,臉上有那Ken獨家專有的魅力笑容:「你以後便會明白的。」
Patsy倒轉來想,是十分十分的不明白。而那一天,無人告訴她,那是Ken在香港的last day……
這就是Patsy的初戀,有一頭她得不到的樹熊。她一直把事件思前想後,那個男人,究竟有沒有喜歡過她,這真是本世紀最大的迷團啊!她清純的少女時代,居然有過這樣一個解不開的問號。
而樹熊,便成為她以後的推動力。每每有任何不如意、挫折,她也會想,不可以屈服的,有一天,再遇上他之時,要讓他看見,她是今非昔比了,今天,她值得他再多的吻再多的擁抱,她已不會令一個有條件的男人覺得配不起。
但他在哪裡?她的產品佈滿全球,她的知名度也人所共知了,然而,那頭樹熊沒再走過出來與她打聲招呼。
「Hello Hello Hello,我是直條紋先生。」
沒有向她解釋,那一夜,他究竟要她明白些什麼。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1:57:33
第三章
粉 紅 色
粉紅色,這個夏天流行粉紅色。
粉紅色輕巧、旖旎。粉紅色,有種情欲的氣味。
穿上粉紅色的裙子,化一個粉紅色的妝,坐在一間粉紅色的房子裡,你便自自然然想要一個人。你會想要一個男人。
Terri今天是一身粉紅色,粉紅色的吊帶裙,粉紅色的眼影,粉紅色的唇彩,還有,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粉紅色的氣息。
她是模特兒,今天在影樓拍攝一輯粉紅色的時裝照,於是,她有那粉紅色的風情。
影樓內有攝影師,還有一名美術指導員,簡稱美指,男性,高瘦有型,名字是Teck。Terri與Teck 之前合作過三次,三次都沒有特別的交談,但今次Teck對她說:“你穿粉紅色很好看。”
說的時候Terri穿了一件粉紅色背心,Teck站在她身後替她整理背心上的褶口。他說話的時候,呵氣如蘭,男人的性感與誘惑,隨著他的鼻息,釋放到Terri的後頸。
那暖作一團的空氣,依附在她的頸旁,然後擴散到耳根、 發梢、唇邊、肩膀。Terri呼了口氣,反應是酥軟。
在眼角處瞄一瞄他,她發覺他的眼睛是含笑的。
於是,她也微微一笑,半低下頭,示意她是領會,雖然,他只會看到她的側臉。
站到攝影棚下,她把臉掉過來,她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他剛燃起一支煙,煙絲飄散在他的五官跟前,那含笑的眼睛,笑意更濃。
她的臉湧出了紅暈,也是粉紅色的。
這是flirt,男女間的“交換曖昧”。
Terri不抗拒Teck,如果你問她,她甚至可能會說她欣賞他的才華,欣賞他的品味,欣賞他的工作態度。在根本不熟悉一個人的時候,她只看到他光彩的一面。
Terri知道他有意,下一步,她知道,她會迎合。
這套衣服拍了好幾張,然後她走回Teck跟前,他遞給她下一套衣服,是一件薄薄的粉紅色恤衫和白色牛仔褲。Teck的眼睛內不只有笑意,他看著Terri的眼神,有那迷惘的神色。
Terri隨意地拋下一句:“我今天的內衣都是粉紅色。”
Teck有點愕然,然後Terri再說:“不知會不會透視出來?”
Teck會意地笑了笑。“穿出來看看。”
在更衣室中,Terri退下了她的粉紅色胸圍,所以 ,恤衫不會透視胸圍的內容,透視了的是若隱若現的乳暈。
Terri也就可以看到,Teck優雅的輪廓之下,有那一雙瞳孔放大了的眼睛。
最後,他問她好不好去喝杯東西,她拒絕了,要求他改天。於是他在失望中要了她的電話號碼,她穿回自己的衣服,活潑地離去。
從唐樓的樓梯往下走,走到看見陽光之處,她回頭一望,也就微笑地歎了口氣。這可會是一段新的關系的開始?有著這開始的可能性,卻還是歎氣。歎出粉紅的氣,有那情欲的味道。
一個新開始,在不久之後,可會是一個新的終結?
已經一年沒結識過有可能性的男孩子,對上一次拍拖只維持了半年,對方既無心有無力,是一段沉悶而抑郁的關系。他對Terri說,他突然之間覺得他應全副心思放在事業上去,然後大條道理解釋男人一旦事業不得意,便無辦法付出他應付的愛。
說了半小時,莫非是告訴Terri,他不愛她。
她很沮喪,試圖挽留,但他堅決要走。當初關系開始時,他誓言旦旦非常有男子氣概地說過了那麼多甜言蜜語,到頭來,當明白要肩負承受一段認真的關系時,卻立刻畏縮。
Terri忽然明白,男女關系其實是怎麼一回事,充滿謊話,也毫無承擔能力,高興的來,掃興的走。
再之前的那一段,是同居兩年的關系,第三者介入,所以分手。
再再之前的一段,則是她的初戀,拖拖拉拉四年,分手時毫不傷痛,只覺是“甩難”。
如果愛情都是經驗中得回來的感覺,Terri的愛情,就有那藍色的氣氛,都是沉郁的,不歡的,局促的。
粉紅色,大概更好吧。一年了,她沒遇過令她有墮進粉紅色的渴望的男人。剛離開影樓,她便開始懷念他。
她伸了伸腰,截車到指定地點,待會是舊同學的聚會。
到Terri這種適婚的年齡,舊同學的聚會多數變成派請貼的場合。Terri的女同學結婚了,她手上也就被派上粉紅色的請貼。
粉紅色,大概也可以代表幸福。
把粉紅色的東西聯想在一起之後,Terri的臉上凝聚了溫柔和笑意。
慣了悲觀對待感情的她,嘗試把愛情由藍色聯想到粉紅色。是的,或許,今次粉紅色的開始會有粉紅色的結局。
翌日,果然,Teck約會她。
他倆在甚有情調的小酒吧內見面,他請她喝酒,與她分享心事。
公式性的話題,包括試探Terri有沒有男朋友,她為何會失戀,是她不要別人,還是別人放棄她;她的愛情態度如何,是否見一個便愛一個的類型,抑或對愛情認真,以心相許的性格。
Terri小心翼翼地回答,她意圖留下最正面的印象。其實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她的過去比起許多其他女孩子要清白簡單。
Terri卻沒有怎樣詢問Teck的感情世界,倒是Teck向她傾訴他的事業障礙,他一直對她說著說著。
Terri的感受非常之好,她覺得,男人肯說出自己的心事,是對一個女人信任的第一步。
她喝著甜美的Pineapple Malibu,在微醉的心情中,但覺眼前的一切都美好。
Teck這時候說:“你穿粉紅色,真的很好看。”
她笑,閃亮著愉快的眼睛。他的肩膀就在身旁,好不好就此把微醉的臉放下去?
Teck再說:“穿得最好看。少女味、性感、嬌美。最好看。”
說過後,他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不用她主動,他已把她的頭靠到自己的肩膀上了。
Terri的心悸動,但覺體驗了什麼是幸福。
那一夜,臨睡前,她一直回味著他所說的話,少女味、性感、嬌美。重復又重復,她相信了,她就是由這幾個組合組成,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最後,夢也是粉紅色,她夢見了男人的濕吻,可惜看不見是誰。
其後,他們再次約會,他們同進晚餐,繼而又是到酒吧小坐。Teck告訴Terri,她是他最鍾愛的類型,他一直夢想有個她這摸樣的女朋友,而在心甜的頂峰時,他便吻下她的唇,既然那麼心甜,Terri當然不會抗拒,甚至有些欲罷不能。
但覺,已經愛上了他。
她被他吻著,被他擁抱,她半開半合的眼眸中,看到漫天粉紅色的氣場。奧,好浪漫啊。
Teck隔天給Terri一個電話,說些簡單的問候話。與她約會,則大概一星期一次,都是挑選在一些閒日。Terri沒多作細想,她相信,像eck這種自我、充滿性格的男人的內心,是不容許女人諸多猜度的。
而且給一個男人足夠的自由空間,亦即是代表信任,她相信,給他自由,任由他發展,他會更喜歡她。
如是者,過了兩星期,Teck忽然在一晚對她說:“Terri,我是有女朋友的。”
“什麼?” Terri 一臉的愕然。“什麼?”她再問一次。“但對著你,我忍不住。” Teck的眼睛沒任何眨動的動作。
Terri屏住呼吸,只懂說:“那麼……”
“我無心欺騙你。”eck有那堅定無雙的眼神。
Terri但覺,世界突然到了盡頭,腦袋內彈出的句字是: “所以,我要與你分手!”
“所以,我們不能繼續。”“所以,我們有緣無份。”
腦袋內,胸膛側,都是回蕩的寒氣。
Teck說話:“所以--”
Terri把眼瞪得大,心髒快要停頓。
“請你給我時間,讓我好好選擇。” Teck接下去。
Terri的眼睛湧出了薄薄的一層霧。他這一句,她感動得快要哭出來。
多淒涼,她上一秒的願望,是成為他的一個選擇、後備,只求他收容她,不就此撇下她,她便已願望成真。
多卑微啊,喜歡一個人,喜歡得甘心讓他挑選,甘心被他瞞騙。
沒有發怒,沒有怨言,她只是把臉埋在他懷中憂郁的哭。
當晚,她便與他做愛了。
她要他挑選她,要出盡力搏一個更高的分數,女人的想法,有時候真的是有點荒繆。
親熱的時候,粉紅色已不管用了,粉紅色是嬌美的、開心的,而她的心情,已變作火紅色了。充滿殘暴的動力,那被男人進攻的身體內,有那相反地進攻男人的心。
她要給他最肉欲的、最震撼的,然後把他整個也帶走。
過了這一夜之後,Terri知道,是發上學期成績表的時候。雖然說肉體關系不代表什麼,但兩人有了肉體關系後,一定有那更親密的信號,就算Teck沒有加深對她的感覺,Terri那願意更進一步的信息,她知道,Teck不會接收不到。
及後的日子,Terri也就讓Teck周旋在她與別的女人之間,因為Terri是後來居上的第三者,她無權反抗,別人把最好的日子最好的時段霸占了,她也沒權哼一句,第三者,是永恆忍耐與等待的角色。
她是真的很喜歡Teck,她愛慕他的外形氣質,仰慕他的才華知識,而要點是,在她忍辱負重的過程中,因著付出更多了,於是只有更愛他。覺得犧牲過,守侯過,哀怨過,寂寞過,那原本的嬌俏粉紅色,已混和了憂郁的藍,最後變化成漫天飄散彌漫的紫。
窩在家中的沙發,開著電視,Terri一顆心會不住的想,Teck與他的女朋友在干著些什麼。
這樣想著想著,整個房子也就充滿著紫色的氣場了,與她憂怨的臉,成了絕妙的配合。
Terri等得這樣辛苦,卻不見有回報。Teck告訴她,他還是最愛他的女朋友,他要求Terri退出。
她一聽,眼淚崩潰地流下來。Teck連接收她做第二號也不願意了,他要她走。
那一天,她穿了件粉紅色的T恤,Teck看著哭泣的她,這樣說:“我會永遠懷念這個穿粉紅色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
Terri止住了飲泣聲,忽然地但覺非常虛假,她不相信,Teck與中學時代遇過的男人一樣,有那背誦流行曲歌詞的口吻。
她忍不住問:“你有否真心愛過我?”
Teck點下頭來。
“那你明知你那麼愛她,為什麼還要與我發展?”
“不與你試過,我也不知道我那麼愛她。”是Teck的答案。
她就無言以對了。
之後的日子,粉紅色不見了。又是一次的失望。又再證實了她的那一句,每一次都是高興的開始,掃興的離開。
她間中主動與Teck傾一次簡單的電話,Teck也沒抗拒,溫溫柔柔客客氣氣的,令Terri很輕易落台。
沒見一陣子,Terri在以為她已可以拋開這個人這段感情時,偶爾,重新再找機會走近Teck的念頭,會侵占她的思緒, 她總覺得,Teck無理由可以就這樣放棄她,她既不粘身又漂亮可人,他無理由不要。
於是Terri也就有些約他吃頓飯與他看場戲的舉動。Teck有時候應約有時候不,與她見面時也沒有任何親密舉動,Terri要與Teck舊情復熾的計劃進展得不順利。
但她還是抱有八分的希望,她不肯不肯不肯相信,他們是就此完結。
直至,她在街上碰到他與她。
那是一個明媚的下午,Terri在一家大百貨公司內閒逛,她在化妝品部門看見站在遠處香水櫃位的Teck,還有他身邊的一名高挑可人的女孩子。他們在專心試驗香水的氣味,那女孩子每試一種,也把手遞到Teck的鼻前,Teck會說一、兩句,微笑的,有見地的,然後替她繼續再挑選,繼而吻到她的發頂去。整個過程,甜蜜溫馨。
Terri躲到一旁,這簡直是毫無破綻的幸福快樂。哪裡容得下她?
胡思亂想又再開始。
有這樣美麗又感情要好的女朋友,何需多此一舉與自己一起?究竟Teck有否真心喜歡過她?是只拿她逢場作戲嗎?
他根本,不會需要她。
粉紅色的浪漫,凝聚在Teck與他身邊女人站著的角落。 Terri轉過身,速速逃走,帶著一身既狼狽又焦躁的橙色。
她沒再約會Teck,也果然,她不主動,Teck便銷聲匿跡。
接著的情人節,Teck沒留言沒說半句話,Terri盯著電話,完全沒響過。為什麼會這樣的?為什麼她在落下了這麼深的感情時,他才只放下了那麼一丁點?
心情,益發非常抑郁。
然後,是農歷新年,喜氣洋洋紅光處處,惟獨Terri浸淫在她的藍色煙霧裡。
與母親到廟中作福,順道跪下求簽,母親問家宅,而Terri問她與Teck的將來,未死心的女孩子,有那未死心的堅持。
想不透,便請神明來幫忙。
或許,天意不是她看到的那麼悲觀呢,或許另有玄機呢! 想著想著,也就心情亮麗起來,不理會眼前熏煙香燭帶出那俗氣的黃,她的內心又再次是一片粉紅。
竹簽由簽筒跌出來,編號六十。
母親遇見熟人,示意Terri先行往解簽檔解簽,她也就去了,徘徊在一排排的相士跟前,決定不了該往哪一檔。
跟在別人身後觀看,忽然她看到,一名中年女士所求的姻緣簽,正是她的編號,六十。
那相士說:“這是不吉利的一支簽,李白三次上船都上不到,你這段姻緣,大概是勉強的了,你要上船,船也不等你,沒有你的份兒。”
中年女士面如土色,站在身後的Terri也一樣。六十,她見勢色不對,速速往前行。她懷疑,她是求錯簽。
然後,她又聽到,一名艷麗女子歡天喜地嘻嘻嘻地笑出來,那一檔的相士說:“八十五號簽,大利姻緣,黃袍加身啊,你身邊的那名男士,是絕好良配,你與他的戀愛也心想事成,只怕好到你受不起。”
Terri站在女子身後探頭一看,那真是八十五號啊,女子眉開眼笑。
Terri抬起眼來向另一方張望,就在此時一名跟前沒客人的相士揮手把她叫過去,Terri也就順從的坐到相士面前,橫豎心意正亂,六神無主。
相士問她:“幾多號簽?”
忽然,Terri決定這麼說:“八十五號。”
相士笑:“好簽,問什麼?”
“姻緣。” Terri小聲地回答。
相士也就把簽紙從簽紙格拿出來,原來這簽紙也是粉紅色的。
相士開始解說:“是願望成真無風無浪的上等簽……”
Terri垂下眼聽著,心開始酸起來。
算是什麼?騙自己之余,也騙了神明。
粉紅色的開端,她想有一個粉紅色的好結局。
自欺欺人,瞞騙過了,她這一秒,也就好過一點。
雖然,眼角已凝住了一層薄薄的霧水。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1:58:04
第四章
春 裝
那一個夜晚,平凡地,正如許多個其他的晚上,你在看電視,而我在看雜誌。
我覺得很溫馨,而你又總是很無所謂的樣子。
我在翻呀翻,一副興致勃勃的臉。雖然雜誌不是太好看,但我就是要令人覺得,實在太好看為止。
我身邊只有你。所以我的目標是要令你覺得我的雜誌好好看。
讓你知道啊,雖然你不理睬我,雖然你總是默默無言,但只要在你身邊,我總是很開心的。儘管這本雜誌,真有點乏味。
在翻揭某一版。忽然你說話:「這條裙子好看。」
我如夢初醒,打醒十二分精神。啊,那是條春天的裙子。直身的,粉紅色,淡淡的,輕飄飄的,裙子上有碎花,碎花集中在裙擺,而長度,剛在膝蓋之上。
「你真的覺得好看?」我問你。
「嗯。」你應了聲,接著又望向電視的螢光幕。
我坐直身子來,認真地研究這條裙子。你說好看的。
後來,於是,我便買了這條粉紅色輕飄飄的碎花及膝裙子。我總是那麼心急討好你,縱然現在還只是冬天。春天,可漫長。
我買了這條裙子的那天,好開心地抱著購物袋回來,精神亢奮地翻開那本雜誌的那一頁,指著問你:「你真的喜歡這條裙子?」
你那一天,心情也很好。你回答:「這是一個女人應該有的裙子。」
我的快樂由心中湧上腦部,快樂得,我熱淚盈眶。
是的,我擁有了一條,你認為一個女人應該擁有的裙子。 那是合乎你要求的東西。
但又當然,你不會明白為什麼我會這樣快樂。你根本不屑去明白。我的快樂,你根本看不起。
由始至終,你看得起的,就只有dream girl。
又在某一天,我們見面時,你告訴我關於她的事。
你說,她美麗、可愛、自然、有雙會笑的眼睛、良好的教育及家庭背景、聰明、乖巧,與她相處時必定很和諧……
我在點頭,我想,我是明白的。
你一直不停說下去,而我,像所有的日子,洗耳恭聽。我不算太妒忌,也沒有發脾氣。
雖然,我今晚,穿了那條你喜歡的春天裙子。
在寒冬時分,穿一條薄薄的裙,外披一條圍巾,為的只是討你歡心。
但你大概沒看到吧,一說起dream girl,你便停不了嘴。
你看得起的某位女子,有著你所需要的一切優點,而最重要的是,你是毫無條件地愛上她。
你知道,遇上她,你便會付出最多最多的愛,義無返顧地做出人一生中最偉大的事。遇上她,你便有能力去愛了,所有去愛的渴望,因為她的降臨,得以滿足起來。
因為她,你願意去愛,所以,你找到了幸福。
你的幸福,從來不是被愛。你漠視愛你的人,你迷信愛情的發生,誰令你一見鍾情,那個就是你的dream girl。
我怎可能妒忌?怎可能發脾氣?那dream girl,根本沒出現,那只是一個渴望。
穿起了那條裙子,仍然討不了你的歡心。今晚你又喝多了,喝多了的你,很是感觸。
如果我要對別人訴苦,該從何說起?告訴別人我的男人不愛我嗎?告訴別人有了第三者嗎?
人家的第三者是有樣有形有性格的。但我的第三者,根本未出現。只是你的幻想。
就因為是你的幻想,所以我更加揮不過了。
我有多痛苦,你知不知?
但大概,也無關係了。我的痛苦,與我的快樂,你也不會看得起。
或許,是你的選擇太多。
有一次,我問你,為什麼你一定要一見鍾情的。你便說,因為一見鍾情的話,你便不用再揀。
我立刻笑了出來。不如盲婚啞嫁好了。你看著我,也似乎沒有異議。
於是我忽然明白了,男人如你,選擇太多,因而,不知誰才是真命天子,所以渴望遇見一個一見鍾情的,從而,不用再選擇了,再不安再游離的心,也可以安穩下來。
你要上天替你選,而不是自己去選。
躺在你的床上,望著你在浴室俯下身去洗臉的背影。其實,當中有沒有矛盾呢?我也是你選擇回來的,你有否曾以 為,我是那位dream girl呢?
你也曾經對我泛起過愛意吧。你也有在相識時忐忑不安吧。當你找不著我,你也會掛念我的,對嗎?
但為什麼,我不是你的dream girl?
你走上床來,微笑,擁著我溫柔地親吻。你既然不覺得我是你的答案,此刻你所做的,究竟又代表了什麼?
我也擁著你。我們親熱得仿如兩頭初生的小狗。是自然本性嗎?純粹是單純的溫暖需要嗎?你這樣需要我,有著被我愛護的渴望,為什麼我不可能是你最終要找的那個?
是否,我讓你一世捉不住的話,我便能成為你的dream girl?
一小時後,我累極躺在床上,而我卻精神亢奮得很。心血來潮,我換上那條裙子,鑽上床躺在你身邊。嗯,你知道嗎? 你的dream girl已躺在你身邊了,她出其不意地,偷偷地躺在你身邊。
我穿上你要求的東西,我穿上符合你要求的東西,所以此刻,我就是你的dream girl,你滿意了吧,雖然你睡著了,但我知道,你大概是滿意的。
真奇怪,這就是我的戀愛生活了,孤單得,像是我自己一人戀愛那樣。
我告訴你我的不安我的恐懼,你留心聽的那天,你會安慰我,說凡事順其自然便會很好,或許,一天,你的心會安放在我這兒,你說。
我聽後,笑容從心裡泛出。戀愛一定有不如意,我願意等。
太少相愛的人。我們的不相愛,我覺得不是例外。
偶爾的希望,我握在手,便又健健康康地做人了。
某一夜,與幾名朋友談天喝酒,我因為心情好,天氣又回暖,便穿了那條春天的裙子。
在座有一名女孩子,我直覺,氣質與你似極了,是那種斯文大方自信,卻又溫婉的類型,很自覺,很會表達自己,於是我想,她大概是你的dream girl了!天啊!你的dream girl真的出現。
我很留意她,把她看得鉅細無遺。然後我決定,好吧,好好記著她。
她見我盯得她那麼緊,便也只好與我攀談了。她問我的職業、年齡、教育程度,我都一一答了,答完之後,她就好像失了興趣似的,看來,是勢利的女子。
然後,她批評我的衣著:「我不喜歡你這條裙子。」
「這是很漂亮的裙子啊!」我直接地說。
「太女性化了,太嬌柔了。」是她的評語。
我沒作聲,記住了。
回家以後,我告訴你:「我可能遇見你的dream girl。」
你雙眼發亮,要求我告訴你認識的過程,我說過了後,你又央著我叫我介紹你認識。
我哀傷起來,你是認真的嗎?
一有機會,你便跑到另一方了。
你也完全不顧我的感受。
忽然,我不想再忍。「但她不喜歡這條裙子啊!」我說。
你望了望我,「什麼這條裙子?」
「這是你說好看的裙子啊!」我指著自己的身體。
而你皺起眉。
你記不起了?你喜歡過的啊!你忘記了嗎?是春裝,你說一個女人應該要有的春裝。
就那樣。我紅了眼,落下了淚。
那個夜,我返回自己的家,我的妹妹知道發生什麼事後,便說我犯賤。
犯賤?因為我太愛你,愛得可以犧牲我對你的佔有,所以犯賤。
愛你愛得好犯賤。
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笑出聲來。
後來我和你分了手。因為我問你:「我是否一世也不能成為你的dream girl?」
然後你說:「我要的不會是你。」
我深呼吸,合上眼睛。我問我自己,還有什麼剩下。這是完完全全地失敗的一段感情。
在你上班之後,我帶走了我的東西。我的洗面膏、眼藥水、毛巾、紙內褲、唱片、拍得很差的照片。
但我留下那件漂亮的春裝。你夢想的完美條件,我送給你,是你才需要,不是我。
這是很困難的決定。我那麼愛過,那麼努力過,一旦放棄,便很為自己心痛。
遊戲只得一個人,怎樣玩也是孤獨的。
黃昏後,你回到家,你看這樣的情景,也就知道,我離開了你。雖然,我拿走了,只不過是雞毛蒜皮的東西。正如我留在你心的份量,雞毛蒜皮。
我收到你的傳呼,你留下留言:「你不在,屋子很空虛,請回來吧,屋子掛念你。」
我垂下頭,望著你的留言,嚎哭一場。
這是你說過的最有感情的話。太有感情了,太動人了,根本不像是你說的,是傳呼台的小姐自己作的嗎?
不知哭了多少遍。但就是知道,我不會回頭。
分手後,原來,你會說這樣動聽的話。我想,或許因為我離開你,你會愛得我深一點,你或許會告訴別人,曾經,有一份愛,你沒有珍惜過,於是,你很後悔了……
我不知道啊,那時候,我真的這麼想,為了令我愛我多一點,我還是消失好了。
我不知道,其實,你有沒有愛我多一點。
我總是希望的,我這種人。
在看見你與一名我不認識的她親密地走在街上時,我還是覺得,你曾經,真有過很愛我的日子。
雖然,今天我看到你倆的時候,只不過距離我們分開三個月的日子。更雖然,親愛的,她身上穿著那件我為你而買,為你而穿的春裝。
春天了,timing正確,於是你為她披上了你理想中的裙子,披在理想中的她的身上。
一定是因為這樣,你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快樂。
如果我還在想,你曾經、一定很愛過我,是不是太蠢太固執?
你可以這麼快愛上她,便是一定沒愛過我吧。
我站在對街,看著你們走過去的身影,哭又不是,追又不是。
你抱得她那麼緊。天啊,原來,你的dream girl真的出現了。原來一切都不是借口,是真的。不是我就不是我。我的春裝都穿在她身上了。
我轉頭,走向我的方向,我愛過一個完全沒愛過我的人。是嗎?
我再回望你倆的身影,不是不是的,我要這樣告訴自己, 我們是愛過的,在我離開你之後,你是愛過我的。
只有這樣想,才能免我在擁擠的街上落淚。
我怎樣再去想有什麼關係?我的痛苦我的快樂,你何曾看得起?
包括我的妄想,你根本不會關心。
就讓我再好好妄想,你是愛過我的。
橫豎從頭至尾,這只是我的一人戀愛。我怎樣想,不關你的事。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1:58:36
第五章
愛 情 試 藥 記
市面上有上百種「健康食品」,全部包裝成藥丸摸樣。
增強健康、美容護膚、促進血液循環、強化消化機能、穩定情緒、飽和脂肪、保持腦部清醒…….
每一種健康食品的瓶子上一定附上感覺可靠、安全的說明及效用。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若然選擇不去相信,便連得到以上好處的機會也失去。
Green站在大型藥房的滿架健康食品之前,逐瓶細心研究。嗯,這一種是深海魚蛋白片,聽說服後可以收縮眼袋;那一種是新出的蘆薈汁,喝過後的功效,聽說一如曾到醫院洗腸般,深具潔膚、排毒效用,連血也會乾淨點……
考慮了一會兒,她每樣買了一瓶。現在由早到晚,Green分別服下愈十種不同效用的藥丸,日子倒也過得精神爽利。
捧著新買的兩瓶健康食品步出藥房。陽光暖暖射到身上,彷彿也就充滿希望了。都只不過是想生活過得更好。
在餐廳找了個空位置,她要了個清淡的午餐,然後,便是服藥時間。從手袋掏出精緻的銀藥盒,這是她前年在意大利旅行時沒回來的,銀製的盒面上是立體的天使雕花,精巧到不得了。
她服下了魚油丸,減壓丸、纖維丸、鐵質、維他命丸。然後又拿出記事薄來看,瞭解下午返回公司後的工作。記事薄是LV文具系列的產品,大方名貴。也基本上,她所選用的每樣隨身物也精挑細選。譬如,她的銀包是Gucci的;化裝袋是Prada;匙扣是Hermes;手錶是Tiffany;手袋是Fendi;衫是純cashmere;裙是Nichole Farhi;鞋是Manolo Blahnik。
全身上下都考究,無十萬都有八萬。就是啊,她什麼都有,惟獨無男朋友。保養得再好,吃再多的藥丸,穿得再漂亮也只是不外如是,感情有憾,日子便空虛。
況且,以上各項身外物的代價,成了無底深潭的信用卡陷阱。Green想到這裡,吐了吐舌頭,還是趕快回公司工作,要不然,誰來替她還卡數。
日子就是這麼的過,買藥、試藥、買衫、返工賺錢還卡數。沒什麼痛苦,但也沒什麼值得開心的。
後來有一天,Green無意中翻了翻星座書,書上指示,穿粉橙色衫上班會有姻緣到,於是Green便立刻從櫃底找來一件粉橙色的外套,披往身上上班去。
在閒著無聊到可以用拔掉白頭髮當作節目的日子,你說,怎夠膽不跟星座指示去做?萬一真的有可能發生,卻發現自己沒有照著做而失去機會,便是自己的錯。
穿著粉橙色的Green忙完一個上午,中午時分,她又往藥房裡鑽,當她半彎下身閱讀靈芝的功效時,偶然發現,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在她左手邊十尺之外看著她。
Green以眼角掃射,第一印象是,他長得不錯。而又忽然,她看到,他望著她微笑。
她連忙眨了眨眼,打算再看清楚那微笑是否真確。卻又在她定下神來之時,居然發現他已溜走了。左看右看,都不見他。
在心裡咕嚕起來,都怪自己眼力不夠。對,今天便買維他命A,補一補一雙電眼。
走出藥房後,Green買了飯盒回公司,繼而慣性地服下十多種藥丸;小睡五分鐘;再抖擻精神搏殺。
轉眼間,差不多七時,她補了點妝,準備下班。
往哪裡去才好?在商業區逛了又逛,買了兩件衫。正想看場電影,卻發覺要看的都落了畫。於是只好挑一間小餐廳,坐下來吃晚餐。
小小的閣樓意大利餐廳,沒多少個食客。在吃著她的香草汁蝴蝶粉時,抬頭一望,居然發現中午時遇上的那名西裝男子,正坐在相距她三張台的位置上,他望著她,什麼也沒吃,只在喝他的紅酒。
沒有錯,不是自己多心,不是自己發姣,他是望著自己。而且就這樣望著,沒放開過。
Green的心開始不規則跳動,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她膽戰心驚。頗有點無可奈何的,她惟有垂下眼來避開。
她不敢再看,然而就是感覺到,他似乎是站了起來。
Green的心一怔--莫非,星座真的靈驗?
一陣男性的體香,他正走前來。戀愛啊戀愛!
果然,到她再抬眼之時,便看到他坐到她跟前。
雙目有神,鼻高高下巴方方,嗯,英俊的男子。而且,他有一股普通男人不常有的氣質,她不懂得怎去透徹形容,彷彿,他的臉上籠罩著一種靈氣。
Green等待他說話。
他眼內的笑意更盛。
然後,他把手放到桌面上,繼而又把手收回。Green看到,桌面上多了一瓶藥丸。
她愕然了。
「給你試試這瓶藥。」男子說。
她微微張大嘴巴。他,居然是賣藥的?他是在問她推銷藥丸啊。
當下興致便消失了一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男子卻這樣說。
她揚起眉毛。「是的,我不會就這樣買下陌生人的藥。」
「這不是普通的藥。」他說,眼內仍有笑意。
她不甘示弱。「還有什麼藥我沒有試過?」
他說:「戀愛的藥。」
她不作聲,以為聽錯。
「每瓶六十粒,每天服三粒,二十日內見效。」男子說:「絕對無副作用。」他的嘴角彎起來。
Green怔怔的,是在半晌後才懂得反應。她駭笑。「哈哈哈!誰會相信?」
「為何不?」男人聳聳肩。他那迷人的笑容更是迷人了。
Green制止自己被美色所迷,她拒絕。「我不會買。」
男人沒勉強她,態度依然從容不迫。「她可以令你遇上可提供戀愛的男人。不要緊吧,當你回心轉意時,我會再出現。」
說罷,他站起來,從閣樓走到地面去。
那真是啼笑皆非。她搖了搖頭,繼續吃她的蝴蝶粉。
是在半夜裡,將睡未睡之時,她才又想,或許,那會是真的。既然她可以相信其他藥物有美容美發美胸美腿的效果;又既然星座叫她穿粉橙色她也不抗拒,為什麼不放開心情,去相信這戀愛的藥?
她從被窩裡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忽然,門鈴聲,她往應門。居然,是賣藥的美男子。她來不及訝異,他卻說了:「知道你想試。」他遞上一瓶藥和價錢表。「大批買有八折。」
「你怎會知道……」她怯怯地問。
他卻截住她的問題,「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迷迷糊糊的,Green把藥拿回房中,那戀愛的藥是粉紅色的,小小一片,扁扁的圓形,像顆糖果,她倒了杯水,服下了,然後又上床睡去。她想,沒什麼大不了呀,像顆維他命丸那樣罷了。
翌日,她又服下了三粒。再之後的一天,她也乖乖地依時服藥,是在第三天之時,她才懷疑自己瘋了。
在辦公室中,她看著那片藥丸,真不相信自己居然會被一個賣藥男子所迷,幹出這種無意義的事。這三天,根本無任何徵兆嘛!
她把藥丸放回膠瓶內,取笑自己。
公司的同事走過來對她說:「Green,開會了,客人已到。」
她應了聲,捧起文件往會議室走去。
誰知,一步進會議室,她便有點呆呆的,面前這人是誰?他有那她一見便喜歡的髮型,剪得短短,像紀律部隊的那種,而且他那個笑容,好陽光氣息啊!
耳邊有人說話:「陳先生今天有事不能來開會, Mr.Gordon Yu代替他。」
Green伸出手來,而當那Mr. Gordon Yu伸手與她一握之際,也彷彿忽地觸了電似的,望著她的目光,頃刻閃亮起來。
之後,他的眼睛再沒有離開過她。全會議室裡的人都看得出來了。
他對她很有興趣,問了她一些身為客人不會問的事,她有點尷尬,但多多的興奮,照答如儀。在散會後,她急忙補上卡片,再然後,她跑回她的座位,服下那顆粉紅色的藥丸。
當藥丸由喉嚨滑過的一刻,她趕忙祈禱:「我要與他談戀愛。」
在下班前的半小時,果然,Gordon致電來約會她。
Gordon對Green一見傾心。而事實上,Gordon是Green有過的男人中,條件最好的一個。他的外型俊秀,又在外國長大,開朗直接大方,滿滿外國男孩子的氣質。Green非常的滿意他。她相信了,得到Gordon這樣的男孩子,全靠那瓶戀愛藥丸所至。每天服三粒,戀愛果然步近。
Green照舊每天按時服用各種維他命丸,另外又有一堆美發美肌美胸美腿丸,這種狂吃藥丸的日子,變得不亦樂乎,有個人在身邊,果然不同凡響。
Gordon起初表現得極癡纏,差不多早午晚各一個報到電話,每晚放工後也要見面,每次見面也難捨難離。連男人最不慣說的三個字:「I Love You」,他也在每次與Green相見之時,忍不住說了又說。
其他要命的甜言蜜語還包括:「我不知怎解釋,除了你之外,我再也不想見任何人。」
「我見過那麼多女人,不知為何,會選擇留在你身邊。理論上,誰誰誰都比你漂亮性感,但能留住我的,就只有你。」
Green每次都睜大眼,聽在耳裡,一臉的不可思議。但Gordon說話的神情是那樣情深、認真、專注,而且還有那最煞食,似乎是發自內心的大惑不解眼神,令Green不得不相信,他的心是真的。
在這一刻,她真的以為Gordon就是她的落腳點。
直至,從某一天起,他的來電由三次減到一次;他開始說累,一星期見兩次面剛剛好;他對著她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無精打采;他開始收起對她的溫柔,間中還有些不耐煩。
Green於是懷疑,他對她的愛減少了。亦即是說,藥力減退。
於是,她加重份量,每日服五粒。數天後,Gordon真的熱情起來,還送了她一份小小禮物,是一隻Tiffany的戒指。 Green看著,心裡舒了一口氣。Tiffany的戒指,他對她,該依然重視吧。
可是,又再過了一段日子,Gordon的冷淡又來了。到了此階段,他真的似乎收起了所有的溫柔,除了,在床上的時候。
才四個月。Green的心在滴血。
望著那顆粉紅色藥丸,Green發呆。然後,她搖了搖頭,決定不再服下去。
Gordon在兩天後與她分手,臨離開前他說了一句:「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愛上你。」
他是一臉的惘然,卻沒半分歉疚。
望著他自她面前離去,忽然,她很明白自己的位置。
有真本事的,不是她。
有那三分鐘的呆滯與失落。
然而,未幾,不失聰敏機靈清晰的她又會這樣想,藥丸可以引發一段戀愛,至於怎樣去維繫,還得靠她自己。是了是了。這樣子想了又想,那顆粉紅色藥丸,還未失掉她的信任。不戀愛可以做什麼?難道去學國語?也才沒有這麼呆,她要為下一段戀愛鋪路。
於是,Green又按時服藥。
她不去學國語,她學法文。法文學生,應該高級一點。
Je m』appel,Je m』appel地,Green在一班同學中,看中了一名在大學當研究生的男孩子,也不理會他比她年輕三年,既然討自己歡心,便不容錯過。
她還沒對他發功之時,他已忍不住主動約會她。
男孩子名叫Sean,有非常漂亮的笑容,很單純無機心的那種。要喜歡上這種笑容一點也沒難度,於是,她有墮入愛河了。
今次,她學精了。誰要在愛情中全情投入過分認真?尤其是,由藥力引發的愛情。
雖然,Sean的確可愛,也似乎真的對她很好。也不知是藥力還是真有其事,Sean對Green,總有招架不住的姿態。
這一次,是她嫌棄他在先。她嫌他賺錢少,嫌他太幼稚,嫌他比她年紀小--對,當初開始關係時,她完全沒介意過。
她明知自己嫌棄他,卻不以加重藥丸份量來解救,她明白,她是要放棄了。
第二段藥丸情緣終止。
Green在不戀愛的日子,停止服藥。也果然,不服藥便沒有男人愛上她。
然後,隔了一段日子,她準備好再來一次戀愛之後,她又再次定時服藥。
這一次,是街角偶遇。能夠這樣因偶遇而喜歡上的,當然就是外型非凡的男人。對,Green覺得他似金城武。
翻版金城武是設計師,他有自己一套的生活品味和態度,Green覺得他神奇到不得了。有外又有內,她自覺真的很喜歡他。
他的家裡是滿滿的書與畫冊,基本上每一項細節都考究,燈是紅色小燈,沙發是幾何圓形,牆壁是五顏六色。Green看著,欣賞之餘,亦澎湃地心動了。
因為一個人的家而愛上一個人,她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當。你可以因為一個人的品味而墮入愛河,亦可以因為一個人的外貌、成就、身家而墮入愛河,化學作用都是相同的。誰也不比誰高深或膚淺。
躺在那張不知意大利名家設計的床上時,Green忽然覺得,她不再想要什麼戀愛了,就讓自己倚在他身邊吧,她是萬分願意。
他的側面有那流麗優雅的線條,她用手指輕輕沿線撫摸下去,從指尖傳來的觸碰,湧至她的心內,剎那間,也就有點熱淚盈眶。
但覺,已經愛上了他。
她想長久,他卻似乎沒此感應。在相處的一個月後,Green發覺,他的眼內已沒有她。散潰的目光,沒內容的眼神,明明是對著她的臉,她也已經搜索不到他對她的注視。
考慮了良久,她拿著藥瓶,不知要不要加重份量?
一直想到天亮,然後她放下那瓶藥。她決定,就此隨緣。 因為真正喜歡他,她才不想使用什麼旁門左道,她希望他可以自然地愛上她。
與他的關係,她渴望大家都源自真心。
願望沒達成,他離開了。
藥丸帶來的戀愛,今次又是不長久。
失戀的女人,本來好端端的,還可以裝作沒事人一樣。只是當碰上可供發洩的對象,她變不受控制地情緒崩潰。
那人是賣藥的美男子,他登門問她要不要新的訂單。
「你呀!你這些藥的效用只有半桶水!未試驗清楚不要拿出來賣!」她站在門前叱喝。
美男子一聽,臉上是風度翩翩的笑容。「你說得沒錯,我們還在試驗階段,你是我們試藥名單上的其中一個名字。」
Green當下晴天霹靂,試藥……她立刻想到一系列的藥物副作用,諸如對愛情不信任、愛情態度消極、戀愛麻木……
耳邊傳來他的說話:「你有一向勇於在藥物上嘗試的態度,很適合我們用來試藥。」
Green抬起眼來,心裡湧上一股寒意。她使勁地推他出大門外,然後用力關上門。
試藥……她深呼吸,簡直豈有此理。
那夜,她抱著枕頭思前想後。戀愛藥丸的效用不能達至完美,並且有副作用,這樣,不如不吃藥好了。
對,對。
本來就這樣決定了,下了決心,Green準備睡覺去。然而在將睡未睡時,念頭卻又這樣湧起。如果連藥也不吃,她便沒有任何戀愛的機會。雖然戀愛會傷心,也費神,但她也寧願有機會參與--是,就是這樣。
或許,當中有一段戀愛,可以逃過藥丸的不完美。他愛我,我又愛他,然後,雙雙走到很遠很遠。
想著想著,笑容甜甜沁出來。Green是屈服了。
愛,貴乎勇。所以,未盡完美也得去試。
明天,便再找那賣藥美男子,再向他要上十打八打。
繼而又到藥房補給一堆魚肝油丸、纖維丸、蘆薈汁、深海魚蛋白、美肌素……好為再一次的愛作出準備!
思想至此,門鈴響。Green知道這是誰,誰會如此知心?而且神出鬼沒。
門外是賣藥美男子,他是滿眼的心照不宣。「你這次要多少打?」
Green反問:「你手頭有多少貨?」
他微笑:「知道你是抗拒不了。」
對,戀愛,誰能抗拒?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1:59:09
第六章
拼 貼 游 戲
蜜兒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她走出佈景板,擦過攝影師的身旁,然後到化妝間坐下,她抹去臉上的化妝,穿回自己的衣服,靜悄悄地離開。攝影師與工作人員都沒有留意她的離去, 他們正準備下一個環節的工作,本地的著名模特兒將會在這間studio拍攝一輯時裝造像。
蜜兒也是剛剛拍完一輯時裝照,但待遇與格調截然不同。無辦法,名氣與身價不一樣嘛。她步下大廈的唐樓樓梯,一名高瘦的短髮女子正拾級而上,打了個照面,蜜兒對她禮貌地笑了笑,這就是即將要進行拍攝的著名模特兒了。
蜜兒在望了望她的背影之後,才慢慢地步行到樓下。她禁不住想,剛才這麼近地打量,真的不覺得她漂亮,皮膚很乾,而且有黑眼圈。
走在街上,她伸了腰。路經報攤,她買了本便宜的時裝雜誌,另外又買了本大大的、昂貴高檔的本地版本、外國風格的潮流雜誌。便宜的那本今期有她的時裝照,她示範三百元以下的上班服的穿衣大法。
回到家中,她開了罐汽水,蹺起腳看她的雜誌。不是不洩氣的,也入行一年了,來來去去都是拍些便宜衣服,化些便宜的妝,刊登在一些便宜的雜誌上,酬勞便宜更不在話下。人家是模特兒,她也是模特兒,格調差太遠了。
小模特兒,她明白她的處境,她翻看高檔的雜誌,人家有budget有concept,拍那些照片,才算是模特兒嘛。自問條件不比她們差,奈何運氣硬是沒降臨自己身上。
蜜兒喝了口汽水,不停前後把雜誌翻了又翻,非常百無聊賴。
隨意望了望,茶几旁放上一把剪刀,她心血來潮拿起它,往自己的照片上剪,她剪下了自己的人形,拼貼到高檔的雜誌上。
擺放在原有的模特兒身旁,就像是一同被拍攝那樣。
蠻不錯呀,那效果蠻自然。蜜兒微笑,出現在這種刊物上,才像樣嘛。
人要有志氣,誰會想日子過得屈屈就就?
玩過了,蜜兒打了個呵欠,隨手放下雜誌。腦內衝來了睡意,她也就屈膝在沙發內小睡一會。
剛合上眼,風從不知處吹來,她剪貼了的一頁被翻開,在蜜兒看不到的這一刻,一陣金光閃耀在這一頁紙上,不知由哪裡衍生出來……
翌日,蜜兒往髮型屋打理頭髮,相熟的髮型師這樣對她說:「好厲害啊,終於上了大雜誌!」
「什麼?」她不明所以。
於是,髮型師便遞給她雜誌,是昨天蜜兒買了的那本高檔潮流雜誌,並為她翻來那一頁,指著說:「你看。」
蜜兒當下張大口來,她居然看到,自己的樣子拼在某著名模特兒身旁。
「這……不是我家中的那本吧?!」她急急地湊近眼前細看,太神奇了,半點拼貼的痕跡也沒有,完全就是兩名模特兒一同拍攝的那樣。
髮型師說:「你比她還搶鏡。」
對,蜜兒在剪貼的時候,故意把自己的照片推前了一點。
她望著這雜誌的內頁,冷汗不停在沁,沒可能的,她瞪大眼,沒可能的……
頭髮吹乾後,她急忙付帳然後跑到街上,向報攤要了一本剛才的雜誌。一翻開,果然,她的臉孔、身形、姿態,嬌美地靠著身旁的模特兒。沒有任何破綻。
蜜兒抽了口冷氣,蒼白著臉再翻過另一本,真的,又是這摸樣。她的樣子,存在於這一期高檔雜誌的每一本之內。
她抱著這本雜誌,截了部街車,匆匆趕回家。
那本最先剪貼了的雜誌還在。她跪到地上去,伸手一翻--
明明是剪貼的,那凹凸位,清清楚楚。
心內的寒意,頃刻流遍全身。
兩本雜誌對拼起來,她瞪著愕然的眼睛,完全不懂得怎麼反應。
呆呆的,驚嚇的。
但,這是否可算是夢想成真?
蜜兒自問,卻不懂得回答。
到腦袋重新運作之時,蜜兒決定了再試一次。她拿起剪刀,往自己拍攝過的雜誌內剪出自己的樣子,然後,貼往高檔雜誌的另外一頁,是訂閱指南的一頁,照片中的她的姿勢剛好指著訂閱贈品。
貼好膠紙後,她有一剎那的惘然。
就在不知應再怎麼做之時,一抹金光閃耀轉動在那剛剪貼的內頁上,迷人的、奇異的,金光轉呀轉,飄散過後,繼而碎落消失去。
蜜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然後,她抓起新買的那一本,急急翻到訂閱那一頁。她看到了她自己。
用力揉了揉眼,然後再看,仍然是她。沒剪沒貼,彷彿是從電腦中編排出來那麼自然。
太不可思議了。
這本高檔雜誌,也就有了她兩幅造像。
蜜兒以極慢極慢的手勢,重複把雜誌翻了又翻,完全說不出所以然來。
她把雙手伸在臉前,仔細地檢視,她懷疑自己突然學曉了魔術。
她皺著眉,垂頭把目光停在這本雜誌之上。接下來,該怎麼做?發現了這拼貼的魔術後,她下一步應該要怎樣?是扔掉雜誌嗎?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抑或……
但她已經無緣無故出現在雜誌裡。已經發生了嘛。
蜜兒合上眼,靜思十秒。繼而得出結論是:怪是怪,但,合襯呀!我與這本雜誌合襯啊!出現在這種雜誌中,完全是天作之合!
心念一至,一不做二不休,她拿起剪刀,再把自己的三張照片分別剪貼在不同的內頁中。對對,她是屬於高檔、有地位、精美的大雜誌。蜜兒高舉被金光神奇地洗禮過的內頁,驚慌的心情已差不多全撤退了,餘下的,反而是理所當然。
一早就應替這些雜誌拍照啦!她站起來,為了深入印證,她往樓下的報攤再買一本。一翻來,便看見自己的臉孔。
好滿足啊!
滿足地,她仰臉大笑三聲。哈!哈!哈!精靈的她已全然接受了魔幻似的轉變。望著雜誌中的自己,她的目光內閃過一抹特別明亮的神采。
而一個星期後,透過她所屬的模特兒公司,蜜兒接到那本高檔雜誌的電話,負責人對她說,她替他們拍了照,但卻沒有在雜誌中刊登她的資料,對於這次錯失,他們深感抱歉。
蜜兒禮貌地連聲說小事、不介意。而好戲在後頭,雜誌的負責人說,因為她的照片效果很好,下一期請她再拍一輯。
蜜兒一聽,臉上湧出了笑容。
「泳裝,可以嗎?」負責人又說。
「可以!」泳裝,更好,是表現自己的好機會。蜜兒當然一口答應。
在拍攝的那天,她感受到被重視的快樂,高素質的化妝師、髮型師、攝影師一概落力為她造像,也通通讚她夠專業,很上照。
「你們也很專業啊!」她回敬一句,衷心的。
蜜兒自覺,已跳出了從前的框框,她的事業與人生,該可攀越更高層次了吧!
而果然,事情一直順利地發展下去。以後每一期,這本高檔雜誌也找蜜兒拍照,不消三個月,其他同一層次的雜誌亦爭相聯絡她。
而且,蜜兒還接了一個護膚品的電視廣告哩!知名度與收入,一下子攀升了。
她的臉孔,開始為各界所熟悉。居然,有雜誌訪問她做模特兒的心得,並稱呼她為「名模」。
蜜兒前後把那篇訪問反覆閱讀了十次,她為她所得到的這一切沾沾自喜。
真的,只不過是半年時間,已今時不同往日。
而在某天,剛剛完成了一個fashion show的她,累極回家後,隨意翻閱報紙之時,她又有了另外一個念頭。
她正看著報紙上的社交版,照片中的公子與淑女翩翩起舞。嗯,ball場是否一個好玩的地方?現在既然已出了名,為何沒有任何人邀請她出席這些活動?
是了,她再次拿起剪刀。
蜜兒的臉上有那志在必得的微笑。
蜜兒把自己的樣子剪下來,拼貼到報紙上的ball場版去。 剪下來的,是一張身穿晚禮服卻又手舞足蹈的造像,剛好配襯ball場舞池的繁華景象。
一抹旋轉的金光再次升起,閃耀在蜜兒的夢想之上,打轉又打轉的,包圍著那剪貼了的ball場版四周。
街上販賣的報紙,也就出現了搖曳生姿的蜜兒,她再次為大家開了個玩笑。
如是者,蜜兒偶爾把自己的樣子拼貼到報紙的ball場版中,有高貴的、活潑的、前衛的各種不同造型,她覺得很好玩,而又漸漸的,全港市民也以為這名人氣冒升的模特兒已成為了ball場新貴。
也開始有主辦單位邀請她出席這些社交場合,蜜兒得償所願。她正正式式光明正大地踏足ball場,站在閃光燈下擺個靚靚pose,示範眾生何為美色當前。
她適應得很好,不卑不亢,身處一眾名媛淑女當中,她較年輕亦富時代感,身家雖然只有人家的二十分之一,但蜜兒有她獨特的號召力,甜美可人大方得體伶俐活潑,她在自製的ball場機會中如魚得水。
出出入入得多,開始有不同男士對她表示興趣,明示暗示地約會她。但蜜兒不喜歡,不是嫌太老便是有妻室,要不就是太招搖太庸俗,一點也不討人歡喜。
惟獨是那名高高大大樣子帶點傻氣的男孩子,放洋回來,令蜜兒對他有點意思。他每喲那班人的老式與機心,氣質又好,那個笑容呀,充滿陽光味。
但總共與他見了三次面,他也似乎對自己印象不深。剛才一踏進會場,她對他微笑,他也只是怕怕羞羞的說:「呀……你是Sandy嗎?」
蜜兒怔上三秒,既而尷尬地糾正他。心中也就有點不甘心了,她打從第一次與他見面,便記得他介紹自己為Cliff,二十六歲,美國著名大學的碩士,回港主理家族生意。為什麼,她不能同時給他一個深刻印象?
進餐的飯桌共分兩台,蜜兒時不時從眼角偷看他,愈看愈心中有怨。怎麼,她完全迷不到他。
那一個舞會,蜜兒心情不好,提早離開。翌日早上起床後,她抓起報紙查看有否自己的ball場倩影時,也就看到Cliff喝醉酒躺到沙發上的狼狽相。他側身躺下來,臉上有著一個曖昧的微笑。
蜜兒一邊看一邊驚歎此名大男孩醉酒後的可愛時,忽然靈機一觸。她捧出剪存妥當的私人照片,精心挑選一張俯身伸出雙臂的,然後剪出來,與ball場版中Cliff的照片作出拼貼,創造成一張蜜兒照顧喝醉酒的Cliff的親密合照。
天衣無縫,溫馨感人,蜜兒看著,不禁哈哈哈大笑三聲。遲起沐的Cliff,看到那張被照顧的照片,第一個反應是非常不好意思,自己喝醉了卻麻煩上那名不相熟的小姐。輾轉向別人拿到蜜兒的電話,他向她道了謝,另外約會她,以示道謝的誠意。
時間定在兩天後的中午。餐廳再幽靜,正值中午時分,也是人來人往的。面對面坐著,化上淡妝的蜜兒,衣著簡便地端坐在目標男人面前,每一秒都在恰如其分地微笑,她明白頭一次約會的重要性,她要在這人來人往的環境中,成為唯一吸引 到他的焦點。
而事實證明,反應良好。Cliff的目光細緻而專注,對面前清麗的女孩終於有了明確的印象。她漂亮、高雅、聰明,而最要緊的是,他覺得她心地好。
「你不怕其他在場人士的目光嗎?就那樣照顧喝醉酒的 我?」Cliff親切地問。
蜜兒微笑,甜甜地說:「其他人只顧灌醉你,見你醉了後又留下你出醜……我覺得你好可憐。」
Cliff的目光內充滿了嘉許。「其實我不喜歡ball場那種地方。」他說。
她也就附和了:「我也是,只是不好意思拒絕。」
Cliff似乎更高興了。「那你平日多數出沒在哪裡?」為了遷就他的sporty氣質,蜜兒回答:「去gym,夏天游泳。」
Cliff驚喜:「你喜歡運動?」
「十分。」她回答。
「我可不可以約你打golf?」
蜜兒按著內心的興奮,平靜而優雅地回答他:「可以,我也想試一試。」
就這樣,這個男人便成功地被羅致到蜜兒身邊。
以後的約會,一直非常順利,蜜兒再次發揮她的適應本能,第一次與富家公子拍拖,並沒有多大難度。基本上,Cliff的要求並不高深,他喜歡靜一點,乖一點,樸實但又時髦的女孩子,能與他一同參加運動當然會更好。
他時常強調:「女孩子最緊要心地好,樂於助人。」說過後會向蜜兒拋來一個安慰的眼神,意謂他能找著這名心地好的女朋友,他非常安心。
每次聽罷,蜜兒都在心中狠狠一寒。只有她才明白,她根本不是那樣的女孩子。心地好?今天多得到的一切,莫不是靠旁門左道賺回來。
蜜兒的事業也發展得頗順利,她得到繁多的曝光率,坐穩本地高級模特兒的陣腳,當然已經不再為便宜的雜誌拍照,但有時候在化妝梳頭時把那種雜誌翻一翻,還是百般滋味在心頭。曾經,她只屬於那低級的空間,因著那股連她也不能解釋的拼貼魔力,她才得以晉陞。
如果不是靠剪剪貼貼,她會想,什麼時候她才會如願以償?
事業、男朋友,靠的都不是自己的真本事,蜜兒迷惘起來,鏡中的反映美艷動人,但臉孔下的一顆心呢?毫不堅忍,也沒耐性,而且太會耍手段,蜜兒的眼神閃著不耐煩與厭惡,她開始討厭自己那張臉,一點也不美麗。
Cliff一直待她如珠如寶,他甚至稱她為小白兔。奧,純潔、善良、無機心,最襯她,他說。
她漸漸不再有能力忍受。他愛著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她,她問他:「如果有一天,你發覺我不是你想像中的人,你還回否仍然愛我?」
Cliff聽不出所以來,只是說:「你是妖精變的嗎?」然後自己哈哈大笑。
蜜兒在心裡歎了口氣。
沒多久後,她便與Cliff分了手,她忍受不了她自己創造出來的虛假。Cliff傷心、愕然、失望,通通都不理會了,他為了一個假女人而痛哭,她能幫得了什麼?
也收起剪刀。那抹旋轉的金色閃光,她不想再看。夠了夠了,在拼貼遊戲當中,她已收穫良多。
蜜兒決心憑自己努力生活,也沒出席ball場,亦沒再用剪貼來達成工作上、交友上的目標。
日子也過得不錯,拍照行catwalk,與男人約會。只是,沒甚大驚喜。
她仍然有翻閱報紙雜誌的習慣,看到一些有趣的名人事跡、鋒頭人物,她也會想,如果有機會變成他們,就算一天半天,也未嘗不是有趣的事。雖然每次念頭一過,她也會禁止自己想下去。
要知足啊,她叮囑自己。
而在半年之後,一天在家敷面膜之時,蜜兒收到一本歐洲版的時裝雜誌,是速遞送來的,她沒有訂閱這本雜誌的習慣,有點不明所以,但還是簽收要了下來。
她坐在沙發上翻著看,忽然從雜誌中跌出一張乳白色的請柬,蜜兒看到請柬之上一行金色的字寫著:「邀請你成為皇室中人。」
蜜兒輕輕皺了眉,沒有再理會,她順勢翻開請柬跌出來的一頁,那一頁是歐洲皇子娶王妃的新聞,准王妃將於半年後與王子結婚。
忽地蜜兒如觸雷擊。皇室中人……
急急的,她抓起請柬細看,請柬的背面寫上:「請運用你的拼貼技巧。」
蜜兒的瞳孔擴張,魔法找上門了。
這是一個邀請,魔法在誘使她,誘使她變成王子身邊的女人。而方法,只需把自己的照片剪貼在這本雜誌上便行了。
蜜兒的心在澎湃得跳動,她的臉漲紅,額角冒汗。
這是一個神奇的機會,一經拼貼,她便會成為王妃。這拼貼,比以往的要大規模數以十倍。
她怔怔的望著雜誌內的照片,王子年輕英俊,家財豐厚而且舉世矚目,如果能成為他的王妃,她的一生將會是個傳奇。
好不好……
心正亂,那抹神秘的金光突然從空氣中浮現,上上下下翻滾飄蕩在那頁雜誌之上--
如果你是蜜兒,你會否把握機會褫奪別人的命運?使原本的女人消失,自己來取締她?
蜜兒的心仍然不上不下,但那只右手,卻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伸向台角抓來剪刀。蜜兒的目光流露陌生的驚嚇,那不受她腦袋操控的手,似乎將要為她帶來餘下半生不容她拒絕的命運……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1:59:39
第七章
凍 死
如果,我為了你而摧毀自己,你會不會覺得感動?
只知道,她是個很有愛心的女子。
在那幢三層的藍色瓦頂西班牙式村屋內,她收養了三名小孩。
三歲的掉了左手臂,兩歲的沒有雙腿,九個月大的失去所有手指,而且還是兔唇的。
她二十多歲,長相清秀溫文,長長的頭髮給縛在腦後,時常淺淺的笑,很有禮貌。
大家都叫她薛花。而她告訴別人,薛花是Shiva,Shiva又即是濕婆天,宇宙間的破壞之神,以最聖美的外表誕生,幻變無盡,然而最終的任務也只是為了摧毀。
那是在鄉村酒吧喝啤酒的夜裡,一個男人告訴阿文的。
「是嗎?她的名字有這樣的解釋嗎?」阿文問同伴。
「是呀,是她告訴三號屋那個大學女生,而她又告訴我們。」同伴說。
阿文心想,薛花不獨漂亮,而且,很有點內容。
同伴問阿文:「覺得薛花漂不漂亮?」
阿文喝上一口啤酒,點頭:「很喜歡她這類型。」
同伴聳聳肩:「好像瘦了點。」
阿文喜歡瘦的女人,所以薛花剛剛好。
同伴又說:「聽說,大兒子是她親生的,其餘兩個才是領養的。那斷手小孩是她和她的男朋友生的,但男朋友走掉了,留下屋和孩子,於是她把樓下兩層租出去,賺錢帶孩子。」
「很有愛心,對嗎?專門收養有殘缺的。」同伴又加了一句。
這也是對,阿文上次到頂樓交租給薛花時,便看到那三個孩子,斷手斷腳,樣子身體都變形,並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
想起那一次,薛花還對他的工作很感興趣,問了他有關冰庫的種種。諸如冰庫有多大,一次過可以冰凍多少頭豬和牛,溫度是否難以抵受等等。
阿文詳細的解答了,小心翼翼的,生怕答得不好扣印象分。
阿文很清楚,自己在暗戀這個特別的女房東。
偷偷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真的很刺激。對方的一舉一動全部是秘密的享受,那快樂,別人無從分享。
很刺激很刺激。
他愛偷看她走到樓下倒垃圾的身影,她彎下修長的身體來,大小剛好的臀部總正正的對著他。
他愛閒來無事豎起耳朵聽她對小孩子說話,說什麼要乖乖的,不要哭,待會有好東西吃。
又很留意薛花喜歡什麼顏色的衣服,甚至連薛花買菜的籃子他也不會放過,目光瞄準菜籃的內容。
看見了紅色的肉。
於是,阿文找了個機會,從雪房拿了些好一點的牛筋骨給薛花。
薛花接過牛筋骨,很客氣的謝了謝,說:「進來坐坐。」
「二仔發燒。」 薛花邊洗滌著牛筋骨邊告訴阿文。
「不辛苦嗎?一個人帶三個小孩?」
「辛苦啊,但是我喜歡他們。」
「多難得,很多人接受不了殘缺的兒童。」阿文說。
薛花從廚房中轉過頭來,這樣答了一句:「殘缺沒有什麼不好呀,殘缺也可以是美麗。」
阿文望了望那躺在沙發上沒有下肢的小男孩,一時間答不上來。
若果薛花認為殘缺真的代表美麗,那麼,要不要好好學習這種審美觀呢?
阿文很努力,不時找點話題藉故走到樓上探望薛花。
譬如說,他有些關於殘疾兒童就學的資料可以提供給薛花,又或者豬骨煲「清保涼」的新烹調法。
每次薛花總是禮貌周到地謝了又謝。
薛花就是太太太客氣了,在她身上,總有一層輕輕軟軟的薄膜膠著,再接近也還是黏黏貼貼。
只是說著冰庫的事,薛花才顯得特別上心。
她會問:「做屠夫的心態是否很愉快?」
「把豬牛羊的四肢切割下來時心情會如何?」
「有沒有只切下一隻腳而保留其餘部分讓他生存下去的豬?」
「冰庫內儲了多少隻豬手牛腳羊大腿?」
阿文會嘗試詳細地解答,但有些問題,他真的不知如何開口。
於是他反問:「若果換了是你,每天在冰庫工作,每天都是切牛腳豬手,你會否有特別的心情?」
而薛花答:「我想,那會是我夢寐以求的工作。」
反應直接的他說了:「不如,我介紹你到冰庫工作。」
薛花則謝了謝,說:「那又不用,我每天也在斬瓜切菜。」
那又真是,薛花說過後站起來,走到廚房,拿起菜刀凌厲的斬下放在砧板上的豬骨,骨分成了兩截。
兔唇小嬰兒突然哭叫,伸出沒有手指的兩手,在阿文眼前舞動。
「今晚煲豬骨湯,你留下來吃飯好不好?」 薛花問他。
他急急從嬰兒那邊把視線轉回廚房去,自然不過的窒了窒,自然不過的應了聲好。
一餐飯,薛花忙著自己吃之餘,又要照顧三個小孩。
「你很有愛心,他們比平常的小孩要多許多愛心。」阿文讚道。
薛花笑了笑,把湯喂到沒有左臂的孩子口中,說:「就是他們這樣子,我才有耐心照顧他們,平常的小孩,我是不會理會的。」
「都是收養的嗎?有人說,大兒子是你親生。」
「收養的。」
阿文放下碗筷,說了句:「你真是個好女人。」
薛花望了眼阿文,說了聲:「謝謝。」
大家都說,阿文和薛花很親密。而阿文自己知道,他倆其實只是較要好,距離親密還須努力。
但是阿文已經非常非常喜歡薛花。
已到了這地步:每天清早起床首先想起的是薛花;然後乘車上班腦袋有空擋的時候是薛花;在冰庫抬豬搬牛掛羊之時當然少不了薛花;而晚上睡覺之前又再想她一會,然後夢中有她溫柔濕潤的吻。
完美的暗戀樂趣。只是有些時候腦袋內掠過她那三名小孩的奇特相,叫阿文快慰的心情打了個突。
他開始覺得,薛花的愛心來源有些出奇。
不是一視同仁的愛,而是,只挑有殘缺的來愛。多奇怪的憐憫心。
一直嘗試不理會這怪異。直至一天,阿文碰上那掉了右臂的男人。
他有薛花家中的鑰匙,直出直入薛花的家。
阿文側著耳,偷聽薛花和男人的對話「
--你把那些孩子怎麼了?
--我只想愛得深一些。
--你已經把仔仔變成獨臂人,現在還加多兩個。
--我會很愛很愛他們。
--你變態。
--當初,你就是喜歡我這樣。
--我寧願沒愛過你。
--那你想怎樣?叫我還你手臂?你試回想,那時侯多麼的美,我總是抱著你沒臂的胳膊親了又親……
後來,男人挽著箱東西,拖拖跌跌的離開。忽然,阿文很明白很明白。
那一夜,阿文直截了當這樣問薛花:「你要我的左臂抑或右臂?」
「怎麼?」 薛花笑:「你轉行賣燒鵝?」
「別裝了。」阿文堅定的望向她:「我知你只喜歡殘缺的東西。」
薛花收斂起剛才綻放的笑容,慢慢說:「愛上了我?」
阿文抱了抱手臂,「可不可以?」他問。
薛花趨前一步,溫柔地說:「愛上我非同小可。」
阿文抬起眼來,眼神不是不興奮。
薛花歎了口氣,對他說:「左臂。」
「好!左臂!」阿文歡天喜地地在空中轉了個圈,接著跑了出去。
左臂。只要一條左臂便能換取她的感情。只要一條左臂。 阿文暗掂,這個他付得起。
但如何把這條左臂獻給深愛的人?刀割?斧斬?電鋸?
想了很久以後,他跑到冰庫。對了,先讓手臂凍僵然後斬下來,可免除痛苦。
冰庫溫度在攝氏零下二十度左右。平時阿文內進要穿著特別保溫衣服。今次,他在那套物制工衣上,剪掉了左邊衣袖。
左臂,她要求一隻左臂,正如平常女孩要求一朵玫瑰那樣。
阿文覺得很有面子,被一直暗戀著的人接納。
但冰庫,真的很凍很凍,而那套工衣,給剪掉惡劣袖之後,便不再保暖。
本是興致勃勃想著薛花的阿文,開始感到很倦很倦帶著些睡意。
他撫摸暴露在空氣中的左臂,還依稀感到肉質的微溫。於是他想,大概還要坐久一點。
然而,他開始感到意識模糊,很想很想,好好的睡一覺。
手臂,還未曾凍僵。
還是再多坐一會兒。
就在將睡未睡之時,阿文醒覺,再坐下去的話,便只會白白凍死,手臂,還是趁現在就斬下來。
走出冰庫,阿文轉了個巷拐到屠房那邊,拿起那把平時他用來斬豬斬牛的大刀,高舉斬下自己的左臂。
是喪心欲裂的--
興奮。
阿文住進了一樓,薛花的私人樓層。
失去了一條手臂,阿文也就掉了冰庫的差事,他已不能抬抬擔擔。
每一晚,薛花抱著阿文沒有手臂的左肩,總是著迷到不得了,那皺了萎縮了的一小段,於她來說,是不可思議的美麗。 她會真情真性的吻下去,抱著那被正常人唾棄的缺憾讚歎愛情的如意。
有人可以為一個髮型而愛上對方,有人則是為了一種職業,又有人為著某一類高度,又或是某個國籍。如此來說,薛花喜歡殘疾,大概理由也頗為完滿。
只是後來,愛情減退了。
薛花開始對他呼喝,做愛時又麻木無情,一副可避則避的樣子。
吵吵罵罵中,薛花說了句:「我已不能對你觸動惻隱之心。」
阿文以餘下的一條手臂托住額頭,歇斯底里的問:「你--還--想--要--什--麼?」
薛花窩在床角掩住面,低聲說:「我不知道。」
半晌後,阿文抬起滿佈紅絲的眼,說:「今次要腳好了,右腳好不好?」
然而薛花卻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些什麼?」阿文忍著,溫柔的問。
「你完全不能令我有任何觸動,你再掉多一隻手一隻腳,我還是可憐不了你,」 薛花低下頭來。
阿文歎氣:「能否愛得平凡一點?」
薛花飲泣:「我的愛只能建立在施捨和憐憫之上。」
阿文緩緩點下頭來。在夜中,走回冰庫去。
必定有一樣東西可以令她好好的愛自己,讓她深深的感動,不能自持。
已經好久沒回冰庫來了,這裡呀,凍得交關。
生命,會不會是其中?
把生命整個送予她,她可會感動?
零下二十度。她不要他的手手腳腳了,他只好把整條屍體送給她。
零下二十度,大概可以很快死。
聽說先會感到疲累,然後便會有睡意很幻覺,最後在熟睡之後,一晚必死無疑。
若果死不去而凍壞了手和腳,又是可以切下,變成極度殘廢的人,她一定會很開心。
那時候,她會不會把所有的愛傾注到他身上?
冰庫,真的很冷。其他人大概會這樣想:這個男人一定很喜愛自己的工作環境,連死也要和這批豬牛羊一起……
樓下二樓租了出去,換了個女的。
這女孩子是中文大學學生,貪這裡環境好,又近大學,而且薛花這房東,真的又好又有愛心。
薛花收養了第四名孩子,這個,瞎了雙眼。
她對女大學生說:「每次我覺得需要去愛一個人的時候,我便收養孩子,好好的憐惜他,撫養他,我藏在心裡的愛就是這樣釋放出來。」
女學生笑問:「男人呢?你不需要男人的嗎?」
薛花抱著那瞎眼的嬰兒,說:「不要了,他們呀,不值得可憐呀。」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2:00:08
第八章
百看不厭的臉
他是一名專門研究臉的男人,他對女人的臉充滿認真的研究心態,而研究方向,是朝向一張他視之為永恆的臉。
他一直在找尋一張百看不厭的臉。
這張臉必需有那令他一看再看,繼而依然想看的力量。搜遍街上往來的女人,他看了上百部電影,最後他從時裝雜誌上看見世界頂級超模Christy,他發覺無論她的哪一個造型,都有令他心動的本事,於是他便暫且對她進行研究。
他把Christy的時裝照片,替香水、口紅拍的廣告照片、海報等等印刷品,精挑細選地選擇出來,然後貼往家中大小角落。
他要挑戰這張臉,好好瞭解她是否真的令他百看不厭。
與此同時,他在一所鬧市的雪糕屋發現了另一張臉。
那是一個炎熱的下午,他熱得整個人虛脫了,為了躲避那毒熱的太陽,他逃到一所小小的、滿有格調的雪糕屋之內。
他挑了一張綠色的小圓台,坐下來,抹了抹汗,然後要了客蘋果雪糕。
當雪糕捧上來之時,他稍稍驚喜了,原來蘋果雪糕是連著一個大蘋果一起送來,雪糕是放在蘋果挖空了的軀殼中。
他滿意地吃了兩口,然後舒泰地張眼到處溜,忽然,就被這樣一張臉吸引開來。
這是一張站在雪糕櫃後的一名女孩子的臉,皮膚好白,臉型稍長略尖,側臉線條因著高高的鼻子和微長的下巴顯得優雅,眼睛修長明亮,眉毛工整有光澤,而嘴唇,稜角有志。
難得的是,她有種悠遊恬靜的氣質,像張加了濾光鏡的活動照片,看在放有蘋果雪糕於跟前的他的眼裡,感覺十分十分之好。
他一邊吃著雪糕,一邊看著她的臉,心頭一陣酥酥軟軟的蕩漾。只就看了這一刻,你已決定,他是捨不得離開這張臉。
是了,這也是一張百看不厭的臉。有可能啊,若然長久地對這張臉作出試驗,他真有可能印證這張臉的永恆性。
於是他便歡天喜地了。而以後每隔一、兩天,他便往這間雪糕屋坐下來,要一杯雪糕又或是一客格仔華夫,好好的,清楚的,以不同角度觀看這張於他來說,有意義得媲美相對論的臉。
另一方面,他繼續搜羅超模Christy的照片。一直也好端端的,直至有一天在某本外國雜誌上,他看到,Christy的臉有一種奇異的、討人厭的特質。
她的眉宇眼梢,有種不討好的倦,她嘴角也有種不可愛的向下彎的餘韻。
他看來看去,皺住眉把照片上下左右轉來轉去。忽然他明白,那是因為,她蒼老了。
他隨即失望之極的心情放下那頁照片,用充滿痛楚的神色為這一張臉餞別。他也不相信。居然因為Christy的臉偶一為之呈現出老態,他便不再愛看了。
他心痛極了,呆呆坐在椅子內超過兩小時,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苦楚得欲哭無淚,在Christy上百張照片的包圍中,哀悼一張他已不想再看的臉。
原以為可以百看不厭,誰知就這樣厭了。好失望好失望。是別人不能理解的、純粹他個人世界中的失望。
在一個希望粉碎了之後,他把全副心力集中在雪糕屋女孩之中。他不知道他可以為這張臉逗留多久,但一天他仍愛看,他還是會出現在她面前。
他對她的臉,也就更加有期望。
這樣天天去,分分鐘凝望,女孩子最終也察覺到他。
她想,究竟這個小子天天都來幹什麼?花上好幾個鐘點不停吃雪糕,斷不可能是雪糕太好吃吧。
起初,雪糕屋女孩對他也有點抗拒,好怪的喲,這個天天瞪著她看的男孩子。但因為他的持久與專注,她後來又會想,或許他是癡心哩,他有老式男人那種耐力與恆心啊,他大概是在運用最古老的追求術吧,天天的等待。
是的,雪糕屋女孩反覆地思量、印證,她相信了,他是愛上了她。一定。
除了這個解釋,她找不到更近似與合理的。
基於她認為他一定有所行動,為了小心起見,她先行先發制人。也真是啊,不瞭解此君虛實,她才不放心讓他去追求自己。
此刻,男孩子又在凝視著她的臉,專注的,毫不避嫌的。 雪糕女孩看到了,別過臉垂下頭來,長髮遮掩了她暗暗竊喜的表情。
不久後,她派了私家偵探去調查這名男孩子。私家偵探走進男孩子的寓所內,拍了好些照片。照片到了女孩子的手中,她赫然發覺,他家中差不多每一個角落,都是那名頂級超模Christy的造像。
她也就認為,他是極之迷戀Christy了。
這種想法,令她心情更好。她認為,男孩子的品味高尚,他如此迷戀Christy,又如此迷戀自己,那麼,自己豈不是如Christy那樣同等級數?
啊啊啊,自己有那與超模一同份量的魅力。
因著男孩子家中Christy的照片,令雪糕女孩自信心大增。她自信心大增了以後,也就對男孩子有了更大的好感,也就更渴望他快些進攻她。
她往雪糕屋上班之時,妝會化得著意一點,站在雪糕櫃之後,腰會板得直一點。她很在意他的目光,也許因為期待已久,反而,是她先動了心。
她等了又等,怎麼,他還不前來約會她。是因為她太cool了嗎?所以嚇怕了思前想後的男孩子?抑或是,這全然是她的誤會--但這一點,她剛剛想起來,便立刻否定了。她認定,他不可能不是愛上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等得好心酸啊,比那種香橙雪芭味的雪糕更酸。
又是一個男孩子呆看她的臉的午後,這一天,他要了一杯西班牙咖啡,冰凍的咖啡上有一球大大的香草雪糕。
他呷了口咖啡,吃了口雪糕,望了望這張他依然給上高分數的臉,然後,他滿足了,這一個午後,非常暢快。
而忽然,他看見,那張在雪糕櫃後的臉,由一向鎮守的位置向他的方向移過來。最後,這張臉的主人已坐在他的跟前去。
她一開口,便這樣說:「你一直這樣望著我的臉,別以為我不知道。」
他定了定,無從否認。
她看到他向後退半步的神情,就這樣心軟了。忍了這麼久,她終於決定問他:「你到底是否喜歡我?」
她的眼神有那在心焦與絕望之間拉扯的逼視,他看著,不得不發點聲音來回答:「是……的……喜歡的……喜歡你的 臉。」
她只關注那「喜歡」的字眼,既然也是「喜歡」了,她便心寬上來,放鬆了臉容,慢慢的微笑了。
看看見她的微笑,鬆了口氣。
她向他提議:「你可以約會我的嘛。」
「約會?」他反問。
「那麼,」她順理成章:「你遍可以再多看幾次我的臉。」
聽罷,未嘗沒有道理。他也就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
雪糕女孩的笑容甜美起來,她終於在心裡肯定了,他是愛她的。
是啊,他親口說出喜歡她的臉,另外,又願意與她約會。
他望著她極好看的笑容,他想到的是,也不錯吧,與她相處多幾小時,就當是為了這個笑容。
於是,他為了繼續研究這張臉是否有那百看不厭的可能性,所以,他與她走在一起。雖然她誤會了,鍾情她的臉,即是愛她。
相處的時光不壞,雙方都滿意。他總是花上最多最多的精神、時間觀察她的臉,無論是搭車、吃飯、逛街,甚至是看電影,他都會故意地分心凝視她。
而她,為了他的凝視而感到幸福。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一張使人放不下眼睛的臉。
為著他的注意,她更愛他。但覺,這世上,無人能比他更愛她。
有時候,一如其他戀愛中的少女,她會問他是否真心愛她。她這樣一問,他又會技巧地回答:「我愛……我最愛你的臉。」
她聽到,心花怒放,依在他的懷中暗暗地熱淚盈眶。
他聳聳肩,因著是事實,說了也沒多大感覺。
也真是的,她這一張臉,非常了不起,他可以肯定,這張臉的吸引力,一直也沒有減退。難道,當中完全無破綻?果真是世界之冠?
也在若干時候,她提議與他一同生活。她舉上很多具體的理由,譬如可以夾份買樓、報稅;她愛照顧別人,他又受她的照顧;她希望早婚,而她父母也想她快點安定下來……
她說著,他聽下去,在她喃喃絮語之中,他忽然想到,對,一起生活有其意義,他可以嘗試當中最大的測驗,究竟這張臉,能否抵擋衰老的阻力,能否突破時光流逝的所限,能否超越膚淺的人工修飾,能否……
深思熟慮完成了之後,他答應了她。
婚姻生活是愉快的。雪糕女孩當了雪糕屋的老闆娘,她照樣每天站在雪糕櫃後替客人盛雪糕,郎姆酒味的、香桃味的、青檸味的、瑞士朱古力味的、拖肥味的……她的一生,都在做著同一件事,是令她快樂的事,在雪糕的後方為欣賞雪糕而臨近她的人服務。
而男孩子,也照樣風雨不改地到雪糕屋光顧,他的妻子賣雪糕,他則專心地看著她。
一如婚前,一切也沒有改變。這使雪糕女孩異常地心甜,她從來不知道,有男人會在婚後癡纏如昔。雪糕那麼冷冰,但她的心,是很溫暖啊。
因著感到自己那麼被愛,她的姿容一直非常亮麗。這種亮麗抵禦了時光的摧殘,令她有種不老的美態。
她的臉,由青春嬌艷變得高貴自重,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優雅與尊貴,那種由心而開發的光芒,使一張臉的力量超越了一張臉的所限,令男人讚歎不已。
被愛女人都雍容、不易老。他倆逐漸步入中年了,卻因著她喲那被他好好愛著的感應,她的美,只會更豐厚,那光華永恆不褪。
他已是中年男人了,他畢生都在研究女人的臉,他相信,就快可以印證他所渴望印證的。
但告訴你吧,他不明白是什麼令面前女人的臉有永恆的美麗。他不明白,原因是因為他自己。
他對她好,他重視她,他專注地與她一起生活。她覺得這是愛;但對於他,是一項事業。
幹著這項事業的當兒,他的感受也很好。沒有什麼比每天起床之後,一翻身張開眼的那一剎,發覺仍然那麼喜歡這張臉更令他快樂。啊,百看不厭。
為什麼會這樣?她病重了,臉色蒼白兩個眼圈大大的,他仍然不抗拒去看沒;她無化妝滿頭油煙由廚房走出來,他一樣覺得她好美麗;她有一陣子荷爾蒙失調,一臉的青春痘,他卻不減半分熱情的去吻她。
大概,已經沒有任何原因,能叫他討厭這張臉。
也當她心情不好,脾氣暴躁時,臉孔皺成一團,他便頃刻難過了,他會感到心痛,只因他不想她有一張不快樂的臉。
如若她傷心了,淚流滿臉,他又會憐惜地替她拭去淚水,看著她哭得臉也腫了,他會怪責自己,怎麼,令面前女人曾經有過哭腫臉的經歷。
她落淚,他會不安;她歡笑,他又會開心。然後他完全可以肯定,這張臉,是魅力無限,百看不厭。
雖然,他在印證了之後,解釋不了為什麼會這樣。
市面充斥了更年輕、更貌美的臉,但都比不上這一張,甚至明星的臉、超模的臉也完全及不上,嘗試過對別的臉有額外怡人的感覺,但看不到十多二十次,總是發覺諸多不對勁,再完美,也有瑕疵。
未必是肉眼上的瑕疵,而是感受上的。奧,大概吧,不知道。
只清楚,他一天比一天更愛看這張臉。而這渴望,連他也覺得,好美。
男人過不久便為她拍攝大大小小的照片,用意是為這張臉做一個記錄。年輕時的吸引力,中年時的韻味,上了年紀後的華貴,上萬張照片,他總是每天不停看了又看。
女人老了,但每一次看到丈夫著迷一樣,戴著老花鏡研究她照片上的臉,她心裡的幸福感覺,澎湃得不能形容。這幸福,一如少女時代,質與量都有相同。曾經被人這麼深深的迷戀過,一生無撼。
是的,她肯定她的一生,都是被愛著的。
在他印證了這是一張百看不厭的臉時,她在另一邊也印證了,這個男人愛戀了她一生。
也是在懷著這種心情之下,她走完了她的路。
她離去之後,男人有那沉重到不能形容的失落,但覺,她把他的生命也一併帶走。
望著為她留下來的照片,他的情緒如缺堤般崩裂,老人家,哭得淒然一如小孩子。
這傷心,好陌生。
他的哭泣一直沒有停頓下來,哭得不能進食,也不想呼吸。更甚的是,世上無一張臉再有能力叫他有看上一眼的衝動,這個研究臉的男人,這樣放下了一生的追求。
也在悲傷之中,他猛然醒覺,他是愛她的。突然他把這個陌生的字想起來,對了,他是愛她的。
因為他愛她,所以,她的臉才能超越世上任何一張臉,成為他心目中百看不厭的經典。
是的,他這才明白了自己花上一生光陰去完成的實驗。原來是因為愛。
而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伴了她一生的男人,不是她想像中分分秒秒都愛她。或許是吧,或許是愛了也不知道,到知道了之後,原來是遲了。
幸好,她不知道。
不獨研究臉的男人會如此遲鈍,就算你與我都會一樣嘛。是嗎?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5 12:01:15
第九章
- 透半-天
今天港-版的角落-,有——一-花-新-:
五、六十年代-透半-天的女明星江玫老了之後-其潦倒,她——了的丈夫住在木屋中,每天以拾荒-生以及-些粗活——活自己-丈夫。
文字旁——刊登了-名老去了的女明星的近照,她——蓬-,-著一-背,衣衫——地俯身-拾-皮。那-抬起-凝——影-的-,-老枯乾,——了老人斑和密集而突出的小-小肉瘤——想到,她曾是——人寰,-遍-南-的女明星。
程慧-著-篇-道,感-很不是味。江玫一直是她的偶像,她有整套她主演-的-片的-影。反覆-著-段新-,程慧的心情逐-逐-地跌。她一直-法江玫的演-方式,以江玫-努力的目-,江玫是三-影后,一-一笑足以-倒-生,程慧的-望是-她的成就看。她真的不相信,年——美——光的她,老去了之後,情——至此。
程慧-了口。她放下手中。
今早-演交-她——的-本,二十集的中篇-,她被分派-演一-秘-的角色。第一集-,她有一句——的-白:「-先生,你太太-才致——你,-你今晚回家吃。」也就是唯一一句。
程慧一——奈。自——班——之後已一年,她——去去都是做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咬了咬唇。究竟要等到何-,才真真正正有——出-?眼前是一面-子,她看著自己的-,深信-美-的-孔,成就一定不止於此。
江玫-丈夫屈坐在木屋-的木板床上看——,那是一部拾回-的——,接收得不太好,但仍然用得著——,有一名-常出-但-有-白的女演-,她在演著一——角-
然只是一-等-的角色,那-眼睛,-是——人看得——的一股重重的不甘心——
了的丈夫口-不清地,瞪著——面-:「那-穿-的女孩子,有你年——的影子。」
江玫看著不。似乎是默-了。她望了望丈夫,——地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那-手——,指-也屈曲-形了,然而,手-散-著的感情是-柔而和-的-
多-多年前,二十-的江玫,立志要做-明星。是璀璨生-的明星,不是演。她知道,-中很有界。
五官精巧——,眼角眉梢也-是-情。只是,她一直都-不起-,-眼-,也二十二-了,做著些梅香角色,蹉跎了-月,美-的她,-心是焦-
一天,江玫又去拍-,是古——,她的角色是-女。大-作,一——,-女也有十二人,她是其中一名,——白,每次出-都是手-大羽扇,持侯那名得-的西。
在化——,江玫替自己——,梳-的阿姐走——,替她-上假。和-的梳-阿姐——她-:「你在十二-女中最漂亮!我-啊,你比西-娘娘更上-!」
江玫-著-美,表情-是苦笑。「玲玲姐是力捧的,我怎能-她比-?」
放下胭脂水粉,一股酸-由胃——起,-色也就-青。
「胃痛-?」
江玫-弱地一笑,手往肚皮上按。但其-,不舒服的是一-心。
夜-,-男朋友。江玫那-候的男朋友是名年-的律-,人品外型都端正,而且不靠家底,是苦-而成的,名字叫何。他很-惜江玫,-她的感情很-真。
江玫抱怨:「-梳-的阿姐都-我是最漂亮。」
何——著她,附和著:「我一向都——人及你漂亮。」
「但-什-我不能做主角?」她-起眉。
何——便趁——:「不如不工作好了。你嫁-我,你便是我一世的女主角。」
江玫笑了笑。她何-不知他的心意?只是,由小至大,她心——都有股——,令她有那莫名的野心。她要成-不平凡的人。她要成-一-明星-
馨小家庭、疼-她的丈夫,通通都不是心——,不能-足她。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在——心情下,一天,她往百-公司-逛。那是一家英-百-公司,典雅的高-的,在那年代,-上一唯一一家-外——的百-公司。
她走——化-品的-位-中一-小角落,吸引了她的。角落之上吊著一-布造的——,上面-著:「送您——城的美貌,令您-倒-生。」
江玫怔怔的,那真是好句。不自禁地,她便朝那方向走-去。
角落中站著一名非常美-的女士,混血-般的-廓,那-眼睛,是-的透明的茶色。她泛起笑容凝-眼前人,江玫但-,此女士的微笑,很有外-女明星的味道。
有-了不起的、非常自-性的魔力。
於是她也就乖乖地站定,聆-她的——:「你用——霜,早晚-一遍,效果很好。」
「怎-好?」她。
「你一定。」
江玫瞪著眼,消化她-才的。美-女士的-上,有那-具-威的笑容。
「一定。」 江玫垂下眼-,看著-瓶小巧的——品-著她-一句-,她付——下-久,也-有——一句中-的-
著-惘然,江玫拿著——霜-家。
沐浴梳洗完-,她把——霜-在-上。神奇地,——霜有那微-的、刺激的、振-的感。不消一分-,她已——得很有力量-中那——,有那明媚的、——的光芒——
子江玫定-早晚-上——霜-天之後,片——生了意外,-演西-的玲玲被塌下的道具床——了腰,-演迫於-角。
而在-角的那天,江玫-自化——落了-,拿著化-箱——步向片-外,何——的坐-正在恭候。步履-盈的她,遇上匆匆而行的-演,也就乖巧地-呼一句:「-演。」-
演放慢-步,——有人叫-他,也就抬眼一看。就——一眼,他便呆住了。
那是一-充-磁力的-,不只五官漂亮,而且,有-妖-的、具破-力的力量-
演-她:「你是-?」
「我是江玫,在你的——演-女。」
「-女……」-演再仔-地打量她。
江玫眼定定的,面-笑容地-面前的人。
「-,-我上——,拍-照。」他——,然後立刻叫化-的阿姐-江玫化上西-的——,又-她戴上西-的。
江玫知道-演在考-自己,整-化-梳-的-程,一-心禁不住狂跳-扮完-,她-:「要拍照-?」-
演——:「不用了,-在就——你-老。」
一小-後,他-便-定用她-代替——的玲玲。
江玫完全不相信,——的事情居然-生在自己身上。晚上回到家,除了滔滔不-地-何——外,便是拚命地把那瓶——霜往-上。容光——,充-力量。她知道,或多或少——瓶神奇的——品有。
一定。是那名女士-的。
那部-花了——月——才完成,在那年代,是十分-真的-作。而——霜也差不多用完了,江玫遂往那家百-公司,照-走到那-位前。
仍然是那——的女士,她一眼把江玫-出。她-:「你可感受到那效用?」
江玫喜滋滋地-:「嗯!我得到了第二女主角的角色!所以我今天-程-再-!」
「再-?」美-的女士仰起尖而削的下巴,——:「再-,便要付出代。」
「代-?什-代-?」 江玫的-致也就-了一半。
她把-垂下-,近近地-到江玫的眼前,「我要你-牲生命的其中一-快-,在你-下的生命中,永-不能-有。」
「什-?」她-不明白。
「生命中的快-,包括良好的健康、富足的生活、-情的可-、——的如意……」
江玫留心地聆-,她在心——可供她放-的一切。
「放-?」 江玫在考-,-了以後-透半-天的日子,她最-意放-的-西-
情?她一向孝-,她-想-要父母受苦;健康?身-差怎拍-?友情?出外靠朋友,要-交-多朋友才-有更大的事——展啊。
想-想去,忽然的,她想起了何——,——月,他一知道她-上第二女主角,不但-加倍鼓-她,反而-催促她-婚——男人,完全不理-她的心-志向,-直就是——石。也-了-他保持忠眨她-答-林老-的。要知道,林老——南——影圈,-他熟-了,-不定,-太影后的-座也——她所有!。她肯定了她要放-的人生-目。
她要放——情。
江玫抬起眼-,望著-媚的眼前人,-定地-:「-了日後光-的日子,我-意放-一世的-情!」
女士眨著一——的假睫毛,扭扭腰肢,高-那瓶——霜,-起一-眉毛-她:「真的考-清楚?」
江玫——肩。她一向——情——一-也不-衷,何——好-件的男人她也一直-理不理,她想不通-什-不能放——情。
「是啊!不要-情!」她爽快地。
美-的女士把手中——霜掀——,把一小——到江玫的手背上。那雪白柔-滋-的——霜,似乎比往常的更-透更具功效,只是——一-碰,江玫便立刻感受到那灼-、——、。她合上眼,有那前所未有的激烈。
耳畔——女士的-音:「-迎接江玫的年代!」
江玫——眼,感激地望向她。「多-你。」
「恭喜你!」女士微笑,含蓄地-首。
而三天之後,何——便告-她,他有急事要到英-一行,他正在替一名有犯罪集-背景的-事人打官司,到英-是-了搜集。江玫-然-有留他。而事-是,何——此一去不。
是——霜的效力。
江玫-有理-他。她-始成-那-年代的-人偶像,她-西-的那套古-片令她倍受注目,——第一女主角;後-,她立刻改-了合同,-此,每一部-影也-上女主角,而且部部-座,——得令。
那-候,是-多-多年前,迷你裙——流行起-,-西洋歌是-仔-女的嗜好。而江玫,是所有少女模仿的偶像,是少男的-中情人。
她-巧、高-、-髦、有演技,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一站出-便——人心的——,她能令所有站近她身-的人都黯然失色。
她得到了一-「-魔般的魅力」的。而她自己最明白,此——何。
江玫每隔——月便到百-公司的化——位——她的——霜,也——永-地美-的女士——片刻。而她-是——,怎-,都-有-的-客似的,太多不能用常理解-的事,她——作不知。
失掉了-情,她-毫-有-憾。在——光的日子,不知多少-男人看上她,影迷-信每-月-千封,-慕的-花、-慕的-物天天有人送。她完全-有心-,安-地守著她立下的誓言。
在-三年-,她得到了-次影后的——,-富-日俱增。生活-得充-而理智,她-是想著如何才能使事-更有突破-演-手的角色好-?抑或女扮男-演歌舞片?
如此-般,五年-去了。江玫仍然屹立不倒。今天,三十-外,不再是少女,——更——璀璨,是-亮的一-星,站在台上——高-一-手,便能照耀世人。
是在——的日子,她遇上了。她看上了一名男子,男子又-之-慕她。是罕有的,她很想。
每次望-男人的眼-,她都有一-泰然的舒-感,彷-面前是一-天——造的沙-,人栽-去以後,便不-再板直腰骨坐起。
也在-摸著男人的——、手臂、腰背-,她-以-,此刻就是她的假期。男人的-容,男人的-柔,男人的-味,全令她忘。
分不清是她心-有-抑或真是男人魅力-人,江玫好想好想得到他。她想-有他,-他,永-跟著他。
然後她忽然明白,-什-那些年前,她可以就此-易放-何——,因-,——的感-不存在。感受不到那——,便引-不了-情。
她把誓言忘掉了,忘我地-她的。
然而在毫——兆的一天,她接-一-噩耗,她的-人死了,死在家中泳池-,而他原本是游泳好手。
沮——心失望。江玫第一次感受到-情的甜美-辛辣,以及痛苦。
乾涸-光的一——,她作了半年的短-息影。走到那-化——位,抬起——失去-人的-,她-十年如一日的美-女士-:「-道我下半生也不可有人相伴?」
美-女士溜-透光的玻璃眼珠子,——她-:「伴-,你可以有,但-情,莫-求。」
然後,她——她一瓶——霜——作-交易,已持-了十-年。
江玫已清楚——得到她的代。
她——受-迎,——多了的她,演技更上一——,她-始接拍一些有深度的角色,成-了一代——女伶。她主演的苦情-能令全院——一同悲哭;她所-的每句悲情-,都成——的模仿-典。
如此-般,又-了三年,江玫遇上一名富商,她毫不-他,但他-她-珍-,於是,她便嫁了-他。婚-盛大奢-,是所有女人的-慕目-,大家都在——她的-洲名家婚-及珠-,大家都-童-式的婚-理-如此。
江玫-什-感-,她知道要嫁,再不嫁,年——大,形象-不好。婚後,她生了一——子,然後丈夫-始冷落她。她也——介意——情的人生嘛,她可以要求什-?
期-,她往荷-活拍了三套西片,-套-主角,非常受-迎,事-也就更-煌——霜她照——,只是,在得到了她-初所渴望的以後,每晚把把柔-的乳液往-上抹上之-,已不再有任何——,反而,有那不能——的-累。
日子悄然流逝-
子已十-了。江玫-定息影。息影后,有人替她著-立-,她的出生地-她起了一座展-光如昔。
江玫就是江玫,是永-的一-明星。
以-下半生也就如此高-清-地度-之-,江玫重遇何——,已-中年的他,有-落魄的潦倒,——前的雅俊是判若-人。他告-眼前人,他在英-遇上偃耍打劫之後——他,他失了-,身上不-分文,於是流落他-做些粗活-口。到恢——之後,已是二十多年後的事。
江玫一——著一-落-,她深知,那全是因-她。因-她不要-情,所以所有可以令她有-情的人都-因她而消失,又或是,不得善。
看著面前的人,她的心很酸。而忽然,她-定了一件事,她要——他。
她走到化-品-位前。今天,她已是中年-人,而眼前的女士,-永-青春。她告-她:「我不要受-迎了。而且我要要回我的-情。」
她有那非常-解的神情,但眼-一掠而逝的-光,令江玫知道,她一定另有要求。果然,她-:「不要受-迎,停止使用——霜便可以了。但要回-情嘛……你可要有更多-牲的。而且不怕告-你,往後的-牲,可能更痛苦。」
江玫-是答-了-那-晚上-始,她不再把那神秘的、魔性的乳液-往-上-定已定。
真的,-光-了。她不想再要。
之後,她-丈夫-婚,放——子的——,不要求丈夫任何的。她哂帽舊淼姆e蓄,-何——合作做生意,可是-番失利,未-三年,已用上了她八成的-蓄。
後-,-了-年平淡的日子,何——又染上怪病,——效,最後甚至半身——了。在——散-的之-,家中突然-生火-了,江玫半——被——,在出院的一刻,彷-也就-成了另外一-人,-名年-六十-的老-人,有一——形-看的-,身-又-曲脆弱,一-手,有-重的骨-炎,手指都蜷曲一-,伸不直。整-人,怪形怪相又寒酸。
身-分文,她-何——至木屋居住。老夫妻克勤克-地-活,她在大排-替人家洗碗-日子,有-候,又拾荒度日,而他-每天在家中等待她,-她煮上粗茶淡-,-口子,-有-也失掉了美貌俊朗-健康,但——分配得-情。
江玫倔-地想,她-是又一次地得-所。怎——,都是幸福的人,只不-,幸福以不同的方式呈。如-以-,不是幸福是什。
程慧-著那篇有-江玫老-潦倒的-道-日忐忑不安。她是她半生的偶像,她要想——法-助她。
走到-人-的大排-,程慧看到江玫蹲在渠-洗碗。她-老落魄,——看上去,甚至比她-有的年-更老上二十年似的。
程慧的心很不好受。她蹲到江玫的身前,告-她:「江玫小姐,我是你的影迷……」
江玫抬-一看,她-得——青春的-,在——中,她-常扮演等-角色,而且,何——,她有自己年——的影子。
程慧-下去:「我想-你……」
江玫忽然全身抽-,手上的碗滑落到水渠中。
程慧-忙扶住她。江玫心念一致,——她-:「-……用……那……——霜。」
程慧-未-清楚,大排-已有人把仍然猛烈抽-的江玫抬走,然後送她到-院。
程慧的心——然。迷迷惘惘的,在——了-院之後,她走-那老字-的百-公司,一抬眼,便被一名-常——的女士吸引住,她——她-:「-上——霜,我保-你以後一定-透半-天!」
程慧一-,一-心急-跳-,是禁不住的。她伸手,把-瓶魔性——霜接。
——而就在-刻,在用一——空的另一-角落,曾——透半-天的江玫在-院中-世。
程慧未曾知道。也大概,知道了也不-有些什-大反-,因-,她的——野心已掩-她的七情六。
她——透半-天而付出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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