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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深雪】玫瑰奴隸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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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7 11:16:26
標題:
【深雪】玫瑰奴隸王 (全文完)
內容簡介:
深雪愛情風暴第二號!
二間當鋪,一個關於尊重與卑微、主人與奴隸的故事……愛情,足夠製造出不同角度的主人與奴隸。如果給你選擇,你渴望做主人抑或奴隸?但我告訴你,卑下,有卑下的快樂。
[[ 深雪現象 ]]天王巨星劉德華說:『認識深雪,使我對看小說越來越熱愛!』香港的年輕人則流行說:『我要用深雪的方式來愛你!』雪貓府讀友會幾乎月月有活動,甚至還舉辦『深雪作品知多少』的有獎問答遊戲,回函之踴躍讓雪貓府下起深深的雪!而深雪在台灣出版的第一本作品《第8號當鋪》,一登台立即躍上暢銷排行榜,成績亮麗!究竟深雪有多大的魅力,能讓讀者如此為之傾倒?我們只能說,沒讀過深雪的小說,你或許永遠不知道:愛,可以如此顛狂、如此絕艷!
DROIT DU SEIGNEUR這裡有兩間當鋪,兩個老闆。典當物要不要加倍?而回報,又可會更多?當運氣、青春、年壽、四肢五官統統加倍典當出去之後,參與的人,希望成為命運的主人。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再高高在上,再稱心如意,還不是奴隸一個?最多,努力一點,大家爭著成為奴隸之王。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7 11:16:57
序
快樂的癡情枷鎖
夜很深,心很冷。白天和男友分手,決心不再回頭,因為我不想再過委曲求全的日子!翻開深雪的《玫瑰奴隸王》,我打算進入一個虛渺的世界,來遺忘現實的悲哀。
開始就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華麗競賽!7號當鋪和11號當鋪要合併為第14號當鋪,7號的老闆『公爵』和11號的老闆『Mrs. Bee』爭奪著當新老闆。殘忍精明、隨時如魔術師般變幻莫測的Mrs. Bee,和兩隻手臂都刺著鮮紅的玫瑰花、氣質妖邪的公爵大起衝突!Mrs. Bee用幻術讓公爵哭泣,沒想到居然又被公爵的眼淚催眠、心痛如絞……
兩人都露了一手,厲害得很。可回到自家,兩人全成了可憐的癡情人。Mrs. Bee完全臣服在心愛男人的腳下,她認為世間只應存在愛情,所以只要男人愛她,她便要像他一樣殘暴冷酷,一切只好依他。公爵的瘋狂更甚,20歲以後就不會老去的他深愛著遲暮的妻子,他最大的恐懼就是妻子夜夜想自殺,如果妻子真的離他而去,他的靈魂也將被打散,他的愛激烈而霸道卻又溫柔無雙……
我加速閱讀,在故事中顛狂悲喜著,終於在縱橫交錯的淚水裡看完書。唉,怎麼能愛得如此顛狂、如此絕艷!忽然驚覺自己也差不多,竟然想去找男友求他別離開我,我什麼都不要,我什麼都配合,只要他高興,我可以賤踏自尊!就像Mrs. Bee的領悟:『癡心是她的奴隸鎖扣,腳畔那串億噸重的枷鎖就是一個一個癡情的心。』
是的,就是這麼卑微的快樂,我決定繼續當愛情奴隸……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7 11:17:49
第一章第11號當鋪
當女人漂亮但卻欠缺面部表情時,就顯得詭異了。當一百個這種的女人走在一起,畫面當然更詭異,明明是有血有肉的女人,卻像是美麗的女機械人。
城市的中心,高聳的玻璃商業大廈的頂樓,開設了一間當鋪。
第11號當鋪。
當鋪內有一百人,全女班,在佈置得極有品味的辦公室裡,忙碌地工作。辦公室是米白色的,並非一般間板式的格局,而是國際大都會最先進的開放式裝修,就連老闆的大房間也 是玻璃房,景觀開揚,一百人的日常運作,全都一目瞭然。
米白色的沙發、書桌、座椅、文具、計算機、地毯,就算不利用冷氣,這一天一地的米白,都造就了冰冷的感覺,這個辦公室,有北極的氣氛。
而那些來來往往的女子呢?她們全都身形纖巧修長,臉容雅致,化淡妝。她們有些坐在計算機前工作,有些正與客戶聯絡,另外當然也有些在辦公室中走動。忙碌專業,就如任何大都會中的能幹女性。
稍為特別的地方是,她們穿制服,米白色連身裙,腰間有米白色的腰帶,腳上則是兩寸半的米白色高跟鞋。
她們的面部表情很少,無人歡笑,無人大聲講話,更無人會談私人電話。每一分每一秒,她們也專注於當鋪的工作。極地的白熊與企鵝也有玩樂時候,但這班漂亮女人沒有。她們像北極的冰柱,只是她們會行走。
當女人漂亮但卻欠缺面部表情時,就顯得詭異了。當一百個這種的女人走在一起,畫面當然更詭異,明明是有血有肉的女人,卻像是美麗的女機械人。
每天下午三時至七時,第一百零一個女人便會在第11號當鋪出現,她與其它米白色的女人不相同,她是突出而受注目的。
她不穿米白色,她可以穿任何喜愛的顏色。她的身形很修長,有近乎完美的身形比例,有時候她的衣著很端莊,像一個高級行政人員;有時候則很神秘,像一個古堡女伯爵。而她最喜歡的打扮,則是帶著S/M味道--上身是露出乳溝的tube top,脖子偶爾會纏上鐵鏈,手腕上則戴上一圈又一圈窩上尖釘的皮圈,下身則是黑膠短裙與繫上繩子的長靴。這種打扮,就算不手執皮鞭,也有一種冷血的威勢。
今天,她便穿上一件黑色膠背心,下身是緊身膠褲加長靴,膠褲的側邊可以看見皮膚,在繫上交叉繩子的設計下,長腿的皮膚一覽無遺,非常非常的性感,而且很具霸氣。
當她由門口走進當鋪的一刻,那一百個米白色的女人便必恭必敬,她們停止手頭上的工作,謙卑地稱呼一聲:「Mrs.Bee」。
Mrs.Bee旁若無人地走過,仿如摩西渡過紅海,既有氣勢又唯我獨尊。米白色的女人一個個垂下頭以示尊敬,她一邊領受著眾人的敬意,一邊往前走 ,朝她的辦公室方向走去。
「Mrs.Bee」「Mrs.Bee」「Mrs.Bee」……
蜜蜂太太之聲響之不盡。她就是她們的蜂后。
當Mrs.Bee坐到那張雪白的雲石桌面後,三個米白色的女人就走前向她報告:「那間第8號當鋪的大客戶孫卓剛剛取得第四次格林美音樂大獎,香港那邊的老闆對孫卓的命運操控得宜。」
Mrs.Bee響應:「韓諾一向運籌帷幄,只是那個阿精不像樣。你替我留意著孫卓,如果她的氣勢稍跌,我們便向她招攬。」
第二個米白色女人說:「這個月我們的生意額比上個月上升了百分之七點六,但純利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原因?」Mrs.Bee皺了皺眉。
米白色的女人便說:「我們放了太多資金在718946和865791的身上。」
Mrs.Bee歎了口氣:「是哪兩個clients?」
米白色的女人回話:「是那個因小產失去兒子,想以丈夫的際遇換回兒子靈魂的case;另外,是財團老闆意圖得到大生意的典當。」
Mrs.Bee問:「他用什麼典當?」
「他用最深愛的嗜好高爾夫球運動作為典當,以後他聽見『golf』這個字就心有餘悸,更遑論踏足高爾夫球場,我們用了一筆大額資金去製造這種恐懼症。」
Mrs.Bee臉色稍微一變,便說:「一宗小生意,運用大筆資金做什麼?」說罷,朝那剛發言的米白色女人瞪了一眼。
這個米白色女人頃刻全身僵硬,面露驚惶之色。
當Mrs.Bee望向第三個米白色女人時,這個乖巧的女人便說:「Mrs.Bee,十五分鐘後有預約的客人。」
Mrs.Bee問:「今日有多少個client?」
米白色女人說:「就這一個。」
Mrs.Bee目露凶光,「一個?」她拍一拍桌面,「叫sales team那班人在我見客後開會!」
三個米白色女人面有難色地退下去。
忽然,Mrs.Bee又截停她們,「還是不必了。」
下屬朝她望去。
Mrs.Bee冷笑,「開什麼會?既然是廢物,難道我要白養她們?」
大家已知不測。
Mrs.Bee繼續說:「請她們去遊樂場。」
米白色女人各自在心中屏息靜氣,她們隱藏著害怕的神色,遵照老闆的吩咐到sales team把消息通知那為數十五人的小組。十五個女孩子全都臉色煞白,但又不敢反抗,只好互相對望,放下手頭工作,隨著引領她們而行的同事,走到升降機前,等待自動門開啟,繼而無奈地踏進內。
這是十分驚慄的一種感受,在這第11號當鋪上班的女人,沒有人乘搭過升降機。
她們從來不用由地面上升到這頂樓,也從來未試過由這一層下降到地面。
這一百名員工,自有知覺開始,就出現在第11號當鋪之內。
無意識地來了,從來不知去處,也但願知覺永遠留在第11號當鋪,不用經歷任何陌生又不可探知的事。
明不明白從來未曾乘搭過升降機的可怕?
而且,根本不知道,升降機是升或是降,目的地在哪一層。
升降機內有信號,橫列的一排數字閃燈順勢由左至右閃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到頂樓第八十八層。當閃燈停在第八十八層之時,眾女還以為她們已到達目的地。可是,升降機的閃光再次亮起,又由八十八層一直向左閃,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八十四、八十三……
十五個米白色的女人在皺眉、冒汗、抖震。命運無從自決。也難怪,她們從來未曾乘搭過升降機。
自某一天開始,她們便沒有記憶,每天在第11號當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有睡眠過嗎?有用過餐嗎?有回過家嗎?只知,每天有知覺之時,已身在第11號當鋪工作。
眼看閃燈又降回第一層,以為升降機的門會開啟,閃燈卻又忽然亂閃,升降機迅速回升,十五個女人都覺得有點站不穩了,然後,升降機突然停下來,門打開。
傳來了悅耳的音樂,「叮叮叮叮……叮……」
像音樂盒中那些清脆童音。
升降機的門已全然開啟,十五個米白色女人的眼前,是一個童話天地,這裡一切色彩繽紛,有旋轉木馬、鞦韆、攤位遊戲、還有奇幻小屋。音樂在響,木馬轉鞦韆搖,攤位遊戲上的彩色瓶子前後擺動,奇幻小屋的三個大門開開合合。
精緻、可愛、夢幻一樣的感受。然後,天空甚至落下花瓣,一片一片,帶著甜薄的香氣。
十五個米白色女人,不由自主地流露笑靨。真是意想不到。
忽然,從奇幻小屋走出一頭綿羊,雪白的綿羊朝那群女人走去,走到一半卻又折回奇幻小屋,女人看著,下意識地跟著它走,魚貫步入小屋內。
綿羊不見了。
十五個米白色女人全都坐下來,這是一個小型表演台。約有五十個座位,她們全坐到前兩排去。在表演開始之前,她們心情興奮,引頸以待。忘記了工作上的成績欠佳,忘記了被驅趕進升降機的恐懼。
遊樂場內的奇幻小屋是一個快樂的地方。
忽然,台上燈光一亮,射燈照向中央。沒有魔術師,但有一個魔術大櫃,原來它就是主角。
六尺高的魔術大櫃由四塊長方形的木板組成,自動地在觀眾跟前分拆又組合。大櫃在台上作出緩慢的三百六十度旋轉,台上空無一人,然而,台下有一位觀眾,作出單手掩胸的驚喜狀,不知她看見什麼,只見她興奮莫名地笑著走到台上。
只有她一人看見,有人在台上請她走到台上。
女人很有興致,朝台下觀眾揮手。
她走進大櫃內,大櫃便合上了,繼而快速地旋轉了兩周。
當四塊木板再度拆開時,剛才的女人已經消失了。
女人的失蹤,引來台下一遍掌聲與歡呼聲。
在掌聲之中,又有乍驚乍喜的臉孔,這次是兩張臉,她們流露著被請上台的榮幸。
但誰是請她們上台的人?台上,根本無人。
這兩個女子,手牽著手,笑臉如蜜,比戀愛更幸福。
四塊木板圍著她們,兩秒後再打開,她們便消失了,台下再次掌聲雷動--
啪啪啪啪啪!
這樣,十五個米白色女人陸陸續續走上台上去,參加了一次消失的魔術。
她們去了哪裡?台下已經沒有掌聲和冀盼的眼光了。
燈光也隨即暗淡下來。奇幻小屋由色彩繽紛變成黑暗,而小屋外的遊樂場也變得灰暗了,原本童話般的美麗,在遊人消失後,一併淡化。
也沒有音樂盒的歌聲,那清脆的叮噹剎那間停止。
色彩變灰變暗,最後,甚至瓦解。這地方蒙了塵,纏了蜘蛛網,枯了的葉子隨風而飄蕩,空氣中有一陣霉臭的氣味。
奇幻小屋內那個舞台,漆黑一片,大櫃的輪廓依舊,並沒有在黑暗間消失。
如果,你能向上望,你會看到什麼?
那十五個米白色女人往哪裡去了?
就向上望吧。
舞台之上,原來是一片穹蒼。
最貼近舞台的半空上,是十五個米白色女人的屍體,她們被吊死於舞台上,那垂下的帳幔,剛好遮掩了她們半吊的雙腳。
大櫃沒有把她們變走,只是把她們帶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半空。
真的出奇不已!只要再向高一點點望去,便會看見更多的腳在半空吊下來,沒有腐化,沒有變成白骨,只是一條條胖瘦適中的腿,女性的修長小腿,在半空的不同層次中露了出來,數目之繁多,景色之壯觀,仿如夜幕中閃爍的星星,成千上萬,佈滿舞台之上神秘又見不得人的空間。
原來,消失的魔術的出處就在舞台的頂部。
Mrs.Bee在頂層的辦公室,舒舒服服地躺在貴妃椅上狂笑。
她把不順眼的下屬送到她的遊樂場中,看見她們的下場,她便欣喜若狂了。把不合意的人送死,她便快樂。
Mrs.Bee笑得很狂很狂,有為所欲為的快感。
「哈哈哈哈哈!」笑得天花亂墜,漂亮修長的手臂向半空擺了擺,然後又掩著嘴,嫵媚嬌俏。
笑了一會,她便說:「你看,我差不多能與你相比。」
說著的時候,雙眼閃出猙獰奸邪的目光,向空氣閃亮出一股意圖溝通的信號。
忽然,Mrs.Bee的表情驟變,她由嫵媚邪惡變成精明內斂,姿態亦不一樣。她坐得挺直,左手撐在大腿上,氣派剛陽,眼睛望向剛才她躺下來的一端。
姿態彷彿已變成男人。而聲音,也變成如男人一樣。男聲的Mrs.Bee說:「是的,我為你驕傲,你早已是她們的主人。」
這一句說罷,Mrs.Bee的頭搖了搖,臉上表情變回女人應有的旖旎。她用女聲說:「啊,呀,你喜歡就好了。」
瞬間,又變回男人的表情和男人的聲音:「哈哈哈哈哈!」 還加上男人的笑聲。
男人在笑,間中又混雜了一、兩聲女人的嬌笑。男與女混合的笑聲,出自同一張臉孔之上。Mrs.Bee美麗的臉,複雜地交替混和男與女的表情,她一身二用,自己與自己溝通。
心情大好。她的殘忍,得到了她所愛的男人的讚揚。她最想要的,也不過如此。
如果人死了他不快樂,犧牲那麼多人來做什麼?從半空吊下來的一雙一雙玉腿,就會失去意義。
女魔術師的法術,需留給最知心的人去觀賞。
這些年來,Mrs.Bee的歲月都靠這個男人和這把男聲支撐著,有他,就有她。
女人的身體內,有最龐大的生存意志,那就是支配她的男人。
Mrs.Bee嫵媚地說:「我希望你能多留片刻。」
男人表情迅速降臨:「大男人不能長久附在女人身上。」
Mr. Bee笑說:「那麼你出來吧。」
男人的聲音說:「我們找一個時刻。」
Mrs.Bee聽著這約會的預告,表情顯得愉悅。
繼而,男人笑,女人和應著。
Mrs.Bee問:「你滿意不滿意?」
男人的語氣變得強硬,Mrs.Bee的皮肉表情嚴厲起來,「你豈能令我不滿意!」
Mrs.Bee瞪著眼,屏息靜氣。
忽然,她口中傳來男人的笑聲:「哈哈哈哈哈!」
頃刻又變回女性化,「哈哈哈哈哈!」她急急陪笑。
沒有任何事比令他不滿意更可怕。剛才的一刻,心有餘悸,「哈哈哈哈哈!」 嬌笑聲掩飾著恐懼。
在她的笑聲中,對話漸漸終止。Mrs.Bee的臉上掠過不捨的神色,男人的表情已離她而去,她知道,她又回復孤獨-- 一個人一個心一個思維的孤獨。
男人走了,來了之後又走,於是女人便捨不得。臉上流露著神色靜止的陰冷。
她害怕他,更捨不得他。
把眼睛合上三秒,然後又把眼皮張開。他走了,一切重新歸位。
她掠了掠長髮,鬆了鬆肩膊的肌肉,繼而隨便地雙手一拍,發出命令:「見客!」
她坐著的那張貴妃椅便作出三百六十度的旋轉,當旋轉了一圈之後,重新呈現大家眼前的Mrs.Bee已轉換了身上的衣著,比起剛才的一身打扮,現在這一套明顯是行政人員的打扮,西裝外套與長西褲,甚至連一把長髮,也盤成大髻,穩重地靠在腦後。
辦公室的房門被開啟,Mrs.Bee離開了貴妃椅,向前行,在燈光仍然未放盡之際,跟前便出現了一張長書桌。她坐上另一張大班椅,雙手放到書桌上,手掌合攏,然後,房門就完全開啟了,她便朝進內的人微笑,那種笑容,一看而知是生意人的笑容。Mrs.Bee的心神歸了位,她忘了把下屬送死的快感,忘了被男人探訪的愉悅,此刻,一心一意,她要做她的生意。
從房門走進來的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衣著輕便,表情生硬,她是新客人,第一次來。
少女坐到Mrs.Bee跟前,Mrs.Bee翻看靠在左邊的記事簿,找到少女的名字,「Charlene Chan?」
少女點頭,然後乖巧地稱呼一句:「Mrs.Bee。」
Mrs.Bee欣喜地問:「你已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說:「接待的那位姐姐告訴我。」
Mrs.Bee問:「Charlene,我們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少女的眼珠溜了溜,禮貌地說:「我的同學說,你們助人達成心願。」
Mrs.Bee點了點頭,流露著光明而誠懇的神情。
少女不期然非常放心,笑了笑,說:「我看見了Julianna的父母不用破產,更意外地得到一筆橫財,於是她父母送了她到美國讀書。」
Mrs.Bee也不介意領受功勞,她愉快地說:「能夠幫助她是我們的榮幸。」
少女笑容純真而燦爛,「於是 Julianna 告訴我,我有心願的話,可以找你們--第11號當鋪。」
Mrs.Bee繼續為她注入強心針,「我們不會令你失望。」
少女輕輕點頭,告訴Mrs.Bee:「我希望會考合格。」
Mrs.Bee問:「就只是這樣?」
少女點頭。
Mrs.Bee在心中盤算,這只是一宗小生意,實在太小了,於是提議,「最好可以科科有A級成績。」
少女瞪著眼睛:「可以嗎?」
Mrs.Bee揚起眉毛,眼神含笑,「還可以保證你進大學。」
少女喜出望外,「真的嗎?」
Mrs.Bee問:「你想不想要?」
少女緩緩地搖頭,「想也未想過。我一向的讀書成績只是中下,我的願望只是會考合格,為了令媽媽開心。」
Mrs.Bee聽罷,便問:「令尊身體好嗎?」
少女告訴她:「她有糖尿病,身體不算好。」
Mrs.Bee心中有數,「你放心,我們會保證你學業成績優秀,除成為『十優狀元』之外,在大學內也名列前茅。」
少女深深感動,俯身真誠地道謝:「謝謝你啊!」
Mrs.Bee的眼神放軟,溫柔地說:「但你知道,我們是有條件的。」
少女明白地點頭,「Julianna說她答應你替她減壽,而我,也想以我的年壽來交換考試成績。」
Mrs.Bee的神色有點為難,「但你原本只要求會考合格;如今我們為你準備了康莊大道,要求就要合理地提高。」
少女緊張起來,「我可沒有什麼拿得出來。」
Mrs.Bee體諒地說:「我明白,你珍惜你的健康、愛情、四肢、內臟,你不希望用來交換。」
少女垂頭,有點不好意思。
Mrs.Bee便說:「但不用怕,我們不會勉強客人。你所珍惜的一切,皆可以保留。」
少女又再笑起來,流露著感激的表情。
Mrs.Bee繼續說:「但是,一些你原本不珍惜的東西,我們希望拿走。」
少女望著她,還未懂得反應。
Mrs.Bee說:「我知道,班上的Mable Wong與Gigi Yu常常欺負你,又說你壞話。」
少女緩緩地說:「是的……不過……」
Mrs.Bee說:「我要拿走她們在未來十年的運氣!」
少女反射性地問:「關她們什麼事?」
Mrs.Bee微笑,「是的,不關她們的事,但更不關你的事,你們根本不是朋友。」
少女迷惘起來:「但是……」
Mrs.Bee引導性地說:「那麼就是敵人。」
少女緩緩地問:「這樣做,好像很卑鄙。」
Mrs.Bee大笑,「哈哈哈!」然後便說,「但待薄了她們,你的運氣便會好轉。」
Mrs.Bee的目光明亮,目不轉睛地望進少女的眼睛內。
她再說:「做人,首先要懂得為自己,以及剷除敵人。」
少女皺起眉頭:「她們真是我的敵人嗎?沒有這樣嚴重吧!」
「告訴你!」Mrs.Bee把臉湊到少女的眼前,「那兩個人,會在以後日子阻礙你,她們能夠進大學,而你?一生成為她們取笑、看不起的話柄。」
少女的神色又再惘然了。
Mrs.Bee退後,吁出一口氣,再說:「你不肯,我也沒有辦法,你的交易我幫不到你。」
少女著急起來:「不要!」
Mrs.Bee又笑,「那麼,你便要損人利己。」
「損人利己。」少女呢喃地重複。
Mrs.Bee語帶命令,「由今天起,你要緊記這一句。」
少女抬頭望著Mrs.Bee,「損人利己。」這一次,少女的眼神堅決,也有點陰冷。
她漸漸地信服起來。
第一次光顧當鋪,她的靈魂便被收買了--預料之外地,不知不覺地。
第11號當鋪的老闆為她的客人灌輸惡念。
Mrs.Bee暗暗冷笑,她知道,只有這樣,這個女孩在以後的日子,才會不斷重來。
不肯用自己的珍寶來典當嗎?不用怕,可以用人家的。
盜用了別人的青春、運氣、愛情、事業、快樂、健康……來換取私慾。
第11號當鋪如此鼓勵客人。
少女的眼神漸漸近似Mrs.Bee的,她問,「那我該怎樣做?」
「放心。」Mrs.Bee報以一個親善的微笑,「你毋需作出任何卑劣的行徑。」
Mrs.Bee拉開抽屜,拿出三個流行的卡通人物小襟針,在那分別是貓頭、熊仔頭、熊貓頭的襟針下,配有一句充滿愛意的話:「You are mine forever.」
你永遠是我的。
Mrs.Bee告訴少女:「把這三個襟針送給Mable Wong和Gigi Yu,讓她們扣在日常所穿衣服或攜帶對像之上,你的責任便完成。」
少女把熊仔頭的小襟針放到手心,念著她那一句話:「You are mine forever.」然後,有點不安,她問:「你的意思是……」
Mrs.Bee便說:「我招收她們成為新會員,我沒收了她們未來的十年運氣。」
少女呻吟,「啊……」
Mrs.Bee告訴她:「然後,便保證了你的將來。你看,你的媽媽會多麼為你感到驕傲!你真是孝順女!」
少女眨了眨眼,深呼吸。
「即是說,」Mrs.Bee替她總結:「你只用十年陽壽,便作出了超值的交易!」
「超值……」少女仰頭又再吸一口氣。
「是呀!為了替你達成孝順的願望。」
「我……」少女不知應否反悔。
Mrs.Bee重複那一句話:「損人,利己。」
少女就像著魔一樣,不停地擺著頭,她喃喃自語:「損人……利己……」
Mrs.Bee看著,知道也差不多了,便說:「我們握手吧!」
Mrs.Bee站起來,在少女跟前伸出她的纖長右手,少女看見那漂亮的手,也伸出她的手來,在一種有壓力的心情下,與這當鋪的老闆達成協議。
雙手一握。
然後,一切已無從後悔,只餘下交-給當鋪老闆的單程路。
損人利己。
Mrs.Bee放下少女的手,少女的表情顯得僵硬。
Mrs.Bee說:「如果,你要願望成真,不要忘記那些襟針。」
接下來,房門開啟,一個米白色女郎進來把少女帶走,少女會被送往升降機前,重新返回地面,然後在踏出這幢大廈之後,回到現實的世界。如果,當她回頭一望,便會發現,這
幢大廈並不存在,第11號當鋪,會神秘地隱沒在不需要被探究的空間內。
餘下日子,倘若她有不滿意,又或是有投訴,也不會找著門路。第11號當鋪,不會為沒有利潤之事開門,她會永遠找不著它。除非,她另有願望要達成,另有生命中的重點可以呈上典當。或者,另有損人利己的勾當與老闆商量。
第11號當鋪,作風決絕硬朗。貨物出門,所有售後服務也欠奉。
第11號當鋪,也擅長迫善為惡,間中也會迫良為娼。
如果每一間當鋪也有特色的話,這一家,最著名於此。
少女在恍恍惚惚的情緒中離去。而完成了一宗生意的Mrs.Bee,站了起來,離開大班椅,右手在空中一彈,香煙竟在手中出現,左手在空中一伸,打火機也跑出來了,這種小魔術,Mrs.Bee無時無刻都在玩弄。
她燃點煙,吸了一口,表情有點冷。
Mrs.Bee再吸一口煙,然後叫喚下屬:「明天有多少個約會?」
一個米白色女郎躡手躡足走入房間,然後說:「明天……沒有。」
Mrs.Bee不能置信地望向她,「沒有?」
女郎嚇得身子微微縮向後。
第11號當鋪一向生意不佳。因此,使用的旁門左道也最多。
Mrs.Bee正要發脾氣之際,房間外又走來了兩個米白色女郎,她們焦急地向Mrs.Bee匯報:「有人闖上來。」「是第7號當鋪的人。」「他們說是上頭派來的!」
Mrs.Bee走出房間,看見迎面而來的一眾男人,他們由一盛年男人帶領,隨後的七個男人卻是年紀老邁的,他們穿過米白色的辦公室,影像十分突出,不獨是因為他們是男人,而且,他們的衣著亦令他們輕易地排眾而出。
走在前頭的盛年男人頭髮染成藍色,身上是充滿「崩味」的破皮革。外露的一雙手臂上,都刺有紋身,右邊手臂的最上位置,有一小片玫瑰紋身,而左邊手臂上有三分之二的肌膚也是玫瑰圖案,一朵朵紅玫瑰在蔓籐上生長出來,有半開的,也有盛放的。玫瑰花田,在男人健壯的身軀上滋養生長。
這個男人長相英挺,目光如炬。氣質有點妖邪。或許,受一身的玫瑰影響。魅力非凡中,透出詭異的能量磁場。
跟在他身後的七個老翁,皮皺肉鬆,頭髮脫落。有的走起路來身子也挺不起來,另外,大肚腩(大腹便便)的看上去便更滑稽。更出奇的是,這班老翁,與領著他們而行的男人品味一致,全部衣著前衛,充滿妖邪的夜間街頭氣息,實在與品味簡約俐落(利落)的第11號當鋪不配合。
Mrs.Bee從未見過他們,看見他們一身奇裝異服,而且七老八十,便更面露不屑的神色。這樣闖上來,又怪形怪相,她實在擠不出任何更有禮貌的表情,便朝那走在最前又最年輕的男人說:「有何貴幹?」
盛年的男人停下來,深深地望進Mrs.Bee的眼眸內,男人的目光內有一種懾人的力量,Mrs.Bee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分。
瞬間,甚至對這樣一種深邃的目光有點錯愕。
Mrs.Bee知道,來者不是泛泛之輩。
男人說:「你這種女人,不適合做生意。經商之道,在乎手法明澄。」
外表妖邪的男人,在Mrs.Bee跟前第一次與她說道理。
Mrs.Bee被他這麼一說,心虛之餘,眉頭立刻皺起,她不甘示弱:「胡亂說話,結果只有死路一條。」
盛年男人冷冷地彎起一邊嘴角,說:「死路?我與你半斤八兩,甚至……我有你違抗不了的旨令。」
站在後面的一個模樣怪誕的老翁遞上一張紙,男人接過來,在Mrs.Bee眼前一揚,他說:「我是公爵,奉命接管第11號當鋪,從今以後,第11號當鋪收歸第7號當鋪旗下。」
Mrs.Bee朝那旨令望去,不用細看她也知道,這是真正由上頭派下來的旨令。然而,她不肯屈服:「我的當鋪就算要被接管,也不是被你這種不知所謂的人管。你看你,低級、無品味、三教九流……」然後,她向那些老翁打量,加了一句:「老不正經。」
名字為公爵的男人卻毫不動氣,他只是再次深深地望進Mrs.Bee的眼睛,他像永遠都能比別人看多些什麼。
公爵的目光一到,Mrs.Bee 惟有屏息靜氣,合上嘴巴,奇異地被一種迫不得已的氣氛包圍。
公爵笑著說:「你的年歲只是被年輕的容貌所遮掩,說到『老』,這裡所有人哪及得上你?百歲老人!」
Mrs.Bee目光內有怒氣,「這件事我要先向上頭交涉。」
公爵笑了兩聲,像聽到笑話一樣,然後才說:「別以為與上面有關係便可以做蝕本生意。這種可笑的生意額,誰保得住你?」Mrs.Bee意圖反駁些什麼之際,公爵又趨前說:「不是懂兩道魔術就能瞞天過海。」
面對著彷彿把她看得一清二楚的人,Mrs.Bee感到渾身不舒服,眉心鎖得更緊。
公爵又再笑了笑,表情歡容:「別說我不為你們打算,我接管了你們之後,這裡所有員工數目不變,無人會被裁掉。」繼而,他故意笑得更燦爛,對著Mrs.Bee說,「包括你,我出名宅心仁厚。」
Mrs.Bee雙眼微微瞇起,然後又再張開,這一次,她的語調明顯緩慢起來:「但是,我出名不仁不義。」
她告訴眼前人:「好,你要接管我們?我就要我這裡的人,全部給我去死!」
說罷,就冷冷一笑。她一個也不要留下給他。
Mrs.Bee 陰冷的表情凝在臉上,看到她這表情的,只有公爵和他的手下。但是,有反應的不是有眼睛的人,隨她的陰冷而作出配合的,是那百多個米白色的女郎,她們驀地停止了所有思想、動作,統統放下手中對象,像小學生那樣,乖乖地一個接一個列隊進入升降機,木無表情,雙眼無神,分批走入升降機內。
公爵知道Mrs.Bee有異,是故瞅了她一眼,公爵的眼神,不屑之餘,亦表明了他的不贊同。
Mrs.Bee仰起她極美的側面,以她的魔術手變出香煙,香煙一碰上嘴唇,煙便燃亮了。這一次,甚至不必使用打火機。
在她吸了第一口煙之時,第11號當鋪的玻璃外牆,有了第一次的碰撞聲,「砰!砰!」
公爵與他的手下朝聲音望去,看到一幅奇異的畫面,數個米白色女郎,由上而下跌墜,數個之後又是數個,連綿而下,像一場雨。
女郎在她們老闆那無聲的指使下,走往天台自殺。一批又一批,馴服地在Mrs.Bee與公爵眼前跳下來。
Mrs.Bee微微一笑,優雅地吸她的煙,還噴出裊裊的輕煙,像幽魂一樣的曼妙。
公爵皺眉,他雖然不滿意,然而語調仍然帶笑,他對她說:「別浪費你的彫蟲小技。」
當Mrs.Bee把視線溜向公爵的臉上時,在那四目交投的一刻,冷不防Mrs.Bee的神態頃刻便怔住,繼而是愕然,然後是全身的僵硬。
她說不出話。
在公爵帶著笑意的目光內,牽引了一股引力,這引力既溫柔又強大,控制了跟前這個殘酷不仁的女人。
公爵催眠著Mrs.Bee。Mrs.Bee領受著這股引力,心有不忿,但無從違抗。
她的冷酷,敵不過他的意志力。
公爵帶笑說:「命令你的下屬停止跳樓。」
Mrs.Bee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垂下手中的煙。然後,玻璃窗外不再出現往下跌墜的女郎身影。
公爵說:「接管你,你那麼不情不願,又迫下屬去死,我也不想看見。不如,我們暫且合併,第7號當鋪進駐你這間第11號當鋪。」
公爵收斂了他那雙催眠的眼神,等待她的首肯。
Mrs.Bee重新掌握自己的能力後,在緊接的下一秒,她並沒有選擇回答公爵的問題,在能力回歸的一刻,她的頭一搖,眼中閃出晶亮目光,手一擺,她與公爵便置身一個幻影之中。
他有他的催眠,她有她的幻術。
魔幻的玫瑰包圍著她與他。公爵眼前一黑,那辦公室的環境換成黑暗的四周,然後,他看見,刺在他身上的一大片玫瑰花,由平面變成立體,剎那間得到了生命,紛紛由他肌膚上衝出來,連花帶刺地生長,他的肌膚變成了土地,土地上的玫瑰是籠牢,緊緊圍困著他。
公爵在這片玫瑰中感到心寒,這是他生出來的籠牢,他困住了自己。玫瑰千朵,成為了心魔。
自己困住了自己,他走不出去。
忘記了這是一個冷酷女人的幻術,公爵只看到在千朵玫瑰之下的壓迫感。
出其不意,便墮進Mrs.Bee的幻術圈套。剛才公爵的催眠才佔了上風,不消半個回合,Mrs.Bee的幻術卻又乘虛而入。
玫瑰籠牢內,公爵走不出來。怎走得出?
這玫瑰,誕生自他的生命。他自己才是元兇。
無助了,甚至是絕望。
Mrs.Bee看到她的幻術成功了,於是陰冷無聲地笑,頭腦搖著,洋洋得意,而且不屑。從她的角度望去,既看不見玫瑰,也看不見籠牢,她只見公爵驚惶迷惘地上下顧盼,雙手在空中探求,尋求出路。
她覺得這免費默劇很好看。
其它男人在這種境地下,或許會發怒、咆哮、使用暴力,統統都是為了從絕望中得到生機。而公爵自發性的下一步卻顯得毫不男性化,他在無助的困境中,選擇了哭泣。
壓力太大、環境不如意、面前的道路太暗。心中有一萬噸要抒發出來的情緒,受困了,彷徨了,痛楚了,悲憤了;於是,他哭。
眼眶變紅,他流下眼淚,玫瑰花籠中,有哭泣的他。
Mrs.Bee正意圖取笑他的眼淚,可是,當眼淚滑到公爵的下巴時,Mrs.Bee便痛了,那疼痛的位置在心間。她痛得需要用手按著心房,腰也彎了,而且,臉色發青。
她不明白,她何以會心痛。居然,敵人的眼淚征服了她。
幻術就此消失,勝負,從來出乎意料。
這兩個人,各自贏了一點,又輸了一點。半斤八兩,出奇制勝。
公爵拭去臉上的淚,站直身子,他已一切完好。他望著痛得蹲在地上的女人,他自己也預料不到,無意識的眼淚,在這回合戰勝了她,真是無心之得。
Mrs.Bee從苦痛中抬起頭來,盯著他,說:「了不起。」
公爵吸了一口氣,既然暫且贏了,便不應浪費這機會,他說:「一言為定,第7號當鋪進駐第11號當鋪,以後平分春色。」
Mrs.Bee但覺呼吸暢順了一點,她喘著氣響應:「直至再定輸贏。」
公爵無聲地笑了笑,響應這女人的好戰,說:「看看鹿死誰手。」
Mrs.Bee終於也能好好地站起來,說:「如果最後你能贏我,我會在毫不反抗之下讓你接管我的當鋪。」
公爵接下去:「然後,我就是這裡的主人。」
Mrs.Bee微笑,「只恐怕你最後只能成為奴隸,看看最後是誰不得好死。」
公爵說出最後一句,「那麼,我們走著瞧。」
說罷,公爵與他的手下便往回路走,他們轉身離開這間即將會一分為二的當鋪。
Mrs.Bee望著公爵的背影,心想,這個男人其實並不難看,只是……
沒有品味。
「哈!」她仰天尖笑了一聲。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7 11:18:32
第二章第7號當鋪
小玫滿意地離開丈夫的大腿,雙腳站到地上。公爵看著妻子旗袍下的一雙纖巧小腿和精致的鞋面,感覺無限依依。她那麼美麗,他捨不得她走。就算只是走到樓下開始工作,他也不捨得。
公爵辦完公事後,便與他的七名手下返回第7號當鋪的原址。
在路上,那七個老翁都在七嘴八舌地談論著剛才在第11號當鋪的那一幕,“嘩!那個女人多狠毒!”“這種女人,該早早死去啦!”“她早已死掉了,如今要她死,又死不去!”“不過那個女人身材不錯!”“喂!李老板,你會如何對付那個女人?”
公爵替他的七名手下命名為忠孝仁愛禮義廉,名字雖古老,但公爵就是喜歡其含義。見微知著,大概已了解到第7號當鋪的老板是個怎樣的人。
“喂!李老板!”
他們是這樣叫喚他,公爵姓李,原名李志成,名字穩重、普通、傳統。
公爵轉頭,搖頭皺眉擺手,“放工時間,不說公事!”
而且那個女人有什麼值得說值得想?公爵的心內,是另一個女人的畫面,他歸心似箭。
一行八人,走進一家名為“沉魚落雁”的茶莊,剛剛踏進那扇形門內,公爵便面露歡容,整個人了無牽掛,輕松自在。
“沉魚落雁”就是第7號當鋪的名字,這家當鋪,表面上是家茶莊。
公爵走過茶莊大堂,他的伙計便對他說:“李老板,考考你今天的天眼通!隔三尺看看我手心內的是什麼茶?”
伙計張開手,內裡是茶葉一撮,形態真的難以辨認。
公爵走著走著,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只是說:“放工時間,不要浪費腦力嘛!”然而多走兩步,他還是忍不住說出答案:“冰清玉潔黃山毛峰!”
伙計滿意了,他把茶葉放到鼻前,響應公爵一句:“幸有冷香!”
另一名伙計則說:“李老板百發百中!”
公爵笑意盈盈,一直步上二樓,他摩拳擦掌,一看而知是相會美人之態,他喃喃自語:“猜茶葉有什麼好猜?猜我美人在哪間廂房更有雅致!”
在步上二樓之時,公爵已聽到音樂,毫無意外地,是Duke Ellington的爵士樂,這一首是《Black and Tan Fantasy》。
Duke,就解作公爵。
這一首比較舊,是一九二八年的作品,那年代的錄音有點刺耳,喇叭聲尖而寒。
二樓有三個房間,並排在公爵跟前,他看看左又看看右,然後是中間,好像有點猶豫了,最後他決定由中間那一間步進,一邊行一邊說:“美人……”
中間的房間卻是空空如也。他的表情有點落空,他猜不中。愛著那個女人,心水就不清,因此,天眼不通。
背後傳來一陣聲音,公爵隨著聲音轉頭而看,笑容只有更燦爛。
從門上珠簾而來的,是一名穿旗袍的女子,年約六十多歲,比公爵大上好一截,幸而臉容秀雅,縱然青春不再,眼角亦有瞞不到別人的折紋,唇旁有風霜,但姿容仍然俱佳,還配得上“沉魚落雁”四字形容。她笑著迎向公爵,步履含蓄,雙手手掌交疊身前,頗有閨秀風范。而那一身旗袍,款式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末期那種海派剪裁,倒大袖,松身不收腰,長度為足踝以上三-,質料為棉麻混合,色澤是湖水綠,上有淡淡白花,捆邊幼小,色調比布身略深半分。而腳上,則是小羊皮高跟鞋。
旗袍襯托著古老的爵士樂,有種破舊的紙醉金迷。
公爵看著她,雙眼不能自制地溢滿贊歎,他可以發誓,世上風光,無一處比得上眼前。縱然,這風光其實天天相見。
他上前擁抱她,“小玫。”聲調內都是情深一片。
女子的名字是小玫,是公爵的愛妻,二人結合已有數十年。小玫容貌隨年月流逝,公爵卻沒有。
旗袍的溫婉嫻雅被埋在男人的前衛和激情中。公爵的皮革與刺青,和他的年輕健壯,與妻子的古典雍容形成極端的對比。
他盛年,她遲暮,但他看不見。他的眼睛,從來只用來看風光,此刻,風光正明媚。
調和著他與她之間的對比,是背後的爵士樂。音樂,可中可西,可新可舊。音樂無界限,只有動聽與不動聽之分。
他用手撫摸著妻子的臉孔,深深地凝視妻子那晶亮如昔的眼睛,多了不起,無論是二十歲抑或六十歲,都是同一雙眼睛。
公爵就歎氣了。
“小玫,”他問她,“你猜我今天做了什麼?”
小玫眼珠一溜,表情有三分嬌俏,“莫非做成了大生意?”
公爵說:“我去接管另一間當鋪。”
“成功嗎?”小玫關心地問。
公爵說:“最後變成合並。”
小玫於是問:“那你滿意否?”
公爵靜下來,他笑,然後說:“怎會及得上此刻滿意?”
小玫垂下眼瞼,身子在丈夫懷中一軟,側向一旁,她帶著羞意笑起來。
公爵的心隨著妻子的動靜而變得心軟,如世上最柔軟的布料,像絲,像天鵝絨,像剛烘暖的棉,像一匹匹發光的絹。
他享受,他歎息,他發問:“怎麼穿回這件旗袍?”
小玫說:“今天想穿松身一點的,這色澤也正好配襯碧螺春。今天,茶莊來了嚇煞人香的碧螺春。”
公爵說:“他們只告訴我有黃山毛峰。”
小玫輕輕地在公爵懷中掙扎離開,像只小貓兒。當成功了之後,她便笑著對丈夫說:“泡給你喝。”
然後她轉身,反手拖著他的手,走進這房間內更深處,那裡有一張花梨木大床,床的設計很性感,像中國曾經流行的鴉片床,左右兩邊有長墊褥,中央則是木茶幾,上面放的不是鴉片,而是一壺茶和一束玫瑰。
小玫坐到左邊墊褥上,動手倒茶,公爵卻沒有坐到右邊,他硬擠到妻子左邊身後,熱情地從後環抱妻子的腰,把臉枕到妻子的背上,呼吸著妻子的體香。神情,是迷樣的陶醉。
小玫把一杯茶送到他鼻前,“來,小心燙。”
他接過了,把茶送往鼻尖掠過,繼而喝了一口:“很醉。”
小玫轉過臉去,她的鼻尖碰上了公爵的鼻尖,“這碧螺春來得好,形如黃鳥之舌,鮮綠帶油潤,味香醇。”
公爵以嘴唇輕觸小玫的唇,細語:“不及你醇。”
小玫稍微向後縮,公爵只有抱得她更緊,他的左手伸到她的脖子上,替她解開領子上的海棠扣。
他輕輕說:“有多久沒給你造旗袍?過兩天我為你造一件。”
說著之時,他瞇起眼,呼吸也有點急。那碧螺春,好像真的會喝醉人。
公爵把小玫旗袍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胸前便露出了奶白色的西洋通花夾裡,也看到了小玫乳房間的乳溝。
小玫流露寧靜詳和的笑容,她伸手撥弄公爵那染了藍色的頭發,對於丈夫的熱情,她總顯得無奈,她的渴求早變得很少,但是,她又甚少抗拒他。
公爵把小玫輕放到軟墊上,旗袍的盤扣已全部解開,那半透明的通花夾裡下,是妻子纖瘦但略呈暗啞的肌膚。這是六十多歲女人的肌膚,極力保護得宜,然而卻避不過宇宙頒布下來的粗糙。那眼神只有二十歲,但肌膚卻並不是。
公爵脫下他的皮革,露出了紅色的一片。紅色,不是肌膚有異,而是,那無邊無際的玫瑰花刺青,由腰生長到胸前,再蔓延至背後和手臂上,玫瑰深紅,在綠色的刺上盛放,燃燒他對她那耗不盡的愛意。
這愛意連綿在歲月之上,數十年前,數十年後,愈愛愈熾熱。玫瑰貪求著旗袍下的優雅,激蕩地,他愛死她。
這是一個十分特別的男人,他看不見女人的蒼老。
他愛她,她便永遠不會老。
然而,事實是,她的確老去了,他看不見,但她看見。她是他的妻子,因此她沒有遮掩她的胴體,但如果可以,但願能夠遮掩歲月。她抱著玫瑰花田下的健壯身軀,當年月漸遠,她便愈來愈不安。
沒有女人願意在裸露之時給比下去。被其它女人比下去,不可以;被男人的健美比下去,也不可以。
公爵的永恆青春,壓在她的日漸衰老之上,她所領受的愛意,包含著男人不明白的殘忍。
男人以他的熱情表明了他的終生不變,女人便在這熱情中自慚形穢。她仍然能享受,但這享受中卻有惱恨。
男人不明白。女人便閉上了眼。
男人的喘氣聲使玫瑰活生生起來,男人瑰麗無雙。女人的眼角滲出了淚。
第7號當鋪日夜充滿著茶香,獅峰龍井的清幽,烏龍茶的桂香,大紅袍的清逸,鐵觀音的蘭花香,白毫銀針的淡薄,祈門紅的甜花香……混和在這神秘的空間內。小玫早已慣了茶的味道,但有時候還是莞爾,倘若茶有助清醒頭腦,因何這當鋪內的所有人腦筋都不靈光?彷佛是避世桃源之地,似乎都看不出真相。
或許,是這片茶香正中帶邪,於是便教人混淆。這裡,怎會沒有魔法?
愈想愈悲涼。在玫瑰田中的愛意內,她跌墮在一個悲觀的循環中。
爵士樂為這房間大大增添了性感。小玫但願她如音樂,因為音樂不會老。
不知為什麼,在擁抱的溫暖內,情緒便墮進谷底。控制不到……控制不到……迷離地,明明應該更幸福,可是卻變成更悲哀。
唉……女人有女人的歎息,混進了樂韻中。
每一夜,二樓傳來小號、色士風、喇叭、鋼琴和黑人女歌手的音樂,每一聲音調,為這茶莊帶來夜間的情調。
公爵在閣樓表達他的愛意,小玫則在愛情中胡思亂想。當鋪內的其它人呢?他們輕盈地做著各自喜歡的事。
阿忠在他的房間內數著他那神奇鈔票,一疊鈔票,他可以愈數愈多。許久許久之前,他窮得連吃的也沒有,但今天,他要多少錢便可以數出多少錢,在金錢上,他享有了無限的幸福。
阿孝則在他的宿捨中與妻兒共聚,本來這並不怎麼特別,只是,三十年前,阿孝的妻兒早已不在人世。公爵為了不想阿孝傷心,他喚回了他妻兒的影象,讓他可與妻兒有形無肉的影象一起生活,直至一天他對他們的思念終止。
阿仁是天皇巨星,他的房間可隨時變成一級演唱會的場地,至於觀眾,他希望有多少便多少。七十三歲的阿仁,外形肥胖,行動遲緩,但穿上那套釘滿珠片的藍色牛仔衫褲後,模仿貓王仍有七分相似。他心情佳的時候便在舞台上高歌,彈結他,狂野地揮動咪座,台下觀眾尖叫歡呼。阿仁隨時隨地都得到了萬眾一心的愛戴。
阿愛喜歡旅行,他的房間有一道門,當門一打開,他便能與他的家人通往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毋需乘坐令人窒息的長途飛機。世界上所有地方他也去過,但去完可以再去,只要他有心有力。
阿禮是電視迷,他的房間好比世上最先進的電視台控制室,四十部大電視包圍著他,他愛看世界上任何一個電視節目,只要一聲號令,便會如願以償,他的房間,令他感覺自己猶如電視界大亨。
阿義喜歡與女孩談情說愛,本來以他的六十八歲尊容,認識女孩子有一定困難,然而在他的房間中,所有他夢想的對象也願意與他花前月下。昨天才來了一名粵語片時代的女星,今天是前度香港小姐,明天他約了他的初戀情人,她雖然已出嫁,但仍然不介意回來看他。這些美人,全以一生中最光芒的狀態來與阿義相會,在她們心目中,世上有一位白馬王子,就是第7號當鋪中的阿義。
阿廉則最想做警察,但他一向有口吃,體質也瘦弱,跑半段路也會哮喘病發,因此他在年輕時投考不到,夢想落空了。他在房間內,搖身一變成了總警司,負責策劃最高難度的案件。他指揮若定,正義凜然,肩負保障全城市民安危的責任。
在第7號當鋪內,所有盡心盡力的員工都會達成任何夢想中的願望,這是公爵答應過他們的。他們跟隨他,他便為他們帶來落實的願望,四十年來,沒有人曾經失望。
並不直接隸屬當鋪的茶莊伙計,生活也優悠,他們可隨意做自己愛做的事,只要能為這神秘的地方守秘密,生活便萬事如意。因此,這些老伙計有的坐勞斯萊斯上班,也有常見報做名流,養馬投資建築高爾夫球場;然而實際上,他們是茶莊老伙計,每天泡茶研究茶藝,他們是小玫少女時代的舊相識,她把他們帶在身邊。
世上再沒有一間公司有如此感動人心的福利。第7號當鋪內,有最善待員工的老板,他讓每個為當鋪服務的人都夢想成真。
換了一首音樂,那是Billie Holiday的《I Got It Bad and That Ain't Good》。黑人女人的聲音,聽得人心軟了又軟。
公爵在放下小玫之後,便讓她倚著自己來說話,他如女人般,更享受的是這一刻。可以擁抱著愛人,回味誕生為人的最親密觸覺,他吻她的額角,望向她疲累的半開合的眼睛,他是無比心滿意足,頓覺懷中人性感無比。
然後,就是情話綿綿。
公爵問小玫:“你知不知道外國人流行一種治療法?醫生把人催眠,讓他們回到前世又前世,然後治療今世的苦難。”
小玫抑壓著她的憂郁,抖擻起精神。
她仰臉哄了哄丈夫的下巴,問:“有那樣的事嗎?”
公爵說:“有一個病人很害怕置身於細小而封閉的空間,譬如升降機之內,在那空間內,她會有窒息的感覺。原來,在這個病人的數十次前生中,是埃及法老王的侍女,當法老王逝世之時,她被選中陪葬,她被要求服下藥物,然後活生生地被活埋,在那封閉的墓室中,她嘗到了以後多次輪回也抵抗不了的恐懼。在接受治療後,她便明白自己前生所受的苦,因此對升降機便少了抗拒感。”
小玫說:“很不錯嘛。”
公爵笑說:“以後她不用再爬樓梯。”
小玫笑,“這個很重要。”
公爵又說:“不如我們也去被催眠。”
小玫望了望他,“你很好奇?”
公爵說:“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們這樣相愛。我們以往的生生世世可會是相愛而歷盡劫難的情侶?因此今生被補償,一次愛過夠。”
公爵的聲音溫柔,小玫在感動中嘴唇微震,在這動人的情景中,她哀傷起來。
公爵又說:“這一生中,我最快樂的是得到你,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
小玫合上眼,眼眶發熱。
公爵捧著她的臉,深深地望進她的眼睛,他說:“我們永遠不要分離,永不永不。”
小玫有點氣虛力弱,也有點哽咽,“沒有我,你還可以有世上任何一個女人。”
公爵微笑,帶著戀人的夢幻,“你明不明白?我只想要你。”
他把妻子的臉埋於胸膛。他數十年來沒間斷地說出這些話,一晚又一晚,真心真意。他的愛如深海,小玫想要多深便有多深。
他抱著她,如同抱著一個願望,他永遠地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她便是他的願望,他看
著她的眼睛,便知道世間一切最美好的,已成真。
小玫睡去了,公爵輕撫她的臉,愛憐地輕輕放下她,為她蓋被子,給她一個吻。然後,他走下床,回望床上的她,確保她睡了,他才再向前走,走到房間門前,他再回望多一次,那床上有他的瑰寶。
他沒有能力不愛她,沒有能力刪減他的愛。只是從床上分離,也如此依依。
當這裡所有人都安睡時,只有公爵一個人不用睡,自二十多歲以後,他便未曾睡過,未曾衰老過,他有世人都向往的超級體能。
他走進他的裁衣房,要為小玫造一件新旗袍。這些年來,小玫的每一件衣服都出自他的雙手。衣服是用來覆蓋軀體,他不容許她身上的衣服來自別人的雙手,她的身體,只能被他一個人觸碰,無論是直接抑或間接。他對待他的所愛,霸道而瘋狂,然而又溫柔無雙。
裁衣房內有數百匹搜羅自世界各地的上好布料,用來給小玫造旗袍。懷舊的陰丹士林色布、印花綢、紗羅、香雲紗、夏布、緞面起絨、絲、條格織物、印花棉……一匹匹擱在架上,他伸手拉下來,就如拉下一扇簾幕,在簾幕中,他穿梭為妻子作出選擇。
哪樣的旗袍她穿得最美?要她華貴高傲,如上天派下來的女神。忽然,公爵又希望她神秘,神秘如宇宙最遠也最美的一角,叫人盼望,但又叫人捉不到。
他挑選了一幅鏤空的黑布料,黑色的一片,全是通心的玫瑰,玫瑰的中心,暗暗地閃著一抹瓦紅,然後在玫瑰的連結上,又有不顯眼的深紫。這幅不錯,可以造一件低領偏襟的,襯蝴蝶盤形扣,捆邊用淺香捆,夾裡是深紫色的絲,盡處縫上蕾絲花邊,這樣,鏤空的黑色布料上,可以低調地透出幽深的紫色。
公爵畫紙樣:前裙片、後裙片、領位,裙衩要開得高。剪出紙樣、裁布,然後坐到衣車跟前,衣車發出了起勁的節奏。
公爵是資深旗袍師傅,他從為小玫造旗袍中得到深厚的樂趣。如果一個人要有嗜好,造旗袍就是他最重要的嗜好。像這樣的一件旗袍,兩個晚上他便可以完工。
這夜,他專注地在衣車前工作,享受數小時的心無旁騖,集中精神完成一件愉快的事,可以減除再多的壓力。然後,他望望窗外的月亮,知道是時候了,於是停下衣車,放下完成一半的工作,繼而離開這個房間,步回寢室。
該沒有錯,他有經驗,每次都很准時。他推開房門,腳步不慍不火,走到床前,便看見血水一片。
小玫氣如游絲,印花床單上躺有臉色煞白的她,以及她割脈自殺的左手。血水染成的形狀,也如花朵。
公爵拿來原本放在床邊的絲巾,替小玫的手包扎,小玫臉上淌淚,眼神悲淒。
公爵也沒有怎麼激動,只是說:“你很自私。”
小玫流淚的眼睛更淒涼。
公爵繼續說,“你明知我不能一個人活下去。”
小玫哽咽:“我一日不死,他一日仍可威脅你。”
公爵說:“我不怕他。”
小玫搖頭,“我怕我自己。”
公爵抱著她的臉來親,他的眼眶也紅了,“別傻。”
小玫說:“你看我,已比你年老那麼多,就算我今日不死,遲早有一日也會死。”
公爵的目光堅定,望著前方,“我不會讓你死。”
小玫淒苦地說:“我不能拖累你。”
公爵仍然是這一句:“你不能死。”
小玫靜靜地落淚,然後公爵知道,是時候說了:“窗簾!謎底是窗簾!”
小玫一聽,便目瞪口呆,眼淚不再流下,她被催眠了。
過去的日子,公爵說過汽車、電話、印刷機、芒果、美國、童年、聖誕大餐、考試、燈泡……他說過很多很多答案——謎底的答案。
“謎底是……”
小玫每逢聽見這三個字,便不再激動。她入睡了。
公爵把她手腕上的絲巾解下來,俯頭在滲出血水的傷口上深吻。
這一吻是長長的,像吸血僵屍親吻著他所愛的女人那樣,那個女人便在吻中被麻醉了,她半閉上眼,微微喘氣,接下來,思想逐漸遠去,她遺失了記憶,忘記了知覺。
公爵放下她的手,小玫手腕上的割痕無影無蹤。他輕拭唇上的血,把妻子抱往沙發上,然後便換上沒有血漬的床單,床褥的表面有深淺不一的血漬,公爵考慮何時要換一張新的,通常平均每一個月便要換一張新床褥。
鋪了床單,他重新把小玫抱回床上,失去了知覺的她特別輕盈。他凝視她哭過的臉,輕輕觸摸,他知道明早她醒來,就會忘記這一刻的憂傷,她甚至不會知道自己曾經自殺過,她會開開心心地做人。這個循環重復了十年——她自殺,他為她治療傷口,然後又到了翌晚,她的情緒又再陷入低潮,再一次想死掉。
她總說她拖累他,她總嫌自己老。公爵搖頭,又用手指捏著鼻梁,他整張臉也在發酸,然後,痛哭的是他。
“你不會拖累我,你也不老。”
一整天,最心力交瘁是這一刻。
再刁難的客人,再不如意的事,也及不上這一刻的苦痛。他愛她,但她總想辦法離開他。
“你很自私,你不能死。”他嗚咽。
他是屬於她的,她主宰他的生命。所以,她不能死。
她死了,他也不能活。
她的臉那麼平靜,她不知道她把他傷害得有多深。
他哭得面容扭曲,像個剛被大人遺棄的小孩,在不安全中深深地驚恐,不明白為何他依賴的人要遺棄他。
這樣一個想著離他而去的女人,他不知怎樣去留住。
他跪在她的床前,一直跪到天吐白。她自殘,而他為她的自殘而懲罰自己。
恐懼每一晚也會重復,自十年前到如今,這是一個安排,有人知道,什麼最能打敗他。
這時分,當鋪內的人仍未蘇醒。公爵的哀傷漸過,他在小玫的床前站起來,確定了小玫無大礙,便走出寢室,沿路而上,三樓一整層是他的書房。
肉眼看有三千-,像圖書館那樣充滿藏書,一本並一本,以書脊示人,亦分門別類,天文、科學、哲學、歷史、文學、宗教、生物、管理、消閒……以作者的筆劃或英文名字次序排列。公爵在書架前擦身而過,一直向前走,最後,他的步行突破了三千-的規限,明明那該是最後一步,再多一步便是牆身,但只要他歡喜,他可以任意多走許多步;每走一步,書房就自動伸長,新生出來的空間,便補添了公爵未看過的書本。
他需要知識,知識便為他增長。
這些年來,平均每兩天他就看完一本書,他步過的范圍,早已超過了三千。四千-?五千-?六千-?他沒有計算出來,就是愈行愈遠。他渴望知識,他亦知道,他只有不斷行這條路。只有知得愈多,最後,他才會贏。
公爵望著書架上的新書,今天,該看哪一本?這一本書說及與世上諸神溝通的方法,他拿下來翻了翻。書的主旨是,人心要正直純正聰明,神明才會與他有感應;人要與神同一個程度,神才願意眷顧人。另一本是一百個改造基因的可能,預言將來的人,在母體子宮內之時,就可以接受基因改造,從而培養出更優秀的人類。
有一本談及恐懼,公爵看到標題便被吸引著。他翻開第一頁的第一句,當中說:“恐懼
,是最浪費力量的。”他的視線便停留在這一句之上。他知道,他要看這本書。
正打算捧著書繼續看,抬頭便看見一個人由書房的正門進入,那個人動作利落輕快,開門又關門。那個人身穿剪裁一流的西裝,但沒有結領帶,他的黑皮鞋是擦得發亮的。那個人的發型修剪得剛剛好,而最好看的是他的笑容,永遠神采過人,魅力無限。
這是一個極好看的男人,氣度十足,眼神明亮含笑。他正步向公爵,用一種熟悉的神態朝他而行。
這個男人極好看,比公爵還要好看,因為他有一種勝利的氣質;而這個男人,也是公爵。
西裝公爵首先說話:“嘩!又看書!” 他的表情蘊含贊揚,但公爵看上去,卻察覺了他的不屑。
公爵把書合上,他說:“最有力量的是知識。”
西裝公爵微笑著響應:“哲人的說話:別以為有能力無所不知。”
公爵緩緩地說:“我只是企圖追上你。”
西裝公爵聽後感到興奮,他轉了一個圈,張開雙手,動作富節奏感。他瞇起眼又張開,露出一個愉快又帶著鄙夷的笑容,他說:“我還以為我買了一個奴隸,誰知我買了一個主人。”
說罷,自己哈哈大笑,向上仰的下巴,線條極優美。公爵從來沒有留意自己有這樣好看的下巴,他是望著他才看到。
公爵告訴跟前這個比他英俊又占了上風的同體男人:“你叫我辦的事我辦了,我與第11號當鋪合並。”
西裝公爵斜眼看著他,右手瀟灑地掠了掠額前的頭發,“我覺得你沒有按照我的說話去做啊!你倒做了好心。我以為你明白,我要你鏟除他們。”
公爵說:“我可憐那個女人。”
西裝公爵擺了擺手,做出一個不贊同卻又帶點風騷的表情,“那種女人,早些消失無人惋惜。”
公爵說:“不必計較她的為人,要可憐的是她這個人。”
西裝公爵皺著眉沉思,繼而問:“這是誰人說的話?”
公爵告訴他:“希臘哲學家亞裡士多德。”
西裝公爵誇張地恍然大悟,他說:“我忘記了——我和他很熟絡的。”
公爵說:“放心,我很快會使她不能存在。”
西裝公爵說:“就是嘛!快點!我已厭倦了她!”他豎起食指,搖了搖,配合他似是而非、玩世不恭的表情,“厭得很!”活像世俗的花花公子玩厭一個女人。
公爵覺得有話一定要向他說,“請你為我做一件事。”
西裝公爵隨即把雙臂用力向後伸,臉仰天又垂下,流露著那種假裝的不耐煩,“都說,我是買了一個主人!”
公爵一直平靜,他說出他的要求,“你不要再叫小玫自殺。”
西裝公爵像是聽到世上最出奇的話那樣,他反問:“我有叫過她自殺嗎?”頓了頓,他就張開雙手,瞪著眼說:“她自己要死吧!”
公爵只是望著他。
西裝公爵說:“難道她厭倦了你?” 說過後,又徑自大笑,哈哈哈,笑聲鏗鏘。
公爵心有怒氣,但又不想發作。
西裝公爵大笑後,便指著他的鼻子,問他:“告訴我——”
公爵便等待著他說下去。
西裝公爵說下去:“誰的身上有一條腰帶,腰帶上寫著‘智者的智能,將會被愛的欲望所偷去’。”
公爵回答他:“愛神Aphrodite。”
西裝公爵瞳孔張大,眉飛色舞,“答中了!”
公爵沒作聲。
西裝公爵說:“你是知道的。”
然後,西裝公爵又問:“告訴我——”他出題目,“古羅馬哲人西塞羅說過什麼有關愛情的話?”
公爵回答:“人需要愛情,智能再高的人也逃不過。但當人在愛情中,需要的卻是智能。”
西裝公爵交叉雙手,站於門前,圍著公爵轉了一圈,說:“你看你,你是知道的。”
公爵木無表情。
西裝公爵停了下來,把鼻尖湊近他的耳畔,噴出一口冷空氣,然後說:“但知道是無用的,你要跟著來做!要不然,你憑什麼超越我?”
當公爵把眼珠溜向西裝公爵的臉上時,在四目交投的一-,西裝公爵又狂笑了。
他連續笑了很多聲,繼而站前一步,拍了拍公爵的肩膀。
公爵望著他的樣子,看著他由狂笑變成收斂,最後化成陰冷,在最寒酷的當中,這張臉變得很白,白中透青。公爵堅定地望著這張臉上陰邪的雙眼,看著這雙眼褪色至透明,然後整張臉也在空氣中逐漸隱沒了。在差不多完全消失之際,這影象向前移,進入了公爵的血肉之軀,公爵的身一搖,已淡退得近乎無形的影象,才又從公爵背後走出來,消失了。
分明是故意穿過他的身體而行,顯示了一種為所欲為。
公爵用手掩著臉,低叫了一聲。
這姿勢維持了許久。
原本想看的那本書早跌到地上,翻開的第一頁的頭一句仍然是:“恐懼,是最浪費力量的。”
當臉由手心釋放之後,他就抬起頭,歎了一口氣。
他設法聯想一些輕松的事情,譬如,如果他仰起下巴笑,效果可會比那個自己更好。
他用手掃了掃下巴,仰臉向天大笑三聲:“哈哈哈!”
最後停在嘴角的,是苦笑。
他一直是恐懼的,然後,又加上憤怒。
一定要贏。輸了只有更恐怖。
每早起床後,小玫的心情總是很好很好,所有的壞心情都在晚上釋放了,晚上,很多夢。
她不曾記起夢境,也沒有任何印象,甚至連迷惘也沒有。只覺,精力充沛,又是一天新開始。
梳洗,薄施脂粉,挑選旗袍。今天,很想穿條子旗袍,有一件是紫色與灰色的條子,無袖,長度及膝,大方舒適。於是,便穿上了。臉上,不塗粉底,事實上,這十年八年,塗化妝品也不大貼服,塗潤膚膏與脂胭剛剛好,但眼線一定要描,要不然便顯得無神。
打扮好了,便到廚房拿早點,粥品,香茶。捧回樓上,公爵就在書房之內。夫婦倆相對地吃早餐。
公爵望著小玫,忽然說:“我要吃花生!”
小玫笑,把花生喂進他的口中,公爵便眉開眼笑了。
他一手把妻子拉前,擁她進懷中,說:“你喂我,我也喂你。” 他把粥送到她的唇邊。
她送進嘴裡,然後又推開他,“很幼稚,喂來喂去!”
他把妻子按在他的大腿上,“不准走。”
小玫瞄他一眼,便捧上茶盅,“小心燙。”她叮囑。
他從她手中的茶盅中呷了一口,說:“香茶香茶……”又在她頸旁哄了哄,“但也及不上你香。”
小玫輕拍他的胸膛,夫婦倆又鼻貼鼻了。
公爵問:“告訴我,今天你會做什麼?”
小玫說:“給安老院送茶葉。”然後,她問:“你今晚想吃什麼?”
公爵笑,他說:“當然是吃你。”
小玫在他的大腿上扭著腰,一臉嬌俏,“你真是很好色。”
公爵便說:“看見你開心嘛。”
“咦……”她用手指拍打丈夫的唇。
“說真的……”公爵溜了溜眼珠,“我想吃五花腩。”說罷捏了捏小玫腰間的肉。
小玫反射性地說:“上兩星期也沒有去運動,今天下午要去了。”然後就自言自語,“健身院中,我年紀最大。”
公爵接著說:“但是你是最漂亮又最健美。”
小玫凝視丈夫的眼睛,“你是盲的。”
“不。”公爵捉著妻子的手,吻了吻,“我最清楚什麼是美麗。”
夫婦二人,四目交投,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玫歎了口氣,繼而說:“猜謎時間到了。”
公爵坐直身子,“好。”
小玫說:“請參賽者說出謎底。”
公爵想了想,“感冒藥。”
小玫搖頭,“又錯了。”
公爵說:“明天又猜過。”
小玫若有所思,“你昨天是不是說了窗簾?”
公爵一臉疑惑,“是嗎?”
小玫迷惘起來,“我好像記得你說過窗簾。”
公爵反問她,“窗簾是答案嗎?”
小玫搖頭。
公爵便說:“那你理會窗簾做什麼?”
小玫問:“你是在我入睡後說過這兩個字嗎?”
公爵否認,“沒有啊!”
小玫懷疑地望著他,然後又說,“明天要猜中!”
公爵又捉著她的手來吻,“明天一定猜中!”
小玫滿意地離開丈夫的大腿,雙腳站到地上。公爵看著妻子旗袍下的一雙纖巧小腿和精致的鞋面,感覺無限依依。她那麼美麗,他捨不得她走。就算只是走到樓下開始工作,他也不捨得。
誰能忍心把心中的美麗放走?
小玫一擺一擺地步離公爵眼前,他望著她的背影,隨著她的步履,他的心一下又一下,既軟且醉。
他的女人,每天早上心情開朗,晚上憂郁;兩個不同形態,他無分彼此,都深愛。但如果可以讓他選擇,他還是喜歡早上的她多一點,他喜歡她快樂。
***
今天早上,第7號當鋪要約見三個客人,是獨立運作的最後三個,以後,便會在與第11號當鋪合並後的第14號當鋪中處理。
未與客人會面之前,公爵首先會向忠孝仁愛禮義廉七人作出每天必備的早晨訓話,為一天工作揭開序幕。
忠孝仁愛禮義廉坐在品茗用的雲石圓桌旁,看著他們的李老板站在他們跟前說話,神情就像學生面對老師那樣。
公爵說:“大學之道……”
阿仁接下去:“在明明德。”
然後阿義就說:“李老板,我們聽過了!”
公爵便說:“所以,我們今天研究大學,這博大的學問中的另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終始’。”
大家便聽下去。
公爵說:“大家都知道,今天是第7號當鋪營業的最後一個早上,由下午開始,我們便會與第11號當鋪合並,成為第14號當鋪。正所謂凡物都有本有末,有開始與終結,因此,我們不用難過,完結了,便有新開始。”
阿愛搭訕:“但那婆娘很討厭啊!”
阿孝接著說:“我們以後要用什麼態度去對付她?”
公爵回答:“我們要禮待她、欣賞她。”
眾人就七嘴八舌,“怎可能呀!”“哪有人會禮待八婆!”“找不到角度去欣賞啊!”
公爵流露著正氣凜然的表情,他說:“所以大學中有一句:‘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意謂,喜愛一個人,就要知道他的缺點,而討厭一個人之時,便要知道他的優點。天下間有這種修養的人太少了,因此我們反而要學懂,作為天下人的榜樣。”
阿禮擦著下巴,說:“那婆娘……有什麼優點?”
阿忠說:“身材好!”
其余六人和公爵都笑起來。
阿廉說:“魔術手!”
當中有人露出男人好色的眼神,奸邪地笑:“魔術手……想起也知道很好啦!”
然後公爵徑自數下去:“她性格堅決、做事有拼勁、對所屬單位忠心、衣著有品味、家居布置也出類拔萃,而且聽說,她對愛情極忠誠專一,是執著的女子……”
阿仁忍不住說:“李老板,你真是很欣賞她啊!”
公爵朝天花板的一角點點頭,接下來對大家說:“今天到此為止,明天我們繼續研究大學之道。”
於是,七人便站起來,當中有人呢喃:“說了幾十年四書五經,都還未生厭……”
聽到的人便偷偷地吃吃笑了。
公爵聽得見,但他不介意,“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
大家恐防他沒完沒了要再說下去,因此四散得特別快。
小玫自屏風後探身出來,為丈夫捧上茶,卻也不忘瞪他一眼:“八股怪!”
公爵呷了口茶,然後說:“你就是愛上我的為人正氣!”
小玫指指他的藍色頭發,又指指他的刺青與皮革衣服,取笑他,“正氣假裝邪氣!”
“工作所需!”他又一手把妻子拉近身邊,輕輕一吻才放開。
小玫輕說:“有客人了,工作吧!”
第一個客人是一名中年母親,她告訴公爵,她的兒子患了絕症,她希望以自己的心肝脾肺腎典當出去,換取兒子的長壽。
公爵對她說:“你的兒子會有八十歲壽命。” 中年母親聽了很驚喜,當冷靜下來後,她便問,“你會要我以什麼來交換?”
公爵說:“你只要好好當一個稱職的母親便可以了。”
中年母親禁不住張大了口。
公爵告訴她:“今日敝鋪轉型,優惠酬賓。”
中年母親連番道謝,熱淚盈眶。
第二個客人是黑社會頭子,他要求上天賜他的對頭人一死。
他說:“要死得自然!死得不明不白但又不像是人為的!總之要在這個星期內死!”
公爵面有難色,他說:“敝鋪的作風恐怕與先生你的要求有所出入。”
黑社會頭子用力拍桌,然後大聲說:“你要多少錢?你說得出我付得起!”
公爵便告訴他:“先生,我們的風格比較正氣,我們只會幫人,不會殺人。”
黑社會頭子發難了,“阿水叫我來,他說你們有求必應!”
公爵說:“但有些典當敝鋪是不接的。”
黑社會頭子皺眉,“那你們做什麼生意?”
公爵向他介紹:“升學就業輔導,家宅風水平安,老幼身壯力健,夫妻合意和順……”
黑社會頭子不耐煩,呼喝一句:“夠了!夠了!”他質問公爵,“你究竟接不接?”
公爵說:“我可以介紹你去第20號當鋪、第84號當鋪,他們擅長接你這種個案。”
黑社會頭子站起來,說了句粗話:“他媽的!浪費我時間!”
公爵回贈他一句:“怨怨相報何時了?”
黑社會頭子猛地回頭,大叫:“還要與我講道理!你老板……”
公爵笑意盈盈,“無錯,在下的確姓李。”
黑社會頭子正要再發難之際,公爵集中他的眼神,頃刻,他的眼睛內火光聚集,眼神逼人。黑社會頭子看見了,先是一呆,其後失去了知覺,神情凝在臉上,冷凍了,膠住了,改變不了。
他被催眠了,失去了自我。
公爵指示他:“去!去!走出門口去,當自己從來沒有來過!”
男人木無表情,乖乖地別轉身,行屍走肉地離開公爵。公爵流露出嫌棄他的表情,不住地搖頭,自言自語:“居然不查清楚我們這間當鋪是溫情洋溢,重情重義的。要不得要不得。”
他搖頭,然後又坐下來,等待今日的第三個客人。
第7號當鋪的最後一個客人是這裡的熟客,名字是三姐。三姐年約一百歲,但身壯力健,思路清晰,她在大學教學,學科是植物研究。她光顧當鋪,要求的是二百歲壽命,目的是為了有足夠時間去完成她的研究,她認為萬物多變,而生命又總是太短。
她典當出來的是婚姻,因而一生也碰不上這機緣,但她不介意,她早已把生命的熱情投放在研究之上。每一株欣欣向榮的植物,就是她生命中最燦爛的美鑽。
健壯的三姐,無病無痛,但外型則垂垂老矣,一百歲老人的容貌,就是如此。
公爵問候三姐,“三姐,身體好嗎?”
三姐笑著響應:“盛蒙李老板關照,三姐怎會身體不好?”
公爵便問:“三姐,我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三姐告訴他:“李老板,你看我一身枯朽,萎靡不堪。我向你要求二百歲之初,沒有向你要求一副青春容貌,我不能想象,再過幾十年,我會變成何模樣。”
公爵點頭,“明白了,三姐,我會給你不衰的容貌。”
三姐高興地問:“我可以要求那容貌的年華嗎?”
公爵反問:“有何不可?”
三姐便說:“我要求一個三十歲的豐姿。”說罷,臉上流露著向往的神色,“三十歲,不嫩又不衰,風華正茂,神韻動人。一旦我得回三十歲的豐姿後,我便飛往美國,拓闊我的研究,開始更充實的人生。”
公爵卻提醒她:“三姐,但你要記著,你往後一百年還是沒有婚姻的機緣。”
三姐笑起來,露出一排假牙:“但我可以戀愛啊!哈哈哈!”笑聲有點奸。
公爵亦陪她一起笑。
三姐問:“需要什麼典當物?”
公爵想了想,便說:“我需要你有絕頂成功的研究成果,你的研究,當中必要有一項可以為世人帶來大貢獻。”
三姐完全接受,並且贊揚公爵:“貴鋪真是功德無量,天下間所有當鋪,唯獨李老板這一間真正造福人群。”
當公爵正在享受三姐的贊美時,三姐卻說:“請恕我多言。”
“請賜教。”
“倘若李老板可以把當鋪發展惠及死後的靈魂,服務便更加圓滿。”三姐提議。
“但凡光顧任何一間當鋪,顧客也預料到靈魂終收歸當鋪所有,然而我聽聞,某些當鋪肆虐顧客的靈魂。如果李老板能照顧死者靈魂,令顧客多一份安心,相信貴寶號定必更生意興隆。”
公爵忙不迭不住點頭,“有道理有道理。”他頓了頓,正考慮好不好說出來;最後,他決定透露一丁點,“我也正著意朝那方向發展。”
三姐頷首,臉上充滿贊許神色。
公爵說:“三姐在離開當鋪後便能如願以償。”
三姐呵呵笑:“這麼快啊!”
公爵說:“你的花樣年華正等著你。”
三姐站起來,扶著拐-,走了兩步,卻又回頭。
公爵正想問她何事,三姐便說:“剛才我進來看見尊夫人。”她流露著不忍的目光:“尊夫人的容顏已不比從前了。李老板,你何不幫妻子一個忙?”
公爵靜默了片刻,繼而輕歎一口氣:“但願我能夠。”
是的,他能為天下蒼生達成心願,卻沒能力為自己與妻子達成一項微小的交易。同類型的交易他實行了千千萬萬次,但對於他的妻子,他卻無能為力。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7 11:19:13
第三章第14號當鋪
阿申送了Genie回家。她沐浴更衣,鑽到她的雙層床下鋪,平躺下來,張開眼,望到的是上鋪床的床板。她忽然笑了兩聲,這塊木板,就是她的一片天。每個人都有一片天在頭上,她的一片天,就是這塊木板。
下午,公爵與忠孝仁愛禮義廉七人到達新當鋪工作。當他們走到第11號當鋪的大廈前,公爵踏入大堂內,大廈外牆的招牌隨即自動起了變化,由11變成14,新的一頁就這樣展開。
升降機把他們送往頂層,當公爵與七名下屬步出升降機時,他們所走過的每一寸地方,便隨著他們的腳步變異,原本雪白的辦公室佈置,頓變成時尚的中國風味,與公爵原本的第7號當鋪的風貌近似。
他與他的下屬各自站在一隅,那屬於他們的工作範圍便變成他們的管轄地,家-變形,氣氛也不一樣,由簡約主義變為混和中式屏風、花梨木台椅、織錦大咕瑁口臣)、蓮花蓬吊燈、雲石魚缸……甚至地板也鋪上了入形入格的黑白飛龍地毯。
就這樣看上去,這間第14號當鋪,一半是雪白的全女班,人數仍然有一百人;另一半是全男班,人數則是八人。雪白有型摩登,與古色風貌,形成楚河漢界的形勢,各據左右一方。
公爵與Mrs.Bee各自由自己的領域走前,站到古色風味與簡約雪白的界線上來,互相對視,有話要說。
公爵笑容滿面,表情開懷,甚至有點風騷。
Mrs.Bee冰冷如霜,神態是一貫的鄙視與嘲弄。
Mrs.Bee先說話:「我該給你一個什麼職銜?」
公爵說:「就那原本一個即可:李老闆。而你,就不如貴為第14號當鋪的CEO。」
Mrs.Bee冷笑一聲說:「CEO?我是堂堂老闆一個,犯不著要任何虛名,我甚至不用下屬叫我一聲老闆。不過,有一日你做了我的下屬,如果你想,我是不介意尊稱你一聲老闆——李老闆呵呵呵!」
公爵在笑,樣子明顯在「扮豬食老虎」,他說:「不用太努力!你做不成老闆,我也很高興接收你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員工。」他的眼晴橫掃Mrs.Bee身後那一百個米白色女人,又說:「只是,到時候不知要不要精簡人手;你們一百人也做不成一單生意。」
Mrs.Bee搖頭,並發出「嘖嘖」的聲音,完全看不起眼前人,「你與你的老翁,真是極品,當鋪有你們做生招牌,真是生色不少。」及後又加上一句,「污糟邋遢,三教九流。」
公爵沒動氣,只說:「Mrs.Bee受西方教育,少讀聖言,可能沒有聽過『以貌取人』這成語。」
Mrs.Bee把臉側起,眼珠斜斜溜向公爵,瞪了他一眼。
公爵說:「以貌取人出自《史記》,戰國四大公子《平原君列傳》。」
Mrs.Bee一聽見《史記》二字,不禁皺眉。
公爵續說:「食客毛遂,自薦為平原君效力,希望能與其它智人同到楚國說項……」
Mrs.Bee皺眉後開始有點頭痛,沒想過有人要向她談古。
公爵繼續,「平原君經一番挑選,也不把毛遂放在眼內,皆因毛遂長得平庸,而且往績平凡,未經人賞識……」
Mrs.Bee苦著面,頭也痛起來,說不得笑,腦袋內嗡嗡作響。
「經不起毛遂的自薦,平原君便與之出發往楚國去。一行二十人,伴著平原君與楚王商談……」
Mrs.Bee雙手捧著頭,痛得儀態也不顧了。
「由早上談到中午,還是沒有結果,毛遂便走到楚王跟前,拔出配劍,以其三寸不爛之舌,表現他的才智……」
Mrs.Bee忍不住呻吟,「夠了……不要再說……」
公爵面有得意之色,昂首踱步,形如一介書生,「是毛遂把楚王說服,同意與趙國合作,聯合對抗秦國……」
Mrs.Bee頭痛得彎下了腰,表情扭曲,「不要……不要再八股……」
「平原君事後承認他一直以貌取人是愚蠢的行為,毛遂一言,勝過萬軍。平原君於是拜毛遂為上客。」
公爵說罷,就站定對著Mrs.Bee咧齒而笑。
當他說完了,Mrs.Bee的頭痛才停止,她仰起臉,臉色發青,額角冒汗。
上次被公爵的眼淚所破,今次又被他的八股所傷。
公爵一副看不慣的神色,「原來Mrs.Bee聽不慣做人道理,那麼以後便要多聽了,免得一百歲也不懂得做人。」
Mrs.Bee使勁地一揮手,吐出一個字:「呸!」然後她說,「老套!食古不化!」說罷又伸手一掃,一團火焰隨她的手勢在公爵跟前燃起,公爵向後一縮,避開了。
「嘩!不用殺人放火吧!」公爵響應。
Mrs.Bee吁了一口氣,掠了掠長髮,收回心神,說:「你少說道理!行動最實際,我們的比賽,要在今日開始。」
公爵態度大方,他準備迎戰,「請說。」
Mrs.Bee站在他跟前,二人差不多身貼身。
「進來第14號當鋪的第一個客人,就是我們的競爭目標,誰能助他達成最完美的心願,誰就能成為這當鋪的唯一主人。」Mrs.Bee眼神凌厲堅定,驕傲自信。
公爵也覺合理,於是聳聳肩,「接受。」他簡單地說。
然後,在兩個老闆達成協議的一刻,這14號當鋪的升降機打開來,第一個客人立刻出現。
大家屏息靜氣,朝門口方向望過去。
升降機的門已完全開啟,公爵與Mrs.Bee發現事情與想像中有些出入。
「第一個」客人共有兩位。
一男一女,手拖手的二人是一對情侶。
男人開口說話:「我們……有沒有找錯地方?」
是Mrs.Bee首先專業地回話:「歡迎你們光臨第14號當鋪。」
那一男一女相視而笑,笑容輕鬆而純真,他們是真心相愛的情侶。
Mrs.Bee與公爵也互望一眼,找尋一點默契。
公爵對那一男一女說:「兩位,請內進洽商。」 說罷,做出了一個引路的姿勢。
Mrs.Bee不甘後人,她也在公爵的身前做出同一姿勢。公爵與Mrs.Bee的手掌,伸向兩間當鋪之間的分界位置,只見隨著他倆手掌的指引,一道光源直線溜走向前,光源走得極快,在盡處微微引爆,光源的中心,就照亮出一間堂皇的會議室,在這分界線區域,平分春色,兩邊形勢,沒多也沒少。
那雙情侶看得呆了眼,然後,心情變得興奮,女孩子甚至原地跳了半步,朝男朋友而笑。他們知道,沒來錯;這地方,很神奇。
進入辦公室後,公爵、Mrs.Bee和一雙情侶就座,公爵與Mrs.Bee坐在一起,面對面看著這雙情侶,公爵跟前是女孩子,Mrs.Bee跟前則是男孩子。
公爵說:「歡迎你們光臨第14號當鋪。」
開朗的女孩子回話:「我們,是別人介紹來的,我叫Genie,我的男朋友叫阿申。」
Mrs.Bee禮貌地點頭,「Genie、阿申,兩位好。」
公爵向他們介紹自己,「小姓李,多多指教。」
阿申與Genie便說:「李老闆,您好!」說得齊齊整整。
Mrs.Bee也說:「而我,是另一老闆,Mrs.Bee。」
又是齊聲一句:「Mrs.Bee,您好!」
這是一雙討人歡心的情侶。
公爵問:「不知我們有什麼可以幫到兩位?」
阿申便說:「我們是希望得到幸福快樂。」
Genie忙不迭點頭。
Mrs.Bee流露著令人信賴的表情,「這個,我們可以幫到你們。」
阿申握著Genie的手,而Genie則搖著手開心地笑。
公爵問:「你們有否特定的幸福快樂概念?」
小情侶雙視而笑,然後,阿申便由背囊內拿出一個公文袋,內裡是一份文件,他遞給兩位老闆過目。
「這是我們的計劃書。」文件的封面上有「我們的幸福快樂」一句大字。
Mrs.Bee翻開來,望了望,內裡是整齊的中文打字,總共有八頁紙。
阿申說:「我們希望得到的幸福快樂,一早已有概念了,亦已計劃好,希望你們能為我們達成。」
公爵望著阿申的眼睛,顯然胸有成竹,「你們要金錢、美貌、名譽。」
Genie的眼睛放光,「你未看便知道。」
Mrs.Bee氣定神閒地說:「一般人想要的都是這些。」
客人未回話,公爵便繼續說:「你們計劃要的是有三千萬現金,另外山頂豪宅一層,二千四百-;Genie希望有陳慧琳的臉孔,張曼玉的身形,阿申想有劉德華的俊朗,Tom Cruise的魅力;然後你們希望被親朋好友愛戴,無是非無閒話,永遠受人尊重。」
Genie張大口叫了一聲,阿申則拍了拍椅邊,說了句:「厲害!完全是我們想要的細節!」
Mrs.Bee瞄了瞄公爵,不願服輸的她伸出左手,頃刻,一團柔和的光就出現在她的手心。光芒內有阿申與Genie的形態動作,他們快樂地在豪宅內跑來跑去,又到名店購物,更與名人明星交朋結友,兩人的衣著光鮮,漂亮有型。
看得阿申與Genie如癡如醉。計劃書內就是這種平凡都市人都想要的願望:富足、光亮、無憂。
小情侶仍然探索著光芒內的世界之時,公爵與Mrs.Bee卻心有靈犀,這一回,他倆甚至不需要四目交投,已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
經驗老到的當鋪老闆,知道如何使夢想高檔化。就算客人滿足於平庸,他們也不。
Mrs.Bee收起手上光芒,當手心一合,她便說:「但是……」
公爵接下去:「我們可以給你們更美好的幸福快樂。」
小情侶四手緊握,興奮莫名,「不會吧!」「能有再幸福的人生嗎?」
Mrs.Bee流露著惋惜的表情,「你們構思的這一種……」
公爵說:「像碧貴園的人生……」
Mrs.Bee說:「根本像大陸樓盤廣告一樣沒有品味。」
Genie迷惘起來,而阿申則緊張地朝面前二人直瞪。
「所以,」公爵說,「我們會計劃一套比你們想像中更幸福快樂的人生。」
「一切都在驚喜之外。讓你們成為人中之傑,天之驕子!」Mrs.Bee向他們甜美地笑。
Genie的表情如墮夢中,「真有這回事嗎?能有比我們想像中更美好的人生嗎?」
公爵親切地說:「只要,你們相信我們這間當鋪。」
阿申考慮片刻,「你們會有計劃書給我們過目嗎?」
公爵回答他:「你們兩位是我們的大客戶,你們的將來,我們會從長計議。」
情侶的神色顯得放心。
「但是,」Genie忽然有點猶豫,「我們心目中有一個重點。」
「請說。」
她說:「我們希望永結同心。」
阿申擁著Genie的肩膊點頭。
Mrs.Bee輕鬆地告訴他們:「我們會把你們變成既相愛又登對的一雙。」
Genie吁了一口氣,阿申則非常滿意。
Mrs.Bee說:「給我們兩天時間,後天同一時候,我們會把計劃呈上。」
阿申問:「你們需要什麼典當物?」
這一次,公爵與Mrs.Bee對望了一秒,然後,心神就相通起來。公爵告訴他:「今次,會是一次最特別的交易。」
阿申與Genie神色凝重。
公爵繼續說:「典當物,你們不用擔心,我們不會要求你們現在擁有的任何東西。」
Genie問:「什麼也不要?」
公爵與Mrs.Bee一致搖頭。
Genie再問:「四肢不要?內臟不要?年壽不要?運氣不要?」
兩個老闆再搖頭。
阿申嘗試再問得清楚一點:「我們的父母、兄弟、朋友一概也不用犧牲?」
公爵與Mrs.Bee流露著肯定的神色。
阿申感歎,「世間上怎會有這樣便宜的事!」
公爵說:「你們的典當物,在將來就會知道。」
「不嚴重吧?」Genie試探。
「你們付得起。」公爵答應他們。
小情侶表情迷惘,感到不知所措。
Mrs.Bee說:「你們回去想清楚。如果仍然想願望達成,我們便在後天相見。」
阿申與Genie拖著手站起來,在滿腦思緒中告辭。
升降機門開啟了,他們進內,不發一言。升降機迷離地似有生命般帶著他們往下走,直到升降機到達地面,心情仍然那樣沉重。在步出了這幢大廈,回頭望的一刻,反而清醒過來。這幢大廈,在他們眼前淡退、消失、無影無蹤。這是一個神奇的角落,信者,就魔力無限。
Genie輕輕說:「是真的。」
阿申望著這空空的泥地,喃喃說了句:「後天我們再來吧。」
他們知道,時候到了,就會再看到這當鋪;只要,在約定的一刻出現,信者就會有緣。
那一天,Genie與阿申分別返回自己的家。當鋪一遊,忽然心神散亂。說到底,凡人,只不過是凡人。
Genie的家在一個狹小的公屋單位。說得真確一點,她的家在一張圍有花布簾的雙層床下鋪。這下鋪雙層床上有音響、書本、衣服、相簿、化妝品,這就是Genie的世界。
而Genie,你們知道這名字的意思嗎?Genie,是小神仙小妖精,是有法力魔力的小東西,他們躲到玻璃樽內,又飛到花叢間,細小,但自由。
Genie的渴望,也不過如此。
某一天,Genie聽著美國女歌手Christina Aguilera的那首《Genie in a Bottle》,她就決定以後改名叫Genie,這個名字,像她。是一個被封在玻璃瓶內的小妖,法力無邊,卻施展不了。
何時才可回復晶光四閃的真身?
可以嗎?有一天就飛出這雙層床,飛出布簾,還她自由。
她躺在床上,用毛巾被蓋著自己,但覺身體有點冷。更有汗冒出來,是不是感冒了?
弟弟由雙層床上鋪爬下來,抓起外套便往街上跑,弟弟很少留在家,事實上他無處可去,不讀書不工作,只是游遊蕩蕩,但留在家,父親會冷言冷語,母親會不放他在眼內,不如跑出街好了。
「阿宜,不舒服嗎?」是母親的聲音,然後,她揭開布簾探頭打量Genie。
「有點感冒,沒什麼。」她說,對母親笑了笑。
母親放下布簾,然後邊走邊說:「今晚吃粥吧!」
Genie歎一口氣,她聽見母親在廚房張羅的聲音。
她合上眼,嘗試去睡。
她是平凡的女孩子,沒什麼悲慘的事發生過,也沒什麼幸運的事出現,就像所有不富裕的二十五歲女孩子,上班下班,拍拖,每個月給父母家用,如果有空,就盼望著一些美好的事情,譬如,一個漂亮的手袋,一次外地旅行。
願望微小謙卑,思想善良單純。
在床上轉了一個圈,當然,她知道,如果可以有更了不起的事情,她會接受。
中學畢業之後,Genie修讀商科,完成課程了,便當會計文員,結識了剛大學畢業的阿申,他在同一間公司當營業主任。小情侶,相安無事,一拍拖便四年,為了儲錢買樓,兩人都
沒有遷出來住,各自住在父母的家,過了一年又一年。
Genie喜歡阿申,因為阿申沒什麼不好。他開朗、積極、心腸好,也很照顧Genie,他的月薪只比Genie多五千元,但他會給Genie二千元作零用。他常說,如果一天他發達,他會給她很多錢。
Genie聽了很開心,而她亦相信阿申會這樣做,因為他是這種男人。
有時候,她會想,她是很愛阿申的,能成為一對,不愛就太浪費了。關係有高低潮,但無論高潮低潮,她從沒想過要分開。
Genie長得不錯,但不算十分出眾,一切都是剛剛好。當然,她有夢想過得到一個富有的男朋友,但她又下意識知道,論真心的話,不會有人及得上阿申。Genie嘗試過當兼職模特兒,為了錢,也為了過些多姿多采的生活,只是,三年了,也只不過拍了兩個廣告,街上沒有人把她認出,也認識不到什麼人。
慢慢,她便明白,以後一生也不過如此。平凡,簡單,預料之中。
她知道名牌手袋有多漂亮,她也儲錢買過一個,也知道外國的音樂劇有多高尚,她也訂過票看《Phantom of the Opera》,她很享受,也明白這種享受是由衷的。只是,她更清楚,人生中的奢華,充其量,就只是這麼多。
看報紙,有錢人有他們的生活,Genie感歎、羨慕。然後又放下報紙,走到辦公室樓下排隊購買飯盒。
她生活在現實世界中,而且,也習慣了。
只拍過一次拖,對象就是阿申,阿申很好,他說買樓,因此,她也很節儉。她準備嫁給他,順利成章,最正常妥當的結局。
後來,阿申說,買股票可以賺多點錢,Genie不懂這些,但聽阿申說得頭頭是道,因此,她拿了她的十萬元積蓄,與阿申合資買股票,她的理想是賺一倍,然後去歐洲購物。一次,只做一次人上人,已經滿足。
起初,股票升了少許,但很快便大跌了,科技股嘛。Genie血本無歸,阿申亦一樣。
阿申說:「對不起,我無用。」說完,就哭起來。
Genie抱著他,說了一句:「不是的,只是我們天生不是有錢人,我們只是不好命。」
她沒有怪責男朋友,怪什麼?全香港市民也一起受同樣的苦。她只怪命中注定平庸。
平庸、沒有驚喜、沒有彩數、受掣肘。
命運,是主人。注定生生世世,營營役役,做升斗小蟻民。
可不可以抵抗這主人?Genie反覆想了很多遍,她發現,是不能夠的。是這樣就是這樣。
繼續謙卑地生活,一切從頭開始。但奇怪地,Genie沒有更省儉過日子,照樣吃喝,心安理得,要細算的話,更比以往多用一些錢。忽然驚覺那麼節儉又有何用?不如吞掉它好了。財富,她沒有,辛苦儲了下來的,最後也沒有。用掉它,反而更安心。
沒有與阿申再提起結婚,買樓更是咒語,千萬別說出來。打擊了士氣,感情,好像淡了一點點。阿申說過一次:「不如我們租一個單位,搬出來住。」Genie不是不想,只是,沒有興致。
有一晚,不知是否月圓的關係,情緒很波動,她在看不見月亮的雙層床下鋪,哭了又哭。
人生,究竟有什麼希望?
一次,Genie陪女同事買鞋,買一雙名貴的鞋子。女同事的丈夫近月賺了一筆,家用以倍數遞增,因此,買東西便可以隨心所欲。她們看了多本時裝雜誌,研究出心目中dream shoes的模樣,然後,那女同事便向一生中第一對三千元以上的鞋子進軍。
那是一雙紫色的鞋子,三-鞋跟,鞋尖密封,後跟是蝴蝶結設計,質料是矜貴美麗的絹。捧在手中,已覺得精巧無雙,穿進去,才知……
「天啊!」
女同事流露出欲仙欲死的表情。
Genie好奇,她捧起另一隻鞋子放到眼前,看了一會,不其然地脫下腳上那三百元的上班鞋子,穿進這美麗的鞋子之內。
然後,她便靜默了。
女同事望著她,「還可以嗎?」
她沒作聲,是在半分鐘後,她的眼眶紅起來,沒有忍著淚的意思,她哭了。眉心皺起,嘟著嘴,五官扭曲,她無聲地流下悲愴的淚。悲苦。
從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一種感受:清涼、溫柔、安全、可靠、愉快……還有,名貴,全部來自一隻考究漂亮的上等鞋子。
第一次嘗到,便知道人生的缺失實在太多。
為什麼,做人卑微得,會為了享受一隻鞋所帶來的矜貴而痛哭。
Genie為她的人生而哀慟。
她沒有告訴阿申她這次試鞋的感受,這感覺是私人的,她不懂得表達出來,只知道,試過了美好,日子反而有點沉鬱。腳上,仍然是硬崩崩的廉價鞋子,不刮腳,也不老套,只是沒有感動。
過了數個月,一天,阿申對Genie說:「昨晚,我遇上一個神婆。」
他倆吃著酒樓的火鍋,Genie挾著一棵菜,抬頭問:「神婆?」
阿申喝了些啤酒,說:「阿康想問愛情,他的舊同學介紹他去一個小商場的店舖找一個神婆,我又跟著去。」
「神婆很老的嗎?」Genie問。
阿申笑起來:「很年輕。」
Genie拍打了他一下,「別看上別人!」
阿申又笑,「她說了很玄的事。」
「阿康會有三個老婆?」
阿申搖頭,「她說了我的事。」
「你?」Genie留心起來。
「還有你。」阿申望著Genie。
Genie放下筷子,疑惑地望著男朋友。
阿申說:「神婆說,如果我和女朋友願意典當一些東西,我們會富甲一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Genie微微地張開口,這種預言太意外了。
阿申繼續說,「於是我請她解釋,她卻只是告訴我,她看見的是一個可能性,至於會否發生,則看我們的決定。」
「什麼決定?」
「神婆說,我可以與你去找她。」
Genie喝了口汽水,便問:「她在什麼情形下對你說這話?」
阿申告訴她,「她在替阿康看塔羅牌時,忽然停下來,望著我,然後對我說。」
Genie結論:「很邪。」
阿申喝啤酒,靜默地,他同意。
在那個晚上,Genie與阿申斷斷續續把神婆的說話研究下去,他們都很有興趣,「你認為她是信口開河嗎?」「她的表情好像蠻認真。」「她有多少功力?」「她對阿康的推算很準,她看得出阿康喜歡的女孩子是內地人,以及那個女孩子的家境、外形與品行。」
Genie就不作聲了。
「所以.……」阿申也說不下去。
Genie在街上站定,抬頭望向阿申,「我們去找她吧!」
阿申微笑,點頭,給女朋友一個擁抱。
街上人來人往,這雙擁抱的戀人在這一角停留,埋葬在對方的體溫之中,天地之大,唯有懷內的身體是可靠的、熟悉的,能夠容納別人不明白的秘密。戀人作出了決定,加深了默契,從阿申懷中抬起頭來,四目交投,Genie知道,她與他,會走前多一步。
過了一天,Genie和阿申便坐到那年輕的神婆前,神婆短頭髮,輪廓清雅,穿T恤牛仔褲,年約二十七、八歲。也不見目光炯炯,只是,亦沒什麼笑容。
她瞪著Genie,看了大約一分鐘。
Genie不怕她,她直言:「阿申說,你看見我們將來很風光。」
神婆這才微微一笑,「要多風光有多風光。」
Genie與阿申互望一眼,因為神婆這一句話,他們放心下來,聽到光明前途,當下就無所恐懼,兩個人的表情變得明亮開朗。
「上次,你說過要我們典當一些東西。」阿申問。
神婆告訴他們:「那是一間當鋪。」
「當鋪?」兩人異口同聲說。
神婆又說:「其實,也不只有一間,我聽過不同的版本。而我知道的那一間,有這樣一幅地圖。」
神婆在白紙上畫出簡單的路線圖來,「你們可以乘搭小巴或的士,然後步行兩分鐘。」
Genie驚異地感歎:「比去電影院更方便。」
神婆笑了笑。
阿申意圖問清楚,「你說那是一間當鋪,即是一種交換的交易,我們把一些東西典當出去,然後又換回另外一些。」
神婆點頭。
Genie與阿申心中有數。
阿申問:「可否告訴我們,你究竟看到些什麼?」
神婆收起笑容,翻出一張塔羅牌,她盯著那牌面,集中精神。
「你們……光顧那間當鋪,然後,在金錢、外貌、名譽方面都有極大的改進……你們的生活,從此不一樣。」
說罷,又從屏息靜氣中釋放下來,神婆用力吸了一口氣。
Genie看到那牌面,那是一張「情人」牌,她問:「這張牌有個別意義嗎?」
神婆回答她:「這張『情人』牌,代表的是一個抉擇,你們面臨這一個抉擇。」
Genie呢喃,「去,抑或不去。」
神婆沒作聲。
然後,阿申問:「而你,典當了什麼?換取了什麼?」
神婆告訴他們:「我用我年老之後的神志,換取我強大的第六感與異能。」
Genie與阿申都不其然打了個寒顫。面前這個女人,居然願意老年時候失去神志,也要在現在當神婆。看她的收費,不停地干也不會發達,這種典當交換,值得嗎?
神婆彷彿看到了他們的思想,她沒有發怒,仍然神態隨和,「這是我的夢想。」
Genie與阿申不敢多言。是的,誰能批評別人的夢想?
那一夜,Genie與阿申由尖沙嘴步行至旺角,一大段路上,他倆也無話。
並不是思考些什麼,而是,受了衝擊,腦袋真空一片,反而無能力思考。
是有點累了,Genie才說第一句:「我猜,那一次嘉嘉撞上邪異物體後,心情也與我們差不多。」
阿申說:「我們比較困難,我們是主動的,要決定做抑或不做。撞邪那麼被動,根本無煩惱。」
Genie覺得有道理,是故沒有再說下去,兩人又再沉默。
阿申送了Genie回家。她沐浴更衣,鑽到她的雙層床下鋪,平躺下來,張開眼,望到的是上鋪床的床板。她忽然笑了兩聲,這塊木板,就是她的一片天。每個人都有一片天在頭上,她的一片天,就是這塊木板。
嘗試去睡又不能入睡,輾轉了半小時,然後她決定爬起來,致電阿申。她有點一股作氣地說:「阿申,我們去光顧那間當鋪吧!」
阿申說:「我不知道。」
Genie說:「去吧,那會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阿申叫她去睡,翌日見面才說,大家便掛了線。
阿申的家庭環境比較好,他的父母到目前為止也有工作,一兄一姊婚後遷出去了,他可以獨佔一房間。
但一個男人的理想不只是一房間那樣簡單,他想要多一點。輝煌一點、氣勢磅-一點。
如何才可以做得到?大學畢業,正正常常地打份工,兩年可以升半級,加百分之五的薪金,這種生活,怎樣才可以有氣勢?
現實,令男人失去男人味。
最有勇氣的一次,是把積蓄拿出來投資股票,那種心情,可以媲美賭神。當他簽紙授權經紀作出買賣決定時,他的眼神充滿力量,他的心情很激動,自覺正做著男人該做的事。男人該有大志,男人該冒險。
二十八歲了,只去過一次歐洲,是大學暑假時參加的背囊團,他喜歡歐洲,喜歡有品味的風雅之物,喜歡享受。他曾經想過,要是將來有錢了,便坐頭等機位去歐洲,然後給身邊的女人一張信用卡,讓她大買特買。真是充滿男人的氣概。
他想令自己的生活像樣一點,也想令Genie的日子風光一點,他想好好照顧她。
他想做一個好男人,一個好男朋友。這種想法,令他的心情持續澎湃。
他甚至想過再修讀一個學位,他小時候的夢想是做建築師——有型、有品味、高尚、受人尊重。
有錢,就不用為口奔馳,有錢,就可以達成夢想。
然後,不出一個月,他的投資就泡湯了,Genie跟著他一同投資,當然就一起泡湯。什麼夢想也沒有,連男子氣概也一併失去。什麼也沒有了,他當下就哭起來。
洩了氣,受了打擊,怪責自己蠢,不能原諒自己。
垂頭喪氣。
充滿志氣的日子,前後只有數十天。人生,把他打壓下來。從來,人生,未讓他作過主。
阿申完全明白,什麼是無力感。
Genie沒說什麼,但他覺得,她心底裡一定恨他無用。阿申雙手掩著臉,有那麼一刻,他想跳樓自殺。
那就是他一生人最冒險的日子,也同樣是最壞的日子。
他在房間的單人床上,雙手往頭皮上抓了又抓,那沙沙作響,彷彿在叫著一個「錢」字。
錢錢錢錢錢。
連帶而來的是出人頭地、受人尊重、自我價值、生存意義、今非昔比。
還有,幸福快樂。
他急急翻了個身,他統統都想要。
人生,是該有願望的。
股票挫敗那種心情,只要一合上眼,他就能鉅細無遺地由淺入深地憶起,栩栩如生,歷歷在目。
如果,希望幸福快樂,生活如意,似乎,只有那麼一個神奇的辦法。
懷著這個念頭,他半夢半醒地合上眼去。
這就是Genie與阿申最費煞思量的一夜,他們考慮著同一件事。
翌日,他倆在辦公室中碰面,由於大家昨天晚上都沒有好好地睡,所以雙眼通紅,眼眶暗啞,然而,精神狀態卻不差,心情興奮嘛!
Genie望著阿申,目光充滿希冀。阿申說:「我有一個提議。」
Genie靜靜聽下去。
「我們計劃好我們的人生理想,才去光顧當鋪。」阿申說。
Genie先是怔怔的,然後便感動了。她喜歡這樣子的阿申,他與她志同道合,而且還有指引她的本事。
她情不自禁地投進他的懷中,眼角滲出一點淚。
戀人,有了旁人入侵不了的親密;戀人,有他們的秘密計劃。
他們商量將來的大計,說出一些平實小夢想,譬如要住豪宅。但何謂豪宅?不外是搭車時經過半山的那些大廈單位。何謂富有?他們想來想去,要一億就太多,好像太貪心,不如數千萬好了。他們認為,錢太多,不知怎去運用。
美貌?Genie想要光澤潤滑的皮膚,黑眼圈消失。阿申要一個不要掉頭髮的保障。他們怕一下子太明艷照人,大家會認不出對方。
Genie說:「我們要求美貌,也可以確保我們不會因為對方貌醜而嫌惡起來。」
阿申聽了,有點感動,他輕撫Genie的臉。
名譽?他們都怕辦公室的是非,他們亦不喜歡親戚間的閒話,以後不要聽得到就好了。
而最終,他們決定,一切適可而止。不要貪心,他們怕典當不起。
憑什麼要大富大貴?他們沒打算作出大犧牲。
阿申說:「我們不要小孩,這一種典當他們會不會嫌太便宜?」
Genie瞪大眼,「但我根本不打算生育!」
想來想去,也不知可以典當些什麼。因此,他們決定任由負責人作主。
寫計劃書這過程很愉快,無壓力,只像把心願寫在紙上一般從容。吐露夢想,當然是快樂的。
但覺前途無限光明,Genie常常笑,添了孩子氣。逛街之時,也放膽看一些名貴點的衣服,對著漂亮昂貴的東西,不再心怯,也居然有了感應。將來,很快,就有機會穿在身上,就會一一擁有。
他們把計劃書反覆看了很多遍,修改又修改。最後,Genie總結:「我們光顧這間當鋪,也是為了有美好的人生。但是如果我們不相愛,人生就不會美好了。」
阿申聽罷,就握著她的小手,他抿抿嘴,點頭,同意了,「心心相印。我們要那些人確定我們的宗旨。」
他說了這一句,她就很快樂了,她摟著他,望進他的眼睛內,就這樣,一切都安心。
計劃書的封面上,是一行深色大字:「我們的幸福快樂。」那一天,阿申與Genie,就是帶著這樣一種期望著幸福快樂的心情,走到當鋪與老闆見面。而意料之外,他們是當鋪轉型後的第一雙客人。
***
當Genie與阿申再一次坐到公爵與Mrs.Bee跟前時,他倆的心意已決。小情侶緊緊握著手,純真地等待命運的變異。
Mrs.Bee溫柔地問他們:「怎麼了?心情很興奮吧!」
Genie不住地點頭,而阿申則說:「你們為我們準備好的建議呢?」
公爵告訴他:「我們,決定把你們分開。」
小情侶驚愕地互望一眼,當正要說出一個「不」字之時,公爵與Mrs.Bee卻又哈哈哈地大笑,笑得有點奸邪,也有點開懷。
Mrs.Bee說:「你們放心。」
公爵說:「我們只是分開栽培你們,但你們仍然是一對恩愛的情侶。」
Genie與阿申便吁了一口氣。
公爵說:「我負責照顧Genie。」
Mrs.Bee則告訴阿申:「我栽培的是阿申。」
Genie疑惑:「為什麼要一人一個?」
公爵說:「因為,你們是我們的大project。」
Mrs.Bee說:「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因此,一人照顧一個,服務十分貼身。」
服務夠貼身。聽上去很順耳,於是Genie與阿申便沒那樣抗拒。
「那麼……」Genie想說點什麼之時,公爵便猜到了,「那麼,有關典當物……」他替她說出來。
Genie與阿申瞪著眼。上回公爵說,那會是一件將來的事,他倆想問清楚。
Mrs.Bee也狐疑地望向公爵,事實上,他們沒有商量過。
公爵望了望Mrs.Bee,Mrs.Bee明白他的意思,便說:「隨便吧,你知道,這宗生意,我們看重的不是客人的報酬。」
Genie與阿申把眼瞪得更大。
公爵先向Mrs.Bee點了點頭,然後向客人解釋:「這單生意,為的是擦亮招牌。」他頓了一頓,然後說:「所以典當之物,是在你們都成功了,幸福快樂了之後才決定。」
Mrs.Bee流露出誇張而恍然大悟之態,其實公爵說什麼她也不看重,她要的只是勝券在握。
公爵說:「因此,現階段我們分毫不取,你們放心好了。」
Mrs.Bee十分滿意,繼而拍起手掌,因為她的眼睛望著Genie與阿申,他們便跟著拍起手掌來,雖然,心情仍然迷惘。
Mrs.Bee說:「你們看,李老闆多麼疼愛你們。」
公爵說:「客人,就是我們的子女。」
Mrs.Bee說:「我們視如己出,一定盡心照料!」她說得自然不過。
Genie的神情感動,而阿申,似乎仍有點如在夢中。
「明天,」Mrs.Bee說:「你們便開始人生新的一頁。」
公爵總結:「由明天開始,你們便控制命運,你們就是人生的主人!」
Genie深深感歎,眼角感動得有霧氣。她等了這一天許久許久。
阿申雙掌緊握,一副準備隨時作戰的狀態。
公爵站起來說:「來,我們為將來的幸福快樂握握手。」
Genie與阿申一同站立,而當Mrs.Bee站起來之時,她的手往檯面一掃,就變出一瓶香檳和四個香檳杯。
「啊啊啊,真周到!」 公爵舉起香檳搖了搖,然後開啟了瓶塞,少量香檳泡冒了出來,他替大家倒了酒,然後以生意人的口吻說:「永遠幸福快樂!」他與大家祝酒。
四人碰杯,香檳微微濺出,四人都在微笑,單單看這一幅構圖,已覺得幸-快樂滿載。
客人非常滿意,Genie和阿申甚至有些激動,公爵和Mrs.Bee把他們送進升降機,一雙小情侶期期艾艾說出感激之言,但也不能完全表達他們此刻的真實心情。
往後,什麼也不再相同了。
當升降機的門一關,Genie就撲進阿申的懷內,她控制不了情緒,哭了起來。而阿申,大男孩的眼睛內,亦盈著淚光。
他說:「我們走運了。」
她說:「真是不可置信。」
這一句,是最貼切的總結。
這邊剛把客人送走,Mrs.Bee就對公爵說:「我勸你努力些,說不定,那個鄉下妹會是你最後一個客人。」
公爵仰頭笑,毫不介意Mrs.Bee的刻薄,「我卻替你辛苦,那位仁兄相格寒微,穿起龍袍都未必似太子。」
Mrs.Bee就說:「那你等著瞧。」
公爵仍在笑,然後更向Mrs.Bee行了一個鞠躬禮,翩翩紳士風度。
Mrs.Bee仰起下巴,轉身便離開會議室。
公爵看著她那婀娜遠走的背影,忽然笑意更濃。他想,如此美妙的身型,不穿旗袍就太浪費了。
他吹了聲口哨,也步離會議室
過了今天,比賽就正式開始。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7 11:20:07
第四章芝加哥玫瑰
一個女孩子可以有多漂亮?漂亮得如晶光四閃的美鑽?Rose完美的身形被衣服的人造骨架塑造得更無懈可擊,纖幼的膊骼,修長的雙手與雙腿,尖挺的少女胸脯,出奇幼小的腰。水晶串長長地垂下來,最長的垂到大腿一半的位置上,一串一串,渴望著被搖晃。
Mrs.Bee返回她的米白色范圍,穿過她的一眾下屬,走進私人的升降機之內。升降機內沒有數字沒有閃燈,升降機熟悉主人的心意,知道何去何從。
Mrs.Bee返回她的休息間,她想休息。當升降機的門一打開,就有白鴿飛進來,它們似是要向Mrs.Bee問好。她伸出左手,其中一只鴿子就站在她的指頭上,Mrs.Bee罕有地流露溫和的表情。
她步出升降機外,走進她的私人天地,一個迷幻的、以黑色為主的游戲室。
芳香一片,是玫瑰花的味道,游戲室的入口,是大大的一個玫瑰花棚,中間呈拱門的形狀,玫瑰放肆地在花棚上盛放,艷麗奔放。
Mrs.Bee愛玫瑰,她本名是Rose,Mrs. Rose Bee。
走過花棚,便傳來了老爵士樂,歌在唱:“想起你,我的心就唱出歌來,就如四月的微風,輕拂在春天的翅膀上,而你,在此時此刻,迷人無雙地在我跟前出現,你知道嗎?你是我的愛,唯一的愛……”
Mrs.Bee在玫瑰的香氣中微笑,她走過了旋轉的咖啡杯,無人坐的咖啡杯,因為有玫瑰又有歌,於是就不寂寞。Mrs.Bee又走過大小不一的哈哈鏡,鏡中有她長長短短的身影,小丑由大木箱中彈出來,一個又一個,向他們的主人打招呼,小丑的臉,濃妝艷抹,卻又木然,在半空跳,搖搖擺擺。主人一眼也沒有望向他們,他們卻仍然歡笑,畢竟是小丑。
Mrs.Bee迎著歌而行,愈走愈深。
歌在繼續唱:“影子來了,把神秘魅幻散布在夜色的角落。而你,你在我的臂彎,我品嘗著你的嘴唇,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軟綿綿……天啊,你是我的愛,唯一的愛……”
Mrs.Bee走進一個大鳥籠中,鳥籠內沒有鳥,但有一個秋千架和一條大鐵柱,鳥籠的頂部吊有皮鞭、鎖鏈、手銬、鐵棒,另外,秋千旁有炭,又有火鉗。Mrs.Bee伸手拿來鎖鏈,然後走出大鳥籠。鎖鏈銳在地上,有種銳利的霸道。
而她,開始跟著爵士老歌,邊走邊唱:“你的手觸摸著我,那就是一個天堂,一個我從來未曾認識過的地方。你臉上的紅霞,代替了語言,正告訴我,你是屬於我的。你把渴望注滿了我沖動的心,每一個你恩賜的吻,叫我靈魂燃燒,我讓我投降在香甜之中,我的愛,唯一的愛……”
這是《My One and Only Love》。
前面是一張大銅床,她把鎖鏈拋到床上去,而自己,也一並跌倒於床中央。她翻了個身,忽然就有點醉,雖然沒有喝酒,人也飄飄然,有點亢奮。她歎氣,呼出來的,既香又旖旎。
歌仍在播。牆邊有一層層黑色帳幔,連綿地倚牆垂下。帳幔後一定有一個更復雜的世界,只是帳幔不被拉起,就無人能看見。
Mrs.Bee把臂彎伸往枕頭後,又順勢再翻了翻身。她陶醉地把臉壓到床褥中,她笑得很燦爛,她知道,她的愛情要來了。
所有的乖女孩,躺在床上都是安安靜靜的,她也一樣,她甚至不敢把臉翻過來,她的臉壓在床褥上,以致什麼也看不見。她只在笑笑笑,而那笑,是無聲的。
當歌差不多要播完,只余最後一聲的余音時,黑色帳幔便被拉起,帳幔後的第一層,是鏡子。七-高的鏡子,連在一起共有十多塊,包圍著大銅床的前面和左右兩邊。鏡中,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不知由何處而來,只是,當要來了,就一連十多個一起來,十多個影子,來自同一個人的身上,只是不知道,因何前前後後左左右右的鏡子中,那個人的影象,都是同一角度。那個人,只有正面。
Mrs.Bee很高興,她用一只手掩著自己的嘴,恐怕會笑出聲來,她的愛情要來了。
然後,鏡中那男人的影象來得很清晰,那英俊的男人,有一張冷酷又富權力的臉,表情陰森中有一點點笑意,而那雙眼,閃著一掠而過的光芒。他神秘,極有魅力,並且叫人心寒。
Mrs.Bee看不到這男人的表情,但她已經知道整件事可以叫她有多興奮,她的口已微張。來了,他由鏡中走出來,十多個影象,一同步出,走向同一個交匯點,在那點與線匯合的一-,就變成一個,唯一的一個。就如剛才的那首歌,唯一的,唯一的愛。
怎樣說,也是浪漫的。男人用Mrs.Bee帶來的鐵鏈把她的雙手鎖起,當她的雙手被緊緊扣著之時,就叫了一聲。然後,男人把她拉下床,他的力度很大,她就在床邊跌了一跤,又叫了一聲。男人沒有回頭看她,他像拉一頭狗那樣拉著她,她便索性不站起來了,任由他把她在地上拖行,那串鐵鏈,發出悅耳的碰撞聲。
咯咯咯當當當。她咬著牙,很興奮,身體摩擦地面,轉了個彎又碰上點什麼,痛了,她就笑。當然,盡量忍著不要笑出聲來。
這時候,另一首爵士老歌又在游戲室播出,這一首歌,名字是《When I Fall in Love》。
“當我墮入愛河時,那會是永永遠遠,如果不是這樣,我永遠不要墮入愛河……”
男人把她拉到其中一面大鏡前,他沒停下,走進鏡子內,而鐵鏈跟著男人,帶動了被拖行的女人,穿過厚硬的鏡中。男人,把她拖入黑色帳幔的世界內。有男人在,物質變異,變成氣體那樣,粒子疏離,但運行有序。
愛情來了,因而她舒暢。穿過鏡子那一-,她低呼出美妙的嗟歎。
在帳幔後,她抬起眼來,看見一個絞刑台。於是,她合上眼,陶醉地呻吟。她的愛情,來得很曼妙。
歌在唱:“當我交出我的心,那會是全部,如果不是這樣,我永遠不要交出我的心……”
老歌浪漫極了,唱歌的人有沉厚磁性深情的嗓子,Mrs.Bee忍不住跟著低哼,但覺歌的情調,與這環境這心情配合得天衣無縫。
她癡癡地陷入陶醉之中,神色旖旎。男人把她帶到絞刑台上,把繩圈套著她的脖子,在這一刻,他倆四目交投,她抬起眼來看他,而他則垂下眼來凝視她。他要處死她了,然而,她卻這樣信任他,她的目光,就只表達了這一種訊息。
“在那一刻,我感到,你的感覺也一樣。那一刻,是當我把心交出來,把心交出來給你的時候……”
他把她安置在絞刑台,然後步下台階,走到絞刑台之下,安坐欣賞。她要死了,而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她的目光內,是愛情。在愛情中,她一切依他,一切聽他,她不需要擁有自己,她甚至歡迎死亡,如果,他想她死,她就死在他跟前。就如此刻這樣。
她只想向他表達一件事:從來,她也不曾屬於過她自己,她只屬於他。
噢,我的愛,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他是她的主人,她是他的奴隸,生生世世,關系不會逆轉。而她,為了這關系感動不已。看吧,她吸了最後一口氣,仰頭等待他賞賜給她的結局。
繩索終於套緊了她的脖子,在骨頭碎裂的聲音後,她的眼睛便向下望,最後一眼,趕緊投放到他的面上,如果死亡前有一個心願,她的心願是這模樣。
至死,我仍然只想看著你。我的死亡有微笑。
老歌沒有終止,“在這冷酷無情的世界上,愛情未發生便已終結。那些在月光下的吻,在陽光的溫暖下,居然冷卻下來……”
絞刑台上是她的屍體,如同那一具又一具她下屬的屍體一樣,懸在半空,雙腿搖晃離地,但她這一具特別矜貴,因為她有愛,她為她心愛的人而死,她愛的人要處死她。噢!
快樂的屍體上有第一朵玫瑰,由高處跌蕩而下,然後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玫瑰失去了玫瑰的主人,於是玫瑰也要死了。
玫瑰伴著屍體,玫瑰比往常更哀艷。
男人表情仍然冷,他的座椅一百八十度一轉,他就背著屍體。當他背向屍體,一塊藍色絨布便跌下來把屍體蓋著。
繼而,在他的眼前,一個大木箱從不遠處的漆黑中輕快地斜滑出來,那是魔術師愛使用的木箱,四邊木板可以拆散下來讓觀眾驗明的那種。現在,木箱的四塊木板一並向下松開跌墮,木箱的中央,有Mrs.Bee向跟前的他歡呼的笑臉。她身穿魔術師美女助手的漂亮服裝。步向坐著的他跟前,伸出手來,讓他握過,然後他猛地一拉,就把她抱到懷中。
她說:“你永遠都讓我重生。”
他回答:“我怎捨得失去你?”
她問:“你會不會在某一次就放棄我?”
他說:“就算世上沒有玫瑰,我還要有你。”
老歌連綿響起,那是《I Love You for Sentimental Reasons》:“我愛你,為著一切感性的理由,我希望你是相信我的,我會把心交給你。我愛你,單是你已經是全部意義,請把溢滿愛情的心交給我,然後告訴我,我們永不永不分離……”
她說:“這首歌,那時候,我們聽過。”
……那時候……
他微笑,目光內有星宿。他很漂亮很漂亮,漂亮得叫她入了迷。
只是,她知道,他不會記起這首歌,以及那個時候-
那間,寂寞降臨。
她的愛情背後,有她的寂寞。
***
那時候,是一九三○年,芝加哥。
Rose姓何,跟的是母姓,生父不詳。她在芝加哥出生,母親是世紀初從中國來的移民,被騙到美國,一心以為當家庭傭工,卻被困在華人小區當妓女,暗無天日地與其它中國婦女一起為在當地當鐵路工人的華人提供性服務。
何女士在三十一歲那年誕下Rose,她本來已有一個兒子,同是嫖客播的種。誕下Rose之後,她轉行在賭場工作,她粗鄙、冷酷、討厭她的孩子,當Rose十二歲時,她把Rose賣給區內的妓寨,Rose逃走了三次,第三次便成功了。
初夜給一個嫖客買走,然後,她逃走又自殺。重復了三次,又被毒打了三次,終於跑得掉。跑掉後,Rose打扮得像男孩子一樣——穿吊帶褲,戴帽子,剪短發,舉止男性化。她干著小混混的勾當:賣私酒、聚賭、打劫、盜竊。後來跟了一個年老的中國男人學雜耍,因為拋瓶子拋得差,她轉而學習魔術。
她把臉塗白,裝扮成小丑,左眼畫一顆大大的紅色星星。照樣,像個男孩子。
十六歲那年,正值一九三○年,芝加哥是個繁榮的城市,雖然二十年代的豪氣繁榮不再,全國陷入蕭條之中,但芝加哥有工業、黑手黨、私酒商、暴發戶、歌舞劇、美食、電影和爵士樂。
Rose便在小小的夜總會中表演魔術,都是一些小手技,變走白鴿,變出彩帶,鐵圈交替,金魚現身。她是一眾表演者的間場小丑,一邊表演一邊逗觀眾發笑。
台下的人都以為她是男孩子,更有可能是白種男孩子。她很高很瘦,塗白一張小丑臉,無人猜得到她的性別與種族。小丑就是小丑,當白鴿由她的褲襠中鑽出來時,大家只顧大笑,沒有理會她是男是女,是黑是白。
小夜總會黑人最多,低級的白人和有色人種也不少,多數是意大利人以及拉丁美洲人。夜總會內,主角是玩音樂的黑人,他們玩一種正風行全國的音樂,稱為爵士樂,由新奧爾良和美國南部傳過來,而芝加哥在十年前取代這些城市,成為爵士樂的重鎮。著名的爵士樂巨人,例如Louis Armstrong,在三十年代正於芝加哥的夜總會中展現黑人的驕傲。
由黑人的藍調、靈歌和工作歌演變而來的旋律,豐富的節奏,自發性的激動,憑感覺駕御的演繹,就隨小喇叭、色士風、風琴、笛子、鼓聲,以及黑人柔滑如絲絨般的聲音中傾訴出來,一首接一首,一夜接一夜,狂暴而澎湃,優美而深沉。
Rose喜歡他們的音樂,而事實上,她知道的也只有這些音樂。她不懂得分析,不明白個中含義,但是她喜歡。
十六歲,生活簡單,也不算不太安定,她與其它幾個表演者,有跳舞的,有說笑話的,一起住在夜總會老板提供的房子中,有時候她會賭博兩鋪,也吸煙喝酒,活得像個男孩子。
然後,有一天,夜總會老板把她的衣服拋出後樓梯,肥大的他推了Rose一下,對她說:“你的表演太糟!我不需要你!”
Rose撥開他的手,反抗道:“我每晚也收到客人的小費!”
老板搖頭,又再推碰她,“從紐約來了一位大魔術師,他也是中國人,但比你像樣得多!”
Rose愈跌愈後,她抓著樓梯扶手,尖叫著:“你要給我多一次機會!”
老板卻連後門也關掉,樓梯上鋪滿她的衣服鞋襪,還有魔術小道具。
彷徨、沮喪、不高興 Rose決定要報仇。那會是一個怎樣的魔術師?中國人?最多又是那種戴一條假滿清長辮子,加一頂瓜皮帽的老丑中國男人吧!穿上紙扎公仔般的低級服裝,賣弄低俗的中國特色。
她咬咬牙,看不起。
年輕的她希望繼續表演魔術,因總比當娼好。是的,不當娼又不做魔術師,她可以做什麼?
或許,可以投靠黑手黨。但已有太多有色人種向意大利人要求兩餐溫飽,她又未殺過人,大概沒有人會收留她,她坐在樓梯上搔搔頭。最後,或許真的只有當娼。
Rose弄來一把表演用的飛刀,她的大計是,殺了那個新來的魔術師,就可以得回她的職位。她會埋伏在後台,然後把刀飛擲出去,一擊即中。
果然,她就躲到後台的紅色帳幔之下,手握飛刀。
從歐洲移民到來的美女表演露出臀部的舞蹈,又拋出含在口中的玫瑰,台下喝酒的人吹完口哨,然後,就是新魔術師出場。他看上去果然有點不相同,年齡大約三十多歲,長得很高,很英俊,有洋人的笑容。他說著完美的英語,然後開始他的表演,他推出一個大木箱,木箱內有一個洋少女,那該是其中一個跳舞女郎,然後他把木箱轉了一個圈,做些大動作,接著,女郎就不見了。
台下掌聲不絕,而Rose看得金睛火眼。這種大型魔術,她未看過。
後來又有刀鋸美人,美人分成三份,但四肢仍然會動。最後是火裡逃生,他用鐵鏈鎖著自己,美女一把火燒向他,他站著的圓形小台上火光熊熊,大家都為他著急,他流露著在鐵鏈堆中掙扎的表情,Rose更是緊張得把手指放進口腔中。過了大約十秒,他便安全逃生。
大家拍爛手掌,魔術師向觀眾鞠躬。
Rose沒有擲出她的飛刀。她決定要他生存,因為她打算向他拜師。
她走進後台,魔術師正在拭抹他的道具。他背著她。
Rose用飛刀指著他的背,她說:“你連累我失去工作,也失去棲身的地方。”
魔術師抬起頭來,眼向後一掃,看見的是一個少年人,然後他便笑著問:“因此你要殺掉我補償?”
Rose還未開口回答,魔術師突然敏捷地反手,輕易地捉著她。她感到疼痛,刀便跌到地上。
“救命!”她居然求救起來。
他便知道她是女孩子,打量了她一會,便放開她,“殺不到人就叫救命。”
她連聲呼痛,“你很認真!”
“有人要殺我,我當然認真。” 然後他隨手拿起一件道具,二話不說便扣在她的雙手上。她看清楚,發現是一對手銬。
Rose說:“你的動作極快!”
魔術師微笑:“我害怕你這個超級殺手啊。”
Rose嘗試活動雙手,然後發現無計可施,“喂!放了我!”
魔術師收拾他的對象,把需要的帶走,沒有理會她。
Rose跟隨著他,“喂!喂!”
魔術師走出夜總會,Rose跟在他身後,因為雙手被扣著,她覺得羞愧,於是在走過一些女士身邊時,順手牽走人家肩上的圍巾,裹到雙手上。跑了兩步,她又說:“宿捨不是在那邊嗎?”魔術師沒有回答她,他走得很快,她惟有急步跟著。她也發覺魔術師有華人少有的軒昂,他高大健壯,步履自信,這背影,根本看不出並非美國人。
華人,亞洲人,是不一樣的在氣質而言。
Rose決定省回一口氣,不知要跟著他跑多少條街。芝加哥那時候已有具規模的電影工業,默片時代完結,有聲電影是潮流。晚上,有一批又一批看過電影的人走出電影院,有些觀眾打扮得不錯,帽子、圍巾、套裙、高跟鞋、手袋,還有那發型與化妝,使她們看上去仿如女明星。
Rose好奇地朝她們看,她覺得她們漂亮,而且高貴,高貴得大概會坐汽車回家。
忽然,魔術師回頭,對她說:“有空我們看電影。”
他搖了搖頭,目光溜向電影院外的廣告畫,又溜向Rose愕然的臉孔上。沒等待她的反應,他又徑自繼續往前行。
Rose朝廣告畫看,眼瞪得很大。她一次也沒看過,她沒有進過電影院。
當她發現他走得很前了,惟有又跑又跳地追。然後,她沒有任何再反駁的意圖。
魔術師的家位於貧民區的一幢大廈的單位內,有電力供應,但沒有自來水,水要從共用水龍頭提取。但小公寓布置得很雅致,很整齊,而且,Rose竟發現了一部留聲機。
“啊!” 她叫,然後就向前跑,她仔細地察看機器,忘記了她的雙手上有手銬。
魔術師脫下外套,把一張唱片放到留聲機上,“King Oliver,喜歡嗎?”
房間內充滿悶熱但不羈的情調,Rose望著唱片的轉動,但覺甜蜜起來,她微笑。
魔術師見她站著不動,便告訴她:“你以後在沙發睡。”
Rose瞄了瞄他,“我不隨便在別人的家睡。”
魔術師便說:“那麼你睡在走廊。”
Rose卻微笑,“我的意思是,不會睡在連名字也不知道的男人的家裡。”
魔術師望向她,看見裝扮成男子的她臉上流露著不配合的嫵媚。這叫他加深了對她的好感,他告訴她:“叫我Mr. Bee。”他覺得她頗美麗。
她問:“什麼Bee……”
他說:“蜜蜂。”他替她解開手銬。
她說:“啊,蜜蜂啊……你要依靠我哩!”她揉著手腕上被扣過的位置,有那淺色的紅圈。
“你是誰?”他揚起眉。
“我是玫瑰,Rose。”她嘟起小嘴,“你吃我的蜜,依仗我維生!”說罷,她放松地躺到人家的高床軟枕上。這張床,一定比沙發舒服。
Mr. Bee一手拉起她,用力很猛,毫不留情地把她拉倒跌在地上,他說:“別以為進得屋就可以睡上我的床。”
Rose爬起身來,表情似笑非笑,盯著他,她真是很想睡在床上,因為床較軟。
Mr. Bee說:“我需要一個女人。”
Rose便擺著身走近他,正想用手勾著他脖子時,他卻又拉扯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那張沙發前,把她按到沙發上,對她說:“我要一個女人做我的助手。”
她裝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誇張的、頑皮的。
他繼續說:“做得不好,就連地板也不讓你睡。”
她偷笑了,看著他回到他的床上,脫掉衣服,她忽然笑出來,而且笑得愈來愈大聲。
“呵呵呵呵呵!”笑,是因為真心高興,她喜歡這個男人,喜歡他。
跟著他跟著他跟著他。
天花板垂下一個燈泡,留聲機播出爵士樂的放任熱情,這房間,又熱又亮。她笑得流了汗。
遇上了Mr. Bee,Rose便開始變身。
他要她像個女人,他說:“魔術師助手需要是美人,性感、迷人、女性化,令人相信她會勾魂,可配襯魔術的奇幻。”
他把一件內衣般的衣服放到她跟前,淺藍色,釘滿水晶與珠片,她知道,動作稍大,串串水晶就會跟著叮嚀,性感趣致。很漂亮,只是她不想穿上。
“為什麼?”他問。
她說:“不可以作男性打扮嗎?”
Mr. Bee疑惑了,“你討厭當女孩?”
Rose回答,“女人是男人的奴隸。”
Mr. Bee卻說:“但聰明的女人是男人的主人。”
Rose不明白。
Mr. Bee說:“聰明的女人令男人死去活來,不能自持,她們操縱男人的身體,吞噬男人的靈魂。”
Mr. Bee俯前湊近她,目光炯炯,她向後一縮,但覺有點窒息。他的眼神很迷人。
這樣的男人,靈魂怎會讓女人吞噬?她害怕,事情只會倒轉發生。
Mr. Bee問:“要不要當那種女人?”他拿起那件性感的助手服。
她沒作聲,搶過來走進浴室換上。再走回Mr. Bee跟前時,兩人對望了很久,卻又無話。
一個女孩子可以有多漂亮?漂亮得如晶光四閃的美鑽?Rose完美的身形被衣服的人造骨架塑造得更無懈可擊,纖幼的膊胳,修長的雙手與雙腿,尖挺的少女胸脯,出奇幼小的腰。水晶串長長地垂下來,最長的垂到大腿一半的位置上,一串一串,渴望著被搖晃。
過了許久,Mr. Bee才說出一句:“轉身。”
她就聽話轉身。水晶串飛舞,水晶串很興奮,是躍動般的興奮。
她背著他,他沒叫她再轉回身來,他在她背後說:“你現在是男人的主人了。”
她勾起嘴角,但沒讓他看見。她想告訴他,有時候,主人的位置不是人人想做。有時候,面對著些什麼人,她不介意委屈一點。
卑下,有卑下的旖麗、迷人、興奮。
Mr. Bee把Rose好好鍛煉,教她飛鏢,解開雙手的捆縛,教導她如何在刀鋸美人時不露出破綻。她聰敏,專注,而且有天分。她學得很好。
他們在小夜總會的舞台表演,一晚跑三場,Rose被縛在旋轉的大輪上,Mr. Bee蒙著雙眼向她擲出飛鏢,她總是高傲地無畏懼,因為她知道,她的心依著他。她信賴他,不覺得他會有任何一次的出錯。他把她的雙手用鐵鏈鎖著,把她放到一個箱內,然後把箱密封,在箱之外燃起火圈,她便在箱內快速解鎖,記著他教過她的每一步驟,而每一次她也做得對,就這樣,她敏捷地從秘道走往另一個預先准備的大箱內。他把她吊起來,在觀眾跟前把她變走,她也表現完美。他把她升起,把鐵圈穿過她的身體,她配合得天衣無縫。
她已成為他的拍檔,滿意的,合拍的,賞心悅目的。
Rose很快樂,她喜歡這樣的日子。
她一直住在他的家,那個小小的單位內,她睡在他的沙發上。已經半年了,他沒有吻她、碰她。有時候他會盯著她,譬如她落了妝後,從浴室步出,身上圍著一條大毛巾,意態放
任,他就會看著她,燃起一支煙慢慢觀看。她哼歌、吸煙、喝酒、亂笑,他看著她,微笑地,像看表演般欣賞她。
他這樣看,覺得她很心急。
Mr. Bee往外頭找女人,回來後喝得有點醉,看見她躺在他的床上,他便伸手把她推到地上,他好像什麼也不想對她做。
房間內的紗簾原本是白色的,很快就被街外的空氣熏黑,芝加哥是個工業城市。Rose把窗簾拆下來,洗滌之後掛回窗前。窗框是正方形,啞色的玻璃窗是拉上拉下開啟,當空閒時,她打開窗,朝街上看,聽著留聲機的音樂,喝一小杯威士忌,等待著一點什麼。
那是什麼呢?她伏到窗框上歎了一口氣。她知道的。
有一次,Mr. Bee真的帶Rose去看電影,那是嘉寶主演的《Anna Christie》。Rose很緊張,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電影,她坐得直直,非常端莊又非常拘謹,她不知看電影是怎麼一回事。後來,嘉寶的臉在銀幕上慢慢地變得憂郁時,Rose便放松了,這女明星的冰冷、傷感、哀艷,漸漸掩蓋了她的思想,她看著銀幕上的她,想著銀幕上的她,投入了,便忘記了緊張。那一個黑白的世界,在一字一字絕對清晰的對話下,讓觀看的人輕易忘記很多很多事。
完場的時候,在那“The End”的字幕下,Rose心生感激,她覺得太快樂。
她已變成化淡妝、穿套裙的少女了,而且還會戴一頂小巧的絨帽,配襯她那正留長的頭發,上星期,她才往理發店燙了新發型。她與Mr. Bee在這不用表演的夜裡步行,想著想著,自己的眉毛不及嘉寶的細,因此要再拔一些,而嘉寶的長睫毛,是假的,貼上去的,她也大可以貼上假睫毛,表演時會很漂亮。
但印象更深、更該想起來的是,男女主角的吻,那樣的吻,男人俯身,女人把身彎後,多麼的浪漫。
於是,忽然,她決定停下。
Mr. Bee自然也停步,他回頭問:“怎麼了?”
她抬頭,發現他的頭頂上,正是煤氣街燈,這樣一照,就有種電影中的情調。她的膽子更大了。
她說:“為什麼,男女主角會那樣做?”
他問:“怎麼做?”
“這麼做。”她說,蹬起腳尖仰起臉,便往Mr. Bee的唇上吻。這個吻,不算輕巧,歷時有十秒,而且,她的眼睛是合上的。
直至她把腳放平,張開眼時,她就問:“為什麼我們不那樣做?”
Mr. Bee的目光盡是惘然。然後,他還是選擇回答她:“因為,我怕那樣做之後,會離不開你。”
她的眼神抖動,想做出一個笑的表情。然而,在她還未准確地作出反應時,他已經再下一城。這一次,是他抱著她,拉高了她,繼而深深吻她。
他吻她,像男主角吻女主角那樣,充滿著激情、澎湃、張力。他吻得她透不過氣來,而她,感覺到這個男人的心狂跳,他吻她,而激動的是他。
她半張開眼偷看,他的表情竟然帶著痛楚。
她相信了他的話。他說,害怕從此離不開她。
他們一直吻著,他們擁抱,他們呼吸著對方的氣息。他們的吻散落在煤氣燈下,又散落到那道破落的樓梯上,回家的樓梯,有他們擁吻的影子,從此這道樓梯上有愛情。
她睡到他的床上。這是自她逃離妓寨後,第一次睡到男人的床上,她真幸運,再睡便碰上這一個。他是那樣的優美而強壯,他有男人最美麗的線條,他的表情是憂郁的。他一直望著她,眼神有著夢,有一層光,迷迷地亮著。她也望著他,但她的表情復雜得多,她既幸福又痛苦,她要把視線溜向天花板,望向那牆角,望向那燈泡,望向那窗外隱約看得見的月亮,那月亮躲在紗簾後,月亮神秘,月亮有它的感情。
當再望向他的臉時,她就哭了。她抱著他的頸,別過一張臉,鼻尖埋在枕頭的邊緣,她淌淚。
再也沒有更動人的事情了。
她成為了他的愛人,他真心的愛著她。
Rose做夢也沒有想過能有今日,她有她的職業,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她有她的男人。
Mr. Bee很快就與Rose結婚,他們在意大利神父祝福下,結成夫婦。那一天,她花了一些錢買了一塊頭紗,很長很長,垂到身後,曳地而行。Rose成為了Mrs.Bee。
他倆的證明文件都以英文書寫,Rose的姓氏是Ho,而Mr. Bee,叫做Clarke Bee。Mr. Bee告訴她:“知道我的中文姓氏嗎?”
她就說:“蜜蜂?”
Mr. Bee說:“別。”
“別……”Rose想不起這個中文字。
Mr. Bee告訴她,“別離的別。”
“別離。”她低聲念著,皺了皺眉,感覺上有點不吉利。
他卻說:“但我不會離別你。” 說罷,便擁抱著她,她埋在他的懷內,就如其它被他擁著的時刻,她是安心的。
別先生。她不知道世上有這樣一個名字。接下來,她想到,那麼自己,就是別太太。
別先生別太太,剛新婚,就隱藏著離別的暗湧。
她抬頭,對他說:“要守諾言啊,別先生。”
他抱得她更緊,“我會,別太太。”
他們過著能力范圍內最好的生活,他們拍檔表演魔術,空閒時看電影,又或是租一輛汽車到郊外游玩,在野餐的食物籃內,有他送給她的玫瑰,鮮嫩的、嬌美的,充滿愛情的。
他們是一雙深愛著對方的戀人,當眼睛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他們便會朝對方而看,自然不過,寫意之極。
後來Mr. Bee賺了一點錢,就買了一只小小的寶石戒指給Rose,石頭不太閃,但設計很典雅,七顆紅寶石圍著一顆鑽石,是一朵花。
“是我送給你最貴重的玫瑰。”Mr. Bee說。
Rose凝視那寶石玫瑰,看了一會,就哭了出來。她真的覺得,日子就如天堂一樣的叫人感動。居然,可以美好得在意料之外。
Mr. Bee教導Rose西方人的禮儀,例如哪一種脫下帽子的姿態最為賞心悅目,又或女人要用一種怎樣的眼光凝視男人,男人才會被她俘虜。
那年代流行堅強、倔強卻又神秘的女人,嘉寶、比蒂戴維絲、瑪蓮德烈治,都有以上的特質,那是一個艱難的年代,經濟蕭條,男人賺錢不多,女人自然堅強。
Mr. Bee告訴Rose每個女明星的特質,他希望她在表演時可以從中取靈感。Rose跟著學,她比較喜歡嘉寶,不獨因為嘉寶有女神一樣的臉,也因為他與她的開始,是在看了一出嘉寶的電影之後。只是嘉寶太冷艷了,魔術師的助手不可能如此,最後,Rose就以瑪蓮德烈治為榜樣,有點壞有點霸道,又多多的美艷。
總覺得Mr. Bee知道得很多,也似乎太多。他告訴Rose,有一位剛過身,名叫Houdini的魔術師,他很多年前已名成利就,是歐美兩地的大紅人,Houdini與妻子巡回各地表演,每一次也成為熱門話題,他擅長表演逃生的技巧,譬如困在水牢中,從海底逃生,Mr. Bee很仰慕這個人。
Mr. Bee沉默寡言,有些事情他不會說出來。但Rose明白,他在慨歎人生的不公平。縱使擁有差不多的才華,有些人很受歡迎;而他,卻被困在一個狹窄的環境內,未能發揮所長。表演的地方是小夜總會,觀看的人喝醉了又鬧事,很努力才賺到僅夠糊口的收入。一切,只怪生成是黃種人。
Mr. Bee與Rose都在美國出生,但很多事情,都是那麼格格不入。
如果Mr. Bee甘心以黃皮膚中國人的身分去生活,那麼一切又會輕松得多;但他想要更好、更受尊重、更公平的日子。
因此,Mr. Bee愛與黑人爵士樂手作伴,在他們的旋律中,黑人找著了驕傲;膚色白,就做不到。狂野的時候,是世間所有美好的大成,奔放、青春、喜樂、光明、充滿力量;低回的時候,就變成靈魂深處的痛苦哭泣。
有時候,當表演完畢,小夜總會內沒有客人,爵士樂手有雅興的話,會繼續演奏作樂,Mr. Bee喝著酒,歡欣地拍和著,也會吹兩聲小喇叭。在這裡,受歧視的人不再郁郁不得志,他們自由了,靈魂任意地發揮,甚至高高在上。
爵士樂手演奏著Count Basie的Swing搖擺樂,有時候是Benny Goodman的搖擺樂。Benny Goodman是白人,他仰慕著黑人搖擺。在輕松愉快的拍子下,Rose會搖擺她的大腿,踢高又踢低,腰部急速左轉右擺,她歡樂又簡單,狂舞著狂笑著,在Mr. Bee跟前打轉,又向他單單眼。她不知怎樣開解他,只能以她的快樂感染他。
她根本不介意Mr. Bee有多高的成就,她只想與他一起生活;但她不會告訴他,因為她知道他聽後會更不高興。
對一個渴望成就與地位的人講解成就地位的不重要,只會被認為互相不了解。
於是,Rose只好愈跳愈狂。魔術師表演服上的水晶串,飛揚跋扈。
他們就這樣一起生活了好幾年,每一天,Rose都覺得像在天堂,因為她可以睡在他的身旁。
後來經濟更差,競爭也大,表演節目要有新鮮感,Mr. Bee的魔術表演不像以前那樣受歡迎,終於被辭退了。被辭退後,他們便南遷北移。他們到過堪薩斯市,又去了舊金山、波特蘭、拉斯維加斯。然後有一天,Mr. Bee被要求戴上中國人的瓜皮帽和長辮子表演魔術;那已是一九三七年了,中國人早已不留長辮子。
Mr. Bee開始喝醉酒,表演失准,又喝罵老板與客人,他變得沮喪。
當錢不夠用,Rose就與白人女子一起跳艷舞賺錢,她不介意,事實上她快樂得很,有機會照顧她深愛的人。
有時候,在喝醉後,Mr. Bee會打她,他罵她臭婊子,罵她賺-髒的錢。她哭著否認,但他總是要打,打完之後就靜下來,對著窗發呆,他背後有她掩著口飲泣的聲音。
打過後,他會後悔,又會道歉,他跑到街上,買一點吃的,又為她帶來玫瑰。然後他擁抱她,這次是他哭泣。她已不哭了,她抱著他的背,用手掃著他,安慰懷中如孩子般無助的他。
起初,他打她,她很害怕。後來,她反而喜歡他這樣,她享受他後悔的一刻,他的哭泣,令她變得強大,他是多麼的需要她。
當身體上瘀痕太多之後,她就不再跳舞,轉而在餐館洗碗打掃。那一年她才二十四歲,風華正茂,但那蹲在小巷洗碗的背影,看上去已經蒼老。
Rose不介意,玫瑰就是玫瑰,她自覺能在任何一個角落盛放與芬芳。
她愛他,她感受著他的痛苦,她明白。
有什麼所謂?只想天天見著他。每一天辛苦勞碌之後,她都歸心似箭趕回家見他。有些女人恐怕遇上暴躁的男人,他的心情好壞,就是一場博彩。Rose卻是不計較的,他心情好,會有一個吻,心情差會被他打一頓,酒精把他變成另一個人,但她知道,變來變去,仍然是那個他。
那一次,他打她打得很激烈,把她從床上扯下來,又把她擲到牆邊,她的頭被他一下一下地敲穿了,然後,Mr. Bee把她用手銬鎖在床腳,向她吐口水,看著她又青又紫兼淌血的臉,便咒罵了幾句,最後,他跑到街上。
過了一天,他酒醒後才回來,Rose頭顱上的血已形成血塊,臉孔腫了起來,非常難看。
於是,Mr. Bee又哭了,他解開她手上的鎖,抱著她,哭得聲音不全,只有那種“嗚……嗚……”的聲調;然後,Rose說:“如果打死我,你會開心一點,你就打吧,我只想你快樂。”
Mr. Bee很愕然,他捧著她的臉。在那瘀紅紫黑與肥腫之間,Rose試圖擠出一個微笑,她擠了三次也辦不到,被迫放棄。
她仍然想給他一個微笑。在這一刻,Mr. Bee感動至入骨。那天,他開始戒酒。
但Mr. Bee已不能再當魔術師了,他的手抖震得太厲害,動作也比從前遲鈍,他把所有魔術師的用具變賣,換了一筆金錢,然後決定重新振作,重整他與Rose的人生。
那是一九三九年,歐洲正蘊釀第二次世界大戰。Mr. Bee帶著Rose返回芝加哥,那時候,有些老板以低價把小夜總會變賣,Mr. Bee便買了一間繼續經營,欠下的余債,他准備每月償還。
其實,美國人在那年頭也無興致放縱作樂,他們預料,歐洲的大戰,美國也會被牽連,整個國家的狀態很緊張。Mr. Bee的夜總會生意很差,但他不介意,反而,感到出人頭地的滿足。他現時已是老板了,而Rose是老板娘了,他們與他們的樂隊,每晚奏出喜悅的音樂,高歌跳舞,擁有了自己的人生。
Rose也特別快樂,雖然已很難才能購買到價錢合理的食物,而且女士們的尼龍襪褲已經停售。她每天與Mr. Bee窩在小夜總會內享受人生,跳著貼面舞,眼睛鎖緊對方的眼睛,互相凝視之間,釋放出電光。他們會接吻,摟著腰地深吻,他們激情、浪漫,如最初相愛的戀人;然而,他們已愛上對方十年,一九四○年已快將到來。從歐洲而來的難民湧入美國,經濟日差,到夜總會的人不想看歌舞,只想訴苦。爵士樂伴著苦著臉的大男人,有的說要去參軍,他們說,預算回來時會失掉一條腿。
唯獨Mr. Bee和Rose有真心笑容,他們形影不離;在別人的不安定中,他們有他們的愛情。他們每個月都付不清欠債,因此會賣掉幾箱酒,又或是一些桌椅。如此捱過了半年,他們連爵士樂手也請不起了,只放一具留聲機,沒有顧客的時候,他們便跳舞和談情。
這是Rose過得十分愜意的日子,捱餓了,她還有她深愛著的人。
後來有一天,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有三個說著他們不明白的語言的人,走到夜總會內,用槍指著Mr. Bee,說著些什麼。他們頭發淺色,個子中等,大概是波蘭、捷克那些地方的新移民。這三個人向Mr. Bee要錢,Mr. Bee嘗試向他們解釋,他已沒有錢了,他指手劃腳,也不驚惶,他走到留聲機跟前,請他們搬走這裡唯一值錢的東西。
然後,Rose由後台的化妝間奔走出來,她聽見有爭執聲,便取了一根長鐵管,企圖敲向站得最接近後台門口的人的頭上,但卻在未下手前被人識破了。站得較遠的人手中有槍,他指向Rose,本來他也不准備就此開槍,因他看得見那只是女流之輩,反而是因為Mr. Bee撲出來嘗試阻止,那個男人才改把槍口對著他,射出了一槍。
血從Mr. Bee左邊腰間位置流瀉出來,他跪到地上,Rose嚇得張大了口;然後,其中一個男人撲向Rose,雙手抓著Rose的左手,搶走了她的寶石戒指。
Rose反抗,被推跌倒地上,叫了一聲。那三個人逃了。
Mr. Bee卻站起來,說:“那戒指不可以……”然後,他追了出去。
Rose跟在後面,她看見那三個男人走過大街又穿過小巷。Mr. Bee都看見了,他邊跑邊按著腰,然後停在一間理發店旁,那裡有一部單車。他騎了上去,Rose跟著也跳了上去,抱著他,坐在單車的尾部。
Mr. Bee沒可能再按著腰了,Rose便替他按著傷口,單車沿路而去,血便從她的指縫間流出來,血隨風和速度而飄。Rose的眼角開始濕潤,而地上,有一條點點滴滴的血路。
Rose叫:“停下來……不要再追!”
Mr. Bee並沒有聽從她,他似乎不感到痛,他一心一意要為她拿回那只戒指。那是一個男人曾送給一個女人唯一的珠寶。他不忍心她連這一只戒指也失去。
Rose在他耳邊叫喊,他彷佛聽見又彷佛聽不見,意識開始迷糊了,視線忽明忽暗。
最後,他連人帶車倒下來。單車的輪子在打轉,他倒在地上,望著一片天,那片天仍是藍色的,天朗氣清。
Rose伏在他身上哭,呢喃著一些話,然後,Mr. Bee看見,他躺下來的地方竟然是一塊玫瑰花田,方圓數十畝都是盛開中的玫瑰花。
他從來不知道,那裡有一片玫瑰花田。
然後,他就安樂了,意識升華起來,他忽然知道點什麼。他對她說:“看,這裡都是我們的玫瑰。”
她以淚眼向上望,啊,果然,一望無際都是玫瑰,深深的紅色,大大朵,沉重又哀艷,深邃又奔放,而且極之極之芬芳,那香味,是濃郁的。
她訝異於所看到的,他們竟置身於如此深紅的玫瑰中。玫瑰有刺,深綠色的刺,卻刺不痛他和她。
他說:“這玫瑰是Deep Secret,深深的秘密。”
她不理會這裡有什麼秘密,她只想他活下去,不要死。
她用手抹著他腰間的血,嗚咽,“你答應過我們不會別離……”
他流露著安然的神色,“我們會再重聚。”
Rose叫了出來:“不!不!我們永遠不要分離!”
Mr. Bee微笑,“那地方叫做天堂。”
Rose哭得更淒涼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Mr. Bee慢慢地告訴她,“一天,我們在天堂再重聚。”
Rose伏在他的身上,淒厲嚎哭。
“很快……很快……”Mr. Bee說,“我們從不別離……”
Rose大叫:“我要跟你去!”
Mr. Bee說:“你等我。”
Rose嗚咽:“我跟你走……”
Mr. Bee說:“我先去……”
“不!”Rose尖叫。
Mr. Bee說:“等一天我們在天堂重聚……”
Rose已經說不出一個字來,只懂張著口。
Mr. Bee說:“在那裡我們永不別離……”
Rose張大口狂叫狂哭,到她望向Mr. Bee的臉時,她看得見他眼神中的盼望,他真是在期待一個天堂。
然而,他已不能說話了,也不能再動,那雙凝視她,盼望著相逢的眼睛,便停留在那裡,沒有再流動。
“呀——”Rose尖叫。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她一直的叫著,那叫聲很長很長。玫瑰的花瓣在她的聲音中抖動,玫瑰都悲傷了,玫瑰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玫瑰只好凋謝。
玫瑰的花瓣向外卷曲,玫瑰的花瓣無力地跌墮,有些未來得及盛放的,就在中心點枯萎掉。玫瑰的心痛了,痛得寧可死掉。
漫天充滿了枯萎的玫瑰的氣息。死亡的悲痛與哀艷。
Rose跪在Mr. Bee的屍體旁,沒有移離半步,她盯著屍體的眼睛,與屍體一起盼望。Mr. Bee說,他們會在天堂相逢,因此,她就在他身邊冀盼著天堂。
夜幕垂下,星宿閃亮,星星悲憐著玫瑰花田中的戀人。然後太陽又出現,為Rose添上額角的汗。繼而,夜幕再次垂下,這一次是月亮的駕臨,月亮皎潔的光映在她木然的側面上。然後太陽又出來,給她熱力,告訴她生命猶在。當黑夜再度前來時,無月也無星,風刮起,吹掉了無力留在花干上的玫瑰花瓣,深紅色的秘密就隨風四起,為這雙戀人舞出一首哀歌。
當另一個太陽出來之時,Mr. Bee的臉上起了斑點,傳來了奇異的腐敗之味。
風撲鼻,Rose聞得到。
然後她知道,根本無天堂。
他死了,世間就再無天堂。
天堂在哪裡?有嗎?就算有,她也不想等。
她連眼淚也不再流下來,她累極了,虛弱散渙地倒在他的身旁,她木然的臉上,在接下來的一秒,泛起一個冷笑。
想死想死,但可以怎樣死?連動一根指頭的力量也沒有。Rose躺在枯萎盡的玫瑰花田中,無力也無氣,她等死。
等呀等,就過了一個早上和一個下午,太陽的熱力叫她的嘴唇也干裂了。三日不喝水不進食,太陽又猛烈,Rose的樣子干涸敗壞,再多走一步,她就可以步進死亡的懷抱。
已經沒法思想了,生命真空。
然後,時近黃昏,玫瑰花田的枯枝再動,有一陣風,迎著Rose的方向吹來,剩余的殘花敗柳也給吹起。
隨風送來雄渾的聲音:“我給你他的生命好不好?”
Rose當下醒覺,震動口唇,意圖哼出一聲,但喉嚨干涸,發不出聲音來。
風中聲音再說:“我讓他醒來。”
Rose在心中叫了一聲。
“你真是願意嗎?”
Rose合上嘴,眨一眨眼,她需要力量來回答。
“我知道你痛苦。”那聲音說。
然後,力量果然回來了,當她重新有了力量,第一個反應是心中抽痛。痛楚從心貫串其它感官,她的眼角溢滿了淚水。
她能開口說話了:“求你……”她的眼簾不住地跳動。
“以後,他會永遠與你一起。”
她再說:“請你。”
聲音告訴她:“但你以後要聽他的話。”
她緩緩地點頭,不覺得這要求有什麼問題。
“他有工作要交給你。”
她以輕輕的一聲“嗯”來響應。她看見,天際已是橙色一片。
“以後,你替他打理一間當鋪。”
她知道那是什麼,只是,為什麼會是一間當鋪?
“你會長生不老。”那聲音說。
這一次,她急著響應:“他呢?”
“他也一樣。”聲音告訴她。
她就安心地合上眼睛。
“我會給你富裕、不改變的美麗、權力。”
她心想:“我只想要他。”
聲音聽到她心裡的話,“但你一樣要把我給你的拿走。”
“你要工作稱職。”
她在心中答允。
“你要令他滿意。”
她再自然不過地響應了一聲。
“你不能夠反抗他。”
芝加哥玫瑰(7)
深雪
她無異議。
繼而,聲音剛烈地說:“以後,他就是你的主人!”
她聽得見,然後就在心中歡呼了,“呀——”她在心中叫了出來,“呀——”她歡欣地感歎,“呀——”她的內心充滿了動力。
她聽見一句很中聽的話,她絕對能夠符合得到。
天衣無縫,簡直隨心所欲。
“哈!哈!哈!哈!哈!”那聲音在笑。
Rose的指頭能動了。她的中指彈動了一下。
她還未有能力站起身來,但她感到身旁的Mr. Bee正爬起來,那屍體動了,像往日他從她的床邊爬起來一樣,只是,他顯得更凝重,也更沉重。
她看不見他的臉,但看見他旭旭而上升的身軀,氣勢磅。然後,他俯下身來,把雙手放到她的背下,而他的垂下的臉,讓她看到了,由於背著光,他的眼睛顯得特別漆黑。
她快感動得要哭;而他已抱起她,她在他的懷中。他輕松向前行,他走過的每一步,便滋生了玫瑰,玫瑰隨他的步伐死而復生。一朵一朵昂首迎向步過的他。
她把他的臉重新凝視,他是如此鮮亮,誰相信他剛步過死亡?鮮亮得彷佛換了另一個人。的確,是有些微不同了,他的眼神有著懾人的光芒,非凡地閃耀,他的神情流露著輕藐與權力,他望著她,眼神沒有情深,而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友善。對你不差,但亦有些霸道。
這明明是同一個人,又明明不相同。
她很疑惑,但不敢追問。她一直被他抱著而行,一直望著他。這個人,她愛得很深,也愛得很久很久。
玫瑰花田可以有多遠?他沒休止地步行,天也黑了。似乎,他有意行至玫瑰全都復活為止。那叫做深深的秘密的玫瑰為了歡迎他而重生,她斜眼看到玫瑰迅速長出花蕾,然後呈現盛開的美景,她又安心了。在黑夜中,玫瑰如藏在絲絨上的紅寶石,神秘地暗閃出光芒。
太美太美,簡直是得償所願。然後她又累了,要合上眼睛,而他彷佛知道她累,就用溫柔的微笑安撫她。
她便合上眼。她決定了不問也不計較,亦不關心。
這個男人,是一個重來的奇跡。她以後也不用再與他分離。別先生與別太太再沒有坎坷。
很累很累,也很滿足。
***
後來,Rose成為了一間當鋪的老板,那個男人訓練她當一名稱職的老板,從對答、態度開始,然後又對她說:“目的,是要令人一無所有。”
她領會著,嘗試朝他的方向思考。
“把那些光顧的人變成我們的控制之物!” 男人的臉冷冷,他教導她時的目光,是無情的。
她怯怯地問:“你是要我待薄那些可憐的人?”
他忽然伸手摑了她一掌,然後高聲說:“那些來臨的人,都因為貪!他們有最下賤的靈魂!”
她掩著臉,愕然地喘住氣,懷疑是否自己資質魯鈍,才惹他動怒。
他又走上前,用手握著她的脖子,把臉湊得近近。他陰森地說:“把他們迫得窮途末路!”
他的手指握得很緊,她嗆住了,臉色發紫。直至她以為自己要死了,他才放開她。下一秒,他就笑了,說:“我知你不會令我失望。”
她退後半分,痛苦過後,搖了搖頭。
他再笑:“因為,我們是多麼相愛。”他說。
他說了這一句,她就心軟了,軟得進入了世間最單純的境地,那裡什麼也不該存在,只應存在愛情。
正義、惻隱、悲慈、希望、施予……統統不存在,活該存在的,只有愛情。
她也是只揀選了愛情。
愛他愛他愛他。她的臉上無比的旖旎。
因此不要令他不滿意,因此依足他心意行事。他冷酷,她也要一樣;他殘暴,她亦不可退讓。
就如當初她成為他在魔術台上的伴侶,要天衣無縫。她要成為他的絕配。
世間只有他最真,因此,一切只好依他。
雖然,偶然她還是閃過念頭,最假也是他。
他與她又依附了好幾十年,她冀盼著他的贊美、認同,以及他的愛。在第11號當鋪中,當鋪老板賴此生存。
在一次他大駕光臨中,她曾問他:“為什麼,當初你挑選我?”
那冷峻無情的臉孔流露著寒酷鋒利。他沒有微笑,更沒有柔情,他說出了一句:“因為你的癡心。”
說罷,他就再沒有望向她。
啊,她就恍然大悟了。癡心,是她的奴隸鎖扣。腳畔那串億噸重的枷鎖,就是一個一個癡情的心。
她倒高興得很,她喜歡做愛情奴隸王。從來,這都是她的夢想。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7 11:21:13
第五章Duke the Pawnbrok
公爵一點也不覺得她老,真的,他一點也看不到。他能看見的,只是那年月不衰的愛情,愛她愛她愛她。
在這憂慮之後,公爵開始在背上刺上玫瑰,每天刺上一朵,足足刺了三年。那段日子,當他把他那性感磅礡的身體顯露於她跟前時,她就看見他每天為她帶來一朵玫瑰,盛放的、嬌美的、血脈流動的。
公爵原名李志成。這名字平凡、庸俗,也無甚趣味。
原本,他也是一個平凡的男孩子,就像任何一個人。
出生於一九三七年,父親為旗袍裁縫,屬海派,即上海摩登的風味,李父最擅長參照香煙海報女郎的上海款式,那時候的上海遠比當時的香港繁華,女士們也很懂得打扮。
最流行的款式是條格織物和陰丹士林藍布,是一般的平民女性日常穿著的。上流社會女士則多用華貴艷麗的面料,諸如一些鏤空和透明的絲織品,而旗袍內要配襯精美的蕾絲裙或西式內衣。經濟能力不佳的女性,會在旗袍擺尾縫上假花邊,充作蕾絲裙。
李父的顧客多為中上流人士,她們喜歡他手工精細,而且服務好;當然,李父長得端正軒昂,亦是一個理由。志成遺傳了父親的內向個性,常常靦腆地笑,對著那些千金小姐,父子倆就有種討人歡心的傻氣。
志成的母親早在他兩歲時就去世了,父子一直相依為命。兩人話不多,但感情要好。
後來日軍占領香港,李父正想攜同志成逃難到南洋,卻被日軍要求他為日本人服務,當上他們的裁縫,為日軍修改軍服,做些基本的縫縫補補。
由於李氏父子在戰亂時期不用捱餓,志成的體格比其它小朋友健壯,也穿著整齊。事實上,他是討人歡喜的小孩,很乖巧、聽話。
日軍撤退那年,志成八歲,父親籌集了一些資金,重新經營他的裁縫店,生活又重回軌道。志成放學後,空余時會在店內幫忙打理。他喜歡造旗袍,他有他父親的審美觀,覺得穿旗袍的女人最有韻味,最迷人。
平凡的小男孩過著平凡的生活,直至,他遇上另一個小男孩。
那一天,志成在家裡拼著木造的飛機模型,那是客人送的禮物,他很喜歡,拼了兩次又拆散兩次,現在他拼第三次了。
忽然,他聽見他的小房間內有馬達的聲音,於是,推門探頭,首先看見的是一架在開動的模型汽車。
志成的眼睛發亮了。他再把門推開,就看到,有一個小男孩背著他蹲在地上,那背影,很熟悉。
是誰呢?是哪一家的小朋友?他是怎樣走進來的?
志成沒有太大的恐懼,反而希望與他一起玩。
於是他走上前,然後,那男孩轉臉過來,望著他。
志成呆住了,那一個,正也是他。
一樣的眼眉、鼻子、下巴。志成怔怔地瞪著他。
那男孩站起來,面向志成,他擁有一種成年男人的魅力。他的神情冷靜,目光穩定,嘴角似笑非笑,而且更單手插袋,左腳蹺著右腳足踝。
男孩也穿得光鮮——白恤衫加吊帶,然後是灰色西褲,一雙皮鞋擦得發亮。修剪整齊的發型,被蠟起,側在一邊。
他似是那種大戶少爺,意氣風發。
志成看得皺起眉頭。
男孩說:“一齊來玩。” 他把頭側了側,目光移向地上自動前進和拐彎的金屬汽車。
志成望向那汽車,也毫不客氣地捧起來研究。
男孩又說:“沒見過吧!”
志成響應:“很貴?”身邊大人常常抱怨戰後物價昂貴。
男孩笑了笑:“對你來說當然是貴。”
志成不敢作聲了。
男孩說:“它有機關的。”
志成垂頭望向玩具汽車,男孩走上前伸手按著車底的按鈕,玩具汽車的兩邊車門便像翅膀一般升起,志成忍不住“嘩”了一聲。
男孩說:“間諜車。”
志成覺得了不起,他蹲下來,把間諜車放在地上,那張開翼門的玩具汽車在原地自轉。志成嘖嘖稱奇。
男孩說:“你的爸爸不會買給你,這是德國制造的。”
志成問:“你爸爸買給你的?”
男孩聳聳肩,“我想要什麼便有什麼。”
志成四周張望:“你爸爸呢?也來了嗎?”他以為男孩和他的爸爸是父親的朋友。
男孩說:“他不在。”然後又說,“我是自己來的。”說罷,就微笑。
志成這才開始覺得奇怪,“你怎樣走入我的房間?”
男孩說:“我要來就來。”
然後,他步過志成的身旁,望了他一眼,繼而走出志成的房間,一直走到大門,打開門,步下樓梯。
志成走出去,朝樓梯向下望,卻已不見男孩的蹤影。
“啊。”他低聲叫,並不算太驚惶,只是錯愕。
房間內的玩具汽車仍然在自轉,發出男孩子們愛聽的摩托聲。
志成有點摸不著頭腦,但並沒有感到心寒,也沒有任何震栗感。那男孩的出現,帶來的只是好奇。志成不懂得異人異事帶來的恐懼,而且,那男孩,並不討厭。
真的,那男孩打扮光鮮、自信,而且,他有玩具。
志成蹲下來玩間諜車,他有一種平凡男孩得到昂貴玩具的滿足。
以後數天,日子都是差不多地度過,與父親相依為命,當父親太忙時,志成自己做飯給自己吃,然後,等待著那小男孩的重來。
他有點盼望他,想與他一起玩。與那樣的孩子一起玩一定很開心,他好像很聰明,而且,有那麼新的玩具。
志成的家在一幢舊房子中,當 “西斜”時,半間房子便蒙上一片金色的塵埃,有一種破舊而朦朧的美。志成站在金光中,捧著那玩具車,望向街外,等待一個陌生但有趣的友伴。
隔了幾天,那男孩才出現。這一次,志成放學回家打開門就看見他。他照樣穿著得有型富裕,今次因為天氣轉涼,他還加了一件絨衣,衣上的襟袋繡有一個像校徽的標志,那是一個盾牌,盾牌內有一條蛇纏著一株樹。
志成看見他便笑,他說:“你又來了。”
男孩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盒面是一架高速戰機。
志成走過去,正想接過那盒子,男孩卻敏捷地把盒子移開。
男孩忽然問:“高速戰機的外殼是用什麼來制造?”
志成怔了怔,然後望了望那盒子上的戰機圖片,繼而回答:“鐵?”
男孩臉上流露著厭惡的神色:“無知識的家伙!”
說罷,就捧著那盒子擦過志成的身邊,一直走,走到大門前伸手開門。
志成著急:“你要走了嗎?”
男孩背著他,說了一句:“你不配與我玩。”然後,開門離去,再把門關上。
志成跟著走上前把門打開,男孩已不見蹤影,卻在地上留下那個盒子。志成把盒子帶回家,搖了搖,裡面是一片一片的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把盒子打開來,他便看見一小片一小片有凹凸邊緣的碎塊,其上有零碎的圖案,他知道這些碎塊是要被拼在一起的,但這種玩意,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那男孩來了又走,令他茫然若失。這一天,真不快樂。
晚上,志成問他的父親:“高速戰機的外殼是用什麼制造?”
父親想了想,便說:“與日本那些大炮的用料相同吧!”
“即是鐵?抑或銅?”他問。
父親也不知道答案:“回學校問老師吧!”
翌日,志成問他的數學老師,老師也答不出來,只說:“一定是金屬。”
然後,老師帶志成走進圖書館,說:“原本這裡只准中學生來,我批准你來查閱資料吧!”老師把他引領到一列厚厚的大書跟前,告訴他:“這些是百科全書,你慢慢研究吧!”
老師走了。志成驚異著世界上有這麼厚的書。他把其中一本放到桌上,翻開來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字。這一頁第一行是“鯨魚”二字,然後就是:“鯨魚是世界上最龐大的哺乳類動物……”
志成合上書,看清楚封面,這一本是《地球上的動物》。
他便在心中念著:“飛機……飛機……”
於是,他又找來科學、數學這些較易明白的來看了看,卻發現不見有“飛機”兩個字。那一系列厚重的書中,還有在他這個年紀不明白的物理、化學、醫學、地理……看著看著,太迷惘了,究竟答案在哪一本書之中?
志成忽然明白,書本中有太多他可以找尋的東西,如果他找得到,那個小孩就會願意與自己做朋友。
那一天放學後,他留下來閱讀,但沒有頭緒,翌日放學後,他做著相同的事,也是惘然。再過一天,情況好轉了些,他學懂了書封面的標題是什麼。然後,又有一天,他知道,飛機的資料可以由“科技”這項目中搜尋。最後一天,他終於找到制造飛機的外殼的原料。
他興奮地抄下來,繼而回家背誦起來,比起准備國文課的背默更勤力。
一共用了五天才找到答案,過程既艱辛又滿足。
就在第六天,那男孩又來了。當志成在房間地上把那些碎塊拼合時,偶然抬頭一望,發現他就在大廳中。這天,男孩穿上那種像大人穿的雙襟西裝,袋口放有紅色三角巾,非常帥氣。
志成高興地告訴他:“我知道答案了!”
男孩揚了揚眉。
志成就說:“一般飛機外殼是用鋁、鎂合金造成,而超音速飛機,則是用鈦金屬。高速戰機,正是用鈦金屬所造。”說完,他吐吐舌,加了一句:“雖然我仍然不清楚那些什麼什麼金是什麼。”
男孩緩緩地掛上一個笑容:“幸好你也不是太蠢。”他的說話介乎贊賞與輕藐之間。
志成看著他的表情,覺得復雜,但他不想深究下去,“來!” 他向男孩揮手,只想與他一起玩,“你留下來的!”
男孩便和志成步入他的房間,看見志成拼少許,他便問:“你知道這玩意的名稱嗎?”
志成搖頭。
男孩說:“拼圖。”
然後兩個男孩子便跪在地上專心地拼起來。
他倆有一模一樣的臉孔、身形,如攣生兄弟,但是,如果這房間內有第三者的存在,還是能夠輕易地看出這兩名男孩子的分別——一個驕傲自信、光采懾人,另一個樸實單純平凡。
一模一樣,卻又那樣不同。
志成抬頭問男孩:“你有名字嗎?”
男孩望了他一眼,便說:“你叫我少爺。”
“少爺?”志成似乎也不介意,“是哪一家的少爺?”
自稱少爺的男孩說:“我是你生命中的少爺。”
志成不明白,繼續問:“但我和父親並不打住家工,我們替很多大戶人家做衣服。”
男孩忽然冷笑,起初只有形沒有聲,但不到兩分鍾,終於發出聲音了,一聲跟一聲,愈笑愈狂:“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令志成覺得害怕。
“哈!哈!哈!哈!哈!”男孩仍然在笑,笑得臉仰起又垂下,全身搖搖擺擺。
笑夠了,他就不笑,然後指著志成說:“你永遠也要聽我話!”
志成問他:“為什麼?”
“因為,”他說:“你是屬於我的。”
志成懊惱了,他皺起眉,“又是為了什麼?”
男孩忽然站起來,踩他的腳,表情憤怒:“你真蠢!”
志成不高興:“你怎可以無故罵人?”
男孩把臉俯下湊近他,然後壓低聲音說:“我喜歡怎樣就怎樣,你奈我什麼何?”
志成答不上話來。
男孩又說:“我可以罵你蠢,因為我知道的你不知道。”
志成說:“或許,我知道哩!”
男孩干笑了兩聲,然後便說:“告訴我——”
志成望著他,氣氛有點緊張。
男孩出題目:“為什麼水能滅火?”
志成張大口,答不出來。
男孩低低地“哼”了一聲,然後望進他的眼睛,說:“你永遠也及不上我。”
志成的男子氣慨被激發了一點點,他反抗,“不……我會查出來……”
男孩又仰臉狂笑兩聲,當再垂頭看他時,男孩便說:“你永遠只是我的跟班,你替我提鞋就差不多!”
志成終於激怒了,他說:“我不會替你提鞋!我只想與你玩!”
“玩!”男孩嘲諷地反問:“你配嗎?你問問你自己,你是哪種素質的人,夠資格與我平起平坐?”
志成告訴他:“人不應該驕傲。”
男孩睜大眼睛,怪叫:“你教訓我?”
正當志成要回答他之際,大門開啟,志成隨聲音望去,再回望時,他發現男孩已經不見了。
既憤怒又失望,他不喜歡男孩的態度,但又盼望他留下來與他完成拼圖。
既渴望他又不認同他。
是父親回來了,志成便走進廚房,為父親弄熱留給他的飯菜。
他想,他就是想要一個像男孩般的朋友,如果,男孩可以減少他的霸氣,那就最好了。
父子倆一同吃晚飯,志成問父親:“世界上有沒有兩個人一模一樣?”
父親這一次懂得回答他:“攣生兄弟就是相同模樣。”
“啊。”志成從前倒是不知道,然後他又問:“我有沒有攣生兄弟?”
父親搖頭:“沒有。”
“失散了的呢?”志成道。
父親又搖頭。
志成說:“會不會母親把另一個孩子交給有錢人收養?”
父親疑惑了,“你看見誰?”
志成便說:“我看見一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子……” 然後他選擇這樣說:“在街市內。”
父親說:“只是差不多的孩子吧!”
志成便不再問下去。他知道,說出真相也沒有人會相信,不如不再說。
他一邊吃飯一邊盤算,明天回學校查閱攣生兄弟的資料,然後是水能滅火那回事。
他就不相信斗不過他。
當他找到答案後,又花了時間閱讀恐龍的故事,另外又看了一些愛迪生的發明歷史。看罷,就滿足了,知得愈多,愈不怕那男孩霸道的發問。
當男孩再出現時,志成就說:“當水大量地被噴射到燃燒物的表面時,由於它的吸熱本領強,燃燒物的溫度便下降,如果溫度低於燃點,火便會熄滅。”
他一字不漏地把答案告訴男孩。
男孩便說:“你只是個死背書的呆子。”
志成不忿,他問:“告訴我為何會有攣生兄弟?”
“哈!”男孩笑了一聲,“考我?”
志成流露著驕傲的神情。
男孩卻懂得回答:“攣生兄弟的形成有兩個情況:當母體排出一個卵子,受精了之後分裂為二,形成了兩個胚胎,每個胚胎分別發育為一個獨立嬰兒,這稱為同卵雙胞胎。這種攣生兄弟的外貌會非常相似。而另外一種雙胞胎的成因是異卵雙胞胎,當母體排出的卵子有兩個,兩個卵子又同時受精,就會發育出獨立的胚胎,這一種的攣生兄弟外貌不相同。”
男孩輕松地通過了志成的挑戰。
志成覺得他很厲害:“你真的懂!”
男孩說:“所以你要屈服於我。”
志成問:“你與我是攣生兄弟嗎?”
男孩瞪著眼,表情驚訝,“你?我?”然後又是笑,鄙夷的笑。
志成再問:“那麼你從哪裡而來?”
男孩的表情便不再如前嘲弄了:“你問得真好。” 然後他告訴眼前這一個什麼也比他差一點點的小朋友,說:“我由一個至高無上的地方而來。”
“什麼?”志成不明白。
男孩說:“我就是你的優秀版本。”
志成皺眉,感到非常迷惘。
男孩輕輕一笑:“我是你那聰明、自信、有品味、勇敢、英俊的版本。” 然後又說:“你是我的下等貨,又或稱作次貨。”
“不!”志成握著雙拳,突然感到厭惡,“你亂講!”
“對不起,因為我的存在,所以你永遠只能平庸、沒出色、次等。亦因此,你永遠要仰慕我、崇拜我、以及模仿我。”說罷,男孩高興滿足地哈哈大笑。
志成下了逐客令:“我不要再見到你!你以後也不要再來!”
男孩收斂起笑聲,轉瞬間就目光炯炯,他牢牢地望著志成,繼而說:“發惡?我是你來命令的嗎?”
男孩的聲音突變,變成如成年男人般厚與沉重。
由於事出突然,志成看見小孩面貌的他,卻聽見大男人的聲調,免不了心生怯意,他稍為後退半步。
男孩說:“我是你的主人,我想怎樣就怎樣。而你,我要你怎樣,也就怎樣。”
說完後,男孩逐步移近志成,最後,大家面貼面了,本來只在四目交投,冷不防男孩忽然張開大口,愈張愈大,已經大得不像一個人的臉了,那簡直就是橡膠人才可以做得到的事。
志成嚇得向後縮躲。更可怕的事發生了,男孩的口張大得如鬼魅的臉孔,繼而一口把志成的頭顱吞噬,那張大的口含著了志成的臉,志成在那大口內掙扎、窒息、尖叫。在這一刻,他才省覺,這個比他各樣都優勝的小男孩,根本不是來與他做朋友。
“放過我——”志成雙手亂抓,他懇求。
他的表情痛苦,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卻在偶然張開眼時發現那個大口早已不存在。
男孩又再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來去自如,他任意妄為。他發號施令,他要另一個他馴馴服服。
他控制他,他玩弄他。
他不是來與他一起玩的,他是來玩弄他的。
他是主動;而另一個他,只是被動。
從此,志成等待男孩的心情便不再相同,他有更多准備功夫,要與那個自傲的漂亮男生競爭。
“你嚇我?好吧,我沒有你的怪異,我讓你扮妖怪。你比我好?也好吧,我讓你逞強,只是我也不能輸。”他下了決心。
有一次,當男孩來了之後,志成把握機會發問:“告訴我,為什麼血是紅色?”
男孩不慌不忙,便回答了:“因為血液中有紅血球,而紅血球中含有血紅素。”
志成不得不服氣。
輪到男孩發問:“告訴我——”
志成瞪著眼,他希望那問題是有關乘數表的,因為他剛學會了背誦;又或是關於火山的,科學堂上才剛教完;更或是英文的動詞運用也不錯,他很熟悉。
然而,那問題卻是:“海市蜃樓是怎樣產生的?”
“啊?”他在心中叫了一聲,他連海市蜃樓是什麼也不知道,未聽聞過。
男孩看透了他,冷冷地笑。
當然後來志成就查到了,唯有等待下一次才能回答。亦因為不能看著自己輸,志成的知識水平比同齡小孩高很多,他一直考第一,後來更跳了一級。
大家也封他作“天才兒童”,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事出有因。
他暗暗地感激那個男孩子。
男孩的品格雖然差勁,但也有功勞。
志成已體會到,他與他之間的復雜關系。那男孩還是沒有名字,有時候他迫志成稱他作主人,有時又是陛下,亦試過要志成稱呼他為天主,志成知道他太不像話,死也不肯叫。
如果不是那個男孩,志成只會是個滿足於現狀的小學生,志成是明白的。
青春期到了,志成開始變聲,又長出稀疏的胡子,外形尷尷尬尬。而那男孩,成長得與志成一模一樣,只是他的眼很有神采,沒有那些丑胡子,他有的是一大片的青色平原,早上剃了晚上就濃密地長出來。他的聲線早變成大男人那樣,充滿力量。當志成臉上長滿暗瘡,他卻一顆暗瘡也沒有。他是完美的、無瑕的、光潔明亮,如一個王子。
他自稱王子,然後強迫志成稱呼他。
“不叫!”志成覺得無聊。
王子說:“但你不能否認,你內心的深處正認同我。”
“我認為你鬼鬼祟祟。”志成不理睬他,他正忙於在裁縫店的布匹倉中挑選布料,他現在於課余正式學造旗袍。
然後,他感到臉上赤赤痛,伸手一摸,發現臉上長了很多很多濃瘡,比往常多了十倍。
“你……”志成指著他。
王子說:“你跪拜我啦!”
“我干嗎要跪拜你!”志成很憤怒。
王子說:“並且贊美你的主人!”
志成斥喝一句:“無聊!”
然後,他連手背上也長滿了暗瘡,變成了毒瘡少年。
王子說:“你是麻瘋病人。”
志成說:“好了,別過分。”
他不滿意,可是王子似乎更不滿。他以成年男人怒哮時的聲音道:“你以為我是玩的嗎?我要你怎樣稱呼我你便怎樣稱呼我!你以為你是誰,與我討價還價?”
志成的心一寒,便噤聲。原本,立定主意不怕他,但王子身後有一股氣場,令人無能力抵抗恐懼。他怕了,寒意由皮膚滲進肉中,再滲入骨。
他低聲說:“王子。”
王子聽罷,仍然不滿足:“我改變了主意。”
志成屏息靜氣。
王子說:“叫我主人。”
志成叫不出口。
“叫我主人啦!”主人於是呼喝他。
志成抬起頭來,望著這個人,這明明只是他自己,只不過比他好一點點,就能成為主人嗎?
不甘心、憤怒、無奈,統統壓抑著,沉澱到心坎的最深處。
主人問:“要不要連內髒也生瘡?”
志成擔心,他知他做得出:“主人。”終於也叫了。
主人笑了,是那種熟悉的狂笑,哈哈哈哈哈!
今日,大家都十多歲了,那笑聲,當然雄渾得多,是故也恐怖得多。
他在狂笑中說:“叫了一次主人,我就是你終身的主人!”
主人開始推碰他,先推他的左邊肩膊,他向後退了,又推他的右邊,眼看他沒還手也沒倒下,主人便索性雙手一起推,用力猛了,志成便跌下來。他很想哭,這是屈辱。
“人丑、腦袋又蠢,推兩推便坐到地上,為什麼別人死你卻不去死?” 語調十足那些欺
壓低年級學生的霸道少年。
志成垂頭咬著牙,他想辯駁,卻又不知怎去反駁他。 有時候,他也自認是這樣——又丑又蠢,是一個無能力反抗的無用鬼。
主人歎了口氣:“唉,算了吧,你悶死我。”
志成問:“告訴我,你可否放過我,不再來煩我?”
主人流露著啼笑皆非的神態:“我煩你?當初,是你每天等待我,祈求我的來臨。”
他又說中了,當初的確是如此。
“所以我才選中你嘛!”主人輕佻極了,“是你選了我呀!”
志成又沉痛地歎息,說:“現在我不盼望你來了。”
“不!”主人像聽到不可置信的笑話那樣:“才不!你不知多想我來,你不知多喜歡我!”
志成反抗:“我不喜歡你!”
主人笑,笑完之後說:“你很喜歡我,因為你想變成我。”
志成抬頭望著他,看了那麼一刻,忍不住哭了出來。
是的是的,的確如此。他希望似他,充滿著世間一切智能、無敵的自信、無所懼怕。
所向披靡,英俊挺拔,而且,可以控制別人,而不是被人控制。
“淚包,不要哭了!” 主人用手推了志成的前額一下,志成就全身震蕩,他看見主人的形象淡退,然後隱沒,而他全身上下的濃瘡,就在同一刻消失。
他沒有噤聲,卻一直哭。他知道,他與他以後都會沒完沒了,他會永遠地屈服於那個自稱主人的凶惡之下。
志成就是這樣長大,避又避不過他;說得准確一點,他與他,是這樣一起長大的。
他欺侮他,他忍受著他的欺侮。相生相克,是另一種相依為命。
在十六歲那年,他縫制出第一件旗袍,那是一件粉橙色的旗袍,印有梅花,有袖,雙捆邊,粉紅色蝴蝶形盤扣,單襟,領子高,長度及膝,小開叉,這是一件精致的作品。
然後他發現,造旗袍的專注與盼望,使他暫時脫離他。衣車平穩而連續的聲音,是最有效的安慰劑,撫慰了他年輕卻沒停止受創的心靈。
在旗袍的溫柔中,那欺壓不存在、無處可站。
卑鄙的事情,無法在詳和與柔情之中站得穩。
父親帶他進進出出富有人家的大宅,替那裡的太太小姐造旗袍。他長得正氣,也年輕,量身的工作就由他做,很多時,女人會與他說說笑,贊他長得英俊,又問他有關學業的事,志成總是開朗光明大方地響應,女人都喜歡他。
富家公子有時候會坐在一旁欣賞妻妾們量身和選擇布料的畫面,因為,看著喜愛的女人被陌生的男人量度尺寸,是好看而性感的事,女人都有那彷佛紅杏出牆的嫵媚之態,特別婀娜嬌嗲。
公子們風花雪月,以茶點招待志成父子,父子倆客套地吃一些,然後,又把旅行的照片給他們欣賞,那是五十年代,並不是很多人去過歐洲旅行。
志成父親看得很有興致,志成也看得專心,公子則在旁邊解畫:“這裡是意大利,看,這就是著名的歎息橋,你們准這輩子都沒看過,很詩意的呀,與中國人所造的橋完全不一樣……”又說,“那是法國人的凱旋門,不錯吧,這個角度,能夠把整個建築物無遺漏地拍攝下來,很考技巧。”
然後,是西班牙的照片:“噢,看過後有了見識,你們便可以告訴別人,西班牙是什麼一回事。這是巴塞羅那,很有藝術氣息吧!而這座古怪奇突凹凹凸凸的建築物,哈,叫什麼名字……”
太太走過來看,說:“叫什麼大聖堂吧!”
志成說:“是聖家堂,十九世紀末期由著名建築師高第建造。”
大家感到愕然。
志成指了指照片,又說:“這是其中的一個方向,名為‘基督之愛門’,上面有六位音樂天使。”
公子與太太不作聲,而志成的父親則有點尷尬。
志成父親不好意思地說:“小孩子胡亂說話。”
公子便說:“他又說得很對呀!裁縫仔,有點墨水啊!”
晚上回家,父子倆相對吃飯,父親說:“志成,我可沒法像富有人家般栽培你。”
志成微笑,對父親說:“我喜歡造旗袍,你放心,中學畢業之後我會正式幫助你。”
志成父親似乎放心了:“我們不用懂得那麼多,只懂得一門手藝就好。”
志成和應了一聲,但他的心願當然不是如此。
在他十八歲那年,父親中風,不久後便去世。志成非常傷心,還差一年才中學畢業,但已不得不輟學,他要繼承裁縫店了。他懷念父親,常常哭腫眼睛。父親用過的剪刀、尺子、紙樣上的筆跡,都留下了那麼濃厚的氣息。世上,已沒有親人了。
靜靜地獨坐一角,志成會想,這些時刻,他不介意那個他到來。他希望知道,這世界上,仍然有一個他熟悉的人存在。活著,真是很孤獨。
有一天,他又來了,志成對他和顏悅色:“有什麼要考我?”他問得甘心而溫和。
“當然有!我是你的主人嘛!”有著十八歲半熟美少年姿態的他,把臉仰上半分。
志成不抗拒,等待他發問。
主人說:“告訴我——”
志成微笑。
主人繼續問:“你想不想父親重生?”
志成一怔,微笑瓦解。
主人又說:“但當然,有條件的。”
志成問:“是什麼?”
主人笑:“你很想吧!條件是,你要叫我父親。”
志成立刻拒絕:“你妄想!”
主人瞪著眼:“叫我一聲你就得回你的父親啊!”
志成說:“我不會跟著做。”
此刻,他極後悔盼望過他的來臨。這個人,真令人又愛又恨。
主人就說:“早說你不識抬舉!”
志成不理睬他。
主人又說:“最後一次機會。”
志成把他趕走:“我不要見到你!”
“好吧,他永遠不會與你相逢。”主人說。
志成反問他:“你又知道我們不會再相逢?一日我也死了,我與父親便能重聚。”
主人微笑,而這個微笑拖得很長很長,長得突兀。
他說:“你可以肯定你有這一天嗎?”
志成說:“你不會不讓我死吧!”
主人聳聳肩:“看情形吧!”
志成那時候沒把這囂張少年的話放在心上,他繼續打發他走,滿心煩厭。
日子,比往常更孤獨封閉。
帶著伙計,往往來來豪門大宅,一天又一天,專心一意地造旗袍。五十年代中期至後期,流行的旗袍都是貼身修腰,短短的,長度在膝蓋上或下,女士都為玲瓏曲線而下一番苦工。有些旗袍料子是透明的,暴露的地方其實只有頸項以下三-位置,卻又是那麼婀娜性感。最受歡迎的是印花布——條子、格子、花朵、圖案,邊緣處配上蕾絲,加上花扣,再配上珍珠鏈,女性最得體又嫵媚的形象,便創造了出來。
志成的手工很好,差不多比得上他的父親,常常受到客人的推介,有時候生意多得接不下,他就不接了。他的旗袍,都是他親手造。
然後,志成二十二歲了,已變成一個大男人,長得健壯、英俊,言行謹慎內斂,為人忠厚謙虛,他的品性,是百分百遺傳自他的父親。
有一次,主人走進裁縫店,站在他面前,問他:“告訴我——”
志成說:“我正忙著,沒空回答你。”
主人說:“我是想問你,為什麼你跟了我那麼多年,你也學不到我的一成?”
志成抬頭,正想說些什麼之際,主人卻說:“所以你比我低俗得多!”
說罷,就在大笑中消失。
志成覺得他無聊,他其實想辯駁。青春期過後,志成已與那個他的距離拉近,志成也長得軒昂得體,當然,氣度與那個他相差很遠。他們已是一對絕對相似的身軀與鏡子,真人與鏡子,同卵相生的攣生兄弟。但志成的身分是裁縫,一個裁縫是謙恭的。
就在這一年,志成遇上小玫。
小玫是大戶人家的千金,是藍家中唯一的孩子,聽說父親有偏房,但小玫的母親不予承認,藍太太才是藍家的掌權人,家族的茶莊屬她所有。
那一年小玫二十四歲,比志成年長兩歲,待在閨中。早前,她往美國留學,但呆了一年,不喜歡,於是又回家來。她讀的是大學第一年,但沒學到什麼,連課也不愛上,美國,令她最懷念的是爵士樂,當地的舅父開了兩家俱樂部,她常常窩在那裡聽歌,回家後,帶了大量的唱片回來,天天在家中播放。
家族擁有的茶莊在台灣,他們主要經營轉運茶葉往歐美的生意,在香港只有一間小門市。小玫的家在一個山頭之上,四面環山,沒有公路往市區,這山頭上的路都是家族的私家路。
小玫很少外出,她不喜歡交際,性格很內向,但氣質並不是害羞的那種姑娘,小玫的氣質是高傲的。
優雅、冷冷、淡淡。
藍太太聽說女兒想造旗袍,便為她找來不同的師傅,她也不介意每個也試試。本來她穿洋裝,但從美國回來後,她說她只想穿旗袍。
志成被接到大宅的那一天,在偏廳待了許久,差不多一小時,工人說,小姐有點事,要他再等一等。志成等得悶了,看見窗外是個玫瑰園,於是便走出去看看,那真是個很漂亮的玫瑰園,一叢一叢,種了不同品種的玫瑰花。
玫瑰園很大,他愈走愈遠,然後開始有音樂聲,輕快的,透著不吵耳的熱鬧。
然後,他看見一個女郎跪在地上挖泥,她把玫瑰幼小的根莖一株株放進泥洞中。女郎頭上系上絲巾,布衣的袖折起,戴上手套,穿褲子,腳上是舊舊的勞工靴子。
女郎背著他,當感到身後有人,便轉過臉來。
她望著他,半晌,笑了笑。
女郎有好看的臉,志成不介意與這臉孔的主人說話:“嗨,你種的花很漂亮。”
女郎說:“這裡所有玫瑰都是我種的,這麼多年來也由我一手種植。”
志成說:“花了很多心思。”
女郎見他有興趣,就站起來,指指左邊的桃紅色玫瑰:“這品種叫漣漪,只有兩層花瓣,很大朵,不太香,但樣子清秀。”
然後又指向一叢白玫瑰,說:“白色的叫雪地華爾茲,當盛放後花瓣會向外綣。”
她走了兩步,站在一叢忌廉色的玫瑰前介紹:“這是天鵝,很大朵,一朵有六十片花瓣以上,花蕾是白色的,盛放後便變為忌廉色,但雨後,雨點會為花瓣打出一點點的水印。通常一般玫瑰在雨後會更艷麗,唯獨天鵝不一樣。”
她繼續走前,又說:“這一種深粉紅色的,圓圓的,有一個漂亮的名字,Breathless……Breathless中文即是……”
志成替她說了:“屏息靜氣。”
女郎望著他,怔了怔,低哼了一聲,她想不到他的英語那麼好:“是的,屏息靜氣。”
然後志成問:“正在播放的是什麼歌?”
女郎說:“Duke Ellington的爵士樂,你有沒有聽過?”
志成說:“Duke,即是公爵,但我沒聽過。”
女郎微微一笑:“你也知道Duke是公爵,可知他所領導的音樂,是多麼有氣派與格調。”
氣派與格調,志成仰慕這樣的形容。
志成問:“你們的小姐喜歡聽?”
女郎又笑了笑:“是的。”
志成又問:“你們的小姐喜歡玫瑰?”
女郎點頭:“因為她叫小玫。”
志成又說:“但她種的都是大朵玫瑰。”
女郎忽然覺得很可笑,她連續笑了很多聲。
志成指著一種大大的、橙色與黃色混合的玫瑰,問:“那種叫什麼名字?”
女郎說:“Michelangelo。”
志成說:“米高安哲羅?那個偉大的雕刻家?”
女郎說:“他更是建築師與畫家。”頓了頓,繼續說,“這種玫瑰像是從黃色底色畫上一條條橙色條紋一樣,於是以偉大藝術家的名字命名。”
志成望了望這花園,看到一望無際的玫瑰,然後他便說:“你是花王的女兒?”
女郎說:“我是花王。”然後女郎反問:“你是來造旗袍的?”
志成說:“是的,來等你家小姐。”
女郎說:“你以後來替小姐量身時,到花園與我說說話啊。”
志成當然不介意,甚至是求之不得:“除了玫瑰,我們也可以談別的事。”
“當然啊。”女郎笑笑,然後她望望天,說:“太陽太猛烈,我要回去了。”
說罷,她走到有簾幕的一角,關上唱機,志成看見,Duke Ellington原來是黑人。
志成問她:“你也喜歡聽?”
她點頭。
“你有你小姐的品味。”他說。
她又點頭。
然後她走了,志成則返回偏廳。後來有人傳話,說今天小姐不舒服,不量身了,又給志成打賞了少量金錢。志成有點沒趣,但因為那花王很討他喜歡,因此,他決定還是會回來。
晚上,當主人來訪時,志成特別留意他的一舉一動。那個人的步伐是大步而穩重的,然而卻又不沉重,顯得輕松而自信。那個人的笑容,正中帶邪,目光都在閃;那個人的眼神,能說話;那個人就算揮一揮手,也充滿力量。
志成明白,像那個人的話,就十分有吸引力。
主人說:“你好像有點不妥當。”
志成說:“別管我。”
主人說:“我管你?明天你跪地求我,我也不會理會你。”
志成說:“我求你做什麼?”
主人說:“明天你便知道。”然後又補充一句:“放心,我不會怪你後知後覺。”
翌日,志成起床後便接到通知,茶莊的小姐想他再走一趟。那樣,志成就精神抖擻了,他決定先買一束玫瑰。他看到不同顏色的玫瑰,不知是什麼品種,好像沒有她親手栽種的漂亮,然而,玫瑰就是玫瑰,他還是想送給她。
志成買了一大束玫瑰,他把玫瑰和隨身用具放到一個大盒中。
被接到山中豪宅之後,這一天他不需在偏廳中等待,工人直接領他到小姐的房間。那房間在三樓,沿路而上,傳來抒情但輕快的爵士音樂,志成知道,今天的工作大概會是愉快的。他在轉角處向窗外望去,那片玫瑰花園上,沒有漂亮花王的影蹤。臨走時,他要查探一下。
工人領他走到一個大房間,志成把門推開,便看見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的一個女子,她背
著他而坐,那法國式的淺藍色宮庭座椅後,志成只看見她的半個頭,還是背著他,只有黑頭發的半個頭。約四-之距,就是唱機,黑膠唱片在轉,音樂是沒有歌詞的,無人在唱,只有色士風、喇叭與鋼琴聲。
座椅旁是小茶幾,放有一盅茶,旁邊有一大束玫瑰,淡淡的粉紅色,花瓣上有鋸齒邊,條線細致,這種玫瑰出奇地美麗。
志成走上前,臉上早已擠出客套謙恭的笑容,正想鞠躬之際,就看見小姐的臉。
小姐抬起頭來,眼睛明亮地閃動著親切的光芒,嘴唇似笑非笑。她的頭發梳得整齊,坐姿隨意卻優雅,身上穿著米白色旗袍,暗閃著隱藏的玫瑰紋,領上與襟上是白色蕾絲,在左邊襟的位置,插上兩朵淺紫色玫瑰,一大一小。
小姐的笑容綻放,就如一朵玫瑰,她說:“花王冒充小姐啊。”
然後她笑了出來,果然,玫瑰綻放了。
志成的臉瞬間紅起來,他猜不到。
小姐說:“你不是想說我昨天更好看吧!”
志成在心中真的哼了一句:“其實是昨天那個比較……”但他當然不可能這樣說。
她指一指旁邊的座椅:“坐吧。”
志成坐下來,他還未曾說過一句話。
小姐說:“你答應過我會與我說話。”
志成期期艾艾:“我……不知道你就是……”
“所以不肯和我說話了?”小姐問,“你有階級歧視。”
志成不好意思地笑。
然後小姐說:“你就當陪陪我,很少人陪我說話的,玫瑰又不懂得回答我。”她輕輕撫摸茶幾上的玫瑰。
志成問:“這又是什麼品種?”
小姐高興地回頭看他,“Anna Pavlova。”
“很美。”志成贊賞。
“是的。”小姐很高興,她自我介紹:“我是藍小玫,叫我小玫好了。”
志成說:“我是李志成。”
然後小姐伸手出來。
志成看見,愕然了半秒,才懂得把手伸出來,與小姐的手一握,小姐的手前後只伸出來五秒,但志成會在以後的日子記起,小姐的手有多漂亮。
小姐,真是很漂亮。
志成的心情很緊張,但覺全身肌肉在萎縮。
小姐怔怔地看了他數秒,繼而又把她臉上的微笑再勾得大一點,她想他放松。
志成清了清喉嚨,正努力不要讓自己失儀,他開始找話題:“花園……”
小姐禮貌地等待他說下去。
“源自上古時代……”志成開始說出他對花園的知識,“在上古時代已滅亡的巴比倫帝國中,相傳是世上最美的空中花園,尼布甲尼撒二世為了不想他波斯籍的妻子受思鄉之苦,因而建造這所平台層層草木扶疏的花園。花園代表天堂般玩賞樂園的理想。”
小姐很愕然,因從來未有聽聞過,她的反應是:“啊呀……還有呢?”
志成說:“希臘人發明了神聖樹林的概念,花園是獻給神的,而神-也有他的花園。譬如宇宙大神宙斯的正室希拉,就擁有誕生金蘋果的花園。”
小姐搖頭,感歎著:“太神奇太好聽了,說下去吧!”
志成得到鼓舞,開始顯得有自信:“意大利人的花園,是百花混合的,中世紀時代,他們流行一種幽閉花園,花草混合一片,沒有分設小徑,也沒有後來歐洲流行的幾何圖形花圃。”
“你聽過秘密花園嗎?它就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嬌小天地,通常在大花園又或是大園地大建築物的隱蔽角落,綠意盎然,寧靜又迷人,十分浪漫。”
小姐又再“啊”了一聲,然後說:“我知道法國宏偉的皇宮花園……”
志成就告訴她:“法國式花園是平衡的藝術品,像刺繡一樣,有嚴格的規律,規模龐大,著重古典的平衡。花園變成建築物的延伸,方圓數公裡都是結構嚴緊的幾何圖案。”
小姐說:“我還是喜歡小型的花園,像畫家莫奈的荷花池。” 然後,小姐便沒說話,只瞪著他,感到不可思議。
後來,也們又談了片刻,小姐提議到她的玫瑰園走走,因為晚霞將至,一定會十分漂亮。
兩人走著,志成跟在小姐身後,小姐的感受有點陌生。原本,她只認為這裁縫可讓她消磨時間,她猜不到,他竟然擁有讓她敬佩的知識。太奇怪了,於是,倒是她變得不好意思。
走在玫瑰園中,她說:“你說我的花園是哪一類呢?”
志成說:“是個人主義的花園。”
“啊!”小姐又發出這個單音。個人主義。
晚霞來了,天際是橙紅色的,是一億朵玫瑰的汁液調和而成般美艷。小姐滿足地望著天際,她有非常秀雅的側臉線條。
志成想起一回事,他箱子內的玫瑰。最後他還是把箱子打開,拿出那一束已倦怠的玫瑰。
小姐看見了,臉上流露著喜悅。
志成說:“未來這裡之前,我買來送給……”
小姐搶著說:“花王。”
她接過了花,志成傻笑。
“謝謝。”她湊近花中央,“很香。”
晚霞漸暗啞,夜幕快要垂下,小姐把他送走。這一次,裁縫又沒有替小姐量身。
坐在接送的房車中,志成的腦袋變成真空,今日,實在太刺激。
本來,他有心追求一個花王,可是,卻碰上小姐。他已沒再想“追求”這回事,只是,心情,仍然悸動。那半小時的車程,正好舒緩剛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的緊張。
小姐的姿態神情仍在他的腦海中蕩漾。入夜了,他仍然感到難以置信。
回家後,他就發呆,飯也沒吃。
那個人由大門大模大樣地走進來,動靜似是剛回家的家庭成員。
志成望著他開門關門的模樣,那種瀟灑俐落,與自己那麼不相同。在這一刻,他但願他真的是他。
假如自己是這個人的話,就能確保不會在小姐面前出丑。
志成很想很想百分百像他一樣。
主人看透了他劣等次貨的心意。志成的目光中流露著懇求的神色。
主人掛起勝利的笑容:“想模仿我?”
志成說:“她是千金小姐。”
主人側起頭,目光嘲弄又輕佻:“高攀不起人家哩!”
志成否認:“我已沒有追求之意。”說罷,又覺得自己很可笑,“我只想別失禮人前。”
“啊!”主人恍然大悟,點點頭,“你又真是次一等。”
志成不得不承認,也無從辯駁;是真相,只好任由他揶揄下去。
“來吧!”主人彎身,勾了勾手指,像逗弄小孩那樣。志成討厭他這姿勢,卻又不得不隨他站起來。他不是害怕他,在這一刻,他倒想聽他的話。
他倆面對面。究竟,誰是真人,誰才是鏡子?
主人說:“跟我的表情做。”
主人流露著自信而端正光明的表情,那是頭微仰的,嘴唇緊緊合上,目光內暗暗閃著光芒。
說:“我——”
“我——”志成跟著說。
主人糾正他:“聲線雄厚一點,調低一點,要充滿男性魅力。”
“我——”志成又說。
主人說:“加上剛才的表情。”
主人在志成跟前顯出尊嚴的氣派。
“忘記你只是個裁縫仔。”
志成嘗試著,但-那間,又放不下身分。
主人說:“就當你是我。”
志成望進主人的眼睛,這個人,有多麼具魅力的眼神。
充滿張力、復雜、深不可測。
這就是男人的魅力。
堅定的,強勢的,叫人屈服的。
高高在上,無懼,能操控一切。
是的,就變成他。
只有變成他,才能與她匹配。
從今,不再是一個裁縫,他要變成一個她景仰的男人。
志成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神集中。
他看見,跟前的男人在微笑。
他也下意識地跟著做。
從今以後,就甘心情願,名正言順地模仿他。
下了這決心,就一切放心。
主人忽然側起臉,神情高傲,把肩膊移向前方,向前踏了一步。志成明白了,他在教他身體語言。
自此,主人與他都沒再說話,他細心留意主人的每個姿勢,他要學到十足。
主人昂然闊步,繼而單手插袋。後來又轉身,低頭沉思。
志成依樣昂然闊步,又單手插袋,轉身,沉思。
主人伸開雙臂,頭一側,自轉了一圈,臉上有自豪而愉快的神色。
志成也伸開雙臂,頭一側,模仿著那種瀟灑的自轉,神情亦開朗而自豪。
主人伸出左手,頭往後仰。
志成伸出左手,頭也往後仰。
主人的左手打著拍子,姆指與中指發出富節奏感的節拍。
志成的左手亦能做出同樣的動作。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主人仰臉而笑,露出富線條美的下顎。
志成仰臉而笑,他的下顎線條同樣美。
然後,主人再笑。
同一時候,他也笑。
兩把笑聲重疊,節奏一樣。
主人雙手一拍,灑脫地走前。也同一時候,志成做出相同的動作。
已經不再一先一後了,他們其中一人是面鏡子,他們的動作已融合起來,相同而一致。
一同舉手一同提腳,一同笑,眼眉一同揚起。不用望著對方,已動靜姿態一致。
他與他已十分相似;似他,他便有信心。
若有一秒不似他,也覺力不從心。
他就是他的力量,他的依靠,他的光榮,以及他的宗教。
那個夜,屋子裡有如出一徹的兩個男人,像表演舞蹈那樣,做著同一套細節。
像剛剛出生般,他盡情吸收盡他的一切。
似他,似他,似他。
這是多麼漫長又美妙的一夜啊。志成但覺他已重生。
隔了一天,大宅的房車又來接他去見小姐。志成的神態已經不一樣。
他穿得光鮮,簇新的恤衫和西褲,他已不似一個裁縫,倒像一名公子。
當他在偏廳等待工人領他到三樓時,他是站著的,雙手反扣在背後,悠然自得。
他不再謙恭,不再似個小人物。
他已不再是自己,他已是他。
勇氣就由此而來。他已是個男人。
工人把他帶到小姐跟前,這次小姐是站著迎接他。小姐穿粉紅色絹面旗袍,沒有印花,領子與手袖的捆邊則是深紅色,她的襟上,照樣插著玫瑰,今天是三朵,血一般地紅。
他走到小姐跟前才釋放出一個微笑,而且那微笑持久。
小姐看著,不知怎地,就面紅了。
他看見她臉上的暗紅,他有種成功感,知道自己做得對。
“小姐。”他朝她點頭。
小姐吸了一口氣,對他說:“今天,”她再吸一口氣。“輪到我向你講解。”她笑。
志成皺眉,流露著疑惑的神情。
小姐走到唱機旁:“告訴你,我喜歡的音樂。”她放下了唱針。
志成恍然大悟,這表情,彷如那個他上了身。
唱片轉出小喇叭的旋律,後來又來了伸縮喇叭、色士風和其它木管樂器。
小姐說:“Duke Ellington哩,由二十年代一直稱霸爵士樂壇,現在我們正走向六十年代,他在爵士樂的世界中,地位仍然超然。”
志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不會再像個小學生,而只會用情深的眼神,誘惑地望著她。
小姐有點不自然,她笑了笑,說下去:“Duke Ellington,著名的是他作為樂隊領班的身分,他總能巧妙地制造出如刺繡品那樣調和的音樂。”
志成忽然勾出一個微笑,小姐看得瞪著眼,但仍然鎮定,繼續說:“只要你曾聽過他的一些作品,就會一直喜愛他。”
志成的笑容更加迷人,他已站得與她接近身貼身。
小姐不知怎算好,她垂下眼,又抬起來,唱片轉出如夜裡貓咪叫那般的纏綿喇叭聲。她找著該說的話:“這是《Mood Indigo》,他其中一首最著名的作品。”
就這樣,靈感到。志成一手抱著她的腰,一手拖著她的手,帶她旋轉起舞。
冷不防他有此舉動,她的臉又漲紅。抬眼偷看他,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她覺得自己的心正狂跳。很可怕很可怕。
他抱著她輕輕轉了一圈,溫柔地,曼妙地,情深地。他感受到她纖巧柔軟的身體,近距離才領會到的香氣,他知道什麼是感動。她垂下的臉上,眉毛是那麼纖細,像是刺繡在她臉上般巧奪天工。
這一刻,他抱著的是全世界。
然後,他也合上眼,他把臉微微仰起,一生人,只生存這一刻,也足願。
他愛上了她。
無人言語,只有那如貓叫的奇異音樂。
這首歌很短,當一首輕快的歌響起來時,她便掙扎走開,腆地笑了笑,“快歌。”她呢喃,不自然地撥弄秀發。
她抬眼,看見他那雙劍眉星目中,有一千種信號。
忽然,房間外有工人的聲音:“小姐,太太回來了。”
她這才驚魂稍定,她對志成笑了笑,說:“我送你下去。” 她擦過他身邊,冷不防全身就如觸電,只好停步下來,回頭望向他。
本來,她想問:“你究竟是誰呢?”
是誰,叫她有那陌生的悸動?
呼——
但說出來,是這一句:“我們又沒有量身了。”
然後,匆匆回頭,急步向前走。
志成跟著她。他倆一直往下走,沒有說話。在地下的大廳中,志成看見一個高貴的中年婦人和年約三十歲的胖胖男人,那男人穿著名貴的西服,架眼鏡,笑容燦爛地迎向小姐。
“小玫。”高貴的婦人是小玫的母親,大宅的藍太太,“高先生來與你喝下午茶。”
小姐笑了笑,藍太太則朝志成望去,於是小姐說:“是裁縫師傅。” 她這樣說。
接著,小姐坐在大沙發,是工人把志成領走。小姐沒向他望一眼。
志成不得不如夢初醒。對,他始終是裁縫師傅,她始終是小姐。
房車把他送下山。他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曾經抱過她又牽過她。在這一刻,他的心才知道亂。
無論如何,也是開始了。
小姐心不在焉地與高先生喝下午茶,她聽見母親說,星期六她們一家人會與高先生到郊外看跑馬。
她應了一聲,繼續心不在焉。
她也是開始了。
她的病症是這樣的,她伏在三樓的唱機旁,冒著汗,任由太陽曝曬也不坐起來,重復又重復,播著同一首《Mood Indigo》。
汗濕透她的背,淺色旗袍貼著她的身體,性感無雙。
她崇拜浪漫酷愛浪漫,她知道最浪漫是跟他私奔。
私奔。
可是,他是一個裁縫!
她的表情變了,有那憤恨。
變得完全不可能。
太陽照樣曝曬下去,連胸膛也滲汗了。
插著的是一種血紅色的玫瑰,名字就叫做Love。
轟轟烈烈,激蕩神馳,所向披靡。
那叫做愛情。
她覺得她快要死了。
“噢嘩……救救我。”她低聲地叫著,太陽把她的鼻子曬紅了。
她滿腦子都是這個男人,愛情的玫瑰盛開得很香艷。
與那位高先生看過跑馬後,小姐的心更是想念著那個人,他英俊、浪漫、性感,而且,叫她意外。
她想他,她想要他。
馬匹與自己有什麼關系?拉頭馬有多興奮?統統都不過爾爾。高先生很開心又很緊張,母親說,他有一個馬場,她知道,她將要嫁給他。
小姐並不抗拒嫁給高先生那種男人,他保障了她的生活無憂,這種婚姻,是合襯的。然而,她也想要愛情。愛情愛情愛情,由一個英俊的裁縫手中,珍而重之地握著,熱情激蕩地,正一點一滴送給她。
不過分吧,未結婚的女人,偷偷享受著一段沒結果的愛情。
那個周末後,她又叫他上來,她想念他想得很著急。
那天下午,她斜斜地躺在一張粉紅色的貴妃椅上,她穿著忌廉色的麻質料子旗袍,外層的料子是通花的,是從法國運來的布料,穿在身上便有法國風味:矜貴,卻又野性。
她甚至沒有站起來與他打招呼,一直都側臥在貴妃椅上,撥弄著一把西班牙的折扇。
眼神有熱熾的渴望,芬芳有如玫瑰。
她感受到一股淫蕩。
她拍了拍腰前的位置,他便坐下來,與她坐在同一張椅之上。很親密了。
她溜了溜眼珠,含笑,說:“今天……說什麼才好?”
志成早有准備:“玫瑰的故事。”
她首肯,她批准。
志成便望著她的眼睛,告訴她:“希臘神話中,天地初開之時,玫瑰是白色的,因為愛神Aphrodite赤足奔跑過玫瑰花田,足踝被刺傷了,血淌在玫瑰的花瓣上,玫瑰嗜了血,玫瑰才變成紅色。”
他的眼睛鎖著了她的,她離不開。她只好深深地吸一口氣,心跳得很厲害。這個男人的眼神,如一團火。
要……敗陣了。
她懼怕,是故只好動一動。她拍了扇子,又再溜了溜眼睛,故意自然地微笑,她問:“關於我的故事,有更動聽的嗎?”
她放松,他也跟著放松,他說:“白玫瑰是靜默之神,把一朵白玫瑰插在身上,你告訴別人秘密,聽秘密的人便不會把秘密傳揚開去。”
她閃亮著眼睛,笑說:“秘密……”然後是一連串笑聲。心中有了點共鳴,她說:“那麼我要插一枝白玫瑰。”
志成卻響應:“我們有秘密嗎?”
他的眼神深邃又神秘,而且……誘惑。
她又驚恐了,眼神閃動不定。是的,那該是個怎樣的秘密?他倆什麼也沒做過,會有什麼見不得人之事?
沒有啊沒有啊……
然後,當她把目光安定下來,朝他的眼睛而看之後,真相又顯得太過坦白了。那欲望,就是一個秘密。
他的臉湊得那麼近,他的眼神,是世上最深沉迷人的。而愛情,就如玫瑰制造出來的旋渦,在一層又一層花瓣中,把她卷進去。紅色的、溫柔的、美麗的、芳香的、甜美的、激烈的……而又哀傷的。
是不是,將要有一個吻?
她深呼吸,她想低低的叫喊。
然後,他的眼神下降了,下降得很慢很慢,如同隨夜幕而降下的天使。時間,卻只是下午的三時,她卻已看不見日光。
不知怎算好,惟有合上眼。他的唇就落在她的唇上,是一種壓力。原來,接吻就是這回事。
溫暖地包圍在一種纏綿之中。
然後,她想要更多。
然後,她就哀傷。
得到了這種感受,下一秒,她就傷心了。
還是那種很重很重的傷心,她的眼角凝住湧上心頭的淚。
她的臉一側,就脫離了他的吻。強忍著,不要淚流下。
不敢望他,她垂下眼說:“千金小姐不會嫁給窮小子。”
頃刻,無人言語。
一句話,封鎖了他與她。
她的頭一直垂下,沒有再抬起來。而他,望著她的側臉,靜默著。
他聽見的是一道命令。
立刻就明白了。
他一直望著她,他站起來,離開了她,但仍然望著她。他沒說再見,轉頭就走,他太明白了,這是一種必然的事。
他與她,只能如此。
他走了。當她知道他走了,她就哭出來。哭呀哭,飲泣,不作聲。眼淚毀了妝容,毀了原本渴望做點壞事的心情。
原來不是如意算盤那樣。要在婚姻之外要一段愛情,是力不從心的。
只開始了一點點,就已經很痛苦。
愛情的美,連帶著那愛情的痛苦。
愛情,就是玫瑰。
她一直地哭,哭到滿意了,飽滿了才不哭。當臉孔腫起來之後,胃部也差不多哭得要反了。
她已決定,她與他到此為止。那一句說話,也是她說給自己聽的一道命令。
是的,千金小姐與窮小子,都不合理。感歎是那麼長長的一聲,她失戀了。
而他,也一樣啊,他用手掩著一張臉,垂下來,他很沮喪,男人因金錢而失掉愛情,男人很沮喪。
都說,自己是這階層的人就是這階層,他一直只在高攀。
他痛苦地搖著頭。然後,反思的意欲來了。他一生人都在高攀。
高攀著與那個人的友誼,高攀著一個女人的愛情。
統統都不配襯。
從來,他都卑微。
是徹頭徹尾的下人。學問,改變不了;態度,也改變不了;努力,亦無補於事。
他是低賤的,用任何方法也攀不起。
很大很大的打擊。命運,有著太多太多的主人,爭相來壓著他。
那搖頭的姿勢持續,而痛苦,也同樣。
那夜,主人來了,他在他面前崩潰地哭起來,他沒有說話,太傷心,就連傾訴也做不到。
男人的眼淚中,有那說不出口的一句:“就算我再似你,也不是你。”
無助、苦困、迫不得已。
主人沒說話,臉上有一股令他陌生的嚴肅。他大惑不解,想問原因,但太傷心了,他最後只能繼續傷心,沒有心力去了解別的事。
傷心,是一個世界。封閉了的世界。
主人望著他哭,他就盡情地哭。主人的臉孔,真的很嚴肅很嚴肅。
就這樣,志成與他深愛的小姐沒見面一個月。
他治療著失意的打擊,而他的小姐則籌備著終身大事。高先生要往德國工作半年,他希望臨行前與小姐訂婚。她沒異議,因此,便趕制訂婚的服飾。
嘗試了兩個裁縫也不滿意,她打算試第三個。雖然志成仍未替她造過旗袍,她依然覺得他會造得好。
也對自己說了,不要就不要,都沒有可能要。才不要怕看見他。
不用怕不用怕。只是造旗袍。她好好地,一遍一遍說服自己。
她又請他來了,他一如從前,一叫就來。從來不拒絕她。
他想見她,也以為會相安無事。上一次,她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任何男人,也會知難而退。
見面之前,他們各有自己的解釋。
這一次,她把一個工人留在附近,她想正正經經量身。
志成坐下來等,她由一間房步出來,表情冷冷,橫眉一掃,就是大戶小姐面對小裁縫時最平常的態度。她叫自己繼續冷下去,這就對了。根本,由一開始就該如此,原本,是她常常主動找他來說話談心,自作孽。
她看著他,沒有與她打招呼,上一刻,她本在他跟前,然後一轉身,下一刻便背著他。
她張開手,不發一言。
他替她量度肩膊的闊度,脖子的長度,然後是身長。
他問:“請問小姐的旗袍要求什麼長度?”
她說:“一長一短,長的那件到足踝,短的貼近膝蓋。”
他照著做,她感應到他的指頭觸碰到她膝蓋背後的位置,她的小腿就有點發軟,酥酥的軟。
她害怕這反應,因此故意說:“手工好的話,婚宴上的旗袍也交由你造。”
他的心傷了,沒有回話,繼續他的工作。他的表情也是冷冷的。
他站起來,輕輕說:“小姐,請把雙臂張開一點。”
她照做了。
他替她量了上圍,軟尺輕觸她的胸脯,他有點緊張,記下了數字。
然後,他又替她量了腰圍,她的腰很幼小。
最後是臀部,她有完美的數字。
本來,志成對於他的小姐心存一些憤慨,但在完成這些量度後,憤慨又不在了。量完了,他就要走,他發覺自己有點不捨得。
上一回,才吻過她。一切,就彷如隔世了嗎?
究竟有沒有吻過……
他凝視她的背影,有點迷蒙。
她仍然背著他,她看不見那雙凝視的眼睛。
她把雙臂放下,也知道可以走了,前面就是她的房間,只要直走過去便能離開他。
但她又不想走。忽然,有點惆悵。
也決定另嫁他人了,該可以放心說說話吧。
只不過,說幾句。
於是,她轉身,面向他。
四目相投。他的眼神有著問號,他沒有預料她肯轉身,肯望向他。
他總是不知如何是好的那一個,是她首先笑,他就跟著笑了。兩人盡在不言中。
他問:“婚期在何時?”
她答:“半年後他由德國回來時,所以趕著下星期先訂婚。”
他點點頭,想說祝福話但又說不出口。
她說:“知道你手工好。”
他勉強地笑笑,她看到,覺得他很傻,而自己又傻。
她說:“衣料在樓下,待會有人會拿給你。粉紅色的蕾絲面料,意大利出品,非常精細。我打算梳髻,配玫瑰,有一種很純真的粉紅色玫瑰,叫Silver Jubilee,銀禧哩,如果我找到,就用。”
一口氣說過話,她就深深呼吸,覺得好過一點。然後,又自言自語:“不過都不知道,會不會有銀婚的一天。”
他望著她。
她微笑,顯得有點僵硬:“你知道,不相愛的人。”
說過後,她的表情就木然了,直望進他的眼睛內,眼也不眨。
他仍然望著她,又想說點什麼,但是又再說不出口。半晌,她望得他太久,心一酸,湧出眼淚來。
終於,忍不住了。
早知,不轉身來不就平安大吉嗎?看他看不了多少眼,麻煩又來了。只要不去看一個人,就會無事,看著一個人,結局只有心念打轉。
多麼多麼不想失去他。
他踏前去,沒任何考慮,就擁她入懷,不遠處,有一個工人在抹這抹那,愕然地看了他們一眼。
他心痛,抱得她更緊。
嗚咽的聲音中,她說:“美女不一定嫁丑八怪。”
自己說完,自己笑。
他聽到,他也笑。
然後,他松開他的懷抱,兩人對望,繼而大笑。
這一句,成為了最新的命令。他又再為她的說話而廢寢忘餐。
她想他得到她,他就要得到。
如今問題,只是錢,他就想起他,他知道他會辦得到。
志成說:“給我富有,讓我可以娶她。”
主人便說:“我給你富有,你給我什麼?”
志成說:“我永遠對你忠心。”
主人笑起來:“我沒有想過你可以不忠心,這根本不是你的選擇。”
志成問:“我可以給你什麼?”
主人說:“這樣吧,你給我恐懼。”
志成望著他。
主人續說:“我享受你懼怕我。”
志成問:“是因為我以往對你不夠禮貌?”
主人便說:“也不一定。只因為,我最喜歡看見你的恐懼。”
志成與主人互望,良久,也說不出另一句。他明白,這會有多恐怖,他將在他跟前翻不了身。
一直渴望與他平手,一直不甘屈膝,他明知他比自己優勝,他也有那競爭的動力,說不定,明天就反敗為勝。
現在,他要他永遠懼怕他,他就只能變成一生一世的輸家。
已經不只是仰慕、崇拜、景仰的心情,已經不只是比不上。那是恐懼,最深層、最抵抗不了的感受,把一個人永恆判死。
永永遠遠,看見我,你也會抖震。
志成屏息靜氣。
主人有君子風度翩翩一樣的微笑:“你們會恩愛非常。”
志成微微張口,他在誘惑他。
“而你永遠健康英俊,我要你似我,在盛年之後不會老去。”主人說。
志成問:“她呢?”
主人告訴他:“她是幸福的尋常女人,她會有生老病死和豐厚的愛情。”
志成覺得公平。那時候,他才沒想到很多年後的事情。
主人說:“我給你一門生意,你為我經營一家當鋪,我保證你榮華富貴,你與她,會生活得像人上人。”
志成聽著,覺得愜意。
主人說:“你是當鋪老板,我讓你做那世界的主人。”
志成微笑了,他喜歡他這答允。
主人說:“我再贈你一項能力,從此你有看透人心與催眠別人的才能,我讓你面對客人時得心應手。”
志成覺得實在太慷慨了,他想不到不答應的理由。
主人便說:“那麼,可以吧!”
志成答應:“成交。”
主人仰頭狂笑片刻,然後說:“你看,我對你多好!”
接著他把手放到志成的肩膊上搖晃,力度由輕至重,由緩至急,而且更是兩個人一起搖,他搖晃他,他也要承受後果。最後,搖晃的密度太強,像汽車高速飛馳公路那樣,只能感受其型,看不見其貌。
當搖晃停止之後,志成慢慢地從搖搖擺擺中站穩,那個人已經不見了。他眩暈著走到鏡前,然後他看見,他的臉上有一層光,那光是尋常人家所沒有的,那層光,通常只是富有人家、得意之士的臉上才找到。
那是一種好氣息,一種貴氣。彷佛好運長伴於身。
志成知道,他已不再一樣。他答應過他,他會成為人上人。
他由心底快樂起來。
志成擁有了財富,當然就向藍太太求見。
第一天,他把十匹布送到藍宅,藍太太當然不肯收那十匹布。後來下人把布匹一揚,不得了,十匹布都是未裁開的大額紙幣,一卷一卷攤開到地上。
他證實了他的富有,就可以當面會面。後來他送藍宅一個在太平洋的小島,還有,台灣的其中兩個大山頭,那裡有豐厚的茶葉出產。其它樓房汽車現金當然應有盡有。到最後,藍太太答應志成與小玫的結合。她說:“我當然為女兒的幸福著想。”
她的女兒的確得到幸福。小姐從此不再是陌生的小姐,志成暱稱她小玫,雖然在他心目中,她仍然高高在上。結婚的首五年,只有他們夫婦二人打理當鋪,後來藍太太想轉做地產生意,不再做茶葉買賣,小玫把不能轉行的伙記收歸當鋪之下,當鋪與茶莊兼營。
而志成,把名字改為公爵,因為,他已是一個新生人。公爵,就是小玫喜歡的爵士樂手的名字。這名字偏邪一些,又高格調一些,他已是堂堂老板,他有他的風格,貴氣如一國的貴族。
他們深深愛著對方,每天也癡癡纏纏,他們是世上最恩愛的夫妻。
在婚後的第十年,小玫變成三十五歲的婦人了,而公爵,卻從來沒有衰老過,他的主人給他不老的容顏,他永遠健壯漂亮。
小玫察覺了微露的額紋和略為松弛的肌膚,從這一刻開始,她就感到不安。
公爵抱著她,對她說:“不要介意這些無謂之事。”
小玫不能安心:“衰老對女人來說,是世上最需要當心的事。”
公爵說:“我看不到你年華上的蛻變。”
小玫望著他,然後她就自卑了。他光采如昔,英俊不變,他的青春健壯教她低下頭去。
她幽幽地說:“我怕我面對不了你。”
公爵一點也不覺得她老,真的,他一點也看不到。他能看見的,只是那年月不衰的愛情,愛她愛她愛她。
在這憂慮之後,公爵開始在背上刺上玫瑰,每天刺上一朵,足足刺了三年。那段日子,當他把他那性感磅-的身體顯露於她跟前時,她就看見他每天為她帶來一朵玫瑰,盛放的、嬌美的、血脈流動的。
每一朵玫瑰都有生命,刺在他的肌膚上,送給他深愛的她。
“你明白嗎?你已經融入了我的血,蝕入我的肉。”他對她說,他的眼神內都是愛情,而那愛情,幽麗無雙。
她撫摸著她的禮物,她感受她獲贈的刺痛,他為她痛,為她證明了他那永永遠遠不變更的愛。
他說:“我是長生不老的,我永遠不朽,我如宇宙不滅,有生之年,億億萬萬,你都在我的血脈中滾動翻騰,玫瑰伴著我每一個毛孔吸呼盛放。”
他永遠都活下去,活在她的玫瑰花田中。
她相信他的感情,相信他永遠都愛她。但她同樣相信,一天她就會衰老敗壞,腐臭變形,如同凋謝後死亡的玫瑰。
她細舔著玫瑰,在激情中意圖把玫瑰吞進肚中。刺青的玫瑰會與他長存,而她,並不。
他那麼愛她,而她被他愛得,那麼那麼的憂傷。
主人答應他們相愛,果然,他們就有動人的愛情。
主人要他恐懼,他就莫名的恐懼,他見著他的主人,已不如年少時那樣。曾幾何時,他對著他,還可以說說笑。
果然,主人一諾千金。那恐懼,是出乎意料的真實。
主人說:“告訴我——”
他端正地等待。
主人繼續說:“如果我令她明天起便不認識你,那你怎麼辦?”
他立刻乞求了:“不—— 不要——”
主人很高興,他急急忙笑出來:“哈哈哈!哈哈哈!”他手舞足蹈,“再求我吧!再求吧!我喜歡看!”
他不敢怠慢:“求你,不要。”
主人問:“你害怕?”
他沒回答,那當然了。
主人很滿意:“那是我最愛看的。”
他很憂傷,流露著求別人手下留情的卑屈。
主人綻放出一個魅力無雙的笑容:“我叫她……”
他呢喃:“不要……”
“叫她……”主人笑得瞇起眼來,如說及夢想般興奮,“叫她失憶,忘了你是誰,記不起你們有多相愛,一切也煙消雲散,你像是從來沒有在她生命中出現過的一樣。”
“不!”他垂頭。
主人總結:“你是個陌生人。”
他很害怕,怕得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主人側起臉,朝他垂下臉的角度窺望去,主人要看他驚惶悲苦的神色。主人是為著這種享受而來,主人有品味。
看了一會,主人把頭轉了轉,舒筋活脈,又松了松雙手,差不多了,他宣布:“我看夠。”
他呼了一口氣。
“暫時。”主人雙掌合攏,微微鞠躬。
這一天,主人有禮地告辭,臨行前教訓了他幾句:“別以為你是我,你從來就不是。你崇拜我、模仿我是你的事。我渴望的只是你的恐懼,你愈恐懼我便愈喜歡。想我對你好?那你再恐懼點吧!我滿意,我享受,你便有好日子過。”
他低著頭,他的身與心,都在顫抖。
主人說:“當鋪老板,你用你的無畏懼交換了我給你的青春、財富、權力,還有愛情,細心想想,你還是有賺的。”
他悲痛地,冷冷地笑。
主人拍了拍他肩頭:“難得我喜歡!”說完又哈哈哈狂笑。
笑完了,就輕輕摑打了他的臉,來回兩次,流露著嬉戲般的藐視。
“奴隸,聰敏點吧!”主人說。
然後,他抬頭,目光中流露著後悔的神色:“那時候,我不該盼望你。”
主人有點愕然,但不嬲怒。主人點點頭,皺了皺眉:“是的。”主人也同意,奴隸就苦笑。
主人朝著他展露誇張的、自信十足的笑容。主人攤攤手,表示:“我也不能幫助你。”
誰能在開始的一秒就能抵抗命運的操縱?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7 11:23:04
第六章勝利者和失敗者
Mrs.Bee在那封閉的空間內,寒如冰霜。
升降機的顯示燈在閃動,平日,她看著那燈,從來不覺得什麼,燈用哪種方法閃,也是帶她到她喜歡的地方,譬如她的游戲間、她的休憩室。但今次,她要到的是一個不知處,一個懲罰她的地方。
一清早,公爵便抱著小玫吃粥,吃的是番瓜粥,香甜正氣。
小玫坐在公爵的大腿上,一口一口喂進他的口中,他很滿足,笑得瞇起眼,吃得興起時,忍不住又捏妻子的臀部,小玫叫,他就笑。
小玫告誡他:“笑什麼?笑笑笑……你的魚尾紋快比我更多!”
公爵雙手握著小玫的腰,小玫喂他吃多一口,他的手指就上下撥動,嬉皮笑臉:“很滑很滑……的胖腰……”
“嘿!”小玫放下了粥,“不喂了!”
“喂吧!”公爵哄小玫。
“不喂!”小玫說,“你癱了我才喂!”
“-!”公爵做了個八婆手勢,“哪有人咀咒自己的老公?”
“手多多。”小玫在公爵的大腿上扭了扭腰。
“男人不手多女人不高興。”公爵繼續在小玫的背上游來游去。
“變態!”小玫跳到地上,“由朝到晚都想著同一回事!”
公爵拉著她的手,不讓她走,“回來。”
小玫已走了兩步,被他拉著只好回頭,“好吧,”她對他說:“猜謎。”
“猜謎?好吧。”公爵同意。他把小玫的左手手腕翻過來,肌膚平滑如絲,昨夜又一次的自殺,此刻,不見半分痕跡。
小玫問:“請說出謎底。”
“花生糖!”公爵胸有成竹,他放下小玫的左手。昨晚,他好像也說了同一個答案,他不大清楚。
“又錯了!”小玫用手指碰了碰他的眉心,繼而呢喃:“你是不是說過這答案……”
“不!花生糖!沒有!”公爵說。
“好吧!”小玫笑,“今日開工了!”
公爵說:“今日哩……我由今日開始,專職服侍一位青春少艾。”
小玫瞄他一眼,“最好你被人勾了去,免得我日日夜夜應酬你!”
“好!我就去追求其它女子!” 公爵豎起食指,一邊走開一邊點頭,流露著被點化了的神態。
他一直走出去,走到忠孝仁愛禮義廉的跟前,才放下食指。
阿仁問:“李老板,你豎起手指代表了什麼?”
公爵答非所問:“今日我們講解‘庾公不賣馬’。”
八股時間又到。
阿禮問:“庾公何許人?”
公爵便說:“魏晉時代人。話說庾亮有一匹凶悍難馴的馬,花了很多心力也馴養不了它,下人便提議庾亮把馬賣給別人,免卻煩惱。可是庾亮教訓下人:‘怎可以把有害自己的東西轉移給別人呢?’此乃庾公不賣馬之典故。”
大家介乎明白與不明白之間,阿忠問:“與我們有什麼關系?”
公爵便說:“大有關系!從今日關始,我們要扶助Genie成材,只把好的東西教她,壞的素質,我們一律不讓她沾染!我們要為當鋪豎立良好榜樣!”
阿廉又問:“李老板,從前那一套還可以派用場嗎?Mrs.Bee詭計多端,心術不正,你那麼正直,會不會千年道行一朝喪,就這樣輸給她?”
公爵淡然地說:“放心,我們不會輸的。”
大家就不作聲了。
公爵繼續說:“記著,要把一切最好的給予Genie,從前我們舊鋪剩下的青春美麗財富,統統不要了,我們要落足本錢,把最好的給她!”眼看公爵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忠孝仁愛禮義廉只好齊聲和應。是的,公爵從來都是對的。他總走一條又對又正又直的大路,光明正大。
***
那邊廂,Mrs.Bee更爽快,她把一張紙遞給阿申,上面有一組數目字。
她說:“任由你怎樣用也可以。”
阿申看著那數十個數字,問:“這些數字由何處而來?”
Mrs.Bee 把眼珠溜向上,眨了眨眼,聳聳肩:“你的生日加我的生日加上次買的那個手袋的價錢,再加麥當娜與男人上過床的數目……加起來,就是幸運數字!我也不記得我還加了些什麼……斑馬身上有多少條黑色斑紋?”
阿申但覺信不過。
“放心好了!你是我的籌碼,我不會叫自己輸。”Mrs.Bee顯得不耐煩,甚至沒打算再望他。
阿申不再打擾 Mrs.Bee,他就像所有得著神秘數字的人一樣,把數字分拆又組合,然後,到投注站買了六合彩和三T,如常地運用了這一堆沒有根據的數字。
阿申和Genie今天沒見面,他們只是以電話聯絡。
阿申說:“你那邊有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
Genie說:“李老板叫我到何黃張律師樓,我正在途中。你呢?”
阿申說:“我猜Mrs.Bee叫我去投注站。”
Genie反射性地問:“投注?用你的錢還是她的錢?”
阿申醒覺:“用了五百元,不知可否向她取回?”
掛線後,兩人都心生疑惑。今天,是比賽正式開始的第一天。雖沒有明言,但一看而知,這項目是比賽財富。
Genie在律師樓聽到一件極奇異的事:一個在大溪地的遠房親戚剛剛去世,留下一筆遺產給她。
Genie問:“有多少?”
律師便說:“三億。”
Genie瞪著眼:“三……”
律師再說一遍:“范小姐,是三億。”
Genie的口繼續張得很大很大,像是脫了牙-的人那樣,合不上來。
阿申在黃昏的電視節目中得知,他買的六合彩中了頭獎,派彩是獨得彩金三千萬。而在翌日,所買的三T又中了,又贏了數千萬。他早知道了Genie得到三億的財富,他亦不甘示弱,連續數星期繼續買六合彩和三T,又繼續百發百中。一個月後,他所持的現金,數目已與Genie所擁有的遺產不相伯仲。
那一晚,他們在最高級的餐廳吃晚飯,那餐廳的景致是整個海巷,而侍應都會說一點法文。
毋須正襟危坐,也沒有半點不自然,他們有的是錢,他們有權享用世上最昂貴奢華的晚餐。
在這一個月來,Genie的心情都激動,她說:“原來,是真的。”她望著阿申,聲音有點點沙啞,她有狂哭的沖動。
阿申明白她,伸出手來按住她的,他說:“看,我們快可以擁有全世界。” 他望了望窗外景致,神情倒是冷傲而高不可攀。
Genie搖頭,深呼吸,仍感到不可置信。她自顧自說著:“得到那筆遺產之後,我告訴父母,他們才記起那遠房親戚在我滿月時來喝過一次喜酒,之後就移民到大溪地……你說,世事是否奇妙?”
阿申望了她一眼,呷了一口紅酒,又望了望窗外的景色,又多呷一口。
Genie繼續說:“我們去看樓,三億啊,多買幾層都行啦!我打算在南區先買兩幢獨立屋,一幢父母和弟弟同住,另一幢自住。我終於也有私人空間,而且是那麼一大片,大概,我在房間內跑步也會喘氣。”
Genie的眼角已凝著淚光。
阿申仍然瞪著他的紅酒,然後皺起眉。他叫了侍應來,問他:“這瓶酒是不是最貴的?”
侍應看了看酒瓶上的卷標,便說:“我們尚有一瓶珍藏,價錢是八萬元。”
阿申反而安心了:“就換那一瓶。”
侍應恭敬地離開,臨行前躬了個鞠。
阿申說:“我已厭了second best。”
Genie笑著說:“不會的了,我們已是有錢人……非常有錢的人。”Genie的目光內有夢幻一樣的溫柔。
阿申的眉頭仍然緊鎖,撥弄著碟上昂貴的法國松露菌。
Genie說:“我想去環游世界,住最好的酒店,到米蘭和巴黎shopping……”
阿申忽然說:“你自己去吧!”
Genie望著他。
阿申說:“我打算成立一家公司。”
Genie靜靜地待他說下去。
阿申說:“有了錢,我想做生意,你知道,我一直希望成為建築師。”
是的,阿申仰慕那行業的品味和地位。
他說:“我不會花時間再讀一個學位,我打算買下別人的建築師樓,我做老板。”
Genie聽了很高興:“阿申,你夢想成真了!”
阿申便說:“我不會只滿足於錢。”
Genie很支持他:“你一定成功的。”
阿申坐言起行,高薪聘請了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然後認真地收購了一間合意的建築師樓,他成為了一間八十人的公司的老板。
前後不過三個月的事。三個月前,他才是一間機構內毫不起眼的一個小主任,再之前的日子更不消提,十萬元積蓄,已經是生活的全部。如今,竟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
今天,他日常閱讀的數目位數,一定是長長的,一串一串的零。他走進辦公室,職員對他謙恭點頭。開會時坐於主席位置,他不需要再為一個議題爭取發言機會,只負責聽別人說話,他一開口,就變成別人的金石良言。
他過著他認為有品味的生活。人生,開始在他的掌握之內。男人,是該運籌帷幄的。
阿申連行路的姿態也不同了,昂首闊步,每走一步,都能走出理想。
商品廣告中的“光明人生”,就是如此一回事。他不再是無名小卒,他是主將。
Genie在阿申開創事業期間,與父母一同游歷了半個地球,她去了意大利、希臘、德國、法國、英國,不停地購物,酒店內的bellboy緊隨其後、搬搬抬抬。
她學懂了在法國買珠寶的豪爽,可以一口氣買五百萬。買衫買鞋,她可以在VIP房中慢慢揀,出入有司機接送。然後,她覺得自己像個公主,而父母搖身一變成為國王與皇後。
看見報章中的上流生活不再羨慕,反而有的是批評,“什麼?三十萬的戒指拿出來讓人拍照?”又或是,充滿共鳴:“是的,錢太多,真的不知何處放。”於是她決定再努力購物,推動社會經濟發展。
在香港留了一星期,視察大屋的裝修工程後,Genie又飛到紐約去,只為看兩出歌劇。繼而轉飛往加勒比海,她要像富有的外國人那樣,在最昂貴的沙灘上曬日光浴。
同一個太陽,但因為收費昂貴,是故連陽光也燦爛明媚溫暖一些。
致電阿申,她希望他來陪伴她。然後阿申說,公司參與競投一項計劃成功了,會舉行一個小型慶祝會。
“你該以老板娘的身分回來參與。”阿申說。
實在太動聽了,於是Genie坐頭等飛機飛回阿申的身邊,盛裝打扮,出席他的慶祝活動。
Genie真的變成Genie,是自由自在的小仙女,美麗、富有、無憂無慮。
住進新屋內的第一晚,就不能入睡,頭頂上不再是雙層床上鋪,換上了高高的天花板和雅致的古董水晶燈。大床由英國運來,是古董床,據說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她雖然不大清楚,只知的確很優雅漂亮。床單是法國貨,真絲,躺上去冰冰涼涼,如一個溫柔軟綿綿的懷抱。還有,那梳妝台是葡萄牙古董,鑲有雕花的瓷磚裝飾,地氈是土耳其運來的,花了十萬元,地氈上那些花卉圖案,如真花盛放那樣。歐游時她買了一間娃娃屋,內有十間房子,高三層,袖珍的家俱全部人手制造,那些娃娃杯碟,如指頭般大小,但碟子上的花紋仍是細致清晰。數十萬元的一套玩具,她玩了半天,就擱到睡房旁,不再碰,也沒有任何內內疚,她有絕對權利去浪費與奢侈。
這就是Genie的房間了,相比從前一家人住的公屋,大了十倍。“這就是光顧了當鋪的結果啊!”她告訴自己,那是一生中最自豪的決定。
偶然會與公爵聯絡,他關心她是否適應新生活。
“已經四個月了,做了四個月富翁習慣嗎?”公爵問她。
Genie笑得很燦爛:“很開心啊,夢想成真……不,作夢一樣。”
“最開心是什麼?”公爵又問。
Genie眉飛色舞,一口氣說下去:“shopping啦,見什麼買什麼……不用憂柴憂米,不用看人面色……父母也生活得好……覺得自己不再白活……”
公爵微微笑著,分享她的興奮。
“但我想問問,”Genie說:“錢用完後會不會再有?”
“嗯……”公爵拖延時間後才點頭,“有。”
Genie歡呼:“太……太好了!”
“答應了你的富貴,我就不會要你有一秒鍾貧窮。”
“嘩!”Genie把手指放到牙縫中,欣喜若狂。
“不過。”公爵說:“你且聽我說。”
Genie端坐著說:“是。”
公爵說:“財富並不選定一個主人。今天財富揀了你,明天就稱別人做主人。”
Genie在心中“啊”了一聲,當下有點當頭棒喝。
公爵說:“擁有財富是沒有用處的,擁有心中的真正快樂才是重點。如果你擁有財富,但卻無法真心快樂,財富也是沒有價值的。”
“如果,我明天就拿走了你的財富,送了給其它人,你就什麼也沒有,財富於你而言,根本就如沒有出現過一樣。你有過的只是錢,卻與快樂無關。”
Genie說:“你放心,我會好好想想該如何利用我的財富。雖然,到今天為止,我也仍然只想shopping。放心啊,今天我很快樂。”
公爵問:“你與男朋友的感情還好嗎?”
Genie說:“沒有改變!他忙於做生意。”
“唔。”公爵點點頭,“有煩惱可以來找我,只要你一來臨,我就會出現。”
Genie說:“李老板太好人了!”
公爵說:“照顧你是我的責任。”
的確如此,她是他的客人,他便有照顧她的責任。
***
Mrs.Bee也用同樣的方法與阿申溝通。
“得到財富的感覺可好?”她誠懇地詢問。
阿申流露著傲視同行的神色:“我已是人生的主人。”
Mrs.Bee聽了,就大聲說:“好!”還在台上拍了一下,“不枉我挑選你,你完全知道游戲是怎樣玩的。”
阿申微微一笑:“今時已不同往日。”
“果然是聰明人。”Mrs.Bee點了點頭。
“我會以我的財富滿足我的野心與理想。”阿申說。
Mrs.Bee替他接下去:“所向披靡,以敵殺敵。”
“這個世界,會歸我所有!”阿申說罷,就哈哈哈大笑。
Mrs.Bee也陪笑。她喜歡他,但覺與他溝通無阻,語調相近。
半晌後,Mrs.Bee問:“你與Genie的關系仍然好嗎?”
相親相愛亦是典當的願望之一。
阿申就說:“沒大問題。只是……較少機會見面。”
Mrs.Bee替他解釋:“你太忙了。”然後說下去:“男人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阿申很欣賞她這一句:“Mrs.Bee很有智能。”
“謝謝。”Mrs.Bee欣喜地笑了笑。
“該是我向你道謝,你讓我的人生不再相同。”阿申說。
Mrs.Bee說:“等著瞧吧,以後的日子,會一天比一天精采。”
阿申與Mrs.Bee四目交投,兩人都十分滿意。
***
那一天,公爵就與Mrs.Bee會面,第一個回合已終結。
Mrs.Bee喝著紅酒,搖了搖酒杯,斜眼看了看公爵,然後說:“簡直無法比擬。”
公爵氣定神閒,“只不過是第一回合。”
Mrs.Bee笑說:“哈哈哈哈哈!單單看那質素,已經知道結果!那個鄉下妹怎與阿申比較?有錢就只想著買買買,阿申的視野就廣闊得多?”
公爵垂頭,揚了揚眉,牽動了嘴角,沒有作答。
Mrs.Bee仍然一臉得意之色:“你挑選了鄉下妹,責任你自己負。徹底失敗,簡直是爛泥!”
公爵歎了一口氣,便說:“無人可預知事情走下去的結果,也請你別驕傲,驕兵必敗……”
Mrs.Bee聽見類似八股的言論,就立刻皺眉頭,叫出來:“你又要說什麼?”
公爵笑了笑:“龜兔賽跑。”
Mrs.Bee急急擺手,遏止:“走走走!別又惹我頭痛!”
未聽,已經害怕。
公爵掩著嘴笑了兩聲,就轉頭准備離開:“忠言逆耳。”
Mrs.Bee已開始頭痛,她拍打自己的前額:“夠了夠了!別再講道理!今日到此為止!我今次贏了……說完說完!”
公爵對勝負利沒有異議,他反而一邊離開一邊大笑:“哈哈哈哈哈!”
“神經病!”Mrs.Bee咒罵他:“輸了仍在笑!”她昂首闊步走回她的范圍之內,沿路上的米白色女人無不恭敬地向她鞠躬。
幸好,雖然頭再痛,心情仍然佳,這個回合,明顯是她高分數,阿申的表現超乎想象的佳。Mrs.Bee對於最終的結果顯得樂觀。
她走進辦公室,自信地坐進她的大班椅內,自轉了一圈,說了句:“最後,只有我一個老板!”說罷,就哈哈大笑。
今日心情真好,沒有人要受罰,無人要進升降機。Mrs.Bee的心情,很久沒有這樣好了。
***
公爵回到茶莊後,就向小玫撒嬌:“美人——”
小玫正播放悠揚的Duke Ellington的《Sophisticated Lady》,唱著精巧而有深度的女人的美態。
公爵一臉陶醉,一直走到小玫的跟前,俯身跌入她的懷抱,臉貼妻子的胸脯,誇張地唉聲歎氣。
小玫沒好氣地想推開他,他卻又抱得更緊,“怎麼了?”
他仍在撒嬌:“我輸了。”
小玫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取笑他:“輸一次就氣餒?”
公爵扁嘴:“那婆娘……唉!”
小玫捧著他的臉,說:“你放工了。”
公爵當然趁機吻她,深深地吻:“對了,放工就做放工的事!”
小玫推開他:“別啊!”
“老婆仔,我要老婆仔親親!”公爵捉著她不放開。
小玫覺得他煩:“好吧好吧,告訴我今日發生了什麼事。”
公爵又把她再次擁進懷中:“現在我又不想說了……我要親親!”
“喂!”小玫掙扎。
“美人……”公爵軟硬兼施地把小玫抱到床上。
然後,一夜纏綿又開始。他替她解開旗袍的扣子,伸手游進她的衣襟內,他把她的胸部握到掌中,然後吻她的脖子,貪婪地,饑渴如戰亂中的孩子,試圖從母體中吸啜著些什麼。他的手掌愈游愈下,找著他要找的,然後滿意了。他把她的旗袍退下來,凝視她的胴體,這一副他愛了很多很多年,仍然愛得發瘋的胴體,不再晶瑩了,不再如同少女了,但他仍然癡戀著,他的眼睛,他的心,都未曾嫌棄過。他愛她愛她,永恆不竭地深愛著她,永永遠遠,她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渴求,日出而作,為的就是可以在晚上靠著她來憩息。
後來他們都累得不能動了,他伏在她的身上流著汗喘著氣,當然,他沒忘記要稱贊她。
“很香很香,一身都是玫瑰香。”他的手在她的身上,仍然溫柔。
她笑了兩聲,感激他逗她高興。她沒說話,但覺情緒跌進一種憂郁中。已經是夜深了,憂郁憂郁,不想不想,但又來了。
他再說了些什麼,然後讓她睡去。當她合上眼睛,他就吻她的眼睛。王子吻了公主,公主就睡得香甜。
公爵的精神回復了,他就如常走進裁縫房間,今晚,他不造一件新的,他為她改舊旗袍。她胖了點,穿在身上有點過緊,他想起那緊窄的腰間,有一截肉隆起來,就覺得可笑了。一邊修改一邊笑,那截肉嫩嫩白白猶如嬰兒肥。
不明白為什麼她總是那麼可愛,連一截肥肉也如此討他歡心。
然後時候正好,他放下手中工作。這晚,他改了三件,明晚繼續。
公爵走回寢室,剛步入房門邊,已嗅到一股腥味,那是血的味道。
剛才歡欣散盡,他神色凝重。愛情有殘局。
小玫的左手手腕割開來,血染到床褥上。她睜著眼,意識迷糊,喃喃自語:“讓我死。”
公爵抱起她,吻了吻她冒汗的額角,然後替她包扎傷口,他輕輕說:“你死了,我怎辦?”
她淌下淚來:“我遲早也會死,我一定會比你早死。”
他說:“但不要是今天。”
她繼續她的無路可逃:“如果你愛我,就讓我早走。”
他也想哭了,抖震著唇,說:“如果你愛我,就留在我身邊,不要走。”
她張開口,想大叫,實在太痛苦,然而又苦無力氣,以致叫不出來。
她明白。只是更加抵受不了死亡的渴望。
他不想再忍下去,哭了出來。他抱著她的臉,流著淚凝視,她面容痛苦。一切,從來從來,都是他的錯。
他的聲音哽咽:“你死了,我怎麼辦?”
他已淚眼迷蒙,然後,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微微抖震。
不可以拖延了,因此,他就說 :“謎底是——”
她的目光閃掠過一抹閃動,聽到這三個字,她就跌入他那催眠的時空。
“香腸……”他含著淚,“煎蛋……”繼而哭笑不得。
她入睡了。從這一刻開始,她就忘記了她有多麼傷他的心。
忘記了忘記了。遺留下心碎的他。
他放下她,吻了她的傷口,讓傷口在一個幻象中復元。然後更換床單床褥,再把她抱到床上安睡。
重復又重復,這十數年來,他都做著相同的事,小玫在這些年來的每一晚,都深深傷害他。手腕是她的,但傷了的是他的心,她割開來的,是他的心房。她沒流過血,流血的都是他。滿床滿地,都是她割到他心上的血。
他每一晚都傷心,不朽的,正如他的愛。
痛楚與愛情,都沒有盡頭。
心力交瘁。
他抖震著雙手,輕撫愛妻的身軀,她墮進了睡鄉,臉上流露著無知的甜美。他仰臉吸一口氣,寢室內,都是玫瑰的味道。曾經,他的妻子天真健康快樂,每天的煩惱,只是玫瑰不盛放。
他很憤怒,是誰令他深愛的人暗夜自殘?
他決定要說清楚。
公爵走到書房內,一直地走,書房就為他伸延又伸延,知識,為他不斷地增長。
當他停步了,就看見跟前有一個背影,那背影站著,低頭看書。
那背影軒昂、磅-、性感、充滿權力。那一定是個吸引的男人。
那背影是他的主人,主人當然比奴隸漂亮。
公爵對那背影說:“我求你,停止。”
背影轉過臉來,是一張容光煥發的俊臉:“你臉色很差。”
公爵深呼吸,他臉色的確差:“小玫不能死。”
“不能死?”主人孤疑,他把書合上,“人總要死的呀!”
公爵哀求著:“但你不可以每晚要她自殘。”
主人瞪著眼,說:“當鋪老板,別忘記你以你的恐懼交換了你所擁有的一切,恐懼就是你的典當物。”
公爵悲苦地垂下頭。
主人說:“那我怎可以白白讓你輕松過活呢?我要你恐懼嘛。主人怎可以讓奴隸占便宜?”
公爵嘗試說服他:“要我懼怕,你有其它辦法。”
主人皺眉,又做了一個“要不得”的表情:“你怎好意思與我討價還價?”
公爵望著他。
“你正做著些我不喜歡的事情。”主人說。
公爵很憤怒,但仍然容忍著。
主人說:“一直叫你不要對那些客人好,你卻就是天天替我做善事,因何你要強化客人的靈魂?唉!”
主人歎息,然後又說:“那些人,貪心嘛!貪心的靈魂,你還善待他們干嗎?”
公爵沒說話,這一點他不能否認。
“還有,”主人說:“你不能令那個女人贏,今次,你已經輸了。”
公爵說:“她會輸的。”
主人瞄了瞄他:“別丟男人的臉。”
公爵說 :“我替你辦事,你要答應我小玫的生命。”
主人一怔,然後指著他:“嘖嘖嘖。”他邊搖頭邊說:“都說你沒有實力!”主人一副看不過眼的樣子:“最高程度的男女關系,是你去占有她,而沒有被她占有!”
公爵痛苦地側著頭,而主人就伸手輕賞了他兩巴掌:“明白嗎?”
公爵苦笑:“已經太遲了。”
主人忽然說:“看來她死了,對你才有好處。”
“不!”公爵扯著主人的衣領,激動萬分。
“喂喂喂!”主人指著公爵,公爵才放手。主人用手掃了掃衣領,一邊轉身一邊說:“神經病!”
公爵無可奈何,垂下眼搖頭,表情悲苦。
而他的主人,往前走了又走,走到他認為不想再走,就停下來,背向他說了一句:“別讓我以為是我對你不起嘛!”
說完就大笑數聲,然後才消失。
獨剩他在憤怒中。這種憤怒,來自他自己,他恨自己不懂得如何反抗。
***
阿申與Genie接著會得到的是吸引力。
阿申只出現了一次公眾場合,就成為了傳媒眼中的鑽石王老五,舉凡有他出現的場合,刊登的照片總是很大,編輯與記者也特別偏愛他,挑選的照片永遠是最美好的角度,因此,要憂郁有憂郁,要豪邁有豪邁。他那炯炯眼神、自信的笑容,全部烙在萬千少女的心坎中。
然後,他獲選為十大最佳衣著男士,另外,又間中被選為男性魅力大獎的得主。
他的秘書已開始要為他處理擁躉的信件,另外,又有擁躉為他造了網頁。
當某次與Genie晚飯的照片給記者偷拍刊登之後,萬千少女的心就被狠狠敲碎。
Genie指著報紙,笑得前翻後仰:“你很當紅啊!”
阿申的秘書也在場:“余先生的照片,信和中心也有售,而且更登上了指數榜。”
“嘩!”Genie摟著他,“你看,我的寶貝已今時不同往日了。”
“不妒忌?”阿申問。
Genie笑:“她們不會明白我倆為什麼天生一對。”
Genie說著的是戀人間的秘密。
事實上,自那吃飯的照片爆光後,Genie也紅起來,狗仔隊天天明查暗訪鑽石王老五的女朋友是何許人。於是Genie的購物照、駕車照、出入豪宅照,也一一見報。傳媒也喜愛她,他們以“氣質美女”來形容她。
Genie代表了一般女性的夢想——年輕、亮麗、富有、男朋友一流。
Genie對公爵說:“我覺得……很奇怪。”
公爵問她:“不喜歡被追捧?”
“我又不是明星啊!”說的時候,眼珠溜了溜,晶光四閃,倒有點明星氣派。
“想不想當明星?”公爵問她。
“嘿!才不稀罕!”Genie擺擺手,少女式的欲蓋彌彰。
公爵看透她的心意:“你將會吸引全世界的目光。”
“是嗎?”Genie瞪著眼。
公爵加了一句:“如果你想的話。”
Genie說:“當初要求美貌,是希望阿申繼續愛我。但就是沒想過,你給了我額外的吸引力。”
公爵說:“只要你高興。”
Genie反問:“如果不高興呢?”
公爵便說:“你回來,我幫你。”
“嗯。”她乖巧地點頭。
公爵告訴她:“記著,沒有任何事比內心快樂更重要。”
“是。”她用力地再點頭。
沒多久後,有片商邀請Genie拍戲,她問阿申:“應該接拍嗎?”
阿申日理萬機,他們其實也有一段時候沒見面了:“橫豎你無事可做,找點活干也好。”
Genie猶疑:“但我拍戲,以後不是很少機會見你?”
阿申說:“我們的感情基礎那麼深,少些見面也無妨。況且,我們也該好好享受一下從前沒機會享受的人生。”
Genie覺得阿申的說話不無道理,因此答應了片商的邀請。
那是一部巨資電影,而Genie是第一女主角,宣傳很盛大,一開拍,便讓全香港都知Genie這超級新星的魔力,她的臉孔街知巷聞,她的魅力令每一個市民也談論。
當Mrs.Bee與阿申會面時,她便問:“還好吧!你與你的女朋友成為城中最令人羨慕的金童玉女。”
阿申笑了笑,他沒什麼感覺。
Mrs.Bee明白他:“覺得幼稚?”
阿申說:“統統都只是游戲。”
Mrs.Bee 說:“成為了魅力無限的人,怎麼不去好好利用?”
阿申語帶諷刺:“我又不是想做明星。”
Mrs.Bee瞄了瞄他:“全城的女士都愛慕你,感覺該不錯。”
阿申頓了頓,問:“你是女人,你會否接受男朋友有第三者?”
Mrs.Bee立刻面露笑容:“開始不滿足了?”
阿申皺了皺鼻子,然後聳聳肩:“Genie好像……有點跟不上我。”
“啊,”Mrs.Bee一臉體諒,“你怪她沒進步。”
“她……太享受現狀。”他說。
Mrs.Bee說:“有錢有魅力,趁年輕享受一下,不應該嗎?”
阿申說:“我就有野心得多,我不似她。”
Mrs.Bee笑說:“是她不似你。”
“是的,我倆有分歧。”阿申輕佻地說。
Mrs.Bee當然聽得出這弦外之音:“那麼,我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阿申望進Mrs.Bee的眼睛內,他的目光中是一個很深的城府,他說:“我覺得,我與金融大王的女兒戚小姐更相襯。”
“啊!”Mrs.Bee恍然大悟,“有眼光。”
阿申瀟灑地笑了笑。
Mrs.Bee 說:“視野與魄力都與你不相伯仲,她接管她父親那數百億的生意,的確是不同凡響的女性。”Mrs.Bee把臉湊前去,“而且,告訴你,這兩父女,都是我的客人。”
阿申感到驚喜。
Mrs.Bee大笑:“哈哈哈哈哈!”
阿申跟著笑:“我希望我的事業,可以成為一個王國!”
Mrs.Bee在笑聲中說:“我來幫你!”忽然,阿申收斂笑臉,問:“但是,會不會違反當初典當的宗旨?”
“那宗旨……”Mrs.Bee沒忘記,當初這雙貧窮的情侶,希望得到一切之後依然相愛,“只有故步自封的人才會墨守!”她說。
阿申放心了。
Mrs.Bee 說:“他們那邊守著,只是他們不曉得變更的重要。”
阿申不禁說出一句:“Mrs.Bee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Mrs.Bee響應:“也要有做大事的客人,我才可以發揮!”然後再來一句:“放心,我的任務是要令你如願以償,我給你魅力,你就要盡量利用。區區一位戚小姐,你要她對你動心只是小事。”
阿申滿臉感激:“那麼一切就交托給你。”
“放心。”Mrs.Bee專業地說出這兩個字。
Genie怎樣也不會猜到,當他們都有財富有魅力之後,阿申就變心了。
Genie正忙於拍攝她的電影,做超級新星,面對新的環境,她努力適應又戰戰兢兢。當然,無人會對她不好,她亦事事好奇,每一天也過得開心。
很滿足很珍惜,她沒忘記當初與阿申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平凡、貧窮、無趣無味、無出頭天。難得,今天要什麼有什麼。
有了錢有了討人歡心的外形後,Genie對其他人更友善和睦,她常常笑,她明白,每一步走著的路,都該是感恩的路。一切,是額外的福氣。
也因為生活新奇了,她又特別想與阿申分享。她致電給他,他卻又說不了兩句便掛線。吃一頓飯,他顯得沉悶而不起勁。
她覺得不妥當,但拍攝工作緊迫,她不能分心細想。有些時候,她但願是自己多疑。
這些不快樂的情緒暫時一閃即過,Genie沒有細加研究。
電影拍完後,上畫了,就成為票房冠軍,Genie的氣質與演技,叫公眾為之贊歎,十年出一顆明星,城中市民有了這世代的新偶像。
影片非常賣座,東南亞各地都是賣座冠軍,充滿巨星風采的Genie,很快便引起荷裡活的注意,有一出巨資歷史電影的導演誠邀她往當地試鏡。
臨行前她征詢阿申的意見:“如果試鏡成功,我會花半年時間到美國拍攝,你會不會來看我?”
他們在阿申的豪宅內,這陣子阿申下了班仍然心不在焉。
“阿申?”Genie關切地抱著他,她抬起她的頭。
阿申回避,他說:“你放心去發展,機會難逢。”他輕輕推開她。
Genie說:“阿申,這一年來,我們反而不像從前親密。”
阿申否認:“只是我倆都忙。”
Genie說:“我懷念那些由尖沙嘴走路回旺角的晚上。”
阿申說:“我們進步了,你應該高興。”
Genie說:“但我們的感情退步了。從前我們做什麼也一起。”
阿申有點不耐煩:“Genie。”
Genie歎了口氣,她說:“我好像不像從前般快樂。”
她有感而發說出了這一句。本來,一直都滿意,只是阿申的態度一天比一天疏離。只是這一點,就叫她不快樂。快樂,真是捉摸不到的東西,她也有點迷惘了。
阿申更加不滿意,“別多愁善感。今日的生活,是你鼓勵我們爭取的。”
說中了,當初,興致勃勃的是她。在那時候,她是更決絕而堅強的一個。
Genie低聲地說:“錢,我當然滿意,只是,我們的心……”
阿申歎氣,他真的不想聽下去:“Genie,我們都累了,你回家休息吧。”
Genie苦笑:“我想與你去吃消夜,去那間我們從前常去的糖水店。”
阿申垂頭,她喚回了他的記憶,但他仍然這樣說:“明天吧,我叫人買一碗送去你的家。”
Genie不說話,他拒絕她,她唯有替他解釋:“是的,我們要去的話,那糖水店只好封鋪,只招呼我們兩個。”
Genie被司機接走,坐在車廂內,忽然很想哭。如果,有一首傷心的情歌掠過耳畔就一定可以哭。
剛才有一句話,她想說但又沒說,她想告訴阿申,他們的心,已相距很遠很遠了。
為什麼,事情會這樣?
Genie掩著臉,坐在最豪華的轎車內,她非常寂寞。
沒忘記那為了試穿一只名貴鞋子後的戀戀不捨。今日,她要多少雙也可以,但,心依然會為著些什麼耿耿於懷。
她繼續掩著臉,說不出的悵然。
後來,她飛往荷裡活試鏡,過程非常成功。她也拜會了一級電影大師,那些人似乎都為她的魅力而拜倒。
Genie感到稀奇,曾幾何時,她是一個最平凡的女孩子。
看著那批人仰慕的目光,她忽然感到虛假。
本來,不應該是這樣。她皺眉。
在那比華利山的一流飯店內,與世界級大明星同席,她的眼和心,都茫茫然。為什麼,這麼假,很假很假。
因何會富有?因何會受歡迎?因何會得到不應該得到的?
水晶杯子的碰撞聲,外國人漂亮的笑容,高尚食品的香氣,大盆大盆鮮花的嬌美,雅致餐具上精巧無比的花紋……完全,只是一個又一個蒙-的影象。
Genie深呼吸,非常非常的惘然。
公爵說過,最重要的是內心的快樂,忽然,她一點也感受不到。
未幾,好萊塢的電影公司宣布了Genie為電影的女主角,並由一級的好萊塢男演員合拍。
她在傳媒跟前笑意盈盈,對答得體。她考慮過拒絕接拍這出電影,然後她又想,返回香港,會否更加不自然與寂寞?
她有了一種反省的心態。正因如此,她反而不安樂。不能再公然地享受一堆又一堆出現在生命中的饋贈。
然後一天,香港有一本雜志的封面,是阿申。這原本不大出奇,特別的是,除了阿申之外,還有另一女子,那是金融大王的千金戚小姐,他倆手牽手出席公開場合,承認了戀情。故事內文是,阿申剖白了他與Genie感情變淡的原因,他說,伴侶就如生意拍檔,要價值觀吻合,思想成熟,步伐一致。
Genie捧著那本雜志,一邊看一邊啞然。
電影開拍了三天,在第四天她就罷拍了,返回香港。電影公司要控告她,她也不理會,她無心無力拍下去,她渴望見見阿申。
阿申的秘書、助手、保鏢全部令Genie不能接近,而傳媒的鏡頭總對准她,拍下她傷心、
疑惑、不可置信的表情。那雙在墨鏡下的眼睛,既紅腫又無神。Genie的靈魂瓦解了。
世上唯一的安樂之所,只有第14號當鋪,她在公爵跟前淚如雨下。
Genie說:“為什麼?”
公爵說:“有人變了。”
Genie說:“你們不是答應了我們幸福嗎?”
公爵難為情地說:“你的男朋友似乎真的很幸福。”
Genie使勁地歎了一口氣:“原來,他比錢更重要,從前我是不知道的。”
公爵說:“我有能力令他回心轉意,畢竟我沒忘記你們相親相愛的宗旨。”
“我們的幸福快樂。”Genie念出這一句。那份計劃書上,他們曾經寫下了這題目。
想起來,她又哭了,眼淚連串滾下。
公爵說:“容納人生無常,不幸是常客。”
Genie望向他,良久,她才懂得點頭。公爵說得再對沒有。
“是的,是我幼稚,我以為當什麼都有了之後,就不會有不幸。”她輕輕說。
公爵說:“你只是失去一個情人。”
Genie苦笑,然後深呼吸:“你可以這麼說。”然後她在心中歎謂,她以為,阿申會是她的人生伴侶,一生一世,都相依相伴。
曾經,他們分享過戀人間最細致的秘密,他們攜手走過最苦惱、失意的路,經歷了這些那些段落。她以為,一同經歷過人生的戀人,是不會分手的。
很迷失。她抬起空洞的眼睛,說:“幫助我。”然後,已無力氣說另一句。
公爵問她:“你要我替你把他的心歸還你?”
她扁著嘴搖頭:“如果他要回來,我要他全心全意,交還我一顆真心。虛情假意,旁門左道的,我不要。”
公爵贊揚她:“你的思想很正確。”
Genie忽然問:“我可不可以不要你給我的一切?”
公爵笑起來:“你保留吧,電影公司的告票快來了。”
Genie省覺:“賠一世也不夠。”
公爵也說:“就是嘛。”
Genie感歎:“擁有了錢,卻又發現不外如是。”
公爵說:“shopping時開心就是了。”
Genie想了想,“也是。”然後又說:“會不會夠錢shopping就該滿足?”
公爵喝了口放到他跟前的茶,他沒回答她,他讓她自己去體會。
然後她又說:“shopping之外,金錢如何使我更快樂?”
公爵提議:“做善事,有錢,幫助需要的人。”
“對啊!”Genie如夢初醒,“是啊,橫豎我也是花錢,買衫是花錢,幫人也是花錢,總之花錢,人就精神。”說完之後,雙眼發亮。
公爵說:“你看,你向我要求錢,也可以是有意義的事。別把錢看得負面。錢,當然是可以買快樂的。”
Genie這晚第一次愉快地笑:“李老板,謝謝你。”
“也要靠你自己體會。”公爵說。
Genie歎息:“我希望從此之後變得堅強,更能掌握人生。”
“你會的。”公爵鼓勵她。
Genie說:“忽然,我什麼也不怕了。”
“是嗎?”公爵微笑,“那我就極羨慕你。”
Genie又笑,笑得燦爛迷人。
然後,忍不住,又是一聲歎息。
後來,Genie宣布息影,這位天皇巨星只拍了一部片。她的魅力從此寄存在每一格的菲林中,留待有心人在家中播放欣賞。Genie不再希望拋頭露面,她不需要用虛榮印證自己的魅力。
這是阿申與Genie光顧當鋪後的第二年,第二個回合完結。
Mrs.Bee皺著眉,對公爵說:“你說,似什麼樣?那個鄉下妹有魅力不運用,居然放棄。”
Mrs.Bee左手手心燃起一團火,右手手心變出迷你花灑,然後右手撲息左手的火。
公爵看著,覺得新奇,指著她的手說:“有空的時候教我啊!”
Mrs.Bee定睛望著他:“無聊人就有無聊客人。你與鄉下妹天生一對!”
公爵學著Mrs.Bee伸出左右手,雙手上下擺動。Mrs.Bee看不過眼,她的眼神一收緊,公爵的雙手便一起著火。
“噢嘩!”他痛得尖叫,連忙雙手合攏,拍掌滅火。
Mrs.Bee又皺眉,並且發出“嘖嘖”聲,她總是看不起他,也終於說:“一點class也沒有。”
公爵本來仍在雪雪呼痛,但聽見她這樣說,就反抗:“喂喂!我最討厭別人小看我。”
Mrs.Bee反駁:“你也要有地方叫人看得起才不會令人小看你!”
公爵摸了摸後頸,噤聲。
Mrs.Bee從背後抓來一本雜志,用力拍到台上,說:“你看我把這個土佬鍛煉成人中之龍!這就叫有class!”
雜志封面是阿申被選為世界十大華人傑青。
公爵看了一眼:“沽名釣譽……小事小事。”
Mrs.Bee說:“這回合是比賽吸引力。阿申的魅力使他成為城中No.1才俊,又讓他俘擄了戚家千金,而且來勢洶洶,一定可以更上一層樓。而你,你看你,那個鄉下妹做明星好端端的,忽然又不做,弄得官司纏身,更被阿申拋棄,你說,她是不是輸得徹底?”
公爵沒好氣,不耐煩地唯唯諾諾。
Mrs.Bee再說:“她輸,即是你輸。”
公爵伸了個懶腰,實在也無話可說。
Mrs.Bee冷笑:“你已連輸兩盤。”
公爵說:“第三個回合還未開始。”
Mrs.Bee說:“看形勢,你也可以執包袱。”
公爵說:“你有聽過龜兔賽跑的故事嗎?”
Mrs.Bee立刻厭惡起來:“又提這個故事?停止!住口!”
公爵問:“停止住口?即是叫我講下去?”
Mrs.Bee尖叫:“不要向我講道理!”她的手中變出一把小刀,刀鋒指著公爵的喉嚨:“要不然我插死你!”
“哈哈哈!”公爵覺得很可笑,他是笑著轉身離開的。
Mrs.Bee望著他的背影,實在有點不明不白,因何他連輸兩個回合也氣定神閒?她不放心,咬了咬牙,臉露狐疑之色。
***
隨後的日子,阿申繼續如日中天。他公司所承辦的一項建築工程,得到一個國際獎項,設計的是一所博物館,被譽為科技與詩篇的結合。
阿申已為世界各地人士所認識,蜚聲國際,公司的生意當然更頂盛,也因為戚小姐的扶助,資金充足,阿申建築公司的規范,是當初成立的五倍,在紐約和東京也設立了辦公室。
華人社會都以他為榮,他是當今最聲名顯赫的中國人,他英俊、秀雅、得體,西方人就稱他為中國王子,他塑造了一個光采動人的中國男子形象,當世界上某角落有人說起中國人,就自然會想起他。他被華人熱愛,受西方人尊崇。
Mrs.Bee給予他崇高的名譽。
那是阿申與Genie光顧當鋪之後的第三年。Mrs.Bee把阿申當初所渴望的,精致化了一萬倍。她給他的,超乎他所能想象。
Mrs.Bee坐在她的大班椅轉了一圈,微微一笑,這笑容有著懷念。
很少看見Mrs.Bee這種含蓄寧靜的笑容,自當了當鋪老板後,她無時無刻都霸道凶狠。
她也很滿意阿申,視他為傑作,她塑造他,是有模式的。當初,Mr. Bee就希望成為今日阿申的模樣,當一個被受景仰的中國男人,一個連西方人也衷心敬佩的華人,高貴優雅,如一個王族公子。
其實阿申本身的質素只是一般,但因為她給了他所向無敵的際遇,因此,他就扶搖直上了。如果Mr. Bee在那時勢也遇到助他成材的當鋪,他所能做到的,一定更多。
Mrs.Bee的笑容仍在,她懷念著Mr. Bee優美的背影,那種有深度的眼神,從現在的男人身上,是看不見的。
然後,她就想見見她的主人,她輕輕呼喚:“你來吧。”
瞬間,房間內就湧現一股陰冷,寒氣透心。
寒意中有一團火出現在她跟前,她站起來,把手伸進火團中,抓著的是一枝玫瑰,很深很深的紅色。
“送給你。”背後有聲音說。
握著玫瑰的她就回頭,她的臉上有嬌美的笑容:“你來了。”
主人流露著酷寒而高貴的神采。她走進他的懷中,至少懷內是暖的,立刻就能安心了。
她想說點什麼,譬如“阿申很像從前的你”,“我讓他達成你的心願”,但當然,她不會說出來。他不會明白,也太一廂情願。
主人說:“你的下一步是怎樣?”
她問:“你想我怎樣?”
主人說:“那要看你的創造力。”
她笑:“我已把他推向最高峰了,我盡能力贏這次的比賽。”
主人望進她的眼睛,說:“你總是那麼努力討我歡心。”
她說:“我的人生從來只有一個意義。”
是的,從來如此。
主人說:“有一天我會獎賞你。”
她的笑容盛放,宛如玫瑰,她很快樂,“那會是什麼?”
主人說:“那會是這個世界的玫瑰。”
她驚喜地張開口。
她說:“給我全世界的玫瑰干嗎?我已經是你全世界的玫瑰了。”
他笑一笑,手指輕輕拍在她的臉上:“從來,我只有一朵玫瑰。”
她很滿足,笑容如少女。當初,她認識她的愛人時,只有十六歲。
愛情,讓女人時光倒流。
情話綿綿,聽得她酥酥軟。他這樣一來,她又得到精力了,由下一刻開始,又有足夠能量奮勇殺敵。
當阿申成為人中之龍的同時,Genie就一直保持低調。她不做國際巨星,巨額賠償了荷裡活的電影公司,也隱姓埋名。有時候她會周游列國,看些特別的景色,譬如波蘭的河畔、法國的古堡、西班牙的建築物、愛爾蘭的日落。
已經沒有人再記起她,她被遺忘了,但是,日子不賴,悠哉游哉。
與公爵見面,她就語帶抱歉:“這回合是名譽,看來我又要連累你輸。”
公爵顯得不在乎:“你的名譽清白呀!”
Genie笑:“當然清白了,都沒有姿彩。”
公爵提議:“有一回事可以低調地建立名譽。”
“那是什麼?”她問。
“做善事。”公爵說:“你可以選擇高調一點做,又可以極低調。你贏來的名譽,可以是社會人士的表揚,又或是受益者私下真誠的稱許。”
Genie信服:“是的,你一早向我提過,做善事,會得到真正的快樂。”然後她笑:“我最喜歡花錢。”
公爵鼓勵她:“花多些。”
Genie的興致來了:“盡花!”
公爵向她保證:“花完,再向我拿。”
“嘩!”Genie瞪著眼,非常興奮。
然後,她繼續全球性shopping,繼而把財產分批捐贈予各個慈善團體,有時她會直接參與慈善項目,有時她只捐了錢便不再跟進。
有一次,某慈善團體請她到內地一行,探訪兔唇的小朋友,她在沒有任何心理准備下跟著大隊去,到達後她看到的是,一張張等待新生命的孩子面孔。原來他們已等了很多年,如果她早一點捐錢,他們就能早一點獲得照料與處理。Genie的心情很激動,在那一刻開始,她決定以後就在慈善事業中度過。
她有的是錢,可以幫到為什麼不去幫?對她來說,是何等輕易的事,只是把錢花出去。
Genie也像阿申那樣往返世界各地,阿申要的是建立名譽、地位與財富,而Genie,目的是為了幫助別人。
以往,買一雙鞋子已是整個世界,今日她的世界闊大得多。
依然會為漂亮的物質心動,只是穿在身上後,已另有目標。她感恩地發揮她的愛心。
以後,Genie也想繼續這樣生活。出乎意料之外,在那份交給當鋪的計劃書中,她沒想過這竟然是她夢寐以求的日子。
***
那天晚上,茶莊的寢室內,小玫播放著Louis Armstrong的《LaVie En Rose》。
今天,她特別盼郎歸。
不知為什麼,很想很想見丈夫一面。她穿著湖水綠的絲質旗袍,旗袍面上是手繪的鴛鴦嬉水圖。化了個清雅的妝容,泡了壺獅峰龍井,把一束忌廉色的玫瑰插到花瓶中,那玫瑰形態高雅,花瓣較厚,有種雅靜的溫柔,而名字叫做Cuddles,擁抱。
不知怎地,今夜真想好好抱一抱。
Louis Armstrong在唱:“快快抱我,緊緊抱我,你施放出來的魔法詛咒,就如玫瑰般的人生。當你吻我之時,天堂也歎息。雖然我早已合上眼睛,我也看見我的人生就如玫瑰……”
小玫輕搖著頸項與肩膊,她覺得自己很年輕,甚至從鏡中望進去,也一樣的青春可人。
“當你把我烙入你的心坎,我就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那是玫瑰盛放的世界。你知道嗎?當你說話之時,天使就在上面唱歌,而你說出的每一個字,忽然都變成情歌……
來吧,給我你的心、你的靈魂,然後你的人生也會永遠如玫瑰……”
小玫的臉頰有如玫瑰的紅暈,美極了。
是有好兆頭嗎?為什麼,此刻特別款款情深。
然後她就聽見一聲:“美人——”
公爵邊叫邊走上來,張著雙臂迎向她。
小玫愉快地走進他的懷內。
“很香很香!”公爵誇張地嗅著小玫的發香,然後朝她身上望:“啊,今天想鴛鴦嬉水嗎?”
怎料小玫不反對:“嗯,也好。”
公爵瞪著眼:“嘩!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接著敏捷地捉著小玫的小手走進浴室,內有一個古典的羅馬式浴盆,有四只小腳的那一種。
小玫轉身放水,當她轉身面向公爵時,看見公爵那似笑非笑的俊臉,他總是那麼擅長誘惑她。
她笑了,那笑容未盡展,就給公爵用力一抱,他抱著她在浴室內轉圈,她笑得更大聲,然後公爵就牽著她的手,在浴室內起舞。
鼻哄著鼻,像小動物般摩擦著。
沒有說話,沒有笑聲,他們靜聽著寢室的歌聲,旋轉的舞步由激烈變成細致纏綿。
愛情,流動在戀人貼身的空間中。擠呀擠呀。
這-那極像當初在樓上小客廳中那經典的一幕,真的,很像很像,愈想愈像。
目光中有夢一般的情調。
公爵輕輕問:“想什麼?”
她抬眼,微笑:“想著那個裁縫。”
兩人就相視而笑。
“啊。”公爵很快樂。
她說:“那個裁縫有衫不去造,勾引小姐與他跳舞。”
公爵說:“那個小姐把裁縫山長水遠召去,又不站定下來乖乖讓他量身,偏偏就風花雪月。”
她笑:“那麼算吧,你既然後悔。”
“不。”他吻了吻她的鼻子,“那是裁縫一生中最大的成就……能勾引那個小姐。”
她笑得瞇起眼,“小姐有什麼好?”
他說:“小姐高貴、美麗、上等、出塵脫俗……小姐,是他的夢想。”
說罷,自己也感動,用盡力擁抱她,抱得很緊很緊。
小玫陶醉地仰起臉,這是一個被愛了一生的女人的獨有神色,安心、詳和、溫柔,但又驕傲。
然後,腳畔有水,浴盆的水滿瀉了。她彎向後把水制關掉,他就伸手解開她旗袍上的扣子,她的手也不閒著,把他的恤衫鈕扣解開。雖然有點忙,然而他們的眼睛,沒離開過對方。
眼睛內有磁石,吸引著對方不放,再忙也誓要看個夠。
衣服滑落在地上,沾了水。一絲不掛的兩個人,擁抱跌到浴盆中,水花四濺。他身上的玫瑰盛放,為著她而盛開,他要讓她知道,這個身體,是她的。這片玫瑰花田,從來是屬於她。
她在玫瑰上廝磨著,喘氣,一口一口輕輕咬,咬不掉花瓣,但也咬出一點點紅,那紅色附在牙尖上。他享受著痛,就如身上玫瑰的刺倒刺進他的身體內那樣,理所當然。
水中,她有若芙蓉,水光浮動,她的容貌和身體都青春美麗。她很滿意,她看到那雙被水承托的胸脯,高高的挺著,違反了地心吸力的定律。
水光中沒有皺紋,白滑細巧,美得他與她都沒有錯過。
美哉美哉。
今夜,特別的動情,特別的興奮,特別的滿意。
小玫但覺,今夜是一個新開始。
後來,公爵伏在她身上不動,小玫仰臉歎了口氣,就以腳踢他。他叫了一聲,她就咭咭笑了。他再撲向她,雙手按著她的肩膊,說:“今夜,太不尋常,我決定再來一次!”
她拒絕:“你要讓我睡。”
他不依:“晚一點才睡。”
她把手按著他的嘴:“讓我睡飽才算。”
他無奈:“太狠心。”
她瞄了瞄他,從浴缸中站起來,他就仰上望,趕快欣賞維納斯由海中出生的美景。
他的目光很溫柔,因為眼睛正受著美景慰藉。
他也連忙站起來,把浴袍披在她身上,侍候她如一國之後。
他半抱半扶地與她走回床邊,小玫忽然說:“明天,我們去意大利看花園好嗎?看那些幽閉花園、秘密花園。你說過的,你記得嗎?”
他當然答應她:“好,我們去看。”
她躺在床上,他替她抹去發上的水珠,她望著他說:“知不知道?那時候你對我說世界花園的故事,我已有點愛上了你。”
他笑:“因為我口才佳。”
她說:“因為你令我意外。”
他吻了吻她,輕輕說:“我愛你。”
她笑:“說多次。”
他便說:“我愛愛愛愛你。”
又再四目交投,緊緊地吸引著。
半晌,她說:“我信。”
他慢條斯理地接下去:“信者得救。”
她拍打他:“喂!人家想浪漫一下,你硬要破壞。”
他捉著她的手,輕輕地吻:“我愛你。”
她卻說:“不信了。”
他伸手搔她的腰,她笑了。
“不信不信不信?”
“信啊……放過我呀……弱質民女呀……大爺……”
她扭著腰,他就愈抓愈有興致,最後兩人笑過飽,他才放開她,著她好好安睡。
今夜,真是分外的甜蜜。
這一夜,公爵要替小玫造一件白色的旗袍,通花的,有婚紗的韻味,造好後,讓她在意大利的花園中穿,一定動人極了。
鈕扣不用中國的盤扣,而改用南洋的珍珠,看上去就雅致得多。
她穿上後會有多華美?美人穿什麼也會是美人。他一點也不擔心。
衣車的聲音精神奕奕,公爵的心情很愉快。
做了一半,是時候了。公爵放下衣料,走出裁縫房,繼而走回寢室。他的心情沒有什麼異樣,當然,他已准備好今夜的哀愁情緒,每一天,總有心碎的一刻。一天之內,就有春夏秋冬。
走進寢室,腥香一片,而今夜,玫瑰的香氣特別重。那血的味道,一點也不難聞。
從遠處,已看見小玫橫躺床上,左手手腕半吊床邊,血一滴滴流到地上去,已有一片小血湖。
怎會有驚喜?之前的兩情相悅,帶動不出更好的情節,她也是要自殺。彷佛是迎接日出前的一個儀式,由黑夜獻給太陽。
公爵把小玫抱到他的膝蓋上,讓她的頭枕著他大腿,他的手放到她的臉龐,輕輕責備:“你看你,又不乖。”
小玫神志不清,聲線很虛弱:“我們永別了。”
“不,”公爵說:“明天後天,還有很多個以後,我們仍然再見,我們不會分離。”
然後,他替她包扎手腕上的傷口,他的態度仍然平靜。
小玫說:“讓我去吧。”
公爵說:“去?去意大利好嗎?”
公爵意圖說說笑,但小玫當然不會附和他。深夜的氣氛,永遠不一樣。
小玫的眼角有淚:“是我拖累了你。”
公爵說:“是我揀選你,我自願的。”他俯頭吻向她的發際。
眼淚滴下來,劃過臉旁:“我很痛苦。”
公爵吸了一口氣,也開始哽咽:“我也是。你不會知道,每一個晚上,我有多心碎。”
小玫的神情更悲慟,她問:“告訴我,我走了之後,一天你會來看我嗎?”
公爵說:“不,要走我們一起走。”
小玫淒淒地冷笑,她的笑容,說出了不可能。
然後公爵打算終止這一夜的悲痛,他說:“謎底是——”
小玫的眼皮急急地抖動。
公爵沒有太多的考慮,就說出來:“時間。”
然後,小玫就長長地歎息:“唉——”
那歎息,帶動了笑意,她的嘴角旁,勾起了一個虛弱但甜美的微笑。
她說出一句:“答對了,終於。”
公爵怔住,在這瞬間,時間停頓,他全身上下急速冒出一陣寒。
什麼?
她不該說出這樣的對白。
公爵俯頭瞪著他的妻子。
她說下去:“世上貴寶,白銀黃金買不到,它像江河,日夜奔流,無人能夠把它留……終於,你也猜中了。”
公爵愕然,不能置信。
他把小玫的左手手腕移到面前,再向手腕上的傷口吻下去,而今次,血沒有止住。
那言語仍舊幽幽:“費了你這許多許多個夜去猜,你既然猜中了,我就安心離開你。”
“不!”公爵急得叫出來:“不!不!不!那並不是答案!”
小玫看到公爵愴惶的神色,他有那即將要悲哭的臉容, 小玫又歎氣了:“唉——”
“小玫!”公爵大叫,終於,哭了出來。
小玫說:“不要傷心,不要怕。”她反而安慰他。
公爵發狂地搖著她的身體,又把她的傷口按到他的唇上,他吻了很多遍,但血仍然不聽話,從他的唇邊流下來。她的血,成為了他的血。
“不……”他能說的,只有這一句。
小玫淡薄地笑:“一天,你會來看我。”
“不……”他哭著,拼命搖頭,“不……”他已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些什麼。
“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他已嗚咽起來。
“那麼,我就等你。”小玫用她的右手輕撫公爵的臉,說著夢囈一樣的話。
“不要……小玫……不要死……你不能死!”他哀求他的妻子。
小玫的嘴唇已蒼白如紙,眼睛半開半合,悲傷地望著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從一個小姐的身分愛著,從在玫瑰花園轉身的一-那,從他抱過她慢舞的那一個午後。她愛他,專一地,心無旁鶩地,愛了他一輩子。
她想再笑一笑,卻已發現要花的氣力太大,她花不起。
公爵淚流滿臉,仍然在哀求:“你走了我怎麼辦?你走了……怎麼辦?”
小玫望著他的眼睛,她決定望下去,望得多久就多久。
他淒淒地求她:“我要跟你走……”
小玫已說不出任何話,盡了力,望著望著他。
他說下去:“你怎可以拋下我?”
“你怎可以這樣忍心?”
眼淚都流到口腔中,他嗚咽:“你怎可能捨得!”
最後,小玫想說一句:“謝謝。”但是,她說不出來,她抖動了嘴唇,他就把耳貼過去,他聽見微弱的兩個短音,他就猜著了。
當他把耳移開,再望向小玫時,發現她正要把眼合上。
緩緩的,緩緩的。
“不……”他低叫。
這是最後最後的一秒,他看到,她的眼睛內,也是捨不得。
合上了。
那是一張合上眼的臉孔。終於。
“不……不!”他歇斯底裡地叫出來,“不!”要多淒厲有多淒厲。
小玫,終於走了。
而他,還未停止哀求,他重復說著:“我……怎麼辦……怎麼辦……”
——你走了,我怎麼辦?
然後,他再說:“不要走,不要走!”
他哭得張大了口。
“回來!你回來!”
他抱著她的身體,仰起臉,痛苦地叫:“你回來!回來!回來!”
原來喉嚨是有淚的,淚嗆住了。
哭得最悲苦的時候,身體就搖動,他抱著小玫,一直一直搖:“呀——呀——”
終於,失去了她。
他叫了許久,後來,一身的寒冷之後,他不叫,也不求,他抱著她,發呆。甚至沒有望向她的臉,他的眼淚正干,一直發呆。
此刻,他誰也不是,他是個失去妻子的男人。
她就在今晚離開,他還以為可以一直拖延下去,她就在今晚離開了。
不去意大利嗎?不看花園嗎?還有新衣服未穿啊。明晚,我與誰溫存?
明晚,回來之後,還可以見著誰?
見不到你。
沒有你,沒有你。
我怎辦。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你答應過我,我答應過你。統統都未做,但你已經走了。
公爵搖了搖身體,發出一聲笑,眼淚又再溢滿,流了下來。
輕輕說了句:“你不可以死,你知不知呀?”
可是,她已經死了。
因此,惟有又是哭斷腸。
——知不知,這有多傷心?
就這樣哭了許久許久,哭得聲音沙啞,頭亦痛,哭得心碎掉,靈魂也被打散。
肝腸寸斷,魂離玉碎,人不似人。
然後,從寢室中傳來腳步聲。
公爵慢慢地回頭,他看見自己,那個自己,並沒有傷心。
“我明白你的心情。”那是主人的話。
他仍淒然,沒有回答他。
主人說:“人,總會死。”
說話內容傷感,但語氣卻是另一回事。
公爵深呼吸,開始清醒,他受不了他。
主人又說:“這樣死法,是傷心了點。”
公爵冷笑數聲,沒有望向他,只是說:“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我?”主人誇張地向後退了半步。
“你要她今晚死。”他的目光很空洞。
主人攤攤手:“都是你不好!”然後他考慮著該說的下一句,想到了,“猜謎總有猜對的時候。”
那冷笑依然,凝在他蒼白的臉上。
主人本想繼續嬉皮笑臉,但眼看他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主人就覺得沒有興致,決定換一個形式。
主人冷酷起來。
“是的,真是你不好。”主人說:“你明知我討厭你強化人類的靈魂。你的客人,怎可以用我當鋪的財產做善事。”
公爵神色木然,沒有說話。
主人說:“恐懼的盡頭就是這樣,你怕無可怕。”
公爵說:“把她交還給我。”
主人的聲線由平淡漸變強烈:“我要你依我的方法行事!”
公爵笑了笑。果然,恐懼到了盡頭,就無可能再懼怕,他說:“她能回來嗎?”
懷中的屍體已經僵硬。公爵把她的臉輕輕貼著自己的臉額,接下來,眼睛又紅了。
主人望著他,說:“人,難免一死。”
公爵沒理會他。
主人又說:“但死後,也有安息與不安息之分。”
公爵緩緩地迫視他,吐出一個字:“不……”
主人氣定神閒:“所以,怕無可怕是沉悶的,我想你怕完再怕。”
公爵仰頭悲憤地叫:“呀——”
主人瞪著眼,似乎嫌棄他的憤慨,主人說:“又不高興了嗎?”
公爵悲苦地說:“不要虐待她的靈魂。她也死了,你就讓她安息吧……”說完後,他已受不住這更可憐的景況,只有悲哭。
很淒涼很淒涼。
主人冷冷地響應:“依我的方法行事。”
公爵無奈地搖頭,懷內小玫的臉上,有他滴下來的淚。
主人就摩拳擦掌了:“你先……嗯,我該要你做什麼好?你先替我鏟除那個婆娘,再殺掉你那客人。”
公爵說:“我不會殺人。”
主人便說:“就是不滿意你未殺過人!怎樣,也要給我看一次你殺人的樣子。”
主人的目光銳利:“凡事,都有第一次。”
公爵絕望地看著他。
主人說:“之後,你便會真正像我。”
公爵說不出話來。
主人說:“像我,是你的心願吧。”
公爵意圖否認,然而,他連再說一聲“不”的堅強也沒有。
主人笑了笑:“我希望為你自豪。”他望了望公爵,然後又望了望小玫。
接下來,他就轉身,走了數步,卻忽然回頭,走回公爵跟前,他彎下身伸出手,意圖觸碰小玫,“我該先帶她走啊!”
“不!”公爵奮力撥開他的手,高聲遏止:“沒有人可以碰她!”
“嘩!”主人的上身向後彎,他說:“外殼也這樣緊張?”
公爵緊緊地抱著小玫,很害怕很害怕。
主人嘟著嘴搖搖頭,轉身離開他,邊行邊說:“等你進步等了幾十年,等到我不耐煩。”
主人歎息,主人不滿意,主人覺得他沒有出息,主人連那背影都是鄙夷的。
公爵沒理會他的主人,他只關心他的愛妻,他一直抱著小玫的屍體,直至天亮了,也不放開。
本來,天亮後,小玫會起床替他做早餐,她喂他吃,她與他情話綿綿。她會用恩愛的眼神望著他,她開朗又迷人,她使他非常幸福。
但這一天,小玫沒起床,小玫躲懶,小玫不再做早餐。
忠孝仁愛禮義廉聽不到公爵的訓話,走上來一看,才強行把公爵與小玫分開。公爵不肯,他嘶叫:“除了我,無人可以帶走她!”
七個人拉開公爵,他就繼續狂叫,後來又嚎哭。然後,那些人才知道,他們是分不開來,因此,就留下他們,不打擾。
他又哭著走回小玫的屍體旁,急急地抱著她,他的眼淚流到她僵冷的臉上,他念著她的名字,然後他知道,他生生世世也放不下她。
到了晚上,忠孝仁愛禮義廉又來對公爵說:“你就算要叫回她的魂魄,也要先埋葬她的肉身。她不似你,她只是個人。”
公爵就有點省覺,他的雙臂,終於也肯放開她。
然後,掠過腦海中的是,他救不了她,至少也要讓她安息。
淒淒然,又哭了,“我對不起你……”含著淚,苦得無人可解救。
小玫已被帶走。他爬往小玫自殺的床上,把臉枕往那片血漬中,腥香溢滿。他埋在她的血漬之內,一整夜,哭哭醒醒。
一個人,怎習慣?
醒著之時就有嗚咽:“我不能沒有你,你回來吧。”
“你去了哪裡?你一個人就去了……”
“你扔下我……”
“我怎麼辦?”
哭得筋疲力盡。一個男人,哭泣如失掉父母的孤兒,從今之後,茫茫然無所依。
很害怕很害怕。他綣縮在床上,而這床,沒有她,原來很大很大,大如荒野,四野無盡,令人心寒。
小玫沒有回來。他怎樣喊怎樣叫也沒有用。小玫死了。
第二天,他仍然躺在床上,痛哭、發呆、痛哭、哭得面容蒼白,眼內紅筋爆裂,哭得喉嚨嗆住,聲音沙啞。
他想念著小玫,想念著他們相愛的每一天,由開始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天。想著想著,後來就笑了,哭完就笑一笑,笑了又蕩回傷心處,眼淚自然又來。
忠孝仁愛禮義廉替小玫辦喪事,在第三天,他們把老板扶到靈堂,他說他要替小玫穿衣化妝。
他要讓小玫穿一件白色的絲旗袍,繡有一朵朵半開的淡紫色玫瑰。他把小玫身上的殮葬白袍退去,然後,他看見她的肌膚上有些衣物的毛線,他輕輕把毛線撥走,替她穿上旗袍。他抬起她的手臂,又托起她的腰,他忽然想起,如果他們有女兒,他也大概會是這樣替女兒更衣。小朋友冬天懶床,大人要在床上為他們穿衣服。
他的目光變得溫柔,她沒有反應,庸庸懶懶的,就似是他的女兒。繼而,他的臉上有輕輕的笑容,他覺得心情暢快。
他拿來了化妝盒,為她抹點粉,抹得均勻,然後又塗上眼影,精細地畫上紫色眼線。他定神看了片刻,她就像沒有死去那樣,一-那,他懷疑她其實沒有死。於是,悲傷又湧上心頭,如果,她真是沒有死,那多好。眼淚又自動自覺流下來了,他是哭著替她塗上唇膏。她與生前真的沒有太大的分別,只像睡著了。但當想到她其實不會回來,他只有哭得更傷心。
明明,還是活著的……
他就哭得跪到她身旁。教悲傷如何停止?
***
公爵喪妻的消息很快就傳開去,Mrs.Bee都知道了。她的反應是:“哎喲,那麼可憐呀,死老婆啊!”然後又說:“別怪我落井下石。第三回合的結果還未宣布。”繼而就擺了擺手,“timing問題。”
阿申的事業已變成一個企業王國,而Genie,只在每日低調行事,在Mrs.Bee眼中,名譽,就是全世界的目擊與贊揚,她說阿申今次又贏,公爵大概沒有理由反對。
Mrs.Bee等了三天,不見公爵返回當鋪,她決定放棄繼續體諒,請人把公爵請回當鋪去。
那是小玫去世的第八日,公爵的體力漸漸恢愎,當然,他的容貌憔悴,仍然哀傷。
Genie看著就擔憂起來,但在其它人跟前,不方便說些什麼。
Mrs.Bee語帶譏諷:“死老婆,節哀順變啦!”
公爵響應她一句:“你也死過老公。”
當下,Mrs.Bee一怔,便說:“這不是我們的競爭項目。”她的臉色一沉。
然後,她清了清喉嚨:“這個回合,當然也是阿申勝出,他的表現卓越。”
阿申有成功人士獨有的勝利風采,神氣無限。
Mrs.Bee說:“三盤三勝,你沒有異議吧!”
公爵微微一笑,顯得事不關己。
Mrs.Bee說:“一個喪失斗志的男人,真與喪家犬無異。”
公爵伸手一擺,說:“慢著。”
Mrs.Bee反問:“慢著?你輸清輸盡了,還有什麼慢著?老婆死了,又不能再做老板,不如……”
她故意不說下去。
公爵說:“我現在提出典當物的項目。”
Mrs.Bee冷不防有此一著,而阿申與Genie更感愕然。
大家都忘記了典當物這回事。四年前,計劃初定,公爵說過,典當物是在他們得到榮華富貴後才決定。
公爵說:“放下。你們的典當物是把得到的一切都放下。”
阿申的反應最激烈:“不!不可能!”
Mrs.Bee倒是說不出一個“不”字來,她沒忘記,公爵決定典當物的內容。Mrs.Bee的神情,充滿著意外,而且慌張。
阿申仍然不可置信:“這是沒可能的事!”
公爵淡淡然地說:“這是一次先得後償的交易。你們所得到的,我們可沒令你們失望過。”
Mrs.Bee咬著牙,懊惱地望向地上,低聲說了句:“Shit……”
阿申大叫:“騙人的!這間當鋪是騙人的!”
這時候,Genie才說出她的第一句話:“阿申,你所得到的,比我們所要求,早已多得很。”
阿申忽然指著Genie高聲叫喊:“不!別期望我會交還!一個仙也不會!是我的就是我的!那是我打回來的江山!”
阿申憤怒得像一頭凶猛的狗,他怒目橫掃眼前的人,而目光最終停留在Mrs.Bee臉上。
Mrs.Bee抽了一口冷氣,她對公爵說:“料不到你有此一著。”
公爵神情依然冷漠:“世事是充滿意外的。”
阿申眼看事情不會有轉機,就拂袖而去,回頭拋下一句:“別旨意我會就范!”
阿申氣沖沖地走了,Genie卻對公爵說:“李老板,我該怎樣交還我擁有過的所有?”
公爵問她:“你心甘情願?”
“你教我幫了那麼多人,我早已有賺夠了。”Genie說。
公爵的目光內溢滿了欣賞。
而Mrs.Bee眉頭一皺,悶哼一聲就走了。
公爵截停她:“如果阿申不放下他的所有,你就輸。”
Mrs.Bee回頭瞪了公爵與Genie一眼,目光內充滿憤怒和著意隱藏的彷徨。她沒說任何話,匆匆離去。
她的步履很激動。真是頭痛的事,如何叫一個重視名利大於生命的人放下?就算放下一點點,也不可能。
Mrs.Bee咬牙切齒,慨歎:“棋差一著!”
然後再來一句:“大整蠱。”
剩下公爵與Genie。他對她說:“一切會來得很自然,但我也希望你有心理准備。”
Genie點頭:“我做了個美夢。”
公爵說:“你是充滿智能的女孩子。”
Genie顯得愉快:“未經歷過這一切之前,我不知道我可以走得多遠。原來,我可以走得很遠很遠。”
公爵歎了一口氣:“謝謝你。”
Genie笑著點頭:“謝謝你。”她也說了這一句。
之後,世事就多變。
股市下瀉,她手頭上的投資全面貶值,繼而出現由大溪地而來的一對攣生少女,說是Genie那位遠房親戚的合法遺產承繼人,千裡迢迢來向Genie追討回那份三億元的遺產。
Genie的父母一下子接受不到轉變,每天長嗟短歎,唯獨Genie氣定神閒,她吩咐:“那對少女想要什麼就給她們好了,那筆錢原本是屬於她們的。”
後來,Genie把手頭上的豪宅賣掉,把賣到的錢還給那雙少女,其實怎樣還出去,也還不到三億元,一切只是盡力而為。最後,攣生少女也沒有乘勢迫Genie,她們明白她的處境,留下小部分財產,當是補償她的得而復失。Genie便置了個小單位,與父母同住,安定下來後,就找工作做。
她常常笑,心情也好。前後富貴了四年,她覺得很足夠,美夢般的四年,她活像公主那樣,虛榮過享受過,她已知道是什麼回事。而今天,她依然過得好。
她擔心的是阿申。
從報章中她得知阿申的困境:建築公司的一單工程出了問題,公司面臨美國有史以來最大的訴訟,阿申最初表現堅強不屈,後來也敵不過財政的壓力,開始變賣公司資產,而同一時候,伙伴兼女朋友戚小姐亦離開她,宣布公事與私事一概與她無關。阿申突然孤立無援。
他依然努力四周求助解決困境,後來,有人看見他在清晨時分潦倒街頭醉酒嚎哭,狂罵途人,開始有人傳開去,阿申的精神狀態陷入崩潰邊緣。
很快公司就被債主申請破產。訴訟敗訴後,就沒有人再見過阿申。有人說他躲到大陸去,過著倒霉的日子,三餐不繼,神志不清,喃喃自語,說著風光的過往,迫使路過的人傾聽。
他成為了一個最快破滅的城市傳奇,他的光輝,如朝露瞬間即逝。
沒有放下,不肯放下,得到了不肯交出,承受不了。短暫的榮幸,就這樣把他毀滅了。
阿申的一生這樣完結。而Mrs.Bee,煞白著一張臉,呢喃:“我已盡了力要他放下。”
這一天,兩老板面對面。
公爵說:“他的性格做不到。”
Mrs.Bee說:“瘋了。”
公爵說:“輸得徹底的也是他。”
Mrs.Bee抬頭望著公爵,她的聲音帶著寒意:“我要多一次機會。”
公爵說:“如果你有能力保留他的神志,我們還可以斗下去,但連客人的神志也維持不到,你憑什麼繼續?”
Mrs.Bee緩緩地說出一句:“猜不到你城府甚深。”
“我是計劃周詳。”公爵淡然說。
Mrs.Bee低聲說:“是我沒有提防你。”
公爵糾正她:“是你沒好好照顧你的客人。”
Mrs.Bee皺眉,苦笑:“我?照顧客人?”
“你不曉通人性。”公爵說。
“是嗎?”Mrs.Bee顯得有氣無力。
公爵說:“你明白人性的真善美嗎?你知道人性寶貴的地方在哪裡嗎?你從來沒有從人的角度出發,你根本沒有發掘過人性的正面。”
然後,他慢慢說出來:“你也不了解人性脆弱之處。做了百多年人,你什麼也學不會。”
Mrs.Bee頹然,她作不了聲。
公爵輕輕一笑,他說:“或許,因此,你是當鋪的老板。”
Mrs.Bee淒然:“現在,你才是老板。”
公爵歎了口氣,說:“或許,從此我反而要活得像你。”
Mrs.Bee疑惑地看著他。
公爵坦然:“我還不知道第14號當鋪會變成怎樣。”
Mrs.Bee抽了口冷氣,她說:“我找不著……”然後欲言又止。
公爵望著她,等她說下去。
她顯得有點膽怯:“我找不著Mr. Bee……我想知道他怎樣看這件事。”
公爵默然,半晌後才說:“我只知,當勝負已定之後,我就會送你到一個地方。”
Mrs.Bee警誡地問:“哪裡?”
公爵說:“升降機。”
Mrs.Bee的表情頃刻怔住,惶恐的神色比得上她斷送了千千萬萬次的下屬。米白色的女人最怕被送到升降機。
她瞪著公爵,完全不相信會有此下場。
迷惘、大惑不解、恐懼、淒涼。
她呢喃:“只不過,輸了一次。”
公爵說:“你何嘗贏過?”
她合上了眼,抖顫。直至再睜開眼來之際,滿眼通紅。
她淒然地說:“是你贏了。”
公爵卻說:“不,我也從來未贏過。”
說罷,就風度翩翩地伸出手,表示送行。
Mrs.Bee在踏出第一步之後,就開始心驚膽顫,身體內彷佛真空,每踏一步,都像踏在半空,危險、恐懼、大難臨頭。
她的毛管都豎起了,瞳孔放大,即使未死,已似個活死人。
行著死囚之路,她已走到升降機前,然後升降機的門就自動開啟。升降機,從來與它的乘客心意相通。
茫茫然,身不由已,她踏進了去。
回轉身來,公爵看見,她的雙眼更紅。
他善意地笑一笑,真誠地說:“有幸結識過你。”
Mrs.Bee沒回話,她目光中沒焦點,只是向前望,心頭懼怕卻又不敢求救,她心知無人能救自己。
升降機的門關了。
Mrs.Bee在那封閉的空間內,寒如冰霜。
升降機的顯示燈在閃動,平日,她看著那燈,從來不覺得什麼,燈用哪種方法閃,也是帶她到她喜歡的地方,譬如她的游戲間、她的休憩室。但今次,她要到的是一個不知處,一個懲罰她的地方
為什麼,就是這個下場?他不是常常到來,贊賞她認同她的嗎?他不要她了,事前卻無半聲警報,她實在不明白他。
干嗎要狠心?她是多麼馴服乖巧的一個啊,為什麼說不要便不要?還以為自己節節領先,怎知,一鋪就被趕至如此田地。
為什麼不留下她?做不成老板,做個女工也不賴呀,犯不著一掌把她推到深淵。
她統統不明白了。只知道,有人要拋棄她。
罪不致死,但有權的人,卻要判她死。
想著想著,就淚流披面。
究竟會被送到何方?
升降機的閃燈穩定下來。目的地到達。
Mrs.Bee但覺心髒也快要停頓。
不——要——
升降機的門開啟,一陣風吹進來。當她真正感到寒意時,就是升降機的門盡開之時。
隨風而來,是一陣花香,但花香有點怪異,那是腐敗的氣味。
Mrs.Bee辨別著這味道。一眨眼,似乎有頭緒。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曾經與這花香一起。
抬眼望去,是一個黑夜,刮著風,而風中,有深紅色的玫瑰花瓣,有若飄蕩的魂魄。
啊——
這裡。
Mrs.Bee踏出升降機。就在同一刻,她的腦袋轟地一聲,她的身體擺動了一下,然後她就忘記了許多許多的事,記不起記不起。記不起她當過什麼老板,記不起她的辦公室的顏色,記不起她的美麗衣裳與及作風的心狠手辣。只記得,她曾經走在這片玫瑰花田中。
Deep Secret。深深紅色的玫瑰。
升降機不再存在,她亦忘記了她曾由升降機步出,當然也不會記起她用升降機載送過多少個下屬。她已走在玫瑰花田中,思想就被困在一個獨特的時刻。
這是一個心傷的地方,她所愛的人死在這裡,她感到悲痛、惘然、孤單、惶恐、淒涼。她失去了生命唯一的依靠。
她走啊走,跨過長有尖刺的玫瑰,而玫瑰凋零。尖刺弄傷了她的腿,她不覺得痛,血流過土壤,還仍然沒有痛。痛的是心,她失去了她的愛人。
啊,世間再無天堂。
他說會在天堂重逢,但世間再無天堂,她都找不到。
她走啊走,不知目的地在何處,只是淚流披面地走,她已失去她的愛人,就在玫瑰花田中。
沒有日間,只有夜晚,玫瑰不會有花蕾,玫瑰凋零。
而她,只有一個系列的感覺:悲痛、惘然、孤單、惶恐、淒涼。
她走啊走,不停地走在孤苦的玫瑰花田中,空氣中有著腐臭之味,玫瑰的魂魄四處飄搖。她走啊走,她將會重復走在這裡,這裡將無盡頭,北面無盡南面無盡,東與西亦然。走到一天骨頭折斷了,她還是只能繼續走。
傷心啊傷心,悲涼啊悲涼,同樣也是無盡頭,失去生命唯一所愛的感受重復又重復地徘徊,上一分鍾剛到了悲傷的頂峰,下一分鍾又從頭開始。這種無天無地日月無光的傷心,就是她得到的永恆。
她的感受會不朽,宇宙無盡,而她的傷心亦無盡,從此,悲痛陪她到永永遠遠。走啊走,走不出去。
究竟,做錯了什麼?她誠惶誠恐地跟著他的指示生活了數十年,他卻在一個不想再要她的念頭之下,拋棄她在死亡的玫瑰中。
啊,不要你了,就要你下地獄。
她嗚咽,眼淚隨風而蕩,她急步奔跑,試圖跑過些什麼,但跑呀跑,也只能落在這個永恆中。
無處話淒涼。
***
當鋪,只剩下一個老板。
而這個得勝者,臉上無半分笑容。
公爵留下了所有願意留下的員工,他的七名手下,以及一群米白色的女人。當米白色的女人知道Mrs.Bee已與第號當鋪無關之後,也不見得歡欣,當然亦無悲傷,就如她們所過的 每一天,悲歡離合,都給調到最平和的米白色當中。
忠孝仁愛禮義廉向她們宣布,有去意的員工可以選擇離開當鋪,她們的臉上只有木然的表情,沒說話也沒感想,基本上,她們是沒有反應的,一行一百人,整齊排列成一行行,望著他們七人,半分表示也沒有。
世上所過的每一天,就只是相同的每一天。
忠孝仁愛禮義廉面面相覷,繼而只好叫大家散會,回到崗位工作。
當鋪失去一個老板,原來一點影響也沒有。無人哀傷,也無人高興。繼續營業。
忠孝仁愛禮義廉吩咐這群米白色女人各項工作,諸如宣傳、約見客人、跟進舊客人。而公爵,望了他們一眼,就朝辦公室的方向走。
他每走一步,地板、背景、家-雜物就跟著變色,米白色當然不可能再存在,而中國風味的古色古香亦一並消失,事實上,他與小玫的茶莊,亦已不在了。如今,他所走過的每一步,變化出來的是一股冰冷,銀色與黑色的組合,劃時空的閃亮,有型和冷峻。
他也不再在早上訓話,他甚至已不大說話,神色憂郁暗啞。那個和氣、幽默、愛教訓人的李老板,不知躲到哪裡去。
一直走,身後背景就一直變,他走多少步,就變多少,他是這領域內的主人。有血有肉的員工聽他,客人聽他,環境也聽他。
公爵走進他的辦公室內,原本屬於Mrs.Bee的長台和大班椅,就變了形態迎接他,同樣是酷寒的銀色與黑色。
他坐下來,稍後要見一個人。
非常身不由己。
他要見的是Genie。
Genie帶著笑意走上來,她清減了,但面色不錯。
她高高興興地坐到公爵跟前,搖著手袋,說:“我仍然滿屋名牌啊,那時候買了那麼多,用一世也用不完!呵呵呵!”好像真是很快樂的樣子。
公爵聽罷就有點不忍心,他暗暗歎息,“一切都好,便好了。”他微微一笑,而那笑容,毫無神采。
Genie擔心:“李老板,你生活可好?”
公爵點頭。
Genie說:“我知道,現在當鋪歸你所有。”
公爵於是說:“所以我怎會生活不好?”
Genie眨了眨眼,沒作聲。
公爵說:“我們見過阿申。”
Genie反應很大:“他在哪裡?”
公爵說:“他在某個地方?”
“帶我去?”Genie高聲說。
公爵問:“你真的想去?”
Genie的聲音轉為溫和:“我不會嫌棄他,我願意照顧他。”
公爵望著Genie,望了半晌。
Genie流露著盼望的眼神。
公爵說:“那麼,你跟我來。”
公爵站起來,Genie就跟著他走。他們走過忙於工作的員工身旁,默默然,一前一後。然後,在升降機跟前站定。
公爵說:“升降機會帶你去見他。”
Genie的神色急不及待,當升降機的門一打開,她就走進去,回頭對公爵說:“謝謝你。”她已眼泛淚光。
公爵心酸。
而升降機的門已關上。
公爵垂下眼,面如死灰。Genie看不見。
在升降機內,Genie深呼吸,她告訴自己,待會見到阿申時無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要鎮定。
升降機的閃燈在亂轉,她沒留意,一心一意只想著阿申。
然後,升降機的門開啟,她踏出去,那是……一間似曾相識的商場。而在這一刻,商場內沒有人,店鋪的門關了,只有走廊天花上的光管亮著。
光管忽然閃動,Genie抬頭看了一眼,繼而往前走,接著,她聽見一男一女的笑聲。
她隨笑聲走去,這商場內,只有一間店鋪在營業,那裡有光。
Genie走近這店鋪,她首先看見,內裡坐著阿申。
“阿申!”她叫。
阿申沒聽見。然後Genie再看清楚,原來阿申旁邊坐著一個女孩子,Genie定睛再看,那是她自己。
“啊——”她張大口,立刻又掩著。
阿申正與自己談笑,而坐在他們對面,是一個正把玩著塔羅牌的短發女子。Genie記得,就是那年輕的神婆。
他們三人都看不見她,她就站到他們旁邊觀看。
阿申說:“你真的可以看見我們富貴?”
神婆說:“人中之龍!成就非凡!富貴榮華應有盡有!”
阿申與Genie雙手緊握,神情喜悅。
Genie說:“塔羅牌的推算正確無誤吧!”
神婆就在他們跟前翻出紙牌,一張一張鋪在台上,阿申與Genie看著紙牌的內容,顯得眉開眼笑。
真實的Genie站在他們身後,也垂頭研究紙牌的內容。然而,她看見的是——
貪婪之牌。牌面上是阿申與Genie對著錢顯出貪婪神色的畫像。
變心之牌。牌面上阿申正與戚小姐卿卿我我,牌的一角,Genie在暗自垂淚。
瘋癲之牌。牌面上有阿申發瘋一般在街頭漫罵的姿態。
Genie在他們背後,心中一寒。
坐下來的阿申與Genie卻有以下對話。
阿申:“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將來了!”
Genie:“太美滿了吧!我們什麼都有。”
阿申:“然後,最終我就瘋了!”
Genie:“有什麼關系?我們有的是錢和其它嘛!”
阿申:“那麼,你就願意犧牲我?”
站著的Genie全身冷汗直流,寒意由頸項脊椎一直流瀉到腰間,她聽得清楚他們說些什麼,更看得清楚他們的表情,那三個人,一直笑意盎然。
帶著驚心動魄的喜氣洋洋。
接下來,神婆派出另一張牌,阿申與Genie看到,就歡呼了,說:“好牌好牌!”
Genie在他們背後望下去,她看見——
死亡之牌。牌中有Genie躺在棺材內的圖畫。
“不!”Genie高叫:“不!”
坐下來的阿申與Genie繼續握緊雙手,歡欣躍滿臉上。
Genie的眼睛通紅,她叫喊:“難道你們看不見那牌面嗎?”
阿申、Genie和那神婆三人笑意盈盈,眼神流露著幸福。
Genie急得要哭了,她說:“你們看不到結局嗎?”
坐著的阿申對Genie說:“那麼,我們就光顧當鋪。”
坐著的Genie回答:“是啊,就算他們令你瘋和令我死,也要去!”
坐著的阿申非常感動,他說:“Genie,是你送我們去死。”
Genie站在他們背後高叫:“不!我沒有送你們去死!”
坐著的Genie響應阿申:“是的,因為是我堅持。”
“不!”Genie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叫:“不!不要去……”
坐著的Genie再說一句:“我堅持要光顧當鋪。”
Genie仰臉慘叫一聲,然後痛苦地嗚咽:“不……”
這就是公爵送她到的地方,那裡有叫她悔恨的一幕,扭曲了,改編了,但精髓猶在,是的,當初是她有強大的虛榮心,是她堅持,是她縱容,是她不甘寂寞。
“不……”Genie向著在坐的三人哭叫,她後悔極了。
而那三個人的對話繼續:“只要有錢,便什麼也可以。”“如果你死了,我會用錢活埋你。”“我迫你去死,因為我愛你。”
最後,神婆說:“去當鋪吧,去吧去吧……”
三個人,又再哈哈大笑。
他們的對話,伸延到無盡處,Genie聽著,一邊哭一邊顫抖,而她懂得說的只是一個“不”字。
不知聽了多久,她一直地聽下去,直至眼睛四周出現了一個深深的黑圈,嘴唇干裂,頭發蓬松。究竟有多久?三日?四日?眼前是那三個人,耳邊,是重復的說話。
“Genie,是你送我們去死……”
Genie沒有氣力,她瑟縮在牆的一角,眼睜睜地望向前方。會不會下一秒就虛脫?
神志迷糊。大概是時候下地獄了。而地獄,又是否根本是這間小商場?
數年前來過一次,好奇將來前景,原來,已是半只腳踏進地獄。
完了完了……
就在這將去未去之間,她聽見腳步聲,由走廊的一個拐彎傳來,愈來愈近。她抬起眼睛,就看見跟前垂下一只手。她望了望,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放到那只手之內。
一經觸碰,眼淚就湧出了,說不出的感動。
是不是獲救?
一把聲音說:“我不能掉下你不顧。”
那是公爵。
公爵拖著她的手,把她帶到店鋪之外,與她走在走廊中,她向後一望,果然,那三個人已離她愈來愈遠,她的心就安樂了,望著公爵的背影,她虛弱地微笑。
然後,他帶她到升降機跟前,升降機的門就開啟。
他倆走進內,她累得倒到一角。抬頭看了他的背影一會,便覺得很疲累,她只能看到水平線的東西。於是,她索性抱著他的腳,總算盡過力抓住些什麼。
她聽見公爵說:“升降機會帶你到活命的地方。”
剛剛想在心中“啊”一聲,她發現升降機的門又開了,當以為那就是她活命之處時,公爵卻把腳用力一搖,擺脫了她的手臂,是公爵自己走出去,不再帶著她。
公爵走出了升降機,她愕然。然後升降機的門又關上,自行升降。
剛才公爵說了些什麼?是公爵不忍心嗎?Genie用手抓著頭,企圖思考。
升降機,上上落落。
公爵走到哪裡?啊,原來那是一個墓園,並不太恐怖,反而很寧靜。四周有樹,樹不健壯,沒太多葉子。墳墓與墳墓之間的空間很多,當中長出了枯黃的草。而天色,是接近黃昏但又未到黃昏的暗啞。有點干燥,無雲,天很高很高。
公爵向前走,本來木然的臉,漸漸放松,他開始有點表情,而那表情焦急又哀傷。
他走到一個墓碑前,跪下來,雙手往地上的泥土挖下去,用盡力,認真的,挖得指甲滿是泥,愈挖愈深。
然後,他的神色黯淡下來,開始哭泣,低叫:“小玫,我在這裡呀……”
他挖得很快很快。
“小玫,小玫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哭得淚流滿面,面容扭曲。
“小玫,我要見你,我要見你……”
指頭挖出了血,他痛,再叫:“小玫,我就在這裡,我在這裡……”
到了悲傷盡處,他就整個人伏到地上嚎哭。
“小玫……我要見你……”
他的半張臉都是泥濘,眼淚鼻水混在一起。
他撐起身軀,又再往泥中挖:“你出來出來,我很想見你……”
泥被挖散,當然,小玫沒出來。他頹然坐在她的墓前,肝腸寸斷。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荀粲情深的故事?”
“荀粲娶了驃騎將軍曹洪的女兒為妻,兩人十分恩愛。有一年曹氏得病高燒不退,荀粲便到雪地中裸身冷一冷,然後回去用冰冷的身體抱著她,希望她退燒。後來,曹氏還是病死了。”
公爵望著墓碑,繼而再說:“她死了後不久,荀粲也死了,那一年,他二十九歲。”
黃昏將至,天有一種灰色,籠罩著墓園的上空,很灰很灰。
公爵的眼睛哭得紅腫,他這次來,肯定了他最想做些什麼。
他從衣襟內拿出一把手槍,淡定而冷靜地用槍對准下巴位置,由下巴朝向臉孔,然後開槍。
手不震心不寒,
“砰!”
血花四濺,子彈由下巴射穿顴骨,再由眼角位置飛射出來,公爵倒地。
他進入了一個迷糊的狀態,他看見小玫,小玫就在墓前,穿湖水藍的旗袍,她輕輕說:“我走的時候聽見你叫我的名字……”
他立刻大叫:“小玫!”
然後,他爬起來,小玫消失了。
而他臉上的破損,自行復元修補。那兩個血洞,立刻不見,他沒有死去。
為了趕緊與小玫見面,他又再向自己開槍,位置是太陽穴。
“砰!”他又再次倒下。
迷糊中,小玫又站到他跟前,對他說:“我一個人上路,很掛念你……”
他激動。於是,再次爬起來,太陽穴的傷口,消失得無影無蹤。
望向四周,小玫不在。因此,他向自己開第三槍,這一次朝向心髒,“砰!”
橫臥地上,小玫就在他腳邊現身,她拋下一句:“但是我現在很好……”
他看見,她的臉上有溫婉的笑容,似乎真的很好。他不敢動也不敢叫,怕她會走。他定睛地望著她的微笑,留戀著,欣賞著,心頭一陣又一陣的悸動。
後來,她的微笑淡褪,而身影亦接著消失。
留下來,是一聲歎息,輕輕的、長長的,回蕩長空。
公爵仍然橫臥地上,他低聲地哭,他已不再掙扎爬起來,亦不會向自己射第四槍。他知道,他不會死去。永永遠遠,與她陰陽相隔。
天色已暗下來,墓園的黃昏沒有晚霞,亦看不到日落。
哭至累了,就不哭。他躺在土地上,嗅著泥土的氣味,然後又嗅到隨風送來那草的香氣,他的感覺好得多了。
不久,入夜,天色黑暗,傳來一陣陣蟲鳴。
細心一點就聽見有腳步聲,他睜眼一看,看到Genie。
他有點愕然,想問問題,但還未開口,Genie已經自行解答:“升降機停過在很多地方,但我也不想走出去,後來升降機就停在這裡,我便走出來找你。”
Genie把公爵扶起來,她說:“你不忍心拋下我,我也不忍心拋下你,李老板。”
公爵說:“對不起,我送你去死。”公爵的氣色依然黯淡。
Genie搖了搖頭,“你送我去死,之後,你在這兒干什麼?”她似乎一點也沒有怪責他。
公爵告訴她:“我來尋死,因為我的妻子死了。”
Genie便說:“一個人死,另一個不必死。”
公爵歎了口氣,然後又微笑:“我沒送你去死,就會有人虐待我妻子的靈魂。”
Genie覺得很奇怪,她問:“不是只有壞事做盡的靈魂才會遭受懲罰嗎?你的妻子是壞人嗎?”-
那間,公爵的思維集中起來,一言驚醒。
是的,小玫一生善良,沒有做過壞事。
因此,她美麗的靈魂關那個人什麼事?
Genie試探地問:“我的說話有沒有邏輯?”
公爵緩緩地說:“剛才,她說她很好。”
她說她很好,她根本就很好,那個人完全威脅不到他。
憑什麼,再要他言聽計從?
根本,只是一個恐懼的陷阱。
小玫早已得到安息。
公爵抬起頭來:“無人可以指使我。”
然後,他站起身,活了這些年,如今才找著堅強的力量。
一直利用小玫來威脅他,既然小玫的肉身已死,但靈魂卻安好,便已經再無任何事可以制肘他。
忽然,無所恐懼。
公爵走過墓園,步履穩定矯捷,他的力量回來了。
“喂!我沒有氣力啊!等等!”Genie在他身後叫。
公爵回頭,跑了數步,拉著她的手,與她跑過墓園,走進升降機中。
當門一關上,他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很快,升降機門又再開啟,門外是一條繁華路。
Genie知道這是她的路。她踏出去,又回頭。
公爵說:“放心走吧,你走的路不會困難。”
Genie點頭,升降機門就關掉,她看見公爵的臉上有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看到了,她就放心。
***
既然永生不滅,就更加不能委屈。
以往的,夠了。
接下來數天,公爵也沒有在當鋪工作,他留在他的休息間內,那是沒有小玫的居所。
他什麼也不干,只是望著鏡子。
忠孝仁愛禮義廉認為他們的老板頹廢到不得了,由朝到晚對鏡發呆。當然,他們亦只有縱容他,失去妻子的男人,行為古怪一點也情有可原。
公爵瞪著鏡子,究竟,他在看些什麼?
公爵張口,鏡中人也張口。
公爵揮揮手,鏡中人也揮手。
公爵說:“不!”
鏡中人不會說好。
“是的。”公爵對鏡說,他已經有頭緒。
每一天,有知覺之時,他就對鏡做盡一切可以做的事情——笑、哭、發呆、說道理。
公爵說:“容納不幸為人生常客。”
鏡中人自然一模一樣跟著他說。
公爵說:“蠢人一定要從厄運中才會變得聰明。”
鏡中人重復:“蠢人一定要從厄運中才會變得聰明。”
然後,是這一句:“恐懼是最浪費能量的。”
鏡中人便說:“恐懼是最浪費能量的。”
“哈!”公爵忽然笑。
果然,必定是一模一樣。
怎可能,不一樣?
公爵要鏡中人怎動手,怎開口,鏡中人無可能反抗,亦不會有異議。因為,公爵是帶領的那個。
“我要你跟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公爵指著鏡子說。
他看見自己指著手,神情威武,是了。
如果他可以控制鏡中人,為什麼不可以控制那個人?
他與自己一模一樣。
他說:“告訴我——”
語氣肯定,就如那個人那樣。
他問:“潘多拉在盒子裡遺留了什麼?”
鏡中人就回答:“希望。”
“bingo!”公爵摩拳擦掌。
公爵望進鏡裡,望了許久許久,那眼睛、那鼻子、那下顎線條,統統都出類拔粹。他仰起下顎,朝鏡望去,忽然覺得自己很英俊。
他同樣神氣。
因何要模仿他?他有的,自己也有。
誰跟著誰,誰模仿誰,從當中分出主人與奴隸。
公爵說:“如果我能控制鏡中人,我也可以控制你。”
鏡中人不得異議。
公爵怒目而視鏡中人,然後笑了笑,有著自信與堅定。他下了決心。
***
那一天,主人到訪之時,公爵就端坐在房間中。主人由牆中穿越而出,一貫的氣勢如虹,帶著笑,昂著闊步,優雅又有力量。
他看到公爵,就說:“今天氣色不錯。”
公爵瞄了瞄他:“你也不難看。”
“我?”主人掠了掠前額的頭發,“我當然不難看。只是,心情不佳。”
公爵氣定神閒:“看我能否幫忙。”
主人帶笑的臉變得愕然。然後,他清了清喉嚨,說:“我看見Genie活生生,在人間走來走去。”
公爵說:“人,當然在人間。”
主人停下來,瞪著坐下來的他。看了半晌,就說:“不,她不該在人間。”
公爵說:“我不會殺人。”
主人說:“你會不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不要你去。”
公爵微笑:“已經不關你的事。”
主人望著他。
公爵說:“只關我的事。”
主人問:“你以為你有權?”
公爵說:“我有,因為我是我。”
主人故意誇張地做出愕然的表情,“是嗎?”然後又說:“這些年來你模仿我,有些像,有些又不像。你像我英俊但又不及我心狠手辣,看來我要好好教導你。”
公爵神色平靜,而且堅定。
主人問:“你不要小玫了?”主人志在必得。
公爵說:“小玫也不關你的事。她對我說,她過得很好。”
主人合上嘴,望進公爵的眼裡,目光深邃。
公爵說:“你不能再控制任何人。品質好的靈魂,根本你碰也不能碰。”
主人暗吁一口氣,被看穿了。
“要獨立。”主人神色嘲弄。
公爵說:“我根本就是獨立的人。我不模仿你不仰慕你不害怕你。”最後,還有一句:“我不稀罕你,今日,我已完全不渴望似你。”
主人嬲怒了,他哮叫:“我要你殺誰就殺誰!”
公爵說:“不不不,你才不會要我殺任何人。”
主人冷笑:“你以為你能看透我的心意?”
公爵聳聳肩,“為什麼不能?”他微笑:“你從我而來。”
主人向後退了一步。
公爵說下去:“你從我而來,因此你要像我。”
主人咬牙切齒:“胡說!”
公爵說:“有我才有你。那一年,你突然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原本有我,然後才有你。”
主人望著他,開始產生興趣,他從來沒有聽過他說這種話,他有意聽下去。
主人的神色緩和下來,並且對他有了少有的尊重。
公爵說:“因此,我為何要像你、學你、崇拜你?你是由我而來的,無我就無你。”
主人說:“多新鮮,把我說成是你身上一條毛。”
公爵揚了揚眉:“你又別眨低自己,似我,已經非常不錯。”
主人仰頭狂笑:“哈哈哈哈哈!”
公爵站起身來與他面對面,他不打算再仰頭看他。公爵指著他說:“你是善良、詳和、慈悲、正義。”
主人停止狂笑,望向他的臉:“什麼?”
公爵垂下手,輕松地說:“因為我也是。我是善良、詳和、慈悲、正義。你自然也一樣,你似我。”
主人張大口,表情仍舊怔住,他不能相信他剛才所聽到的話。然後,甚至臉色也變了,不是蒼白,不是青紫暗黑,而是紅色,那種怕尷尬、怕肉酸、受不了的臉紅。
簡直……想反胃。
主人用力地在原地踏了一步,並且雙拳緊握。
公爵交疊雙手,問:“想……打架?”
主人揮著雙手,滿臉疑惑:“沒這樣的事吧……”他續說:“善良?正義?”
公爵說:“宅心仁厚,鋤強扶弱,公正嚴明……”
主人完全受不住,連忙叫出來:“夠了夠了!”
“如果你喜歡,我還有更多。”公爵說。
主人搖了搖頭,慨歎:“我一直也趕不走你原本的個性。”
公爵接下去:“在今天,只有更強。”
主人自轉一圈,說:“唉!選錯了人!”繼而喃喃自語:“宅心仁厚,鋤強扶弱……”
說到一半,就徑自打了個寒顫。好得人驚。
公爵望了他一眼,就說:“你放心,我是個好老板。第14號當鋪由我打理,定必生意滔滔。只是,你要習慣我的手法,不要左右我。”
主人平復情緒,揚了揚眉,說:“我說過,我買的是一個主人。果然,不幸言中。”
公爵微微一笑:“沒辦法,是你一直弄錯,你從我而來,當然我就是你的主人。”
主人猛力把雙臂伸向後,朝天叫:“天呀!”
公爵向他保證:“放心,我是個好主人。”
主人把雙臂放回身前,頸項順時針扭了扭,繼而把頭搖了搖。完成舒筋活絡的動作後,他說了一句:“想不到,你會開竅。”
居然有此一日。
公爵笑了笑,告訴他:“你依然虛榮,依然想我學你的話,你就要表現出令我臣服的品質,你做得出,我不介意模仿你,稱呼你‘主人’。”
主人有點尷尬,但亦認同。像小孩子般不知如何是好,被說中了。
公爵說:“你數十年來只懂得一套伎倆:叫我恐懼。當我已無所畏懼了,你就無能力打敗我。”
主人唉聲歎氣:“早知不帶走你老婆!”
公爵問:“你可以把她交還我?”
主人卻又正正經經地回答:“這不是我能力范圍內的事。”
“唉!”公爵氣結,然後指著他:“你看你!難度高些的事已經辦不到!”
主人擺擺手:“你知道……有些事情很難說……”
仍然指著他:“就是因為你功力差!”
主人撥開公爵的手指:“我功力差?你有本事就把你老婆叫回來!”
公爵望著他的主人,然後慢慢地,對他說:“其實……”
主人等他說下去。
“當我年輕的時候,你的確是我偶像。”公爵平心靜氣地告訴他。
主人意料之外。
“但你今日就完全不值得我去模仿。”公爵端正地說下去。
主人神色慚愧。
公爵說:“所以,”他的臉上有光采,“今日輪到你來崇拜我!”
主人側起臉:“呸!”
公爵很自豪:“看!我比你好那麼多!”
主人望回他的臉,這樣說:“今日,我當是你贏!但是……”
話未說完,驀地暗光一閃,主人分裂成很多很多個,橫排而立在公爵跟前。
一整排都是公爵,像工廠出產的人辦。
主人的原形說話:“除了恐懼的化身外,我還有執著、欲望、偏邪、貪婪、自卑、懦弱……”
公爵放眼開去,全部都是他自己,目不暇接。
主人說:“派任何一個,都可以打敗你!”
公爵深呼吸,對主人說:“即管放馬過來!”
主人含笑:“由你而來的,也可以十分多姿多采。看來,你也不是那樣沉悶。”
公爵也笑:“見一個打一個。”
瞬間,一整排的主人還原為一,那暗光閃過又熄滅。
又重回一對一。
“給我看你的本事。”主人轉身,回頭對他說一句。
正想回答,主人就消失。
公爵想說的是:“我也想看看你有多本事。”
從今開始,他與他,才算公平較量。已經再無主人與奴隸。勝者為王,關系每次逆轉。
公爵滿意,他坐回沙發上,雙手合攏。他知道已准備就緒,永生永世,要擊敗的自己,原來有那麼那麼多。
尤幸,不怕,已掌握了要訣。公爵的側臉,從未如此鋒利冷峻過。
無人可以模仿得到。
***
第14號當鋪運作井然,公爵並且替米白色女人換上新制服,不問而知,是各色各樣的旗袍。
那些女人不會有異議,多說兩句的是忠孝仁愛禮義廉。
“好像酒樓的知客啊!”
“香港旅游推廣嗎?”
“口味太討好洋鬼子啊!”
公爵一意孤行。他喜歡,為著一些紀念。
生意做得不錯,當鋪的信譽與服務傳頌一時,日子安穩而平靜。
一天,來了一個客人,女性,三十多歲,外型平庸,那是陳小姐,來當鋪典當她的尊嚴。
公爵考慮了一會,便說:“尊嚴都不要?”
陳小姐說:“不要了,我寧願要他的愛情。”
公爵告訴她:“無尊嚴的人是不會叫人尊重的。”
陳小姐反問:“如果他不愛我,我要他的尊重來做什麼?來,我給你我的尊嚴,你給我國色天香,令他深深愛上我。”
公爵輕輕點頭,再慢慢告訴她:“好吧,事情將會變成這樣:首先,你得到了美貌,他看上了你。”
陳小姐的笑容來了。
公爵說下去:“然後,你得以成為他身邊其中一個女人。”
陳小姐溜了溜眼睛,表情歡愉。
“他給你浪漫,給你甜言蜜語,給你享受,他讓你以為,他正在給你全世界。”
陳小姐的目光如夢,憧憬著那迷人。
“然後,”公爵的語調低沉起來,“他開始控制你,規管你的言行,不讓你有自己的人生,他要你以他為人生的中心點。”
陳小姐望著公爵,皺眉。
公爵說:“當你放棄你的世界,只擁抱他的世界時,他就開始厭倦你。這時候,你就忍不住懷緬你的典當之物。”
陳小姐臉有難色。
“因為你把尊嚴典當了給我,你就形如賤民。他如何待薄你,你也沒有反抗的能力,他不當你是人,你也只好逆來順受,離不開他,每天以淚洗面,還要認為他所有的劣行都是情有可原,他對你再差,都變成合理的事。”
陳小姐疑惑:“會這麼壞嗎?”
公爵說:“沒有尊嚴的人,分不清對錯,對愛情欠缺標准,結局就是,別人不會當你是人去看待。”
“那麼……”陳小姐猶豫了。
公爵說:“你選擇另一項典當物吧!”
“效果也會一樣好?”她問。
公爵答應她。
陳小姐想了又想,想不出來。她問:“可不可以給我意見?”
公爵告訴她:“典當一生發達的機會。”
陳小姐呢喃:“不能發達啊……”
公爵說:“我拿走了你發達的機會,你一生也儉樸,我亦不會給你外形上的大變更,因為典當物的分量不足,你不會從此變得傾國傾城。然而,我交換給你另一個愛情對象,他不算英俊,也沒有攝人魅力,亦不是家財萬貫,但他聰明,處事合理,並且非常愛護你。”
陳小姐眨了眨眼,但覺不錯。
公爵說:“你既有愛情,又有尊嚴。”
陳小姐想了想,認為值得,於是答應:“成交!”
公爵笑容滿面,伸出手來與她握手:“恭喜你作了明智的人生決定。”
陳小姐感激地點點頭:“我希望走到最後,也會為這次交易自豪。”
公爵許下承諾:“你會幸福。”
“真的?”陳小姐笑問。
公爵說:“有尊嚴地被愛,就不會變成愛情奴隸。”
陳小姐也認為合理,她著力地頷首。
陳小姐離開後,公爵坐在他的辦公室內,在大班椅上轉了一圈,忽然想起一個人。有一件事,他想做。
小玫已逝世三年,當鋪有時候實在太靜了。
公爵走進升降機,升降機就明白了,閃燈跳動,公爵雙手放到身前,精神爽利。
當升降機的門開啟後,一陣陰風送至,他雖感到冷,但無損他今天的興致。
踏出升降機,就嗅到一種哀傷的腐敗,玫瑰的殘骸飄蕩風中,天是漆黑一片,無月也無光。
公爵走在路上,玫瑰花的枝莖刮在他的腳畔,有點寸步難行,這是玫瑰花田,一望無際。
花瓣凋零,死寂一片。走著走著,就聽到女子的啼哭,斷斷續續,隨風傳來耳畔,荒涼寂寞而驚心。
公爵倒是冷靜地含笑,他朝哭聲的方向望去,要找的人該在那裡。沿路走,走得愈遠,那啼哭愈是悲愴,早已肝腸寸斷。
終於,看見一女子,她披頭散發,向左走兩步,又向右走兩步,彷徨無依,失了方寸。她掩著臉哭,又把手放下來,眼紅腫,唇微張,滿臉都是淚,表情痛苦而虛弱。
公爵叫她:“Mrs.Bee。”
女子茫然回頭,眼神空洞。
公爵一怔,她居然落泊殘破至此,比玫瑰更凋零,人不似人,鬼不似鬼。她已在這玫瑰花田中跑了三年,晝夜不休。
Mrs.Bee介乎認得他與不認得之間,她的嘴唇哭得抖顫。
她失魂落魄:“世間……無天堂……”
三年了,她也找不著她的所愛,她失去了他。
公爵說:“他已經死了。”
Mrs.Bee急急搖著頭:“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公爵說:“他去了他的天堂。”
她愕然,張大了口,又把手指放進去:“這兒真有天堂嗎?”又四處張望,“哪裡哪裡?我找來找去找不到。”
公爵說:“你倆已陰陽相隔。”
“啊——”她向後退了一步,不敢置信。
公爵說:“這麼多年來,你愛著的人都不是他。”
風掠過,她的長發拂到臉上來,在亂發間,她落了淚,悲痛中還是有意識。
她聽得明白。
公爵說:“你也是時候脫離他。”
“啊——”她又叫,雙手抓著臉,向天狂嘯。
公爵說:“你愛著的,從來只是幻象。”
她淒苦得雙膝跪下,發出野獸的叫聲:“嗚嗚嗚……”
公爵說:“快從這幻覺中走出來。”他的手一揚,玫瑰就如旋風卷上天。
她顯得痛苦,瘋狂用手擦臉,又在地上打滾翻動。這三年滯留在苦痛中,她被折磨得不似人。她爬在地上,又用玫瑰的尖刺刮自己的臉,痛入心了,就轉頭向他說:“我走不出……走不出……很傷心,很痛很痛……”
公爵說:“你聽過佛陀所說的『人無我』嗎?”
她定一定神,有點出奇。
公爵說下去:“一切萬事萬物,於世間外在,都是無常的,因為無常所以你會感到痛苦……”
她輕輕皺眉,開始有點感應。
公爵繼續說:“你以為這個感受著痛苦的是真正的你嗎?其實不然,這是虛假的你。因此,不要停留在這個痛苦的你之中。”
她的頭開始有點痛,心中湧出一個念頭:有人講道理。
公爵說:“不執著,自能解脫。”
腦袋的痛楚反而有助清醒,她忘記了哭泣,雙手往頭上抱。Mrs.Bee,似乎要回來了。
公爵說:“沒有永恆不滅的事與物,也沒有任何事與物可讓你永遠擁有。”
Mrs.Bee開始忍受不住,遏止他:“不要講道理!”
她頭痛欲裂。
公爵停下來,知道她有反應,於是說:“離開這痛苦的地獄!”
這是一道命令,他說罷,空中的玫瑰就凝住,空間一切靜止。
“呀……”Mrs.Bee放下抱著頭的手,瞳孔放大。
魂魄,正歸位。
Mrs.Bee打了個寒顫。
公爵對她說:“這痛苦並無意義。如果他真是你當初愛著的Mr. Bee,還算值得,但你為了一個假的Mr. Bee而痛苦了那些年,又受人制肘,值得嗎?”
Mrs.Bee的目光有了焦點,她開始明了。
然後,她淒淒地說了一句:“但是……我需要愛情。”
公爵望著這個放棄了尊嚴的女人,深深歎息,對她說:“愛情,是一項選擇。”
Mrs.Bee的目光閃動,她在思考。
公爵說:“有些人值得愛,而有些人不。”
“那麼……”Mrs.Bee不知所措。
公爵告訴她:“我是來帶你走。”
Mrs.Bee仍然惘然。
公爵向她提議:“你來,做我當鋪的客人,你肯典當你的壞因子,那些狠心與惡毒,我就交換你回去當鋪的機會,讓你做一個稱職的員工。”
Mrs.Bee聽進耳內,想了想,然後深深地望向他:“你來救我。”她低聲說。
公爵微笑,說:“慈悲為懷。”
Mrs.Bee仍然不安,“我……真可以離開這裡?”她四周打量,又問:“不用,再理會……那個人?”
公爵告訴她:“那個人,已不存在。”
“啊!”Mrs.Bee非常驚異。
公爵說:“你不再是他的奴隸。”
誰料,Mrs.Bee是這樣反應:“那麼,我怎麼辦?”
公爵愕然,他不相信世上有這麼不爭氣的人。
Mrs.Bee雙拳緊握,她懊惱:“我不能沒有愛情。”
公爵的表情止住,他發覺這女人完全不能理解。
忽然,Mrs.Bee望向他,說:“剛才,你不是說,愛是一項選擇嗎?”
公爵顯得小心翼翼:“是的。”
Mrs.Bee說:“那麼,我選擇你!”
說罷,就向前一撲,雙手抓著公爵的褲子。
公爵冷不防她有此一著,急急忙忙踢開她。
“喂!喂!走開!走開!”
松開了她,公爵立刻向前奔跑,Mrs.Bee則又撲又跳地向他亂抓,今次,抓著他的手臂,“你讓我去愛你!”
公爵猛地撥開她:“你這個女人……瘋的!”
“呀……”Mrs.Bee不忿氣,第三次再撲前去。
公爵被她纏住,就後悔動上一念之仁,乘升降機到來救她。
公爵開始反面,指著她說:“你不正正常常,休想回當鋪!”
Mrs.Bee百思不得其解:“我只不過想去愛你!”
她已重新站了起來。
公爵說:“做女人要學會自立,不要秒秒鍾講情講愛!”
Mrs.Bee表情疑惑:“愛情有什麼問題?”
公爵氣結,轉身就走。Mrs.Bee跟在他身後,絮絮說著愛情的事。他倆步過的玫瑰花田,隨著他們的腳步一寸一寸重歸艷麗,敗殘的玫瑰,由萎靡漸漸康復,花瓣潤澤了,挺起來,准備吐芬芳。
死而復生,新的生命力。
這兩個人喝喝罵罵,繼續一直的走,故事似乎要有另一個開始。
公爵說:“別癡心妄想,我是不會把愛情給你!”
Mrs.Bee奸笑,說:“終有一日,我會有辦法!”
公爵翻白眼,轉頭跑得很快,玫瑰因而重生得更急。
故事,下回分解。
***
從前公爵的那位主人,很久沒探訪過他,似乎,自上回一別後,元氣大傷,連生意也不想理了。
其實,主人是選擇不到形態,究竟要以何種形象出來見他?
主人可以有萬千種模樣,甚至可以變成一疊鈔票,有著錢的腥香;更或是化身一枝玫瑰,懷有故人的韻味。
只是,無論是何種形態,都要配上這種特質:“尊重”。
他已無可能不尊重他。
於是,就懊惱了。
他不再是一個奴隸,主人就不懂得如何去面對他。
惟有想清想楚再現身。而下一回,非要他目瞪口呆不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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