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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琉璃】等你等到我心痛 (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05:06     標題: 【琉璃】等你等到我心痛 (全文完)

內容簡介:

這輩子她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他了,怎奈他老是不肯放過她,窮追不捨,甚至多年不見以後忽然變成她的同事,不顧他們為人師表,使出畢生纏央A帥斃的長相加上不要臉的賴皮樣,讓她只能白眼以待,根本拿他沒轍。不過她可沒忘記他以前多麼冷酷無情,小學時長髮被他拉著玩,故意放狗追她,高中時他只顧做個受歡迎的風雲人物,把苦差事全丟給她,害她累得胃潰瘍。更令她永遠忘不了的是父親的死也和他有關。她自小被視為不祥,會剋死與她親近的人,知道孤獨地中老一生才是她最好的選擇,可是這個超強力的磁鐵總是緊粘著她不放,雖然有些於心不忍,不過把他克一克也是報復的方法……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05:40



天使的光輝      

    琉    璃

    小時候,我的志願是當個修女。

    一個小孩子的志願,可能有許多大人會一笑置之,但是母親卻嚴肅地追間理由,因為她雖然不是教徒,但曾是教會學校的學生,她問我是否是受到了「啟示」。

    我想,如果有「啟示」,那絕對不是來自天上,而是隔壁育幼院的修女姊姊們。

    她們個個都有純潔美麗的容顏和溫柔仁慈的心腸。當她們穿上白色修女服的時候,我非常仰慕她們身上散發出來寧靜優雅、高貴聖潔的氣質,那是只有天使才擁有的光輝。

    非常感謝台北聖家堂意大利籍的王秉鈞神父,能夠聽我這個陌生人在電話中長達三個小時絮絮不休的問題,並且耐心的一一回答,願神保佑他。

    希望你們會喜歡這個故事。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06:18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08 編輯

第一章

「哇!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千萬不能遲到!」

    夏琳一看床頭櫃上的鬧鐘,急急忙忙從床上爬起來,街進盥洗室。

    這間位於三重,跟房東一家人分租的小房間,距離她教書的文心國中車程有四十分鐘,如果塞車就更糟糕了。

    這個房間裡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跟一個組合書架之外,沒有多餘的裝飾。

    夏琳匆匆從衣櫃中拿出一套深藍色洋裝,把腳伸進她唯一的一雙白色半高跟鞋,戴上眼鏡,從椅子上抓起手提袋就出門。

    夏琳,二十八歲,數學老師,目前擔任三年二班的級任導師。她的個子嬌小,相貌平凡,又戴了副眼鏡,平常穿得很隨意,長髮也都隨手用橡皮筋紮成一束馬尾。但是每到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她一定會稍稍裝扮得慎重些,畢竟是新的開始嘛!

    她怕吵到在醫院當護士,剛上完大夜班的房東太太,於是悄悄地從後門溜出去,再繞到前門騎上機車,車子像一支箭,筆直地飛出巷子。

    老天保佑,可千萬別在開學第一天就出醜啊!

    她騎車的技術不是蓋的,憑多年訓練出來的身手,她左彎右拐,在車陣中靈活自如的鑽動,一會兒工夫就到了校門口,她把車騎進學校車棚停好。

    「夏老師,夏老師!」

    夏琳聽見溫老師的聲音,一轉頭,看到她急急忙忙地跑來。她是夏琳班上的歷史老師。

    「早啊!溫老師。」

    「夏老師,不好了!韓玉梅老師昨天出車禍,送醫不治死了。」

    夏琳大吃一驚,「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剛才我親耳聽見校長跟教務主任說要找代課老師。」溫老師臉上充滿惋惜之情,「真是教人難以承受這樣的消息。」

    「是啊,前天的校務會議還看到她神采奕奕,跟我們聊她去夏威夷度假的事,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夏琳也很難過。

    「對了,她不是你班上的理化老師嗎?這下子可慘了,你的班升上三年級,正是關鍵時刻,卻發生這種事,你這導師恐怕要很傷腦筋了。」

    「我知道,不過要對學生宣佈韓老師的噩耗,也是一件不容易的差事。」夏琳歎了一口氣,「韓老師是一位很受學生愛戴的好老師,這對新老師而言,心理上的壓力會更加沉重。」

    「這種事情很難說,我看等新老師來了,你必須先跟他做一番溝通才行。」溫老師提出忠告。

    「唉!是啊。但是這種事情我也無能為力,只能祈求老天,希望新來的代課老師能被學生接受。」

    想到要跟學生宣佈韓老師的死訊,夏琳的心情就跌到谷底,今天晚上一定又會接到許多家長的電話,對孩子升上三年級還要換理化老師的事情大表關心,而找代課老師通常會拖上一個多星期,她該怎麼跟學生家長交代啊?

    沒想到代課老師的問題很快就解決了。

    第二天早上,教師辦公室裡就有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

    「我以為找代課老師要拖上一星期呢!沒想到才第二天就有人來了。」

    「一定是學校裡有認識的人向他通風報信,所以他能搶得先機。」

    夏琳剛好上完第二堂課回來,聽到辦公室裡亂烘烘的,立刻關心地詢問這個新消息。

    「你們說新老師已經找到了?他人在哪兒?」

    「聽說正在跟校長談話,他明天會來上課。」

    「謝謝。」夏琳把課本往桌上一放,轉身就要出去。

    「夏老師,你現在要去找他啊?」隔壁桌的張老師問。

    「是啊!誰教我是三年級導師呢?我得先跟他談談。」

    她急忙離開辦公室,往校長室走去。

    這個班是她從一年級開始帶上來的,而韓老師則是小她兩屆的學妹,也教了他們班兩年理化。

    這所學校接近市郊,所有班級都是常態編班,因此各班導師對於成績競爭異常激烈。隔壁三班的導師劉老師就是典型的代表,篤信體罰教育,他以前所帶的班級都是穩坐全年級第一名,劉老師也因此為自己樹立良好的口碑,在家長們的眼中是個金牌老師,也只有他敢開口向教務主任要求為他的班每個學科都找最有經驗的老師。

    但是自從夏琳開始擔任導師之後,劉老師的地位就有點不穩了。

    夏琳不是那種成績至上的老師,但是她總是有辦法讓學生乖乖聽話。這一點讓那些在上課時得花大部分精神維持教室秩序的老師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夏琳跟所有擔任她班上授課的科任老師都維持良好的關係。

    剛開始分配到她班上的,都是一些沒什麼經驗的菜鳥,上起課來不太得心應手。但是她經常利用時間與他們深談,聆聽他們的抱怨,安慰他們,以不著痕跡的方式暗示他們如何改善教法以及怎樣跟學生相處。這樣長久下來,彼此都有一種深厚的默契,學生也因此受益,成績突飛猛進。

    夏琳知道,在三年級的時候突然換掉老師,尤其還是像理化這樣的主科,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學生到了這個節骨眼,突然得面對新老師和新教法,無疑會產生適應不良的問題。

    既然如此,在問題還沒有發生之前,她必須先跟新老師溝通一下。

    夏琳看到校長室的門是緊閉的,她不太確定人是否已經走了,因此敲敲門。

    「請進。」

    她推開門進去,看見沙發上兩個人相對而坐,校長面向門,而另一個人則是背對著她。

    「夏老師,有什麼事嗎?」校長身材圓滾,慈眉善目,是一個好好先生。

    「對不起,校長,我聽說新老師來了,想找他談談。剛才我以為裡面沒人,所以……」夏琳有些難為情。

    「沒關係,我們也剛好談完。你來得正好,我替你們介紹。」

    那個坐在沙發上的背影站起來,他的個子相當高大,肩膀異常寬闊。

    他轉過身與她面對面。

    夏琳一看到那張臉孔,臉上的笑容立刻凍結。

    「這位是高明德高老師,這位是夏琳夏老師。」

    高大的年輕人露出開朗的笑容,走到夏琳的面前,伸出右手。

    「你好,夏老師。」

    「你怎麼會來這裡?」夏琳臉色僵硬,沒有去握那隻手。

    「我來應徵代課老師啊!」高明德聳聳肩,把手收回。

    「原來你們早就認識了啊。」校長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點假假的。

    夏琳沒有回答,而由高明德代為解釋,「我們是小學跟高中的同班同學。」

    「那真是太好了。夏老師的班今年升上三年級,而你是她班上的理化老師,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並肩作戰的盟友了。既然你們以前是同學,我想默契是毋庸置疑的。」校長打哈哈,「夏老師,我記得你今天早上只有一、二節有課,那現在麻煩你帶高老師四處看看,熟悉一下校園。」

    夏琳在心中呻吟,今生今世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那張臉,偏偏成了同事,現在還要跟他單獨相處,真是流年不利。

    「好吧。校長,我先告退了。高老師,請跟我來。」

    「謝謝校長。」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校長室。

    「剛才你不是急著要找我嗎?怎麼一見了我,就跟見了鬼似的?」

    高明德原本跟在夏琳身後,但是夏琳自從出了校長室,就沒再看他一眼,只顧著走路,他只好邁開長腿趕上她,與她並肩而行。

    剛才夏琳一直暗自思量,要用什麼態度應付這個傢伙。既然這已是事實,她應該以學生為重,所以必須撇下私人恩怨,至少要維持表面和平,就跟過去一樣好了。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夏琳側頭問:「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你剛才看到我的表情,就像看到鬼一樣。」高明德嘻嘻一笑,「不過鬼是不可能這麼英俊挺拔的,或許你是因為太過驚艷了。」

    這傢伙的老毛病似乎比以前更嚴重,雖然他的話是有幾分真實性。高明德在小學時代就已經是全校小女生愛慕的對象,高中時代更是出盡風頭。現在的他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有男人味十足的肩膀跟胸膛和端正俊挺、輪廓分明的五官。乍見他的那一瞬間,她還真是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

    「你不要一直神遊太虛,對我的話充耳不聞好嗎?」高明德舉起手。在她面前扇啊扇的,企圖拉回她的注意力。「你剛才十萬火急來找新老師,究竟有什麼事?」

    夏琳記起剛才的目的,這可是當務之急。「我找新老師是為了想瞭解一下他打算怎 教。畢竟我的學生已經習慣韓老師的教法,在這個節骨眼上換老師,對他們而言相當不利。」

    高明德收斂起笑臉,換上嚴肅的表情,「你說得對,這是個問題。我看這樣好了,我們乾脆現在去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從長計議。」

    「這不急吧!既然校長交代我要帶你熟悉校園……」

    「逛校園隨時都行,可是明天我就要披掛上陣了,事態緊急,還是先辦正事要緊。」高明德不由分說,抓起她的手臂就往反方向走。

    「等等!我要回去拿皮包……」他的手勁大得嚇人,她根本掙不脫。

    「我來請客,慶祝我得到工作。」
   
    高明德從小就是一個小霸王,因為他是個天之驕子。

    出身富裕的家庭,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思想開明,對孩子的教育相當重視,只說理不打罵,順著孩子的天性發展。

    而且高明德在學校裡的成績都保持第一名,也很喜歡運動,獲選排球校隊。這樣出眾的小孩,自然是師長們疼愛有加的寵兒。

    高明德天性活潑調皮,喜歡惡作劇,點子層出不窮,水遠充滿活力,自然也成為同儕心目中的領導者。

    他儀表出眾,又智勇雙全,引得不少愛慕他的小女生組成親衛隊,甚至還有女生在他生日時把禮物和卡片送到他家裡,表達愛意,讓高家父母好笑不已,大歎後生可畏。

    但是在小學三年級上學期時,班上來了一個轉學生。

    「今天我們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老師把那位新同學推向前,「來,自我介紹一下。」

    那位新來的同學是一個女孩子,個子矮小,看起來好像有點營養不良。她臉色蒼白,下巴尖尖的,臉上戴著一副大眼鏡,身上穿的衣服很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好像一隻老鼠喔!」  一個男生突然冒出這句話,全班哄堂大笑。

    「張家寶,不可以對新同學這麼沒禮貌。」老師申斥。

    女孩臉上的表情始終沒變,奇怪的是,只要她把眼光投向哪個人,那個人就會乖乖閉上嘴巴,所以待她掃視完全班同學,班上變得出奇的安靜。顯然這位新同學對於這樣的情況感到滿意,於是才開口。

    「我叫夏琳,夏目漱石的夏,玉琳國師的琳,請多多指教。」

    這番介紹等於沒介紹,那些小孩都有聽沒有懂。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東西啊?」底下一群孩子立刻鼓噪起來。

    「安靜!」老師出來講話了,「夏目漱石跟玉琳國師是中外歷史上很有名的人,不是什麼鬼東西。」

    坦白說,老師也被這個小女孩的自我介紹嚇了一跳。

    「我來寫我的名字好了。」

    那個女生向後轉,拿起粉筆,一筆一晝規規矩矩地寫下兩個大字--夏琳。

    高明德心想,她的字寫得還真好看哩。

    「我知道,是夏天的夏嘛!」一個孩子嚷起來,「講那個什麼夏石頭,誰會懂啊?」

    「就是啊!」

    孩子們又開始七嘴八舌吵成一團。

    高明德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夏琳身上,只因為她真的與眾不同,引起他強烈的好奇心。

    只見她站在台上,緊抿著嘴唇,眼光充滿不屑。

    好-喔!高明德心想,看樣子應該要給她一點苦頭吃。

    等到放學時間,大家排好路隊,魚貫地走出校門。

    夏琳排在那個路隊的最後一個。打從自我介紹完以後,她就很少開口。

    等到快到家的時候,夏琳向路隊長報備一聲,轉進一條巷子裡。

    「喂!夏石頭,等一下。」

    高明德忽然竄出來,擋住夏琳的去路。

    夏琳連正眼都不瞧他一眼,把他推開,逕自走過去。

    高明德從沒受過這種待遇,因此火了起來。

    「喂!你是聾子啊,沒聽見我叫你嗎?」他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馬尾。

    夏琳不理他,任憑他怎麼扯、怎麼拉,即使她痛得吸氣,還是不開口。

    「喂!你-什麼-?」他扯著喉嚨喊。

    夏琳終於開口:「不要擋我的路,除非你自己承認你是一隻壞狗。」

    高明德一呆,夏琳立刻逃離他的掌握。

    「喂!別走,我在問你話咧!」

    夏琳懶得理他,繼續往前走。

    剛才那句話讓高明德不敢再攔阻她,但是他又很不甘心,於是扯開喉嚨大喊:「喂!  醜八怪,你幹嘛這麼-啊?」

    這句話使夏琳煞住腳步,轉過身來,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見這句話達到效果,高明德不禁得意洋洋。

    夏琳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過來,將高明德撞倒在地。

    高明德還沒有反應過來,夏琳已經騎在他身上,把腳踩在他手上,握起拳頭,像發了瘋似的拚命捶打。她的個子雖小,力氣卻大得驚人,而且顯而易見,她對打架頗有心得,懂得壓制對手的身體,讓他無法反撲。

    「哇!住手!別打了!」

    高明德嚇得動彈不得,他沒想到惹惱她會有這種結果。

    夏琳打到高明德鼻青臉腫,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才停手。

    「聽清楚了,我叫夏琳,不是夏石頭。」她站起來,「還有,不准再說一個『丑』字,否則你下次不會這麼好運!」

    說完,她又狠狠地踩了他的手一下,聽見他的哀號聲,她才滿意的整整衣服,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走她的路。

    第二天一早,高明德的母親邵千屏帶著渾身是傷的兒子來到學校。

    老師把夏琳叫去,四個人面對面。

    邵千屏一見到夏琳就愣在那裡,這個孩子這麼瘦弱,有可能把她壯得像頭牛的兒子打傷嗎?

    況且她沒有心虛畏縮的樣子,表現得很坦然,也很有禮貌。

    「高媽媽,是我打他的。」夏琳彬彬有禮的鞠躬,「很抱歉給您添麻煩,還讓您請假跑來學校,真是對不起。」

    「夏琳,你怎麼可以打同學?」老師斥責。

    邵千屏真是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小女孩就是肇事者。她是一個講理的母親,於是暫且按捺怒氣,溫和地問:「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打我家明德?」

    夏琳轉頭注視一旁的高明德,他顯然心有餘悸。

    「我是出於自衛。」

    「自衛?」

    「高媽媽,我想您可以問他,昨天他是在哪裡挨打。」夏琳狠狠地瞪著他,「昨天我跟著路隊回家,他突然跑出來,抓住我的頭髮。我是第三小隊,他是第一小隊,走的根本是反方向,為什麼他會在我回家的路上出現?」

    這一番有條有理的分析教兩個大人一愣。

    「高明德,你昨天回家的時候為什麼要脫隊?」老師嚴厲地問。

    「我不是告訴過你放學以後不可以在外面逗留,要趕快回家嗎?」邵千屏也追問。

    這下子平常機靈的高明德也答不出來了,他支吾半天。

    「他根本就是想欺負我,所以才在那邊等著。他抓我頭髮抓得很用力。」夏琳指控道。

    「亂講!我有叫你,是你-得要死,不理我,我才想抓住你。」高明德反駁。

    「你說謊,你根本沒叫我!」

    「我有!」

    兩個小孩開始吵起來。

    兩個大人輪流打量這兩個孩子,開始疑惑,他們都不像撒謊。

    「高明德,你真的有叫夏琳,而她不理你嗎?」老師詢問。

    「是真的。」

    「他說謊,他沒有叫夏琳。」夏琳咄咄逼人,「高明德,你有連名帶姓叫我嗎?」

    「我叫你夏石頭,是昨天早上你自己講的名字。」高明德不服氣。

    「我說我姓夏,夏目漱石的夏,不是夏石頭!」夏琳生氣了,「我還把名字寫在黑板上,你敢說你不記得嗎?你叫我夏石頭,那不是我的名字,難道你不懂叫人要叫名字的禮貌嗎?」

    邵千屏很想大笑,這個小女生實在很早熟,很會教訓人,而且口才流利,將來絕對是一流的律師或者老師。

    「明德,這的確是你的不對。」接著邵千屏又轉頭面對夏琳,「我代替他跟你道歉,他不懂禮貌,是我這個做媽媽的失敗,請你原諒。」

    夏琳倒是嚇了一跳,因為她從來沒遇過這樣的大人,會尊重一個小孩子的意見。

    「高太太,你這麼一說,我這個當老師的責任豈不是更重?」老師也對夏琳說:「我也應該向你道歉。」

    「呃……這沒什麼啦!」

    「不過你還是不應該打高明德。」老師皺眉道。

    「老師,是他拚命亂扯我的馬尾,而且他還侮辱我媽。」

    邵千屏跟老師都大吃一驚,因為高明德縱使再調皮,也從來沒講過髒話。

    「高明德,」每當邵千屏連名帶姓地叫兒子,就表示事態嚴重了。「你說過這種話嗎?」

    「媽,我沒有,真的沒有!」高明德急了,他不明白,怎麼原本氣呼呼的媽媽,在聽到那個動手打他的女生講了一堆他沒做過的事,就莫名其妙的改變態度。

    「你有!」夏琳大聲說。

    「我只罵你醜八怪,根本沒講到你媽媽,你不要隨便誣賴我!」

    「你罵我醜八怪,就是在侮辱我媽!」夏琳大喊:「因為我爸爸說,我跟我媽媽長得很像,他看到我就像看到我媽。」

    一聽這話,老師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邵千屏卻笑不出來,她從那張早熟而聰慧的臉孔上看到深沉的哀傷,這是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應該有的。也許這孩子的身世相當坎坷,才會造就像刺蝟一般的個性。  

    比起夏琳來,自家兒子幸運多了,也難怪他會這麼皮。惹火了一隻刺婿,就該小心後果,這是一個很好的教訓,希望他學乖了,這件事情她也不願再追究。

    從此以後,夏琳與高明德就成了死敵。

    「真高興我會在新的工作環境裡遇到老同學。」高明德舉起茶杯代替酒,「不過我看你好像一點都不高興。」

    廢話!遇到這個傢伙,她怎麼高興得起來?夏琳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他們在一家距離學校不遠的泡沫紅茶店坐著。

    「還在為過去的事記仇?」他露出一個戲謔的微笑。

    「我只是驚訝,沒想到你會想當老師。」她轉移話題,「你不是以第一志願考台大電機系嗎?理化老師的缺額很少,所以是本科系畢業的合格教師優先聘用。你怎麼會這麼輕易……」

    「你說得沒錯,我是考上台大電機,可是後來我覺得大學時代應該要多念基礎科學,所以我加修了物理,延畢一年,拿到雙學位。所以我算是本科系畢業,有資格來教理化。」

    「但是你念的是電機,去科學園區工作不是更好嗎?」

    「我是在那裡待過啊!我當完兵以後,到交大念了兩年電機研究所,那時曾在科學  園區工作,覺得有點累,畢業後想輕鬆一陣子,所以回到台北,到一所私立中學教夜間  部,同時考上師大的教育學分班,白天當學生,晚上當老師,這樣過了一年,拿到合格  教師資格。」

    「你這樣不是更累嗎?白天晚上都不能休息。」

    「那也只有辛苦一年,以後就輕鬆了。」

    「不過令尊不是『元邦電子』的董事長嗎?聽說去年他們的年終獎金就發了四十個月。」夏琳啜了一口茶,「他應該希望你去幫忙,畢竟你是獨生子。如果你想休息,也  可以趁此機會出國進修,將來好接手事業,不是嗎?」

    「我爸爸是很開明的,他用人唯才,事業不一定非要交給下一代。他答應讓我逍遙到三十歲,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至於出國嘛……」他忽然露出奇特的表情,「我是有這個打算,不過目前我有不能離開台灣的理由,等到以後再說吧。」

    夏琳沉默不語,羨慕他可以這麼自由,這麼隨心所欲。出國唸書,她想都不敢想。

    「我覺得你會當老師才令我驚訝。」高明德盯著她,「從小到大,我沒有一次考試贏過你。大學聯考時,你第二類組的總分還比我高二十分,如果加上生物科的成績,你篤定可以上台大醫科,但是沒想到你會選擇師大數學系,連老師都替你惋惜。」

    夏琳微微一笑,「我比較喜歡當老師。」

    「從你的態度我就可以瞭解,你的確是一個認真盡責的好老師,但是……」

    「如果我真想當醫生,我還是可以去念的。」夏琳打斷他的話,「我是真的很喜歡當老師,因為我父親就是一個好老師,這是我紀念他的方式。」

    高明德沉默不語。

    「現在我們言歸正傳。」夏琳拉回主題,「韓老師是一個相當優秀的好老師,我很欣賞她靈活的教法,學生上課都不會分心。她跟我一樣,都不喜歡體罰,但是有時候對男生班來說,適當的體罰還是有必要的,所以我希望你記得這一點。」

    「這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我會蕭規曹隨。」高明德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記事本。

    「三年級除了教新東西之外,重點在於複習。韓老師的做法是先趕進度,再從頭複習,所以她在暑期輔導時就已經開始教三年級的課。至於時間的調配,你可能必須先好好計畫一下。至於你是否要向她看齊,還是新舊課程齊頭並進,由你自己決定。」

    接下來夏琳滔滔不絕地跟他講韓老師上課的情況跟計畫,高明德一一記下來。

    「大致情形就是如此,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

    「真是太感謝你了。」高明德神情愉快,「這樣我就可以很快進入狀況。」

    「不必道謝,幫別人就是幫自己。」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他忽然用一種深思的眼光打量她,「不管你多麼厭惡,只要是為了辦正事,你絕對不會逃避,一定把私人的情緒拋開,努力去做。」

    夏琳盡力維持臉上毫無表情,「是嗎?」

    「當然,我知道你其實非常討厭見到我,可是為了學生,你還是不吝於給我那麼多幫助。」高明德的語氣非常溫柔,「衝著這一點,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你的學生。」

    夏琳笑了笑,「看你的表現囉!」

    「你放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高明德也報以微笑,伸出右手,「剛才校長不是說了嗎?現在我們是並肩作戰的盟友,希望我們這一年合作愉快,共同贏得這場戰役。」

    這一次,夏琳沒有拒絕那隻手。

    「你說什麼?那個傢伙真的變成你的同事?」

    「是啊!不要懷疑。」

    台北市一家披薩店裡,有兩名女子坐在靠窗的位子,其中一位是夏琳,另一位則是她最要好的朋友黃鈺。

    黃鈺跟夏琳也是高中同班同學,夏琳跟以前的同學幾乎斷絕音訊,只有和黃鈺還保持聯絡。高中時代的夏琳個性仍然孤僻怪異,而活潑開朗的黃鈺剛好跟她的個性完全相反。  

    她們成為莫逆之交,而且延續至今,連她們都深覺不可思議。

    「真是沒想到,以前我老是覺得他將來不是董事長之流,就是醫院院長或是什麼公家機關的長官。他可是很有領導能力的。」黃鈺托腮,沉浸在回憶中,「沒想到他甘願  屈就一個小小的代課老師。」

    夏琳沒有好友那份想像力,「拜託,就算他不當老師,以他的年紀,現在也不可能有那種成就。」

    「拜託你,挑對象本來就是要看他這個人將來會有什麼出息。有潛力的男人才值得我們砸下時間跟金錢來投資啊!」黃鈺一副受不了她的表情。

    「算了吧!就算你眼光正確,得償夙願,只怕等你坐上董事長夫人的位子,也已經是黃臉婆一個,而你丈夫有錢有閒,就另找年輕少女了。」夏琳潑她冷水。

    「那趁我還是年輕少女,趕快去釣這種已經功成名就的男人好啦!」

    兩個女人開懷大笑。

    「不過說真的,沒想到高明德是可以親近的人。」黃鈺拿起杯子啜一口汽水,「他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你可真幸運。」

    「我的天!」夏琳拍一下額頭,「高中時代的事怎麼做得了准?不管那個時候他有多優秀、多厲害,一旦進入社會,大家又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每個人都要接受嚴厲的考驗,脫穎而出的未必是原來那個被看好的。再說不管他是不是高高在上,我都沒打算跟他親近,何來幸運可言?」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我認為既然老同學再度重逢,你就趁這個機會改善一下你們之間的關係。」黃鈺放下刀叉,盯著夏琳,「既然你曾經說過,不知者不罪,那你就試著跟他和好。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表示你還對那件事耿耿於懷。」

    夏琳下意識地拿著吸管攪動杯子裡的汽水。

    「沒辦法,就算我能原諒他,但是我父親在天之靈也未必原諒他,他畢竟是間接害死我父親的兇手,所以我不會跟他和好。只要這一年相安無事,如果他可以占缺不走,那我就自動請調。」

    「夏琳!」黃鈺大喊,她真是服了好友的倔脾氣。

    「別再說了,不談他吧!光顧著講話,都忘記動口,到有沙拉吧的店吃東西一定要撈夠本。」

     高明德在文心國中裡引起了空前熱烈的談論。

    他出眾的儀表以及親和力十足的笑臉,毫不費力地為他贏得同事們的友誼以及眾多女老師們的愛慕,就連油印室裡的歐巴桑都抵擋不了這個小伙子的魅力。

    而且他的口才極佳,教法又靈活,富有創意,並且笑話不斷,課餘閒暇還會上球場與學生們廝殺,因此沒多久就贏得學生們的一致愛戴。

    他很快成為夏琳班上學生的偶像。

    夏琳在早自習時向全班同學問話。

    「你們對高老師有什麼評語?」

    「老師,高老師很會打籃球,他的長射有夠神准,亂厲害一把的。他還有喬丹的彈簧腿喔!」游家齊是標準的NBA迷,對籃球明星如數家珍。

    「對呀!而且每次打完球他都請我們去吃冰,他人好好喔!」

    學生們搶話搶得亂七八糟,可見高明德籠絡人心的段數很高。

    「停!」夏琳舉手制止吵鬧,「我問你們,你們喜不喜歡高老師?」

    「喜歡!」學生們異口同聲。

    「聽說你們這次理化成績不錯,平均七十分以上,老師很高興。」夏琳慢條斯理地說:「不過還是比上次成績差。我看過考題,這次出得非常簡單,要是真的跟以前比較,你們這次應該算退步很多。你們是不是不適應新老師的教法?」

    夏琳的原則是不跟其它班級比較成績,只問學生是否盡了全力,維持以往的水平。如果有進步更好,但要是掉得太多,她可是要處罰的。

    「沒有,不是這樣。」

    「高老師教得很好。」

    「是其它科的老師比較凶,所以我們才沒有時間把理化的習題寫完。」

    大家七嘴八舌,爭著替高明德辯護。夏琳看在眼裡,不禁對高明德的魅力大為歎服。

    「大家先安靜。許世明,你是理化小老師,你倒是說說看問題出在哪裡?」

    許世明慢吞吞地站起來。「老師,這一次考試的範圍是韓老師在暑假的時候教的,有點久了。最近歷史、地理的小考都比較多,考不好要被打。而且老師你的習題也變多了,我們才沒辦法兼顧到理化。」

    夏琳有點啼笑皆非,「你們的意思是說,考不好不是你們的錯,是老師們的錯囉?」

    學生們面面相覷,不敢出聲,教室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你們看到新來的老師好欺負,就變得散漫了。」夏琳斥責,「高老師不是不打人,是我拜託他不要打,因為他是空手道五段的高手。」

    男生全都「嘩」的一聲,驚愕不已。

    「如果你們真的把他惹毛了,知道後果吧?到時候我可不會阻止他動手處罰。」

    「老師,現在教育部明文禁止不能體罰學生耶。」一個平素比較大膽頑皮的學生自動站起來發言。

    夏琳歎了一口氣,都怪她實行民主,平常太寵他們,以至於他們都不怕她,常常沒大沒小。

    「王軾文,我記得每年剛開學的時候,我們都在班會上進行學生投票跟家長投票,決定要不要保留體罰,結果家長支持率有八成,你們也有六成。」夏琳提醒他,「而且不要忘了,我已經有一年半沒打過人,只罰你們打掃廁所,維持環境整潔。古有明訓,  灑掃庭除也是教育,你還有什麼話說?」

    「但是……」

    「我還記得前年家長會,你爸媽還再三拜託老師要對你好好管教,不管怎麼打罵都行,如果老師下不了手,只要打電話跟你爸爸說一聲,你爸爸一定會拿家法狠狠打你一頓。我知道你覺得如果老師這麼做,就是打小報告。老師也曾經在班上宣佈,不管你們犯多大的錯,只要你們誠實跟老師報告並且認錯,答應下次不再犯,老師會盡量在學校裡解決,不會故意告訴你們的爸媽。現在我問你,你犯錯的時候,老師有去跟你爸媽打過這種小報告嗎?」

    王軾文低下頭,「沒有。」

    夏琳掃視全班,「這一次段考範圍是韓老師教的,你們也同意她一直教得很好,大家都聽得懂。而且既然是那麼久以前教的,韓老師出的習題怎麼會沒時間寫完?」

    大家都低下頭。

    「老師一向把你們當男子漢對待,只要你們信守承諾,老師也會信守承諾。當初我告訴你們韓老師的噩耗時,你們不是向我保證,為了不辜負韓老師,你們一定會好好用功的嗎?況且高老師還在考前特地犧牲休息時間幫你們複習這一段內容,你們現在說說看,能把考不好的責任推給其它老師嗎?回答我,能不能?」

    「不能。」孩子們小聲地回答,充滿心虛和慚愧。

    「很好,現在你們知道了,是不是甘願受到處罰?」

    「甘願。」

    門旁突然爆出一陣掌聲。夏琳轉頭,看到高明德站在門口,拚命鼓掌。

    「說得好!」

    該死的傢伙!她已經躲了他一個多月,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夏琳靈機一動,對學生說:「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我想現在由高老師來跟你們講話。高老師,請。」

    高明德一愣,夏琳已經離開講台,經過他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交給你了。」

    「喂!等等!」

    夏琳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喚,逕自離去。

     夏琳接下來連著四堂都是一年級的數學課,等到課上完,又看到高明德堵在門口。

    「夏琳,我有話要跟你說。」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夏琳瞥了他一眼,「高老師,我要去一趟銀行,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

    「夏琳!」高明德握住她的手腕,神情甚是嚇人。

    「你幹什麼?放開啦!」

    這時已經有一群學生好奇地駐足圍觀。

    「不許敷衍我,這也跟你的學生有關。」

    夏琳打量他,確定他不是說謊,於是點頭,「好吧。」

    高明德這才放開她,「走吧。」

    他們又來到上次那家泡沫紅茶店。

    「到底有什麼事?」

    高明德深深地注視她,「如果不是為了學生,只怕這一輩子你再也不會願意跟我說話了。」

    夏琳默然,因為這句話很接近事實。

    「從開學到現在,我一直見到你為了你的學生,跟每個任課老師做好幾次長談,討論他們的小考成績。而我呢?除了開學時的那一次談話之外,我幾乎都見不到你。」高明德滿肚子火,「這次段考,你班上的成績,除了理化以外,每一科都是三年級之冠,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夏琳無言以對,因為他說的是實情。

    「我不是要逃避責任,但是身為你的老同學跟新手,我得到你的關心卻最少。你放任我在暗中摸索,這不但對我極不公平,對你的學生又何嘗公平?」

    夏琳搖頭,「正因為我是你的老同學,我還不瞭解你的能力嗎?所以我才這麼放心。事實也證明,學生對你的評價極高,我沒有看錯人啊!」

    高明德望著她,臉上現出苦笑,「多謝你的抬舉,我還沒想到你居然這麼瞭解我,但是學生成績退步也是事實啊!」

    夏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對不起,這是我的疏忽,我不該受私人情緒左右。以後你需要任何協助,我一定盡全力幫忙。」

    高明德深知夏琳的個性,她一向說到做到。

    「有你這句話,我心裹踏實多了。」高明德恢復開朗的神情,「你不知道這段日子以來,我每天都遲得戰戰兢兢,忐忑不安。」

    「我看你沒有適應不良啊!而且你的人緣還不是普通的好。」

    夏琳冷眼旁觀,見他經常與年輕的女老師們在一起笑鬧。只要他做一些他還不太熟悉的事,都會有人自動來幫忙。

    「還說呢!我實在受不了那些女人在我旁邊嘰嘰喳喳。」他一臉無可奈何,「為什你每次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我看你樂在其中啊!」

    「造句話聽起來有點酸味喔!」高明德笑得曖昧。

    「沒錯,我是在吃醋。」夏琳大方地承認,「當我還是菜鳥的時候,從來沒有受過這麼熱情的待遇,論起暗中摸索,你的經驗一定不比我多。有一張漂亮的臉孔果然吃香,可以省掉很多力氣,馬上受到別人信賴。」

    「這是第一次聽到你承認我的外表出眾。」高明德瞪著她,「但是我聽起來很不高興,我是那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爛橘子嗎?難道造就是你始終對我沒有好感的原因?」

    「我有這麼說嗎?高老師。」夏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上帝賦予公孔雀華麗的羽毛,就是為了讓它炫耀,藉此來吸引雌性。每個人的相貌來自於父母,不論媸妍美醜,都必須接受。既然你遺傳了一副好相貌,這跟你出身豪門,自然可以少奮鬥十年的道理相同。這是與生俱來的優勢,你沒有必要捨棄不用,那未免有點矯情,但若說我完全不羨慕,那更矯情。」

    高明德有些生氣,「你這話分明是藐視我的人格。」

    「我很懷疑你還有人格,因為你曾經侮辱過我母親。」

    「你還記恨我小時候的無心之過啊?」

    「小孩子說的話最真實。為什麼人都要把別人踩在腳底下,來顯示自己的優越?」

    夏琳微笑道:「你為甘地造句自言自語下了最好的批注。原來這種劣根性真的是從小就有,算是人類的本能。」

    高明德納悶,怎麼從以前到現在,口齒伶俐的他從來沒講贏過她?

    「原來你真的很容易記仇。」

    「所以記得少來惹我。」

    這是絕對辦不到的。高明德在心中補上一句。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06:56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09 編輯

第二章

高中時期的夏琳,脫去了刺蝟般的外衣,但是孤僻依舊。

    高明德在高中時代,風頭更勝以往。

    她是為了獎學金才放棄第一志願,來到這個中學就讀。

    而他則是為了某個特殊原因,也放棄了第一志願,選擇這所高中。

    這所學校采男女合班。第一年,他們不同班。

    雖然不同班,但是想不知道對方的動靜相當困難,因為在全校成績排行榜上,她每次都是一年級的第一名,他是第二名。

    這個事實總是讓高明德氣得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只要有她在,他就跟第一名的寶座無緣。

    此外,高明德加入空手道社,結果因為表現傑出,第一年就被升為主力選手。

    夏琳則沒有參加任何社團。她跟小學時一樣,空閒時間都給了課外讀物。

    黃鈺從一年級就跟夏琳同班,因為書本與她結緣。在一次午休時間,她看見夏琳坐在操場旁邊的一棵大榕樹底下,手上捧著一本書。

    黃鈺驚訝地發現,平常臉上很少有表情的夏琳,居然看書看得笑出來。

    黃鈺是一個有旺盛好奇心的女孩,心想此刻夏琳不像平日一般冷漠,也許不會介意自己上前打擾。

    「夏琳,你在看什麼書?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夏琳抿了抿嘴,說:「我在看科幻小說。」接著把書遞給她。

    黃鈺接過來一看,是黃海翻譯的《我,機器人》,作者是艾西莫夫。

    「這本書好笑嗎?」

    夏琳搖搖頭,「我不是覺得好笑,而是很佩服作者,居然想得出『機器人三定律』。」

    「什麼是『機器人三定律』?」

    「作者在書裡設定,被做出來的機器人必須遵守三條定律。第一條,機器人不可以傷害人類;第二條,機器人在不違反第一條定律的情況下,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第三條,機器人在不違反第一條及第二條定律的情況下,必須保護自己。」夏琳又笑了起來,「這三定律是科幻小說裡的東西,現在卻被科學家奉為圭臬,你說作者是不是天才?」

    黃鈺也覺得有趣,「原來如此,這本小說一定很好看。」

    「這本小說的作者不但創造出這三條定律,更了不起的是,他能再從三定律的矛盾處衍生出故事來。他對科幻小說的貢獻,就像金庸對武俠小說的貢獻一樣,把這種原本是通俗的,甚至算是不入流的小說提升到文學的層次。」

    「原來你喜歡看這種小說啊,一般女孩子很少看這種書,多半會看言情小說,你會看那種書嗎?」

    夏琳笑了笑,「除了純文學以外,我只看推理跟科幻小說。言情小說的作者裡我還沒看到有大師級的人物可以跟曹雪芹媲美的,所以我沒有什麼興趣。」

    「你一定看過很多書了?」

    「閱讀是我的興趣。這本書不錯,我快看完了,可以借你看。」

    夏琳的書大多是父親的遺物,他在世時就有一房間的藏書。

    黃鈺吃了一驚,沒想到看起來冷漠而難以親近的夏琳竟會如此熱情大方。

    因為這本書,她們成為知心好友,時常交換書本及讀書心得。

    高明德則是過著完全相反的日子。

    他不但忙於功課,也忙著社團,還忙著戀愛。

    說是戀愛,其實並不正確。他經常跟某一個女孩忽然之間走得很近,常常一起回家,被別人看到,然後過不了多久,他身邊的女孩又換了一個人。

    為什麼他老是如此呢?他是這麼說的,「她常常來找我問功課,天黑了,女孩子一個人回家不太安全,我就只好送她回家啦!」

    天啊!這是什麼爛理由?

    那又為什麼不繼續送了呢?

    「因為她說她已經告訴別人,我們是男女朋友。這不是事實啊,我不喜歡說謊的女孩子。」他總是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說。

    他的哥兒們對他這種對感情遲鈍的個性已經見怪不怪,笑得沒力。

    但是唯一能跟他接近,而且最被大家看好的女孩子,就是跟高家是世交,全校公認的校花伍毓華。

    伍毓華不但長得漂亮,而且多才多藝。她參加國樂社以及美術社,從小學習芭蕾,儀態優雅,天生具有高貴的氣質。

    高明德與她站在一起,真是才子佳人,非常登對。

    註冊那一天,學生都擠在佈告欄前,看自己被分到哪一班。      

    「好耶!感謝老天。」高明德先找到自己的名字,接著仔細看同班同學的名單。當他看到一個認識的名字時,立刻吹了一聲口哨。

    「明仔,你在高興什麼啊?」

    「沒什麼,只是看到認識的人也在同一班。走!我們去吃冰。」

    過了一個小時,在同樣的地點,有兩個女生擠在人群中抬頭看佈告欄。

    「夏琳,我們還是同一班-!」黃鈺歡呼一聲,接著她發現夏琳的眉頭是皺著的。

    「夏琳,你怎麼不高興啊?」

    「黃鈺,我很高興跟你同班,但是班上有一個我不想見到的人。」夏琳隨即舒展眉頭,「算了,理他那麼多做什麼?我們走吧。」

    結果夏琳與高明德被編在同一班。
  
    「好了,現在我們要選班級幹部。」導師在站在講台上主持第一次班會,「我們先選班代,提名五個人,第一與第二高票的候選人分別擔任正副班代,請大家踴躍提名。」

    「我提高明德。」一個也是空手道社的同學舉手。

    「很好,接下來還有沒有人提名?」

    高明德忽然舉手,「我提夏琳。如果我當上班代,有她當副班代,可以幫我很多忙。」

    夏琳瞪他一眼。

    這個傢伙怎麼臭屁到這種程度?就算他人緣好,篤定當選,也不該這麼自大。

    憑什麼說她非擔任他的副手不可?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否班上同學受到高明德那番話的影響,開票的結果,高明德當選班代,夏琳是副班代。

    高明德的確是天生的領袖人物,他當上班代之後,帶動整個班級的氣氛,變成活潑外向的班級,積極參加校內外各項活動,甚至組隊報名參加電視台一個益智遊戲型的綜藝節目,由於事先準備充分,加上預先練習加強同學的默契,因此同時獲得晉級遊戲決賽及拉拉隊冠軍。

    重大的決策輿提議都是高明德的事,於是夏琳變成專門處理瑣碎的雜務。

    夏琳為了盡量不與高明德有任何接觸,常常悶不吭聲把雜事做好,讓高明德出盡風頭。

    他們經常意見相左,爭執不下。例如為了去電視台錄像,高明德提議做班服,光是為了這件事,兩個人就吵翻天。

    這似乎不影響他們的交往,關於他們的傳言甚囂塵上。

    伍毓華的設計圖具有專業水準,相當吸引人。

    「我覺得我們去電視台,一定要引人注目,所以顏色武樣一定要搶眼。」高明德振振有詞。

    「我反對!花八百塊錢做那種印著校名的拉拉隊服太過華麗怪異,也不過才穿一次。如果要醒目,只要去買那種花色鮮艷的運動服就可以了,大家平常還可以穿。」夏琳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高明德舉起那張設計圖,「這件衣服有什麼不好?用色大膽,而且線條俐落,我看不出有什麼怪異之處。」

    「拜託,設計圖是平面的,而且顏色一定跟實際上的染色有差距。我說這件衣服就是有問題。」夏琳毫不讓步。

    「乾脆我們讓同學們投票決定,這樣總行了吧?」高明德火了。

    夏琳閉上嘴,她當然知道單憑她的理由,在表決時一定鬥不過那張美麗的設計圖,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是正確的。

    事實正如夏琳所料,班上同學一面倒地支持那張設計圖,但是等他們拿到成品,卻都叫苦不迭,因為那件衣服太華麗、太招搖,簡而言之,穿上的感覺就像一聖誕樹」。

    如果說高明德是光,那麼夏琳就是影子。大家目光的焦點往往集中在班代身上,忽略了副班代付出的心血和勞力。

    為此黃鈺經常為好友打抱不平。

    「為什麼整理意見調查表的事也要你一個人做?高明德不會分擔一半嗎?他這個班代真是既風光又輕鬆。」

    「算了,黃鈺,這件事又不算複雜,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拜託,你晚上還有家教哩!你哪兒來這麼多美國時間?」

    夏琳此刻已是孑然一身,必須自食其力。她經由黃鈺的幫忙,當一個小學一年級學生的家教。由於學生家長事業忙碌,常常很晚回來,因此夏琳要陪他遊戲,所以她有時還得擔任保母。

    「算啦!你今天不是要早點回去嗎?趕快走吧。」

    「今天我不能留下來幫你,那你讓我帶一半回去,兩個人做總是比較快。」黃鈺很講義氣。

    「沒關係,統計對我來說是小事,我很快就算完了。你趕快回去吧。」夏琳催促好友離去。

    「好吧,那我走了。」

    黃鈺離開之後,教室只剩下夏琳一個人。

    她沒有浪費一分鐘,立刻開始工作。她必須在六點半以前做完,不然她會趕不上家教的時間。

    她的胃又開始痛了,這是她的老毛病。她經常為了趕時間,也為了省錢而沒吃晚餐。

    這段時間是社團活動時間,但是高明德今天因為意外扭傷手腕而早退,又把皮夾忘在教室,因此回教室去拿。

    當他站在教室的後門旁時,不禁被眼前這一幕景象震呆了。

    教室裡沒有開燈,夕陽的餘暉從窗口投射進來。夏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就著夕陽的光線專心的工作。她偶爾拿起一張紙對著陽光,想看清楚內容,金黃色的光線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彷彿在她周圍鑲了一道金邊。

    夏琳的肌膚很蒼白,幾近透明,陽光似乎可以輕易地穿透她的肌膚。

    高明德被眼前造一幅圖畫攝去了心魂,久久不敢移動,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直到太陽幾乎完全隱去,夏琳站起來準備開燈。她轉身看到高明德呆呆地站著,有點意外,不過她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來。」高明德順手打開門旁的電燈開關,接著走進教室。

    「謝謝。」她低聲說完,立刻返回原位坐下。

    「你在幹什麼?原來在統計這些意見調查表啊。」他走到她身邊,彎身查看。

    夏琳不理會他,繼續埋首工作。

    「為什麼不找我一起做呢?」高明德壓抑心中的不滿-夏琳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也就算了,但是竟然將他這個班代忽略到這種程度。

    夏琳簡單地回了一句,「我一個人做就可以了,你去忙你的吧。」

    她忍著胃痛工作,還要分神應付他,真累啊!

    高明德被她淡漠的態度惹火,「夏琳,我們兩個是正副班代,有什麼工作都應該平均分配,你為什麼要悶不吭聲全都攬過去?」

    夏琳繼續工作,連頭都不抬一下。

    高明德氣惱,一把搶走她手上的筆,「夏琳,我在跟你說話,你幹嘛端架子啊?你這樣一意孤行,別人還以為我在推卸責任,欺負你一個女孩子。」

    夏琳猛地站起來,對他大吼:「班代大人,您教訓得是,我錯了,我不該一意孤行,有損您的名譽!我不該認為您當初陷害我當副班代就是在打這個如意算盤!」

    高明德張口結舌。

    她把一疊紙扔到他頭上,「原來你是怕別人說閒話會損害你完美的形象,你幹嘛不早說?幹嘛杵在那兒說廢話?來接啊!」

    夏琳的胃部傳來劇痛,接著感到昏眩。

    高明德發覓她不對勁,『夏琳?夏琳!』

    夏琳腿一軟,昏過去了。

    「她長期營養不良,導致貧血和胃潰瘍。」

    高明德急忙將夏琳背到學校附近的診所,醫生診斷之後下了結論。

    夏琳躺在病床上,吊著點滴。

    看見針頭插在她纖瘦的手臂上,以及她那蒼白的面容,高明德暗暗責罵自己,剛才他不該說那些莫名其妙的混帳話來刺激她。他本來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單純想要分擔工作而已。

    為什麼一碰到她,他的表現就會完全走樣呢?

    原來夏琳一直以為當初他提名她選班代是不懷好意,所以才不給他好臉色看,寧可獨攬一切工作,也不肯開口要求幫忙,她的脾氣還真硬。

    可是他當初真的沒有那個意思,而是為了……

    唉!都怪他太笨、太粗心,忽略別人可能會誤解自己。

    每次看到夏琳跟黃鈺兩個人互相討論功課,並且互相交換書本跟讀書心得,他就油然生起羨慕之情。

    其實那些書他平常也都涉獵,但是一般同年齡的朋友很少會去看深奧難懂的人文哲學書籍,更別提像夏琳那樣廣博的閱讀興趣了。

    如果他與夏琳能夠和平相處就好了。

    夏琳終於醒過來。

    「我怎麼會在這裡?」她打量四周。

    「你昏倒在教室裡,是我把你送來看醫生的。」高明德輕聲回答。

    「糟糕!現在幾點了?我趕不上家教了!」夏琳準備下床。

    「不行,你還在吊點滴,你是病人,必須好好休息。」

    「我沒有時間,也沒有本錢生病。」夏琳微慍地道:「請幫我找護士來把針頭拔掉。」

    「夏琳!」高明德輕喊。「你的身體已經很虛弱,要是你再這樣不愛惜自己,很快就會生大病的。」

    話一說出口,他才省悟自己又說錯話了,真想捶死自己。

    「那也是我的事,跟你不相干!」夏琳火大的說。

    「夏琳,算我拜託你,你就休息一天,我幫你打電話跟你的家教學生解釋。」高明德幾乎用懇求的語氣說。「他們會諒解的,好不好?」

    夏琳發現自己才講幾句話就開始眼冒金星,沒辦法,只好聽他的了。

    「一天沒去就損失三百塊錢。」她喃喃自語。「我真是倒霉。」

    「你很缺錢用嗎?」高明德傻傻的問。

    夏琳瞪他一眼,「三百塊錢可以讓我活一個星期,你不明白嗎?」

    一天一個便當,一星期就不止三百塊錢了。高明德張口結舌,完全想不通她怎麼可以那麼省。他一星期的零用錢就是這個數目的好幾倍。

    「那你怎麼會常常買書?」

    「那是舊書,如果不是我爸爸留下來的,就是我去光華商場買的。」夏琳沒好氣的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想他們起對班服的爭執,難怪她會氣成那樣,要拿八百塊錢去買一件只能穿一次的衣服,她當然會咬牙切齒。

    「算了,這跟你沒關係,你也不會懂的。」她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高明德莫名其妙地心痛起來,這比直接罵他是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少爺還令他難過。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夏琳好好溝通,這使他相當沮喪。

    夏琳果然遵守諾言,盡力幫忙高明德的教學。

    首先她去拜託韓玉梅的家人,將韓老師之前所用的筆記跟講義給她,她再轉交給高明德,並且一一指出其中值得參考的地方。

    她也花很多時間跟他說明班上每個學生的個性及學習情況,讓他知道該如何兼顧每個學生。

    高明德發現夏琳的認真與盡責真是世間少有,他更清楚地意識到這原本應該是他的工作,卻落在她身上,這似乎和他們高中時代的情況相同。他真是慚愧到極點。

    除了盡力做好教學的工作,他也以他的方式幫助夏琳。

    比如當他發現夏琳班上的學生開始煩躁不安,念不下書的時候,就會約他們一起打球。他相信學生在發洩完過剩的精力之後,自然會定下心來,順便可收健身之效,一舉兩得。

    經常一起打球的有游家齊、孫大邦、邱志輝、王軾文、趟勤、何偉華,這幾個孩子都是比較活潑好動的男生。

    他也常常裝作不經意地探詢他們對導師的看法,他發現夏琳在這些孩子們的心目中的地位無可替代。

    有一天傍晚,他們打完了球,大家拿起放在籃球架下的衣服和書包準備回家,忽然聽到邱志輝大叫:「糟了!我的皮夾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了?有沒有可能放在教室裡?」高明德關心地問。

    「阿輝,那裹面有多少錢?」游家齊皺著眉頭問。

    「大概幾百塊錢,問題不是錢啦!」

    「你有什麼證件還是重要的東西在裡面嗎?」高明德問他。

    「哎呀!證件沒什麼,裡面有兩張紙,那卡要緊啦!」邱志輝已經慌得語無倫次。

    「該不會是情書吧?」王軾文開玩笑。

    「不是啦!是老師給的活頁紙。」

    學生們一聽,頓時跟著緊張起來。

    「你竟然把那麼重要的東西放在皮夾裡,頭殼壞去了嗎?」趙勤教訓他。

    「如果是小偷,大概拿了錢以後會把皮夾隨手一扔,或許現在還找得回來。」高明德提出意見。

    「那個東西丟掉就完蛋了,大家趕快分頭去找。」游家齊吆喝。

    高明德陪邱志輝往學校西側去找。

    「邱志輝,那兩張活頁紙是怎麼回事啊?」高明德提出疑問,「為什麼其它同學聽了會跟著緊張?那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邱志輝於是娓娓道來。

    國一時的邱志輝跟現在國三的邱志輝簡直判若兩人。

    邱志輝家裡開修車廠,他上頭有三個姊姊,身為父母唯一的兒子,注定了未來要繼承家業。

    邱家的自宅就在修車廠隔壁,邱志輝可以說是在烏漆抹黑,到處都是金屬味、機油味與汗水味的環境下長大的。

    在耳濡目染之下,小學時的邱志輝就對各家名廠、名車如數家珍,就像汽車的活百科。

    邱父認為高學歷不如一技在身,兒子只要受完義務教育,就可以直接到修車廠當學徒,不必繼續升學,所以學業成績只要過得去就好。

    受到父親的影響,邱志輝從小學開始對功課就吊兒郎當,上課經常打瞌睡,成績常在及格邊緣。

    而且由於他經常出入修車廠,與工人、師傅為伍,父母又因忙碌不太管教孩子,因此邱志輝的外表總是-髒邋遢,皮膚上常常東一塊青、西一塊黑的沾著髒污,手指甲也永遠是黑的,還動不動就把髒話掛在嘴邊。

    這樣的孩子,同學們怎麼可能不會對他退避三舍,把他當成瘟疫呢?

    而願意接近邱志輝的,多半也是問題人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邱志輝逐漸變成逃課大王,而且好勇鬥狠,加上他的發育比同儕來得快,長得結實魁梧,很快變成那一群人中的大哥級人物。

    當他升上國一,進入夏琳帶的班上,行為依然故我。

    夏琳從學前測驗及平常觀察中發現,邱志輝是一個高智商的孩子,對數理、機械與空間概念天分極高。

    而且她還發現,邱志輝會主動餵食在校園裡遊蕩的幾隻老狗。那些狗都是以前一位老校工收留,無家可歸的流浪犬,老校工去世之後,這些狗再度無人聞問,它們只好在垃圾場中覓食。

    夏琳認為邱志輝本性不壞,於是決心要將邱志輝導入正途。

    她起先不動聲色,沒有對邱志輝逃課的行為有強烈表示,只是告訴他,他考試的平均分數若能及格,那麼他可以不交作業,但是考試不能作弊。

    邱志輝認為這個老師很識相,雖然他還是把她的話當耳邊風。

    但是不久之後,夏琳就把邱志輝私下叫到辦公室,派給他一個任務。

    夏琳班上有一個具有學習障礙的學生,名叫石孝群。這孩子相當用功,但是他的成績永遠敬陪末座。這種孩子自然成為班上同學嘲弄的對象。

    對於這個孩子,夏琳已經盡力,但是她不是石孝群一個人的老師,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邱志輝,老師要你負責教石孝群數學,當他的小老師。」

    邱志輝乍聽到這句話,差點昏倒,他懷疑老師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老師,你怎麼要我當他的小老師?我……」

    「我知道你在班上的名次也是倒數,但排名還是比石孝群好,不是嗎?」夏琳當然猜得到他心中所想。「而且你不交作業,也常常逃課,可是你的成績還能夠保持在及格邊緣,這證明了你有自己的一套唸書方法。既然正規的方法沒辦法讓石孝群接受,那麼換一種學習方法試試看,或許對他有幫助。」

    邱志輝愣住了,老師的話好像是肯定他,但是這也算值得肯定的地方嗎?

    「老師,我都自身難保了,怎麼顧得了別人?」

    「我並沒有要石孝群考九十分,你也知道,連要他考個五十分,對他來說都是一件困難的事。」夏琳注視著邱志輝,「我對你跟他都沒有要求,只要讓他考試的分數有進步,你就成功了。」

    夏琳看得出來,邱志輝逐漸被她的話說服。

    「你也知道,石孝群在班上沒有什麼朋友,大家欺負他都來不及,誰會有耐性教他呢?」夏琳微微一笑,「邱志輝,某方面來說,他跟你很像,只不過你以為你是出於自願,而他是身不由己。」

    這幾句含意深遠的話,邱志輝並不能夠完全理解,不過另外一層的含意他可是瞭然於心。他是班上少數不曾對石孝群惡作劇的同學之一。

    「老師,他怎麼能跟我比呢?誰敢欺負我啊?」邱志輝爽朗地大笑,「老師的意思是希望我同時保護石孝群,好讓他不再被欺負,對不對?」

    「聰明!」夏琳笑著豎起大拇指,「那麼,你願意接下這個工作嗎?」

    「好吧!不過要是我自己也不會的地方……」

    「不要緊,你可以隨時來找我。」夏琳隨手拿起一張白紙,撕下一角寫下電話號碼,「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而我通常會在學校待到七點,你絕對找得到我。」

    「謝謝老師,那我先走了。」

    等到邱志輝離開辦公室,坐在夏琳對面的溫老師馬上問:「你怎麼會想到這麼做?邱志輝那孩子常常逃課,自身都難保了,而且他要是對石孝群不耐煩,難保不會出什事,你還……」

    「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只要他願意,成績絕對會好起來。」夏琳對溫老師微笑道:「不過,想讓他留在學校,需要一個強而有力卻不會令他反感的好理由,而我正給他這麼一個理由。」

    溫老師有些懂了,也露齒而笑,「所以你先肯定他,再給他一個基於正義的理由,所以他沒辦法拒絕?」

    「正是。而且我相信會奏效,因為這孩子的責任心很重,只要他把這件事當作他的責任,絕對不會偷懶。」

    「你是在下一個賭注,但是……」

    「溫老師,這個賭注我是穩賺不賠,頂多沒有達到效果,但是情況不會更糟。」夏琳信心十足,「我們就等著瞧吧!」

    正如夏琳所料,邱志輝的確很認真地執行老師交代的任務。

    他每天都到石孝群家跟他一起做功課。石孝群是一個單純的孩子,當邱志輝跟他講解習題,費了很多腦筋終於把他教會的那一刻,石孝群都毫不掩飾對邱志輝的讚歎與崇拜之情,而邱志輝也如約將石孝群納入羽翼下保護,從此沒有人敢再欺負他,這使得石孝群更加信賴邱志輝,也變得比以前開朗多了。

    邱志輝從石孝群單純與崇拜的眼光中得到意想不到的成就感,而絞盡腦汁想要把教學變得更明白易懂的過程也讓他獲得許多樂趣。而且,邱志輝對於石孝群明明資質不高,卻還是孜孜不倦的學習精神感到汗顏。

    因此他對這件任務越來越用心,也不常逃課了,放學後常常去找夏琳,務必把當天的數學功課弄明白,才前往石家。

    這麼一來,邱志輝在外面遊蕩的時間也少了,自然和那些狐群狗黨疏遠。

    兩個學生在成績上都有明顯的進步,尤其是邱志輝,他的數學成績一下竄升到前面,成為全班最高分。

    但是這麼一來,卻引起班上部分同學的不滿,他們一致認為老師偏心,私下幫邱志輝補習,所以邱志輝才進步這麼多。

    「你們全都誤會老師了,是我去找老師問問題,再說老師也沒有收錢,怎麼算是補習?」邱志暉極力替老師辯護。

    「那老師就更偏心,我媽幫我請家教老師,要花很多錢,你卻一毛錢都不用花,搞不好老師還藏私。」

    「早知道我也逃課,再去找老師替我免費補習一個小時就好了。」

    不滿的同學你一言我一語的抗議,最後驚動一些家長對此表示關切,他們不希望老師偏心任何一個學生。

    為了這件事,邱志輝跑去找老師道歉,夏琳卻不以為意。

    「如果他們懷疑老師上課留一手,就讓他們放學後也來找我,跟你一起聽我講解算了。」

    「老師,這樣是行不通的啦!」邱志輝忿忿地說:「那些傢伙只會說風涼話,他們沒想到老師這麼做是為了石孝群,真是一群智障!」

    夏琳大笑,邱志輝還不曉得這計畫其實大部分是為了他。

    「不然這樣好了,只要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願意代替你去教石孝群,那麼他們就可以跟你交換,你也用不著這麼辛苦了。」

    「不,老師,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夠教他。」邱志輝一本正經的說:「而且除了數學以外,我還可以教他其它的功課。其實石孝群不笨,只要用對方法,編一些好聽又好記的口訣,他就可以學會。」

    夏琳凝視這個前不久還在混日子的學生,現在他的雙眼閃閃發亮。

    「不過這樣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夏琳慢吞吞地說。「只要你繼續教石孝群功課,那你放學後勢必得常常來找我,其它同學會越來越嫉妒你,到時候怎麼辦呢?」

    邱志輝抓抓頭,「老師,我看也只有這樣,以後我會乖乖上課,反正老師上課教的,我聽一聽就差不多了,不需要老師特地留下來等我。」

    成功了!夏琳等的就是這句話。

    「那好,以後我們『晚餐的約會』就此告一段落。」

    最後,邱志輝終於如夏琳所願,當個正常上下課的學生。

    不過還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那就是關於繼續升學的問題,邱家的態度一如從前。

    對於兒子成績進步,邱父沒有太大的喜悅,反而對他花了那麼多時間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極度不滿,為此父子倆吵了好幾次架。

    夏琳從邱志輝的周記以及家庭聯絡簿上得知這件事情,打算動身前去邱家做一趟家庭訪問。在此之前,她花了不少工夫做準備。

    邱家夫婦兩個人是完全相反的典型,父親虎背熊腰,聲如洪鐘;母親嬌小瘦弱,沉默寡言。而她去的那天,邱志輝的三個姊姊都不在家。

    夏琳起先客氣地寒暄,將話題轉移到車子上。這是她事先計畫,並且惡補的結果。

    邱父果然打開話匣子侃侃而談。他誇耀自己的修車紀錄裡,沒有漏掉任何一輛名牌車,並且跟夏琳熱烈地討論起前輪定位,甚至談論到沒有大王梢的懸吊繫統如何計算前輪的內傾角。

    夏琳大致摸清了邱父的脾氣,於是開始導入正題,提起邱志輝升學的問題。

    邱父瞼色一整,「老師,我就只有阿輝這一個兒子,將來我們家的修車廠一定要他來接手,所以他不必念什麼高中,畢業以後直接在廠裡當學徒就好了。」

    任憑夏琳怎麼苦勸,邱父都堅持己見,並且聲調越來越高。

    「邱先生,我沒有說當黑手不好。事實上,我也敬重技術一流的修車師傅。但是您有沒有想過,剛才您讚不絕口的那些名車之所以有名,全是因為他們有第一流的汽車設計工程師。他們或發明、或改進,從以前的內燃機引擎,後來的回轉活塞式引擎、前輪傳動、自動變速箱、差速器,到今天的獨立懸吊繫統、ABS、TCS,這些都是工程師發明出來的東西,也因為這樣,汽車業才有今天,而且多虧了他們,修車變成非常專業的技術,才能如此蓬勃發展。」

    「夏老師,你也承認干修車師傅很了不起,我叫阿輝當個黑手有什麼不對?」

    「邱先生,您也許修過藍寶基尼之類的名車,但是您見過它們的機會應該有限。但是工程師設計出來的車子,是要行銷到全世界,或許可以像法拉利一樣用自己兒子的名字命名。人家說虎死留皮,人死留名,那樣不是更好嗎?」

    「我才不敢夢想那款代志。」邱父咬住下唇。

    「這不是想想而已,邱志輝有這種能力。」夏琳更進一步據理力爭,「再說男子漢本來就該讓他出去闖闖,見見世面,就像邱先生您赤手空拳,到今天有這麼大的修車廠。您應該讓邱志輝也去拚拚看,將來能不能當世界有名的汽車設計師。」

    邱父霍然站起來,指著夏琳的鼻子大罵:「講來講去,你就是瞧不起干黑手的。對啦!我是沒見過世面,那又怎樣?像你讀到大學,我是講不過你,可是當老師的光憑一張嘴又有什麼用?」

    在一旁的邱志輝與邱母急忙拉住邱父,但他還是咆哮不已,夏琳只有匆匆告辭。

    邱志輝送夏琳到巷子口,不停地對老師鞠躬道歉。

    「老師,對不起,我爸就是這種人,請老師不要放在心上。」

    夏琳微笑道:「老師不會介意,倒是你,應該要好好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老師今天說的話很有道理。」邱志輝頻頻點頭,「當設計師的確比做修車師傅好太多了。我也希望將來有一天能當上設計師,設計出來的車子在世界各國的大街小巷到處看得見。」

    「不過你也不要因此看輕了修車師傅,他們也很重要。」夏琳笑著拍拍他的肩。

    「老師,你很喜歡車子嗎?不然你怎麼懂這麼多?」

    夏琳不禁失笑,「那是我惡補了兩天的成果,現在我已經把它丟光了,別跟你爸爸說喔!由此可知唸書是不能臨時抱佛腳的,你要牢牢記住。再見囉!」

    邱志輝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夏琳的背影離去。他沒有想到老師會為了他,強迫自己硬去記那麼多關於汽車的知識,這真是教人不敢置信。

    當天深夜,邱志輝正在房裡寫功課,邱母推門進來。

    「阿輝啊,別太晚睡,身體要緊。」

    「媽,你放心啦!」邱志輝笑了笑,「爸的氣消了沒?」

    「安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氣過就算了。」邱母對兒子笑笑,「再說,你老師講得有道理,我看得出來,你阿爸嘴巴硬,還是聽進去了。你別煩惱,好好用功唸書,別再做散仙。」

    「我知道啦!」

    升上二年級之後,邱志輝各科成績都有明顯的進步,而石孝群的成績竟然也快要及格了。

    班上同學對邱志輝紛紛改變態度,不再敵視與鄙棄。

    有一次,正值夏琳教一個數學的新觀念,她發現學生們將近一個星期還是不懂這個觀念,偏偏段考即將來臨,這又是考試範圍,而且其它科目的難度也增加不少,大家都很煩躁,全班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

    於是在某個星期四的最後一堂數學課,夏琳在課堂上宣佈增加一項家庭作業,第二天要交上來。

    「班上一共有四十二個同學,你們用一張紙把除了自己以外其它四十一個同學的名字列上去,在名字後面寫下你認為那個同學有哪些優點,他曾經做過哪些好事。要仔細認真地作答,這也要算分數。」

    「老師,萬一有人只有缺點,想不出他的優點來要怎麼辦?」王軾文舉手發問。

    游家齊聽到立刻反駁,「那種煩惱輪不到你,我才應該煩惱根本找不到你的優點。」

    全班在大笑聲中下課。

    第二天,學生準時交上這個特別的作業,當天晚上,夏琳熬夜把那些學生寫的評語整理好,分別謄錄在活頁紙上,預備第二天發給那些學生。有些人的評語竟然多達兩頁。

    星期六早上,學生在數學課剛開始的時候拿到這些評語,全都笑逐顏開。

    「我沒想到有人這麼喜歡我。」

    「沒想到那件事有人還記得,我自己都忘記了。」

    大家在底下七嘴八舌,不過都是歡欣鼓舞的表情,一掃過去的陰霾。

    邱志輝看到自己的評語有兩張活頁紙,上面是夏琳娟秀的字跡,一筆一筆地記錄著同學對他的評價,多半對他當石孝群私人家教一事表達敬佩之意,稱讚他有毅力,頭腦聰明,又有正義感。

    語末,夏琳用紅筆加上兩行比較大的字跡--做得好,你成功了!

    邱志輝的眼睛竟然熱辣辣地疼痛起來。

    聽完邱志輝的敘述,高明德的眼睛竟然也熟辣辣地疼痛起來。

    他對夏琳只有欽佩,跟她比起來,他實在汗顏。

    「找到了!在這裡。」

    在學校後方的垃圾場裡,邱志輝看到地上躺著被小偷丟棄的皮夾。他急急忙忙衝過去撿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放鈔票的地方,而是去翻裡頭的夾層。

    「還在、還在!太好了,真是嚇死人了!」邱志輝抱著皮夾,幾乎跳起舞來。

    「你要好好把那兩張紙收好,這是千金難買的稀世珍寶。」高明德拍拍邱志輝的背,由衷替他高興。

    他甚至感到微微嫉妒,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10:33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42 編輯

第三章

「夏老師,你的學生已經升國三了,常常跟高老師打球,你都不管啊?」溫老師問。

    「男生嘛!總是精力旺盛,讓他們流流汗也好。」夏琳微笑道。

    「但是他們真的浪費太多時間,高老師實在不應該太常找學生去打球。」

    「他是新老師,需要跟學生們盡快培養感情。我想他知道分寸。」這一點夏琳相當信任他,所以放任他去做。

    「夏老師,你跟高老師的感情不錯哦!」隔壁桌的張老師笑咪咪地說,她是個好媽媽型的中年女人。

    夏琳實在快要受不了了。最近很多人用這種曖昧的語氣將她跟那個傢伙扯在一起,包括那個始作俑者校長。

    「張老師,我跟高老師不過是老同學,他說基於同學道義,我必須幫他適應新環境,否則會影響到我的學生,我才勉強接受他的威脅,不然我才沒那麼多閒工夫哩!」

    「可是大家可都不是這麼想喔!」張老師一臉神秘兮兮,「在我看來,那只是他的借口罷了。他又不是只教你那班的理化,怎麼其它班的學生都沒問題啊?那不是明顯的偏心嗎?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搞不好他對你這位老同學有企圖喔!」

    夏琳忍不住笑起來,「張老師,就因為是老同學,我太瞭解他了,所以我認為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夏老師,難道你沒有發現他對其他年輕女老師都不假辭色,獨獨對你黏得很緊嗎?」張老師笑呵呵地道:「依我看,他早就過了吃奶的年紀,這種行為絕對不是小男孩怕生。他的個性應該很容易交到朋友,你沒想到這一點嗎?」

    經過張老師這一提,夏琳也有點懷疑,但她還是不相信他會對她有意思。

    「這我就不太清楚,不過我想張老師你猜錯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高明德一身運動服,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辦公室,肩上還搭了一條毛巾,一望即知他剛才又去跟學生打球了。

    「夏琳,我昨天發現一家不錯的麵店,你要不要一起去?」他的聲音洪亮,傳遍整個辦公室。

    張老師聽了,朝她擠擠眼睛。

    「我肚子不餓,你自己一個人去吧。」夏琳假裝沒看到。

    「可是一個人吃很無聊啊。』他一臉無辜。

    夏琳聽到周圍有竊笑聲,於是沒好氣地說:「那你去請其它人啊!」

    「可是你是我的老同學,怎麼可以對我見死不救?我真的快餓死了啦!」他幾乎哀號。

    「不要,我不喜歡跟全身汗臭味的傢伙同桌進食,會沒有食慾。」

    高明德正要說話,一個姓陸的女老師插嘴,「沒關係,高老師,我也還沒吃中飯,而且我不怕聞到汗臭味,我跟你去好了。」

    陸老師很年輕,長得相當漂亮,因此不乏追求者,但是她對高明德情有獨鍾,經常把握機會主動接近他。

    「對啊,你跟陸老師一起去吧。今天是星期六,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不等他回答,夏琳抓起皮包就離開辦公室。

    她沒走幾步,高明德就追上來,「等等我啊!夏琳。」

    「你還有什麼事?」

    高明德跑到她面前,鄭重地請求,「夏琳,你等我十分鐘就好,我去沖個戰鬥澡,換一套乾淨的衣服,這樣就可以一起去吃麵了,好不好?」

    夏琳終於忍耐不住,「高老師,今天是星期六,我決定放自己一天假,不想再跟你談公事,你就不能放過我嗎?你忍心這樣虐待你的老同學?」

    「你不想談公事,正合我意啊!」高明德笑嘻嘻地說。「那我們就談私事,但是總是要填飽肚子嘛!要是你不喜歡吃麵,我們去別家。」

    「高老師,我有私人約會,不陪你了,再見。」

    她欲轉身離開,卻被一把拉住。

    「你約會的對象是男的還是女的?」高明德的表情霎時變得相當凝重。

    夏琳一愣,「你問這做什麼?」

    高明德領悟自己失態,他幹嘛這麼焦急啊?

    「呃……我是關心你啊!如果你有了男朋友,我可以幫你鑒定一下。」

    夏琳打量他半晌,然後肯定地下結論,「高明德,你在說謊。你早就認定像我這種醜八怪是絕對交不到男朋友的,打算好好的嘲笑我,對不對?」

    他是在說謊,但是他沒有那個意思啊!為什麼她總是把他想得如此不堪?

    「夏琳,你為什麼總是要把我的好意弄擰呢?你真的如此討厭我?」

    高明德原本開朗的笑臉佈滿陰霾。

    夏琳歎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有點反應過度,她曾經承諾不會被情緒左右,把他當普通同事看待的。

    「對不起,我不該隨便發脾氣。」她大方地道歉。「高明德,我已經實踐了我的承諾,能幫你的地方我都幫了,你不該常常來找我,畢竟你是這個學校的一分子,而不是我班上專屬的理化老師。你應該花點時間跟其它老師聯絡感情,這是為你自己好。」

    「我知道,但是我覺得我們的關係從以前就不好,我想改善這種情況,這是我小小的願望啊!」高明德覺得有點委屈。

    「那就從關心但不黏人開始。我真的要遲到了,再見。」

    今天是夏琳跟黃鈺一個月一次的例行約會,她快要來不及了。

    高明德只能沮喪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高明德親切隨和的作風,加上常常跟學生在籃球場上鬥牛,因此跟學生就像哥兒們一樣。

    有一次他跟夏琳班上的幾個學生打球,休息時,他們坐在場外聊天,有幾個女孩子正經過他們面前。

    其中一個女孩子看起來相當文靜,其它女孩子聊得興高采烈,她只是靜靜地微笑。

    游家齊以手肘拐拐高明德,「老師,你看阿文。」

    高明德轉頭,只見王軾文癡癡地看著那群女孩,渾然忘我。

    「王軾文,你在看哪一個啊?」高明德憋住笑問道。

    王軾文回過神來,臉紅得跟西紅柿一樣,「老師,沒有啦!」

    「騙肖!他看的是中間那一個。」趙勤咧開嘴笑道。

    是那個文靜的女孩。「王軾文,你眼光不錯喔!」

    一向活潑多話的王軾文把頭垂得更低。

    「他喜歡她很久了喔!我們從小學就知道了。」游家齊笑著說:「那個女孩叫顏蕙芬,我們三個人小學同班。阿文單戀她好久都不敢講,真是遜斃了。」

    「龜笑鱉沒尾。」王軾文沒好氣地回敬一句。「你會敢嗎?」

    「王軾文,我記得你滿受女孩子歡迎的,難道你就不會想跟其它女孩子交往看看?」高明德好奇地問。

    「老師,你有所不知,這就叫『初戀情人出場優勢論』。」何偉華在一旁像老學究似的搖頭晃腦,「不管人活到幾歲,交過幾個男女朋友,只要初戀情人站出來,其它人統統閃一邊去。」

    高明德大笑,現在的新新人類真是令人絕倒。

    「老師,夏老師是不是你的初戀情人?」孫大邦突然冒出一句。

    高明德本來拿起運動飲料喝了一口,聽到這句問話,立刻嗆著。

    「你怎麼這麼問?」他哭笑不得。

    「老師要以身作則,不可以說謊喔!」王軾文恢復頑皮的本性,緊迫盯人。

    高明德看著那一雙雙充滿興味與期待的眼睛,紅著臉回答,「是的,不過她並不知道。」

    所有的學生都一陣驚呼,笑成一團。

    「怎麼可能?」

    「是真的。」高明德不好意思地說。「我那時候不懂得怎麼追女孩子,說出口的話常常跟心裡的意思相反,所以你們夏老師總是生我的氣,到現在我還是被她討厭。」

    「那老師現在還是喜歡她囉?」邱志輝傻傻地問。

    高明德坦白地說:「沒錯,我之所以進來文心當老師,就是為了要追她。」

    「哎喲!」游家齊笑得捧著肚子,「夏老師的眼睛糊到蛤仔肉,居然沒看出來你在喜歡她。」

    「哇!老師,我還以為你對女孩子很有辦法,沒想到你也這麼拙。」王軾文也大笑。

    高明德故意擺出老師的威嚴,「你們居然敢嘲笑老師,皮在癢喔!」

    「老師,你不能打我們,不然你就追不到夏老師囉!」游家齊連忙止住笑,「要不要我們幫忙啊?」

    高明德失笑道:「你們能幫上什麼忙?有本事你們不會幫阿文嗎?」

    「老師,這你就不懂了,這件事跟那件事完全不一樣。你想不想知道夏老師心目中理想的男人是什麼樣子的?」趙勤神秘兮兮地說。

    「你們怎麼會知道?」夏琳絕對不會跟學生談到這些事。

    「不小心聽到的啦!辦公室的女老師都會聊這種話題,還搶著要幫還沒結婚的老師相親,真是超級八卦兼雞婆。」趙勤笑道。

    「那你倒是說說看。」高明德被勾起興趣,他想知道夏琳的答案。

    「賺錢要夠用,願意常常陪她逛書店,沒有大男人主義,不會嫉妒太太賺的錢比較多,喜歡做家事,很會燒菜,又會帶小孩,不重男輕女,不但會教兒子打棒球,也會帶女兒上百貨公司,還有……」趙勤扳著手指頭努力回想。

    高明德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猜想得到,那一定是夏琳被那些三姑六婆們逼急了,隨便編出一大堆條件搪塞。天底下若有那種男人,全都當聖人去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條件對他高明德來說,其實不難嘛!

    至於他是從何時愛上夏琳的呢?

    坦白說起來,在他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當她的拳頭不停地落在他身上時,高明德就喜歡上這個凶悍的小女生了。

    這大概就是《清秀佳人》裡面,當安拿石板去敲吉伯腦袋的那一刻,吉伯的心情吧!

    高明德心想,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從那時候起,夏琳完全不理睬他。整整一個學期,她都沒有跟他說上幾句話。

    高明德也有男孩子的自尊心,當然不會先低頭,雖然他明明難過得要死,卻常在人前人後以不屑的口吻譏嘲地,並且對其他女孩子更加親切。

    夏琳給其它孩子的印象是孤僻不合群的,起初她沒有什麼朋友,常常在下課時拿出書來看。那跟其它孩子看的書不同,她的書全都是文字,沒有漂亮的圖畫,跟大人看的書一樣。

    有一次午休時間,夏琳在看書,副班長蔣晴美走過去。她是一個溫柔和善的孩子,看見夏琳的書,好奇地問:「夏琳,你在看什麼書啊?好看嗎?」

    夏琳雖然不喜歡被打擾,但是她知道副班長人很好,對她沒有惡意。

    「我在看《窈窕淑女》,這一個教授把賣花女變成公主的故事,曾經被拍成電影,很好看喔。其實這是作者把一個希臘神話拿來加油添醋寫成的故事。」

    「真的啊?」蔣晴美睜大眼睛,她最喜歡聽神話故事了。「那故事在講什麼?你可以講給我聽嗎?」

    夏琳本想拒絕,可是看到她一臉期待的表情,只好答應她。

    夏琳於是先從希臘神話--匹馬林與葛拉地亞的故事講起。內容是一個年輕的雕刻師愛上自己親手刻出來的美女雕像,後來在維納斯女神的幫助下,把雕像變成真人,最後雕刻師與美女結婚,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夏琳並不知道自己有講故事的天分,她的聽眾起初只有一個人,後來慢慢有其它同學聚集在她周圍,最後老師進來上下午第一堂課,發現大家都在聽夏琳說故事。

    就連老師也被夏琳說故事的本領吸引,結果那天下午第一堂老師並沒有上課。

    高明德沒有湊過去,但是講故事的夏琳鏡片後的眼睛閃閃發亮,認真的表情深深吸引住他的視線。

    從那時起,他的心已被她完全佔據,再也容不下其它女孩子了。

    夏琳轉到這所小學之後,第一次月考成績揭曉,每一科都是滿分,得到第一名。

    這下子大家全都對這個瘦小蒼白、其貌不揚的女生另眼相看。

    夏琳還是老樣子,照舊看她自己的書,並未顯得特別高興,彷彿這是稀鬆平常的事。

    高明德對於屈居第二並不特別難過,但是他的親衛隊就非常不平。

    她們想幫高明德出氣,於是處處找夏琳的碴。

    有一次老師叫好幾個學生上台解數學題,只有夏琳解出來,受到老師的稱讚。

    當她下台的時候,坐在她左後方的女同學倪曉蓓以不屑的口氣說:「越醜的女人頭腦越好,這不稀奇。」

    高明德坐在倪曉蓓的後方,聽到這句話,知道她是針對夏琳說的,於是有些緊張。

    夏琳面無表情的回到座位上,當她坐下的時候,說:「等到七十歲,醜女跟美女都一樣老,醜女還有頭腦,美女則是什麼都沒有的可憐蟲。」

    「你……」倪曉蓓氣得半死,因為她常自詡為美女,而且周圍的同學們開始竊笑。

    高明德對夏琳敏捷的反應佩服不已。但是他不知道夏琳明白倪曉蓓是為了替他出氣,因此把帳都算在他頭上,對他更加討厭。

    班上有些家境不錯的同學,會在生日那天舉辦生日會,邀請同學到家裡玩。但是這種聚會夏琳總是缺席,但是如果交情好,她還是會送一個親手做的小禮物。

    「你為什麼不能來我家玩?」蔣晴美追問。

    「因為家裡有事,我不能太晚回家,對不起。」

    「你怎麼這樣嘛?每次我約你去我家,你都說有事。」

    「我真的不能晚回家。不過我有一樣禮物送給你。」

    夏琳拿出禮物。由於副班長蔣晴美對她很好,所以夏琳早就預備送給她一套親手做的葉脈書籤。

    每一張書籤的葉脈都非常平整,沒有破損,而且葉脈是貼在同色系的粉彩紙上,上面---著不同顏色的絲帶,用透明塑料封套包著。

    「哇!好漂亮喔!」蔣晴美高興萬分,「你真厲害耶!可以教我做書籤的方法嗎?」

    「可以呀!我是照書上的方法做的。」夏琳微笑道:「以前我爸爸常常帶我出去玩,每到一個地方,我就會帶一些樹葉回家。這一套書籤有很多不同種類的樹葉。」

    這套書籤立刻引起班上同學的艷羨,因為其是太漂亮了。

    高明德更是羨慕得要命,因為蔣晴美不但得到夏琳親手做的禮物,而且是這麼別緻又特殊的禮物。

    倪曉蓓剛從教室外面走進來,看到大家圍著蔣晴美,於是問:「你們在幹嘛?」

    「這是夏琳迭我的生日禮物,是她自己做的她!」蔣晴美笑得合不攏嘴。

    倪曉蓓看到那套書籤,雖然有點吃驚跟羨慕,但是卻裝作很不屑,「這種東西丑不拉嘰,有什麼好炫耀的?夏琳,你是買不起禮物送人,對不對?」

    在場的同學都愣住了。

    蔣晴美滿臉通紅,她是一個口不會出惡言的女孩。「倪曉蓓,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我說得不對嗎?」她以挑釁的眼光瞪著夏琳。

    夏琳維持一貫的冷靜緘默,看不出她的心情。

    「倪曉蓓,你太過分了!」高明德突然暴喝,「送禮物又不一定要用買的,蔣晴美喜歡就好,你幹嘛那麼多管閒事?」

    高明德突然生氣,讓倪曉蓓嚇了一跳,她心目中的偶像從來沒有對女孩子大吼過。

    「高明德,你幹嘛這麼凶啊?」倪曉蓓淚眼汪汪。

    「我看不慣你這樣講話。」高明德漲紅了臉,有點狼狽,他也搞不清楚自已幹嘛這麼激動。

    「就是啊!倪曉蓓,你那樣說真是太沒禮貌了。」另一個同學也幫腔。

    「又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有錢。」

    大家七嘴八舌的數落她。由於蔣晴美在班上人緣好,以至於大家都不願看她被欺負。

    「你們……你們……我不理你們了!嗚嗚……」

    倪曉蓓見自己勢單力孤,覺得滿腹委屈,捂著臉衝出教室。

    「慘了,阿德,你把她弄哭了,她會不會去跟老師告狀啊?」一個同學吐吐舌頭。

    「我看你等一下跟她道歉好了。」

    大家都知道倪曉蓓是那種喜歡討好老師,又動不動愛打小報告的愛哭鬼。

    「隨便她,那本來就是她的錯。」高明德嘴硬,「我才不怕哩!」

    結果倪曉蓓真的跑去跟老師告狀,老師聽了倪曉蓓加油添醋的哭訴之後,在上課時要高明德當著同學的面向她道歉,不然就要罰站。

    高明德選擇後者,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什麼,毋需道歉。

    但是一向驕縱的倪曉蓓卻慌了,她本來以為高明德會向她道歉,沒料到高明德死不低頭。她怕高明德因此記恨而與她斷交,那可就慘了。

    這一切都落在夏琳眼裡,但是她沒有出聲為高明德講話。

    蔣晴美收到書籤之後就放在抽屜裡,午休時間她堅持要請夏琳吃棒冰,於是拉著夏琳的手一起去福利社。

    兩個人買了棒冰,一起坐在校園裹一張長椅子上吃冰。

    「夏琳,你的生日也快到了,想要什麼禮物?」蔣晴美熱心地問。

    夏琳的臉色暗下來,「不用了,我從來不過生日。」

    「為什麼?」

    「我媽在生我的時候死了,所以那一天不是什麼好日子。」她簡單的回答。

    蔣晴美為好朋友難過,「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係。」夏琳微微一笑,「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會很難過。」

    「你真的不來參加我的生日會嗎?」蔣晴美不死心地又追問一次。

    「對不起,我真的不行。」夏琳搖頭,「我家裡真的有事,改天再去你家玩。」

    「一定哦!打勾勾。」蔣晴美伸出手。

    夏琳也伸出一隻手勾住她的小指,「打勾勾,說謊的人是小狗。」

    兩個女生把棒冰吃完,一起走回教室。

    當她們經過教室後門,停下來準備在水槽洗手的時候,夏琳瞥見高明德趴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卻一直盯著斜前方,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就看到蔣晴美的抽屜,以及一截露在外面的葉脈書籤。

    原來他也對這種東西有興趣,這個男生還真有點奇怪。不過在倪曉蓓欺負她的時候,這傢伙卻挺身而出,他這個人還算不錯。

    也許應該向他道謝,可是這種話她又說不出口,該怎麼辦呢?

    第二天下午放學以後,高明德在校隊例行練習完畢之後回教室,要整理書包回家,

    結果在抽屜裡發現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打開來一看,裡面竟然是一張以透明塑料封套包裹著的楓葉葉脈書籤,還有一張紙條,上頭寫著--

    這是為了昨天的事,所以送給你,你不喜歡的話可以丟掉。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送給他的。高明德開心得不得了,一時忘了自己身處何處。

    他不敢把那個信封放在書包裡,怕折壞了,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在手上,一路捧回家。

    高明德忽然想起他家的愛犬阿奇,它是一隻三歲大的德國牧羊犬,會在大門口等小

    主人回家,萬一它撲上來就糟了,他得從後門偷溜進屋裡才行。

    當高明德回到家裡,邵千屏要給兒子一個擁抱和親吻,卻被他避開。

    「媽,等一下!」高明德靈活地逃過媽媽的手臂。

    「兒子,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不讓媽媽親了?」邵千屏錯愕不已。

    「媽,不是啦!我是怕把這個東西壓壞。」

    邵千屏看見兒子手裡的信封,有點疑惑,「這是什麼重要的東西?老師給你的嗎?」

    「不是,是同學送的。」高明德露出燦爛的笑容,「媽,我先去房間把這個東西放下,等一下再給你親。」

    「好吧,你也順便準備要洗澡了,瞧你玩得這麼髒!」邵千屏笑罵。

    「遵命!」高明德飛快上樓,奔進自己的房間。

    這是一個典型男孩子的房間,裡面除了床、書桌、書櫃和一個衣櫥以外,到處擺滿模型玩具。

    床頭櫃上是檯燈和床頭音響,還有一個鬧鐘。

    高明德直接跑到書桌前,先把信封放在桌上,再脫下書包扔到角落。

    他得好好想一下要把這個東西收在哪裡。

    這張楓葉書籤如果真的拿來當書籤,實在太可惜了,先放在抽屜裡好了。

    高明德收好書籤和紙條,立刻衝出屋子,把還在等待小主人的忠犬阿奇帶進來,免得它一直等下去。

    這時父親高雲鵬回來了,家裡的傭人也準備好晚飯,一家三口一起用餐。

    「明德,那個信封裡究竟裝了什麼東西?」邵千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是一個同學送的。」高明德努力扒飯,講話口齒不清。

    「是哪一個同學送的?」邵千屏追根究柢地間:「到底是什麼東西?人家幹嘛要送你呢?」

    「因為我幫她一個忙,她送我一張書籤,就是這樣。」高明德就是不肯說出那個名字。

    「到底是誰送你的?」

    這時候,高雲鵬出面阻止道:「你怎麼跟小孩子一樣?算了,快吃飯吧。」

    高明德狼吞虎嚥把飯菜吃完,然後跳下椅子,「我吃飽了,爸媽慢用,我要回房間做功課了。」

    邵千屏正要張口叫住兒子,高雲鵬伸手制止她。

    等到樓上傳來關上房門的聲音,高雲鵬才笑著問妻子,「你是怎麼回事?兒子不想說,你還一直追問,這不像你平時的作風喔!」

    「因為可疑啊!你不知道他今天一進門就慌慌張張的,還不讓我抱他,怕把東西壓壞。如果只是一張書籤,他幹嘛緊張成這個樣子?」

    「你認為兒子在說謊?可是我看不像啊!他只是不想讓我們知道而已。」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是好事啊!幹嘛這麼神秘兮兮的?」邵千屏不滿,「以前他有什麼事,從來不會隱瞞爸爸媽媽。」

    高雲鵬忍不住笑起來,「原來咱們兒子已經到了有小秘密的年紀了,哈哈!」

    「老公,我們生的是兒子,不是女兒-!」

    「老婆,男生一樣也會有小秘密的啊!比如暗戀小女生,還有……」

    高雲鵬忽然發現自己太大意說溜了嘴,因為老婆正用一種殺人的眼光盯著他。

    「老公。」她用甜得發膩的聲音喚他,「你不是說過我是你的初戀,你一直從一而終嗎?剛才是你的經驗談吧?我們是在大學時聯誼認識的,不是嗎?」

    「拜託,老婆,你是在吃哪門子的醋啊?」

    「你還不快從實招來!」

    樓下熱鬧滾滾,樓上也沒閒著。

    高明德坐在書桌前準備寫功課,但總是心神不定,三不五時打開抽屜,把書籤跟紙條拿出來看,然後傻笑一陣。

    後來他覺得這樣常常開抽屜太麻煩,書桌上有一塊透明桌墊,下面壓了一張F16戰鬥機的海報,旁邊還有空位,於是他掀起桌墊,小心翼翼地把書籤跟紙條放進去。

    到了就寢時間,高明德換上睡衣,熄了燈,走到床邊打開床頭燈,鑽進被子裡準備睡覺,又覺得不妥。

    他想把那張書籤跟紙條擺在床頭櫃上。

    他知道爸媽還在各自的書房工作,於是起身跑下樓。

    高明德先去敲母親的書房門,「媽,我可以進去嗎?」

    「進來吧。」門裡傳來聲音。

    他開門進去,看到她坐在書桌後面打計算機。

    「明德,你怎麼還不睡覺?」

    高明德跑到她身邊,仰起臉來問:「媽,可不可以給我一個大一點的相框?」

    「相框?你要相框擺誰的照片?」邵千屏停下工作,轉頭注視兒子。

    「不是照片,是書籤。」

    邵千屏打量兒子半晌,看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於是笑起來。

    「好吧!」她把書桌上一張放著全家福照片的相框拿起來,取下照片,把相框遞給他。

    「這給你,媽媽明天再去買一個。」

    「謝謝媽媽!」高明德在母親臉上親一下,蹦蹦跳跳地捧著相框走了。

    邵千屏笑著搖搖頭,看樣子他爸爸說對了,那張書籤一定是兒子的心上人送給他的。瞧他一向粗枝大葉,卻這麼寶貝這張書籤,真是人小鬼大喲!

    「夏老師,這麼晚了你還不回去啊?」溫老師問夏琳。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三位老師,時間已經超過七點了。

    「喔!我班上的學生決定從今天開始,晚上都要留在學校唸書。」夏琳從一堆作業簿裡抬起頭來,「我已經向校長報備過了,等一下就要過去教室陪他們。」

    「真是辛苦了,你的學生真乖,很自動自發哩!不過你一個女孩子太晚回家恐怕不太好吧?」溫老師一臉擔憂。

    「溫老師,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夏琳微笑道:「你趕快回家吧,不然你的先生和兩個孩子可要餓昏了喔!」

    「對啊!」溫老師歎了一口氣,「有了家,女人就被絆住了,男人下班回家就可以輕輕鬆鬆蹺著二郎腿看報紙、看電視,女人就沒這個命。」

    「溫老師,別這麼說嘛!你先生算很體貼了,至少他記得你的生日,每次出差回來都會帶禮物給你,很多女老師都很羨慕你喲!」

    溫老師一聽這話,臉上泛起甜蜜的笑靨,「那倒是,做人不能太貪心。我先走了,明天見。」

    「再見。」

    夏琳又繼續埋首批改學生的作業。等一下她要帶一些資料去教室,一面陪伴學生讀書,一面編講義。

    不知過了多久,她發現旁邊有一雙長腿,於是抬起頭一看。

    「你怎麼會在這裡?」

    高明德咧著嘴,手上提著一個塑料便當盒和飲料。

    「替你送飯來啊!你一定還沒吃晚飯吧?這是我親手做的便當喔!」

    「你怎麼會……」

    「我知道從今天開始,你會留下來陪學生唸書。」高明德自顧自地把東西放在她桌上,「而今天我剛好手癢,於是去超市買了一大堆材料親自下廚,雖然手藝一流,可是做太多一個人吃不完,倒掉可惜,所以想到找你欣賞我的傑作,也算做環保。」

    這是什麼跟什麼嘛?夏琳啼笑皆非。

    她並不知道,學生之所以自動提議晚上留校讀書,就是為了替他們製造機會。

    「我不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夏琳,別擔心,我做的菜沒問題。別忘了你不能餓,否則小心胃又出毛病了。」高明德替她收拾桌面,鋪上一張事先準備好的報紙,然後打開便當蓋,遞上一雙筷子,然後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坐在她旁邊。

    「你是打算監視我把東西吃完嗎?」

    「哦,不不不,我的手藝不會讓你失望的,保證你一定會連最後一粒米都捨不得留著。」高明德信心十足。

    「那就謝啦。」夏琳只好動起筷子,先夾起一塊肉放在嘴裡咀嚼。

    「怎麼樣?覺得如何?」他像一個急於討賞的小孩。

    夏琳咀嚼了半天,才把肉嚥下去,吊足了他的胃口。

    「不錯,這塊東坡肉幾乎人口即化,由此可知你的廚藝的確不錯。」

    高明德像中了彩票一樣歡欣鼓舞,「我就說嘛!我可是國寶級的大廚,將來嫁給我的女孩子一定會很幸福。」

    「廚藝好就會讓太太幸福嗎?」夏琳斜睨他一眼。

    「那當然,難道你不希望你下班回到家,有一頓熟騰騰的飯菜和一張笑臉等著你嗎?」高明德托腮注視她。

    「奇怪,這好像顛倒了,你難道不希望下班之後,由太太煮好飯等你回家嗎?」

    高明德搖搖頭,「我很高興為我所愛的人天天下廚,當然她要是也會這麼做就更完美了。兩個人的心緊緊相系,時時刻刻牽掛對方,若任何一個人比較遲歸,另一個必定倚閭而盼,這樣才算是夫妻。」

    「我好像在聽一個神話。」夏琳笑著搖頭。

    「怎麼你不會浪漫一下啊?」高明德不滿。

    「我相信以你的賢慧,要有這樣的生活不難。」夏琳忍著笑意,「所以我等著看你把自己快快嫁掉。」

    高明德趴在桌上呻吟,「夏琳,你怎麼不想把你自己嫁掉呢?」

    「沒有適合的對象啊!」夏琳繼續吃便當,「總得要我看得順眼的男人才考慮吧?」

    高明德歎口氣,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夏琳把便當吃完,起身準備把便當盒拿去水槽清洗,隨即被高明德攔住。

    「你去忙你的,我來洗就可以了。」

    「這怎麼好意思呢?我……」

    高明德不由分說地從她手中搶去便當盒,「夏琳,前一陣子你幫我很多忙,我欠你太多人情,這點小事還是讓我來吧!」

    在那一瞬間,他的手碰到她的,一陣電流穿過兩個人的身軀。

    兩人都吃了一驚,彼此四目交接,呆了好半晌。

    高明德,不要像個白癡一樣杵在這兒,趕緊把握機會表白啊!他暗暗罵自己,可是他就像被咒語定住,動彈不得。

    夏琳忽然推開他,「我要去教室看學生們,你可以先回家。」

    高明德清醒過來,不禁懊惱自己又讓機會溜走。

    「我沒什麼事,你一個人太晚回家不好,我等你。」

    夏琳咬住下唇,高明德反常的行為已經擾亂了她的心。他究竟有什麼企圖?

    他不可能真的對她有意,絕對不可能。

    「我長得這麼醜,難道會有歹徒想侵犯我嗎?」夏琳自嘲。

    那個歹徒就是他啊!高明德在心裡嘀咕。

    「別擔心我,你趕快回家吧。」

    「你不要一直趕我,我也有事情要做,可以在這裡編講義啊!」

    夏琳瞪他一眼,「你不是一向都在家裡用計算機編寫嗎?」

    這倒提醒了高明德,他明天得去買一樣工具,才好有留下來陪她的借口。

    「計算機壞了,所以我先用參考書剪貼。好啦!你去忙你的,不要管我。」

    晚上九點半,夏琳回到辦公室,看到高明德仍在自己的位子上伏案工作。

    「你怎麼還在啊?」夏琳對他無可奈何。

    「不是說好了要送你回家嗎?」

    「我有機車啊!若是坐你的車回家,明天我怎麼來上班?」

    「我剛才沒開車來。你的機車讓我騎,我載你。」高明德暗暗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

    「我只有一頂安全帽。」夏琳想讓他知難而退。

    「待會兒買一頂就成了。」

    「你錢多啊?」

    「以後也用得著嘛!」

    夏琳投降了,面對踩不死的蟑螂,還能怎麼辦?

    他們一起去車棚牽車,夏琳從座墊下取出安全帽。

    「給你戴,如果真要買,我從後座下車直接去買,這樣方便多了。」

    「不,你坐在後座比較危險,所以還是由你戴上。」

    「可是……」

    「夏琳,我們再爭辯下去,天就要亮了,你趕快戴上吧!」高明德催促道。

    夏琳歎了一口氣,他就是這樣,永遠不容人拒絕。今天從他送飯來到現在,她都沒有反駁的餘地。

    她把車鑰匙遞給他,讓他發動車子。她戴好安全帽之後跨坐上去,幸好她今天穿的是褲裝。

    「你抱著我沒關係,安全第一。」他回過頭吩咐。

    「我覺得沒有必要。」

    「你身為老師,怎麼可以不為人表率,注意自身安全呢?我等一下會騎得很快,你把手給我。」

    夏琳無奈,把手伸到前面,圈住他的腰。

    「坐穩了,上路囉!」

    果然,他騎車的速度不是普通的快。

    「高老師,麻煩你慢一點好嗎?我的心臟不夠強壯。」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刷」的一聲猛然停住。

    「你的心臟的確不太好,摸你的手就知道。」高明德忽然以手覆住她的小手,「你的手好冷,血液循環不良。」

    這傢伙竟然吃起她的豆腐,不停地摩挲她的手背!她立刻把手縮回來。

    「你在幹什麼啊?」

    「幫你祛寒啊!」高明德轉過頭,一臉無辜,心裡為她剛才那個反射動作覺得受傷,她真的這麼討厭他嗎?

    「我不需要,你只要專心騎車就好。」

    面對她的冷酷無情,高明德真有欲哭無淚的感覺。

    他們在路上一家機車用品店裡買了一頂安全帽。回到她家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天色已晚,你趕快回去吧。」她跨下車子,摘下安全帽,伸手欲拿回車鑰匙。

    高明德眼中閃過一道狡獪的光芒。

    「是啊!已經很晚了,我怕沒有公車,乾脆你把機車借我騎回家。」

    夏琳瞪大眼睛,「你說什麼?那我明天要怎麼去上班啊?」

    「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你,再見!」

    話一說完,他舉手瀟灑地行了個禮,一溜煙地加速飛馳而去,她連抗議的機會都沒有。

    夏琳哭笑不得地站在那兒,她會讓他來接才怪呢!

    第二天早上,夏琳六點半就出門坐公車上班,他撲了個空。

    到了學校,她特地站在校門口等待,結果她料中了,他根本沒有騎她的機車,而是開他自己的車。

    他在門口停下車,降下車窗,「夏琳,我說七點去接你,你怎麼放我鴿子?」

    她冷著一張臉問:「高老師,我的機車呢?」

    「喔!昨天我騎回家的時候,不小心跟其它車子發生擦撞,已經送修了。」他笑嘻嘻地說:「不過你別擔心,修理費用我來出。為了對造成你不便一事表示負責,以後你上下班由我接送。」

    夏琳忍無可忍,她知道這一定是他故意的,天底下沒有那麼多巧合。

    「高老師,今天下班後,你先接載我去機車行看看我的車壞得有多嚴重吧!」

    「不必麻煩了,過幾天等車子修好,我再騎來還你。」高明德支支吾吾地說。

    「如果需要很久,我看大概它也報廢了,不如我換一輛新車。」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轉身走進學校。

    「等等,夏琳,你聽我說啊!」

    夏琳根本不理會他的呼喚。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11:10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43 編輯

第四章

「我該怎麼辦啊?」高明德沮喪地問。

    以夏琳的個性,她真的會去買一輛新機車,到時候他想實行「溫馨接送情」的計畫恐怕要落空了,而且她已經擺明了現在更加討厭他。

    「老師,沒關係,再接再厲。」游家齊安慰他。

    他們坐在籃球架下聊天。上回一同打球的同學看高老師心情不佳,主動邀他來打球發洩一下。

    「我實在無計可施。你們夏老師是一個固執的女人,弄不好的話,她會一輩子都不理我。」高明德忍不住歎氣。

    「老師,我看你乾脆直接跟她坦白算了。」何偉華建議,「不然夏老師可能以為你只是在對她惡作劇,就像以前一樣。」

    「不行,這太冒險了,萬一摘砸,我以後恐怕難再見她的面,搞不好她還會立刻請調。」

    趙勤忽然以老成的口吻勸解,「老師,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要是機會不大,乾脆轉移目標。聽說方老師跟陸老師都在暗戀你喔!」

    「你們怎麼知道?」

    「全校都知道啊!我有一次還看到陸老師問夏老師,她是不是喜歡你,你跟她是不是男女朋友。」游家齊補充道。

    「那夏老師怎麼回答?」高明德緊張起來。

    「老師說:『你要是喜歡他就自己去問他。你的對手很多,但是絕對不包括我,我不可能自找麻煩,讓這種花蝴蝶當男朋友,那會減少壽命的。拜託不要再來問我,我跟他只是老同學,天曉得我有多痛恨跟那個傢伙是同學!』」游家齊學夏琳的口氣說。

    所有學生都哄笑,只有高明德氣得咬牙切齒。夏琳把他說得好像花心大蘿蔔,貶得一文不值,他哪有這麼風流啊?

    在無計可施的情形下,高明德把黃鈺約出來,希望能從她那裡得到幫助跟建議。

    一聽到他轉述學生偷聽到的話,黃鈺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

    「你的學生沒有說謊,因為夏琳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黃鈺咯咯大笑,「她真的希望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猜她是快被那些拿她當情敵的女人煩死了。」

    高明德懊惱地抓抓頭,「我也不願意這樣啊!但是夏琳怎麼可以把罪過都推在我身上?那是不公平的。」

    「高明德,也難怪她會對你退避三舍,你對她來說就像瘟神,她一碰到你就倒霉。你別忘了在小學的時候你把她欺負得有多慘。」黃鈺逐漸收斂笑容。

    「她連這個都跟你說了?」高明德睜大眼睛。

    「不但如此,我還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黃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總之,若是你想追她,恐怕前途艱險,有時候童年創傷比你想得更棘手。」

    高明德捶胸頓足,「我那時候真的不是有意欺負她,只是她對我總是愛理不理,我很生氣,所以才會捉弄她。後來她突然轉學,真是讓我措手不及,我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讓她知道我的心意了。」

    黃鈺靜靜地注視他半晌,才又開口:「你還記得她轉學之前,你對她做的那件惡作劇嗎?」

    高明德的思緒陷入童年的回憶裡。

    小學三年緩下學期,學校舉辦一次家長會,那天班上同學家長出席的情況很踴躍。

    這些家長們對那個「第一名的轉學生」都十分好奇,她第一天到班上來就把高明德打傷的事更是人盡皆知,因此他們紛紛打聽誰是那個小女孩。

    首先是教學觀摩,家長們都擠在教室後面站著看孩子們上課。

    他們看到瘦弱蒼白的夏琳,再跟健壯結實的高明德相比,真是相差太懸殊了,均難以想像夏琳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夏琳不理睬別人的眼光,只是不住的看向窗外。她知道爸爸很忙,雖然早就告訴他今天有家長會,希望他能參加,但是他一定不會來的。

    她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窗外,臉上立刻綻開笑靨,因為爸爸來了。

    夏琳的父親夏承祖是一個矮胖個子、頭頂微禿的中年人。他穿了一件灰色夾克和黑色西裝褲,笑容滿面地跟女兒揮手致意。

    高明德剛好抬頭,看到夏琳的表情,大吃一驚,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夏琳的笑容。

    他看得呆了,以至於老師點名叫他起來回答問題,他完全沒聽到。

    邵千屏在後面看到兒子的呆相,又氣又好笑。母子連心,她怎會看不出來寶貝兒子的那一點心思?

    「高明德,老師叫你啦!」後面的同學推一推發呆的高明德。

    高明德這才如夢初醒,抬頭看著已經一肚子氣的老師。

    「對不起,請老師再問一次。」他硬著硬皮要求。

    全班哄堂大笑。

    教學完畢,接下來是開家長會的時間。學生把教室裡的桌子搬開,將椅子排成一圈,家長跟老師坐在一塊。

    孩子們都不喜歡聽大人們冗長的討論,但是還有幾個留下來,高明德和夏琳是其中兩個。

    家長們都主動向邵千屏寒暄,一來她是社會名流,又是學校家長會的委員;二來她的確有個出色的兒子。

    邵千屏則對夏承祖打招呼。「夏先生,你好,我是高明德的母親。」

    「你好,我是夏琳的父親。」夏承祖笑著說:「高太太,久仰大名,常常在報上看見關於高先生跟你的報導,今天見到你以一個母親的身份自我介紹,實在有些吃驚呢!」

    邵千屏也笑了起來,的確,她平常不是高雲鵬的夫人,就是出版社發行人邵千屏小姐。看樣子夏承祖還頗有幽默感,是一個易於親近的人。

    「是啊,希望將來兒子長大成人,我也以向別人自我介紹是『高明德的母親』為榮。」她親暱地抱了一下兒子,露出一個母親才會有的欣慰笑容。

    家長們都以艷羨的目光注視他們母子。

    老師清了清喉嚨,說:「各位家長們,我們先來討論一些事情,關於班上的……」

    接下來的討論裡,大家都很認真的參與,每一個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更好的教育。

    老師對夏承祖說:「夏先生,本來我打算私下說的,不過這些事情不只是一個人的問題。令嬡轉到班上來以後,雖然成績是第一名,但是班上的活動她幾乎都不參加,例如佈置教室時,她總是說家裡有事不能留太晚,結果其它一些孩子也就跟著不留下來幫忙。雖然學業成績重要,但是教導孩子合群也是很重要的,這一點,同樣身為老師的您應該會同意吧?」

    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夏承祖有些難為情,「我不知道有這些事,對不起。我想我女兒說不能留太晚,可能是因為內人很早就過世,家裡只有我們父女兩個,她想趕在我回家之前去買菜,做好晚飯等我回來。」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

    「夏先生,你是說你女兒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幫你做晚飯?」一個家長不敢置信地問,「她才小學三年級,個子那麼小,怎麼在廚房用爐子炒菜?」

    夏承祖更加不好意思,但是又表現出做父親的驕傲,「她是站在矮凳上做的。她很會做菜,而且早上都是她準備好早餐和便當才叫我這個做爸爸的起床。我這個女兒從小就很獨立,比我還能幹。她很懂事,從來不讓我操心,看到我忙,她會一個人乖乖的看書。不過我也覺得她太安靜了-點,不管她在外面是不是受到欺負,她也從來不跟我講。要是我看到她身上有傷,她都說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規矩,大人不必插手,她自己會解決問題,我也只好由她去。說起來,我的確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眾人不禁發出呼聲,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我想叫我老婆起來幫我做早餐都辦不到哩!」一個當汽車銷售經理的父親說:「夏先生,我真羨慕你,有一個這麼貼心孝順的女兒。」

    邵千屏則是滿心感動,原來夏琳這麼懂事,又如此孝順。她一定常常被欺負,為了不讓父親擔心,所以練就了一身打架的本事。

    在家長會結束之後,邵千屏牽著兒子的手,趨前向夏承祖致意。

    「夏先生,我對你們父女倆相當欽佩。一個父親要單獨養育孩子實在很辛苦。」

    夏承祖有些不好意思,「哪裡,你過獎了。」

    邵千屏彎下腰,對依偎在父親身邊的夏琳親切地說:「夏琳,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孩子,我家的明德還要多多跟你學習。」

    「高媽媽,其實我沒有做什麼。」

    「夏琳,高媽媽希望你跟明德做好朋友。他是男孩子,有時候頑皮了一點,不過他並沒有惡意。你願不願意做他的好朋友啊?」邵千屏笑咪咪地問。

    夏琳臉上明顯的表現出為難,她看著高明德,一聲不響。

    高明德不曉得自己為何這麼緊張,他其實很盼望她說願意。

    邵千屏瞭解夏琳為什麼遲疑,於是把兒子推向前,「明德,你願不願意跟夏琳做好朋友啊?」

    高明德有些害羞地伸出手,「夏琳,我們做好朋友吧。」

    夏琳瞪著那隻手,沒有表示。

    「小琳,乖,跟他做好朋友吧。」夏承祖催促女兒。

    夏琳這才伸出手與高明德交握。

    兩個大人都很高興。

    「那麼我們先走了,高太太,再見。」

    「高媽媽再見。」夏琳很有禮貌地鞠躬。

    「夏先生再見。」邵千屏報以微笑。

    「夏伯伯再見。」高明德也行了一個禮。

    夏承祖牽著夏琳的手,父女倆邊走邊談笑,夏承祖慈藹的目光和夏琳純真的笑容,在落日餘暉中構成一幅動人的圖畫。

    就這樣過了半年,等到升上四年級,情況仍照舊,夏琳還是第一名,高明德依然是風雲人物,並且擔任班長。

    但是兩個人還是形同陌路,夏琳很少跟高明德說話。

    她的理由是:反正他朋友那麼多,不差她一個。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沒有絲毫改善,每天晚上,高明德都對著那個裝著葉脈書籤的相框歎氣。

    這一年,高明德的生日會訂在星期天,全班同學都受到邀請。

    星期六那天,在放學前打掃的時候,夏琳爬到窗台上擦玻璃,蔣晴美在掃地。

    「夏琳,明天高明德的生日會你要不要去?」蔣晴美詢問夏琳。

    「我不可能會去。」

    「夏琳,高明德的家很漂亮喔!有很大的花園和噴水池,而且他會準備很多好吃的點心,不去很可惜-!」蔣晴美認真地說。

    「也許。」夏琳笑了笑,「不過我星期天家裡有事,所以不能去。」

    夏琳的父親夏承祖的生日剛好是這個星期天,她要陪伴父親。

    這句話被正要進教室的倪曉蓓聽見了。

    「有事?我看你是除了制服以外,沒有漂亮衣服才不去的吧?」倪曉蓓傲慢地說。

    「倪曉蓓!」蔣晴美想不通,為什麼倪曉蓓老是要找夏琳的麻煩?

    「沒關係,讓她說。」夏琳輕鬆地跳下窗台,「除了講話毒了一點,她沒有其它專長,就讓她發揮一下。」

    「夏琳!」倪曉蓓氣得七竅生煙,「你少得意,考第一名又怎樣?你這個沒有媽媽的小孩有什麼好神氣的?」

    「當然有。你有媽媽,卻還考輸我。我當然可以神氣。」

    「你……」倪曉蓓衝上去要打她,隨即被其它人攔住。

    「倪曉蓓!」高明德出現在教室裡,他的臉色很難看。「沒有媽媽是很可憐的事,你怎麼可以用這種事情攻擊別人?你實在太過分了!」

    高明德原本在教室外面的花圃打掃,因此把剛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氣得火冒三丈,很想把倪曉蓓的頭髮全都拔光。

    倪曉蓓從未見過高明德這麼可怕的臉色,嚇得一直後退。

    「我警告你,以後不准欺負別人,聽到了沒有?」他大吼。

    「聽……聽到了。」倪曉蓓牙齒打顫。

    同學們看到班長髮飆,把最討厭的女生痛罵一頓,均覺得有人替他們出了一口氣。

    放學後,夏琳走在回家的路上,冷不防有個人從巷子裡竄出來,擋在她前面。

    一看是高明德,夏琳立刻警戒,「你在這裹幹嘛?」

    「我問你,你明天去不去我家?」高明德臉色陰陰的。

    「很抱歉,我不會去。」

    「為什麼?」

    「我有事,所以不能去你家。」夏琳簡短地回答。「如果沒事的話,請你讓開。」

    高明德沒有移動,於是夏琳繞過他繼續走。

    「到我家來,不必穿很漂亮,制服也可以。』他忽然說。「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丟下這些話,高明德拔腿就跑,留下夏琳愣在原地。

    星期天一大早,邵千屏到兒子房間催促他趕緊準備,並且從衣櫥裡拿出一套小西裝要他換上。「明德,小朋友都快來了,當主人的要迎接客人,你趕快換上衣服吧。」

    「媽,我穿制服就可以了。」高明德急忙搖手。

    「穿制服?制服都拿去洗了。」邵千屏不解,兒子一向愛漂亮,今天是他的生日會,他怎麼會想要穿制服?「穿便服不好嗎?」

    「那該怎麼辦?」高明德開始煩惱,「媽,我不想穿得太漂亮,我穿舊衣服就可以了。」

    「可是你以前生日的時候,不是都要打扮得很帥嗎?」

    「我是怕等一下他們拿蛋糕砸我,會把衣服弄髒嘛!」他有點心虛。

    這孩子幾時懂得愛惜衣服?邵千屏有些納悶,不過他說得也挺有道理。

    「好吧。」邵千屏把那套小西裝放回衣櫥,拿出一件鵝黃色的休閒服。「那就穿這件吧。」

    「媽,這還是太漂亮了。」高明德跑到衣櫥前,鑽進去翻出一件已經舊了的紅格子襯衫和一條洗得泛白的灰色運動褲。「我穿這件就可以了。」

    邵千屏看到兒子手上的衣服,感到困惑不已。

    「明德,今天每個小朋友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是主人,如果穿這樣的衣服不太禮貌哦!」

    「媽,不會每個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所以沒關係啦!」

    邵千屏瞧兒子的態度有點奇怪,於是思索了一下。

    「明德,那個送你葉脈書籤的女孩子今天會來吧?」

    兒子將那書籤視若珍寶,那個相框被放在書桌上陪他做功課,就寢時還被拿到床頭櫃上伴他睡覺。這年頭的孩子真是早熟。

    「我不知道,她應該會來吧。」高明德不太確定。

    邵千屏微微一笑。看吧!不打自招,他可從來沒跟她這個做媽的提起送他書籤的同學究竟是男是女。

    「那個女孩子穿著漂亮衣服來家裡,看到你穿得這麼邋遢,她會怎麼想?」

    「她大概沒有漂亮衣服。」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孩子倒是懂得體貼別人,還不錯嘛!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已經呼之欲出了。

    「好吧,你就穿這件,不過頭髮還是要梳一梳,免得小朋友們笑你是雞窩頭。」邵千屏笑著拍一下兒子的頭。

    「謝謝媽媽。」

    小賓客們陸陸續續到來,大家都穿得整整齊齊,帶著小禮物前來參加生日會。

    高家在前院的大草坪上放了一個長形餐桌,上面擺滿各式各樣的糖果、餅乾、蛋糕、冰淇淋,以及多種口味的果汁和汽水,還特地請來一個小丑演員和吹氣球的小販,帶給孩子歡樂。

    全班同學幾乎到齊了,孩子們起先謹遵家長的告誡,男孩都斯斯文文,女孩都秀秀氣氣,後來小丑把氣氛帶起來,大家開始玩鬧,男孩子在草坪上翻-斗、互相追逐、玩騎馬打仗,還拿蛋糕上的奶油互相抹來抹去,女孩子們偶爾受到波及,後來她們也加入戰場,追打那些對她們惡作劇的臭男生。

    連高家的愛犬阿奇也遭到毒手。它是一隻訓練有素的狗,任憑那些孩子們怎麼鬧,他都悶不吭聲,最後它也被弄得渾身奶油。

    看到這些精力充沛的小惡魔在家裡造反,高雲鵬和邵千屏哈哈大笑。只要那些孩子不摧殘花木,不惡意虐待阿奇,他們並不出面干涉,讓孩子們盡興的玩。

    但是,他們都覺得兒子今天總是心事重重,一點也不開心。

    等到送走了小客人,高雲鵬才問兒子,「明德,今天你怎麼一直無精打采?是不是爸媽替你辦生日會準備得不好?」

    「不是。」高明德垂頭喪氣的說。

    「你身體不舒服嗎?」

    他搖搖頭,「爸、媽,我要去洗澡了。」

    夫妻倆看著兒子拖著腳步上樓,不禁面面相覷。

    「他怎麼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高雲鵬納悶。

    「因為你兒子的心上人今天沒來。」邵千屏忍不住微笑道。

    「他的心上人是誰?」高雲鵬愣愣地問。

    「夏琳啊!那個轉學生。」

    「你怎麼知道是她?」

    「今天班上只有三個同學沒來,除了夏琳,其它兩個都是男生,難不成你以為你兒子是個同性戀?」邵千屏斜睨丈夫一眼。

    「他怎麼這麼小就談戀愛啦?」

    「拜託,搞不好是你兒子在單相思。」邵千屏雖然心疼兒子,可是也忍不住好笑。

    「我兒子怎麼可能會單戀?向來都是別的小女生單戀他。」高雲鵬不以為然,「要是那個女生不喜歡他,一定有毛病。」

    邵千屏不禁對老公的說法失笑。

    高明德洗完了澡,換上一套休閒服,下樓來看電視。他窩在沙發裡,拿著遙控器不停地轉台。

    阿奇比他早些洗完澡,它走到客廳的沙發前,似乎知道小主人心情不好,於是不停地用鼻子拱高明德的身體。

    「阿奇,不要吵啦!」高明德心煩地把阿奇的頭推開。「走開!」

    阿奇是一隻意志堅定的狗,它跑到門口,咬著高明德球鞋的帶子,把球鞋拖到客廳,繼續打擾小主人。

    「阿奇,你幹嘛啦?我現在不想出去!」

    邵千屏一進客廳,看見兒子不耐煩地趕狗,不禁一笑。

    「明德,不要對阿奇這麼凶,它是看你死氣沉沉的樣子,想找你一起去散步,它也是一片好意嘛!你就帶它出去溜躂一下。」

    高明德心煩意亂,「可是人家不想出去嘛!」

    「不行。當初說好的,照顧阿奇是你的責任,平常你沒空帶它去散步,但是假日這就是你的差事了,帶它去散步。」邵千屏端出母親的威嚴。

    「媽,現在才下午兩點……」

    「高明德!」邵千屏又連名帶姓地叫他,表示生氣了。

    「好嘛!」

    高明德不情願地去拿項圈和鏈子以及塑料袋跟鏟子,穿上球鞋,替狗戴上項圈後就牽著它出門。

    高明德不懂,為什麼他都講得那麼白了,她還是不來參加他的生日會?

    他怕只有她一個人穿著制服會很難看,還特地穿上最舊的衣服。

    真是可惡!誰希罕她來不來?

    高明德忿忿地踢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被踢得老遠,一下子消失蹤影。

    阿奇感應到小主人的怒氣,抬起頭來注視他。

    高明德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他居然走到夏琳家附近的巷子。

    而且他竟然看見那個讓他心中煩躁的罪魁禍首正提著大包小包朝他的方向走來。

    「哈啾!」夏琳打了一個噴嚏。糟糕,好像感冒了。

    因為今天是父親的生日,夏琳早上先去市場買菜,剛才她又跑去買汽水、啤酒和一個生日蛋糕,還有去拿她在一間店裡看中的一條領帶。她沒有那麼多錢,是老闆同情她小小年紀就這麼孝順,同意讓她分期付款。

    夏琳偷偷瞞著父親,每天只做他的便當,自己中午喝白開水,省下一部分的菜錢支付這筆錢,現在還有一點點尾款還沒付清,但是好心的老闆同意讓她先把它帶回家。

    她有點頭昏,回去趕快喝熱水,希望感冒不要變嚴重,待會兒還要燒很多菜哩。

    她邊走邊想自己的心事,根本沒有注意到高明德,連他喊了她好幾聲都沒聽見。

    高明德真是氣炸了,他以為夏琳故意裝作沒看見他。阿奇也感覺到小主人的怒氣,於是全身警戒,向前一步,繃緊高明德手中的鏈子。

    鏈子一緊,讓高明德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主意。

    「阿奇,你去嚇嚇她。」他悄聲在狗的耳邊命令,接著抬起頭來大喝:「阿奇,衝上去!」

    他一鬆開鏈子,阿奇就像箭疾射一般,筆直地朝那個瘦小的身影衝過去。

    夏琳聽到狗吠,轉頭看到一個龐然大物朝她飛奔過來,嚇得幾乎魂飛魄散。因為她小時候曾經被野狗追咬,因此對狗有種莫名的恐懼。

    她手一滑,東西都掉在地上,她已顧不得這些,沒命似地趕快跑走。

    「阿奇,不要追了!」高明德起先得意計策奏效,但是他見到夏琳邊跑邊捂著胸口,似乎喘不過氣來,於是立刻制止它。

    阿奇煞住腳步站在原地,它回頭看看小主人,又轉過頭來盯著夏琳。

    「夏琳,是我,不要跑了!」高明德揮手大喊。

    夏琳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滿痛苦,她並未停下腳步,繼續奔跑。

    「夏琳,你的東西啊!」

    夏琳原本提在手裹的東西散了一地,高明德跑過去,想要收拾,卻愣在那裡。

    他看到一個生日蛋糕盒子躺在地上,盒蓋掀開一半,裡面的蛋糕已經慘不忍賭。

    他拿起盒蓋,發現蛋糕上面寫了幾個字,勉強可以辨認出是「爸爸生日快樂」。

    高明德這才明白,他闖了一個大禍。

    「我把一部分東西拿回家,跟我爸媽講這件事。他們立刻開車帶我出門,路上狠狠罵了我一頓,先去補買蛋糕,然後再去夏琳的家,想登門致歉。」高明德捧著頭,想起這件往事他仍然羞愧。「但是到了她家,卻發現一個人都沒有,我們等了很久,還是不見他們回來,只好先回家。沒想到第二天夏琳沒有來上學,後來老師宣佈她轉學回花蓮。在上高中以前,我沒有再見過她。我一直想找機會向她道歉,但是……」

    黃鈺歎口氣,「你欠她的不止一句道歉。你知道那天夏琳家裡為什麼沒有人嗎?」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夏琳有先天性哮喘。」黃鈺注視著他,「那天她有點感冒,又受到驚嚇,而且哮喘的起因一部分是過敏,過敏源可能是灰塵、花粉或動物的體毛。她被你的狗追了一段路,過度激烈的運動加上過敏,你想會有什麼後果?」

    「天啊!我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真該死!」

    高明德拚命捶打自己的頭,心痛得彷彿揪成一團,恨不得殺了自己。

    「那天她用盡力氣,掙扎著走回去,到家的時候只剩下一口氣。」黃鈺搖頭歎息,

    「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一時的好玩或者惡作劇,會導致另一個人一生不幸或讓一個家庭破碎。」

    「那我該怎麼辦?黃鈺,我要怎麼樣才能得到她的諒解?」

    高明德盯著黃鈺,他的臉孔因為痛苦和自責而扭曲,眼底儘是懇求。

    黃鈺別過臉,「我不知道。我說過,事情很棘手,而且你所闖的禍遠比你想的還要嚴重,夏琳不太可能會原諒你。」

    高明德嗅出她話裡的不尋常,心裡陡然升起強烈的不安,「黃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究竟還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告訴我啊!」

    黃鈺猛搖頭,「我不能再透露更多,除非夏琳自己願意告訴你。」

    「黃鈺!」

    「你回去好好的想想,其實你早就掌握了一些線索,說不定你會想出答案。」

    第二次段考,三年二班的理化平均成績果然街上全年級第一,這讓高明德與夏琳彷彿吃下定心丸。

    但是兩位老師之間的關係卻看不出進步,原因出在高明德投鼠忌器的心理,他不敢做得太過火。

    他把機車還給夏琳,不再堅持接送她上下班,但是每天晚上都會留在辦公室等她。

    雖然夏琳改完作業之後照例會去教室陪伴學生,不會一直待在辦公室裡,但是高明德仍然把握那短暫的幾十分鐘。

    為了能有充分的理由陪伴夏琳,高明德特地去買了一台手提式計算機,每天都留下來加班。

    至於晚餐,他不敢再做飯,而是拉著她吃遍學校附近大街小巷裡他所發現的美食。

    在夏琳回家時,他就暗地開車尾隨,確定她平安到家才放心回去。

    雖然高明德用心良苦,但是夏琳卻不假辭色。一同吃飯時她堅持各付各的,平常待他的態度一如從前,客氣而疏遠。

    直到發生一件意外,事情才有了轉機。

    有一天夏琳騎車回家,經過一幢廢棄的空屋。

    空屋裡常有不良青少年聚集,這一天晚上,這批青少年喝得有點醉意,並且嗑過藥,行為失常。看到夏琳騎車朝這個方向而來,認為她單身可欺,於是朝她丟擲空酒瓶。一個人起頭,其它的人紛紛傚尤。

    夏琳閃避不及,被一個瓶子擊中,重心不穩就摔倒了,機車也跟著飛出去。

    那些青少年看到打中了人,一起鼓掌歡呼,統統跑過去圍住夏琳。

    「把她拖進屋子裡!」為首的青少年大聲命令。

    當他們七手八腳正要行動時,聽到一聲大喝,「放開她!」

    幾個人扭過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疾街過來,一下子撂倒了好幾個同伴。

    剩下的人放下夏琳,聚攏過來,一面罵著髒話,一面朝他進攻。

    夏琳忍著劇痛把安全帽簷掀開,看清楚來救她的人是高明德。

    雖然高明德是空手道高手,而且動作俐落如昔,但對方人多勢眾,而且很多人拾起一旁的木棍、鐵條當作武器,還有人手持空酒瓶,情勢十分危急。

    夏琳四下張望,看見對面是一楝公寓,前面停放了一排機車,她爬起來,拚命朝對面跑過去,然後用力搖晃機車,一時間警報器聲音大作。

    高明德雖然打倒十幾個青少年,但是還剩下一大半的人沒解決。他鎮定地對付那些凶暴成性的人,只見他手一落,腿一抬,又一個傢伙被踢飛出去。

    夏琳繼續用力搖晃那一排機車,好幾輛機車的警報器同時大響,聲音響徹雲霄,公寓裡終於有人從陽台上探出頭來。

    「請趕快報警!」夏琳抬頭大喊。

    這時高明德覺得有些體力不支,他的身上有多處被擊傷。

    忽然傳來警車的聲音。只見那些逞兇鬥狠的青少年作鳥獸散,但是他們躲避不及,馬上被包圍住。

    直到此時,夏琳才停止搖晃機車,她一鬆懈,就渾身癱軟。

    一見夏琳坐在地上,高明德不顧自身的傷,飛奔至她身邊,蹲下來扶起夏琳,替她摘下安全帽。

    「夏琳,你還好吧?」他捧住她的臉,焦急地問。

    夏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還好,我大概左腳扭到了,不過不礙事。你呢?」

    「我沒事,一點皮肉傷。我抱你。」

    一個警察跟著過來,看到他們的情況,拿起對講機請求派救護車過來。

    「這位先生,你也受傷了,我來抱她好了。」

    「不,我不礙事。」高明德只在意夏琳的安危,根本不覺得疼痛。

    等到救護車來了,醫護人員發現傷重的反而是高明德,於是他被放上擔架,送醫急救。

    經醫生診療,高明德的肋骨裂開,還好並不十分嚴重,只需用彈性繃帶固定即可。

    醫生要他住院觀察兩天,出院後最好在家中休養,但是高明德不答應。

    「我還是可以站著上課,一點都不礙事。」

    夏琳只是扭傷了腳,幸未骨折。她坐在高明德的病床旁邊,一起接受警方問話。等警察都離開了,夏琳就開始發飆。

    「你以為你是銅筋鐵骨啊?現在你受了傷,不好好休養怎麼行?你這樣子能去學校上課嗎?」

    「夏琳,你要搞清楚,我沒有傷到腿,還是可以站。你班上的學生好不容易適應了我的教法,現在突然又要換老師,這對他們來說非常糟糕。」

    「那你也不能不顧你自己的身體啊!」

    「我真的沒事啦!不過請你別忘了我的傷是怎麼來的,你可是欠我一份人情喔!加上我為了你的學生要『挺起胸膛』繼續上課,這樣加起來總共是兩份人情。再說,現在你知道你每天回家經過的路有多危險了吧?」他想起來要好好教訓她一頓。

    「拜託,我的房東也住在那兒,他們怎麼不搬家啊?」

    「夏琳,這種事情不該算它發生的機率而心存僥倖,只要碰上一次就完了。」他臭著一張臉,「要不是我在場,你就真的完蛋了,你知不知道?」

    他劍眉倒豎、大眼圓睜的模樣有點嚇人,跟乎常嘻皮笑臉的態度有天壤之別。

    「好吧!你說得有道理。那我現在該怎麼辦?要另外找房子搬家嗎?」

    「這個嘛……」高明德偏著頭想了一下,「這倒是不急,主要是因為你回家時間太晚,只要有人護送,那就沒什麼問題。」

    「說到這個,我倒要問你。」夏琳也記起一件事,「當時你怎麼會在那裡,剛好救了我?那裡很偏僻,你又不順路,不可能是路過吧?」

    「這……」高明德開始支支吾吾。

    「難道你是特地暗中護送我回家?」她索性點破他。

    「沒錯。」他也索性承認,「因為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麼晚的時間回家。可是如果我提議送你回家,你鐵定不會肯的。」

    夏琳低下頭,他說的是事實,但是她沒有立場接受他的好意,畢竟他們只是同事。

    「夏琳,有時候接受別人的好意並不代表自己依賴或無能。」高明德看出她的心思,

    「如果真要這麼說,那我從開學到現在接受你那麼多幫助,不就應該跳樓了?」

    「那不一樣,我幫你,等於是幫學生,也是幫我自己。」

    「反之亦然。我幫你不也是嗎?」

    夏琳笑了,「你現在這樣子算幫了你自己嗎?」

    高明德也笑了,「或許可以暫時抑制我好動的天性。怎麼樣?你願意讓我送你回家嗎?我這個樣子,還是可以開車的。」

    夏琳深知他的個性,也許當初坐他的車子,他就不會受傷了。

    「那我只有接受你的好意了,不過我們先說好,至少汽油錢我來出。」夏琳不喜歡佔人便宜。

    「好極了,就這麼說定。」高明德十分高興。

    「不過你還要觀察兩天才能出院。」夏琳提醒道。「你好好休息,這兩天就不要去上課了。」

    「糟糕,下下禮拜就要期末考了!」高明德睜大眼睛,「這次二年級的理化輪到我出題,我完了!」

    「我明天下午幫你把課本、參考書和一些資料拿來,你可以藉出題來打發時間。」

    「夏琳,順便麻煩你把我的手提電腦拿來,我還可以玩Game,不然會無聊死。」

    夏琳瞪著他,「才兩天的工夫,你不會忍一忍啊?」

    「別忘了是你害我受傷的,就算要你做牛做馬,你也不能有怨言,何況我只是請你幫我一個小忙而已,幹嘛這麼小氣?」高明德裝出委屈的樣子。

    夏琳翻了翻白眼,「那要不要順便替你買一些清涼的雜誌和寫真集回來?」

    高明德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還是不要好了,看那種東西會氣血逆流,經脈不順,身上的傷反而痊癒得更慢,反正不急於一時,要好好調養生息。」

    「你……」夏琳瞠目結舌,沒想到這傢伙為人師表,然還這麼厚顏無恥。

    「開玩笑的啦!」高明德看見她氣惱的模樣,不禁哈哈大笑。

    「要我替你做牛做馬,你想得可真美!算了,我懶得理你,這兩天你就一個人在醫院裡好好思過,我不會再來看你。」

    「夏琳,你不可以這麼殘忍!」高明德哀號,「你不能丟下我不管。」

    「我看你生籠活虎,根本就死不了。我要回去了,恕不奉陪。」

    「夏琳!」他情急之下抓住她的衣擺,擔心她真的會拋下他不管。「我剛才真的只是開玩笑,你不要生氣。」

    「放開我啦!」她想把衣擺抽回來。

    「夏琳,拜託你不要生氣,原諒我好不好?」他依然抓著她不放。

    這場景似乎有些熟悉。夏琳轉過頭來,盯著高明德的眼睛,從他的目光中,知道他也想起了往事。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11:44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44 編輯

第五章

高二時,高明德擔任空手道社的主將及社長,並且接受擊破訓練。

    他即將代表學校參加十一月份的北市中正杯比賽,倘若順利,就能繼續參加十二月的全國中正杯比賽。

    高明德的實力頗被看好,一般相信他能輕鬆獲勝,可望參加五月份世運的國手選拔,出國比賽。

    就在十一月初,發生了另一件大事。

    「夏琳!你看到報紙沒有?」

    黃鈺一面大喊,一面衝進教室,手中揮舞著一張報紙。

    現在正是午休時間,夏琳正在看書,被黃鈺的大嗓門吵得有點受不了。

    「幹嘛呀?」

    「你不知道嗎?你那篇小說得到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第一名喔!」

    黃鈺跑到好友身旁,把報紙放在她面前。

    夏琳看了看報紙上的得獎名單,中篇小說第一名是「海潮之聲」,作者是夏琳。

    「什麼?夏琳得獎了,這是真的嗎?」

    「果然是耶!」

    在教室裡的同學都聚攏過來,大家搶著傳閱那張報紙。

    原來一年級的時候,夏琳跟黃鈺因書結為好友。因為夏琳對當時國內的文壇頗為失望,坦承已經很久不看國內的文學作品,黃鈺就不停地慫恿夏琳自己寫一部小說試試看。

    夏琳有些心動,於是在高一的寒假開始著手寫這部小說。

    內容是描述一個女孩子跟海的故事--

    小說中女主角的命運極為坎坷,她的父親是一個老師,來到一個濱海小鎮的國中裡教書,並且認識了她的母親,母親也是那所國中的老師,並且出身當地望族,兩人後來結為連理。

    夫妻兩人感情甚篤,但好景不常,母親在生她時因難產去世。她沒有兄姊,家中只剩她和父親兩個人。

    在那個小鎮裡,初生的嬰兒都要找一個當地有名的算命先生批八字。結果算命先生鐵口直斷,這個女娃命底太硬,是白虎星轉世,注定會剋死所有親人,母親因難產去世即為最佳證明。

    老一輩的人極為迷信,從此這個女娃被母親娘家的人視為不祥,避之唯恐不及。當時外婆上面還有婆婆,也就是外曾祖母,她雖然讓媳婦當家,但是她還是擁有絕對的權威。外曾祖母是最迷信的,因此那個小女孩從來不被允許踏進家門。只有慈祥的外婆因為懷念去世的女兒,會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偷偷來看女婿和外孫女。

    就這樣,小女孩漸漸長大。等到她稍懂人事,已受盡街坊鄰居孩子們的欺陵。

    街坊鄰居喜歡閒磕牙,大人們從不避談這女孩的身世,強調這孩子剋死了自己的母親。算命先生的斷言一直流傳著,鎮上的孩子從長輩那裡得知這些事情,他們不懂得分辨是非,以為不祥就是邪魔,白虎就是怪物、就是-髒,應該要想辦法趕走。

    小女孩雖然有個慈父,但他畢竟是個男人,連自己都不太會照顧,怎麼懂得照顧一個小女孩呢?有些好心的人家會把自己孩子穿不著的舊衣服送給小女孩穿,所以她的外表老是不太齊整,穿著寬大不合身的舊衣,樣子實在滑稽。

    鄰居的孩子們譏笑她的身世,嘲弄她的外表,常常拿彈弓或橡皮筋射她,還有種種惡作劇。小女孩常常跌得頭破血流,身上到處都是淤青。

    所以,小女孩從小就領悟外面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她也明白不能把自己受到的委屈讓多愁善感的父親知道,增添父親的煩惱,因此她極力掩飾身上的傷,常常用泥巴掩蓋,回家謊稱玩得太凶。

    此外,當別的孩子欺負她的時候,她都以豁出性命的態度用力撕抓狠咬,拚命抵抗,並且不斷學習如何尋找對手的弱點。漸漸的,她體會到打架不必靠蠻力,而是以智取,所以抵抗變成反擊,也逐漸佔上風,將欺負她的人打得落花流水,於是孩子們欺負她的次數逐漸減少。

    等到上了小學,小女孩靠著聰明的頭腦,考試成績獨佔鰲頭,不但使父親欣慰,也使得原本看不起她的人們開始改變態度,對她不再輕蔑嘲弄。

    就在此時,又發生一件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情,使得算命先生的預言看起來更加真實。

    有一年清明節,小女孩跟隨父親去母親墳上祭拜。她的母親葬在娘家家族的墓園裡。原本每年他們都是在下午上山掃墓,以避開早上來的姻親,但是那天很不巧的,由於外曾祖母早上身體不適,她母親娘家的人拖延到下午來掃墓。

    外曾祖母已經多年未見這個小女孩,當她一眼見到這個外曾孫女如此瘦小,剛硬的心也有些許軟化。她把小女孩叫到身邊,詢問她的生活起居,對小女孩在學校裡優異的成績表示稱許。這是這位迷信的老人第一次接觸這個外曾孫女,也是唯一的一次。

    當天深夜,外曾祖母就因中風送醫不治,溘然長逝。

    這件事傳遍了整個小鎮,小女孩的處境頓時回到過去,而且更加惡化。

    逼不得已,父親決心帶小女孩搬離小鎮,來到台北,展開新生活。

    在台北的生活比較來得輕鬆,因為沒有那麼多鄙夷與仇現的目光。小女在這裡度過了平靜的一年,但是接下來又發生一件扭轉她一生命運的大事。

    有一天她感冒發燒,並且氣喘發作,父親急忙抱著她送醫院掛急診,在路上忽然被一輛轎車撞倒。父親用身體護住女兒,自己的頭卻被車輪碾過,頭骨碎裂,腦漿四溢,當場死亡。

    這個小女孩變成了孤兒,父親沒有其它親人,而聞訊趕到的外婆,在處理好女婿的後事之後,不顧家人反對,將女孩帶回小鎮撫養。

    小女孩重新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受到親戚們的冷眼冷語,她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孤僻。她封閉自己的心靈,只喜歡看海。

    海洋像一個溫柔的母親,小女孩經常獨自一人坐在海邊,聆聽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那種節奏律動,像胎兒所聽到母親心跳的聲音,令人非常舒適,感到安全。

    等到年齡稍長,女孩在日記中寫著--

    我遺忘了該怎麼流淚

    因此學會了將心靈封閉在體內的最深處

    彷彿還有另外一個自己,在俯視那個正面對不幸的自己

    以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冷漠地旁觀我的心靈和身體逐漸支離破碎

    不斷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我可以過去的

    如此一來,即使被命運之輪重重碾過,肌肉被撕裂,心靈碎了一地

    也可以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過去吧

    「夏琳,這個女主角的命運太過悲慘,你怎麼這麼殘忍啊?這太不真實了。」黃鈺替女主角不平。

    夏琳只是微笑,「這世界並不是你想的那麼美好,很多人每天都在做一些殘忍的事情而不自覺,因此扭轉了別人的命運,陷他人於不幸。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想法。」

    黃鈺一直遊說夏琳將這部小說投給出版社,夏琳並沒有任何表示。

    後來黃鈺在報上看到新人獎徵文的消息,於是興匆匆地將報紙拿給夏琳看。

    「夏琳,我覺得你那篇小說寫得不錯,只有我一個人看到未免太可惜了。反正得不得獎都沒有什麼損失,你就試試看嘛!」黃鈺拚命鼓吹。

    「我只是寫著好玩,沒有意思要公諸於世。」

    「反正只是試試看嘛!我幫你寄好了。」

    拗不過黃鈺,夏琳揮揮手,「好啦!我把稿子丟給你,隨便你怎麼處置。」

    黃鈺果真把稿子重謄一遍,寄去參加比賽,沒想到竟然得到第一名。

    「這張報紙還是我從教師辦公室裡『槓』來的,老師們都在熱烈討論這件事情哩!」黃鈺發現好友有些不對勁,「夏琳,你怎麼好像不太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夏琳的臉上看不出情緒起伏,「只是太過驚訝,這消息令人有點措手不及。」

    「是呀!這消息的確會嚇人一大跳哩!」黃鈺又恢復興致勃勃的模樣,「哈哈!現在你的文筆受到肯定,又有二十萬獎金可以拿,真是一舉兩得,搞不好將來你可以成為名作家喔!」

    夏琳乎靜地說:「我寫小說的時候,只想抒發自己的情緒,從來沒有想過名利,也不敢奢望這些。」

    「哎呀!有獎金可以拿是好事啊!」旁邊一個同學插嘴,「夏琳,要請客喔!」

    「對呀!夏琳一定要請客。」

    他們正在談論的時候,高明德從社團回到教室,看到教室裡亂烘烘的,大家都圍繞著夏琳,於是困惑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黃鈺把報紙拿給他,「喏,你看。」

    高明德看到夏琳得獎的消息,也嚇了一大跳,但是他的反應卻比得獎者興奮多了。

    「哇!好棒喔!夏琳,看不出來你這麼厲害。」他由衷敬佩。

    「對呀,我外表看起來很笨,不像會得獎的人。」夏琳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高明德沒想到他的讚美會引來夏琳這樣的反應,「夏琳,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夏琳回過頭去,不理會他的話。「剛才誰說要我請客的?我現在手上只有幾百塊錢,有誰自告奮勇願意跟我去福利社抱兩箱汽水跟棒冰回來?」

    「兩箱汽水?」黃鈺不解地問。

    「別忘了還有老師們。」

    「我去!我去!」一票男生舉手,只要有吃有喝,他們絕對跑第一。

    「我來吧!」高明德也舉手。

    「對呀,班代跟副班代去就好了。」有人以曖昧的口氣說了一句。

    「嗯,班代跟副班代兩個人剛剛好。」

    大家七嘴八舌的起哄,卻被夏琳否決。

    「你們想不想吃冰啊?再胡說八道我就不請了。」她的臉色鐵青。

    「喔!生氣了、生氣了。」

    夏琳惡狠狠地瞪了還在吵鬧的傢伙一眼,大家頓時噤聲。

    「周家同,麻煩你跟我一起去可以嗎?」夏琳看向一個男同學。他是田徑隊的跳高好手,長得高大健壯,相貌堂堂,成績也很優秀,跟高明德算是勢均力敵。

    「夏琳,你這樣公然搶別人的男朋友不太好喔!」有個同學開玩笑。

    周家同跟班上一個叫楊琦君的女同學是人人皆知的班對。

    「少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是琦君的對手?』她問在另一頭的楊琦君,「琦君,是否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男朋友?」

    楊琦君笑著擺手,「請便,儘管使喚他。」

    「那就麻煩你囉!」

    「榮幸之至。」周家同一向和善待人,彬彬有禮,是個君子。

    高明德眼看著夏琳跟周家同並肩而去,心裡頗不是滋味,雖然他知道周家同已經有女朋友。

    等到放學時,夏琳走出教室準備回家,來到中庭的時候,忽然被人攔住。

    「夏琳,我有話要問你。」高明德還穿著空手道服,在校園中庭等她。

    「有什麼事?」

    高明德表情凝重,「中午的時候,是不是因為大家亂開玩笑,所以你才選周家同?」

    「你管這麼多做什麼?」夏琳沒好氣地問。

    高明德的語氣很不好,「如果要找人幫忙的話,我也可以啊!我的力氣不會比他小,而且你知道他已經有女朋友……」

    夏琳打斷他的話,「我只不過找人幫我搬汽水,你扯到他有女朋友幹什麼?你看看你的手,到處都是傷,我能找你幫忙嗎?」

    高明德低頭注視自己的手,最近因為北市中正杯比賽快到了,加強密集訓練,常常弄得破皮淤血,關節紅腫。

    「比賽快到了,現在叫你搬重物,萬一有個閃失不就完蛋了?」夏琳頗不耐煩,「誰都知道你背負著全校師生的期望,我可不想成為千古罪人。我是替你著想,你幹嘛還怒氣沖沖地質問我?」

    夏琳是在替他著想!高明德有點飄飄然。

    「現在可以讓我過去了吧?」夏琳語氣仍不太好。

    高明德微微側身讓開。

    「謝謝。」

    夏琳把他拋在身後,後面隨即傳來高明德的聲音,「夏琳,恭喜你得到小說獎,我是真的替你感到高興。」

    夏琳聞言一震,轉過身來面對他,只見他眼神誠摯,表情有點害羞。

    兩人四目相接,彼此凝視。

    「謝謝。」夏琳低聲說:「也祝你比賽順利,雖然我不能去,但是我會為你加油。」

    高明德的心悸動不已,正欲進一步表白,但夏琳已然轉身離去。

    過不久,高明德參加北市中正杯比賽,順利為學校獲得冠軍。

    但是在十二月份全國中正杯比賽前夕,高明德卻出了車禍。

    他在騎自行車上學途中與一輛貨車擦撞,左大腿骨折,必須打上石膏。

    班上同學聽到這個消息,紛紛在放學後前往醫院探視,那些平日仰慕他的女孩子更是絡繹不絕,鮮花跟禮物堆滿了病房。

    但是這些前來探望的人中,獨獨不見夏琳。

    每一次有人來探視,高明德都會立刻坐起身,目光熱切地搜尋那個他最想見到的身影,但是每次都落空,他沒有辦法掩飾失望的情緒,卻又不敢開口詢問同學,所以經常為此生悶氣。

    「夏琳,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醫院?」

    黃鈺正準備跟同學一起前往醫院探望高明德,開口詢問正在收拾書包的夏琳。

    「我晚上有家教,不能跟你們去。」夏琳搖頭。

    「夏琳,高明德已經受傷一個多禮拜,你都不去看他。他是班代,你是副班代,這樣不太好吧?」黃鈺好心提醒她。

    「他的朋友很多,我跟他又沒什麼交情,少我一個也不會怎樣的。」夏琳不以為意。

    「可是……」

    「你趕快跟他們去吧,我還要趕著家教,先走一步,Bye-Bye!」

    家教結束後,夏琳急急忙忙的要趕回家,因為這個星期輪到她倒垃圾。

    所謂的家,不過是房東將公寓頂樓隔間,分租給學生,每間不到兩坪大的小房間只容得下一張床跟書桌,還有一個衣櫥。盥洗室與廚房都是公用的。

    這裡一共住了八個學生,輪流負責公用區域的清潔跟倒垃圾的工作。

    夏琳經過一間電器行的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櫥窗裡的電視正好在播放有關中正杯比賽的報導。

    那個心高氣傲的傢伙不能參加這次比賽,一定很懊惱吧?或許應該去看看他。

    第二天是星期六,放學之後,夏琳背著書包,手捧一束白海芋,抱著一個大牛皮紙袋來到醫院。

    她在病房門口來回踱步,遲疑了半天,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勇氣舉手敲門。

    她猶豫許久,直到病房的門打開,一個高貴的中年女士走出來。

    「咦,你是夏琳吧?」那位女士看見夏琳,微微一愕,隨即吃驚地問。

    「高媽媽好,我是夏琳。」夏琳鞠了個躬。

    「哎呀!好久不見了。」邵千屏朝她走來,熱情地拍拍她的肩,「你都長得這麼大了,日子過得好快呢!」

    「是呀,不過高媽媽還是跟以前一樣年輕,沒有什麼改變。」

    「呵呵!我都老了。」邵千屏一笑。「你是來看明德的吧?不過他現在正在午睡,你要不要進去坐一下?」

    夏琳一聽他正在午睡,忽然如釋重負,「不用了,高媽媽,我想還是不要打擾病人休息。不好意思,我沒有帶什麼禮物,這個袋子裡是這個星期老師上課的講義,我幫他保留一份。另外我還影印了一份我的筆記,也放在一起。這束白海芋代表祈福的意思,祝他早日康復,請高媽媽幫我轉交。」

    邵千屏相當感動,這孩子體貼入微,設想周到,真是難得。

    「好,真是謝謝你,我會幫你交給他。」她接過夏琳手中的東西。

    「謝謝高媽媽,那我先走了。」夏琳再度鞠躬。

    「等等,我先把東西拿進去,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邵千屏進去之後又很快出來,手上拿著一個水果禮盒跟一個提袋,「夏琳,這個給你帶回去吃。」

    夏琳一看,那個禮盒裝的是碩大漂亮的新世紀梨,連忙搖手拒絕,「高媽媽,這怎可以呢?我……」

    「哎呀!我跟你說,來探病送禮的人實在太多,水果堆得滿坑滿谷,我們家才幾口人,絕對吃不完的。這麼好的水果要是放到爛掉,那多可惜啊!你就算幫高媽媽的忙,省得暴殄天物,也算是做好事嘛!」邵千屏邊講話邊把禮盒塞進提袋,硬是交到她手上。

    「高媽媽,我真的不好意思……」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特地影印上課的筆記給明德,高媽媽才覺得不好意思哩!你想得這麼周到,這點東西算不了什麼,你就帶回家慢慢吃吧!」邵千屏不容她拒絕。

    邵千屏的舉動讓夏琳心頭溫暖,她豈會不知道邵千屏明白她的日子過得不寬裕,才會把水果送給她,還找借口讓她不至於對自己只帶花束來探望覺得羞愧。高明德有這樣的母親,真是令人羨慕。

    高明德午睡醒來,邵千屏就交給他一個牛皮紙袋,告訴他剛才有訪客。

    「什麼?媽,你說剛才夏琳來過了?」高明德錯愕地問,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對呀,我跟她說你在睡午覺,她就說不打擾了。」邵千屏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媽,你怎麼不叫醒我?」高明德大喊,懊惱得簡直想去撞牆。

    「你這孩子怎麼可以對媽這麼凶?」邵千屏竭力忍住想笑的衝動,板起臉來,「是你自己嫌來探望的人太多太吵,沒事就睡懶覺,叫老媽替你擋駕,還好意思怪我?」

    高明德哭喪著臉,「我的意思是叫你幫我擋那些煩人的女生而已,沒有包括她啊!」

    「你又沒指名道姓,夏琳就不是女生嗎?」

    「問題是她不煩人,而是……」高明德不知該如何解釋,心情錯綜複雜。

    「你巴不得她來煩你,對不對?」邵千屏促狹地問。

    「媽!」高明德臉紅了,瞪著笑得開心的母親。

    看到兒子懊喪的表情,邵千屏不忍心再逗他。

    「不要懊惱了,她還會再來的。』邵千屏得意地說:「你老媽剛才使了一招,送給她一盒水梨,我看她的表情既感動又慚愧,她是個臉皮薄的老實孩子,一定會還禮的,你就耐心等吧!」

    「媽,你說的是真的嗎?」高明德懷疑,「那你怎麼不多送她一點東西?我們還有一大堆富士蘋果啊!」

    「你是在質疑老媽小氣嗎?我怎麼會有你這個笨兒子?」邵千屏不滿地瞪大眼睛,

    「她是你同學,你還不瞭解她嗎?我們得設身處地替別人想一下,尤其那孩子非常敏感,不能不顧及她的自尊心。幫助別人也是一門學問,一定要考慮對方的感受,不然讓人誤會你是在施捨,你就算出於善意,也會傷害到對方,懂嗎?」

    高明德低下頭,「媽,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邵千屏笑著搖頭歎氣,「算啦!媽知道你有口無心,下次她來了,媽會記得叫醒你,這總行了吧?」

    「謝謝媽。」高明德這才臉色稍霽。

    「對了,媽要回家一趟,順便把這束海芋帶回去,這裡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放花了。

    你需要媽替你拿什麼東西過來嗎?」

    高明德指著放在茶几上還沒拆開包裝的白海芋,「這也是夏琳送的嗎?」

    「嗯,她說這花代表祈福,祝你早日康復。」邵千屏也望向那束花。

    「那就把它留在這裡吧,瓶子裡的花換掉好了。」

    病床旁邊櫃子上的玻璃花瓶裡插著一大束粉紅色玫瑰跟香水百合,配上滿天星,看起來十分美麗。

    「這是昨天毓華送的,還很新鮮哪!」邵千屏豈會不知兒子的心思,又想捉弄他。

    「媽,既然海芋代表祈福,當然應該擺在我旁邊啊。」高明德也知道母親是故意這麼說的,所以臉紅心虛,但嗓門還是不減。

    「好,媽幫你換掉就是了,不過這花丟掉還真可惜,我再去找個瓶子來插著。」

    邵千屏把那束海芋拿到櫃子上,就轉身出去了。

    等到病房門一關,高明德立刻坐起身,伸手拿起那束海芋,將它抱在懷裡。

    他小心翼翼地觸摸嬌嫩的白色花辦,又把鼻子湊過去聞一聞淡淡的馨香。

    希望老媽的猜測正確,夏琳還會再來,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錯過了。

    又過了一個禮拜,夏琳才去探望高明德。

    除了這個禮拜累積的講義跟筆記,這一次她沒有買花,而是買了兩本小說當作禮物,讓病人可以藉此打發時間。

    她輕輕地敲了敲病房的門,門打開了,開門的人是伍毓華。

    「啊!原來是夏琳。」伍毓華對她露出微笑,「請進。」

    「謝謝。」

    夏琳走進來,看到病床上高明德端著盤子正在吃削好的蘋果。

    高明德看到夏琳,喜出望外,興奮得差點把盤子打翻,於是他急忙把盤子擱在櫃子上。「夏琳,是你呀!」

    夏琳點點頭,「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我只是來送個東西,馬上就走。」

    「不不不!」高明德聽了急得要命,忽然發現自己的失態,馬上穩住情緒,「你沒有打擾到我們,我們只是隨口聊天而已。」

    「是啊,夏琳,剛才我們都在講一些沒什麼營養的話題。請坐啊。」

    伍毓華的表現儼然像個女主人,雖然她的態度溫和有禮,卻給夏琳極大的壓迫感。

    「對啊,夏琳,坐啊!」高明德神情非常急切。

    夏琳依言拉過椅子坐下。

    「毓華,你剛才不是說要去逛後火車站的飾品街?」高明德對伍毓華下逐客令。

    伍毓華輕輕一笑,「現在搭公車很擠,我晚一點再去。」

    這使得氣氛異常尷尬,高明德絞盡腦汁想遣走伍毓華。

    「那你可不可以幫我買飲料?」他終於想到一計,「我要喝蘋果西打。」

    「咦,你不是只喝沙士嗎?而且我記得這裡的販賣部沒有賣蘋果西打。」

    「可是我現在想喝,所以麻煩你去買,可以嗎?」高明德擺出堅持的態度。

    伍毓華歎了一口氣,「好吧,病人最大,我出去買就是。夏琳,你想喝什麼?」

    「菊花茶,謝謝。」

    等到伍毓華離開,病房裡頓時陷入寂靜,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高明德設法打破僵局,「謝謝你來看我。」

    「不客氣。」夏琳把目光轉向別處,不正視他。

    「我以為你不會來看我。」高明德有點靦靦,「沒想到你居然肯來,我……」

    「我本來覺得來不來都無所謂。」夏琳老實回答,「不過上個星期我看到電視上報導中正杯比賽,我想你大概會為了不能參賽而難過,所以就來看看你。不過現在看來我猜錯了。」

    「你怎麼會覺得猜錯了?」高明德不解。

    夏琳微微扯動嘴角,「愛情的力量啊!有這麼漂亮又善解人意的女朋友照顧你,心情再壞也不會持續很久。」

    「夏琳!」高明德氣急敗壞地喊,「你不要誤會,毓華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她對你的喜好瞭若指掌,又把你服侍得好好的。」夏琳指一指櫃子上盛著蘋果的盤子,「以伍小姐的個性,如果只是朋友交情,你絕對使喚不動她。傻瓜才看不出來她喜歡你,別人在福中不知福喔!」

    「夏琳!」高明德心急如焚,「事情真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不知道毓華的心裡是怎麼想的,但是我發誓,我對她絕對沒有一丁點那種意思,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不必解釋,這件事情跟我沒有關係,我不會拿這個來糗你,也沒興趣到處宣揚。」夏琳神情冷淡。

    「夏琳……」她似乎已經認定了他跟伍毓華的關係,高明德恨得想一頭撞死。

    「我只是替你送上課的講義來,這星期的課比較重,你自己要用功。」夏琳把紙袋放在床沿,「另外兩本小說是送你解悶的,雖然目前看起來你似乎用不著。」

    高明德不知該如何為自己辯解,他望向她的目光裡充滿委屈。

    「應該沒有其它的事情了,那我告辭了。」夏琳站起身。

    「等等!」高明德希望她多坐一會兒,不想放她走,「毓華買飲料還沒回來,你可以再陪我聊一會兒嗎?」

    「我……」

    「我最怕一個人,沒有人跟我講話我會悶死。」高明德懇求道:「拜託你。」

    夏琳的眼光與他的相遇,她愣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重新坐下。

    「好吧,那你想聊什麼?」

    高明德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話題,眼光落到她帶來的禮物上時,忽然有了靈感。

    「就聊聊你的小說好了。」

    夏琳吃了一驚,「我的小說?」

    「對呀!你寫的『海潮之聲』。」高明德猜想這個話題應該可以持續很久,「我都看完了,你寫得真的很棒。」

    「你看過了?」夏琳更加震驚。

    高明德伸手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本子,那是一本剪貼簿。

    「我家訂的是另一種報紙,聽說你的得獎作品在另一份報上連載,我就每天買這份報紙來看。」高明德把剪貼簿攤開來,「我把每天在副刊連載的小說剪下來,按日期貼上去,沒有漏掉任何一天喔!」

    夏琳接過本子,果然沒錯,是她的小說,而且有些詞句旁用紅筆畫線,顯示他的確很認真地閱讀。

    夏琳抬起頭來,把本子交還,靜靜地注視他。

    高明德被她的眼光影響,有些語無倫次,「我看過很多遍,你寫得真的很好,我很努力的看,因為有些地方我不是很懂,所以……」

    「你如果要看上很多遍才懂,那就表示我寫得不好。」夏琳搖頭,「我無意寫一本大家都看不懂的小說,那既浪費時間又沒有任何意義。」

    「不不不!你誤會了。」高明德急急解釋:「你把你想要讓讀者瞭解的東西表達得很清楚,但是這篇小說裡有部分心情,我不見得一下子就能夠體會,所以要看好多遍。」

    「原來如此。」

    「夏琳,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高明德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小說裡的女主角,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夏琳一震,直視著他,「你為什麼這麼問?」

    「這個女主角的命運真的太過悲慘,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寫起來會讓人覺得過分煽情,看起來很虛假。但是你的小說沒有這個問題,讓讀者覺得很真實,很容易被帶人劇晴中,與主角同悲,所以我猜這是在寫你自己,我說得對不對?」

    夏琳閉上眼睛,過去悲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再次將她淹沒。

    不錯,「海潮之聲」是寫她自己,一個被命運之神狠狠玩弄之後再被重重拋下的棄兒。

    她的出生,讓至親接二連三發生不幸,所以被視為不祥。

    最後連唯一疼愛她的外婆,也在接她回小鎮的三年後撒手人寰,於是在母親的娘家,她處境的艱難可想而知,一大家子的家事重擔都落在她身上,還不得上桌吃飯,只能吃些殘羹剩飯,還被幾個舅舅、舅媽視為吃閒飯的廢物,經常對她冷嘲熱諷。在大人的身教言教之下,那些表兄弟姊妹們自然不把她當人看,總是任意使喚及辱罵。

    多虧外婆有先見之明,在去世之前私下給她一筆錢與一些金飾,她決定,要考上台北的高中,於是再次離開小鎮,遠離是是非非與閒言冷語,從此自立更生。

    這一路走來,其中的辛酸,外人無從體會,這篇小說也只寫出十之一、二。

    「夏琳,你怎麼了?」

    聽到高明德焦急的呼喚,夏琳才驚覺淚水佈滿整個臉頰。

    她從不在人前示弱,此時亦不例外,於是她猝然站起來,「我該告辭了。」

    高明德從未見過夏琳脆弱的一面,他嚇壞了,自覺闖了大禍,連忙揪住她的衣角,拚命想補救自己的過失。

    「夏琳,我說錯了什麼話?我向你道歉!」

    夏琳掙脫他,「這不關你的事,我走了,再見。」

    「夏琳!夏琳!」

    她不顧身後焦急的呼喚,掩面倉皇地奪門而出。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12:16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45 編輯

第六章

「我想起來了。」高明德凝視她,低聲道:「我欠你一句道歉,我當時不是有意勾起那些傷心事,把你弄哭的。」

    「一切都過去了。」夏琳對他漾起一個溫和的微笑,「你不必放在心上。」

    「但是後來你卻更加疏遠我。」高明德委屈地說:「我始終認為你是因為那件事而恨我,害我難過好久,一直到現在。」

    夏琳笑道:「我發現你比女人還多疑。」

    「夏琳,我……」高明德有點手足無措,「我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很想跟你成為好朋友,我的意思是……」

    夏琳端詳他,這個傢伙兩道濃眉皺成一團,臉上肌肉繃緊,顯示他很緊張。

    「好啦!想要我幫你拿東西就說一聲,兜那麼大的圈子幹嘛?」夏琳拍掉他還抓著她衣角的手,「放心,明天下午我會把你的手提電腦帶來。我先走了,再見。」

    高明德氣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卻又讓她逃走了,他不禁抱怨自己實在太沒用了。

    那些新新人類說得大概沒錯,平常再怎麼愛吹牛耍酷,只要遇到從小就暗戀的人,鐵定不知道手腳該怎麼擺,結巴老半天,讓機會溜走。

    他還真不是普通的笨啊!

    高明德果然「挺胸」到學校來上課。

    由於有傷在身,他不能再跟學生打球,只能當裁判在場邊觀戰,不過這個裁判常常不夠安分,看到學生犯規,必定在一旁雙臂亂舞,非要指點一下不可。

    「老師,還好你傷在胸口,不然行動就不方便了。」游家齊說。

    「我寧願在腿上裹石膏。彈性繃帶包住胸口很悶,而且沒辦法讓人簽名。」

    「誰說不行?」王軾文立刻站起來,「老師,你把上衣脫了,我有麥克筆,大家一起來簽名。」

    學生們開始鼓噪,「簽名大會」於焉展開。

    「老師,我們把你的心臟部位保留,讓夏老師簽在這裡。」趟勤異想天開。

    「對,要畫一顆心,讓夏老師簽在正中央。」

    大家七嘴八舌地起哄,笑得東倒西歪。

    「各位同學,老師贊成你們的提議。」高明德也興致勃勃,「但是不能畫一顆心,不然夏老師絕對不會簽名的。」

    「對,這叫打草驚蛇,我們保留位子就行了。」

    晚自習時間一到,高明德興匆匆地衝進辦公室。「夏琳!夏琳!」

    「你幹嘛大呼小叫的?」夏琳抬起頭來,橫他一眼。

    他來到她旁邊,把襯衫上衣一把扯開,「你看!」

    夏琳的反應夠沉著,那聲「變態」沒有叫出口,不過仍一臉驚訝。

    高明德這才領悟他的動作有多麼不雅,還好辦公室裡沒有別人。

    「對……對不起。」他結結巴巴地道歉,「我只是想讓你看繃帶上的簽名,一時之間沒有想到那麼多。」

    夏琳真是哭笑不得,「你現在這樣子要是被人撞見,只怕我們兩個就算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高明德從臉紅到脖子,「我太衝動了,對不起。」

    夏琳歎了一口氣,這才定睛看去,只見他胸口有許多密密麻麻、黑藍相間的人名,還有人畫漫畫,什麼名堂都有,不過他的左胸空出一片,沒有人簽名。

    「你這是彈性繃帶,又不是石膏,怎麼保存簽名?」

    「好玩嘛!背面還有哩!」高明德又恢復生氣勃勃,「你要不要也簽上名?」

    「我?」

    「對呀!」高明德拿起一支紅色的簽字筆,遞給她,「簽在這裡好了。」

    他指指左胸上的空白。

    「我一定要簽嗎?」

    「我希望你簽。」

    高明德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幅景象,他的胸膛沒有裹上繃帶,她也不是用筆,而是用食指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輕輕地畫著……

    哎呀!他的腦子怎麼這麼色情?要是夏琳知道此刻他腦袋裡轉著什麼樣的念頭,只怕會氣得拂袖而去。

    「奇怪,這裡是預留的空位嗎?為什麼我要簽在這裡,而且是用紅色的筆?」夏琳狐疑。

    他就知道,想要瞞騙夏琳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這傷可是因你而起,所以讓你用紅色的筆簽名,這樣才能『刻骨銘心,永誌不忘』。」高明德一語雙開。

    如果夏琳簽下去,代表她沒聽出他話中真正的含意。倘若她不肯簽,那他就乘機向她做真情的告白。

    高明德的心七上八下。若是後者,他還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成功,要是前者,那他好歹得到她的簽名,可以暫時撫慰他寂寞的心。

    夏琳打量他好一會兒,眼光一下落在他胸前,一下看著他的眼睛,讓他心虛不已。

    她終於在他的左胸上簽了名字。「這樣可以了嗎?」

    唉!老天爺也算半從人願,至少今天晚上他可以捧著胸口作一個甜蜜的夢。

    「這樣就好了。哈啾!」高明德忽然猛打噴嚏。

    「現在是冬天,天氣這麼冷,你還脫掉衣服玩這種遊戲,著涼了吧。」夏琳渾然不覺自己像個嘮叨的妻子,數落丈夫的不是。

    「我身強體健,很少感……哈啾!」

    「趕快扣上扣子。我剛泡了一杯熱茶,你坐下來喝吧,這樣暫時可以祛寒。我去你的座位上拿衣服過來。」

    夏琳把桌上的保溫杯拿起來遞給他,然後走到辦公室的另一頭替他拿外套。

    高明德在她的座位上坐下來,眼光離不開她嬌小的背影。她就是這麼細心又體貼,讓他的心頭注入一股暖流,忘卻刺骨寒風。

    他打開保溫杯的蓋子,心中激盪不已。這是她的杯子,不知道她是否已經喝過幾口?上面一定殘留著她的唇印。他慢慢喝著,嘴唇沿著杯口轉了一圈,沒有放過任何一個「間接接吻」的機會。幸好夏琳沒有看到他這個不衛生的舉動。

    「你只有穿襯衫和背心,沒有毛衣嗎?」夏琳拿了他的外套和背心走過來。

    「我有繃帶護體呀。」

    「拜託!」夏琳把衣服丟給他,「快穿上。」

    他乖乖照辦,但是噴嚏仍不斷。

    「熱茶喝完了沒?」

    「喝完了。我來洗杯子,免得你被我傳染感冒。」他拿著杯子想站起來。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你趕快去看醫生,然後回家休息吧。」

    「我沒關係的,等一下我還是可以開車送你回家。」

    自從高明德出院之後,夏琳就不再堅持,讓他每天晚上送她回家。

    「這怎麼行呢?你還是趕快回家躺著。」

    「我真的沒事啦!」高明德固執起來跟一頭牛差不多。

    夏琳想了一下,終於做出決定,「好吧,那我今天不留下來了,我們提早回家吧。」

    「提早回家?」高明德吃驚地問。

    「是的,不過你得先去看病。我去教室跟學生們說一聲,你等我一下。」

    夏琳把原本圍在脖子上的灰色圍巾解下來,動手替他圍上。

    「夏琳……」高明德悸動不已,心臟幾乎躍出喉嚨。

    「感冒的時候要保暖。」夏琳拍拍他的肩,「放心,我穿的是高領套頭毛衣,不會著涼的,這條圍巾就先借你。等我回來。」

    夏琳說完,轉身走出辦公室。

    高明德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捧起圍巾的一角,貼在臉頰上輕輕摩挲。圍巾上還有她的餘溫,暖暖的包圍著他。

    這是責任心重的夏琳第一次以他為先,拋下學生。為什麼他現在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被幸福的感覺撐破了?今天晚上,他肯定要失眠了。

    學校獲知教育局將派督學來視察,於是通知所有教職員工一定要穿正式一點的服裝,不能一身T恤、牛仔褲來上班。

    「媽,我要打哪一條領帶搭配襯衫?你趕快上來,我快來不及了啦!」高明德在樓上大喊,緊急向母親求援。

    正在吃早餐的邵千屏歎了一口氣,放下吐司,上樓去了。這孩子老教人放不下心。

    當她跟丈夫從歐洲旅遊回來,一進家門就聽到傭人報告兒子被人打傷,這一驚非同小可。

    早知道就不讓他去學空手道,仗著有武藝就逞匹夫之勇,以為自己可以英雄救美,真是沒大腦,難怪會出事。唉!她幾時才能不必為兒子操心啊?

    她打開房門,高明德正手忙腳亂地換衣服。她看到床上攤著的西裝和一大堆領帶,不禁皺眉。

    「咦,你怎麼選這一件深藍色的舊西裝?媽不是替你買了好幾套新衣服嗎?」

    「媽,我是老師耶!穿亞曼尼去學校,會嚇死人的。」

    邵千屏挑一條領帶,「這條變形蟲圖案不錯,可以配你的上衣。」

    「謝謝媽,媽一向眼光準確,品味不俗。」高明德高興地咧著嘴,討好地說。

    邵千屏將領帶套上他的脖子。

    「你給我坐下,這樣我才方便替你打領帶,你想累死老媽啊?」

    高明德立刻乖乖的坐在床上。

    「你這孩子也不在前一天想好穿什麼衣服,總要等到最後一秒鐘才手忙腳亂。」邵千屏數落道:「講也講不聽,我被你折騰得頭髮都白了。這麼大的人,媽也懶得管了,乾脆趕快娶個老婆,讓她來好好管管你。」

    「我也想啊!」高明德嘻皮笑臉,「我還想讓媽早點抱孫子,為高家傳宗接代。」

    「少來,我才不吃你這一套。」邵千屏打了一下兒子的頭,「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媽還不想這麼早當祖母,成天被『奶奶、奶奶』的叫,叫都叫老了。」

    領帶打好,高明德一骨碌跳起來,迅速在邵千屏的臉上親一下。

    「媽,放心好了,你會永遠青春美麗,是世界上最年輕貌美的奶奶。」

    邵千屏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這小子只會光說不練,究竟幾時要讓我當最年輕的奶奶?」

    「媽,我正在努力,你看不出來嗎?」高明德拍拍胸脯,「不然你以為我當木乃伊是為了什麼啊?」

    「你啊!不要老婆沒追到手,倒先丟了小命。」邵千屏猶有餘悸,「做事情不能莽撞,得先秤秤自己的斤兩。」

    「知道了。我去上班囉!」高明德匆匆拿起床上的西裝外套穿上。

    「你的領帶夾呢?」

    「我找不到,不曉得丟到哪裡去了。」

    「要不要我把你爸爸的領帶夾拿來給你?」

    「不用了,媽,我快遲到了,Bye-Bye!」高明德來不及扣好西裝外套的扣子就急著往外走。

    「等等!你看看你,這樣就想出去,我還沒幫你調整襯衫領子,歪了也不注意。」

    邵千屏準備幫兒子調整領子,卻被阻止了。

    「媽,沒有關係,學校裡會有人幫我弄的。我上班去啦!」高明德朝她擠擠眼,然後像一陣風似地抓起公文包衝出房門,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

    邵千屏怔了好一會兒後,不由得笑起來。「這孩子的心眼還真不少呢!」

    高明德像一陣風般輕快的走進辦公室,一路上頻頻跟學生還有同事們打招呼。

    「喲!高老師,你今天穿起西裝來很帥耶!」平素愛慕他的女老師不停驚叫。

    「謝謝,沒辦法,本人麗質天生。」高明德洋洋得意。

    夏琳從一堆周記簿裡抬起頭來,沒好氣地嘀咕:「竟然用這句成語,真是沒水準。」

    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高明德穿起西裝來人模人樣的,頗有致命的吸引力。

    「夏琳,你幹嘛一早臉就臭臭的啊?」高明德放下公文包,立刻走到她身邊。「難不成你下床氣還沒消?」

    「我要去教室看學生早自習了。」她不理他,逕自起身,收拾好東西就離開座位。

    「夏琳,你是怎麼回事?」高明德追出去,跟她並肩而行。「我看你不太開心,難道我又做錯什麼事情惹你不高興?」

    「沒有。」夏琳懶得瞧他一眼。

    「那你為什麼生氣?我……哎喲!」高明德忽然捧住胸口,皺起眉頭。

    夏琳立刻轉身扶住他的手,擔心地問:「你胸口又疼啦?」

    這招苦肉計還真是好用,夏琳每次都不疑有他。高明德心裡暗笑。

    「不,我沒事。」他假裝十分虛弱,「你扶我到旁邊靠一下就好。」

    「我看你今天請假算了,萬一督學看到你在課堂上忽然疼起來,會以為教務主任虐待老師。」

    高明德大笑。「我不會連累教務主任的。」他拍拍胸脯。

    「小心點,免得又再喊疼。」夏琳連忙提醒他。

    「現在不疼了,倒開始癢起來了。」高明德這次是真的皺起眉頭,胸口被繃帶包住已經過了一個多禮拜。

    「沒辦法,你得多忍耐。」

    夏琳注意到他襯衫的領子歪了,領帶也斜了,很自然地伸手幫他調整。這種情況很像情人或是夫妻間親暱的舉動,高明德只能拚命壓抑蠢蠢欲動的情思。

    夏琳替他整理好衣領,順手拍拍他肩上的頭皮屑。她抬起眼,接觸到他深邃幽暗的眸子,不禁微微一震,連忙移開視線。

    「好了,我要去教室了,再見。」她急急轉身離開。

    「夏琳……」高明德心中酸澀,幾時她才肯敞開心胸,接受他一片真情?

    當天早上,夏琳只有一、二節有課,當她上完二年級的課走出教室,正巧碰到校長陪著督學視察。

    「咦,你不是夏琳嗎?」那個胖嘟嘟的督學笑呵呵地喚她的名字。

    「韓伯伯!」夏琳驚喜地喊,原來督學是父親的至交韓致學。

    「你們認識啊?」校長在一旁笑問。

    「夏琳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韓致學解釋,隨即又打量夏琳,「幾年不見,你過得還好吧?有沒有男朋友?」

    「韓伯伯,因為我沒交男朋友,所以我過得很好。」夏琳微笑。

    「這怎麼叫好呢?」韓致學熱心地說:「你儘管把條件開出來,我認識不少有為的青年,可以介紹你認識。」

    「哎呀!韓伯伯,不必麻煩了啦!」

    「是啊,韓先生,夏老師不是沒有人追,只是她還不肯點頭。」校長向他眨眨眼。

    「校長,您怎麼可以隨便亂說?」夏琳看了校長一眼,埋怨道。

    「這樣啊?那趕快帶我去瞧瞧,韓伯伯可以幫你鑒定一下喔!」韓致學一臉笑意。

    「韓伯伯,您怎麼可以跟著起哄啊?別忘了您今兒個是來這裡視察的喔!」夏琳一直翻白眼。

    「哎呀!如此公私可以兩全,何樂而不為?校長,麻煩你帶路了。」

    「老師,校長跟督學朝這邊過來了,還有夏老師喔!」一個坐在後門口的學生看到一行人朝這個方向過來,主動通知高明德。

    「哇!老師,你要好好表現。」

    「你們這些小鬼!」高明德笑罵,「記得別漏我的氣。」

    「是,老師!」

    他們來到三年二班教室前面就停住腳步。

    「就是這個年輕人嗎?」韓致學沒有意思要進教室,只是站在走廊上觀看。」長得倒是一表人才。」

    「沒錯,他跟夏老師以前還是高中同學,而且……」校長熱切地向他介紹高明德的身家背景。

    夏琳又好氣又好笑,這兩位老先生完全無視於她的存在,逕自在一旁熱烈討論起來。

    高明德此時已經把西裝外套脫下,放在椅背上。只見他為了解釋一個新觀念,用了一堆比喻,在黑板上畫了一連串的圖,說得口沫橫飛。底下的學生都被老師誇張的動作跟詼諧的言詞吸引,沒有人不專心聽講。

    「他倒是挺有兩把刷子的。夏琳啊!好好把握,跟這種人在一起,日子會很有趣,至少你的下半輩子保證不會無聊了。」韓致學對這個神采飛揚的年輕人頗有好感。

    「韓伯伯,您真是的,才看人家一眼就決定把我賣掉了啊?」夏琳有些臉紅。

    就在此時,一陣強風吹來,把高明德的領帶吹起,遮住他的臉,全班又是一陣大笑。

    這陣強風持續不停,高明德把它放下來,它又捲上去,重複好幾次。

    高明德靈機一動,走到旁邊佈告欄前摘下一個圖釘,當著全班同學與教室外三個人的面將領帶釘在胸口上,同學們都拍手叫好。

    夏琳想,她大概這輩子都忘不掉督學跟校長看到這一幕時臉上的表情。她本來想向兩位解釋,他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為胸口纏了厚厚的彈性繃帶,但是她實在笑得沒有辦法吐出半個字來。這傢伙不拘小節到這種程度,也未免太誇張了。

    期末考結束,寒假即將降臨。

    「終於放寒假啦!」陸老師在辦公室裡開心地嚷道。

    「今年寒假你打算去哪裡度假?」張老師問她。

    「澳洲,其它地方只適合夏天去。」這時候她剛巧看到高明德走進來,「高老師,你寒假打算去哪兒玩?」

    高明德微笑,「我想今年寒假去拜訪幾個老同學,大家都很久沒見面了。」

    「夏老師,那你呢?」張老師問正在批閱考卷的夏琳。

    「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去拜訪一個老朋友。」夏琳抬起頭來,拿衛生紙擤一下鼻子。她今天有點感冒。「通常在那裡住一個禮拜左右。」

    「你的朋友結婚生子了嗎?」

    夏琳愣了一下,然後笑道:「不,『他』並不是一個女人。」

    「夏老師,那個傢伙是誰啊?」

    「原來你有秘密情人,我們都不知道。」

    整個辦公室頓時像煮沸的開水一樣熱鬧滾滾,夏琳對大家的逼問只是微笑不語。

    等到下班後,大家都走光了,夏琳正在收拾東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性嗓音,「夏琳。」

    夏琳轉頭一看,「你怎麼還沒走啊?」

    高明德站在她身後,定定地注視她,「我在等你。」

    「今天是星期六,期末考又剛考完,學生們不必留下來自習,你不用等我啊!」

    「我己經習慣等你。」高明德的聲音很苦澀。

    「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夏琳看他臉色不太好,關心地問。

    「我沒事。走吧,我們先去吃飯,再送你回家。」

    「可是我今天要去逛書店,你先回去吧。」

    「我可以陪你去。」

    「可是……」

    「我想跟你一起去,應該不會對你造成困擾吧?」他有些咄咄逼人。

    夏琳歎了一口氣,「好吧!我只是怕你覺得無聊。我們先找個地方吃中飯好了。」

    他們驅車前往敦化南路,在一家西餐廳門口停下車。

    高明德替她打開車門。「這地方我來過,餐點和氣氛都不錯,而且離你想逛的誠品書店又近。辛苦了一個學期,好好犒賞自己一下也是應該的。你先進去,我去找停車位。」

    「可是價位不低吧?」夏琳打量了一下餐廳店面,「先說好,各付各的。」

    「進去再說吧。」

    這家餐廳裝潢得高尚典雅,小提琴的樂聲輕輕飄揚,餐廳侍應生個個訓練有素,讓人賓至如歸。

    高明德點了海陸大餐,而夏琳點了一客鱈魚。

    「這家餐廳真的很不錯。」夏琳環視四周,「你是跟女朋友一起來的嗎?」

    「我希望如此。」高明德苦笑,「可惜這個心願一直沒有達成,因為我從來沒交過女朋友。」

    夏琳啜飲一口紅酒。「以你的條件,這怎麼可能?」

    高明德放下刀叉,注視夏琳,「你覺得我的條件好嗎?」

    「我想,女孩子心目中白馬王子的條件,你大概都具備了。」

    「那麼我符合你心目中的條件嗎?」

    夏琳吃了一驚,叉子從手上掉下來。

    「別開玩笑。」她重新拾起叉子,「我對這種事情沒有興趣。』

    「夏琳……」

    「別提這種令人倒胃口的話題好嗎?」

    高明德的努力又告失敗,情緒低落。

    「那麼你跟你那個朋友就可以談論這個話題嗎?」他掩不住嫉妒的心情。

    「朋友?」夏琳一怔。

    「就是你每年都要去拜訪的那一位啊!」高明德酸溜溜地提醒。

    夏琳這才明白他指的是誰,不禁大笑起來。

    「我的話有這麼可笑嗎?」高明德不滿地問。

    「天啊!」夏琳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你想到哪裡去了?我跟『他』根本是不可能的。」

    「你不是說他不是女人,而且你跟他感情很好嗎?」

    「可是我有說過『他』是男人嗎?」

    「嗄?」他張大嘴巴。

    「如果你還記得我寫的小說,你就知道那個『他』是誰了。」夏琳笑不可抑,「光是年紀就不配了,『他』足足比我年長幾十億歲呢!」

    高明德頓悟,臉立刻漲紅,「原來一-是要去看海啊!」

    「你還算不笨嘛!」夏琳笑得嗆咳,發現感冒似乎嚴重了些。

    「如果你要去看海,我可以陪你去啊!」他也想和夏琳一同寄情於海岸風光。

    「你不是另有計畫嗎?」夏琳微笑,「況且我回去那裡,是想一個人靜靜地思考,沉澱心情,不是去玩的,所以我不能讓你跟去,你一定會喊無聊的。」

    「你把我看得太膚淺了。」高明德抗議,「我不是不能領略那種心情,你……」

    「是誰說過沒有人跟他講話、沒有Game可以玩的話會悶死?」夏琳搖頭,「總之我想一個人去,不希望有同伴,你還是照你原本的計畫去拜訪老同學吧。」

    高明德萬分沮喪,他極想瞭解夏琳的內心,分擔她的心事,但是她防備森嚴,他無從著手。

    吃完飯,高明德搶先用信用卡付帳,然後他們一同去逛誠品書店。夏琳的感冒似乎越來越嚴重,以至於她才走進書店沒有多久就開始咳嗽,並且有些難以喘息。這是氣喘的前兆,糟糕的是,她的哮喘已經太久沒發作,因此她手邊根本沒有準備緊急噴霧器。

    「夏琳,你還好吧?」高明德察覺到她的異樣,擔心地問。

    「我想我感冒了。」夏琳擤了擤鼻子,「還是早點回家休息。」

    「那我送你回去。」高明德輕輕攬住夏琳的肩,夏琳沒有拒絕他的扶持。

    他們走了一小段路,在一家飯店的後門停下腳步。

    高明德放開她,「車子停得有點遠,我去開過來,你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就來。」

    「好的。」

    高明德很快的跑開。

    這家飯店正在舉辦一個大型會議,因此後門大開,四周放滿了恭賀的花籃。

    那些馥郁的花香刺激著夏琳原本已經腫脹疼痛的鼻腔,加上花粉會引發過敏,因此她逐漸覺得呼吸困難。但是她不敢離開,怕高明德會找不到她。

    當高明德把車子開過來時,看見夏琳已經支撐不住,揪著胸口痛苦地跪在地上喘氣。

    「夏琳!你怎麼了?」高明德大驚失色,顧不得車子,急忙下車衝到她面前。

    夏琳勉強抬頭看了他一眼,發不出聲音。

    「你撐著點!」他一把抱起她,衝進飯店裡,「來人啊!快叫救護車!」

    「剛才我真的被你嚇死。」高明德心有餘悸。

    夏琳被抬上救護車,戴著氧氣罩,送到鄰近的醫院。送到醫院時她的臉色已經鐵青,幾乎昏迷。

    他差一點就失去她了,這個事實讓高明德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他不停撫摸她的手,要確定她仍然安在。

    在服用了藥物及使用氣管擴張劑之後,夏琳的情況穩定下來。

    「我已經好久沒有發作了。」夏琳勉強說出一句話,「是我太掉以輕心。」

    高明德想到黃鈺告訴他的往事,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夏琳,對不起。」

    夏琳搖頭,吃力地說:「是我自己不好……」

    高明德伸手制止她,「你別說話,請聽我說。」

    夏琳點點頭,一雙眼睛直盯著他。

    「我太粗心大意,沒有想到你對花粉過敏,這全是我的錯。」高明德執起她的手,表情極為愧疚,「還有,小學四年級時的那件事情,我也要向你道歉。我那時候不應該放狗追你,我真是……」

    他驀然發現,兩行清淚沿著夏琳的眼角靜靜地淌下。

    「夏琳,你怎麼了?覺得不舒服嗎?我去叫醫生來。」高明德慌張的站起來。

    夏琳緊握他的手,阻止他去找醫護人員。

    「我沒事,讓我休息一下就好。」她啞聲說。

    「好,那我就不吵你,你睡吧。」高明德一時找不到手帕,就用手指為她拭去眼淚。

    夏琳閉上眼睛,或許是筋疲力竭,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12:50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46 編輯

第七章

「是你告訴他的?」

    夏琳約黃鈺到她們常去的那家咖啡廳,詢問事情的始末。

    「是的。」黃鈺點點頭,「不過我只告訴他一部分而已。」

    「我想也是,不然日子不會這麼平靜。」

    「夏琳。」黃鈺關心地端詳老友。「他本性不壞,只是有些莽撞,你可以接受他的。」

    「黃鈺!」夏琳輕喊。

    「他約我出來,無非是想多瞭解你,因為他想追你。」

    「不,黃鈺,我跟你說過,我跟他之間是絕對不可能的。」夏琳斷然地道。

    「你口口聲聲說不怪他,卻又為何如此固執?」黃鈺苦口婆心地勸道:「夏琳,我看得出來,那傢伙對你是真心的,而你也……」

    「不要再說了。」

    「夏琳,你以為你瞞得了我這個老朋友嗎?」黃鈺搖頭,「這些日子以來,你變得開朗,氣色也好多了。你真的認為你沒有對他動心嗎?」

    夏琳沉默不語。

    「夏琳,你不願意把真相告訴他,是否為了保護他的心不受傷害?你知道他一定會自責的,你不忍心,對不對?」黃鈺追問。

    「不,不是的!」夏琳猛搖頭,神色倉皇。

    「夏琳,幸福的機會稍縱即逝,你應該好好把握,不該作繭自縛。給他,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不好?」

    「不。」夏琳轉頭望向窗外,「我可以跟他和平相處,但是要我接受他,我的良心會一輩子不安,所以還是維持現狀吧。」

    天空正下著小雨,透過玻璃望著街景,一切看起來都霧濛濛的,正像她此刻的心情。

    過完年,時序進入春季。

    三年級的下學期照例會讓學生跟老師的神經都繃到最緊,這時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防止神經繃斷或是引起反彈。

    「各位同學,距離聯考只剩下四個多月。」夏琳在開學當天對全班做精神講話,指著黑板角落的數字,「不要認為時間還有很多,這個數字很快就會變成二位數。這段時間是你們能否達到目標的關鍵期,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輕言放棄。」

    「老師,可是要念的書實在太多,念都念不完,該怎麼辦?」一個學生舉手發問。

    「你要想到一點,如果你念不完,別人一樣也念不完。」夏琳微笑道:「所以誰能夠堅持到最後,誰就是贏家。最後一個學期要好好用功,全力街刺,不能鬆懈下來。」

    「就像高老師追老師一樣,只要他堅持到最後,老師一定會投降,對不對?」王軾文調皮地補充一句。

    全班哄堂大笑,口哨聲此起彼落。

    「對呀!老師,你幾時會投降?」

    「高老師好可憐喔,老師,你就不要再拒絕他了嘛!」

    「老師嫁給高老師以後,我們可以稱呼老師為師母,叫高老師師丈,好好玩喔!」

    夏琳也不是省油的燈,「王軾文,那你幾時讓三年八班的顏小姐投降呢?」

    全班同學笑得比剛才更大聲,「老師,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王軾文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夏琳望著這群調皮的寶貝蛋,好氣又好笑地搖頭。

    當天下午,高明德在球場上知道這群學生想集體逼降夏琳,卻反被將了一軍的事,有些哭笑不得。

    「你們真是越幫越忙。」他啼笑皆非的說。

    「老師,我是好心要幫你忙耶!」王軾文嘟著嘴。

    高明德忍不住翻白眼。他看這孩子是唯恐天下不亂,看好戲的成分居多吧!

    「拜託你們別再搗亂,我的事情我自己解決。」

    「老師,你的動作實在太慢啦!」游家齊老氣橫秋地說:「再等下去,我們都要畢業了。」

    「對呀!老師,我們很想喝你跟夏老師的喜酒哩!」趟勤也插嘴。

    「你們以為我不急嗎?」高明德瞪他們一眼。

    「老師,你想夏老師會不會已經有喜歡的人?」邱志輝忽然提出疑問。

    「你認為有這個可能嗎?」高明德心中一驚。

    「不會吧?沒聽說啊!」趙勤搔搔頭。

    「這種事老師會到處宣傳嗎?笨喔!」游家齊白他一眼。

    「如果真是這樣……」高明德喃喃自語。

    大家瞧見他一臉晦暗,急忙開口。

    「老師,安啦!我們老師她應該不會有其它的男朋友。」

    「對啦、對啦!老師,我們一定會幫你注意的。」

    但是他們的話並不能安撫高明德的心。

    「夏琳,這個星期天你有沒有空?」高明德詢問正在編講義的夏琳。

    「高老師,你又有什麼事?」夏琳抬起頭來。

    「我……」高明德有些結巴,「我只是覺得天氣很好,不應該一天到晚窩在室內,所以……」

    「我的想法跟你一樣。」夏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所以我這個星期天已經有約了。」

    她的話對高明德而言有如青天霹靂,讓他險些招架不住。

    「你約的是誰?」他想到邱志輝的問話,緊張兮兮的問。

    「我跟春天有個約會。」夏琳微微一笑,「你可以去約別的女老師,我想她們一定很樂意跟你同游。」

    說完,她又埋首工作,不再理他。

    高明德心中警鈴大作,自從上一次夏琳氣喘發作之後,他覺得她有意疏遠他,盡量避開與他交談的機會。

    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她對他改變態度,他必須找到原因。

    夏琳在星期天早上七點半出門,她穿著淺灰色洋裝、黑色褲襪和黑色平底鞋,拎著一個黑色大皮包。她並沒有騎機車,而是走到路口搭公車。夏琳不知道一直有個人跟在她身後。

    高明德一整晚睡不著,半夜三點索性下床,換上外出服,開車前往夏琳的家門口守候。

    當他看到她的身影時,心裡好像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這麼早出門,她到底要去見誰?難道他們打算玩一整天?

    夏琳一面等公車一面看表,似乎很急。

    公車來了,夏琳上了車,高明德開車尾隨在後,小心留意每一站下車的乘客。

    一直到台北火車站,夏琳才下車。高明德原本想停好車子再追過去,假裝不期而遇,但是他接著看到一幕景象,整個人如遭雷擊,不能動彈。

    一個身穿鐵灰色西裝的高大男子手裡拿著一束鮮花,向夏琳揮手大叫,夏琳一轉身,看到那名男子,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高明德認得那個男人,他就是周家同。

    「夏琳,真是好久不見了。」周家同臉上充滿驚喜的笑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是呀,有多久沒見了?」

    「誰教你不來參加同學會,都十年了。」周家同欷吁不已,「天啊!我們已經高中畢業十年了,日子過得好快啊!」

    「是啊。」夏琳也有同感。「你手上怎麼抱著一束花?」

    「喔!這個呀。」周家同有點不好意思,「我剛從美國出差回來,現在要去醫院,琦君前天生了一個男孩子。」

    「真是恭喜你了!」夏琳開心地叫了起來,「是第一個孩子吧?你當爸爸了耶!」

    「當了爸爸之後,突然覺得責任重大。」周家同起先憨憨地笑著,忽然正經地對夏琳一鞠躬,「我跟琦君多虧了你這個大恩人,要不然……」

    「哎呀!小事一樁,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夏琳拍拍他的肩膀,「從高中班對持續到今天婚姻幸福美滿,足證你們兩人愛情的堅貞,我真是高興極了。不過可惜我當時有事,無法前去參加你們的婚禮。」

    「對呀,我跟琦君都很遺憾那天沒能當面好好謝你。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們一塊聚聚?」

    「很抱歉,今天不行。」夏琳一臉遺憾,「我真的很想看看琦君跟你的兒子。琦君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本來我們打算自然生產,可是她生這個孩子的時候差一點難產,於是緊急剖腹,吃了很多苦頭,所以她得住院一段時間。」

    「那我這兩天會去看她,你把病房號碼給我。」

    周家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寫下病房號碼後遞給夏琳。

    「你自己開信息公司當老闆啊?失敬失敬。」

    「不過是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合夥,規模不算大。」周家同謙遜之中也掩不住自得,「大家都想趁年輕的時候實現一些理想,要是做人家的夥計可就沒那麼自由了,不過我們都很打拚。那你呢?」

    「我在當老師,誤人子弟混飯吃。」夏琳笑了笑,「我還有事,必須先走一步。我會去看你們的。」

    「一定喔!」周家同咧著嘴笑道。

    「一定。替我問候琦君。」

    周家同朝反方向離去,輕快的步伐看得出來初為人父的雀躍心情。夏琳目送他的背影,不由得露出微笑。

    一雙大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嚇一跳,忽然轉身。

    「是你!」

    高明德對她皺了皺鼻子,「你的語氣好像不希望見到我似的。」

    「我只是覺得是意外。你怎麼會在這裡?」

    高明德答非所問,「原來你約會的對象不是他啊。」

    夏琳聽不懂,「你說什麼?」

    「你不是說你星期天有約會,我剛才以為對象是周家同。」他俯視她,「後來見他把花一併帶走,才知道不是。」

    夏琳啼笑皆非,「原來你都看見了。他老婆琦君生了一個兒子,他要趕去醫院照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我怎麼會跟他約會呢?」

    高明德一臉凝肅,「感情的事很難講,你一旦陷入,失去理智,身份、地位、家庭都有可能棄之不顧。」

    夏琳奇怪地打量他,「你今天怎麼回事?好像吃錯藥了。」

    「沒什麼,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擔心我?我不是說了嗎,我跟周家同怎麼可能?」

    高明德嘟囔,「就是他我才擔心啊!」

    高明德對周家同會有這種心結要從高二下學期說起。

    以往在寒假期間,高家都會全家人一同出遊,但是這回高明德腿傷初癒,於是便在家中休養。

    不甘寂寞的他常常約三五好友到家裡打牌聊天、交換漫畫或是新的Game。

    有一天下午,幾個空手道社的同學和學弟到高家來玩,他們在客廳裡聊天。

    「阿標,情人節快到了,你跟你馬子要怎麼過?」忽然有人這麼問。

    被喚阿標的是空手道社的副社長,「還能怎麼過?陪她逛街壓馬路啊。」

    「那麼省啊?你不送她花跟禮物嗎?」另一個同學問。「像我馬子,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暗示、提醒,不投降都不行。」

    「女孩子真是麻煩。」大家都深有同感。

    「不過既然花了大錢,就不能不討一點便宜。」阿標一副經驗豐富的模樣,「情人節那天晚上可是搶灘的最佳時機,不能錯過機會。」

    「罩哦!阿標。」大家都驚歎。

    「你們怎麼這麼低級啊?」高明德瞪大了眼睛。

    「明仔,交女朋友是來幹嘛的?」阿標大笑,「難不成你到現在連跟女孩子接吻的經驗都沒有嗎?」

    「不會吧!怎麼可能?」

    「明仔,你是全校最有女人緣的傢伙,怎麼可能沒有經驗?」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把高明德說得滿臉通紅。他不想說謊,可是礙於男性自尊,又不願開口承認他們說中了。

    「喲!臉紅了,看來你還真的是純情在室男哩!」阿標大笑。

    「我看明仔連跟女孩子牽牽小手都不敢喔!」另一個同學促狹地說。

    「你們有完沒完?」高明德窘得快死了。

    「明仔,你實在太遜了。」阿標儼然像個愛情指導,「虧你還是空手道主將!拿出你在道場上的大無畏精神,勇往直前主動出擊,一定可以將女孩子手到擒來,再加幾句甜言蜜語,包準她們都會對你服服帖帖,讓你予取予求。」

    「你說得倒輕鬆。」高明德哼一聲。

    「怎麼樣?要不要我傳授你幾招?」阿標拍拍胸口,「你可以試用在你那個青梅竹馬的身上。」

    高明德一驚,「你說用在誰身上?」

    「還裝!咱們的校花啊!」

    原來他指的是伍毓華,高明德剛才還以為自己的心事早就被看穿了。

    「我才不要,我跟她只是朋友而已。」

    「是嗎?可是去年情人節,她不是送了你一盒很貴又包裝得很漂亮的進口巧克力嗎?

    那就代表她喜歡你啊!」一個同學提醒他。

    「是嗎?」高明德疑惑。

    「你居然不知道情人節的規矩?明仔,你究竟活在哪一個朝代啊?」

    眾人都捧腹大笑。

    高明德恨不得把這些傢伙踢到太平洋裡。他每年都看到父母親在情人節這天安排特別的活動,互相交換禮物,度過一個溫馨的夜晚,可是他從來沒想過這個節日對自己究竟有什麼意義。

    他過去幾年斷斷續續接到過情書,也曾經有女孩子對他告白,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情人節女孩子送的巧克力居然還有這一層意思,他都傻傻地收下。

    如果是這樣的話,高明德寧願只收到一個女孩子送的巧克力,而那個女孩是……

    「夏琳,這些外國進口的巧克力都好漂亮,看起來好好吃喔!」黃鈺把臉貼在蛋糕點心店的玻璃櫥窗上。

    現在還在放寒假,黃鈺與夏琳相約逛書店,並且沿路瀏覽店面櫥窗。

    「哎呀!這種甜食吃多了對身體沒什麼好處,會發胖的。」夏琳實際地說。

    「可是人家真的好想吃喔!」黃鈺的口水快要淌下來。「明天是情人節,雖然我沒有情人可以送,可是我好想買耶!而且明天又剛好是我的生日,我想買來自己吃。」

    「那你就買啊!」夏琳看到好友垂涎三尺的模樣,忍俊不住。

    「可是好貴喔!而且我剛才買書把錢都花光了,還是算了。」黃鈺依依不捨地離開櫥窗,跟夏琳繼續往前走。

    等到她們逛得差不多,在車站分手之後,夏琳忽然想到,黃鈺幫她投稿參加小說新人獎比賽,她一直沒有好好謝過黃鈺,現在黃鈺的生日禮物還沒買,乾脆送她想吃的手工制巧克力,於是夏琳折返那家店。

    當夏琳付完錢,接過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禮盒,一走出店門,忽然撞上一個人,手中的禮盒不慎摔在地上。

    「啊!糟糕!」夏琳低呼,蹲下身子,卻見一隻大手先她一步拾起禮盒還給她。

    「對不……咦,怎麼是你?好巧喔!」高明德對這次不期而遇充滿驚喜。

    夏琳氣急敗壞地說:「慘了啦!」

    「怎麼了?」

    她搖搖禮盒,「怎麼辦?這裡面的巧克力可能都撞碎了。」

    夏琳只顧著擔心巧克力,沒注意到高明德的臉色一變。

    「你買巧克力做什麼?自己吃嗎?」他希望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送人啊!自己吃的話幹嘛包裝得這麼漂亮?再說這巧克力這麼貴,我怎麼會買給自己吃?」她沒好氣地道。

    這個答案讓高明德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明天是情人節。

    「你是明天送人嗎?」他要再求證一次。

    「對啊。」

    「你要送誰?」他咬緊牙關,從齒縫中迸出這句問話。

    「這跟你沒關係。」夏琳有些不耐煩。

    她已經有心上人了!這個領悟擊碎了高明德的心,他必須耗盡全力才能維持表面的鎮定。

    「那現在該怎麼辦?拆開來檢查嗎?」

    「拆開以後就算巧克力還是完整的,我也不可能把包裝復原。不管有沒有碎掉,我還是再買一盒好了。」

    「那這一盒我出錢,算是賠給你的。」

    他瞄了一眼櫥窗裡的標價,真的很昂貴,而夏琳卻執意再買一盒,足以證明她對那位心上人真的相當重視。

    既然如此,他也只有退讓,在一旁默默地祝福。至少這盒巧克力他有義務賠給她,讓她送給那個該死的傢伙。

    「不用了,我自己出錢。」

    「不,都是我的錯,我應該賠償你。」高明德堅持到底。

    既然他這麼堅持,就讓他付帳吧!夏琳選了跟原來一模一樣的禮盒,拿到櫃檯結帳,包裝也是一模一樣。

    高明德掏出皮夾付了錢,把禮盒遞給她,強忍住心痛,「這樣就好了。」

    「謝謝。」

    「應該的。那我走了。」他必須趕快逃離,因為他的腦筋已經越來越混亂,不能再撐下去了。

    「高明德,等等!」夏琳喚住他。

    「還有什麼事?」

    夏琳把那個原來的禮盒遞給他,「我想巧克力摔壞了,還是可以吃的,這一盒就給你吧,就當作剛才付錢是你買給自己吃的,這樣你就不算吃虧了。」

    高明德愣在那裡,盯著夏琳,沒有任何反應。

    「拿去啊。」夏琳催促道。

    高明德的眼光從她的臉移到那盒巧克力,然後從她手中接過那盒巧克力,雙手微微顫抖。

    「怎麼了?」

    他搖搖頭,「我沒事,謝謝你。」

    夏琳抬起頭來,接觸到他的眼光,那種眼光讓夏琳下意識地想逃避。

    「我該走了。」夏琳低下頭去,「還有,恭喜你腿傷痊癒。再見。」

    她匆匆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高明德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不知不覺將那個禮盒抱住,緊緊地貼在胸前。

    「老公,你有沒有發現兒子不太對勁?」邵千屏詢問丈夫。

    剛才她喊兒子去洗澡,見他後來拿著換下的衣服下樓來丟進洗衣籃,模樣十分沮喪。

    「是呀,聽王媽說他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晚飯也不下來吃。」高雲鵬也是一臉擔憂,「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他早上說想出去逛逛。」

    「難不成皮夾被扒走了?」

    「我看他那個樣子,八成是失戀了。」邵千屏胸有成竹,「明天是情人節,他大概今天約了女孩子,結果告白不成,被人家甩了。」

    「是嗎?」高雲鵬有點懷疑。

    「八九不離十,我上去看看。」

    高雲鵬拉住老婆的手,「你想幹嘛?」

    「開導一下兒子啊!告訴他感情的事不能勉強,天涯何處無芳草嘛!」

    「不用了。」高雲鵬把老婆拉到身邊,「算了,這是人生必經的過程,大人最好不要插手,他想問我們的意見,自然會來求助,要是他不想說,那我們就讓他自己去調適心情。」

    「可是咱們的兒子非常純情,萬一……」

    「不會有事的,讓孩子學習如何面對挫折,他才會長大啊。」高明德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父母的臆測離事實不遠,此刻的高明德穿著睡衣,抱著那一盒巧克力躺在床上,看起來毫無精神。

    雖然他一直夢想從夏琳的手中收到巧克力,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得到她的饋贈。

    那個傢伙究竟是誰?為何能夠搶先一步進駐夏琳的芳心?高明德咬牙切齒,握緊拳頭朝牆壁狠狠一擊。

    手指關節傳來的劇痛將他喚回現實。他坐起來,拆開巧克力的包裝。

    那是一個心型鐵盒,裡面的巧克力果然有幾塊已經碎裂。

    高明德拿起一塊巧克力的碎片,緩緩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慢慢擴散,但是心頭卻湧起澀澀的酸味,他知道這是失戀的味道。

    周家同在高一時成為田徑隊的跳高選手,是教練寄予厚望,準備在下一層區運奪得金牌的大將。而他在高二上學期就與楊琦君成為班對,感情相當好。

    校隊都在清晨和傍晚各練習兩個小時。楊琦君經常陪伴在側,遞送茶水,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親密模樣羨煞旁人。

    但是周家同跳高成績一直未見突破,讓教練非常頭疼,而他也有些心煩,便開始遲到早退。教練認為周家同是在有了女朋友之後才轉變的,因此決定要周家同遠離兒女私情,但是他又不想讓師生關係弄僵,於是想出一個釜底抽薪之計。

    有一天下課時間,夏琳捧著剛才收齊的英文作業簿,要穿過操場前往教師辦公室。

    她無意中瞥見校園一角,楊琦君在跟田徑隊的教練說話。只見教練越說越激動,而楊琦君臉色蒼白,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夏琳不解。

    「周家同,你最近是怎麼回事?」夏琳質問道。「不但遲到早退,居然還敢逃課,作業也不交,你到底在幹什麼?」

    最近周家同實在太反常了,一掃過去乖乖牌的形象,讓師長同學都大吃一驚。

    今天早上,他的座位上雖然有書包,卻沒有看到他在課堂上出現。夏琳是英文小老師,負責幫老師收作業,而周家同已經積欠了太多作業沒交,她料想周家同可能躲在校園偏僻的一角,於是犧牲午休時間到處找人,果然在樓頂看到他倚在水塔旁邊睡覺。

    「你管這麼多做什麼?」周家同有些不耐煩,「趕快走開啦!」

    夏琳不但不走,而且在他面前蹲下來,「周家同,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說來聽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你很煩耶!不要多管閒事好不好?」周家同怒吼。

    夏琳不理會,自顧自的說下去,「前幾天我看到楊琦君一個人躲在校園的老榕樹底下偷哭,我看她很擔心你。」

    「才怪!」周家同一躍而起,激動地大吼:「都是她!上上禮拜她向我提出分手,說她喜歡上別人。她居然背叛我!她才不會為我哭!」

    原來如此啊!夏琳明白了。

    她笑了笑,溫和地說:「真的是這樣嗎?可是我沒看到她身邊有任何新的男朋友啊。」

    周家同煩躁不已,趴在欄杆上,「我不知道,可是她哭著求我放開她。我雖然非常不甘心,可是……」

    周家同把頭埋在臂彎中,狀甚痛苦。

    夏琳來到他身邊,安慰地拍拍他,「周家同,我覺得事實不是她說的那樣,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果她真的變心,絕不會在要求分手的時候哭出來,我猜一定有其它的原因。」

    周家同猛然抬頭,一把抓住夏琳,「你說的是真的嗎?」

    夏琳輕輕一笑,「這是我的猜測,你不妨去求證一下。還有,或許這件事跟你的教練有關。我的話只能說到這裡,其它的就看你怎麼做了。」

    說巧不巧,高明德正在水槽邊洗臉,一抬頭,正巧對著夏琳他們所在的樓頂。他們的舉動全落進高明德的眼裡。

    這是怎麼一回事?周家同前不久才和楊琦君分手,而夏琳現在跟他在一起,難道他就是夏琳送巧克力的對象?

    高明德妒火中燒,一拳擊在水槽的瓷磚上,手背破皮流血。

    第二天中午,夏琳和黃鈺坐在一起吃午飯,周家同跑進教室,滿面春風,一掃昨天之前的陰霾。

    「夏琳,你現在有沒有空?我有事找你。」

    坐在後排的高明德手上的筷子掉下來,屏氣凝神的傾聽。

    「什麼事這麼急啊?」

    「你先別問,快點跟我來。」

    「好吧!」夏琳闔上便當蓋,「反正我也我吃完了。」

    夏琳隨著周家同出去,高明德面對便當,忽然覺得失去胃口。

    兩個人來到校園僻靜的角落談話。

    「真是謝謝你,夏琳。」周家同喜形於色。

    「謝我什麼?」

    「你猜得果然沒錯,琦君並沒有變心,是教練在搞鬼,他居然說我的跳高成績沒到水準是因為她害的,所以她才要求分手。」一提到這件事,周家同的火氣就上來,「那老傢伙真該死,居然來這一招!」

    夏琳笑起來,「你也不能全怪別人,起因還是在你,不是嗎?」

    周家同有些難為情,「你說得沒錯,我也反省過了。」

    「那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夏琳微笑,「用成績來證明楊琦君沒有耽誤你。」

    「嗯,我還會讓他們知道,她是我進步的原動力。」周家同自信地笑了。

    「夏琳,夏琳!」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夏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有些愕然。

    「怎麼是你?你現在不是應該在社團嗎?」

    高明德衝到她面前,「今天我有事早退。」

    「那你叫住我有什麼事?」

    他幾次話到唇邊,還是問不出口。「你知道周家同跟楊琦君和好了嗎?」

    夏琳奇怪地望著他,「我當然知道啊!」

    高明德吞了口口水,「那你覺得如何?」

    「嗄?」

    「我是指你現在的心情,有沒有怎樣?」他提心吊膽地問。

    「我的心情?」夏琳蹙起眉,「這關他們什麼事啊?」

    高明德以為她受了重創卻佯裝不在乎,「我是說……」

    「高明德,我沒空回答你的問題,先走了。」

    夏琳加快腳步離去,留下內心絞痛不已的高明德。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13:23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38 編輯

第八章

夏琳和高明德找了一家快餐店坐坐。

    「天啊!原來你一直以為我暗戀周家同?」夏琳不敢置信,笑得前仰後合。

    高明德有些困窘,但是看到她笑成這個樣子,忽然寬心不少,或許他真的猜錯了。

    「當時的情形很難讓我不這麼聯想嘛!」他為自己辯解,「加上情人節那一盒巧克力……」

    「所以你以為我是害他們分手的第三者?」夏琳還是不住地笑,「拜託,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怎麼可能比得上楊琦君的魅力啊?再說就算我真的暗戀過他,那也是屬於孩子氣的感情。況且事隔這麼多年,往日的情懷也早就淡忘,哪有可能到現在還無法自拔,你的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

    不,他暗戀她這麼久,就是無法自拔啊!高明德心中吶喊。

    夏琳好不容易止住笑,正經的說:「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當破壞人家的第三者,我沒本事這麼做,也不屑這麼做。」

    「我也要道歉,我不該誤解你的人格。」他白白擔了這麼多年的心,現在只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我接受你的道歉。」

    「夏琳,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幽幽地說:「如果當時我遭遇到跟周家同一樣的問題,你會同樣熱心的幫助我嗎?」

    夏琳一怔,「什麼?」

    「你會同樣關心我嗎?」高明德緊迫盯人。

    「我想你不需要幫忙,就能夠自己解決吧。」夏琳巧妙地迴避這個問題。

    高明德歎息,真是拿她沒轍。

    「怎麼樣?那盒巧克力好吃嗎?」夏琳忽然問道。

    「嗄?」

    「那一盒讓你產生誤會的巧克力啊!」她抿著嘴微笑。「好吃嗎?」

    瞥見她的微笑,高明德的心悸動了一下,他坦白地說:「當時我吃的時候,真是難

    以下嚥,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甜美的巧克力。」

    夏琳望著他,臉上的笑容開始收斂。

    「夏琳,你希望未來的終身伴侶具備什麼樣的條件?」高明德竭力裝作不經意地詢問。

    「我不打算結婚。」夏琳搖頭,「我想一輩子單身。」

    「這是不對的,夏琳。」高明德緊接著說。「人的感情總要有所依歸,你不可以選擇孤獨一生。」

    「誰說我的感情沒有依歸,我有學生啊!」夏琳扯動一下嘴角,「我喜歡教書,並且打算教一輩子,這樣就夠了。」

    「你是有學生可以讓你付出,但是他們都會畢業,離開學校追尋他們自己的人生。

    你認為你能將一生全部寄托在那些孩子們的身上嗎?」高明德難掩焦急,「你為什麼不考慮把你的心交給一個真心愛你的男人,讓他守護你的人生,讓你幸福呢?」

    夏琳看著他,緩緩地搖搖頭,「那些等著別人帶來幸福的人,往往都過得不幸福。」

    「但是……」

    「時間不早,我必須走了。」夏琳站起來。

    「你去哪兒?要不要我送你?」高明德跟著站起來。

    「不用了,我要坐公車去陽明山,滿遠的。」

    「陽明山?你跟誰約啊?」

    「你別這麼好奇行不行?」

    「好吧。我有車,讓我送你去。」高明德逮到這個機會,當然不願錯過。

    「我不能麻煩你……」

    「一點都不麻煩。」高明德真誠地請求,「讓我送你去好不好?」

    夏琳略帶猶豫地盯著他,後來還是被他臉上的誠懇打動了。

    車子朝陽明山的方向出發,最後在一座墓園前的斜坡停下。

    夏琳走在前面,高明德幫她背著袋子,這袋子還真重,他對夏琳的力氣感到吃驚。

    兩個人左彎右拐,一下子就到達目的地。

    眼前是一座青灰色石造的墳墓,墓碑上嵌著一張照片,高明德不用看碑文,立刻就能辨識出那是夏琳的父親夏承祖。

    夏琳拿出一隻花瓶,把剛才在火車站前買的鮮花插上,又從袋子裡拿出準備好的水果和點心供在墓碑前。

    她的神情肅穆,專注得似乎眼裡沒有看到其它事物。高明德不敢開口,默默地在一旁幫忙。

    等到一切齊備,夏琳點燃香,分一束給他,然後逕自祭拜。

    高明德打量她的臉,只見她閉上雙眼,嘴唇偶爾動幾下,顯然在默禱。

    等她默禱完,把香插上香爐,高明德問她,「你剛才跟你父親說了些什麼?」

    「向他報告一下生活近況,談一些事。」夏琳笑了笑,「就跟一般父女一樣。」

    「那你有向他提到我嗎?」

    「沒有。」她回答得乾脆。

    「可是我就站在這裡,你不幫我介紹一下未免太說不過去了吧?」高明德抗議。

    「這沒什麼差啊!反正以後他也不會見到你。」

    「誰說的!」高明德駁斥,「既然你不肯幫我,那我來自我介紹一下好了。」

    他拿著香,對墓碑大聲說話,「夏伯伯您好,我叫高明德,高尚的高,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的明德,這樣您就記得我的名字了。」

    夏琳見他一臉認真,覺得好笑。

    高明德偷偷瞄了一眼夏琳,隨即接著說:「我跟夏琳以前是同學,現在又是同事。我還不滿三十歲,未婚,相貌端正,家世清白,沒有任何不良嗜好……」

    「喂!你在說些什麼啊?」夏琳打斷他,再下去可能越說越不像話。

    「我這是在自我介紹。」高明德理直氣壯,「你不要隨便打斷我。」

    夏琳轉過頭去不理他。

    「總之希望夏伯伯能保佑我心想事成,我以後會常跟夏琳來看您的。」高明德識相地沒說出更露骨的話,免得夏琳真的翻臉。

    祭拜完畢,夏琳開始收拾,高明德一邊幫忙一邊問:「你常常一個人上山來探望你父親嗎?」

    「一個月一次,或者臨時想到就來。」夏琳回答。

    「下次你要來的話,一定要通知我。」高明德熱心地說:「你一個人上山要提著這麼重的東西轉車,實在不方便,而且不太安全。」

    「有什麼好怕的?」

    「難道你不怕山魈鬼魅?」

    「人比山魈鬼魅還可怕,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夏琳冷漠地說。

    「夏琳……」

    「時候不早了,我們快點下山吧。」

    高明德再度碰壁,內心沮喪不已。

    高明德再度把黃鈺約出來,共商對策。

    「我到底該怎麼辦?」他捶一下桌子,懊喪極了。

    「你的方法不對。」黃鈺勸道:「你表現得太明顯,太操之過急。」

    「我怎麼能不急?」他把臉埋在手掌中,「她對我的態度時好時壞,有時候聊得氣氛正好,我以為終於捉住她的心,她又一溜煙的逃了。她的心思太教人捉摸不定,我想盡辦法都無法掌握。」

    「你別太沮喪,我跟她是多年老友,坦白說,到現在我也不十分瞭解她。」黃鈺溫言安慰。

    「可是再這樣下去,我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她才肯撤除心防?」

    「我跟你說過,這件事情很棘手。」黃鈺嚴肅地盯著他,「高明德,以好朋友的立場,我會勸你乾脆放棄。」

    「不!」高明德猛搖頭,「我不會放棄,絕對不會。」

    黃鈺凝視他痛苦扭曲的臉孔,「你真的很愛她嗎?為什麼你會這麼愛她?」

    高明德把臉轉向窗外,望著來往的行人。

    「我也不知道。」他苦笑一聲,「或許一開始我是被她倔強高傲的氣質所吸引,羨慕她的驄明,折服於她的堅強。後來我看見她對學生付出全部的心力,又欣賞她的認真。總之,現在我已經找不出一個單純的理由,因為我愛她的全部。」

    他眼中的深刻的情意絲毫不容置疑,黃鈺深深動容。

    「好吧,我決定全力幫助你。」黃鈺彈了一下手指。「我有一個建議,你不妨當作參考。」

    「願間其詳。」

    「坦白說,你太孩子氣,所以沒有辦法帶給女人安全感。」黃鈺中肯地說。「你若一直以胡搞蠻纏,以嘻皮笑臉的態度面對夏琳,夏琳絕對不會把你當成值得考慮的對象。」

    高明德摸摸自己的臉,「真的嗎?我看起來有那麼不可靠嗎?」

    「至少表面看起來如此。」黃鈺點頭,「我想這正是夏琳不肯接受你的原因。」

    「那麼,我會讓她看到我獨立成熟的另外一面。」高明德的眼中再度燃起希望,「我一定會讓她刮目相看。謝謝你,黃鈺。」

    「好說,祝你馬到成功。」

    高中聯考進入倒數計時階段,學生緊張,老師更不輕鬆。

    夏琳不僅忙著為學生做重點整理,她也協調各科老師的複習進度和內容,每天更要花很多精力安撫一些定不下心來的學生。

    這方面,高明德也幫了不少忙,除了藉運動讓學生發洩焦躁的情緒,也在球場邊替他們做心理輔導。

    這些夏琳都看在眼裡,記在心底。

    「夏琳,明天是星期六,我們放自己一天假好不好?」在送她回家的路上,高明德這麼提議著。

    高明德看到夏琳為學生勞心勞力,整整瘦了一大圈,下巴變得尖尖的,心疼不已。

    「你要去玩我不反對,但是我身為導師,有義務留在學校陪他們。」

    「夏琳,他們都是大孩子了,應該懂得自制,你不必太過擔心。」

    「可是……」

    「夏琳,你告訴學生要適時放鬆自己,因為過緊的弦會繃斷,我們當老師的又何嘗不是?休息一天,好不好?」

    夏琳確實也覺得累了,於是她接受這個提議,「好吧,我也可以順便在家裡編一些複習用的講義。」

    「不,夏琳。」高明德望了她一眼,眼神裡有責備,「我說的是真正的休息,就是暫時把學校所有的事情都拋在腦後,而且你不應該待在家裡。」

    「那我應該待在哪裡?」

    高明德又再度投給她一瞥,「到我家玩,如何?」

    「到你家?」

    「我媽媽知道我們是同事,她說好久沒看到你了,想見見你。」高明德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你應該瞭解我媽媽的個性,她很熱情而且好客,她知道你幫了我很多忙,所以想請你到我家吃一頓飯。」

    這次的邀請對高明德來說意義十分重大,他要藉此機會讓她看到他另外一面。

    夏琳有些猶豫,她極力避免跟他有任何更進一步的牽扯,但是她還記得高明德的母親邵千屏,她是一個高貴典雅、開明仁慈、熱情體貼的好母親,任何人都希望自己有這麼一位母親。

    也許她無緣擁有母親,但是偶爾到別人家裡偷偷享受一下家庭的溫暖並不為過吧?只是是否幸福美滿的家庭會襯托出她的孤苦伶仃,讓她更增傷痛呢?

    「夏琳,只是吃一頓飯而已,你怎麼還要考慮這麼久?」高明德擔心地問。

    對夏琳來說,那一幅家庭和樂的景象的確是一個很大的誘惑。也罷,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好吧,明天我就到你家打擾一番。」夏琳露出微笑。

    「你答應了?太好了!」高明德興奮得想跳起來,因為明天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一定要在那個時候對她告白,並且讓她無處可逃。

    「你幹嘛這麼高興?」

    「哦,我只是高興終於可以跟我媽交代了。」他一語雙關。希望她不要太快起疑心。

    第二天傍晚,高明德親自去接夏琳。

    「這裡就是我家。」

    車子駛進高家的大門,白色的主屋燈火通明,隱約傳來音樂聲。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今晚你家開宴會嗎?」夏琳吃驚地問。

    「答對了,今天是我爸媽結婚三十週年紀念日,家裡舉行一個盛大的Party。」高明德把車子開進車庫,「結婚三十週年是一件大事,當然要好好慶祝。」

    「你怎麼都不告訴我?」夏琳瞪著高明德。

    「我說了你還會來嗎?」高明德對她露齒一笑,慶幸自己誘騙成功。

    「你……」夏琳氣結,「至少我會準備一份像樣的禮物,這樣子多失禮啊!」

    「你別把我爸媽看成俗人。」高明德停妥車子,「你能來就是最好的禮物啦!」

    「但是我這一身衣服……」夏琳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深藍色洋裝。

    「放心好了,我媽一定有辦法。」高明德走到另一邊為她打開車門,「要不然我就不換下這身襯衫、牛仔褲,奉陪淑女可好?」

    「你……」夏琳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一個陷阱裡。

    「別擔心。」高明德以為她不安的理由是怕人多的場合,「一切有我。」

    夏琳抬頭注視他,他伸出一隻手欲攙扶她,一臉開朗的笑容,彷彿太陽一樣,逼退了四周的黑暗。

    她終於把右手交給他。

    兩個人走出車庫,從大門進去,在客廳裡遇到高明德的母親。

    「哎呀!夏琳,真是好久不見了。」邵千屏熱情如昔,一見面就給夏琳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穿著一件迪奧黑色絲質長禮服,脖子上戴著一串耀眼的項鏈,上面有一百多顆閃亮的鑽石。

    「高媽媽,我不知道今天是高伯伯跟你結婚三十週年紀念日,這樣冒冒失失的跑來……」

    「這有什麼關係,人多才熱鬧啊!」邵千屏拉著夏琳仔細打量,「你怎麼這麼瘦啊?今天晚上我們請的是大飯店的外燴,等一下你可要多吃一點,幫我們撈本。」

    「我的媽呀!你脖子上怎麼掛了一大串燈泡?」高明德咋舌不已。

    邵千屏丟給兒子一個大白眼,「這是你爸爸送給我的禮物,你要是敢隨便亂批評,小心你的屁股!」

    「媽,你怎麼可以讓別人知道,我都這麼大了你還在打我屁股?」高明德嘟著嘴說。

    夏琳噗哧一聲笑出來。

    「別理他。我們上樓去,我來幫你打扮一下。」邵千屏拉著夏琳就走。

    「這……我……」

    「哎呀!我告訴你,高媽媽最大的遺憾就是只生了一個笨兒子,沒能生個女兒,好每天幫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來得正好,可以完成高媽媽一椿心願。」邵千屏拖著夏琳上樓,轉頭對跟在後面的兒子皺眉道:「你也趕快去換衣服,等一下你爸爸回來,你得幫忙招呼客人。」

    「媽,那你怎麼不幫我打扮?」高明德哀號。

    「那是你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夏琳見高明德長這麼大了還跟母親撒嬌,不由得感到好笑,同時也升起羨慕之情。

    「媽,你偏心啦!」高明德喊得很大聲,「夏琳,我告訴你,我媽是標準的重女輕男,要是有了媳婦,她準會把一顆心都放在媳婦身上,拿人家當寶貝看,把兒子丟在一邊不管。」

    邵千屏憋住笑,她豈會不知兒子這番話的用意?

    夏琳被帶往邵千屏的房間,大床上放著一件米白色的禮服。

    這件禮服有內外兩層,襯裡是米白色的緞子,外層是同色的大塊蕾絲紗。一字領,無袖,直線式下擺,相當具有古典美,能增添女性端莊成熟的韻味。

    「高媽媽,這……」

    「別緊張,這件不是特地買的新禮服。這是我結婚時的禮服,可以算是骨董了。因為料子好,手工細,式樣簡單不褪流行,我就保存到現在。」邵千屏看出她的疑慮,笑著拍拍她的肩,「那時候我跟明德的爸爸兩個在美國當窮學生,我們的房東是一個和藹熱心的愛爾蘭老太太,這件禮服就是她的傑作。你看,這世上絕對很難找到跟這件禮服一樣純手工織的大塊蕾絲。我要是把它送給博物館,肯定會得到一張感謝狀。」

    夏琳靜靜地聽著,看著邵千屏輕輕撫摸禮服上的蕾絲,沉浸在回憶中,臉上浮現少女的嬌羞,充滿了幸福的光輝。

    「雖然那時我們手頭上沒什麼錢,全靠朋友幫忙,但是能穿著這件禮服在小教堂裡結婚,到現在我仍覺得像作夢一樣呢!」邵千屏緬懷著過去,「沒想到一晃就是三十年了。」

    看到邵千屏作夢般的表情,夏琳實在不忍心打斷她,但是她不能穿這件禮服,「高媽媽,那我更不能穿這件禮服,它這麼具有紀念價值……」

    邵千屏回過神來,又恢復爽朗的本性,「誰說的?衣服要是沒人穿,就失去作為一件衣服的價值了,況且我已經請師傅改過。來,趕快換上,時間快來不及了。」

    夏琳無法推卻,只得換上那件禮服。

    「嗯,不錯,改得剛剛好。明德目測的能力果然不是蓋的。」邵千屏嘴裡嘖嘖有聲,

    「物理系的確沒白念,算得這麼精準。」

    夏琳忍著笑意,「或許是來自經驗累積。」

    「這是不可能的。」邵千屏把夏琳拉到梳妝台前,要她坐下,然後動手梳理她的長髮,一多年來,他心裡只有一個女孩子,其它人都佔據不了他的心。無論我們怎麼勸解,他還是死心塌地愛著她,儘管對方毫不知情。」

    夏琳沉默不語。

    「夏琳,我瞭解我的兒子,他有很多缺點,不過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專情。他感情豐富,坦率直接,而且具有強勁的行動力,一旦認定目標,就不輕言放棄。為了那個女孩子,他可以說是費盡了心思,想盡種種方法接近她。」邵千屏彎下腰,對鏡子裡的夏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夏琳,你認為那個女孩子是不是應該給這樣的他一個機會?」

    「我……我不清楚他喜歡的人是誰,怎麼可能知道呢?」夏琳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高媽媽,令郎選擇的想必是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我想她對令郎這樣優秀的對象一定會很滿意的。」

    「是嗎?高媽媽可不這麼認為喔。」邵千屏替她把頭髮挽上,「他是受到很多女孩子歡迎沒錯,不過他的心上人不見得對他的身家背景有興趣,說不定人家還為了這個原因對他避之唯恐不及,讓他脆弱的心靈受到極大的傷害。」

    「那……那高媽媽應該勸他另覓對象,何必一直苦苦等待呢?」

    「我才懶得管他的閒事呢!其實如果那個女孩子真的是因為高家的財勢而避著他,那不就證明了我兒子的確有識人之明?我跟他爸爸絕對舉雙手贊成兒子把這個媳婦娶進門。」邵千屏咯咯一笑,「有錢有勢不一定保證幸福,或許還是阻礙呢!今天我和他爸爸能夠共度珍珠婚,這一路走來經歷的點點滴滴,相互扶持所累積的深厚感情,才是婚姻幸福的基石。不也正像當初掉進蚌殼裡的一粒沙子,慢慢地被裹上一層又一層的珍珠層,才有日後的光澤?」

    邵千屏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裡,在夏琳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慢慢擴散開來。

    「媽,夏琳,你們好了沒有啊?」高明德敲敲房門,扯著喉嚨大聲詢問。

    「好啦!」邵千屏打開房門,探出頭來對著兒子笑玫潰骸改隳敲醇備墒裁矗坷下櫨植換嵐嚴牧粘粵恕!

    「媽,有一些客人已經到了,爸也回來了,他叫我來通知你快點下去。」

    「知道了,我們這就出來了。」

    邵千屏把門打開,將打扮好的夏琳拉出來。

    高明德目瞪口呆,完全傻眼。

    夏琳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她的長髮盤在頭上,露出纖細雪白的粉頸,小巧的耳垂上戴著邵千屏借她的珍珠耳墜,胸前也垂著一條珍珠長煉,足上是一雙米色的細高跟鞋。

    她沒有戴眼鏡,臉上化了一層淡妝。高明德意外地發現她的五官雖然平凡,卻很勻稱,整個臉孔看起來具有一種溫柔可人的美麗。

    「你嘴巴張這麼大,杵在這裡幹嘛?這樣我們怎麼過去啊?」邵千屏在兒子頭上敲了一記。

    「人家看呆了嘛!」高明德忽然省悟自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夏琳看有多失態。「夏琳,對不起,因為你實在太美了,所以我忘記禮貌。」

    夏琳的臉頰微微泛紅,「謝謝,你這樣穿也很帥。」

    高明德換上一套米色的西武禮服,跟夏琳的禮服顏色相近。他看起來英姿煥發,俊逸瀟灑,足以吸引所有女人。

    「彼此彼此。」他伸出一隻胳膊,「夏小姐,請。」

    「兒子,夏琳有近視,沒戴眼鏡會有些不便,你可得注意一點。」邵千屏叮嚀。

    「我會小心的。」

    「你不覺得你應該先護送高媽媽下樓嗎?」夏琳微笑道。

    「啊?這……」

    「還是夏琳細心。」邵千屏板起臉,「兒子,現在下樓通知你爹,叫他上來接我,不然我就不下去。」

    「可是爸說……」

    「我管他怎麼說,今天是什麼日子,難道他忘記了嗎?太不像話了!」

    「親愛的老婆大人,小的這不就上來了嗎?」後面傳來一個戲譫的男聲。

    夏琳一看,一位身穿黑色檀服,頭髮灰白,器宇軒昂的中年男士站在樓梯口,含笑注視他們。

    「爸。」

    「高伯伯。」

    高雲鵬走過來,站在夏琳的面前,「想必你就是夏小姐。」

    「高伯伯,請叫我夏琳。」她行了一個禮,「請原諒我不知道今天是這麼重大的日子,冒冒失失地跑來。」

    「這有什麼關係呢?人多才熱鬧。」高雲鵬笑著說:「今天你來參加我們結婚三十週年紀念,算是一個見證人,見證人是不嫌多的。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別太拘束。」

    「謝謝高伯伯。」

    「怎麼樣?老公,我幫她挑這件禮服,眼光不錯吧!」邵千屏急於得到讚賞。

    高雲鵬仔細打量夏琳,「嗯,你的眼光的確獨到,這件禮服剛好配合復古的潮流,十分具有古典美。」

    「然後呢?」

    「你幫她梳的這個髮型,跟這件禮服很配。」

    「還有呢?」

    邵千屏一直問個不停,高雲鵬也對答如流。

    夏琳看到邵千屏越問越急,明白她是要丈夫記起這件禮服的來歷,偏偏高雲鵬都答非所問,於是想提醒一下,「高伯伯,這件禮服……」

    高明德遞給她一個眼神,意思是要她別插嘴。

    邵千屏越問越火大,「你對這件禮服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高雲鵬這才面露得意的笑容,「親愛的老婆,你的意思是要我說說我對這件三十年前你嫁給我時所穿的結婚禮服有什麼感覺嗎?」

    邵千屏這才恍然大悟,她又上了老公的當了。

    「你居然耍我!」她又好氣又好笑。

    「小的哪敢啊!親愛的老婆大人。」高雲鵬望著愛妻,「我怎麼可能忘記這件禮服呢?你穿著這件禮服時,是我生平見過最美的新娘。」

    邵千屏掩不住一臉的甜蜜,與丈夫四目對望,款款深情盡在不言中。

    高明德悄悄拉起夏琳的手離開,把空間留給這對老情侶。

    「我們這樣溜走好嗎?」夏琳問。

    「別傻了,這個時候他們眼中只有彼此,我們是多餘的電燈泡。」高明德竊笑,「別看我媽平常精明能幹,在我爸面前就像個小孩子,我爸最喜歡這樣逗她,偏偏她每次都上當。」

    「令尊真是一個睿智的好丈夫。」夏琳微笑道:「看到這一幕,任誰都會明白他們如何能夠擁有三十年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

    「而且連我這個兒子都忍不住眼紅。」高明德一本正經的說:「所以我一定要找一個能與我心靈相通,可以和我一起創造生活情趣,經營幸福婚姻的聰慧女子。我們要更加幸福快樂,好讓我爸媽也嫉妒一下,你說對不對?」

    夏琳抬頭望了高明德一眼,沒有響應他的話。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13:57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39 編輯

第九章

今天來參加高氏夫婦慶祝結婚三十週年的賓客很多,有雙方的至親好友,也有政商跟學術界的名人,足見高家在台灣的影響力。

    高雲鵬和邵千屏忙著周旋於賓客問,高明德帶著夏琳走到桌旁挑選食物。

    「你會對海鮮過敏嗎?」

    「不會。」

    「那試試龍蝦肉。」高明德替她夾菜,十分慇勤。

    「謝謝。」

    「明德,你竟然能夠邀請到夏老師,真有你的。」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校長!」夏琳轉過身來,嚇了一跳,「您怎麼也在這兒?」

    「明德是我的表侄,所以我也被邀請。」校長笑著解釋。

    原來如此,難怪高明德能夠很快的進入文心國中當代課老師。

    「怎麼樣?今天晚上能夠搞定嗎?」校長示意高明德把頭低下,在他耳旁輕聲問。

    「希望一切順利。」高明德報以有些羞澀的微笑。

    「小子,祝你好運。」校長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到另一邊去,不打擾你們用餐了。」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夏琳待校長離開後才問。

    「沒事,我們到那一邊坐下來吃東西吧。」

    高明德挽著夏琳到大廳另一個角落,找到位子坐下來。

    不斷有熟人過來向高明德打招呼,其中除了親戚之外,也有高雲鵬的部屬--「元邦電子」的高級職員前來寒暄。對他們來說,高明德可能會在最近幾年成為他們的頂頭上司,並且是未來的老闆,自然不能錯過致意的機會。

    夏琳發覺,高明德在面對這些前來致意的賓客,特別是這些極有可能在將來隸屬他麾下的高級職員時,幾乎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叫得出每一個人的名字,對他們的職街跟工作一清二楚,不論是技術開發或是市場行銷的最新進度都瞭若指掌。他也會殷切詢問那些人員的日常生活狀況,關心他們的工作壓力。他的舉止成熟穩重,完全是一派企業家風範。

    夏琳可以肯定,高明德的確有資格接掌他父親龐大的事業,而且他對這方面表現出極大的理想與熱情,那麼他為什麼要到學校來,甘願屈就一個代課老師?

    「你怎麼了?食物都沒有減少,不合你的胃口嗎?」高明德並未忽略夏琳的異樣。

    「喔!不是。」夏琳微笑道:「剛才聽到你跟那位游經理的談話,覺得十分有趣,所以忘記動叉子了。你怎麼會跟他這麼熟?」

    「原來如此。」高明德一笑,「大學時代,我每年暑假都會去元邦打工,當時這些人都是業務員或是產品設計師,我算是他們的徒弟,學到很多東西。」

    「你很關心他們的生活嘛。」

    「是啊,這一行是高科技掛帥,競爭極為劇烈。」高明德分析,「不要看新聞媒體一天到晚吹噓他們是高所得的一群,每年拿多少年終獎金,配股可以分多少,這些都是用極大的代價換來的。通常他們一天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而且他們從學校學到的技術,通常在十年內就會落伍,長江後浪推前浪,他們很容易被後來居上的人取代。太過勞累加上精神壓力,往往弄得身心疲憊。」

    「不能再去進修嗎?」

    「你想想看,他們為了怕耽誤工作,拚命追趕公司的步調,再加上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優秀,所以不敢停下來休息。這樣下去,思想逐漸僵化,到時候他們想再吸收新知極為困難。這也正是我為何要去修物理學位的原因,有了基礎科學的知識,吸收新知較快速,腦筋不容易僵化。」

    夏琳凝視高明德,他侃侃而談,雙眼發亮,全身散發著光彩,那是具有理想抱負的成熟男人才有的魅力。

    「你將來一定會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夏琳由衷地說,「也會是一個體恤部屬,能讓員工甘心鞠躬盡瘁的好老闆。」

    夏琳的讚美讓高明德感動莫名,一顆心翩翩飛起,彷彿漫步在雲端。

    「多謝誇獎。」他沙啞地說:「我更相信我會是一個體貼多情的好丈夫,讓我的妻子過得非常幸福。」

    「這一點我就看不出來了。」夏琳輕輕一笑,從侍者的盤子上取過一杯紅酒,慢慢啜飲。

    「那你想不想求證我說的話?」他俯首在她耳畔呢喃。

    「有個自願者朝這邊過來了。」夏琳把下巴一抬,「那不是你的老朋友嗎?」

    一個身穿黑色低胸晚禮服的窈窕身影朝這邊走過來。

    「明德,原來你躲在這兒,我找了你好久呢!」那名女子在他們面前站定,身材一級棒,艷光四射。

    「毓華!」高明德有些意外,「你不是在巴黎嗎?怎麼會……」

    「怎麼,不高興見到我啊?」伍毓華嬌嗔,「這麼快就變心了?」

    「不,不是。」高明德怕夏琳誤會,急忙撇清,「咱們是好朋友,我怎麼會不高興見到你呢?你不是在念美術史,不打算繼續念了嗎?」

    「我爸媽說,女孩子念那麼多書幹嘛?準備嫁人才是正事。」她轉頭盯著一旁微笑不語的夏琳,「你不替我介紹一下你的新朋友嗎?」

    夏琳暗想,伍毓華改變了不少,現在的她比起從前充滿了侵略性。她不說「女朋友」而說「新朋友」,足以證明她把自己當作一大威脅。

    「不是新朋友,是老同學。」夏琳站起身,「伍毓華小姐,我現在就把『你的』明德還給你,請恕我先告退。」

    「夏琳!」高明德看到她準備離開,急忙拉住她,「你要去哪兒?」

    「再去拿一些食物,你們慢慢聊。」她掙脫他的掌握。

    不知道為什麼,她對伍毓華的出現覺得心中刺痛。她看得出來伍毓華對高明德有勢在必得的決心與氣勢。

    他們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她還是當個旁觀者比較輕鬆。

    「夏琳,你不舒服嗎?」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高伯伯!」她嚇了一跳。

    高雲鵬自然地把她空著的一隻手拉起來,放在胳膊裡挽著。

    「我護送你到餐桌那裡。」

    「您不去招呼客人嗎?」

    「我不是正在招呼你嗎?」高雲鵬朝她眨眨眼,「你可是今晚最重要的客人哪!要是我怠慢了你,我老婆跟兒子鐵定會給我一頓排頭吃。」

    高雲鵬是一個和藹可親又風趣幽默的長者,讓人如沐春風。

    「高伯伯真愛開玩笑。」夏琳不由得笑起來。

    「我想你大概不喜歡人多的場合。」高雲鵬歎了口氣,「其實我也不喜歡,我倒寧願老夫老妻兩個人自己慶祝就好,沒有旁人打擾。」

    「那您怎麼會辦這麼盛大的派對呢?」

    「還不是為了孩子的媽。」他不禁苦笑,「她愛交朋友,喜歡熱鬧,這種場合她最如魚得水了。」

    夏琳望著另一頭正在跟客人談笑的邵千屏,她神采奕奕,充滿活力,看得出來她人緣極佳,交際手腕一流,具有女王般尊貴的氣勢,天生就屬於這種場合。

    「高媽媽的確很適合這麼盛大熱鬧的場合。」

    「而且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充分發揮,散發出無與倫比的魅力。」高雲鵬遙望愛妻,眼中儘是欣賞與深情。

    高雲鵬凝視妻子的眼光讓夏琳動容。這麼包容,並且懂得欣賞妻子與自己相反的長處,這樣的好男人世間少有。

    「您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丈夫。」夏琳由衷地說。「高媽媽真是幸福。」

    「你可千萬不能對你高媽媽這麼說。」高雲鵬笑咪咪地警告,「她絕對會否認,還說我娶到她才是燒了八百輩子的好香。」

    夏琳忍不住笑出來,她由衷喜歡這位沒有任何架子的長者。

    她所不知道的是,高雲鵬因為見到伍毓華凌人的氣勢,並且看到夏琳離開他們,猜想她或許受到了欺負,才過來安撫她的情緒,並且藉這個舉動表示對夏琳的重視。

    高明德看到夏琳正在跟父親談話,也鬆了一口氣。他知道父親一定有辦法幫他忙。

    問題是他一落單,馬上就有許多年輕女子前來搭訕,誰教他是條件一流的黃金單身漢?

    夏琳並未回到高明德的身邊,而是靜靜地在一旁作壁上觀。

    高雲鵬夫婦忙著把愛子介紹給達官貴人,替他鋪設未來的人脈。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這一片浮華世界,雖然夏琳能夠處之泰然,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於是趁著大家不注意,她偷偷溜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夏琳在庭園中緩緩踱步,欣賞花木扶疏的景致,今晚月色皎潔,灑下銀白光線,整個庭園籠罩在一片朦朧幽靜的氣氛之中。

    忽然有個不識相的傢伙打破遣片寧靜。

    「夏琳!你在哪兒?快回答我啊!」

    高明德將雙手在嘴前圈成喇叭狀,焦急地呼喚。

    夏琳起先不想理會,但是他的聲調越來越急,於是她從樹叢裡鑽出來,「我在這兒。」

    高明德看見她,面露驚喜的笑容,朝她跑過來。

    「你怎麼會在這兒?剛才我發現你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你,嚇出一身冷汗。」他忍不住抱怨。

    「你要怪的話,就怪你家實在太大了。」夏琳微笑,「或許是酒精的關係,我覺得悶熱,而且我不習慣這種人多的場合,所以出來透透氣。」

    「原來如此,那你為什麼不找我陪你出來呢?」高明德有些不悅。

    「因為你跟令尊、令堂都忙著招呼客人,我想我一個人也無妨。」夏琳笑著拍拍他的手臂,「當一個稱職的主人,不應該只照顧一個而把其它客人冷落了,況且我還是不速之客,你就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她的語氣相當客氣而疏遠,高明德心裡有點不舒服。

    「他們不是我的客人,真正的主人是我爸媽。」他執起她一隻手,「我也不喜歡交際應酬,還是陪你散步吧。」

    「你不喜歡交際應酬,可是你做得很好。」夏琳望著他,輕輕一笑,「我看得出來,你父母親極力想把你介紹給他們的客人,幫你打好關係,掌握人脈。我想,你大概很快就要離開學校,回到你父親身邊,為接手他的事業做準備,我猜得對不對?」

    高明德蹙起眉頭,他不喜歡夏琳的語氣,好像他們的距離被拉開了十萬八千里。

    「我承認你猜的大致正確,但是我還是我啊!」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神情十分焦急,「我還是你認識的那個高明德,你今天看到的不過是我其中的一面,我並沒有改變啊!」

    夏琳搖搖頭,「你不必解釋什麼,我們是朋友,我還不瞭解你嗎?坦白說,像你這樣的人,只是當一個老師,對你來說太可惜了。我不是說你當老師不好,而是你不該被埋沒。你要是回到你父親身邊,將來繼承他的事業,你的才能可以完全發揮,這不是更好嗎?」

    高明德心裡更加不安,他低頭端詳夏琳,想看穿她真正的想法。

    「夏琳,告訴我實話,你說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建議你怎麼做比較好。」夏琳把臉別開,「你不該繼續蹉跎光陰,你沒有繼續留在學校的理由。」

    「我有!」他喊,把她的下巴抬起來,強迫她面對他,「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理由,所以我必須待在學校裡,你知道這個理由是什麼嗎?」

    夏琳從他的眼睛裹讀出了答案,她立刻摀住耳朵,「不要說!求求你不要說!」

    高明德抓住她的手腕,激動地大吼:「我要說!我一定要說!我再也無法忍耐下去,我受夠了!夏琳,我不許你再逃避,我愛你,夏琳,我愛了你整整二十年!」

    「不!」夏琳掙脫他的手,後退兩步,睜大眼睛瞪著他。

    「我說的是真的。」高明德逼近她,將她慢慢逼到一棵大樹下,然後雙手撐著樹幹,將她困在雙臂之中,「從國小開始,我就喜歡上你。我在上課的時候常常不專心,偷看你的一舉一動。我知道你不用自動鉛筆,喜歡自己拿刀片削鉛筆。你要是對某些課不感興趣,就會拿出小說放在膝上偷看。」

    夏琳震驚不已,「你……」

    「小學四年級時,你不告而別,讓我每晚躲在棉被裡偷哭,足足哭了一個禮拜,比電視停播『科學小飛俠』更教人傷心。我常常跑到你以前住的地方打聽你的下落,可是沒有任何消息。」高明德回想起那時的傻氣,心裡五味雜陳,「但是我從未放棄尋找,我父母看了不忍心,暗地裡請徵信社打聽你的消息。當我知道你打算來台北念高中時,真是欣喜若狂。我想盡辦法要再次成為你的同學,所以我放棄了保送入學,選擇跟你進同一所學校。」

    夏琳用手摀住嘴,愣愣地注視他因激動而充血的瞼孔。

    「上了高中,原本以為情況會改善,沒想到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你還是對我不假辭色,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麼難受嗎?」高明德逐漸靠近她,近得讓她彷彿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可是我無法停止愛你,甚至發現自己陷得越來越深,越來越不能自拔。即使上了大學與你分開,我對你的思念只會更多,根本無法再對其他女孩子動心,我的朋友都懷疑我是同性戀。」

    「你……」夏琳被動地注視著他幾乎噴火的雙眸,他呼出的熱氣一次又一次拂上她的臉頰,她覺得自己好像即將被融化。

    「原本現在我應該在柏克萊大學念博士學位。」高明德苦澀地說:「你知道我為什留在台灣,進入文心當代課老師嗎?這還是我苦苦哀求表叔的結果。」

    「我……」

    「夏琳。」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眼中充滿無盡的愛戀,「給我一個機會,不要再拒我於千里之外,否則我……」

    夏琳怔怔地凝望著他,她的意志開始動搖,她固守的心防逐漸出現裂痕。

    高明德知道自己不能錯失良機,於是閃電般低頭覆上她的唇。

    剛開始他只是輕柔地摩挲她的唇辦,雙手壓制她掙扎的雙臂。接著他的力道逐漸加重,改成輕咬,她因疼痛而逸出一聲低吟,被他乘虛而入。

    他的舌靈活地尋幽訪勝,輕柔地愛撫她的齒齦,挑逗她的舌,誘哄它隨之起舞,在她的舌尖周圍不停地畫圈。

    夏琳有一-那的恍惚,沒有察覺他早已鬆開對她的箝制。她不知不覺放鬆了防備,跟隨他的引領,陷入他的柔情。

    忽然間,父親的身影在她腦海中閃現。她陡然一震,用力推開他,「不!」

    她的喊聲淒厲,神情悲痛,讓高明德震驚。

    「夏琳,你怎麼了?」他伸手扶住她。

    夏琳推開他的手,竭力保持鎮定,「高明德,對不起,這是不應該的。」

    「夏琳,如果你怪我冒犯,我向你道歉。」高明德急切地握住她的手臂,「可是你對我並不是全然沒有感覺的,不是嗎?」

    這句話對夏琳來說,無異是在傷口上撒下一把鹽。

    「不,高明德,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她拚命搖頭,「我會遭天譴,也會為你帶來不幸。」

    「你在說什麼啊?」高明德用力搖晃她,惱不過地大吼:「夏琳,你究竟有什麼心事?我不許你繼續瞞著我!」

    「我很抱歉,你還是另外找對象吧,我們是絕對不可能在一起的。」

    她奮力掙脫他,轉身街向大門。

    高明德追過去,從她身後攔腰抱住。

    「放開我,讓我回去!」她拚命掙扎。

    「夏琳!」

    「求求你,不要逼我。」她淚如雨下。

    夏琳脆弱無助的模樣楚楚可憐,高明德不禁心軟,無論她有什麼理由或苦衷,他都不忍心再逼她說出真心話。

    「好,夏琳,我不逼你。」他安撫她,「可是你不能就這樣回去。現在你先冷靜一下,等你情緒穩定之後,我再送你回家。」

    夏琳聽了他的話,努力調勻呼吸,在他的懷中慢慢平靜下來。

    「現在好多了嗎?」他在她頭頂上問。

    「嗯。」她吸了吸鼻子,「好多了。」

    「那我們先回屋裡吧!不過現在你這個樣子,我看我們從廚房進去。」

    夏琳的髮型已亂,衣服出現皺折。

    「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夏琳明白自己看起來有多狼狽。

    「這是我的責任,而且我們之間不只是一聲對不起而已,不是嗎?」高明德緊盯著她。

    「但是我只能說抱歉。」夏琳又開始逃避。「我們進去吧。」

    高明德歎了一口氣,內心的沮喪輿痛苦難以言喻。「夏琳,我是不會放棄的,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

    有幾個鐵石心腸的女人能夠對這句話無動於衷?夏琳閉了閉眼睛,讓溫柔的晚風輕拂她滾燙的臉。

    鳳凰花開,又是驪歌聲起,三年二班同學終於要畢業了。

    坐在禮堂裡,夏琳望著這群可以說是她帶了三年的孩子,內心百感交集。三年來他們長高了許多,雖然稚氣未脫,但也已經懂事不少。他們即將離開學校,代表人生一個階段的結束,另一個階段的開始。

    高明德在畢業典禮中一直注意夏琳,知道她心裡一定有許多感觸,也許現在正是她感情最脆弱的時刻。

    畢業典禮結束後,觀禮的家長們二趨前向老師們致意。他們特別關心即將到來的高中聯考,向老師們問東問西,而學生們由於還要並肩奮戰一段時日,離愁被沖淡了不少。

    等到人都散了,高明德逮到空檔,來到夏琳身邊。

    自從宴會之後,夏琳刻意疏遠他,他著實難以忍受。

    「夏琳,我們一起去吃中飯好嗎?」高明德事先想了一個不容她拒絕的借口,「也許下一學年度我就不在這裡教書了,我想請你陪我再去吃一次學校附近的小吃,可以嗎?」

    夏琳心頭沒來由的一陣緊縮,但是表面上相當鎮靜。

    「好,我先收拾一下東西,你等我。」

    夏琳很快把辦公桌上的東西整理好,拿起皮包,與他並肩走出學校。

    他們選擇了一家以前他們常去的麵店。

    「今天你一定相當感傷吧?」高明德找話聊。

    「這是難免的。」夏琳輕輕地點頭,「人與人相處久了,都會有感情。雖然以前每天為了應付這幾十個好動的男生而傷腦筋,但是現在又覺得那段日子其實很充實。」

    「簡而言之,你現在的心情叫作寂寞。」高明德溫柔地嘲弄。

    夏琳意識到他們的話題再度牽引到危險的方向,隨即說:「人一靜下來,自然會開始胡思亂想。新學期一到,一切又會恢復原狀。」

    「那麼將來呢?總有一天你要退休吧?」高明德緊追不捨,「到時候你還沒有自己的家庭,不就每天都會胡思亂想,過著孤獨寂寞的生活?那時你該怎麼辦呢?」

    夏琳低頭一笑,「我總會找到事情做的,況且我不是一個人生活了好多年嗎?早就習慣了。」

    高明德的心揪成一團,夏琳的神色平靜,好似已經認命。為什麼她不願把握幸福降臨的機會?她有什麼苦衷嗎?

    「夏琳,不要這樣。」他抬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你不該讓你的權利睡著了。」

    夏琳輕輕把手抽回來,「所以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你的未來,雖然你當老師表現得不差,但是你應該回到你父親身邊,那才是你應該選擇的路。」

    高明德臉色蒼白,「夏琳,難道我離開這兒,你沒有一絲不捨嗎?」

    「我……」

    「你剛才說,人與人相處久了,都會有感情。你敢說你對我沒有絲毫感情嗎?」

    夏琳把臉別開,「你不要再說了。我無權過問你的去留,因為那是你的人生。」

    「我想要你成為我人生最重要的部分啊!」高明德懇切地說。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夏琳!」

    「如果你再說一個字,那我們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夏琳不得已,下最後通牒。

    高明德心痛如絞,含恨咬牙,卻又莫可奈何。

    高中聯考轉眼就到了。

    聯考當天,夏琳跟高明德都到考場為學生加油打氣。

    由於事先再三叮嚀,總算沒有人忘記帶准考證,也沒有人跑錯考場。

    陪考的家長們都早早到達考場,佔據陰涼的地方,為自己的孩子選擇最好的休息處。

    第一科考完後,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垂頭喪氣。

    「這一題我昨天才看到。」

    「我這邊算錯了啦!」

    高明德跟夏琳看到這些狀況,都覺得好笑,這讓他們想起自己也經歷過的年少時光。

    「好了,上一堂考過就算了,不管考好考壞,都不要再去想它,好好專心準備下一堂的考試。」高明德拍著手呼籲學生們。

    「老師,怎麼辦啦?我背過的力學公式現在全都忘光了,一條都想不起來。」趙勤哭喪著臉說。

    「對呀!老師,我連元素週期表都默寫不出來,怎麼辦?」游家齊大叫。

    「那就趁現在趕快看這兩個地方啊!」高明德睜大眼。

    「可是還有好幾個地方都還沒看完……」

    高明德斥責,「這些最基本的知識你們還敢忘記,應該打屁股。」

    「老師,萬一選擇題不會寫怎麼辦?」另一個學生問。

    「如果是選擇題,就用淘汰法,把看起來不像的答案先去掉,然後再猜。我不是跟你們說過要怎麼猜答案才不會吃虧嗎?記得,這種不要臉的分數還是要拿,千萬別客氣,知道嗎?」高明德殷殷叮囑學生。

    夏琳在他身後靜靜地微笑,他做得還真像一個老師。不管他做什麼,都有模有樣,這種人未免太得天獨厚,老天爺還真是偏心啊!

    「夏老師,聯考成績單已經寄來了,這是你們班上的。」同樣是三年級導師的王老師把成績單遞給她。

    「謝謝。」

    夏琳接過一看,不由得想要歡呼。三年二班的表現非常耀眼,竟然有八名學生的總分達到第一志願的錄取標準,而能夠進入前三志願的學生也打破歷年記錄。

    「徐亮、邱志輝、李承泰、蔡少傑……」

    她一一打電話通知他們來拿成績單。

    「請問是邱公館嗎?邱志輝在不在?我是他的導師。」夏琳興奮得手都在顫抖,「邱志輝,是你嗎?」

    「是的,老師,有什麼事?」

    「聯考的成績單寄來學校了。恭喜你上了第一志願。」

    話筒那頭停頓兩秒,「老師,你說我考上建中了?」

    「是的,你的分數很高,我想一定沒問題。」

    接著她聽到話筒那頭傳來一屋子的尖叫與歡呼聲,震得她耳朵發麻。

    「你現在要不要來學校拿成績單?」

    「好,老師,我馬上就去!」

    掛上電話,夏琳坐在椅子上,發呆半晌。

    如果在三年前,誰能想到像邱志輝那樣的孩子會有今天呢?

    她總算完成一件最艱困的工作,這是身為教師所能得到最大的成就。

    學生們陸陸續續趕到學校拿成績單,大家吱吱喳喳,笑鬧成一團。

    但是等來等去,都見不到邱志輝的人影。

    「奇陸了,邱志輝怎麼到現在還沒來?」夏琳自言自語。

    「夏老師,不好了!」教務主任慌慌張張地跑到教師辦公室,「你班上是不是有個叫邱志輝的學生?」

    「是的,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警察打電話來通知,邱志輝在趕來學校的途中發生車禍,當場死亡。」

    「你說什麼?!」夏琳猛然站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被卡車撞死了。」

    「夏老師!夏老師!」

    夏琳只覺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

    夏琳失蹤了。

    她在邱志輝出事的第二天,就在辦公桌上留了一份辭呈,從此失去了消息。

    邱志輝死亡的消息對三年二班全體師生來說無疑是青天霹靂,每個人都難過不已。對於驟然失去這麼一個同學,誰都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夏琳身為導師,應該在此時忍住悲傷,開導其它學生,但她卻缺席了。

    這個艱難的工作由高明德接手。他一方面掛念夏琳的行蹤,一方面強忍悲痛,安撫孩子們的情緒。

    夏琳一直沒有回她的住處,高明德只好從黃鈺身上著手尋找。高明德直接衝到黃鈺的辦公室,她請他去會客室坐著。

    「夏琳沒有來找過我。」黃鈺從高明德口中得知這個消息,不禁搖頭歎息,「這個打擊對她來說實在太大了。」

    「我可以想像,畢竟她在那個孩子身上費那麼多心血,感情自然非比尋常。」高明德悲憤難忍,「可是為什麼她要選擇逃避?我真是不明白!」

    「高明德,你不能責備她……」

    「我當然要責備她!」高明德大吼:「難道我心裡比她好受嗎?可是現在我不但要安撫其它的孩子,還要擔心她的安危!我已經失眠了好幾天,每天都提心吊膽,怕她會想不開……」

    他語帶哽咽,這幾日心力交瘁,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也擔心她會想不開。」黃鈺心裡憂急。

    「為什麼她一碰到感情的事就出現鴕鳥心態?」高明德恨聲說:「不管是對我的事也好,對學生的事也好,她只知道一味的逃避,我真恨她為什麼那麼懦弱,那麼不敢面對現實……」

    「高明德,你什麼都不知道!」黃鈺突然大叫,「你沒有資格這麼說她!枉費她為了保護你而獨自承擔痛苦,你根本不瞭解!」

    高明德一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事到如今,也該讓你知道真相,否則你恐怕難以明白這件事情對夏琳的打擊有多大。」黃鈺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還記得她寫過一篇小說,後來得獎了嗎?」

    「當然記得,是『海潮之聲』。」

    「你應該也知道,小說的主角就是夏琳本人。」黃鈺臉色一沉,「你還記得小說裡主角的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車禍死的。」高明德既焦急又困惑,「你究竟要說什麼?」

    「那你還記得為什麼會發生車禍?」

    「因為她氣喘病發作,她父親將她送醫急救,結果途中發生車禍。」

    「那你可知道,她的氣喘病為什麼會發作?」黃鈺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中迸出來。

    高明德頓時張大眼睛,直勾勾的瞪著她,「你的意思是……」

    「為什麼在你放狗追她那天之後,她會突然轉學,你就再也沒見過她?跟小說兩相對照,難道你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在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嗎?」黃鈺咄咄逼人。

    高明德渾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沒錯,你是間接害死夏琳父親的兇手,這也正是她為何不肯接受你的理由。」

    「天哪!」

    高明德只覺得天旋地轉,搖搖欲墜。他的心在-那間碎裂成千千萬萬片。

    原來他當年的無心之過,竟然造成這樣的悲劇。他害慘了夏琳!他究竟造了多大的孽啊?

    「正如同小說裡寫的,夏琳自認是不祥之人。」黃鈺也忍不住哽咽。「她父親的死對她刺激尤深,所以她為了避免為別人帶來不幸,她封閉了感情,不敢去愛人。而現在她的學生又發生不幸,恐怕這次會徹底粉碎她生存下去的意志。」

    「都是我害的!」高明德幾近瘋狂,「都是我!」

    他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

    黃鈺站起來,把手邊冷掉的茶水向他的臉潑去,企圖使他冷靜下來。

    「這在最重要的是盡快找到夏琳。」黃鈺的思緒飛快地轉著,「根據小說的自述,

    她一旦遇到悲傷的事,都會去看海,有時候一看就是一整天。我想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你說得對,她一定是跑到海邊去了,我一定要把她找出來!」

    夏琳,千萬別做事,一定要等他來!高明德飛快的奔出會客室。

作者: old2009    時間: 2016-9-11 10:14:32

本帖最後由 old2009 於 2016-9-11 10:40 編輯

第十章

夏琳坐在沙灘旁一塊大岩石上,靜靜地看著海。

    她穿著一件白色棉布洋裝,沒有戴上眼鏡,頭髮披散,任憑海風吹拂撩撥。

    她看起來非常單薄,似乎海風再強一些,她就會散去。

    因此,高明德雖然看見了她,卻不敢叫喊,也不敢跑過去,只有慢慢移動腳步,緩緩接近。

    她的靈魂似已飄散,就連他在她的身後站定,她也恍然未覺。

    高明德強忍心痛,低聲喚道:「夏琳。」

    她沒有反應。

    「夏琳。」他繞到她面前,蹲下來,把手放在她的膝上,握住她冰冷的手,仰起頭注視她,「我終於找到你了。」

    夏琳恍若末聞。

    「黃鈺把一切都告訴我了。」高明德哽咽,「夏琳,對不起,我不知道因為我而害得你父親……我真是該死!」

    夏琳還是寂然不動。

    「你會恨我、討厭見到我是應該的,我卻不明白你心中的苦,死皮賴臉的纏著你,怪你不肯響應我的心意。我真是該死的笨蛋!」高明德激動地自責,「沒有人會願意跟自己的殺父仇人有任何牽扯。我真是……」

    他喉嚨一緊,說不出話來。

    浪花反覆翻騰,有節奏的拍打著海岸。

    夏琳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

    「夏琳,求求你說句話吧!」高明德懇求,「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隨便你要怎處罰我都行,但是求你不要這麼沉默,不要傷害自己。既然我害你失去父親,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可以隨你處置,只要你清醒過來,求求你!」

    「我不怪你。」夏琳終於有反應,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真的,因為那並不是你的錯。」

    「夏琳……」

    「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她的聲音縹緲,「算命的說我命很硬,會剋死所有至親。我一出生,就害母親難產而死,我得了無法根治的哮喘,因此害父親車禍而亡。是我造成這些悲劇,我不能怪罪任何人。而現在……」

    她的淚水悄悄地滑落,聲音也變了。

    「如果不是我,邱志輝現在也許進了家裡的修車廠,開始當起學徒,幫他父親的忙,再過幾年,他當完兵,就可以繼承父業,結婚生子,活得好好的。要不是我……他不會想繼續升學,參加聯考,要不是我打那通電話,他不會匆匆忙忙跑來學校拿成績單,也不會發生這種事……都是我!都是我!」

    夏琳終於崩潰,掩面痛哭。

    高明德站起來,將她抱在懷裡。

    這麼瘦小柔弱的身軀,究竟負載了多少常人所不能忍受的悲痛?

    他的心為之糾結,憐惜地擁緊她,想給她力量。

    她的淚水沾濕他的衣服。

    「你一直問我,為何要對學生付出這麼多,為什麼我不能把心交給一個愛我的男人?一她抓緊他的衣服,「因為我會帶給愛我的人不幸,所以我只能愛我的學生,因為他們終究不屬於我,他們都會畢業,離開學校,遇到其它更重要的人,然後把我遺忘。所以我可以放心去愛,沒有陰影,沒有負擔。」

    高明德心痛得快要裂開,原來她是為了怕給對方帶來不幸,所以封閉自己的心靈,不敢接受幸福。

    因為如此,所以她寂寞。但是她渴望愛人與被愛,所以把感情寄托在學生身上。

    「但是我還是讓我的學生發生不幸,都是我!都是我!」夏琳歇斯底里的喊。

    高明德俯下身,捧住她的臉,情不自禁親吻她的額頭和臉頰,吻去她奔流不止的淚水。

    「這同樣不是你的錯,你毋需自責。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師,沒有人做得比你更好。那是老天不長眼,你不必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身上。」

    夏琳第一次在人前敞開心胸,她張開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將傷痕纍纍的心交給他,放縱自己尋求溫暖。她一直偽裝堅強,以為自己會背負著罪惡感,在孤獨中讓年華虛擲,在寂寞中死去。

    原來有個寬闊的肩膀可以依靠,有個厚實的胸膛可以棲息,被人呵護的感覺是如此美好。

    夏琳哭得累了,漸漸平靜下來,抬起頭面對他。

    「謝謝你千里迢迢來看我。」

    「我不止來看你,我是來帶你回台北的。」

    「我不想回去。」

    「邱志輝快要出殯了,他的父母交代我一定要帶你回去,因為阿輝在等你。」

    夏琳一怔,又想落淚。

    「回去吧,好好地跟他道別。」高明德勸道。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來,「是啊,至少我應該親自向他道歉,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高明德把身上的夾克脫下來,替她披上。

    他攬住她的肩膀,她自然而然靠著他,兩人依偎著一起離開沙灘。

    因為怕耽擱,高明德將車子留在花蓮,先跟夏琳坐飛機回台北。黃鈺接到高明德的電話,立刻飛車前往機場接人。

    她看到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友,心疼地拉起她的手。

    「你終於回來了!我都快急死了,你怎麼這麼不懂愛惜自己啊?」

    夏琳擠出一個微笑,「我沒事,害你擔心了。」

    「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好好補補身子。」

    「不,邱志輝明天就要出殯,我想現在就去他家的靈堂上香。」

    「夏琳,你這樣子還能趕去嗎?你應該先回家好好休息。高明德,你還不幫我勸勸她?」

    看到夏琳的臉比紙還蒼白,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黃鈺氣急敗壞的瞪著兩人。

    高明德攬住夏琳的肩,投給她瞭解的一瞥,然後對黃鈺說:「你還不瞭解她的脾氣嗎?要是她不先去一趟邱家,是不會安心休息的,讓她去吧。」

    黃鈺瞠目結舌,因為她發現高明德變了。

    這個大男孩在短短幾天之內忽然褪去大部分稚氣,舉止變得成熟穩重。

    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就像一棵高大強壯的杉樹溫柔地護著身旁柔弱的小草。

    這個畫面讓黃鈺感動不已。

    邱家在巷子裡搭起棚子擺設靈堂。

    和尚仍繼續誦經,正中央的放大遺照中,邱志輝微微咧著嘴,露出一個憨憨的微笑。

    一看到照片,夏琳就悲從中來,若非高明德的扶持,她很可能支撐不住。

    靈堂裡只有邱志輝的大姊跟二姊,三姊上樓去請父母下來。大姊燃起香,遞給夏琳和高明德。

    夏琳站在靈前拜了拜,在心中默禱。

    邱志輝,老師來看你了。對不起,都是老師不好,害你年紀輕輕就失去生命。希望你能原諒老師,安心往生去吧!

    高明德也在心中默念:阿輝,很遺憾不能再跟你繼續打球了,希望你在天之靈也能找到熱愛籃球的夥伴,並且保佑你的夏老師。

    他們把香插在桌上的香爐裡,意外地看到香爐下壓著三張紙。

    這時候邱志輝的父母走進來。

    夏琳看見他們時,眼眶又開始熱辣辣的疼起來。

    邱志輝的父母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也瘦了很多。白髮人送黑愛人的悲哀實在難以言喻。

    「邱先生,邱太太,我……」夏琳說不出話來。

    高明德上前扶住她,給她無言的安慰與支持。他對邱家兩老微微頷首。

    邱母先對著兒子的靈位喊一聲,「阿輝,老師來看你了。」接著轉過來面對他們,操著台灣國語,「老師,我們阿輝等你好久了。」

    邱父在一旁抿著嘴,並不講話,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氣。

    夏琳想起第一次上邱家做家庭訪問的時候,為了邱志輝的前途問題,邱父幾乎跟她吵起來的往事,心裡的內疚更深了.

    「邱先生,邱太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夏老師,不要這樣講。」邱母拭去眼角的淚水,「我們知道老師心裡也很苦,我們找老師來,不是要抱怨老師。前兩天阿輝跟他大姊托夢,說他一定要跟老師說謝謝。哎呀,我不知道要怎麼講,阿春,你來跟老師說。」

    邱志輝的大姊走到夏琳面前,低聲說:「阿輝說,他希望能再見老師一面,因為老

    師是他的大恩人,他要我替他向老師道謝。老師,這三年來,多謝你對阿輝的教導,他本來是不喜歡上學的孩子,但是後來他天天都快快樂樂的去上學,連感冒發燒都不想請假,我們全家都看得見。老師還在一年級的時候幫他補習功課,讓他跟得上同學,而且不收半毛錢,這份恩情,阿輝說他只有來世再報。」

    夏琳摀住嘴巴,避免發出哭聲,但是淚水仍不停的湧出眼眶。

    邱父突然走到夏琳面前,「咚」的一聲跪下來,把夏琳跟高明德嚇了一大跳。

    「邱先生,您這是做什麼?」

    他們想扶邱父起來,但是邱父不動如山。

    「老師,我不曉得該怎麼講。老師以前講得沒錯,我們家的阿輝是有出息的。他不像他老爸,一輩子只能幹黑手。我們邱家有這樣的子孫,我也算對得起邱家的列祖列宗。你真是一個好老師,多虧老師看得起我們家阿輝,他才能考上建中,讓我們邱家揚眉吐氣。老師的大恩大德,我邱阿茂一輩子都會記在心裡。」

    邱父說完,一連磕了三個響頭。

    這麼一個高傲頑固的父親,現在為了死去的獨子,竟然朝老師下跪磕頭。

    夏琳揪住胸口,她的視線早就已經模糊不清,但是她瞥見遺照裡邱志輝的笑臉竟然清晰起來。

    她還記得邱志輝自信滿滿的說:「我希望將來有一天能當上汽車設計師,而我設計出來的車子在世界各國的大街小巷裡到處都看得見。」

    邱志輝,老師相信你做得到,老師會一輩子以你為榮!

    夏琳緩緩地跪下來,「邱先生,我擔待不起,我只是盡一個老師的責任。阿輝是個聰明又肯上進的小孩,我也以有這樣的學生為榮。邱先生,快請起來吧!」

    「老師……」

    兩人面對面,邱父老淚縱橫,夏琳掩面哀泣。

    他們兩人分別被旁邊的人扶起來。

    邱母走到靈前,從香爐底下抽出那三張紙,遞給夏琳。

    「我們決定把這三張東西燒給阿輝,先給老師看一下。」

    夏琳接過一看,霎時又淚如泉湧。

    其中一張是高中聯考的成績單,這張成績單是邱家的驕傲,遺憾的是邱志輝無緣親眼看見。

    另外兩張正是邱志輝最珍視,一直擺在皮夾裡的評語紙。

    高明德看到那兩張紙,想到那天他陪著邱志輝到處尋找遺失的皮夾,結果在垃圾場撿到已經被掏光錢的皮夾時,邱志輝那種高興的表情。

    「老師,阿輝非常寶貝這兩張紙,我們全家都很感謝你曾經做過這件事。」邱志輝的大姊含淚道。

    夏琳喃喃地說:「沒想到他還留著這兩張紙……」

    「我們全都留著它,老師。」

    說造句話的正是三年二班的班長徐亮,跟在他後面的是三年二班的全體學生,還有校長。

    「你們怎麼都來了?」

    「我們拜託高老師,只要找到你,就要立刻通知我,我再去通知其它人。」徐亮解釋道。

    「而我也拜託過高老師,所以也來了。」校長向她點頭致意。

    徐亮從背包中拿出評語紙,「老師,你看,我還把它護貝起來。」

    「我是夾在日記本裡。」

    「我的壓在書桌的墊子下面。」

    「我影印了好幾張,皮夾裡放一張,要是破了就再換一張。」

    大家都搶著發言。

    「我們都保存了那張紙,因為那張紙讓我們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活得很有價值。」徐亮代表發言。「老師,所以我們每個人也寫了一張,列舉老師的優點,然後裝訂成一本。」

    徐亮從背包裡拿出一本非常厚,用活頁紙裝訂成的本子,綠色粉彩紙做封面,上面用很漂亮的藝術字體書寫「MEMORY」,下面寫「給最敬愛的夏琳老師,三年二班全體同學敬上」。

    夏琳再一次掩面痛哭,感動不已。

    「老師,一張根本不夠寫,我隨隨便便就寫了三張,還雙面的喔!」游家齊冒出一句。

    「這算什麼?我寫了五張,來比呀!」王軾文不服氣。

    「你們兩個不要在這裡吵。」徐亮出聲制止。

    大家意識到這裡是靈堂,立刻乖乖閉上嘴。

    「謝謝你們。」夏琳將那個本子緊緊抱在胸前,覺得心好像氣球一樣,漲得滿滿的。

    高明德明白她此刻的感受,不禁擁她入懷。

    「我想,這麼多學生都可以證明你是一個好老師。」校長上前一步,面容慈藹,「所以這玩意應該用不著了。」

    他從外衣口袋掏出一個信封,夏琳認得那是她寫的辭呈。

    「夏老師,我可以撕了它嗎?」

    夏琳睜大淚眼,環視在場所有人,只見他們眼中充滿期盼。

    「老師,拜託你不要辭職,不然以後我們以後就沒有『娘家』可以回了。」孫大邦傻傻地說。

    這句話讓大家都笑了,包括邱家的人。

    「夏琳,不要輕言放棄。」高明德在她耳邊輕聲說。「而且你根本沒有放棄的理由。」

    這句話激勵了夏琳,她點點頭。

    校長將那封辭呈撕成兩截,「歡迎回來,夏老師。」

    大家一陣歡呼,將夏琳和高明德團團圍住。

    「高老師,我們三年二班全體學生,把夏老師交給你了。」徐亮拍了一下高明德。「你要好好照顧她。」

    「這還用得著你說嗎?」高明德回敬他一記。

    大家都笑起來,而照片裡的邱志輝彷彿也燦爛的笑著。

    夏琳和黃鈺相約在一家茶藝館裡。

    「真高興看到你又恢復精神了。」黃鈺仔細打量她,看見夏琳神采奕奕,十分高興老友已走出陰霾。

    「多虧了你跟那些寶貝學生,天天都打電話來問候,我的房東太太都快煩死了。」夏琳笑著說。「我看我得找房子搬家囉!」

    「搬去姓高的人家如何?」黃鈺曖昧地眨眨眼。

    「黃鈺!」

    「剛才你只提到我跟你的學生,對那個傢伙很不公平喔!」黃鈺咯咯笑起來,「你以為我們怎麼放心只用電話問候啊?當然是因為有他在照顧你啊!瞧你現在白白胖胖,可見他養你一輩子絕對沒問題。」

    夏琳微笑不語。

    「夏琳,他是一個不錯的男人,雖然有時候孩子氣了點,但是大體上來說,他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對象。如果還有什麼恩恩怨怨,看在他這一年來的表現上,你就饒了他吧!」

    夏琳拿起茶壺,替黃鈺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黃鈺,你要收多少媒人禮?」

    黃鈺大聲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基於好心才勸你的,我是那種出賣朋友的人嗎?」

    「黃鈺,你的脾氣要改一改。」夏琳慢條斯理地說:「我是在問你,你『要收』多少媒人禮,不要話沒聽清楚就隨便亂叫好嗎?」

    黃鈺張大嘴巴,腦筋一時轉不過來,等她終於想透夏琳的意思,又忍不住尖叫。

    「你的意思是你決定嫁給那個傻瓜,請我當媒人嗎?」

    「瞧你剛才還替他說盡好話,這下子又說他是傻瓜,你說我到底嫁不嫁啊?」夏琳失笑道。

    「廢話,當然要嫁!」黃鈺興奮得差點手舞足蹈,「不過我要當伴娘,至於介紹人,應該留給你那個老奸巨猾的校長。」

    夏琳大笑,黃鈺說得沒錯,若沒有校長這只「幕後黑手」,高明德也不會進學校當代課老師。

    「你們已經決定好日子了嗎?」

    「準新郎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呢。」夏琳搖頭。

    黃鈺又大吃一驚,她對好友捉摸不定的個性永遠不瞭解,「換句話說,他還沒向你求婚囉!」

    「他表白過一次,那是在阿輝的事情發生之前。後來他沒有再提,我想是因為你告訴他我父親的死因。」夏琳歎了一口氣。

    「這不能怪我啊!我……」

    「我沒有怪你。」夏琳微微一笑,「只不過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人的心境會改變。我對他的看法也轉變了。以前我雖然嘴上說不怪他,但是實際上並沒有做到。現在我是真的不介意了,不過他因為心裡有罪惡感,對我內疚,恐怕不會再開口了。」

    「那是他以為你還在恨他,所以你必須親口告訴他你的心情。」黃鈺點點頭。

    「嗯,我會告訴他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告訴一個人。」

    陽明山上飄著細雨,整個山區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夏琳撐著一把傘,提著鮮花素果,慢慢走上階梯。

    今天,她要到父親面前,告訴他,女兒已經決定好終身大事。

    她走進墓園,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父親的墓前,雙手合十,正在默禱。

    「明德,你怎麼會在這裡?」夏琳訝異地喊。

    高明德也嚇了一大跳,隨即欣喜地咧開嘴,這是她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的喚他。

    夏琳走到他面前,把雨傘移一半到他頭上。

    「你看看你,全身都濕了。」

    她從皮包裡拿出一條手絹,踮起腳尖為他擦拭頭上的雨水。

    高明德傻傻的張著嘴,他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好事,才得到這樣的待遇。

    「拿著。」她把傘交到他手上,然後繼續為他擦拭。

    目前的狀況實在有點教人不知所措,而且心跳不已。高明德只覺得自己好像面對初戀情人的純情少男,緊張得手心直冒汗,不過她本來就是他的初戀情人。

    夏琳察覺氣氛有點尷尬,於是開口:「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會在這兒。」

    「哦,我是來向夏伯伯請罪的。」

    「請罪?」

    高明德別過頭,慚愧得不敢看她,「自從知道真相以後,我每天都睡不安穩,一想到我闖的禍,不但害夏伯伯丟掉性命,還害你吃了那麼多苦,甚至放棄夢想。我真的覺得我應該被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夏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真的這樣覺得?」

    「當然!」高明德回過頭來,激動地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你,但是我萬萬沒想到自己卻是世界上傷害你最深的渾球。夏琳,我情願犧牲所有的一切來換取你的幸福,可是我卻是造成你不幸的罪魁禍首。我……」

    他掉下眼淚,肩膀微微抽動。

    夏琳不禁動容,她抬手輕觸他的胳臂。

    「所以你來看我爸爸,求他原諒你?」她喟然道:「就算你淋雨感冒,他也不會活過來,這又是何苦呢?你真是個傻瓜。」

    高明德凝視她,輕輕地說:「我寧願當個傻瓜,至少傻瓜不會痛苦。」

    夏琳迎視他的目光,兩人就這麼彼此凝望好半晌。

    夏琳終於微笑,拉起他冰冷的手,「如果你真的想求他原諒,跟我來吧。」

    她牽著他的手,轉身面對墓碑,朗聲說:「爸,我來看您了。」

    雨絲仍然細細地落下。

    「山上很冷吧?希望您沒凍著。我來替您介紹,這位是高明德,他是我的小學同學,高中又同班,現在是我的同事。」

    夏琳的聲音輕柔如夢,飄散在雨霧中。

    「爸,剛才他說的話,您都聽見了吧?沒錯,他就是那個放狗追我的傢伙,他應該為您的去世和女兒的幸福負全部責任,我們絕對不能隨隨便便放過這個該死的渾球,您說是不是?」

    高明德驚愕地轉頭注視夏琳,只見她一臉肅穆,不像是開玩笑。

    「夏琳,你……」

    她白了他一眼,「我跟爸爸講話,你不要插嘴。」

    高明德乖乖閉上嘴,噤若寒蟬。

    「爸,為了要好好懲罰這個傢伙,所以女兒決定了。」夏琳揚起嘴,「女兒要把下半輩子交給這個渾球,逼他負起該負的責任,為您的女兒以及您的外孫做牛做馬一輩子,您覺得這主意可好?」

    高明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完全呆了。

    「爸,這個傢伙不太聰明,粗心大意,有點冒失,又很愛現,總之缺點很多,不過他就是需要一個像女兒一樣聰明能幹的老婆好好管教他,才能成大器,所以……」夏琳朝墳墓深深一鞠躬,「爸,只要您不出聲,就代表同意這樁婚事囉!」

    高明德像一尊雕像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喂!你在幹嘛?換你講話啦!」夏琳忍住笑,戳戳他的胸膛。

    高明德喃喃的問:「夏琳,我在作夢嗎?」

    夏琳在他的臉頰上狠狠地擰了一把,「傻瓜,這是在作夢嗎?」

    高明德結結巴巴的說:「你……剛才說……說的是……是真的嗎?」

    夏琳看他一臉不敢置信,促狹地問:「怎麼樣?你不甘願受這樣的懲罰啊?那算了,我還是……」

    高明德丟掉雨傘,一把將她拉進懷裡,摘去她的眼鏡,猛然吻住她。

    「哦,夏琳,我怎麼會不願意?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事啊!」

    一顆真心在陷人多年看似無望的癡戀中,歷經漫長的等待,終於得到響應,那種狂喜的情緒如潰堤的洪水湧入他的心房。

    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似乎想使勁把她揉進他的身體裡,讓兩人合而為一。

    「明德。」一夏琳找回了聲音。「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你會不會介意我是白虎星轉世?」

    高明德瞪大眼睛。「夏琳!」

    「我的確是不祥之人,畢竟我的家人跟學生都因為我……」

    「夏琳。」他捧起她的臉,深深望進她的眼底,「那不是你的責任,你不是不祥,而是不幸。從現在開始,我絕不會讓你有傷心哭泣的機會,因為我一定會給你幸福。」

    「可是……」

    「去他的白虎星,去他的鬼話!」高明德撫摸她冰冷的臉頰,「我絕對不信這個。不過要是你還不放心,我發誓我以後一定小心開車,每次都系安全帶,而且每年都做一次全身健康檢查,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吧?」

    夏琳眼眶湧出淚水,但是她並沒有喪失幽默感,「我還是不放心,除非你的保險單上的受益人是我。」

    高明德緊盯著她,不放鬆地問:「這麼說,你真的願意嫁給我了?」

    「你說呢?」她俏皮地反問。

    「我以為我永遠等不到這一天,哦,感謝老天!」

    高明德再次吻住她。他的嘴唇灼燙,讓她的心也跟著燃燒,不知不覺踮起腳尖響應他。良久,他才把臉移開。

    「你為什麼會改變心意?」他喘息著問。

    夏琳把頭靠在他胸前,「這很重要嗎?你不是只想要結果嗎?」

    高明德擁著她的手加重力道,「我想知道為什麼,因為這像是一場夢,我的心不踏實。」

    她聽出他的恐懼和不安,於是她仰起臉面對他。

    「我承認,過去我對你是有偏見的。」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但是這一年來,我們為了學生,成為並肩作戰的盟友。你的表現讓我不得不修正心中對你的評價,可是當我後來反省我以前為何會對你有這麼大的成見時,發現那是出自於恐懼。」

    「恐懼?為什麼?」高明德有些困惑。

    「我一直提醒自己,你是我的仇人,其實是一種自我催眠。」她繼續分析,「我爸的死影響我至深,這件事又與你有關,我認為若我不繼續恨你,與你保持距離,就是背叛我父親。但是其實我真正的目的是逃避自己的感情。」

    高明德已經明白她的意思,心跳開始再次加速。

    「你曾經質問過我,我是否對自己的感覺誠實。」她微笑道:「你的洞察力不算太糟,因為你的戀情從來就不是單行道。」

    「哦,夏琳,你這傢伙把我折磨得好慘,我絕不饒你!」

    他又狠狠地吻住她,甜蜜又粗暴地懲罰這個讓他癡心苦守、愛得死心塌地的小女人。

    夏琳感到暈眩,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子,手指插入他濃密的發中。

    當他吸吮她的頸子時,她不禁逸出呻吟。

    高明德突然放開她,他的臉漲紅,不住地用力喘氣。

    她蒼白的臉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雙眼水亮,唇辦紅腫,明艷不可方物。

    愛情能讓一個平凡的女人成為傾城傾國的美女,在她身上得到了實證。

    「明德,你怎麼了?」剛才甜蜜激情的氣氛猶在,乍然失去了溫暖的護翼,她不由得感到強烈的失落。

    「夏琳,別高估男人的自制力。」高明德痛苦地抑制體內的騷動,「我不能冒犯你,讓你留下惡劣的印象。我不想再讓你討厭我。」

    夏琳的臉更紅了,羞怯的低下頭。

    「不過,我也不想再忍耐太久。」他深情地凝視她,「雖然剛才你說遇了,但現在是我正武向你求婚。原諒我來不及準備戒指,但是請你答應嫁給我。」

    夏琳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仰首望天。

    「夏琳?」高明德有點擔憂。

    她舉起手指向天際,「看,雨停了,有彩虹呢。」

    「夏琳,你還沒有回答我。」他焦急地喊,唯恐她變卦。

    「我想,這表示我爸爸答應我們的婚事了。」夏琳臉上充滿愉快的笑容。

    高明德呆了呆,望向那道彩虹,隨即露出會心的笑容。

    他立刻改口,「爸,我一定會讓夏琳幸福,請您放心吧!」

    「說到要做到喔!」夏琳臉上帶著小女孩的頑皮與嬌羞。

    「相信我。」他重新把她抱在懷裹,「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知道你心裡向來把學生擺第一,但是以後我不許你拿這個當借口冷落我。」高明德鄭重地警告。

    夏琳失笑,他竟然會吃起那些學生的醋來。

    「原來你擔心這個啊?」她拍拍他的臉頰,「我說過,他們終究不屬於我,他們都會畢業,離開學校,遇到其它更重要的人,然後把我遺忘。」

    「可是……」

    「別擔心,今後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怎 會冷落我的丈夫呢?跟你比起來,他們算哪根蔥啊,你說是不是?」她嫣然一笑,調侃他神經兮兮。

    「哦,夏琳。」高明德呻吟一聲,「以前你讓我受烈火煎熬,現在你又讓我差點被快樂淹死。你把我的心臟折磨得接近衰竭,我……」

    「有嗎?你的心臟還滿健康的嘛!心跳聲好大。」她把耳朵貼在他的左胸上。

    「因為它現在是為你而跳。」他滿足地將她擁緊,「夏琳,我會愛你一輩子,至死不渝。」

    「我也是。」她低聲呢喃,吁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靜靜聆聽他的心跳聲。

    太陽在天上露出溫暖和善的笑臉,彷彿一個慈祥的父親看著這雙心愛的小兒女,賜予無限的祝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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