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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陳毓華】紅袖東家(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6:18     標題: 【陳毓華】紅袖東家(全文完)

陳毓華 - 紅袖東家(上)

西太瀞原為富商嫡女,女扮男裝代病弱弟弟掌管產業卻無端遭人害死,
如今她懷著怨恨從地獄爬回人間,心底只有一個念頭──復仇!
然而,老天爺為她安排的新人生簡直比戲文還精彩,
死後重生,發現自己成了別人偷養的准小妾,雖說幸好她年紀小,惡狼吃不了,
這不算最勁爆,沒想到那廝還是負心漢,為謀前途要把她轉手給別人?!
她從前縱橫商場,自然不同一般女子逆來順受,果斷卷鋪蓋走人,
不想假扮男裝的她,很衰的誤上一個「壞心大爺」的賊船……
這位大爺是仗義豪俠,還是漕幫頭子,連官兵都得敬三分,
她見他威武義氣,才有心拉攏這位大靠山暫時投靠,
豈知大爺心如海底針,難以捉摸,令她搞不懂啊,
明明,他對船上的其他弟兄公正無私,偏偏老愛對她使壞心眼,
可要說他壞,他賞她好吃的、賞她單間艙房,還會替她出頭,
令她又小小懷疑……他一個大男人對她一個「少年」這麼好,
莫非是有那斷什麼、什麼袖的小癖好……(惡寒)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6:40

第一章 新的身分

  她兩眼睜開的時候,一屋子的雞貓子喊叫立刻噤了聲,就算地上掉根針也能聽到。

  她昏昏沉沉的,眼睛酸澀難當,喉嚨辣辣的像有把火在燒,四肢僵硬得如同別人的手腳,而不是她的。

  可是,有痛覺,這就表示她是活著的,不是夢。

  不是夢,那麼……她吃力的摸著心口,平坦光滑,沒有半點傷口。

  她不是已經死在旁人劍下了?

  一個約莫四十歲的婆子靠過來,看了她睜開卻略顯呆滯的眼睛,連忙對外頭 喝:「小姐醒了,去廚下兌些溫水,趕緊。」

  外頭有人應聲去了。

  婆子回過頭來見她支著身子想起身,也不阻止,只是動手將她扶起來,又把幾個秋香色引枕往她背後放。婆子力氣大,行動起來毫不吃力。

  這時敲門聲響,腳步聲傳來,一個丫頭端著漆盤進來,漆盤上有個白瓷茶盅。

  婆子試了試茶盅上的溫度,掀開茶蓋,捧著讓她喝水,用眼神示意丫頭到外頭去守著。

  西太瀞發現自己的胳臂還不能運用自如,想自己喝水顯然有難度,雖然不喜讓人喂食,也只能張嘴。

  水一入嘴,沒能像平時那樣滑順的流入咽喉,陣陣刺痛讓她難以吞咽,她皺著眉,好不容易才把水喝完。

  見她臉色不像剛剛那麼嚇人,婆子壯起膽說道:「小姐,奴婢是個粗人,可也知道人活著不容易,您穿金戴銀,過的是奴婢們想都不敢想的日子,犯得著負氣想不開嗎?這脖子一吊,要不是發現得早……要有個萬一,奴婢們這幾個就算有十條命都不夠向老爺交代。」

  這小姐一向對老爺千依百順,叫她往東不敢往西,叫她待在屋子裡就不敢胡亂出門,怎麼卻在這節骨眼鑽起牛角尖來,真要命!

  這婆子面生,身上一件七成新的夏衫,發髻是一根扁頭銅包金簪子,看她方才的處事樣子,應該是這裡說得上話的人,又聽她絮叨的說下來,雖然不了解究竟是什麼情況,但是西太瀞慢慢推敲……她這是自盡嗎?

  雖然覺得不對勁,可她也沒打算要打草驚蛇,平常與人生意往來,也接觸過不少人物,養成她處變不驚、謀定而後動的能力,即便現下的情況看起來有些不尋常,她依舊沉得住氣,不動聲色。

  「要奴婢說,老爺要將小姐送人,是看得起小姐,那可是京裡的官人,是個官哪,不是像我們這樣的平頭百姓,您這是飛上枝頭,老婆子要是年輕個二十幾歲,就算用爬的也會爬去……」

  這話越說越不成體統,西太瀞覷了口沫橫飛的婆子一眼,她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老臉有些不自在,口氣緩了緩。

  「小姐,您想想,前幾年老爺好吃好用的把您供著,婆子也為您高興,這會老爺改變心意……哎喲,只要能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待在哪裡不都一樣?您鬧了這一出,也叫人心涼不是?」

  這婆子倒是個忠心的,只不過忠心的對像不是躺在床上的她。

  至於那位婆子開口閉口提到的「老爺」?她……爹要將她送人?

  不可能,她爹可以送走府裡的任何人,但絕對不會是她,也就是說,這是哪門子的老爺?又或許指的是這裡的主子?

  她想說點什麼,喉頭硬是擠不出半個字來。

  婆子見狀道:「果然像郎中說的,是傷到嗓子了,老爺常說小姐的聲音比黃鶯唱歌還好聽,這下可怎麼辦?春水,讓你熬的藥好了沒?」婆子不羅唆了,大步流星的走到門口去大聲 喝,又折身回來。

  「這春水做事就是溫吞,小姐若不舒服,郎中開了外敷內服的藥,要不,奴婢拿藥膏給您抹一抹?」

  「得了,你下去吧!」比砂礫還粗糙的聲音,也就幾個字,她喉嚨緊痛得像被馬車輾過去一樣。

  「那奴婢去看看藥煎好了沒?」婆子也知道自己逾越了,放低姿態施了半禮,出去又把門攏上了。

  屋子裡,這時候才算真正的安靜下來。

  家裡的規矩,不到主子問話,奴才不能開口,這婆子和丫頭一看就知道都是未經調教出來的,非是做慣奴才的下人,若非如此,便是小門小戶人家,下人都是外頭找的,所以才不講究那許多規矩。

  她滿心疑惑,那婆子究竟把她當成誰了?她可以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僕婦。

  陌生的屋子,不認識的人,她心裡大是煩悶。

  如果不是這婆子認錯人,那麼問題就出在她自個兒的身上了。

  她想從螺鈿床翻身起來,還未掀開薄薄的綢被,只覺一陣暈眩,人倒回引枕,痛是不痛,卻只能乾瞪著蔥綠雙繡卉草蟲的紗帳,等那陣暈眩過去。

  沒多久,門外有人出聲:「小姐,藥煎好了,奴婢春水給您送來。」

  丫頭是知道主子傷了嗓子的,也沒候著回應,推門便進來,將漆盤往八仙桌上放之後,端起青瓷碗,拿起瓷勺,准備喂西太瀞吃藥。

  她可不耐煩這個,那藥,一勺一勺喝,比一口喝光還要苦,發現膀子能動了,她接過碗,在丫頭無比驚訝的目光下,屏著氣,咕嚕咕嚕喝完了那黑漆漆的藥汁。

  她把碗交給丫頭,比了比鏡台。

  春水很確定的從鏡台上拿起一面小巧手鏡給她。

  不是春水伶俐靈巧,而是小姐無論走到哪,時時刻刻都不忘打點自己的妝容,手鏡幾乎隨身攜帶著,所以小姐一指,她便能意會。

  西太瀞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穿著的是女裝,發呆了好一會兒。

  自有記憶以來,她穿女裝的機會五根手指都數得出來。

  她把鏡子倒扣,擱在枕邊,閉上眼睛,揮手讓丫頭下去。

  丫頭退下了,反手攏上門,西太瀞卻是伸手,再度拾起那手鏡,仔細一看,鏡子裡還是那張陌生的臉。

  她沒放聲大叫,也沒有發瘋,如果是死而復生,她或許可以理解,可軀殼完全換了一個人,這是借屍還魂嗎?

  她沒想到自己能那麼平靜,或者要歸功於她不是從小養在深閨裡的姑娘,鏡子裡的臉蛋不是自己的,怎麼看也不順眼,可事實擺在眼前,即便她從不曾乞求生命能再度來臨,但一旦擁有,絕不輕易拋棄。人活一世是應命,能活兩世是福氣,無論是命運還是福氣,無論她願還是不願,既來之,則安之。

  自我安慰後,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讓自己昏睡過去。

  消沉的過了兩天,她本性裡的韌性終究克服了這玄幻離奇、令人難以置信的情形,接受了現實。

  這副身子本來不過是受驚有頸傷,苦藥灌了幾帖,藥膏擦了又擦,「病情」也就穩定了下來,只是皓白頸子難免還留著未褪的瘀痕。

  她住的這屋子,家具皆是簇新花樣,一式黃花梨木的衣箱中,衣裙也是鮮色錦繡,一樣樣都是京裡仕女們流行的花樣,但屋子裡的窗子小,窗紗密又厚,悶不透風,采光不好,她待不住,能自由活動起身時,一到午後便讓人搬了張方凳、茶點,到兩進小院乘涼。

  院子少說有六百步方圓,高高的院牆中間挖了一個小水塘,幾尾小魚在荷葉間優游自在,荷花暗暗的淡香拂風而來,叫人暑氣全消。

  被她明令禁止後,沒有她的傳喚,沒有婆子丫頭敢來打擾。

  她大大地伸著懶腰。

  這兩天,江婆子對她仍舊頗有微詞,這也難怪,畢竟她扮了二十幾年男裝,一下子要她進入狀況回到矜持閨秀的樣子,談何容易?

  一開始她是真的沒注意到這個,下人們進來送水、伺候時見她兩腳大開,舉止動作、生活習慣都是一派「粗鄙」作風,驚得瞠目結舌,竊竊私語,說是不是因為上吊弄傷了腦子,她這才處處收斂,又不讓她們再隨意進出她的屋子,才沒有露出更多馬腳。

  這男人不好當,女人就容易了嗎?

  她的記憶裡沒有這個身體原主人的過去,但也總不能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情,知己知彼,才能曉得她下一步路要怎麼走。

  既然下人都以為她傷了腦子,她也打蛇隨棍上,趁機說她忘了很多事情,讓春水和江婆子說說她的過去。

  那江婆子就是嘴碎的,也該說這身體的原主人其實也沒什麼驚天動地的過去,她把江婆子和春水的話對照過一遍,就明白了一個大概。

  她們說,她叫錦娘。

  這個錦娘就是個窮人家的女兒,爹爹是漕河的纖夫,因為閘口坍塌壓壞了船,帶下去十幾個人,她爹人命沒丟,卻賠了一條腿,此時又屋漏偏逢連夜雨,弟弟重病,爺兒倆要看醫用藥,她娘只好作主讓人牙子把她帶走,換了六兩銀子,這還是看在她容貌清妍秀麗,可以抬高價錢賣出去,才給提上去的。

  她檢視過現在這個新的身軀,年紀大概只有十三、四歲,額發齊眉,小巧的瓜子臉上一雙狹長的鳳眼,一邊單一邊雙,偶爾眼皮抿深的時候,深深的雙眼皮便似會掃到鬢角去,一雙黛眉有點濃,身子纖細,和上一世英氣勃勃的自己有著異曲同工的巧妙。

  至於女人家最在意的胸部,也不知道是發育慢還是怎地,都十幾歲了,居然還是一馬平川,起碼她前生還有兩個小包子好不好?真是江河日下,泣。

  這色相,過個幾年或許會越長越好,但也是後話了。

  春水說那位將她買來的連大爺,本來是打算將她當外室養的,礙於她年紀尚小,這些年便只是這樣把她放著,得空來看看她,買她喜歡的布料、釵環討她歡喜,前些日子動了想捐官的念頭,便說要把她送人。

  這些官商往來饋贈,西太瀞看過不少,就算在風氣開放的當今,男人還是以家裡妾室多少作為炫耀本錢,男人與男人間互相饋贈的,無論是錢帛還是女子都是常事,對他們來說這些不過是一種手段,沒什麼了不起的。

  事不關己的時候,人,很多事情都能淡然看待,但事情輪到自己了,可就淡定不起來了。

  她乍聽時,咬牙的想,這位連大爺敢情是把她當揚州瘦馬、行院戲子使了

  而這個叫錦娘的女子鬧自盡,是因為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要拿她去換官位,不願意,才用自盡以明志嗎?

  看起來是個死心眼的傻姑娘,男子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情,且一般來說背著妻子在外納妾的,不外乎懼內,害怕家裡的河東獅吼,不敢明目張膽帶回宅子去,要不就是抱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最好的心態,純粹為了找刺激罷了。

  只是那個「正宮」錦娘香消玉殞了,卻留給她這外來者這麼個身分,她的前世是商家嫡女,家中老大,一手打理老爹的生意,自尊心就算沒有比天高,但要她做人外室算什麼?

  不是正正經經抬進門裡的妾,放在小門小戶裡,純粹是發泄用的,可以直接拋開對正妻所有的世俗禮節,享受赤裸裸的性慾、極樂的快感,這就是外室的用處。

  或許錦娘不覺得自己委身為人家外室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因為世情如此,可她西太瀞淪落到當人家玩物,相較於前生自己清白的身世,情何以堪!她的心裡很難平衡啊!

  打擊太大,她悲憤了半天,越發覺得自己苦命,勞碌半生也就算了,最後死於非命,意外重生,沒投身到好人家也就算了,卻還魂到這麼個主兒的身上,好在她不是消極的人,經過幾天沉澱,便不再糾結。

  她想的是,雖然身體成了錦娘,不代表她想成為錦娘,她不能什麼都不做,就算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方向,但是她還是得想辦法改變自己目前的處境才行。

  換上從江婆子男人那裡偷來的粗布衣,西太瀞扮成小廝,雇了騾車,從通州來到京裡,可站在自家府邸門口,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帽兒胡同西府,門上掛著兩盞寫著「西府」的紅燈籠,不是示喪的白燈籠訃告。

  她的死,對她的親人來說不算什麼嗎?因為無關緊要,所以不痛不癢,連起碼的喪禮也沒有,這到底算什麼?

  她一顆心熱了又冷,不敢貿然去叩門,轉向附近店家鋪子鄰舍打聽自家的事,不料,聽完之後,整個人心灰意冷,如同枯木。

  原來,西府的當家「西太尹」已經失蹤兩年。

  她一時無法消化自己已經死了兩年的消息,又聽說西太尹的失蹤訊息西府原想密而不宣,最初是稱病不出,但日子一天天過去,西太尹是什麼人?「他」這一病,總有來往行幫來探病,一來二去卻沒有誰能見到他本人,紙包不住火,消息這才傳了開來。

  當時聽完,她慢慢走回西府,心裡百轉千回,眼前一片黑,說不出的滋味,腦子一片空白。她幽魂似的繞著牆根走了半圈,七彎八拐,胡同底就是死巷。

  瞅著沒有人,她飛快蹲下,雙手往牆角處扒,扒開一堆看似腐爛沒人要的木料,又用力掰開一塊大石塊,見到裸露的青磚,她用指甲去摳一旁軟泥處,摳出一條縫隙,可實在是太久沒有人動過了,她花了一點力氣才把那些看似結實,其實是活動的磚塊搬空,搬空後,赫然露出一個黑黝黝的狗洞。

  這狗洞是她小時候不想繞著宅子走一大圈,為求方便,央著如今已經去世了的老管家給她挖的,年紀漸長後,忘了自己干過的事,也就沒讓人填補回去,想不到經過好些年,狗洞竟然還在,也好在現在這身子纖細,擠進去不成問題。

  兩年過去,這西府還好端端的,姨娘和兩個庶弟日子應該不會難過,可是她得親眼去看看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弟弟與她是孿生子,當年娘親生下他們這對龍鳳胎時,爹欣喜若狂,以為後繼有人,不料沒多久,奶娘便發現弟弟的眼睛不能視物,明明生下來好端端的孩子莫名變得如此,後來找遍京城高明的藥堂坐堂大夫、郎中,都說藥石罔效,還在坐月子的娘親日夜傷心啼哭,終是哭壞了身子,拖了一年半載,走了。

  也就是從大夫們聲稱弟弟的眼睛沒有治癒的機會那時開始,爹便將她帶在身邊,對外聲稱龍鳳胎中的鳳兒已然夭折,接著將接生婆、奶娘這些知情知事的人打發了,自此她就是男裝打扮,行為舉止活脫脫就和男子沒兩樣。

  這樣竟也瞞過了眾人。

  男子有開枝散葉的使命,爹郁郁寡歡了幾年,終究還是納了妾。

  她猜想,爹也知道不男不女的她這一生是別想嫁人了,弟弟呢,身分隱晦,深居簡出,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莫說攤在陽光下做人,就算能替西家傳承香火,但要將一個孩子培養成能接替家業擔子的成人,沒有十幾年光景,談何容易?

  姨娘進門後,爹的兒子們陸續誕生,終於,她到了十五、六歲,身上男子特徵一樣也無,雖說天儔王朝風氣開放,未出嫁的姑娘可以隨意出門看戲、串門子、吃茶、賞花出游,可女子從商,仍是聞所未聞。

  後悔不迭的爹、騎虎難下的她,灰心喪志拒絕再接受治療的弟弟……爹至此不得不將她是女子的真相說給姨娘聽,姨娘怪爹耽誤了她的終生,要她減少出門,生意上的事她只要負責決策,外面一切交給可以信任的老人便可,非得要她出面的應酬,也是能推就推了。

  姨娘說的話句句在理,她只能順從。

  過了些年,爹的身子逐漸不好,在她仍在的最後那幾年已經無法下床,卻讓她看清楚姨娘越發輕狂的嘴臉。

  而她爹,據她打探消息的鄰居說……爹在她「失蹤」後沒多久的一個月後也歸西了,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嗎?

  她的心很痛,痛到沒了表情。

  西府足有七畝地,占了半個胡同,前後四進院子,三十幾間屋子,各兩進便有個花園,到底,還有個後花園,這個家她從小住到大,沒有人比她還要熟悉地形路徑。

  她避開後宅兩進屋舍,也不走青石大道,挑著人少的偏僻小路,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走進,可就這麼點小事,這錦娘的身子居然就不好使喚了,著實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往後有機會不多加鍛鏈可不行。

  一路上偶爾撞見經過的丫鬟婆子,稀奇的是居然沒一個她臉熟的,她不禁要想,她不在的這兩年,當家的換了人,宅子裡的人又或許已然經過撤換,老人們都被打發了。

  萬分辛苦的進了南邊一個小院,小院裡安靜寂然,和外頭的人來人往全然是兩個世界。

  敞廳的格子花窗是開著的,一個穿著素衣的青年臨窗坐著,外頭春光如何爛漫,花樹滿眼,都與他無關。

  「誰?誰在外面?」

  隔著彎曲小徑,那青年出聲。

  聽見那熟悉的聲音,又見他一身為爹爹守孝的素服,西太瀞紅了眼,忍了半天的哀慟終於潰堤,淚一滴一滴往下墜。

  她掩著嘴,咬著唇,無聲的哭,兩條蜿蜒的淚滾燙滾燙。

  她是個不孝女兒,不僅不知道爹的死訊,也沒能守過一天的孝。

  爹,您老是說老天爺給的考驗都是人可以承受的,可是對我的卻不是這樣,落在我肩膀上的負擔,女兒承受不了,那麼沉重,那麼殘忍,爹,這時候的我該怎麼辦?

  隔著窗,看著彷佛又清瘦了許多的親弟弟西太尹—— 沒錯,她在外行商走動,用的是弟弟的名字,這家業,她只是替弟弟扛著,只盼之後能交到他手裡,他能享福就好。

  可是她的家如今已碎成這樣,看看現在的自己,她要怎麼才能告訴弟弟自己是他姊姊?她連光明正大的回來看他都做不到,遑論其他。

  她本想偷偷看一眼就走的,卻因為看著看著,情不自禁越靠越近,忘了弟弟因為看不見,他的聽力比一般人要靈敏。

  「是誰?有人在那裡,是劉冬兒嗎?」西太尹起身,面向外面。劉冬兒是他的貼身小廝,替他跑腿辦事去了。

  西太瀞直愣愣看著弟弟彷佛更瘦了的面孔,心中萬分舍不得,可是,她是怎麼進來的她沒忘,這裡隨時都會有人經過,於是她珍惜的看了弟弟最後一眼,咬著牙,毅然走出院子。

  她放心不下太尹,可是她能怎麼辦?

  她自欺欺人的想,兩年了,太尹看起來還可以,那些躲在不明處的惡徒不會趕盡殺絕吧?或許他們想對付的人只有她,對吧?對吧?

  所以,他能平平安安的等她來接他吧?

  她思前想後,頭痛欲裂,卻是一籌莫展,冷不防前頭迎來幾個說笑的丫鬟。

  要糟!她想得太認真,忘了要遮掩自己,冷汗直流的同時她胡亂的抹臉,確定如常後硬著頭皮迎上去,笑咪咪的朝幾個丫鬟拱手。

  「各位漂亮的姊姊們好,姊姊們辛苦了。」

  好話人人愛聽,那幾個丫鬟也是笑嘻嘻的。「小哥是新來的嗎?」

  「是啊,往後要請幾位姊姊多多照顧指教了。」她半垂著頭,不讓她們看清自己的臉。

  「我們也進來沒多久,大家互相照應。」一個年紀稍大的客氣欠身行禮。

  「姊姊們敢情都是出挑的,要不哪能進府裡來?」

  「小哥好甜的嘴。」

  「主子交代下來的差事有點急,我得趕著去辦,姊姊們慢走!」她彎腰後退兩步,自然的轉身,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她本來還想去拿一樣東西的,這下,是沒法子了。

  她走著走著有些遠了,隱約才聽見尖叫:「……後院哪來的新小廝?他是怎麼進二門的?」

  西太瀞總算回到偏僻的北側,她毫不猶豫的爬出狗洞,飛快的用全部的磚塊把狗洞填滿,恢復它原來的樣子,然後頹然跪倒,重重地朝著西府方向磕了三個頭。

  她把頭抵在地上,絕望的痛哭,淚全部傾倒在黃泥地上。「爹,請您不要記掛女兒,請好好的走……」宛如泥塑的身子定住不動,好半晌,她才起身。

  她頂著一雙腫得像核桃似的眸子,心如火在燒,全身被痛苦撕裂,吞蝕著她的意志,那傷心過度、死不瞑目的爹,孤立無援、未來成謎的弟弟,被一劍穿心的自己、落入旁人手裡的家業,這些,都叫她痛極又恨極。

  她完全沒想到路口處兩個坐在馬背上的男人正低聲交談著。

  「大當家的,這人死了,這事,要俺說,就讓它過去吧。」說話的男人聲音宏亮如鐘,一張方形臉、粗眉毛、闊嘴,一看就知道是那種豪爽不拘小節的人,但這時候也壓低著聲音,沒敢放肆半點。

  那位被稱做大當家的男子看起來非常高大,坐在馬背上,彷佛能頂天似的,他眺望著遠方,臉上冰冷如雪原,長長的沉默著。

  勸解人實在不是他張渤的專長,但他真是受不了這種氛圍,他娘的,這時候要是昆叔在就好了,他那張嘴,死的也能說成活的。

  他乾巴巴的想著措詞,「咱們得信的時候已經是遲了,船上又耽誤了快兩個月,掐頭去尾,就耗了小半年,也沒有人知道一個好端端的人會說沒就沒了。那位當家跟咱們生意上也沒什麼來往,大當家能來這一趟,已經是給他天大的面子,仁至義盡了。」這沒親沒故的,他從來也不知道自己的兄弟認識這麼一號人物,怎麼就惦記上了?

  自從知道那位失蹤,又秘密查出是死訊之後,大當家的臉色就像吃了十斤砒霜,大家全部縮著頭當龜孫子過日子,這會兒日夜兼程趕來了,站在人家府邸門口,得知那位少當家死得千真萬確,別提上香,連門也不進去了。

  粗獷漢子說了一堆話,那位大當家也只是握緊了手裡的馬鞭,臉色一如踏上這塊土地時的鐵青,眸色陰狠凌厲。

  是啊,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一直刻意不去打探留意那人的消息,看似也平平靜靜的過去那麼些年,不料,竟然會聽見「他」的死訊。

  「真的是被殺,一刀斃命?」湛天動的聲音像冰片劃過,讓人不由自主起了一身疙瘩。

  「是。」

  「他」真的死了?

  清秀如菊的那張臉,要細想,他似乎忘了那人的長相,十幾年不見,可「他」的一舉一動、曾經說過的話,他卻深深記得,那是一種古怪的感覺,極不真實,卻發自心底深處,無人能理解。

  久久沒有動靜,張渤不安的覷著湛天動,對這認識多年的拜把兄弟,他發現,這一陣子他已經和別人沒什麼不一樣,很難看懂自家老大在想什麼。

  「讓京裡分點的人去查,連掉在地上的一塊渣都不許漏!」他說得冷酷無比。

  「大當家,你也知道直隸這一塊是潘冷的地盤。」江蘇與直隸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要先去打個招呼嗎?」

  「多事!」

  「是,我讓人查去。」

  這情況下,湛天動忽然把頭轉回來,他聽覺敏銳,眼光掃到從胡同裡出來的西太瀞身上。

  西太瀞沒想到路口會有人,只覺一道犀利的眼光從臉上掃過,她一點感覺也沒有,她的心已經痛到盡頭,現在就算有人一刀把她砍了,她都不覺得痛。

  「抱歉,借道。」她向前兩步,斜斜的日光刺痛了她發腫的兩眼,她卻眯也不眯一下,眼裡漾著火焰。

  湛天動沒有表情的臉因著她那雙眼有些變了,雖說眼中精光也未露,但那種左右他人的氣勢還是一點都不簡單,眼角眉梢都是深刻的凜冽滄桑,如刀斧砍鑿的懾人身姿充滿冷銳。

  他定定的看她一眼,勒馬韁,馬兒很聽話的退了兩步。

  她抱拳道謝,轉頭就走,一點也沒把他們放在心上。

  「嘖,那眼睛是怎麼回事?臉比貓還花,」張渤不滿。「還有,大當家你做啥要聽那臭小子的,叫咱們讓咱們就要讓?那小子算什麼東西!」

  「是我們擋了別人的道。」

  「這小子好膽子,居然敢叫大當家讓道,有種 有種!」

  張渤兀自呱叫,湛天動卻已輕一揮馬鞭走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6:59

第二章 偷渡逃亡

  至於匆匆趕回通州去的西太瀞,當她回到那胡同裡的小院子門口,一敲門,來應門的是江婆子的男人,男人先是錯愕,又仔細看了她一眼後,像是認出人來。

  「哎喲,小姐,你可是回來了,你偷偷出門,不帶個丫鬟,也沒告訴我那婆子一聲,還一個晚上不回來,又是這打扮……要出大事了!」

  「大事?能有什麼大事?」

  濃濃的鼻音讓江婆子的男人不由得一呆。她逕自進了門,赫然看見院子裡跪了一排人,小院子裡的下人一個不漏,每個垂著頭像待宰的羔羊,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一看見她,幾個丫頭全都露出哀求的眼神。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春水。

  「老……老爺來了。」

  原來這些人會在這裡跪成一片,是真的當家主子來了。

  她走進堂屋,首位上坐著一個穿著鴉青杭緞開衩長袍,腰系五彩絲絛刺金線葫蘆荷包,頭發束起用玉冠扣住,垂著睫,正用茶蓋兒抹著茶沫的男子。

  他的手修長優雅,動作悠然閑散,年紀約莫三十歲左右。

  這人是那位連大爺,連朝塵?

  無可否認,英俊的五官非常具桃花相,迷人深邃的眼睛,修長的眉毛,膚白無須,微勾的唇,他這長相讓人不得不說,這人是少見的美男子。

  她還以為喜歡在外偷腥的男人要不是腦滿腸肥的紈褲子弟,要不就是飽暖思淫慾的人,原來和她想像中有點出入呢。

  「去哪裡了?為什麼一個人也沒帶?」低啞磁性的聲音響起,連朝塵視線緩緩抬起,先是在她眼中看到戒備。呵,她這是在瞪他嗎?又上下打量她那身穿著,接著大皺其眉。

  他從來沒有不許她出門,可這些年來,她表現得安分守己,乖巧聽話,必要出門也會把丫鬟婆子帶上,從沒發生過悶聲不吭,一個人半夜出去那麼久的事情過。

  這次是為什麼?而且那眼睛和鼻子都是紅的,像是狠狠哭過了的樣子。

  更令連朝塵看不懂的是她表現出來的疏離和陌生。她站在門口,和他距離十幾步的距離,看起來,她氣得不輕。

  發現他用深思的目光看著自己,西太瀞心裡警戒更深,對這位連大爺,她完全不知深淺,如果一開始就把人得罪了,這對現在的她來說並沒好處。

  謀定而後動,向來,沒把事情想透之前,她不會貿然去做沒把握的事。

  「不解釋嗎?下人找了你一整夜,主子出錯,受罰的是外頭那幾個,你不愧疚嗎?」

  這是試探她的心軟嗎?

  她避開連朝塵咄咄逼人的目光。「就出去走走。」

  她回答得很簡潔,也不打算解釋什麼,表面看似很識時務的放低姿態,但垂下的眼底卻是一片冷凝和冷靜。

  這種謊話就算三歲小孩也不會信。

  她這態度讓連朝塵挑起了眉。鬧脾氣嗎?

  女人偶爾耍耍脾氣、使使性子是可愛,他也以為她柔弱乖巧,就算哭鬧也鬧不出大事,但是,繼上吊自盡後不告出門,逼他不得不來見她,這些日子對她的冷淡還不夠她掂清自己的分量嗎?

  他十分震怒!

  他是商人,講究在商言商,無可否認,當初買下她,是看上她長相秀麗,直覺養個幾年必有用處。

  至於帶回家嘛,大可不必,正室和妾他分得很清楚,各司其職,絕不混淆,就隨手把她放在外頭。如今,她連番鬧出這些動靜,她這是舍不得他,還是不願意去服侍別人耍的手段?

  這些年來,他也看得出來,她就是一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不過他連朝塵向來只有掌控女人的分,哪能讓女人爬到頭上,左右決定!

  「錦娘,你想留在爺的身邊吧?」

  其實,送人也不見得非她不可,比她更漂亮的絕色哪裡沒有,既然她痴心的只想跟著他,也不是不能。

  無論如何,小花兒養了這些年,她既然愛他愛到無法自拔,那麼,他就當施舍,先收點利息回來吧,往後的事可以慢慢再說。

  仔細看她年輕而嬌嫩的臉蛋,仿佛是臨風含苞待放的花朵,雖是男裝打扮,乍看有點不倫不類,但細細打量,多一分冷即看不出性別,少一分則別有一番風情,看起來他的花兒正等著他摘下來呢。

  想到這裡,他的眼色變深,胯下變得緊繃,體內火熱了起來。

  連朝塵起身站直,修長的身挺和身高更為凸顯,再加上那風流倜儻的桃花眼,當他慢慢往自己靠近,那種被狼盯住的感覺讓西太瀞不只胳膊,整個人都起雞皮搭瘩了。

  她提高警覺的看著他,他向前一步,她退一步,連番後退後沒想到後面便是門檻,一個踉蹌,差點絆倒。

  她是未經人事,但他這種色迷迷的表情,任何女子一看都知道這男子心底打著什麼歪主意,以為人長得好看,就能迷惑她嗎?她不吃這一套!

  其實她只要站穩腳步,或是扳住門板就可以免於摔得鼻青臉腫,可她什麼都沒做,就讓自己一屁股摔在水磨石子地上。

  連朝塵嘴角的笑意更深。這是推拒嗎?他似乎小看了這朵小花,她也學到勾引男人的手段了嗎?

  「春水,把小姐扶起來。」

  西太瀞等的就是這句話。

  院子裡已經跪到兩腿失去知覺的春水一聽見召喚,哪管得了腿還麻不麻,爬起來三步並兩步,伸手便要將西太瀞扶起來。

  既然戲要做足,西太瀞就不介意繼續照著她想的方向去做,她起身的同時,看似不舒服的搗著小腹,神色不自在又帶羞的湊在春水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春水有些不解,但既然小姐小小聲的和她說了,她也小小聲的回。「可……小姐你的小日子不是……」才過去?

  雖然不知道小姐為什麼要這麼說,但是她好像看得懂小姐的眼神,她是小姐撿回來的奴才,小姐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你們這是要往哪去?」連朝塵看著一主一奴要往裡走,絲毫沒將他放在眼底的行為,發火了。

  「稟老爺,小姐……來潮……怕髒了老爺的眼,讓奴婢……」春水坑坑巴巴的解釋。

  「夠了,那麼該死的湊巧!」她這年紀是該來癸水了,卻該死的挑了今日。習慣向來說了算的男人,在最難忍的節骨眼被迫喊停,真是晦氣!抱著一肚子邪火,連朝塵悻悻然出了門。

  「小姐,奴婢不明白,您……這麼好的機會不把握……您不是一直盼著老爺能來?要是能和爺好上了,小姐就不必擔心被送走了。」回了屋裡,春水先去張羅了熱水和巾子,伺候過主子換洗後,才怯怯地問出口。

  其實她不是沒有感覺到這些天他們家小姐不太一樣了,喜歡的食物、潔淨的方式都不一樣,不喜歡人聒噪,不再動不動就睜著水蒙蒙的眼睛發呆,不再懦弱無主見,就連天天盼著、思思念念的老爺看起來也沒那麼喜歡了。

  還有,就算有時候她說錯了什麼,小姐也不會生氣,反而會鼓勵她想到什麼就說,要勇於表達,也因此,她才敢壯起膽子這麼問。

  「人總是一直在變,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不想做一個讓人隨便買賣的商品,你懂嗎?」不變的是錦娘,想改變的是西太瀞,她不渴望春水能多明白。

  這天下女子,不是靠家世吃飯,就是靠臉吃飯。她的前世,倚仗爹爹的余蔭不愁吃穿,經歷了閨閣女子一輩子大概都看不見的風景;這一生,用錦娘的身子活下來,可她沒有靠臉蛋吃飯的打算,畢竟這世道,男子對女子的恩寵能有多長?她不以為憑著錦娘的臉蛋,能有多少年光景可以風光,色衰愛弛,屢見不鮮,她可不想到時候再來哭。

  春水臨走前擔心的問:「小姐,奴婢在門外候著,您有事叫一聲,奴婢都能聽見。」這是不打算放她一個人獨處了?也是啦,職責所在,畢竟一朝被蛇咬,她要再出事,一屋子的下人都難逃被打發賣人的命運。

  她看重人命,可也想一走了之,她保不住爹,保不住弟弟,現下也快自身難保了,又何來保住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能力?

  他們有的有老子娘,有的有家眷,春水是孤兒,可和其他人一樣,賣身契都在連朝塵那裡……不,她霍然坐起來,春水說自己是讓錦娘撿回來的吧?那麼,春水的賣身契應該在她這裡。

  她看得出來這些人中並非每個都真的擔心她,可也是有人真心待她好的,像春水。

  她下床,趿了繡花鞋,顧不得身上只有一件中衣,一格格打開鏡台的小抽屜,最後在放金釵首飾的螺鈿匣子的底部找到一張紙。

  那的確是春水的賣身契。

  「小姐?」春水聽見裡面的動靜,輕輕的問了聲。

  「沒事,睡相不好,不小心硌到床欄了。」她捏緊了那張紙。現下還不是時候。「要奴婢幫您揉揉嗎?」

  「你回自己的房裡去睡吧,杵在外頭,要是著了涼,我可不管你。」她頓了頓。「我累得很,你不必擔心我會跑出去,安心去睡吧。」

  「奴婢……」

  「我說話算話,你窮擔心什麼!」

  「是,那奴婢回房,小姐也早些歇息。」春水是感激的,以前的小姐雖然不是什麼刻薄的主子,卻不曾站在下人的立場為他們設想過什麼,自從吊了脖子以後,總覺得很不一樣外頭沒聲響了,西太瀞放下春水的契紙。

  她必須離開這裡。

  她以為就連錦娘自盡也表現得那麼漠然的男子,不會這麼快找上門,誰知道人算不如天連朝塵想要她初夜的表現,幾乎就只差沒有昭告天下而已,雖說三貞九烈這東西和生存比毫不值錢,可她就是不想把貞操給了這種男人。

  要逃,第一個問題便是錢。

  鏡台上這些金釵翠鈿、寶石珠箍拿去變賣應該能值不少,從帳上看,連朝塵每個月給的家用也有三十兩之多,這些既然都是他給的,她也不客氣,只是帶著沉重的銀子上路實在不方便,得去銀號換成票子才成。

  她點點下巴,想著好像漏了什麼……珠寶銀飾拿去變賣,是可以換不少錢沒錯,但首飾鋪要有憑有據,有心人一查,她跑了,勢必會拖累春水他們。既然她沒打算叫他們任何人去替她跑腿辦這事,能讓他們少遭罪的事,她也不想做,這樣,春水也就能夠干干淨淨的從這個家離開。

  如此,這些價值不菲的珠寶只能便宜當鋪了。

  再來是逃亡路線。

  雖說用身子不方便的理由暫時可以瞞過連朝塵,往後,他應該會有四、五日不會出現,可也就是說,她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裡,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小姐,這行不通的……逃奴、逃妾,都不會有好下場的,不要說離開通州,您一個人,離開了這裡要怎麼活?就算您賣掉了那些……還有,您的賣身契在老爺手中……啊!小姐您這是做什麼?」看著已經換上男裝的主子拿起剪子,將長至腰下的黑發剪掉一大截,毫不猶豫的把頭發高高束起,跟在身邊團團轉又哀求的春水差點昏倒。

  不是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嗎?她沒讀書,不識字,也懂這道理,可小姐這舉動……是瘋了嗎?

  「小姐,奴婢真的不明白您在想什麼?」

  西太瀞轉過身,「不必明白,我走了之後,你也趕快收拾收拾,找一個地方先安頓下來,其他的事情,自己再看著辦。」對她來說,就算這身體的年紀還不到十五,要在外面走動,扮男子只有好處沒壞處。

  「小姐……您不要這樣。」春水兩泡眼淚掛在眼眶邊緣,幾乎要哭了。

  「不必擔心我,你只要把自己顧好,不要生病,好好過日子,過幾年要是遇到好的男人嫁了,生兒育女,這樣就好了。」

  她能理解春水不讓她離開的理由,在這宅子,所有的人都依附連朝塵這棵所謂的大樹生存著,她所謂的尊嚴也是他給的,但是她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她從沒有真正的依賴他。

  小姐說話時,目光清澈深沉,專注的盯著她,那種威嚴,令春水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她沒見過這樣的小姐,不容人小覷,不知不覺被震懾住了。

  「對了,這是你的賣身契,拿回去趕快燒了,知道嗎?」看著放進自己手裡的紙,春水不只不敢置信,她張著嘴,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是賣身契,上面有她捺的手印,小姐就這樣還給她了?

  「還有這個,雖然不太多,應該可以讓你過一段日子。」春水還沒從驚喜裡回過神,眼前又出現兩張寫著紋銀五百兩的銀票還有一小包碎銀。

  這是天大的數目啊!

  春水砰一聲的跪下。

  「小姐,春水不要這個,您帶奴婢走吧!」

  「各生歡喜吧。」每個人都有不得已,都有自己的路,她給不起這樣的承諾。

  西太瀞走了,她去了張家灣碼頭。

  西府的貨船總是在這碼頭卸貨、上貨,她記憶裡的碼頭綾羅綢緞、茶葉、陶瓷貨品堆積如山,碼頭內外,檣桅林立,彩旗飄揚,熙熙攘攘,這時節的碼頭正是江南各府將漕糧送到漕河各碼頭、運到京城的日子,各個行幫堂口伙計吆喝聲此起彼落,強壯的大漢肩挑手扛著貨物往返於貨船與倉庫之間,商行內,帳房在櫃台後劈哩啪啦的打著算籌,而行商則奔走在夷館和商行裡。

  這些,曾是她生活寫照的一部分,如今卻是如夢一場。

  就算換了身分,她的骨子裡還是西太瀞,阻止心裡太多無謂的傷感,她又不是不回來了,總看一天,一定!

  她要去南方。

  她盤算過,天儔王朝和海外的國家在典章制度、風情民俗、人文地理上大致相同,差別在民風更為開放,因為在位君主極力想擴張領土,曾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各國,長距離的航行,在諸國間,無人能出其右,除了宣揚國威,也因此為天儔帶來經濟貿易和觀念上的刺激,外來的刺激連帶影響對女子的觀念,即便小地方規矩死,但是南邊和北邊的大城鎮,對女子的束縛便不那麼苛刻,富戶女眷結文社、出門踏青,還是設宴邀友小聚,都不會有人說什麼,甚至,在有人陪同的情況下和男人說話,都不算什麼。

  北方她是待不下去了,要不了多久,連朝塵就會發現她不見,被抓回去,肯定要脫一層皮,趁著能跑的時候,有多遠就走多遠,再者,若避到那種規矩多如牛毛的小地方,豈不是自找不痛快?

  既然南方適合姑娘過日子,她身上有錢,她就要去那裡。

  碼頭上運糧的船多,回程的船也不少,既是回程,載私貨、接私客,做居中買賣的掮客牙僧多的是。

  她沒有路引,寸步難行,誰叫她扛著這身分,拿路引,不是就告訴官府的人——我在這兒,你趕快來抓我吧!

  所以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牙儈身上。

  不過,既然是私客,哪有什麼好待遇,她和一群三教九流的人一塊吃喝拉撒,處在船艙最底層,第一夜,戰戰兢兢將就著用事先准備的窩窩頭和涼水熬過了,感覺肚子好像揣了一塊冰似的,非到逼不得已,才趁著夜深,避開人,爬上甲板去找地方小解,再偷偷溜回來,晌午前,船到了天津渡口。

  才一天,她就覺得度日如年,這簡直不是人過的。

  船艙裡別說貨和人擠在一起,隔著一道牆還有畜生,空氣不流通,各種聲音吵得不得安寧,又怕官兵查緝,心裡壓著一塊石頭,這一來,脾氣哪好得起來?且她還比別人多怕一樣,怕被一船的男人發現自己是女子。

  那結果,她不敢去想。

  前世她不是沒有和男子共處一室的經驗,可多在生意場所,她身邊也都帶著人,這回,只有她一個人,她時時刻刻警戒,覺也不敢睡,瑟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才一天,人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繼續熬下去,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之前,下一站,她想不如先下船好了,到陸地上緩個兩天,等其他的船來再往南走,可要運氣差一點,在這時候被抓回去……這種險不冒也罷,她立即殲滅這個剛冒出頭的爛主意。

  偏偏人就這樣,越是怕什麼越來什麼,漕船每到,處,總會有官兵上來查視一下,官面文章上說是查緝私貨、鹽梟買賣,但能在這條運糧河上行走,怎麼可能不打點疏通好關系?漕運原是官、民合營,這條河一年有多少進帳,雙方都心知肚明,人人有好處撈,自然也就睜只眼閉只眼,大家落個清靜。

  所以,就算有官兵上船,也都只是走個形式,並不會真的追究。

  不過,這裡面也不是沒有私弊,譬如小魚也想撿點蝦渣吃的時候。

  漕河上水手和河標兵、府衙衙役對峙械鬥,時有所聞,有許多時候官兵便因為這樣而來。

  知道這次上船的官兵動真格的,一層層查起貨艙,西太瀞頭冒冷汗,她明白,這些札心趁機揩油的人並不敢真的去驚動住在上層船艙的客人,卻會把他們這些私客整得死去活來。

  她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

  於是她打開自己的隨身小包裹,重新系緊,拉住兩端扔到背後,接著在胸前狠狠打了死結,那裡面可是她全部家當,命要逃,活命的東西也不能少。

  河標兵一來,水手們都聚到甲板上去了,她像小老鼠躲躲藏藏、偷偷摸摸,也算順利的來到最上層船艙。

  自從她換了這個身子後,怎麼好像常干這種藏藏掖掖的事……轉過幾處昏暗的走道,上來是上來了,看著幾道緊閉的艙門,她又不能隨便去敲門,叫人家暫時收留她,要是敲錯門,她可能會死得更難看。

  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她一顆心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急。

  「俺說你這哪來的小子,這地方是你能來的嗎?看你鬼頭鬼腦的樣子,誰派你來的?」突然一陣青天霹靂,雷打的嗓子讓西太瀞駭得幾乎腿軟,反應過來後,人蹦得老高,轉身便要跑。

  「哪裡去?」

  下一刻,她只覺得雙腳騰空,瞬間離開地面。

  「你太失禮了!誰讓你動手動腳?不知道男女有別……」話沒嚷完,她自己先住嘴。最近是太心浮氣躁了嗎?隨便都能露餡,希望這粗大個沒聽懂她在說什麼才好。

  「比俺還凶?俺都還沒問你來這裡做啥,沒有人告訴你這裡不是阿貓阿狗可以進來的?」張渤瞪著被提到他面前,不想與他對視,撇開著臉卻不服輸,用,只眼反瞪著他看的臭小子,稀奇的叫。

  「要俺說……你這臉很熟啊,在哪見過啊」

  他瞧了又瞧,一只手把她的臉扳過來面對他,哈的一聲,猛拍大腿,「不就那天的花貓臉?」

  「你才大狗臉呢!」被人叫花貓是什麼光榮的事嗎?不過,他說見過她?西太激看著他那方形臉和闊嘴,想到了什麼。

  「俺娘以前是都叫我狗子。」

  「放我下來,這樣很不舒服。」既然有一面之緣,凡事好商量吧?老天爺,謝謝稱從夫上丟下這一塊大餡餅?

  「不成,俺問你的話你一句都沒回答。」他也是個死心眼。

  「放我下來!」他不知道把她當小雞拎著,人會沒氣嗎?

  「不放!哇嗚你怎地咬人?貓是用爪子的」因為痛,他蒲扇般的大手一甩在他手背上狠狠咬出一個牙印的西太瀞甩了出去。

  眨眼之間,看見她那飛出去的身子張渤便有些後悔,他跟一個小子計較什麼?一個箭步想上前將她撈回來,她那眼看要砸破頭的身子卻被一只突如其來的大手給抓住,免了頭破血流之災。

  西太瀞暈頭轉向的想,今天肯定是諸事不宜的黑道日。

  「這是做什麼?還有心情在這裡胡鬧?」湛天動像鷹隼一樣犀利的眼神,奪人心魄的從她垂著的頭頂掠過,定在張渤身上。

  「大當家,你記得吧,這小子我們見過。」張渤嘿嘿笑。

  湛天動將手往上提了提。

  「抬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服從的力量,那是一種領袖才有的魄力。

  西太瀞蔫蔫的揚起臉來。對於她刻意抹黑的臉,他不置一語,但是那雙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的雙眼,和出乎意外輕的分量令他有種說不上來的不悅。

  又或者……西府旁的胡同口,她那雙宛如著了火的眼眸太叫人印像深刻。

  對西太瀞來說,湛天動叫人心生懼意的目光並沒有讓她覺得畏懼還是恐怖,經商多年,眼界她還是有的,兩次打照面,第一次因為傷心,並沒有很留意他,這次,她的直覺是,這是個難纏的人。

  她不想引起他的注意,所以也沒敢往他臉上多瞧,裝成一副沒見過世面、很怕他的樣有傲氣的人,最看不起像她這副樣子的人了。

  這也算人生何處不相逢,她笑,指著自己的衣領,要他放她下來。

  有求於人的時候,什麼都是次要的。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根據她的直覺,和這種人比心計,根本是找死,裝傻是最保險的。

  「咚。」湛天動把她放下來。

  她穩穩的站著,他卻已經轉向張渤——

  「沒聽見上面有動靜嗎?派個兄弟去看著。」

  「是兵丁來查私,那些河標兵是吃飽了撐著,想多撈點油水,他們要知道大當家的你在這裡,包准張渤笑得可得意了。

  湛天動只略略用眼皮掃過他,他馬上跳起來。

  「我去處理,叫他有多遠y多遍一下子便不見人影。

  湛天動轉身往自己的艙門走,眼角瞄到絲毫沒有意思要離開的西太瀞。

  她有些局促。

  他一腳踩出去,聲音很淡,卻讓人無法說不。「從哪裡來,就從哪裡回去!」他這是要趕她走?當然不成!「我能不能在這裡多留一會?」他就那麼盯著她的眼,害她的心突然跳起來,感覺自己的情形極為危險,只要他一句什麼話,便能定她生死。

  自上的船?」

  「哪有,我可是付了很貴的船費,我只是拿不到路引。」上一句話很大聲,後面細如蚊蚋。就知道瞞不過這種老江湖。

  湛天動看著她如墨染的眉毛,紅潤的嘴唇,重疊了他印像中那雙紅腫卻噴著火的眼眸,低低的丟下一句,「就在這裡候著,哪裡都不許去。」人施施的走了。

  西太瀞不敢相信他這麼好說話,驚喜得連謝都忘了說。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7:25

第三章 丫鬟跟上船

  西太瀞的一口氣還沒歇足,又見離開沒多久的張渤回來,一臉惱。

  「這些狗養的,真不是個東西,明明是良家婦女,卻說人家逃奴,不就是看她一個小姑娘家又住在最便宜的底層。這些個破玩意,還頂著個官字,干的全是雞鳴狗盜的事,我呸!這官,和俺張渤吃的不是一個碗裡的飯,說的不是一個道上的話,干麼俺得聽他們放屁!」

  他指天畫地的罵,什麼土話方言全冒出來了。

  「狗子怎麼了?」

  「臭小子,俺的名字是你能叫的?」他一巴掌巴了她的頭。

  「既然是名字,有什麼叫不得的?」嗤,痛啊!

  「叫俺大哥、大哥!」

  「大哥,你氣什麼?我看你頭頂都冒煙了。」

  「還不是那些兵丁,他們把一船的私貨和私客都抓也就算了,連個小姑娘也要欺凌,俺還真佩服這些混帳。可憐那小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直嚷著她是良民,連閨名都嚷得人盡皆知了。」他摩挲著下巴。

  「這也難怪,姑娘家出門,要是好人家的女兒,身邊卻沒半個隨行的,這說不過去啊。」他一年到頭跟著漕船跑比待在府裡的時間還多,這種事情早就司空見慣,可每回看到,每回還是氣到不行。

  「大哥心腸真好……不過那位姑娘叫什麼啊?」她問得不是很經心,但是對自己能逃過一劫十分慶幸。

  「你問這做啥……好像叫什麼水的……對了,叫春水!」西太瀞的腦袋一空。

  春水?她為什麼會在船上?她不是讓她回去了?或許同名字而已,不是她認得的那個。

  「那些官兵那麼囂張,你為什麼不管管?」她吼。

  張渤被她嚇得眉毛豎起來。「喂,你這兔崽子凶什麼凶?載私貨私客還有道理了?」凡事都有規則,他們敢帶私貨,是他們的本事,那些敢充私客的人,自己敢冒險,碰到事情就得自己承擔。

  欸!她跺腳,拔腿就朝通往甲板的梯子衝,形如風火。

  「那是什麼了不起的名字嗎?一聽到就緊張成那樣?」張渤一臉疑問。可他還沒理出什麼頭緒,咚咚咚的腳步忽然停滯了一下,接著又響,剛剛才往上爬的人,這會兒是往下衝,衝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大哥,我叫你大哥對吧?那麼我有事的時候,大哥會挺我吧?」

  喝!哪有人這樣子的,叫了兩聲便宜大哥,就得替他做什麼去,他張渤可是隨便人都叫得上的嗎?

  「大哥。」她的聲音緊了。

  「忙什麼?你先說說跟那小姑娘是什麼關系?」

  「先幫我,回來,我什麼都跟你交代。」她這一去,只有四個字「自投羅網」,等她想清這點,立刻轉頭回來。

  她現在最希望的就是這個「春水」,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春水」,只是同名之誤。

  「他娘的,叫大哥的時候要先自稱小弟好不好,這點道理都不懂……嘖,要俺幫啥先說清楚再說!」這小子干麼水汪汪的看著他,那表情,他受不了。

  「我把身上的銀子都給你,叫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幫我把春水從那些人手裡救回來,我什麼都答應你!」她解去包袱,一古腦塞進張渤手中。

  除死無大事,銀子再嫌就有了。

  他掂也不掂那包袱的分量,銀子他多得是,只是被激起了一些好奇心。

  「無論我說什麼你都答應嗎?」

  這來路不明的兔崽子,身分來路還沒摸清呢,要幫錯了怎麼辦?不過自己一定是被驢子踢了,看他那副急得快上吊的樣子,居然就被他拉著走了。他們追上的時候,那些河標兵剛上岸,一部分忙著搬貨,小貓兩三只看守著像待宰羔羊的私客。

  西太瀞一眼就看到人群堆裡把眼淚流成河的春水,真的是她!

  「春水、春水!」

  她穿過那些正想盡辦法從口袋裡找錢,好讓自己脫身的私客,跑到瑟縮在最邊上的春水面前。

  春水張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抖了抖嘴唇。「小……」想不到感人的場面還沒出現,她一把讓西太瀞給塢住了嘴。

  「叫哥哥。」西太瀞表面上像是要去抹她的眼淚,宛如真的兄妹重逢,卻壓低了嗓子,緊張的吩咐她。

  春水轉了轉眼珠,見西太瀞那打扮,意會過來。「哥哥……」兩泡眼淚又滑了下來。

  她這輩子最慘的時候莫過於爹娘死了,她一個人在街頭流浪,可那時,有小姐把她帶了回去,這回,嗚哇……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人來救她,小姐又出現,她……好感動……那些兵丁一個個忙著清點收獲,沒防著有人敢一下衝撞過來,一兩個性子急的鏘地抽出了亮晃晃的刀,就要往西太瀞的脖子抵去。

  她一邊朝那些人作揖,一邊用力的縮脖子,免得那刀子真的往自己身上招呼,卻又反身護住春水。

  「各位官爺,這是小的妹妹,不知道怎麼冒犯了各位爺,小的在這裡跟各位爺賠不是-」

  「你是個什麼東西,她是爺看上的,就得留下來!」

  「是是是,小的是東西,爺不是東西。」那幾個人沒意會過來,倒是晚到一步的張渤哈哈大笑。「你這兔崽子,說話怎就這麼合俺的胃口。」而且膽識不錯,幾把刀在他臉上晃來晃去,看他驚得眼珠都快凸出來了,卻動也沒動。

  威風還沒顯擺完的兵丁回過頭看見張渤,臉色倶變了變。

  他們剛剛能順利行事,是因為這位二當家只來看了一眼,吭也沒吭的走了,若非甲板上的動靜太大,他們相信這位爺連瞧都不會來多瞧一眼。其實,他們最早以為這條漕船載的都是一般尋常客人,見到這位有「暴閻王」之稱的江蘇幫二當家出現在船上時,差點沒腿軟。

  漕河沿岸原有一百三十三個大小幫派,這些幫派都是水手、船工、搬運工,個個青壯好勇鬥狠,各霸一方而形成,但沿海漕幫勝在有漕船,經過一再的衝突、合並,各地漕幫和這些幫派慢慢被吸收,分成了九幫,這九省漕幫裡的江蘇、浙江、松江唯湛天動馬首是瞻,這位大當家據說心性手段狠戾,心機城府深奧,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那種人,而這位和湛天動一起打天下的二當家也不遑多讓,脾氣是一等一的壞。

  不過這位爺方才不是沒事了,這會又記掛起什麼來著?

  「春水,你的臉怎麼了?誰打你了?」一見到張渤出聲,西太瀞感覺到春水緊緊抓住她衣袖,本來想輕聲安慰的,一回頭卻看見春水腫了半邊的臉,火氣騰地冒了出來,而且燒得很火旺。

  春水的唇嚅動了下,什麼都沒說,可是那委屈都寫在臉上。

  「哪一個打了你?可惡,居然敢對女人動手,我要宰了他們!」西太瀞捋起袖子,一副要去與人拼命的樣子。

  她可不是擺擺樣子,她最恨打女人的男人。

  因為天生力氣不一樣,女人在體力上本來就比不過男人,但就算力氣不如人,憑什麼就要挨打?這些狐假虎威的混賬居然還動粗,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小……我真的沒事,能再見到小……哥,奴……春水真的好高興。」春水拉緊西太瀞的袖子,只求息事寧人。

  欸,這個丫頭,改不了口的稱呼,慢慢來吧,可不讓這些假公濟私、狐假虎威的混帳吃點苦頭,難消她心頭火。「大哥,這些官爺不分青紅皂白的抓走了我妹妹,還打她,你說這怎麼辦?」她把燙手山芋丟給了張渤。

  他的兩顆銅鈴眼一瞪,「怎麼辦嗎?」然後,陰氣森森的笑,兩根大拇指插在腰帶上,「哪個帶頭的?出來回話!」帶頭的兵丁很不情願的站出來,這跟上斷頭台有什麼兩樣?

  「你們是市舶司衙門什麼人?」

  「卑職……卑職是黃大人的手下人。」兵丁已經詞不達意,連以下對上的自稱都出來「黃遠嗎?要查私貨就照規章查,別把手伸得太長,拿了不該拿的。」要是沒有他允許,這些人,誰也別想上他的船。

  再說了,這些市舶司可是納稅大戶,一年上繳戶部的稅額,比起北方一些窮困的省還遠遠超過,在他面前喊窮?他娘的!

  「張二當家的,兄弟們手頭緊,實在不是故意的,請包涵則個,您放過小的這一回,小的年年絕不會忘記孝敬二當家。」帶頭的低聲下氣求饒,什麼囂張氣焰都沒了。

  其實,一條大運河那麼長,想在漕船上榨點油水的人不會比地上的螞蟻還要少,大家互惠真的沒什麼,多少年來,這邊孝敬一些,那邊換你孝敬別人,是陋規,也成習,沒什麼大不了的,張渤並不想追究,至於這些蝦兵蟹將的孝敬,得了,他還看不上。

  「包涵你娘個屁!這個小雛兒……咱兄弟的妹子俺要帶走,你有什麼話說?」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二當家要多少人都隨意……」就算要他把今天吞的私貨都吐出來,能把這尊暴閻王送走都願意。

  這條河,誰都好商量,唯獨漕幫的主子們,就連他們上頭的也不是很願意沾。

  此時,高高的船舷上出現一個男子,負著手,如天神傲立在上面,冷冷的看著這一切。

  「當老子吃飽了撐著嗎?那些人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那些貨,老子也當沒見過,不吱聲的時候,你最好就乖乖的摸著鼻子走,那已經是給你面子。」張渤威風十足。「謝謝二當家的!」那帶頭兵丁的沒想到這麼簡單有了結果,高興的帶著人、貨一下退得干干淨淨。

  雖然不能明著替春水討回公道,西太瀞不是很滿意,但是漕河有漕河道上的規矩,只要春水平安,這口氣她就忍下。

  「大哥英明神武,小弟太佩服了!」

  「你這馬屁拍得俺舒服。」張渤一臉受用。

  此時,船舷上的人已經不見,碼頭上的三人都沒發現曾經被注視過。

  「謝謝大哥仗義。」

  「你和妹妹有話要說是吧?」張渤看似個大老粗,對這種人情世故卻比誰都明白。

  西太瀞笑嘻嘻的把人送走了,轉過來,臉色一變,看著春水就開罵:「你腦子長草了,為什麼在這裡?」

  「小姐——」春水哽咽。小姐翻臉像翻書,可她這是關心自己吧?

  「不是讓你回家,好好過日子嗎?」

  春水哇地一聲哭出來,邊說邊哭。「奴婢早就沒有家了,一個人不知道要怎麼過日子,對奴婢來說,小姐就是唯一的親人,小姐要流浪,奴婢就陪著小姐流浪,小姐要逃,如果被抓到了,好歹奴婢可以擋一擋。奴婢不要錢,不管怎樣我就是要跟著小姐。」

  「眼淚不要錢嗎?醜死了!」西太瀞用袖子替她抹淚。

  「小姐……」

  「春水,如果真的過不了一個人的生活,那麼去找戶人家做丫頭吧,簽活契的,想走隨時都可以那種,別跟著我,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裡了,也沒有銀兩可以支給你,知道嗎?」

  「小姐不是把首飾都換了銀票?」那可是不少錢,買地、買屋、買鋪子都綽綽有余了。「都扔水裡去了。」她說得雲淡風輕,那些錢去了哪,只有她自己知道。

  「啊……好可惜,不怕,春水的銀子還在。」春水從貼身衣袋裡掏出小姐給的銀子和銀西太瀞把她手裡的貼身荷包推回去。

  「不論你去到哪裡都要記得,錢不露白,這世上黑心人最多,就算有錢千萬別顯擺,要被劫財又劫色,有得你哭的。還有,銀子給你就是你的,女人沒有一點私房錢怎麼做女人?」

  春水忽驚忽喜,忽然又哭了起來,像被人丟棄的小動物。

  「怎麼又哭?是氣我剛剛沒有替你討回公道嗎?」

  「挨個巴掌算什麼?小時候流浪街頭,奴婢挨的白眼可多著,那可比巴掌痛多了,小姐肯站在奴婢這邊,奴婢已經很感動了。」

  西太瀞摸摸她的頭。「這有什麼好哭的?別人會真當是我欺負你,來來去去的人都快把我當成登徒子調戲你這良家婦女呢。」

  這話一半是安慰春水,一半是真的讓她別再哭了,至於那些眼光什麼的,她從沒在乎過。

  「你是怎麼知道我上了這艘船的?」

  「奴婢猜的,就扔銅錢……正面的話小姐雇車走官道,反面走水路。」

  「你喔,叫我說什麼。」西太瀞嘆氣,整個無語問蒼天。

  「所以,小姐,您就帶著奴婢吧,好歹可以作伴說話,奴婢很能干,什麼都能做的。」

  「你以後要是後悔,哭死了,我可不管!」

  「小姐答應了嗎?」見小姐點頭答應,春水雀躍的團團轉,眼睛發亮發光,看似比撿到兀寶還高興。

  「以後你就當我妹妹吧,所以,別稱自己是奴婢了。」西太瀞真想不到她哪來那麼多眼淚,簡直就是水做的,別跟我說話……還有記得,以後要叫我哥哥。」

  「大當家,你都不知道那小子多有趣,看起來唇紅齒白的,沒半點分量,刀子擱到他頸子的時候,居然吭都沒吭,還為了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小丫頭,把身上的包袱都給俺了。他啊,一點都不怕俺,放眼兩淮,還沒見過這麼大膽的小子,俺欣賞他,這趟路總算有點滋味了。」

  張渤「暴閻王」的綽號可是貨真價實,整個江蘇幫,除了大當家,沒有人能叫他做事,那小子卻是使他使得非常順手。

  又是給銀子,又是諂媚,又是巴結,臉皮比城牆還厚,他一定不知道自己一巴掌就能讓他飛到天邊去,光這點,已經很讓人另眼相看了。

  湛天動穿著一件紫羅繡雲團袍子,玉帶纏腰,束發帶冠,靜靜喝茶,這時的他面色漠然,情緒半點不外露,可卻絲毫無損那渾身氣勢。

  老二自從進門到現在一口水沒喝,談的都是他口中的小子。

  他那二當家的身分擺著,兩淮裡誰敢不給他面子?並非那來路不明的小子有趣,那小子是狡猾。這時有人來報,西太瀞求見。

  「大當家,讓他進來嗎?還是俺出去見他?」

  湛天動瞥來一眼,這一眼就連長年待在他身邊的張渤也覺得周身有些涼颼颼的。

  「俺知道大當家心裡有事,這小子滑頭,咱們這一路回蘇州也要不少時日,大當家見見他,也許能排解一點煩悶。」他不敢再提西府的事,大當家往北趕的時候臉半邊是黑的,現在要往南回,臉是全黑的,要和這樣的大當家形影不離的待在一個船上,會比死還難過。

  「隨便你。」有人終於開了金口。

  於是,西太靜帶著春水進來了。

  「見過大當家、二當家。」她規規矩矩行禮,沒有四處打量這船艙的擺設,只是垂首候著,等張渤問話。

  春水也怯怯地施禮,便躲到西太瀞身後去了。

  小姐變了很多,已經不是她以前熟識的那個,可是,她一點都不覺得哪裡不好,就後現在,她沒見過任何世面,幫不上小姐的忙,可小姐呢,面對這些帶著草莽氣息,又帶著精明模樣的男人卻沒有半點怯懦,這樣的小姐如果不能倚靠,她還倚靠誰呢?「你這是要夾奪代你和這小姑娘的關系了?」張渤問。

  「春水是我爹娘認下的女兒,是小人的義妹,小的就這麼個妹妹,沒想到我離家,她也追出來了。」她剛剛和春水已經套好說詞,對外,無論她說什麼,春水只要點頭稱是就好。

  「是長得很不一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兩人都秀麗。哥哥嘛,帶著雌雄莫辨的氣質,很難判辨男女,妹妹比較一般些,一看就是那種純真的小姑娘。

  「小人還有一件事,就是小人的包袱……」

  「不是都要給俺了?後悔了?」他瞪眼,本來眼睛就很大的人又瞪起人來,平常人只有嚇破膽的分。

  「是裡面有件東西想拿回來,二當家的您可能也用不著。」西太瀞還在笑。

  「什麼東西我用不著了?」被他隨手丟著的灰色布包袱就在黃花梨束腰大圓桌上,他大手一抓拿過來,扔在西太瀞懷裡。「打開來看。」西太瀞打開包袱,拿出一件用舊衣服包裹著的東西。

  張潮掀眉。「那是什麼?」

  她掀開一角,是一塊長條狀木頭,然後抱在胸口。「是我爹娘的牌位。」父母雙亡的孤兒嗎?湛天動看了她一眼。

  「你叫啥?總有個名字吧?」張渤問。

  「西太瀞。」外人知曉的只有西太尹,沒有人知道西太瀞是誰。

  西?湛天動漫不經心的目光原已打算要收回,這下可是凝住了。

  「這名字倒是怪好聽的,俺看你穿著,你以為你爹娘會叫你阿貓還是阿狗的。」

  「狗子是二當家的大名,我怎敢拿來用。」她沒心沒肺的咧著嘴道。

  「這倒是。」有時很缺心眼的二當家完全沒想到別處去。

  湛天動把整張臉全轉了過來。

  這小子果然賊溜,不想自己被人家當成阿貓阿狗,拐著彎罵老二才是狗,如果你挑他錯處,他又沒說錯什麼,老二的小名是叫狗子沒錯,他一路以來陰澀如驟雨欲來的心情,居然感覺到了少許陰霾被掃去的感覺。還有,他姓西,這個姓氏在京城不常見,且他曾在西府附近出沒……當時他應該讓人進胡同去瞧瞧,那到底是一條死巷子還是他人府邸的後門……這不是他湛天動的作風,因為心亂,他錯過了不該錯的細節。

  但,就算姓西又如何?西府的少當家死得確鑿,這小子或許就只是單純的和那位同姓罷了,死人是不會活過來的,他用得著杯弓蛇影嗎?

  他現下能做的,就是查出幕後凶手,為之復仇。

  他要讓那殺人凶手付出幾百倍的代價出來!

  「吼,小子,這就是你說的,身上所有的銀子?」張渤很隨意的掏弄包褓裡僅有的幾樣東西,全是不值錢的,兩件舊衣服,兩個窩窩頭,摸到最底,卻是由紙包起來的一小包碎銀,算完面額後,一口茶噴了出來。

  十兩!他居然為了區區十兩銀子去給人出頭,他是被這臭小子給唬了嗎?他好嘔,嘔得想打人了!

  她面不改色。「大哥,這些可都是我爹娘留下的全部財產了。」張渤一怔,拳頭放下來。「你把全部財產都給了俺,往後怎麼活?」

  「所以,以後我們兄妹都要靠大哥照顧了。」張渤看看湛天動又看看西太瀞,搔搔頭,怎麼糊裡糊塗真的多了個小弟……和妹子……沒有人看見湛天動的唇微微勾笑,多日無法闔上的眼皮,輕輕的閉上了。

  於是,西太瀞有了住處,不必再回到暗無天日、空氣又不流通的貨艙去,不過,她這身分,也只有在下層船艙睡通鋪。

  然而她在慶幸自己終於脫離黑暗、老鼠和各種牲畜味道,不必硌得全身都痛的窩在角落裡睡覺時,忘記一件事……「那不是要和許多男子一起……」春水幾乎要暈倒,那個「睡」字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D。

  船工、水手、跑腿打雜、廚房下手……什麼樣的男人都有,小姐可是姑娘家啊!

  西太瀞想了一下,安慰看起來有些瀕臨崩潰的春水。「我這身分也不可能整天沒事做,晚上能回去睡個覺就很偷笑了。我會一沾枕頭就睡覺,什麼事都不會有的。」

  「小姐……」

  「叫哥哥。」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春水難得的有了氣勢。「小姐,您委屈些來和奴婢住吧,和那些男子住在一起,別說女子的身分要是被拆穿怎麼辦?小姐以後要嫁人的,這事情傳出去怎麼辦?:「「你真是個愛操心的。」西太瀞咕噥。

  她怎麼會不明白女扮男裝的自己就算扮得再像,畢竟不是男人,而且和一堆臭男人,且幾乎都是成年男子睡在一個通鋪上,光想,雞皮疙瘩就掉滿地,可是還能有更好的辦法嗎?

  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我穿這樣去和你睡一間房不是更奇怪?」現在的她可是男子,就算是兄妹也沒同睡一間房的道理。「你只要給我准備沐浴擦澡的水就成了。」她每天不擦擦洗洗就渾身不舒服,現在春水有自己的房間,總算有地方可以洗刷。洗刷身子不會花太多時間,別人問起來,兩人是兄妹關系,就說她來探望妹妹,誰敢吱聲說不因為是白天,通鋪裡空無一人,所有人都干活去了,這讓心裡七上八下的西太瀞無端松了口氣。

  她放好從張渤那裡拿回來的小包只,包只裡自然只剩下爹娘的牌位和舊衣服,不過那十兩銀子他還真的沒收了。「爹、娘,因為時間上有點趕,這牌位稍微簡陋了些,爹娘別跟女兒計較,你們在這委屈幾天,無聊的時候可以上甲板看看海,吹吹風,過些日子,能下船了,女兒一定會幫你們找一處光敞的地方,讓爹娘舒服的待著。」她把包裹父母牌位的布拆開,放正,輕輕的雙手合十,眼底帶著水光。

  「爹,您可不可以告訴我,女兒這麼做對嗎?我離家那麼遠,做了這樣的選擇,卻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麼,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會轉好,還是更壞?可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對於沒有回頭路的我來說,您可不可以告訴我,以後要怎麼走下去?」一室寂然。

  她知道不會有人給她答案,這條路,不管未來是光明還是黑暗到底,她好像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過,爹您放心,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您別太擔心女兒,我會很堅強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7:32

第四章 無法排遣的遺憾

  春水是女子,在船上沒用處,西太瀞卻不然,她好歹是個「男人」,可指派她做事的漢子打量了她半天,著實的不滿意。

  個子小,一看也不是那種能做力氣活的,二當家給他這樣的人,是在考驗他的能力嗎?

  不抱什麼希望,也沒多看她一眼,便把人派到了供應全船飯食的廚房。

  廚房雖然又熱又吵,削萊菔、甘薯和剝菜……那些娘兒們能做的,這小不點也能做吧?了不起再搬搬菜簍子、水產什麼的,要是連這些還干不了,就是個廢物,他會直接回報二當家,讓人下水喂魚算了。

  從來沒進過廚房的西太瀞對那些成山的蔬菜瓜果簡直嘆為觀止,那些男人的胃是無底洞嗎?這些不會只是一天的菜量吧?

  她不敢想,只要細想,她可能會連動手的力氣都消失,這光榮的半天……不,對她來說是吃盡苦頭的半天,單單刨那些甘薯皮,就幾度失手,差點削下自己的手指和手皮,給大家加菜了。

  等所有的人用過飯,她以為可以休息喘口氣了,沒想到還有可怕的碗盤筷箸山等著她。

  那真是大工程,她第一次見到,差點傻眼,有好幾個片刻動不了,可是,沒把碗洗完,她就沒飯吃。

  怎麼辦?認命唄。

  當她把那堆以為永遠洗不完的碗盤全部洗淨,吃著殘羹剩飯,兩只手已經動不了。起先她還以為刨皮剝菜已經是最辛苦的活了,可在山丘般的碗盤面前,真的只是小菜一碟。

  她是不知道錦娘在成為連朝塵的外室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但前世的西太瀞,並沒有真正體會過底層生活的艱辛。

  她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經過一天的磨練,她明白了一件事,在這裡,不會有人因為她是張渤的小弟給她特別待遇,在這裡,你不出賣勞力就沒飯吃,因為漕幫不收不會做事的人,尤其在湛天動這位大當家的底下。可她也不是能一直待在廚房的,大廚房用不著她的時候,她就得去打雜,誰有需要就喊她,跑腿、收纜索、洗船板,晚上和其他水手輪更值……什麼都做,每當把事情做完,顫著腿回到春水房裡去洗沐時,她常常泡著腳,泡著泡著眼皮子就崔下來了。因為她一再的吩咐,春水也沒敢這樣就讓她睡在房裡,而是無奈的叫醒她,讓她回通鋪去。

  說到那間什麼味道都有的通鋪,其實她一天也沒去睡過,男人的汗味、腳丫子的臭味、不洗身的酸味、肆無忌憚的高聲談笑,她只看了一眼就落荒而逃。

  她沒告訴春水她在別處設了窩,怕春水大驚小怪的擔心。

  那地方是船只設計時,因為配置問題多出來的小旮旯,放東西,地方不夠,拿來放她卻剛剛好。

  地方雖小,但不招眼,上頭有什麼動靜又聽得到,不怕誤事。

  她一開始為了要跟那五大三粗的男人們睡通鋪,不是沒煩惱過,心裡煩,還有忙不完的事等著她,可沒想到帶著煩惱到處跑腿之際,卻發現了這裡。剛開始發現,她也沒敢立刻挪窩,晚上就隨便找一處避風的地方蹲著,幾回辦事的時候故意繞到這裡來察看,確定真不會有人往這裡來,才放心的把自己重要的包袱,和屬於她的被褥枕頭都搬過來。

  她就著上方小窗照進來的稀疏月光,被褥」拉蓋上肚臍眼,眼一閉,兩手一攤,就睡著又到了夜裡,船靠岸。

  漕河上的船依舊如織,只不過,到了戌時末,白天的塵囂少了許多,船工和水手都躲著喝小酒、賭牌、睡覺去了,甲板上只剩下值更人和西太瀞還沒有洗完的船板。

  河裡的水是取之不盡的,因著船高,想提水,人必須掛在軟繩梯上,再將水桶拋入水裡,利用轆轤往上拉,甲板上的另一人往上提,就有水用,可兩人的工作活,卻只見西太瀞一個人忙著。

  偏偏腕力是她最缺乏的,從水中吊一桶水上來,一來二去,手心、虎口已幾乎被粗繩磨去一層皮。

  她一只腳踩在繩梯上,斜著半個身子還得提水,人加上水桶重量,驚險萬狀,搖搖晃晃之際,腳底不小心一滑,差點栽入水中,心正嚇得撲通亂跳,一只有力的手臂將她連人帶水桶撈了起來。

  「太危險了,怎麼只有你一人?石頭那小子又溜班,把事情全推給你了嗎?」

  「炎大哥?」被放在甲板上的西太瀞一臉不好意思和驚喜。

  炎成是船老大,對她態度友好,知道她帶著妹妹要往南去依親,這才說起他家中也有兩個像她一樣年紀的弟弟,或許是因有了親自要是在巡邏時碰見她,也會出手幫襯她一些她不太做得來的事情。

  她心裡感激,卻又因著不能表明身分,騙了這麼好的人而覺得歉疚。原來読話就是這樣形成的,說了一個接著一個,便回不了頭了。

  此刻的炎成有些發怔,這小子的身子真輕軟,像個姑娘家。但是他為人忠厚,馬上拍了下自己的腦勺,胡想什麼,西太瀞可是有帶把的臭小子呢!

  「石頭又偷懶了?就你好說話,這是第幾回了?」她嘿嘿笑。「石頭哥和人約好下船去找樂子,說怕去遲了,對人不好意思。」

  「是去青樓窯子找樂子吧。」船上生活枯燥乏味,乏善可陳,靠岸下船能去的地方也就那幾個。

  這話題西太瀞很難接。

  炎成也發現自己失言,怎麼看西太瀞都還是個小少年,在他面前提及風月場所,畢竟對這少年身心都不好。他哪裡知道前世的西太瀞對於那些風月場所並不陌生,有些生意非要去青樓才能談成,美食與情欲,醇酒與美女,在商場,都是必須的武器。

  縱使她再不喜歡那種場合,人在江湖,有很多的身不由己。「我想說到了淮安再帶妹妹上岸去逛逛,她一個人總悶在房裡,淮安是大城,新奇的玩意肯定也多,她一定會喜歡。」這趟水路,因著水源充足,航運正常,順風順水的情況下,應該不久就可以到揚州了。

  「太瀞真是個好哥哥。」

  「哪裡,我可比不上炎大哥。」

  「反正我也沒事了,我來幫你刷船板吧。」

  他個性憨實裡帶著韌性,韌性裡參雜著剛烈,家原來住在漕河沿岸的小村莊裡,莊裡二十幾戶人家都靠田地過活,卻因為黃河長期奪淮,整個村莊被淹沒數次,為了養活大水中幸存的家人,他毅然棄了被淹過一遍又一遍的田地房子,上船討生活。他對西太瀞雖然說不上一見如故,但是一個人的好壞通常可以從他做事是不是誠懇盡責看得出來,這小子做事不馬虎、不偷慷、不摸魚,態度審慎有禮,在漕船上,這樣的人並不多見。

  「我自己的活,哪能每次都麻煩炎大哥?」船上的活沒一樣是輕松的,每個人都很辛苦,自己得管好自己的事。

  「大家都在一艘船上,兄弟互相幫忙,客氣什麼?」取水對他這麼粗壯的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對這小不點,卻著實困難了點。

  「謝謝炎大哥。」

  「就說了別跟我客氣,反正我手頭上沒事,我們一起把事了了,你也好早點去歇著。」

  「那我從這頭,大哥從對面刷過來,這樣看起來比較好玩。」她抓起刷子,也不跟炎成客氣,笑得一臉燦爛。

  湛天動上甲板來的時候見到的就這副情況,一個少年和一個青年各拿一把刷子從對面刷過來,交會時,嘻嘻一笑,到底了,轉身,換一條路線再刷回去。那少年偶爾調皮,彈那青年幾滴水珠,青年倒是老實,就這樣讓他彈,開心得像個寵弟弟的哥哥。那景像,仿佛洗船板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

  他走路向來無聲,這會卻重重踩了一腳,果然,炎成和西太瀞都同時抬起頭來,看見了湛天動。

  「大當家。」炎成畢恭畢敬。

  「見過大當家。」這是西太瀞,一點驚慌也沒有。

  夜裡的湛天動穿著很隨意,黑青色潞綢直裰,腳蹬黃鹿油靴,長發不像白天束起戴冠,而是散在肩後用玄色發帶束起,看起來少了白天的嚴酷冷肅,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魅力。

  這位當家很少上甲板來,聽說連房的門也絕少出來,也就是說,自從上船那日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這會兒,他上來做什麼?

  西太瀞浮想聯翩,可也醒得很快。

  人家上來做什麼,你管得著嗎?這整艘五百石的大船都是他的,不,據說,這條大運河有九成以上的船只都是這位大當家的,他就算想在甲板上站一個晚上也沒你的事。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淡淡一瞥,跋扈囂張的眉毛眼睛動也沒動。

  炎成卻好像知道他的不耐煩,抱歉的朝著西太瀞笑笑,又有點不是很放心的多看一眼,才垂首退下。

  「哼,你也給我滾!」這個沒眼色的小子,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回大當家的話,我的活還沒做完,要丟下不管,明兒個,頭子會找我算帳的。」他看起來心情很差的樣子,上甲板吹夜風,是能讓人抒解心情,可他要是在這裡耗一晚……她的活還沒做完,不就得一直等著這尊大神直到心情轉好,一夜甭睡了?

  那可不成,這些天她睡不好、吃不好,精神已經夠難維持的了,今晚要是不讓她睡,明日她爬得起來才有鬼!「我沒有讓你在這時候就滾遠一點。另外,誰讓你我啊我啊自稱的?不懂尊卑,需要再訓練!」

  「大當家的,你這樣說就錯了,小的是在船上謀一份糊口差事,又不是賣身為奴,什麼訓練……」她嘀嘀咕咕,聲音含在嘴裡,但也深知在人家屋檐下,要萬事退一步的道理,很快便見風轉舵,放大聲音。「大當家體恤下人,小的這就下去休息了,小的告退。」敢情好,她早就想回去洗洗睡了。

  湛天動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西太瀞一圈。

  真是個滑頭,隨便的時候沒有尊卑的自稱我我我,一要求了,立刻改成小的,為這種小事治他罪,難以服眾,可不給他一點苦頭吃,他壓根沒把自己放在眼底。

  到底是誰給他這膽子的?

  他不是沒發現,見到他,這小子的態度很平常,那沉著好像是這小子骨子裡的氣質,天生的,不管是不是當了打雜的船工,都不會改變,不到情非得已,才敷衍一下。

  應該說這小子一開始就這副德性。

  他叫老二一聲大哥,也只是為了好能名正言順的待在船上,上船後,便不曾再見他來獻過絲毫殷勤,隨便安插個位置,也不見他來要求好待遇,可說他知進退,感覺也不完全是那回事,見到他幾次,自己一直有這種感覺,這小子真的不怕他。

  他會記住這小子,除了對方的姓氏,或許也因為他這點和旁人不一樣的與眾不同吧。

  「我沒有叫你走,你就在這裡待著,伺候茶水。」想走?他就不讓他如願!

  「大當家的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西太瀞快樂的收拾著刷子、抹布和水桶,聞言,瞪了他一眼。

  這小子這是瞪他嗎?

  「誰說我說話一定要算話的?」自己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罰這小子呢,他又以下犯上了。

  「小的的意思是說,您身邊不都有專門伺候的人,哪輪得到我,若伺候個不周,我不是又要倒霉了?」她委屈又生氣,這是找碴,他看她哪裡不順眼了?這是禍從天降!

  「要怕我不滿意,就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瞧瞧,這家伙不是又忘記要自稱小的了。算了,他大人大量不計較這個,可是不想伺候他?可知道這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事,這小子居然嫌棄?

  只是,他怎麼了?竟然和一個小家伙一句來一句去的?

  其實這些日子,他的心情沒好過,一直在後悔。

  當初如果不是為了想一展雄心壯志,不是為了「他」的鼓勵,想讓那個人看見他衣錦還鄉的樣子而離開通州碼頭,他也不會在「他」死了一年半後才得知消息。

  他離開通州碼頭那年十一歲,花了四年隨著師父學武,花了五年在血泊裡站穩腳步,殺出一片地盤,又因為自己的心魔,想親近那個人,卻恨自己居然喜歡上一個男子,他堂堂男子漢好男風?這有多諷刺和不堪!

  那是他多年跨不去的關卡,他別扭掙扎多時,自欺欺人的以為,憑那人的家世財力,必能安安穩穩的過完一生,所以,他從來沒有讓自己的情報網將「他」羅列其中,只求眼不見,心不煩,所以,他該死的錯過了「他」所有的一切。

  倘若他不要那麼幼稚,他心裡的痛苦和內疚今日或許可以少一點,又或許,當初就一輩子在那裡做一個為了一口飯和別人打得你死我活的小混混好了,那麼,起碼他還是可以看著「他」,就算「他」的年紀比他大,就算他們一樣都是男人,不會結婚,不能生子,可是,起碼可以多看「他」幾年,也許那樣的事情也不會發生。

  接下來,他要花上一生的時間埋葬心裡的一個人嗎?

  西太瀞見他臉色不善,一張臉陰沉得像隨時會有雷陣雨的樣子,不用看也知道不會是什麼舒心的事,分寸她懂的,也不敢太放肆,不讓她走嘛,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樣站著實在無聊,不曾細看,西太瀞以為湛天動的年紀不小,趁機把他看了個仔細,發現他看似滄桑的外表下年齡也不大,劍眉星目,鷹勾鼻看來犀利,厚薄適中的唇與刀削般的輪廓,合成一張英俊陽剛的五官。

  河風颯颯,吹得他發絲飛揚,衣袂飄動,凸顯出他強健高大的挺體,腰窄腿長寬肩,通身氣勢稟然,是極品中的極品,這男人要是讓她瞧上一輩子,都不會厭煩。

  但想歸想,她卻對湛天動沒有任何奢想。

  她一直是那種很實際理智的人,不過萍水相逢,只要到南方,她就會帶著春水離開,這沿路上無論看到的人事物,對她來說都只是風景而已。

  她想得迷迷糊糊,除了眼皮開始垂下來,腦子也不管用了,這時候要是有張床就好了。

  也難怪她累,每日她幾乎從一張眼就像陀螺似的轉個不停,就算吃飯時也有可能被其他人叫去跑腿做事,所以她每天最巴望的就是天黑和睡覺……如果能夠睡個三天三夜就完美無缺了。此時為了不讓自己真睡著,她擰了自己一把,看著甲板上的工具,索性蹲下去一邊整理,一邊打盹。

  湛天動的目光轉過來,就看見西太瀞身子搖搖晃晃,不時揉著眼睛,不時捶著頸子,像條蟲動來動去的,這一看,心裡就有氣。

  又沒叫他做什麼,有這麼累嗎?

  轉眼看到他黑痩的十指都是傷口,沒錯,十根,沒一根是完好的,再到他的小臉,也才幾天,人沒養出三兩肉來就算了,比第一次見的時候還痩上一圈,自己可不是那種苛待手下的主子,這小子是怎麼回事?

  理智上湛天動極力去忽略心底發出的不悅聲音,既看這小子那雙手不順眼,又覺得這小子只是個無所謂的人,他不熟悉那感覺,也不曾有過,一時之間,對這種陌生感只能推想到不知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單純覺得這人礙眼?

  他忍不住呵斥:「怎麼這麼沒規矩?」

  「大當家教訓的是。」她頭也沒抬,聲音懶洋洋的,讓人一聽就知道是那種很應付的。

  這是本能反應嗎?湛天動幾乎失笑。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要回答得叫我滿意了,我就放過你。」他的聲音聽似凶狠,低沉裡卻帶著股柔軟的醇厚,只聽聲音不看人,很容易會喜歡上這個人。西太瀞拍拍自己的臉,胡思亂想些什麼呢?他聲音再好聽也不關她的事。

  「大當家吩咐。」她支起身子站起來。

  這小子的確是痩了,不是暗夜中的錯覺,不是眼花,這樣的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小,看來自己得讓人去問問廚房,到底怎麼管飯的。

  見他眼巴巴的望著自己,一單一雙的眼皮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雙單。

  「你這眼皮,本來不是一雙一單的嗎?」

  「小的沒睡飽,雙眼皮就會不見。」還有這樣子的?「你的意思是都沒睡飽?」

  「大當家的,這是第二個問題了。」他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老二只要一見到這小子,就會一驚一咋,又笑又瞪眼,脾氣跟失控的馬車一樣,這小子真有這本事,氣死人不償命。

  「滾吧!」

  他可不要讓一個臭小子小看他,說他說話不算話,就算他剛剛要問的根本不是這些。西太瀞拖著腳走了。

  很好,讓他走,他連禮貌也省了。甲板上空蕩蕩了,只半息時間,湛天動便覺得無趣,轉身欲回艙房,踩著階梯,遠遠看見西太靜從放雜物的小室出來,卻不是往底層的工人通鋪去。這小子看起來是累壞了,腳步有些虛浮,也沒注意周遭是不是有誰,逕自往外園的走道去了。

  這不是通往大廚房倉庫的通道?這小子不是累得要死?這是要上哪去?

  湛天動跟著,無聲無息。

  這小子如果是別人派來的細作,也不是不可能,他的行為、說話、模樣,他的一切全透著一股奇怪,如果是他人的眼線,是誰?宮中、漕幫,還是埋伏在暗中的對手?

  他靜靜的隨著進了倉庫的小門,然後,西太瀞消失了。

  湛天動不急,不著痕跡走過去,屏息到處梭巡,這是廚房放干貨的地方,而常用的干料都放在最前頭,後面這一塊,如非必要,不會有人來,那小子一下消失不見,難道這裡有可以藏匿不被發現,好讓他來與人通風報信的地方?他是練武之人,就算在黑暗裡,目也能視物,正疑心那小子藏到哪去,忽然,聽見打呼聲。

  他循聲而至,眼前的景像讓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所有的戒備消失了。

  那是一塊靠著小窗的地方,地方很小,小得比西太瀞大不了多少,他就躺在那裡,應該是睡得很熟,自己來到他身邊他都沒感覺。

  兩只還帶潮的皂靴規矩的放在一邊,被子因為拉得很高,蓋住半張臉,被子下端露出了兩只小腳。

  那兩只腳,有著白嫩嫩的腳祉和白生生的腳背。

  湛天動很用力才將自己的眼睛從那白兔子一樣的腳趾上拔開。

  明明有通鋪可以睡的人,為什麼要睡在這裡?

  通鋪絕對比濕冷的地面要舒服多了,這小子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不是那種會帶著疑問入睡的人。「西太瀞!」湛天動用了兩分內力,聲音直貫西太澈耳裡,像一道冷箭直穿腦子,她打了一機靈,縱使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卻立刻睜大了眼睛。

  打雷了嗎?

  這一路以來,她睡得淺,因為心裡要擔心的事情太多,擔心被認出來,擔心被人發現睡在這裡,擔心要是被發現女兒身怎麼辦?

  今天一不小心睡過去,哪知道眼前站著的就是最不應該會在這裡的人。

  西太瀞那比銅鈴還大的眼、好像見鬼的表情令湛天動眼底露出一絲異樣光芒。欺負這家伙還挺好玩的,起碼心情不悶火了。「你打呼的聲音真難聽。」西太瀞顯然是嚇傻了,臉白得跟紙片一樣,一張嘴就結巴,一個字都發不出聲音,接著,她將稍稍滑落的被往上拉,直蓋到脖子,剩下一個頭。

  完全的龜縮行為。

  「大……當……家的?」她弱弱的問。

  她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嗎?發現她是女子了嗎?應該不是,她感覺裹胸還在,三層衣服也還穿在身上,她的心悄悄放下一半。

  「看起來你還記得我是誰。」他溫吞吞的說道,卻讓人感覺磨刀霍霍。

  「您……有什麼吩咐?」她慢慢回過神來。敵不動,我不動,這位叫人摸不著頭緒的大當家是怎麼摸到這裡來的?

  湛天動俯視西太瀞,不同於在甲板上的活潑燦爛,此刻這小子眼裡有很多東西,擔心害怕、惶恐著急,可是都只有一瞬間,小臉上又恢復一片無事了。

  一個人的臉上哪來那麼多表情,豐富得讓人來不及解讀,且那最後的是什麼?活像一只待宰羔羊,而他堂堂湛大當家是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的狼……這念頭鑽進腦子,他一下咬牙切齒起來。

  「你那是什麼表情?馬上給我收回去,要不然有得你受的!」這小子好本事,一下惹人心花開,一下又讓人恨不得踢他兩腳。

  西太瀞垂下眼恭敬無聲。

  但是湛天動心情並沒有因為她委縮下去的神情好轉。「你這是什麼死樣子?」

  「大當家的……」她拉長聲音。橫豎都不對嗎?「您呢,要是心情不好,小的建議您到甲板上吼一吼,吼完,我俁證您心情就會整個舒暢,心曠神怡,就能好好回去睡大覺。」不必在這裡折騰她了。

  ……他就是要拿他出氣不行嗎?

  「不好嗎?!

  ……沒得商量!

  「要不,您給小的說說,您為什麼心情不好?不過先說好,」她伸出一掌,「如果有關什麼國家幫派機密,我都不想知道,小的還有妹妹要養,還想活著。」能讓這位當家心情郁悶、急欲找人發泄的,通常都不會是什麼芝麻綠豆小事,但這種事情抵然不為人知,更忌諱是她這種人應該知道的,耳朵一聽完,小命也嗚呼維這種事,她絕對不想摻和。

  「既然想活著,又何必知道?」他似笑非笑。

  「小的可以說實話嗎?」西太瀞背脊一僵,霎時腳底的寒氣泛至四肢。

  「你要敢有半個虛字……」他的表情冷厲,叫人不寒而栗。

  「您心情欠佳,大概小的也甭想睡覺,小的要是哄得您心情好,也許我還能有半宿可以睡。」欸,用得著用那種片魚的刀眼割她嗎?她不是很真心的想知道別人心事好不好。

  「睡覺那麼重要?」哼!居然還有點眼力,「先說說你為什麼好好的通鋪不睡,人卻在這?!

  「小的有潔癖,那些大哥們不沐浴、不擦洗,那腳丫子每天臭烘烘的,熏得小的螺心,睡不著覺。」

  「就這麼簡單?」

  「不然能有其他的嗎?」

  也不無可能,有的人的確對潔淨挑剔,連襪子都脫了才睡,再說,在船上干活的人誰穿襪了?這小子模樣看起來就是個愛干淨的,和那些蓬頭垢面的粗漢很不同。

  「最後問你一件事。」

  她連忙點頭。

  「你說一個人死了,會不會記得活著的人?」他的聲音有些個不清不楚,幽遠了些。

  西太瀞只想趕快把他打發走,但,她也死過一次,以她的立場來說,死亡不是什麼值得傳授的好經驗,但是看他的眼神,又不像說笑,也不是閑得慌找她的碴,那麼專注看著她的他,嘴角堅毅抿著,冷硬的輪廓在隱約的光線下似乎柔和了不少。

  雖然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她還是微微的失神了一下,之後將心比心的說道: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的親人、我認識的人在用淚水送走我以後,很快把我忘掉,繼續他們的日子。」如果可以,她希望連淚水都不要有,而是帶著微笑送她走。

  「為什麼?」湛天動沒聽過這種說法,也不是真心以為能從這小子這裡得到什麼,卻為了他的說法屏息了。

  「活者為大,一直傷心痛苦,怎麼過日子?所以,我希望他們難過之後,要打起精神,更努力、更精彩的過自己的每一天。」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7:58

第五章 追兵出現

  天光大亮,面色端凝的湛天動對著一早就來回事的張渤道:「京裡那邊消息如何了?」

  「大當家,那事已有線索,分點的李」親自帶人循線去查了。」

  「叫他盯著,有進一步的消息,馬上送回來。」

  「是。」就算不是很清楚大當家查那些陳年爛谷子事有什麼用,向來對湛天動唯命是從的張渤也不會多問。

  「讓他進來吧。」湛天動移到備好飯的織錦圓桌上,桌布上擺了豆苗燴雙色刀魚、魚翅豆腐粥、野豬瓜齎、口蘑燒薺菜、雞蛋春餅、一碟杏仁糕,他夾起一塊魚肉吃著,在西太瀞跨進門的當兒,眼睛眨也沒眨。

  「吃了嗎?」

  「呢,還未曾……大當家叫我來有事?」一早就讓人把她叫起來,她那個……她辛辛苦苦才找到的窩,以後住不了了,這個心腸腹黑、品格下流的惡霸,她哪裡得罪他了?他都沒看到春水看見她睡在那裡的表情有多精彩,她不過就是不願意和那些臭男人一起同床罷了,就算他們是香的,她也不要,所以,他有必要給她捅破嗎?

  一想到今晚不知道要流落到哪去,她的心頭就一把火焰熊熊燃燒著。

  「倒是老實,來人!」

  「在。」外頭聲音宏亮。

  「多備一副碗筷來。」

  「是。」

  西太瀞可管不著他要做什麼,房裡靜悄悄的,只有湛天動偶爾動筷子的聲音,不一會兒,腳步聲響起,貼身護衛送進來一副碗筷。

  「餓了?」湛天動放下牙箸。這麼一早就被他叫來,這小子那一盼惺忪的樣子,別說用飯,肯定人都還沒醒。

  「氣都氣飽了!」

  「嗯?」他濃眉略挑,深眸微昧。

  西太瀞被盯得腿肚子打顫,氣苦的堆笑。「回大當家的話,我不餓……一點都不餓,若是無事,容小的告退。」她都沒跟他計較自己的窩沒了,他還凶什麼凶?莫非,她昨晚說錯話了,所以他一早給她臉子看?

  昨晚她為什麼不裝死算了?!還安慰他,接下來不知道你有幾天要熬,之前雖然累人,可日子過得飛快,這會兒要是被莫名其妙盯上,這是叫人不用活了嗎?

  她得想法子離這位當家遠一點。

  「我沒讓你走,不餓就站著。」剛剛在這小子臉上閃過的是不快嗎?

  西太瀞額頭冒汗,這是擺明著不讓她走?還是猶豫著怎麼處置她?她明明都說了,她睡在貨倉的角落是有苦衷的。小心的瞄了他一眼,只見他眼眸輕垂,修長的手仍舊夾著魚吃,看起來一大桌菜,他就喜歡那盤魚,是個偏食的。

  看他半晌沒聲音,她也不敢再說要告退,那張冷靜過頭的臉,看起來實在比閻王還叫人渾身發毛,「小的……剛剛不覺得餓,現下……發現餓得很。」

  「嗯?」湛天動重重哼了聲,居然掏了下耳朵。

  這是假裝沒聽見嗎?

  西太瀞愣了一下,滅了不久的火氣又冒上來,小臉也跟著熱騰騰的漲紅,「大當家的,我餓了!」湛天動睞著她又是氣又是惱,又是想搨自己耳光,五花八門的表情,心想這小家伙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

  那個護衛又進來,在羅漢床的腳踏前擺了矮桌,湛天動隨便點了三個菜和魚翅豆腐粥,還有一盤她想都沒想到的杏仁糕。

  甜點,她有多久沒吃過杏仁糕了?她最喜歡杏仁糕了。

  她吃過最好吃的杏仁糕是一個東胡外商與她談生意時,聊到家鄉的杏仁糕,他說東胡人習慣從奶皮子中提取,經過一個夏天晾干,然後將它放在鍋子裡煮,分離出上下兩層,上層黃色的是黃油,下層白色的叫酸油,用黃油加上杏仁等配料,就能做出最好吃的杏仁糕,他因為離鄉,帶著一塊裝著黃油的小羊肚子,食用的時候打開,依舊新鮮滋潤。

  他還親自切開,挖了一塊黃油,讓她嘗嘗。

  她笑著說味道獨特,想不到事後他讓人送來一整塊噴香的杏仁糕,後來,生意談成,他常笑說他的生意是用杏仁糕換來的。

  想起以前,仿佛還是昨日,可昨日已遙遠……

  變成錦娘後,雖然想吃什麼有什麼,心裡卻是極端復雜,既懸掛著太尹,又看不到自己的後路在哪,哪有心情品嘗什麼美味食物?到了後來混上船,窩窩頭還要省著吃,再來,體力活粗重,無論吃什麼,只求不要餓肚子就好,才能保持體力可以干活,今天,居然看見久違了的甜點,令她一時感動得情難自己。她嘴饞的對那盤甜點流口水,雖然看似極力控制的樣子,卻不再需要人催促,很快的行禮謝過,一屁股在腳踏上坐下來,開始喝起稀飯。

  湛天動忍笑連連,真難想像一盤甜點就能把這小子給收買了,可是看他那吃相,應該是餓慘了吧,偏偏舉箸夾菜嚼飯,都透著一股高門大戶出來的優雅從容,他,究竟什麼出身?

  屋裡又是一片靜悄悄,一個忙著填飽肚皮,一個慢慢的喝起茶來。

  西太瀞很快把粥菜都橫掃干淨,起身。「大當家,小的想把糕點帶回去慢慢吃。」

  「既然賞給你了,隨你。」看他剛剛兩眼放光的樣子,居然忍得住?

  「謝謝這位大哥!」她轉向護衛要了一張油紙,將杏仁糕小心翼翼包起來,放入袖子裡,臉上一片欣喜。

  「往後,我吃什麼,你跟著吃什麼。」湛天動不動聲色看著她。

  「從今日開始,你只要在門上待著,沒有我的召喚,不許進來,以後就睡在外間。」

  「擺設嗎?」只讓她顧門,還有外間可以睡,她熱血一下衝上頭頂。

  「你覺得你長得像花瓶、家具,有那麼值錢嗎?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擺設?看這小子行為舉止,就算聽那些船工說葷段子也不會臉紅,動作言談坐沒坐相、站沒站樣,人呢,隨便到沒大沒小、不分尊卑的地步,那模樣,男生女相,小胳膊、小臉蛋、小腳趾頭……湛天動硬生生甩掉昨晚看見的景像,看著就給人錯覺,看了就鬧心。

  偏生,看著覺得鬧心,卻牢牢的將他說過的話一字不漏記住。昨夜,這小子說話的樣子,誠心誠意,情真意摯,或許不知道那些話抹去了什麼,對他有什麼意義,但是,的確安慰了他心底不為人知的陰霾。

  若非如此,他犯得著把一個來路不明、沒根沒底的人擺到跟前來,他樂意了嗎?「大當家教訓的是,小的太隨便了!」西太瀞乖乖的挨罵。

  「你別高興得太早,我知道你要到揚州依親,地頭一到,你就下船,我再也不想多看你一眼。」看著西太瀞一下就低頭,那滿不在乎又帶股認真的氣質,讓他很悶。這小子有什麼好的,不過在船上相處了,段時日,難道因為這樣便有了感情?為了這種沒有價值的習慣,他做了多余的事情了。

  「小的一到地頭,一定馬上滾蛋,但無論如何,謝謝大當家!」她以從來沒有過的尊敬態度朝他躬身施禮,雙手放在膝上。

  「多謝大當家替小的做的一切。」顧忌她微薄可憐的自尊,讓妹妹春水來喚她,而不是隨便指派」一個男人戳破她睡小貨倉的秘密;看著她在甲板上辛勞,給她安插一個他根本不需要的職位,知道她不願意和別人睡一個床位,甚至給了外間房,還給了跟他一樣的吃食待只是萍水相逢,他卻為罾了那麼多。

  這些看似沒什麼,貴在他身為漕河幾萬眾的幫主,外表冷酷嚴峻,有謀略手段,不講情面,其實卻比誰都細心妥貼,這男人真好。然而這世上沒有無條件的好,人最怕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貪心折損情分,她也不是那種真的不知進退的人,再不識相就難看了。

  湛天動以為西太瀞還會繼續蹬鼻子上臉,不料這小子一反常態,這模樣神態怎麼那麼像一個人……那人,性子淡得寧靜雅致,笑的時候宛如雨後初晴長空。

  可荒謬的是他怎麼會把兩人聯想在一起?

  不是看不出來,這小子身上帶著一種復雜氣質,好像一直就應該是清矜雍容,無論怎樣的欺凌侮辱,無論怎麼踩他,他不高興的時候,也生不出半點奴性,高興的時候,或許是掐到他的短處時,才很看心情的捧你兩句,這樣的人,自己居然和心裡念念不忘的人放在一起,湛天動很少這麼無力過,應該說只要和這小子在一起,沒有不被他氣得腦殼直抽疼的時候,但是抽著抽著,怎麼也有幾分習慣……這種習慣是惡習,立即要改,這回,是看在他敏感而聰慧的分上,就放他一馬。「知道就好。」

  「那小的去把家當搬過來。」他沒發話,西太瀞自然的走了。

  「水-」

  門外有聲。「在。」

  「跟著去,看看他弄什麼玄虛。」

  「是。」

  那叫水的護」走了,不到一炷香時間就回來。「主子?」

  「說。」

  「與妹妹兩人分食了,神情還頗偷快,那小姑娘倒是哭個不停。」

  「不是個吃獨食的?」

  「不是。收拾了包袱,正往這裡來。」

  「嗯,下去吧。」

  「哥哥,咱們不如在這裡落腳吧?你看,客棧、高塔、酒樓,到處都是宴飲游樂,每個人都穿那麼漂亮,好不熱鬧,不住這,要住哪呢?」春水蹦蹦跳跳的對著運河沿岸的屋宅林園外觀和鋪子、販夫走卒、人間煙火贊不絕口,像被放出鳥籠的小鳥,興奮個沒完,看見聽見的都是美好的一面,恨不得不要走了。

  「這些時日把你關著,關出一肚子學問,還掉書袋了。」依舊小撕打扮的西太瀞卻是安靜許多。

  南方的繁華和北地的綺秀大氣不同,它屬於一種軟調子,溫溫的、細膩的,全然紙醉金迷的。

  船到淮安,得經過盤查手續,老早就計畫要帶春水上岸的西太瀞兩天前已經稟過湛天動,得了允許,兩人便上岸來了。

  「還不是你逼我嘛,我只是現學現賣,你可別繼續問,我肚子裡什麼都沒有了。」她已經慢慢熟悉自己多了個「哥哥」,經過西太瀞一番調教,也不再奴婢、奴婢的自稱,覺得自己低到泥土裡去了。

  「說我逼你,你可知道要在船上找書有多難,而且你看起來也沒有不樂意啊。」一開始教春水認字是怕她終日待在船上無聊,想不到慢慢學著,學出興趣,倒纏著自己不放了。

  「好啦、好啦,我說不過你。哥,我們在這裡住下吧,感覺這裡挺好的,安頓下來,你也不用再穿男裝混在男人堆裡,害我每天提心吊膽,想說要是穿幫了怎麼辦?你這會兒跟在那位大當家身邊,春水雖然沒能見過那位爺幾回,但能是九省漕幫幫主之一的人,會是好相與的嗎?你的身分不曝露也罷,要讓那位當家知道你的身分,知道我們欺瞞了他,那種人會使出什麼雷厲風行的手段?真叫人煩惱,我們早點離開早安心,你說是不是?」

  西太瀞看著春水蹙緊眉頭的臉,知道春水是真心為她煩惱。

  這事她不是不知道,湛天動一看就是那種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人,要讓他知道自己是女子,身分可疑的出外闖蕩,雖說不得已,又有幾個人能明白她的不得已?

  「你說得有理,能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也許也不見得非要去揚州不可,這裡通都大邑,看起來機會多,咱們要是謀生做小生意應該會容易些。」踏在土地上的感覺和踩在船上是完全不一樣,果然還是陸地上最好。

  雖然到目前她還沒能想出確切的嫌錢辦法,但是一進城裡,物產豐饒,生機勃勃,一切叫人心動。當初想在揚州落腳,因為一心想逃,只覺得離通州越遠越好,現在一看春水的話也不無道理,這裡也是不錯的選擇。

  「小姐這是決定了?」春水看起來比正主子還開心。

  「瞧你樂的,既然決定把這兒當做新的開始,」懶得再去糾正她的稱呼,西太瀞道:

  「聽說淮河的白魚是這裡最有名的淮菜之一,咱們先去嘗嘗,然後再到處瞧瞧,如果真要住下,就必須先決定住處,然後再回去把包袱都拿了。」感覺也是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但是,總算是新的開始,這樣離回家的路就近了一步了,她不由得也跟著雀躍。

  「小姐身上還有銀子嗎?」春水很懷疑。

  「一條魚我還請得起。」好吧,她是阮囊羞澀,身上只有一吊錢,也好在這陣子吃住都在船上,沒有別的花費,才能攢下這一吊錢。錦娘的金銀珠寶首飾華衣,當初全部進了當鋪,當鋪供奉狡猾,一看那些她典當的物品,便知道無法拿到首飾鋪子變賣的東西個中必有隱情,開口就折了三成,她不豫的要將所有物品拿回來,供奉見她不像作假,才說如果她願意死當,願再多給一成。

  連朝塵是個闊的,他給錦娘的首飾可都是好的,這般趁火打劫,若是平常,這樣的虧她絕對不吃,可那節骨眼,她無話可說,拿了銀子,逕自去了戰勝鏢局,這間鏢局在京城頗有口碑,她以前和爹一起做生意,陸上送貨,需要鏢局護鏢,用的便是這局裡的人。

  她以五百兩雇了一個武功高強,聽說是鏢局第一把交椅的鏢師,讓他貼身保護西太尹,說定之後,她私下又將身上的五千兩給了那個沉默寡言的鏢師,言明每年她都會再寄五千兩給他,只有一個要求,要滴水不漏的保護西太尹。

  那人臉上有驚愕,花這麼多錢保護一個人,對像也不是王孫貴族……但是他沒多問,收下錢,承諾會盡責。

  最後的五百兩紋銀她給了春水,所以夯不啷當身上剩下二十兩,八兩買了船票,剩下的十兩在張渤那,就剩下幾枚銅錢,落實「窮光蛋」三個字。

  另外,她必須在一年內想辦法嫌五千兩,弟弟是她唯一的血親,她不能不管不顧。

  「哥,你真不是個適合管錢的,那麼多銀票也能掉水裡去。」

  「不就是嗎?掉水裡,全泡爛了。」

  「你一直把春水當外人是吧?」

  「你說的是什麼?」

  「哥如果真心把春水當妹子,就不要跟我見外,春水的銀子都是你給的,我們如果在這裡定下來,要賃屋,要花費,而且也不見得一開始就能找到活兒。如果打算做生意,也要本錢,兩手空空,半步也出不去,我的銀子你都拿去用吧。」

  「我知道了。」西太瀞也不是矯情的人,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現下,她是什麼都沒有了,但是,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她會走出一條活路來的。「往後,我會嫌一座金山銀山還給你。」

  「這倒不必,我只要跟著哥可以養老就好了。」

  「切,幾歲人就談老?」兩人說得歡欣,還沒進酒樓大門,就見裡面有兩個男子站在櫃台前不知和掌櫃的說些什麼,她和春水一進門,其中一人的目光掃了過來,經過她,又經過春水,然後慢吞吞的收回來,回到春水臉上。

  春水被那人的眼光看得瑟縮了下。

  西太瀞覺得那人的眼光也太過放肆了,卻看見那漢子拿起櫃台上的一張紙,紙上隱約有個人頭,忽地指著春水說:「是其中一個。」西太瀞心叫不好,拉著春水的手就往外奔。

  「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春水只能被拉著走。

  那兩個勁裝打扮的男人或許剛開始還有些不確定,西太瀞一轉身拉著春水奪門而出,兩人立即追出來。

  「竟然追到這地界來,連朝塵是瘋了嗎?」西太瀞低吼。錦娘不過就是一個外室,外室跑了,用得著大張旗鼓的讓人追到這裡來嗎?

  原來她們以為已經擺脫的如影隨形的鬼魅,其實還在身邊。

  她不相信連朝塵是出自於喜歡她,不願放手,而是那樣的男人,心高氣傲,受不得人家給的窩窶氣。

  這一路安安靜靜,她以為連朝塵早已放棄,淮安已經夠遠的了,不料還緊追不放。她對淮安陌生,慌不擇路的情況下只能看見胡同巷子小路就往裡鑽。她女扮男裝,這陣子在甲板上沒日沒夜的曬,人又黑又干,她確定那兩人一開始並沒有認出她來,可沒認出她來,卻認出了春水。

  這連朝塵是個狠的,發現她不見,春水也消失,便把她們聯想在一起,如果春水肯聽她的話,找個地方安穩的過小日子,興許不會受這種驚慌。

  她拐進一條幽暗的巷子,拉著手裡的人往最陰暗的角落去。

  「脫。」她嘶啞著聲音。

  「什麼?」春水杏眼睜得老大,小嘴輕喘,她不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一下沒反應過來西太瀞要她脫什麼?

  「沒時間解釋,你把外裳裙子脫下來,然後換上我的,記得要把頭發挽起來……還有,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別出來,忍忍,我會來接你的。」她聽著那兩個男人的腳步聲從巷子經過,她知道,要是前頭尋不到人,他們很快會回頭,也不等春水同意,就開始扒拉她的襖春水就這樣讓她剝了,想死守清白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面裙你自己解,趕快!」她開始脫下自己身上的短褐外衣。

  一陣兵荒馬亂,兩人互換好衣服,西太瀞沒忘記隨便盤了個髻,胡亂插上春水發上的兩朵絨花,撒開腳丫子就跑。

  「小姐!」春水抱著一身衣服,胡亂往身上套的同時,瑟瑟發抖,眼淚迸了出來。

  「我很快就回來。」西太瀞臨行前這麼安慰她。

  她一跑出巷子,也才轉彎,那兩個追著她們不放的男人很快發現她的蹤跡。

  他們認出西太瀞身上穿的那套湖水綠衣服。

  「是那丫頭!」

  「還有一個男的。」

  「男的不重要,上頭要的是女的,逮到一個,不相信逮不著另外一個。」

  「真是賊溜!」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明白,西太瀞破口大罵。

  不知道是要慶幸她們倆個子差不多,還是混亂裡那兩個漢子沒眼力,總之,只見他們緊追不舍,面目猙獰。

  一想到春水應該會安全無虞,西太瀞兩條腿更拼了命的往前,人越多的地方,她越往裡鑽,雖然驚險中幾度絆倒了人家的菜籃子,撞翻了賣孩子玩意的小攤子……她連番致歉,險險被抓到,但感謝這些日子來她的身子被鍛鏈到已經有了某種程度進展,幾次危險都被她泥鰍般的閃過。

  只不過,人呢,有時候不要高興太早,好運也不是用不完的,她不顧一切亂竄逃命的時候,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對准了她的後背而來,她被打中的瞬間,只覺得腑髒翻轉,氣血洶湧,被擊中處痛不可當,一個趔趄,趴倒泥地,抬頭的同時看見一顆拳頭大的子母鐵膽因為打中她後去勢太急,彈飛嵌在別人家的柱子下。

  混蛋,居然用那麼硬的東西打她,骨頭不會斷了吧?

  那兩個漢子一前一後上來,一個用腳踩住她的膊,耝魯的將她的胳臂往後社——喀拉,小胳臂的脫臼聲和她的哼叫一時嚇跑了柄在屋檐上琢拾羽毛的麻雀。

  路人指指點點說兩人惡霸,只聽那人開口便說:「這是我府上逃奴,無關人等別管閑事!」既然是逃奴,主子怎麼處置,沒人管得了,便三三兩兩散了。

  西太瀞痛得冷汗直流,喉頭有股腥甜一直往上湧,她忍不住,嘔出一小口血來。

  「既然得手,何必下手這麼狠?」撿回鐵膽的漢子有些不以為然。

  胚,我呸,你剛剛打我就不狠了啊?西太瀞心裡把他唾棄一百回。

  「反正上頭也沒說要活的還是死的,既然無論死活,能交代就好。再說有哪個女子像她道麼滑溜的?為了安全起見,先卸了她的膀子再說。」出手的漢子不為所動,提起西太瀞松垮的胳臂。

  誰知道她旋身,一只腳猝不及防的朝他胯下踢去,雖然沒中,他已匆忙間松開手,人凜然一退,她逮到機會,轉身箭也似的又跑了。

  想不到她垂死掙扎之際還有這麼激烈的反抗,兩個男子互看一眼,不相信她還能往哪裡跑,各分兩頭,准備包抄。

  至於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西太瀞忍著眼中漸漸籠上來的紅霧和膀子的劇痛,拖著身體,幾乎是純直覺的,有彎就拐,有巷子就鑽,有空屋就躲,到後來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穿著春水那比她大上幾寸的繡鞋,奔跑中,鞋子掉了,她也沒回頭去撿,迷迷糊糊的,她強迫自己睜開朦朧雙眼,忽然聽見淙淙水聲和絲竹管弦的聲音。

  她循聲而去,回廊盡頭有樂伎嬌柔彈唱,繾綣之聲隔水而來,水榭裡,有人在見客飲眼看要抓她的人就在不到一丈之內,她要不投水,要不,就得祈禱水榭裡有人可以幫她一把她絕對不會投水的,她還有仇未報,怎麼可以讓這些莫名其妙的人把她抓走?!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8:09

第六章 火大的救星

  西太瀞力竭,軟軟倒在四面簾櫳之下,隔簾只見花草掩映的水榭回廊盡頭。

  聽見聲響,所有的彈唱聲戛然而止,隱藏在暗地的水立即出現,一把森然長劍擱在西太瀞脖子上。

  但當他看清那張臉蛋的同時,向來平靜無波的眼閃過一抹疑惑,還來不及向裡面的人稟報,感覺到有殺氣逼近,頓時將長劍右移朝下,嚴陣以待。

  「什麼人?報上名來!」

  兩個賞金獵人也止步於水樹前,看著水樹中不動聲色、猶然自若飲酒的兩個男人,再看著與他們一樣散發同樣氣息,但氣勢更為驚人的護衛,多年的獵人生涯讓他們立即察知對手高低,這一掂量,兩人心裡都有數,裡頭的人非同小可。

  「此女子是連府逃奴,我兄弟追拿至此,驚擾貴人多有得罪。」一人抱拳,完全是江湖作派。

  「我……聽你……在放屁!」極度暈眩又疲累,加上驚嚇,萎在地上的西太靜用完好的那只手吃力撐起身子,不期然看見水那張千年寒冰臉,宛如看見救星,心裡生出一絲希望。

  水護衛在這裡,不就代表大當家也在?可他不是到漕幫總壇去了?

  「水大哥,他們是壞人……」情緒一激動,胸口痛,胳臂痛,牽連到全身都痛,她又從口裡嘔出血絲。

  水看了她一身女裝,卻很男子的用大拇指指腹擦掉血絲,臉上有些傷,真叫人此雄莫辨。

  而裡面聽見她聲音的人手中半盞的酒潑出去了少許,他這動作使得和他對酌的公子生出興趣。

  「熟人嗎?不去瞧瞧?」

  湛天動一口將酒喝光。

  那人也不等他回應,讓侍女掀了簾子,走出來了。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亮,男子清朗俊秀,近似瑭珀的眸子眼波清澈,有一雙漂亮到非常過分的眼睛,眉毛黑濃修長,弧度恰到好處的嘴唇,著月白宮綢箭袖衣、織金蟒紋香囊、玉腰帶,五彩絲攢花結長穗,下面是歲寒三友白玉塊、金雲頭緞子靴,身軀略帶圓潤,面目白皙得像團白雪。

  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男子,如人中龍鳳。

  他不出來還好,一出面,刷刷刷,許多黑衣人不知道從何而來,其中一個乍然出現在水護衛身旁,手中也是一柄長劍。

  水護衛篤定如常,像是早就習以為常這樣的陣仗。

  兩人一灰一黑,像兩尊門神,容貌一樣冰冷,氣勢不分上下的驚人。

  賞金獵人露出懼色,這種突發狀況是他們預料不到的,不過一個連府逃奴,他們本來還覺得自己大材小用了,怎麼看起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大驚小怪,叫他們下去。」白袍男子直率坦白的眼裡都是厭煩。

  黑衣男子發出一聲低哨,那些黑影瞬間消失無蹤,不懂武功的西太瀞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出於本能,她目光越過白袍男子,瞧的是隨著他出來的湛天動。

  看見湛天動,她眼淚汪汪,卻忽然想到自己不倫不類的裝扮。前有猛虎,後有追兵,又想到湛天動忽冷忽熱、忽喜忽怒,反復無常的性子,滿腦門子汗全迸出來,她怎麼有那種捅了馬蜂窩,命懸一線的感覺……湛天動一襲玄黑繭綢長袍,窄袖束腰,領口和袖口繡著萬事如意銀紋,雅致貴氣,一張氣宇軒昂的臉,眉鼻開闊大氣,身長如擎天。他一眼看見萎在地上的女子,那秀麗的瓜子臉,和不知道為什麼從一單一雙變成兩只單眼皮的杏眼,那張他熟到不用特意去想,自然而然就能描繪出來的輪廓,這會兒,發型變了,衣著變了,那模樣,算不得美人,可他的心尖卻被什麼摔了下。

  他猛然想起那夜指腹觸到那柔軟的肌膚和白玉小趾頭的感覺,心如電擊。

  女裝的她,嫩得像塊小豆腐,單薄得像根音蔥,但是他也沒忽略她嘴角的血淸和她那不自然垂著的勝子,以及裙擺的泥和缺了鞋的腳。

  她真是狼狽得可以。

  西太瀞可不知道湛天動此刻心裡想的是什麼,她發現他看見她的一瞬間臉色登時黒\如鍋底,然後就這麼凶猛的瞪著她,好似她頭上活生生長角,角上還冒出了花朵。

  她被湛天動的眼神看得一顆心打起哆嗦,腦袋幾乎要垂到胸前。

  「能站嗎?」

  西太瀞身體一輕,只覺得胳臂和腋下一熱,一雙大手將她扶了起來,男子的氣息一下迎面而來,呼吸之間心跳相交,眼神交會,她霎時覺得有些莫名口干舌燥。

  然而——喀啦,她的哀號還在喉嚨,脫臼的膀子已經被接了回去。

  她抱著膀子,眼裡含著噴薄而出的淚花,剛剛那些感激一下子不翼而飛得干干淨淨。

  「一離開我的眼皮底下就闖禍?你倒能干!」

  「哪有,我和春水只是想去吃白魚,什麼事都沒做。」這是一部分的事實,她那副委屈樣,讓人不心軟都不行。

  湛天動臉上一臊,避開她的眼。「去一邊待著。」

  「嗯。」她低低的應。

  朱璋看得興味盎然,他攏起手,張著帶笑的眼眸,繼續觀望。

  他還沒見過湛天動對哪個女人這麼說話,看似生氣,關心也占了一部分,還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奇哉,怪哉。

  根據多年市井流傳,這男人對女子毫無興趣,就連自己那貌美如花的妹妹,他也看不上,這小姑娘是什麼來歷?真叫人好奇。

  不會是千年鐵樹開了花吧?

  湛天動踱到兩個賞金獵人面前,不怒而威。水見主子過來,很快湊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麼,然後規矩的退到一旁。

  水從不會胡亂揣測主子的心意,但這次他看得出來,主子不高興,很不高興。

  「一個出來回話。」湛天動的聲音自有一股威嚴。

  其中一人出來,拱手作揖。

  「連府,是哪個連府?」

  「京城。」

  「這幾年聲名鵲起的行商連朝塵?」他沉吟了下,雙目如鋒,精光閃動。

  京城排得上名次的大行商,崛起的新勢力,據說城府深沉,利之所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為了一個奴隸大費周章,看來是吃不了虧的性子,聽聞,若是他志在必得的東西,就算要挖地三尺,也會把東西挖出來,他能成功,可見和這執著的個性有著非常大的關系。

  「是。」

  「你說我的人是連府逃奴,憑證呢?」

  那獵人掏出兩張畫像,一張是錦娘,也就是西太瀞的,一張是春水。

  畫像上的人和西太瀞竟有八分相似,以畫認人,他們又那麼倒霉撞上人家槍口,人家還認不出來就是個蠢的了,蠢人是當不起賞金獵人的。

  看著那兩張極度相似的畫像,湛天動語氣冷沉。「她是我湛府的下人,兩位認錯人「湛爺,您這是空口說白話,她明明就是個姑娘家,而且一見我們兄弟就跑,這是擺明著心裡有鬼。」人就要到手,沒有退讓的道理,就算心裡再沒底氣也不能退步。

  「兩位把他傷成這樣,他不逃,是蠢貨嗎?我湛府不養蠢貨。」湛天動的聲音驀然凜冽到沒有溫度。

  「總而言之,請湛爺高抬貴手,不管她是小廝還是姑娘,讓我兄弟將人帶回交差,屆時,如果不是我們要的人,我兄弟二人一定負責將人完璧歸趙。」獵人面色客氣,也表明不達成目的,誓不放手的意思。

  「西太瀞,過來。」湛天動也不回頭。

  她驚跳,這是要她做什麼?不會要她當眾驗明正身吧?他若真的當眾要她脫衣服,她不如跳河算了!

  「告訴這兩位,你是姑娘還是男人?」

  「既然是男子為什麼要扮成女子?」從事發至今,他已經被繞暈頭,現下要他去想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他一時還真想不起來。

  「我有這種喜好不行嗎?」西太瀞已經氣到口不擇言,挖坑自己往裡跳的地步了。她的話震撼全場,尤其以湛天動為甚,震驚、惶恐、不信,還有更多更多……不必這樣看她,她自己都不相信了,這麼污蔑自己,她就快樂嗎?她撇嘴,對自己的火上加油非常鄙視。

  湛天動艱困的轉頭,「想要人,叫連朝塵自己來揚州和我說。」

  「要不,讓我們給這位小兄弟驗明一下正身,他要真是男人,我們沒有第二句話,馬上離開淮安。」湛天動輕笑,那笑裡殺氣盈然。「兩位無故毆打我湛府家丁,這筆帳我還沒算,竟然還想得寸進尺?!罷了!各留下一條膀子再走!」湛天動已經不耐煩與他們糾纏,他還有讓他更冒火的事情要處理。

  「你——」賞金獵人駭然,全身蓄勢待發,准備一拼。

  「大當家的,這件事就算了,可以嗎?」西太瀞見湛天動殺氣騰騰,小心的來求情。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他出口便是責備,就當她是自己人,語氣裡的霸道理所當然。

  反正他罵她也不是只有這一回,「所謂兩國相爭,不斬來使,賣我一回面子,這兩位應該都靠雙手吃飯,要少了一條胳臂,還挺麻煩的。」

  湛天動看著她真摯的眼,還有扯著他衣袍一角的小手,心跳有些不穩定。「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妄想替別人求情?迂腐!」

  也不想想這禍誰闖的,還有臉皮說這些?識相的就該遠遠避開,免遭池魚之殃才對。

  「我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次不成嗎?」為了不掃他的面子,她踮起腳小小聲的說。

  這讓湛天動想起,這小子第一次求老二,為的是要救他義妹,這回求自己,為的卻是兩個不相干的、還想抓他回去領賞的男人,心腸這麼軟,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兩個賞金獵人也詫異,本來已經打算一搏,沒想到運氣這麼好,那個在他們手下吃了苦頭的小姑娘回過頭來居然替他們哥兒倆說情,他們在刀口舔血過生活,從來沒見過這種心善的,眼神不由得迷惘了。

  最後,兩人全須全尾的走了。

  湛天動轉向朱璋,感覺衣上那只小手縮回去了,茫然間有股失落,但立即對自己不該有的想法一陣心浮氣躁。

  同樣是男人,他為什麼會把持不住?難道因為太久沒有女人近身了?

  「我有家務要處理,改天再聚。」

  「你又沒有家眷,哪來的家務?如果說是幫務我還能理解。」朱璋不買帳。

  「你去京裡,也沒知會我一聲又走了,我厚著臉皮追上來,一頓飯就想充數了嗎?」

  論譎的是從來不買他帳的這位湛大當家,卻在片刻前買了那位小姑娘的帳,這裡面肯定有戲。無聊的京城,無聊的政客,無聊的送往迎來,他來揚州,是來對了。

  「飯吃了,酒也喝了,你你想怎樣?」湛天動沒好氣。

  「我還想說搭大當家的順風船到揚州。」

  「你的官船就在運河旁,搭什麼順風船?」吃飽了沒事做!

  「知道了,」身分貴不可言的朱璋絲毫不以為忤,風度翩翩的道別。「我先去揚州等你……小姑娘,再見了。」也不忘和西太瀞道別。

  西太瀞欠身福了下,「公子慢走。」

  她的目光太寧靜,明明是見到男子便該羞澀的姑娘,卻沒有一般女子見到美男子會有的羞意,這讓朱璋有些意外。

  朱璋一走,那些樂伎也跟著散了,美如天仙的侍女們也隨著他身後離開,水榭一下只剩三個人。

  湛天動沒好氣的也舉步就走。

  人家稱呼這小子「姑娘」,他就用姑娘的禮節來對應,要男子裝扮的時候,又作揖又抱拳?會被他氣死!

  他一走,水護衛對西太瀞投以同情的一眼,但也只能尾隨著自家主子。她見狀,慢吞吞跟上。

  受那鐵膽一擊,她內腑頗受震蕩,加上一路狂奔,氣血本來就紊亂,要不是方才有那麼;些些喘息時間,大概早就不省人事了。可盡管如此,還是遠遠不夠,人一走動,眼前立即一片發黑,掉了鞋的腳底也傳來一陣陣剌痛,她低頭一看,果然,白襪和腳皮已經磨破,想跟上湛天動的腳步,霎時變得像登天一樣難。

  跟不上?好吧,反正她也知道船泊在哪裡,可是春水還等著她去接……「你還蘑菇個什麼?快跟上!」湛天動忍無可忍的回頭喊了聲,卻發現她落後不只一大截,看起來舉步維艱。

  「別叫、別叫,我就跟上了。」她的聲音小得像貓叫,管他聽不聽得到。這人就不能心存一點點體貼,非得大吼大叫才叫威嚴嗎?

  平常一棒子都打不出一個字的人,今兒個話特多,看起來真的火大了,而那個惹他發怒的就是她。

  西太瀞一面腹誹一面懊悔,惹熊惹虎都好,為什麼要惹上湛大當家?但也是她走運,今天遇上的是他,才能全身而退,這讓她想起一以來忽略掉的事情,那就是要遮蔭,得找大樹,要找靠山,就得找一座最大的靠山。

  她向來獨立習慣,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從來沒想過要找他人幫忙,其實,她錯得離譜,那些用不著別人幫忙的事情,也許都是她能力所及,但是越來越多已經不是她能掌控擺平的突發事件發生,單憑她一個人,實在能力微薄,就像今天,要不是靠著大當家,她就有可能被抓回通州了。

  所以,她得抱一棵大樹,靠一座大山。

  而那棵大樹、那座大山,不就是……喝!她差那麼一點點就撞上去而復返的湛天動。

  「連走路都不看,你啊,就算掉進湖裡都活該!」凶巴巴、惡狠狠的男人在看到她因為不便,拉著裙擺走路而露出外面的雙腳時,一下窒息了。

  西太瀞幾乎是立刻放下襦裙,把露出一根腳趾的那只腳藏到另外一只小腿後面。

  他一定又要罵她不倫不類,不三不四,把他的臉都丟光了……也是啦,能跟在大當家身邊的,哪個不是光彩體面、走路有風,她的確是滿丟臉的。

  「水。」湛天動叫。

  「主子。」他隨傳隨到。

  「把你的靴子脫下來。」

  「呃?」就算主子要他的項上人頭,水也不會有二話,但……靴子?

  湛天動輕輕瞥他一眼,水,脫了。很快兩只白底皂靴就並排在西太瀞眼前,她覷了湛天動一眼。

  「看什麼看?換上。」他的聲音持續冷冽。

  「我穿了水護衛的鞋,那他怎麼辦?」打赤腳怎麼保護主子?也不是不成,只是有點不雅難看」罷了。

  「謝謝水大哥,我回去洗刷後,還您一雙干淨的。」西太瀞拿起水那不知道比她的腳丫子大上多少的靴子,正想套進去,已經完全無法歸納自己到底在做什麼的湛天動又喊停。

  他脫下自己的海龍皮高底靴,兩腳大咧咧的踩在地上,「穿這雙。」為什麼會有人帶著一身殺氣,把簡單的三個字說得像「找死」?西太瀞直覺這個時候什麼話都不要說最好,感覺上,這位行徑論異任性,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大當家,正處在一種他自己也不清楚、不明白、焦慮恍惚的狀況裡,外界一小點不該有的火花,都會讓他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瞧見西太瀞兩只腳都穿上自己的靴子,湛天動滿意的頷首。

  方才看見水的靴子,又瞧見西太瀞可能比自己巴掌還要小的腳,他忽然心頭一把火蹭上來,現下,瞧著這小子的腳安安穩穩的放在自己的靴子裡,不是別人的,自從看到他到現在一顆無法安定的心熨貼的躺回胸腔裡,萬幸。

  接著,他雙腳踩進水的靴子,取而代之,有點夾腳,不過算了,然後轉身就走。

  「真抱歉,都是因為我。」西太瀞覺得自己好像連累了水護衛。

  「不會。」他僵硬的回答。他通常不會和主子以外的任何人說話,這已經是破例了。

  「謝謝水大哥。」

  「不客氣……你看起來不是太好?」他是練武之人,看出她那蒼白的臉不是正常的臉色。

  「不要說,我今天已經給大當家添麻煩了,他要知道,一定又會生氣。」她支起兩只食指擱在頭上,佯裝怪獸模樣。

  這模樣逗得水怔了下,向來不去思考任何除了主子以外事情的腦子,忽地空白了。

  「大當家的,可不可以等我一下?」她喊。

  她還有事要請湛天動幫忙。

  湛天動橫過來尋常人一看,絕對腳軟的一眼。

  西太瀞今日究竟吃了多少的殺人眼刀已經數不清了,多一把少一把沒差,也只能厚著臉皮硬著頭皮接了,不然還能怎樣?

  「大當家……」

  他那磨牙的樣子更像在磨刀。

  「春水還在喜來酒樓附近的巷子裡,我答應會去接她。」湛天動兩條濃密的劍眉糾結在一起,向來喜怒不行於色的江蘇幫大當家居然嘆了一口氣,不再看她,「叫人去接。」水應了聲是,去交代手下。

  湛天動回船上的時候,後面跟著一條垂頭喪氣的小尾巴。

  「大當家,你不是和人談事去,怎麼……你們倆是怎麼遇上的?」正在和水手喝酒吃肉的張渤用袖子抹了抹嘴,紅光滿面,一溜小跑過來,看見西太瀞的模樣,目光都直了。

  幾個蹲坐在甲板上的水手一臉不自在的站起來,齊齊喊了聲:「大當家!」眼光溜到西太瀞身上,心裡同樣納悶,這姑娘,怎麼好熟的一張臉?

  湛天動隨意點頭,逕自進了船艙。

  張渤拉住西太瀞。「小瀞,你這是什麼打扮?」雖然怪好看的,不過,他也不是沒腦的X。「你惹惱了老大?」

  「二當家的……」

  「你別急,俺大哥心裡只要向著你,你就算殺人放火也是好的,他要覺得你不好,你說破天也沒用。」

  「謝謝二當家。」她有氣無力,現下,不管湛天動是擰也好,看她順眼也罷,今天絕對不會太好過的。

  「不過你下次別這麼穿了,害我都不知道該把手擱哪,別扭!」想拍肩膀也不是,不拍,一只手又不知往哪招呼。

  「我知道。」看見她女子裝扮,張渤也沒什麼大驚小怪,沒有用怪異的眼光瞅她,為什麼她會覺得這些河上男兒比一些高門大戶眼界都寬闊呢?

  「你被大當家嚇壞了啊?可憐一張臉白得像藕一樣。」

  「我得趕緊跟上去,待會兒,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來?」她干笑。

  「你犯了什麼事,這麼嚴重?」他沒見過大當家臉這麼黑,沒見過小瀞這麼沒勁,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先進去了。」她揮揮手沒答,也進了船艙。

  「俺去給你壯膽,俺待在門外,大當家要是真的罰你,你就喊俺。」他說著,要陪同西太瀞一起。

  「謝謝二當家,一人做事一人擔,我自己進去就好,不會有事的。」她婉拒了。

  她揪著心進門時,湛天動提著圓桌上的茶壺正在倒茶,喝了一盞又一盞,最後干脆整壺拿起來往嘴裡倒。

  他從來就不是斯文人,那些個規矩、講究都是這些年日子好過了,一層一層套上來的。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無可厚非,但是多年的歷練也不是假的,他在涼水滑入喉嚨的同時,眼中的桀驁盡去,已然恢復一貫的冷清淡定。

  西太瀞垂首靜靜站著,等他出聲。

  他回到酸枝木圈椅上坐下,深沉的眼盯著西太瀞。

  「你那麼讓我費神,我很不高興!」

  「我很抱歉。」

  「我不管你是男是女,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的目的很單純,只有一個,我有必須要實現的承諾,我有要守護的人,我得活下去。」她黛眉下是一雙不易馴服的眼神,靈動的表情變為沉靜清冷,仿佛這才是她最原始本來的面目。

  湛天動微怔。「不是因為有所為而來?」

  「遇見大當家,是無心。」

  「為了承諾和守護,你從連家跑出來,成了逃奴?」

  「逃了又如何?那不該是我的命運,我為什要去承擔?」她的前世,一生下來,命運就被別人安排好,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扮成男裝,願不願意扛起家中重擔,一生連真正屬於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婚姻也遙遙無期,就算她竭盡全力的將權力金錢握在手中,不也只是希望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不要受人擺布;然而,一到十五\'六歲,怕因為身為女子的身分曝露,她又被逼得退居幕後,將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人,這一切的原因不是因為她的無能,而是因為她的性別才不被信任。

  她不甘,但世道如此,她能如何?

  這一世,依舊身不由己,只因為女子身分,要被當成送往迎來的饋贈對像,為了想要自由,偷偷摸摸,苟活如螻蟻,但看似露出一線曙光的未來,也可能因為他們的不願與女子為伍,又變成泡沫。

  身為女子的不易,有誰會懂?!

  湛天動心中不由贊嘆。

  真大膽又犀利,這世間有哪個人能這般坦蕩蕩,就算窮其一生多數的男人,也不敢有這種念頭想法。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8:23

第七章 坦白換得落腳處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算一生會陷於被追逐的命運也不反悔?」

  「不那麼做,我才會永生後悔,而且我相信只要我變得強大,擁有反擊的能力,到時候誰能欺負我?」她語氣堅定,眼神清湛如秋水,臉蛋光彩照人。

  湛天動重新審視西太瀞,上上下下打量,然而,他的目光卻無法撼動後者幾許。

  他不得不為這小子的冷靜沉著和言語間的自信喝采。

  這小子的眼裡有仇恨、自責與痛苦,還有一種急欲衝出牢籠的決心,他也看見了他的孤立無援。

  讓人心疼。

  他一直不想承認自己覺得這小子特別,尤其現在與自己面對面的他,臉上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那樣的決心在並不美艷的臉上,卻美得深入人心,無法否認,這小子吸引了他,無論「他!是男是女。

  「那麼你想怎麼做?!

  「商道。」她毫不遲疑。

  「你在和我議商?」

  「不錯。」

  「憑什麼?」這小子的表情夠坦誠,但是只憑坦誠是做不來生意的。

  「士農工商,商人向來為賤,但誰都不能否認,國家命脈,經濟與軍權並行,君主擁有權得以號令全國,你如果可以將九省漕!悉數收入囊中,漕河直水,從北到南播水迤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皆可串連,還禾宓包括海外行幫。如果人手有余裕,海外風險雖然大,但絕對不失為一條路。

  一條漕河上,官衙林立,文武交織,三教九流,盤根錯節,要能全部收歸己有,那不只是有潑天的富貴,而是無法想像的頂端了,如果能將橫水海域也盡歸自己所有,那與一個國家的王有什麼差異?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天下沒有共享的富貴。他鷹隼般的眼盯著幾乎要融入陽光中的身影,西太瀞只是淺淺的笑著,那笑裡,有種他好像從來不曾見過的氣度。

  那遙遠的自己,也曾因為一個人有那樣的風華和宛如秀竹的氣質而心動過,為什麼如今卻在別人的身上,看見那抹一直銘記在心的影子?

  「基於現實考慮,因為你有銀子,我沒有。」但是她相信自己的能力。

  「那為什麼你會以為我願意助你?」他幾乎失笑,真是坦白得叫人無法對她生氣。

  問得好!「因為目前的我需要一棵大樹,一座大山,而你就是那座山和樹;你需要我再讓你更往前進,而我是那個有能力的人,我們,互取所需。」在他面前是不允許謊言的,要是不付出最起碼的坦誠,絕得不到他的支持和信任。

  湛天動看著西太瀞凌亂的頭發、纖細的腰肢、髒污的襦裙、一雙不合腳的靴子,此刻的「他」,和清妍秀麗完全搭不上,但是絲毫不影響「他」侃侃而談。他有種荒唐的感覺,眼前這個人是有能力的,就像他記憶裡的那個人,他們倆明明是兩個不同的人,方才卻覺得他們有著同樣的靈魂,這種想法很誇張,也很不合理,可他就是這麼覺得。

  「互取所需?口氣不小,若說我滿足於現況,你對我來說就是沒有用處的人呢?」

  「你不是那種人,你有野心,寫在你的眼裡。」湛天動目光高深莫測的看著西太瀞,仿佛要探進她的靈魂深處。

  「你今年幾歲了?」

  她怔了下,「虛歲十四了。」

  「實歲只有十三。」

  「能識備字?」

  「自然?」

  能識文斷字,口才便給,這家伙總能出人意料啊!

  「我可以相信你是有能力的,你以後也必須向我證明這一點,才能得到我的全力支持,但是經商,現下的你,還無法說服任何人。」這家伙裝得再成熟、再像,還是一個毛頭小子,不論真實能力為何,就算整個漕幫給他當靠山,所謂「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他再有才情,再有本事,也說服不了那些精明的商西太瀞捏緊了拳頭,心馳電轉,但無話可說。

  「最後一個問題。」初見時,這小子反應機智,後來發現他對妹妹溫暖重情;剛才說話擲地有聲,知進退,明是非,即便處於弱勢也不忮不求,到底哪個是真的他?又或者這些,全都是他?湛天動心裡已有決定。

  老實說,他並非要知道西太瀞有多能干不可,但是想留在他身邊,他可不接受敷衍,這小子最好想清楚再說。

  「大當家請說。」

  「你是男是女?」

  如果坦白承認自己是女人,情況會變得很復雜吧,但是繼續隱瞞也沒必要,連府的人追來,她是男是女已經很清楚,他要是也像天下所有的男子一樣,不願與女子為伍,覺得女子不應該拋頭露面,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她帶著春水離開漕船就是了。

  「我在你面前會一直是男人的裝扮,這一點你盡管放心。」換言之,「他」是個女子。

  這幾個字鑽進腦海,湛天動已經不知道如何反應是好。

  在方才,還是更早以前,他以為西太瀞會一口咬定自己是男兒身……他這二十幾年受過的驚嚇都不會比今天得到的更多了。

  西太靜是女子!

  她怎麼可能是女子?!她每天在他眼皮子下面晃,言談舉止和一般男人沒兩樣……不,其實她有很多不同,她不粗鄙,不說話的時候一整個人秀秀氣氣的,那時候的她總會讓他覺得漂亮得不像話。她總是讓他一而再的好奇,因此就算她常常沒大沒小,老是頂嘴,他也沒較真過,一再的縱著她。

  他從來沒有細想過,這是為什麼?

  西太瀞是女子,震驚後,他心裡一陣莫名的興奮和如釋重負。對,如釋重負。

  她為男子曾讓他迷惑,讓他坐立不安,讓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龍陽之癖,前方等著他的是一條不歸路。如今,不用再擔心她是男子,也不用擔心自己是否真的有問題,女子就女子,起碼弄清楚了一件事,他沒有斷袖癖好。

  但是對於他為什麼要那麼在意她是男是女,被一點一點滲透的心底深處,有什麼不敢貿然翻上來審視的,他還沒想過要去正視。

  他眼睛不看西太瀞,但一下又忍不住瞟過去。「你下去整理、整理吧,其他的事,過幾天再說。」他自己的思緒也需要整理。

  經過先前一番折騰,回到船上又挨到現在,她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溫潤的唇瓣看起來干澀泛白,她的身子一定受了傷,粗心如他卻沒發覺,見她一臉僬悴,竟柔弱得讓人心跳加他的意思是她能留下來了?還是有待觀察?

  反正這會兒船還在河道上,他今日要是沒趕她下船,她留下來的機會就很大了。

  西太瀞行了半禮,靜靜離開。

  湛天動看著她悠悠轉過去的側臉,心裡打起鼓來,他以後要怎麼和她相處?把她當成女子照顧憐惜,她應該不願意,把她當男人,繼續將她呼來喝去,他做不到。

  這一天開始,湛天動多了一件不為人知,苦惱的事情。

  自從那天以後,西太瀞再也沒有見過湛天動。

  她還是住在艙房的外間,張渤和炎成輪流送來傷藥和關懷,至於春水則像只小母雞似的護著她,張羅這,張羅那,嘻笑聲比較起湛天動艙房裡的冷清,她的小房間熱鬧得像春天。

  他們不會知道,幾個隔間之外的湛天動經常氣得磨牙,但摸著良心說,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麼?

  就這樣一直到了揚州。

  船一過鈔關,直入城內小秦淮河大碼頭,就見大河遼闊,千船南來北往,競發爭流,那種磅礡氣像,叫人嘆為觀止。碼頭出去就是一條林立的街肆,只見萬頭攢動,車馬熙來攘往,小秦淮河烏篷帆船爭道,沿岸歌樓酒館,燈影箏聲不斷,來來往往的人有金發碧眼的海外商人,有波斯大食胡商、新羅人,帶著異國風味的人種比比皆是,建築宏大,景色優美,一派通都大邑氣像。

  西太瀞聽說揚州繁華,卻沒想到這漕河要埠大城奢侈華靡到這種程度。

  「太尹行」放在京城,絕對算得上是人人知名的行號,可是再知名、再有錢,也沒能飛出京城,如今腳踏實地踩在這裡,西太瀞覺得以前的自己根本是井底青蛙。

  沿路,林園到處有,四月時節,大片雪白、淡紫的瓊花正當盛開,花香撲鼻,蜂蝶飛舞,美不勝收。

  湛天動的私宅,位在離小秦淮河有一段路,居城中,坐北朝南,大門出乎西太瀞意外的樸素,黑檀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梨花木匾,濃墨重彩,遒勁有力的書著「江蘇湛幫」四字。繞過雪白的影壁,兩尺見方的青磚鋪設直抵正廳,無花的綠葉植物擺設兩邊,地面邊角還有相對先進的排水設備,大堂的材料用的全是楠樟這類的硬木,八扇樟木正門大開大闔,面闊五間,深進兩間,連綿的花牆游廊連接外宅與內院。

  大堂左右放有數把楠木寬椅,一看就知道是湛天動議事的地方,偌大的廳堂裡,這會兒就他們一行幾個人。

  「娉婷。」湛天動低喊了聲。

  「大爺,您回來了,二爺。」一個窈窕女子掀了簾子出來,一身薔薇色衫子、花綾裙,頭簪流蘇金釵,頸子上戴著一圈瓔輅,水目彎眉,秀外慧中的江南美人。「這回京裡行,一切可順利?」盈盈見禮後,從言談,從衣著,西太瀞看出這位娉婷姑娘在府中的地位肯定不低。

  「小娉婷,俺呢?你怎麼就不問問俺過得怎樣?」張渤就是個不甘寂寞的,忙著來打趣一下也好。

  只見娉婷嫣然一笑,露出一排貝齒。「這可輪不到婢子操心,二爺家的幾個姐姐們可是早在家裡叨念著了呢。二爺出門在外,耳朵都不癢嗎?」她說得輕快俏皮,給人好感。

  果然,張渤哈哈大笑,「她們會惦記的,不就是俺有沒有從京裡帶新式的胭脂水粉、布料頭面……」揮揮手,逕自去了。

  湛天動也不以為意,他坐在首位楠木大椅上,喝著家僕沏好的茶。「這是京裡來的客人,給他們兄妹安排一個院子。」

  「同一個院子嗎?」娉婷不解,按理說,妹妹住內院,哥哥是男人自然住外宅,哪可能同住一個院子?

  湛天動壓根沒想到這裡,內院的事都由娉婷管著,經她一提醒,驀然想到西太瀞的身分,他瞪了她一眼——你就是個找麻煩的!

  西太瀞聳肩,又不是她願意的。

  外宅都是男人,他哪能將西太瀞放到男人堆裡?「她住東南角的縹緲樓。」

  「縹緲樓嗎?婢子立即讓人整理出來。」娉婷微愣,不由得多看西太瀞兩眼。

  縹緲樓離主子的波光閣不遠,一個獨立的院落,從來不曾用來待客,想不到這未及弱冠的少年竟有資格進住。

  但是她也知道通常能讓大爺帶回來的客人都不是普通人,望向面目清俊、淺淺帶笑的西太瀞和春水,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說是兄妹,還真沒幾分像,衣著也普通,可雖然心中疑惑,也不敢怠慢,轉頭招來一個二十出頭歲的大丫鬟,吩咐下去,讓她帶人用最快的速度將縹緲樓整理出來待客。

  那大丫鬟也不含糊,點點頭隨即下去辦事。

  可見湛天動這私宅常有客人留宿,丫鬟們對這些事已經司空見慣。

  隨後,娉婷領著兩人,便往後頭去了。

  她們前腳剛走,一名男子未經通報,進了正廳,扎著紅腰巾的兩名手下皆認得這個人,無須通報就讓他進了門。

  「屬下拜見幫主。」

  「不必多禮。」

  「謝幫主。」男子恭敬道。

  「如何?」

  「屬下已將那人的身分查清楚了,據屬下調查,這錦娘年十三,個性柔弱,父親原是漕河的纖夫,因為閘口坍塌,折了一條腿,為了父親和弟弟的醫藥費,被娘親賣給人牙子,最後落到了連朝塵的手中,如今不知去向。」

  「她父親沒有得到任何撫恤嗎?」

  「沒有」

  「這些狗官,真是欺人太甚!繼續!」官衙裡克扣的肮髒事可多著,流血流汗的命最不值錢。

  「錦娘是連朝塵的外室。」

  湛天動皺了下眉。「外室?她幾歲時賣人的?」

  「十歲。」

  「為什麼過了三年後才想要逃?」聽著屬下的報告,湛天動若有所思的摸著桌子上的木頭紋路。

  「據說連朝塵想捐官,要將她送人。」

  「不願意去服侍別人嗎?」依照他這些天觀察,西太瀞的所做所為都異於常人,要不是別有居心,要不就另有隱情。

  無論怎麼看她都不像那個性情柔弱,叫錦娘的女子。

  「據情報,這錦娘大字不識一個,沒上過一天私塾。」不識字?的女子,他侃侃而談,和他分析經濟情勢,親口說她能識文斷字?

  這不合理。「消息上還說,數月之前,她曾懸梁自盡,從鬼門關回來後,性子、生活習慣都變了,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這些消息都確定?」

  「回幫主,這名探子以膽大心細出名,是業界的高手,應該不會有誤。」湛天動心想。完全變了一個人嗎?

  「另外……」

  「另外還有什麼?」

  「跟在那人身邊的是她的貼身丫鬟。」

  「丫頭嗎?我知道了。」既然確定是錦娘身邊伺候的丫鬟,那這錦娘便不可能是假的,那模樣也不像易容,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一個十歲被賣,個性柔弱的姑娘,不識字,好端端的在連朝塵給她安排的宅子裡住了三年,懸梁自盡後,不但能識字,個性更變得堅毅無比,還知道要女扮男裝逃亡?

  「挑四個最俊的揚馬蘇戲子給連朝塵送去,然後讓他簽字畫押,將錦娘的賣身契拿回來。」賠了一個賺了四個,只要是生意人都會知道這生意劃算。

  「是。」

  「去辦你的事吧。」他的眼光晦暗裡有璀燦,明滅不定,令人無法捉摸。

  男子應聲退下。

  大堂裡剩下湛天動一人,食指輕敲桌面,陷入深思,但更多的是迷惘。這西太瀞、錦娘,錦娘、西太瀞、西……慢著,他心裡躐起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她和西府到底是什麼關系?西太瀞、西太尹,西太瀞、西太尹,他忽然一凜,心狂跳得不能自己。

  「我聽說你回來了,京城的事可都辦妥了?」一聲朗笑,一名年約五十的中年人一腳跨進正廳,他有著彎刀的眉,精明的雙眼和半白的頭發。

  「昆叔。」湛天動起身,神情已然一片平靜。

  林昆也不與他客氣,進了廳,便在次位上坐下。

  「看茶。」湛天動喚。

  很快便有人送了一盞香氣四溢的霍山黃芽,霍山黃芽形似雀舌,嫩綠披毫,香氣持久,滋味濃厚回甘,湯色微黃,明亮清澈,是林昆最喜歡的茶品。

  「你不是經常抱怨身邊沒有好使喚的人,我這趟,給你帶來一個伶俐的,你用用看,說不定會喜歡。」蘇州漕幫的生意多半交由林昆打理,各地文書往來也由他一肩承擔回復,責任不可謂不重。

  只有少數的人才知道,他湛天動,不識幾個大字。

  「你不會誆我這老頭子吧?」那西府當家的死讓大當家非常不高興,不同於北上時陰郁的神情,方才抬眼看他,還瞄見大當家嘴角勾著笑,是他老了眼花還是怎麼著?或者,真有人能引起大當家的注意,讓他不再因為西太尹的死而暴躁陰沉?

  莫非就是大當家口中伶俐好使喚的人?

  呵呵,他倒要瞧瞧。

  「你談生意的時候可以捎上她,探探她的深淺,我真想看看她能有什麼用處?」他好摩拳擦掌的瞧著。

  「大當家哪裡找來這麼讓你感到有趣的人?」林昆好奇了。

  「半路撿來的。」他和林昆感情上形同父子,有些不為人道的,多少,他會向這個老者吐露一點。

  「隨便把人帶回來不像你的行事風格。」動兒行事果決,雷厲風行,有上位者的堅韌,狠絕的心智,看似冷酷,其實最沉得住氣,絕非感情用事的人,這次貿然帶回來一個人,居然將能他堅硬的心軟化了,這麼特別的孩子,林昆非得見見不可。

  在他以為,這是好事。

  動兒這孩子太辛苦,一個沒根沒底的孤兒要如何能坐上這江蘇幫的幫主位置,那可不是搶食一塊肉餅這麼簡單的事。鹽場干戈、漕幫風雲、壇口惡鬥、漕司官僚,扯爛帳的事情太多,可是他都走過來了,只是身邊始終沒有一個人能走進他的心、住下來,給他撫慰,使他變得更強壯,更無畏。

  林昆從來沒想過有人能改變他,因為自己在他身邊這麼多年都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為什麼讓我那麼在意?我有時候會懷疑,她到底對我做了什麼?」最近看到她,他的心都會評評跳,真的不妙。林昆微笑,能讓這孩子掛在嘴上的人…哎呀,這是開竅了吧?好現像,好現像,他都開始期待了起來。

  「人與人互相吸引,都是從這樣來的。」

  吸引?有嗎?西太瀞滿腦子大概只有嫌錢這件事。

  「對了,大當家不在的這些日子積了不少幫務,總商們、漕運司邀宴的帖子都積著沒回,那位貴胄也在瀲瀠湖住下,說要等著當家的你回來……」

  「成!先挑一些無關緊要的幫務公文給我,朱璋嘛,反正他也跑不了,他要是知道我回來,悶了,自然會來找我。」人家處理公文不都是從重要的為先?

  不過林昆素來知道湛天動不會做無用之功,他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放在書房,重要性從上而下,當家的一看就知道。」

  「來人,去叫西太瀞來。」湛天動拉開嗓子喊。

  想到有理由把她找來,這些天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搭話的煩悶心情一掃而空,如同雨後晴空。從來富貴迷人眼,這宅邸大處氣派,小處精巧,既保有江南圜林的巧思精致,也不乏北方的寬闊特色。

  西太瀞很平常心的看過去,畢竟,上輩子的她經常在外面走動,眼界不低,春水則是看得贊嘆連連。的確,這一路走來,疏林橫空,小亭依著粉牆,傍有綠水,手法巧妙,揉合了景致,也將臨水房舍暈染得寫意動人,四面角樓佇立,游廊逶迤曲折隱在其中,別有曲徑通幽的感覺。

  三人都自我介紹以後,娉婷將她們引進東南角的小樓。

  小樓門有門匾,用一方大石以清漆在上面寫了「縹緲樓」三個字。

  樓有上下兩層,還各有左右兩間耳房,廊下數十盆暖房催烘的芍藥、碩大的菊花。推開門,是一扇四折玉雕花開富貴屏風,裡面一張花梨木座榻,坐榻比床短,比榻寬,三面圍欄鋪著水紋菽菠涼簞,中間放一四角小桌,兩邊可半躺一人,四角琺琅藍彩大花瓶插滿比嬰兒頭顱還要大的牡丹,唾壺、茗碗、鏡屏,無一不精致。「如果還有任何缺失,吩咐一聲,我會讓人送來。至於每日飯食就要麻煩春水姑娘到西側的廚房去領,要是不知道路,我會派人來領你過去。」娉婷客氣的說道。

  「多謝姐姐指教,春水知道了。」春水福了福。

  「西公子如果沒有吩咐,我還有事要忙,先告辭了。」娉婷行禮離開。

  「哥,我可以到處去看看吧?」娉婷一走,春水就像少了拘束的小馬,在屋裡轉了一圈後,想去其他房間轉轉,不是她大驚小怪,是她真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院子,巴不得可以立刻將這座小樓逛過一遍再說。

  「去瞧瞧你喜歡哪個房間,喜歡了就是你的。」

  「真的?」春水的臉上開出花來,「如果我爹娘知道我能住上這樣的房子,不知道會多替我開心?」自己能吃好住好卻無法和去世的父母分享,不免失落。

  「只要你過得好,你在天上的爹娘也會替你高興的。」春水這一喳呼,不免讓西太瀞想起西府裡的弟弟,心中一片黯然。

  「謝謝哥,每次都讓你安慰我。」春水很快打起精神。

  「我們是自己人你忘了?」

  「春水知道,我以後不會再說了。」

  看她點頭,春水便高高興興的出門,四處探索勘查去了。

  西太瀞環顧四周,不得不說娉婷是個能干的管事,也才多少時間,她便能讓人整理出看似精心打點的房子,就算湛天動不在家,這宅子裡都會是安然妥貼的吧。

  她的心平靜如常,應該說,那天湛天動沒有將她和春水趕下船,又給她們安排這樣的住處,她的心就安了一半,另外一半,就得看她自己了。她要是表現得好,這裡就是可以讓自己強大的地方,要是表現不好,漕幫不養不做事的人,被掃地出門是早晚的事。

  所以,她不會有像春水那般激越的情緒。

  屋子裝飾得再如何好,都不是她的家,她早已經沒有家了。

  沒有家的人,只要有瓦可遮頭,到哪都是住處,卻無法稱之為「家」了。歪在軟榻上,她正想閉眼休息,卻聽見外面有人喚她——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8:43

第八章 狐狸商女

  「小兄弟,大當家的有請。」

  「謝謝這位大哥,請先走一步,我馬上就來。」西太瀞捏捏鼻梁,好你個湛天動,連悲秋傷春的時間也不給她。

  她該謝他,還是罵他?

  看了下衣服沒有不整,她快步走出房門,知會了正從耳房過來的春水,便疾步往正廳而去。

  方才經過的路雖然復雜,卻也難不倒她,來時,她已經將沿途的路線記在腦子裡,也因此,她沒有花太多時間便來到正廳。

  「大當家,您叫我?」

  湛天動眉毛未動一分,只望著她,這是多麼奇怪的一件事,她那不動如山、清靜自若的眼神和他記憶裡的那個人一樣。可是他不喜歡她這樣的表情,讓人覺得自己不懂她,好像也沒有誰能走進她的心,這讓他心裡發慌。

  「您喚小的,有什麼差遣?」他那兩只火眼金睛盯得她全身發毛。

  「你不是急著想取信於我?我這是在給你機會。」她看起來精神不若剛剛的好,之前身上有傷,這些天還沒調理好嗎?不是讓老二給她送傷藥和參茶去了?都補到狗身上去了嗎?

  「是。」她垂睫,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冷冷淡淡,按著規矩來,絕不多獻一點殷勤。

  林昆蹙了下白眉。是個少年?雖然年紀看起來不大,但眉宇有股出塵氣質,高雅不俗,靜靜站著的確會令人錯眼。

  可是,怎麼會是個男的?

  會讓動兒注意的人不應該是個女子才對?他都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

  之前那西府當家的,因為距離遠,雖知道動兒心中有那麼個懸念,他還真不怎麼放心上,可這個……也是個男的啊!

  養小倌這種事在高官富賈中並不少見,但都在暗地,明面上全是正人君子,他萬萬想不到湛天動也喜歡變童小倌。

  林昆覺得全身力氣一下被抽光,好像老了十歲。

  湛天動完全不知道林昆心裡的天人交戰,他對著西太瀞說道:「這是昆叔,往後他出門談生意,你就跟著。」

  「昆叔好,小的叫西太瀞,昆叔叫我小瀞、阿瀞都可以。」她轉頭見禮。

  「你走近點,老夫瞧瞧。」林昆一雙眼仍瞧著西太瀞。

  她聽話的走近,停在三步以外。

  他的眼像要把她看清楚似的,一眨也不眨,話語漸漸的泛起一抹意有所指。「難怪得往府裡放,要是放在幫裡會出事的。」被林昆這樣上上下下打量,西太瀞也不惱,她穿著男裝,這老者卻能看出來她是女子,可見他的確有一套。

  「你要我把你當姑娘看?還是爺?」

  「您說呢?」

  「會叫的狗才是狗,會辦事的人我才用,老夫不在乎你是姑娘還是爺。」

  「謝謝昆叔。」西太瀞抿出一抹笑。

  「哼,我答應用你了嗎?」

  「我不是狗,我不會叫,但是跑腿我行,辦事我能,我不會扯您後腿的。」林昆又多看了她一眼,這娃兒是個反應快的,眼睛不閃不躲,晶亮有神,看起來的確招人喜歡,剛剛,他還真是白擔心了。

  「不怕拋頭露面?」

  「人生除了生死無大事。」

  「好好好,老夫欣賞你的人生除了生死無大事!」放下心裡的大石頭,已經無事,林昆便笑呵呵的走了。

  湛天動眼覷西太瀞嘴露笑意,有些不滿,想到她若是在外,面對的都是男人還如此,這一想,肚子裡就像吞了一只蛤蟆那麼不舒坦。

  「就這麼值得高興?將來吃了苦,回來不許喊累。」那口氣裡不自覺的偏袒自己都沒有感覺到。

  「能嫌錢誰會不高興?包裡有錢腰杆直,哪裡不對了?」即便還無法單獨出去和人談生意,萬丈高樓平地起,她相信會找到機會的。

  前進一步,那表示她離回家的路近了一點不是?

  「你要在外面丟了我的臉,回來看我怎麼整治你。」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他就喜歡看她這副自信的臉龐,神采奕奕,像一朵開在朝陽下的花,看著她,心情都會為之一亮。

  「你住在我湛府,就是我的人,名為小廝,月薪一吊錢半,至於你那個丫鬟去廚房打下手,天下哪有主子干活、丫頭享受的事!」他對兩人的角色互換很不高興,之前不清楚也就算了,如今清楚兩人的底細,那麼誰該干活就很清楚了。

  「我並沒有把春水當成下人……你去調查我?」她想分辯,但馬上警覺到此事,一張小臉繃了起來。也是,像樣的人家都不會用來路不明的人,即便是家僕也多是世代傳承,關系盤根錯節,像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貼身伺候的都是家生子的世僕,反觀外面買來的,無論再能干優秀,都不會受到重用,何況她這種不知根底的人。

  湛天動勢力大,這一路她看多了,官府漕司都要賣他情面,這也讓她看清,唯有漕幫是黑道、白道爪子都伸不到的地方,除了這裡,目前的她還真的無處可去。

  對上他那犀利深邃的眼眸,她壓抑下心裡的氣憤,沒吭聲。

  「還有什麼話要說?」他一直靜待她的反應。

  「……沒有。」

  「那就好。」憑良心說,湛天動不是一個好捉摸的男人,按理,她逃奴身分一旦被知道,只有被驅逐一條路可以走,可是他既沒有趕走她,也沒有深究她的逃跑原因,唯一氣了幾天,對她不理不踩,是因為知道她是個女子。

  是人都會生氣,因為她從頭到尾的撒謊,謊話向來最傷人。

  可她沒辦法對他解釋自己的苦衷。

  他給她單獨的院落,多余的丫鬟一個也沒給,是要讓她保有隱私,這麼大度的男人,是女人都會心動……好吧,他也不是全無缺點,平常愛找碴、愛罵她,但也很容易摸順他的毛……這算缺點嗎?

  其實,她對他知道得也就這麼多……不,還有在水榭的時候,他脫下鞋子給她。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隨便把自己腳下的鞋子脫給一個女人穿,想到這,她的腳底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大鞋裡的溫度,臉無法控制的熱起來。一個人對你好還是不好,如人飲水,很容易明了的,他對她似有好感,她知道。

  怎麼說她兩世加起來的年紀早就超過三十歲,外表縱使青澀,內在卻擁有著成熟女子對感情的渴望和敏銳。

  一想到這,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她會不會不知不覺中對他的印像太好了?好得一顆心已經開始偏向他?

  可是,她有什麼資格談情說愛?

  前世的她在感情上完全是一張白紙,這一輩子,她也只能如此。

  動情動心,只會害人害己。

  她是什麼?

  她是西太瀞。

  前面等著她的是還身陷在西府的弟弟、不明不白的仇人,現在的她連站穩自己的腳步都還不能,感情,是她最不需要的。

  「你在想什麼?想得眉頭都打結了。」他一瞬也不瞬的瞧著她,瞧著她的臉色變來變去,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當一個男人除了對女子的外貌感興趣外,又開始想探索她內心的時候——湛天動不知道,自己對西太瀞已經超過好奇和興趣了。

  就算還弄不懂西太瀞之於他是什麼,更別提自己的心意,但是他能確定的是,他放不下她。

  對他來說,西太瀞很復雜,一點都不簡單,而他,喜歡富有挑戰的事情,譬如,把江蘇幫這塊人人垂涎的肥肉放到自己碗裡面;譬如,西太瀞。

  「那院子還滿意嗎?缺了什麼去向娉婷要,她是府裡的管事,府中沒什麼人,她常常沒事做,所以不用客氣。」

  「除了家具俗了些,其他都還好。」她對他的內宅並不關心。

  「那就照你的意思,想換的,都換了。」俊容潔出快意,完全不在乎她的直白。嫌棄他的眼光嗎?他倒要看看她的眼光為何。

  「我只是玩笑話,大當家的眼光獨具,我感激都來不及了。」她只是借住,有屋子住就感恩戴德了,不必多此一舉。

  她這嘴,為什麼只要碰上他就會有自我意志、不受管束了呢?

  果然言多必失。

  「西太瀞,我們認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不過我也大略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在敷衍我,和認真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哦?」

  「你認真和我說話的時候眼睛特別亮,敷衍我的時候,就不然了。」

  「大當家觀察入微,果然不是普通人。」那敷衍他的時候,她是什麼樣子?西太瀞幾乎要脫口問出。

  「這話,就言不由衷了。」湛天動笑道。

  西太瀞被他一雙幽深如潭的眼睛注視著,有些頭痛了。她現在發現這男人看似什麼都不在他眼裡的樣子,不是無所求,而是在他看起來,沒有東西是他得不到的,自然對什麼都無所謂,也不會想去爭取,可是一旦有他看中的,他是志在必得。

  她現在是他發現的新玩意嗎?

  「請相信你聽到的。」

  「好,你的贊美我收起來。」他是男人,也有虛榮的時候,她的話,他受用,他希望不管多久,他在她心裡都一直這麼高大。

  「大當家的叫我來,有事?」

  「跟著。」湛天動領先走出正廳,經回廊,穿垂花門,走進一間寬闊的書房。

  繞過紫檀雕蟠螭玉壁座屏,一幅巨大的九省漕幫勢力分布圖垂掛在牆壁上,上面各處漕幫的地盤劃分得清楚明白,但目前只有江蘇、浙江、松江也就是江蘇幫,是用赭紅色的塗滿。

  原來,他早有統合漕幫之意。

  把目光從那掛圖中移開,久違的書香、墨香和寧靜的氛圍,令西太瀞深深的吸了口氣。她微笑的樣子,湛天動看見了。

  那是只有喜歡書香、喜歡筆墨紙硯的人才有的神情。

  一方安寧的鬥室中,擁書閱讀,多少功名利祿盡付雲煙。

  他沒有上過一天私塾、學堂,但為了與人拼搏,間接學了不少,可是他還是不懂閱讀的樂趣,只是每每坐在這裡,他都能覓到一份心靈上的平和。

  他落坐,指著案桌上一落落的案牘說:「這些帖子和來往文書,你看著處理回復吧。」她靠近了桌案一些,一眼掃過。「這些是大當家與各處的往來公文,我怎麼能看?」壇口、分點、官府、鹽商、士紳,裡面不管有沒有機密,沒有一項是她能過目的。

  「無妨,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你拿到那邊去。」見她不動,湛天動很好心的抱了一摞書信文案給她。

  西太瀞沒辦法,只能伸手去接。

  靠著軟榻旁邊有張小幾,筆硯一應都有,她還能說什麼?

  她舉步,將文案放下,繞到小幾後面盤腿坐下,認命拿起最上面的書信拆開。

  外面是碧空如洗的好天氣,屋裡日光從漏窗裡灑進來,彩色飛禽鏤空香爐裡,伽南香煙西太瀞因為專注,微垂著頭,露出一截如同像牙白的頸子,湛天動的目光從她的頸線延伸到領子裡面,順著細肩游走到胳臂,然後到她的手指,緩慢的收回視線。屋外松濤隱隱,一室寂然。這樣,很不壞。秦淮河上的景致漸好,俯鏡清流,桃金娘花夾著綠柳河堤,華屋連苑,美不勝收,街肆、歌館、茶樓遍布兩岸,熱鬧非凡。

  路上到處可見詩社、茶會、棋館,女子戴著帷帽,就算沒有丫鬟婆子陪同,照樣大大方方的走在路上。

  這般風氣大開,全賴天儔王朝奉行「以德睦鄰,和諧周邊」的外交政策,在這種背景下,大量外交使節出使,使得各國貢使上表進貢,南洋商人進出頻繁,外貿急遽發展,不只刺激經濟,也影響了對女子綁手綁腳的態度。

  西太瀞和林昆下了馬車,一前一後進了揚州最負盛名的「客似雲來」茶館,伙計一見林昆,知他是茶館的常客,照著老規矩,二話不說將人請進了二樓的包廂雅座。

  今日,林昆和揚州行商首何軒約在這裡談生意,西太瀞隨行。這幾個月來,她白天大半時間還是湛天動的小廝,分擔了昆叔一些幫內次要的文書往返事務,另外一半則跟著昆叔走遍小半個揚州,名義上是個長隨,不需要她伺候的時候,她就和那些大小商人的下人廝混,請他們喝茶,賭牌九的時候隨便輸點小錢,贏得他們的信任。時間一久,那些人對她推心置腹,大小事沒有不可對她說的,就連那些商賈的家務事,誰又納了十八房妾、誰是懼妻一族,夜宿河房被正妻殺了個措手不及,昨夜跪了洗衣板,她也了若指掌。

  上得樓來,三個男子已經在座,一個看起來穩重練達,痩長臉、蓄須,他便是揚州行商首何軒,他以米糧起家,後來到處做生意,多方發展不知發了幾多財,到了中年,已是嫌得盆滿缽滿。

  另外一個身形高大,一頭金色及肩頭發,一雙海藍色的眸子,寬額隆鼻,雙目炯炯,竟是個南洋人。

  最後一個頭系方巾,儒衣文人打扮,還沒開始說話,卻不知為何神色緊張,一腦門子的虛汗。

  西太瀞一身青衣,不多言語,幾人都當她是長隨,對她沒有多看一眼。

  眾人坐下後,西太瀞在一旁聽著,這才明白,這個叫傑克遜的南洋大商人在他的國家擁有寶石礦坑,專門生產最頂級的原石,這次他帶著五艘南洋最上好的香料、珊瑚、瑪瑙、寶石、珍珠出海,堅持要用這些來換臨清方家的茶葉、兩湖吳家的綢緞和杭州阮家的瓷器。

  方家的玉露茶,吳家的天絲蠶、阮家的玲瓏瓷,一向奇貨可居,不是任何商人想買就買得到的,因此就連身為行商首的何軒也不敢打包票能如傑克遜所願。

  但是他看過傑克遜的寶石翡翠,眼饞到不行,想來想去,獨食吃不了,所以找來林昆,看他有無對策。

  傑克遜帶來的翻譯顯然勝任不了這份工作,詞不達意就算了,很多專業的字眼講得大家直蹙眉頭。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從海外帶來的翻譯一到揚州就水土不服,腹瀉到腿都軟了,床也下不了,只好臨時請了這麼個人。

  能講多國語言的人本來就不多,這些年因為邊貿、外貿盛行,擅長他國語言的人才變得炙手可熱,可惜語言真的需要天分,能翻得地道、表達出精髓的人真的不多,海外的生意不是人人有辦法做,溝通也是一個問題。

  對林昆這種完全不解其意的人來說,這樁生意他已經有心理准備是談不成了。

  西太瀞看著眾人沉下來的臉色,慢慢踅到林昆身邊,耳語了兩句話。

  「昆叔,我覺得這筆生意可以做。」

  「你聽得懂那南洋人在說什麼?」林昆心裡一驚,卻不動聲色。

  「懂一點皮毛。」

  「他要什麼?」

  「方家的玉露茶,吳家的天絲蠶、阮家的玲瓏瓷,作為交換他五船的香料和寶石。」

  「你有把握能拿到他要的貨品?」他也不敢拍胸脯允諾能做到的事,她又怎麼敢誇口?

  「可以。」

  「確定?」他臉上的皺褶這下子全都拉直了。

  「確定!」

  「你好大膽,這可是不能玩笑的。」

  「請昆叔相信我一次。」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林昆凌厲的看著這些天隨他跟上跟下,就只差沒跟著他回家的丫頭,她的斬釘截鐵和氣魄讓他不由得被感染了。

  有何不可?

  她有心要試,就算不成,對商號也沒有影響。

  老實說,他也想看看她的能力到哪裡。

  「既然你這麼有把握,就去試試,可是你要知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代表了商號。」

  「我知道,謝謝昆叔。」被人無條件信任的感覺是那麼美好,她豈能辜負她身邊這些人?再說,這是她第一步,她一定要成功。

  她轉身,恬淡的笑著對傑克遜說:「傑克遜先生,你的生意我們接下了。」

  「真的?」她流利的異國語言讓所有人齊齊呆住了。

  「但我有一個條件。」她輕笑淺談,就好像在談今天天氣好不好一樣。

  傑克遜對她好奇了,就連何軒都不敢接的生意,這個小人兒到底有什麼能力答應?而且她還有條件?看在她說了一口流利的外語分上,他不妨聽聽。

  「你說吧!」他也爽快應答。

  「我若是談成了這筆交易,我希望傑克遜先生礦坑裡的各色寶石往後都能交給太記牙行來代理,也就是說,您的寶石除了這處以外再也不能賣給別人,您省了奔波周折,我也不會讓您吃虧的。」

  所謂的牙行,就是在市場上為買賣雙方說合,介紹交易、抽取佣金的中間商。「這個我暫時不能答應你,但如果事成以後,我會考慮。」

  能讓林軒介紹來的人絕不會是籍籍無名的商人,他信得過這一層,但他是商賈,在商言商,一開始的生意還沒有看到結果,他不會貿然去承諾什麼。

  「人無信不立,我以先簽供貨活契,您一旦不願意合作,要終止合約,隨時都可以。不過,您可以慢慢考慮,當我拿到您要的貨物時,再答復我也不遲。」

  「你要多久可以給我確實的回信?」此人開出的條件對他百利而無一害,為什麼?「請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們同時間在這裡見面。」她把話說得像板上釘釘了。

  林昆把眉頭皺得老緊。三天,這不是自掘墳墓?他們和這三家商戶並沒有太多生意上的往來,人家肯買帳嗎?

  林昆的眉頭一直到上了馬車仍然沒有舒緩。「丫頭,你把話說得太滿了,吳、阮、方這三家各有背景,都不是好對付的,你拿什麼說服他們和咱們合作?」

  西太瀞微微一笑。「人家都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這樣,哪能拿下這筆生意?五船香料、奇珍異寶,只要能說成這筆生意,盈利有多少,我想昆叔心裡比我還明白,不試怎麼知道不成?」

  「那的確是塊大餅沒錯,你倒是給我說說,怎麼把那塊大餅吃下腹。」他像她這般年紀的時候,還只是個聽人差遣的少年,如今江山代有才人出,無論拿不拿得到這筆大生意,林昆都在她身上看見了未來。

  「人嘛,到底跟銀子沒仇,誰家都指望著銀子過活,商人又最看重利潤,誰能讓他們拿到最多利益,就能拿到生意。」她心裡有幾成把握,她自己明白。

  「既然你說得這麼篤定,就放手去做吧!」

  「是我僭越了,謝謝昆叔讓我自作主張。」

  他不以為意,「你這孩子,難怪大當家說你有意思。」什麼都沒有,居然一出手就把人駭得下巴都要掉了。

  漕幫的人脈和勢力都很深,從商只是應勢而為,並沒有去深耕這一塊,如果這丫頭真能鼓搗出什麼來,他倒是很拭目以待。

  西太瀞嘿嘿笑帶過。湛天動覺得她有意思?

  她寧可不受他待見……那家伙是整她整得很歡吧?

  「你哪裡學來的南洋語言?」

  「小時候我爹帶著我到處玩耍,認識了不少人,那些叔叔伯伯們瞧著我有趣,便教了我不少他們當地的話,想不到這會兒居然用上了。」其實是被剝奪出門權力的西太瀞,在閨中閑來無事,不顧姨娘反對,請了幾個南洋人教她語言,這一學便是好幾年,她也沒想過,當年的無心插柳,居然在今時用上了。

  「你爹也是商人?」瞧著她臉上的孺慕之情,他的眼神越來越溫軟。

  「是。」

  他們的馬車去逮了,卻不知道茶館二樓的隔壁包廂坐著兩個人,把隔間的對話全聽了去。

  「想不到你府中臥虎藏龍,居然有這等能人。」朱璋閑閑斟酒,喝的是金露酒,嘗的是淮揚小菜,白玉般的俊臉有絲疑惑,方才那聲音,似曾相識?

  你別問我,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湛天動其實想這麼說,但口中回應的卻是——「不過通些異國語言,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算不得什麼!」他淡淡帶過。

  對他來說,他並不當朱璋是皇室中人。

  而朱璋,也不曾表明自己的身分。

  但是湛天動真的無知嗎?卻是未必。

  朱璋願意與湛天動深交便是看中了他這一點。

  湛天動不說破他,即使知道他的真實身分為何、地位如何尊貴,但他不說,湛天動也就當做沒有那回事。

  依舊對他不冷不熱,閑時就陪陪他,一忙起來,照樣不聞不問。

  他還知道湛天動無心政治,只想守著漕河過日子,幾個皇子裡也不選邊站,這讓朱璋非常好奇,倘若有一天一定要選邊站的時候,湛天動會不會站到他身邊來?

  半個時辰前,他們前腳進了茶館,察覺隔壁有動靜,小二送來茶點的時候才告知湛天動是自己人。

  湛天動不經心的聽著、聽著,竟聽出這一番動靜來。

  牙行嗎?

  做生意上家下家,她的目標卻是中間的牙行嗎?

  這西太瀞實在太有意思了,機靈,能抓住一切對己有利的機會,該下手時毫不猶豫,小小的狡猾,不掩飾自己要的,是只狡猾的小狐狸啊。

  他想像得出來她在開口說話的當下,表情是什麼樣子,眉目又是什麼樣子……這一想,便有些神往,不禁露出興味的微笑。

  「一條糧河不夠你忙,還有心做別的?」

  「就因為吃閑飯的人太多,不得不找些活路。」他回過神來,睞著朱璋道。

  「你這是在喊窮嗎?」朱璋失笑。這是在拐彎罵他吧?他能花這人多少銀子,這小氣的!「這江蘇幫是塊肥肉,你湛大當家的要喊窮,還有沒有天理?」

  「還要我說嗎?運丁、纖夫、閘夫、苦力,賣的都是力氣活,有的一整年還嫌不上一家子的吃穿用度,要是來年不好,大水衝垮堤防水壩,死傷多少人?這塊江蘇肥肉究竟肥了誰,大家心裡都清楚明白。」江南七省高官不少,河台、漕台、河標副將、各省都巡撫大員……每年年節要孝敬上繳的銀戶能少嗎?

  該燒的香要燒,這沒辦法的事,但是有多少人拿錢不辦事的?大家心裡都明白得很。

  他們不敢和官家明著杠上,漕河上下數十萬眾,不過為了討口飯吃。

  朱璋被湛天動說得面上有些訕訕,但他不得不說,他喜歡和湛天動打交道,就因為對方直言不諱,他總能聽見一些平常聽不到的。

  湛天動不像那些官場老手,人人都戴著面具,說話斯斯文文,說不准話裡卻變法子設著鉤子、留著套子,一個不留心,便入了他的甕。

  兩人又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說來說去,就是不談京裡幾個爺們為了儲君位置各自鬥上的事情,便散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8:54

第九章 揚帆待發

  過了兩日。

  「你怎麼能答應那樣的事情?」

  西太瀞和林昆從方府出來,一上馬車,林昆被驚得目瞪口呆的五官還沒能移回原來的位憑空編出一家鏢局?他好不容易憋到離開方家後,才萬分愁苦的對著西太瀞發難。「我們這不是把生意談成了嗎?」重利誘之,茶葉、綢緞、瓷器,要是能穩定的輸出海外,往返之間轉手,暴利無數,有比這更好的嫌頭,更叫人心動的建議嗎?

  那日從茶館回來,她就向吳、阮、方三家遞了帖子,這三家,又以方家為首,因此她一收到方家回帖,立刻打鐵趁熱的去赴會。

  她遞帖子,用的當然是湛天動的名義。對她來說,她嫌的銀子不可能全數歸自己囊袋,既然湛天動也有分,用他的名義便宜行事,也沒有錯處。

  就因為打著湛天動的名號,也才能這麼快收到方家的回帖。

  「何況,方主事答應負責說服吳、阮兩家,我們趕快把這消息告訴傑克遜,他會很高興的。」

  「丫頭,你覺得海上鏢局是一時三刻鼓搗得出來的嗎?」能談成這筆生意他何嘗不高興,多少商家想開拓海外市場,能不能嫌錢是一回事,但海上不確定的因素太多,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也屢見不鮮,方家擔心的是海上盜匪之流,她卻給人家拍胸脯保證漕幫底下有鏢局,海上航行,不用畏懼。

  「幫裡最不缺的就是人手,精挑細選幾個體格健碩的漢子有什麼難的?再說,打著漕幫的旗子,不只可以壯大聲勢,又能嫌錢,一舉兩得。」她完全是胸有成竹。

  接著,她去了客似雲來茶館,告訴傑克遜這好消息,傑克遜高興之余給她介紹了許多貢SZ這些貢使們因為皇帝老爺實施朝貢貿易,有像傑克遜那樣從海外來的商人,有通過絲綢之路帶來奇珍異獸、葡萄酒、地毯、寶刀,想換取紅玉、麝香、顏料的人,西太瀞全來者不拒,面面倶到的打招呼。一眾商人本來見她年紀小,並沒把她放在眼裡,但知道她攬下傑克遜的五艘船生意,又出手大方請眾人暢快的吃了酒席,見她手腕靈活,懂得花大力氣結識大家,便和她攀交了起來。

  不過她阮囊羞澀,所有花費很自然掛在湛天動名下。

  至於和她分道揚鑣,回了府裡的林昆自然把她「口出狂言」的經過向湛天動說了一遍,只是言語間不自覺的偏向著她一些。

  老實說,她談吐不俗,年紀雖小,做事卻是大氣,手段非常,若非女兒身,假以時日,揚州這些大商人的地位重新洗牌的可能性極大。

  他膽顫心驚的等著湛天動發脾氣。

  「鏢局嗎?確實是個好主意。」湛天動背起手來從外書房的這角踱到那角,沉吟了半晌說道。

  他幫裡兄弟眾多,閑時精力過剩,與民與官械鬥的事情層出不窮,不只漕司和他反應過,就連商家也會拐著彎抱怨那些漕工打壞他們的生財用具等等,不只賠銀子、賠了幫裡的名謄,把那些會惹事的叫來痛罵一頓,風頭過去,又故態復萌,叫他頭痛。

  幫裡的漢子沒一個怕水的,找些活給他們干,用不完的精力有了去處,還能嫌錢,看他們還能不能把大把時間拿來鬧事?

  有了鏢局,不只能接海上生意,陸上生意也可以考慮承接,畢竟高山狹谷常有匪類群聚,海陸兩用,一舉數得。

  他一拍大腿,露出爽朗至極的笑意。

  「昆叔,明天就讓張渤找兩撥人來,我要設鏢局,找人手,要是幫裡的兄弟找不到人,就去貼征人條子,願意來的人,薪資比其他鏢局多了二兩銀子。」設鏢局,要地要宅子,地,清幾間不常用的倉庫出來先將就,再慢慢規畫,人呢,不要花拳繡腿,實力很重要。

  「大當家,這得花上多少銀子?」林昆管帳,心裡一估摸就知道這得花不少銀兩,心裡直撓著。

  這絕對不是小錢能打發的事。

  但是湛天動做事一向雷厲風行,他既然開口,身為屬下的他們只有執行的分,林昆沒敢再勸,下去辦事了。

  可他萬萬想不到公告!貼出去,次日一條長龍在漕河碼頭排到看不到天。

  一撥人要的是木工、泥匠……能蓋宅子的專業人才,另一撥幾乎網羅了幫裡最讓人頭疼的刺兒頭,一個個問明了身家地址、有無親眷、有無在官府留下紀錄,二造冊,日後好對照工作是否賣力,作為續聘還是解雇之參考。

  一件事辦得干淨利落。

  西太瀞一從外面回來,便得知這件事,看起來,她在外面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有昆叔在,什麼都瞞不過湛天動。

  她心裡琢磨著,也驚訝漕幫上下的辦事速度,這一來,不只省了她一番口舌,也算了了一件事,對未來海外生意只有好處。她並沒有存心要欺瞞湛天動什麼,只是來不及親自向金主稟報,就由昆叔的口中漏了出去,可畢竟是自作主張,不回來伏低做小、做好挨罵的准備,能怎麼辦?

  可是,湛天動有那麼好說話嗎?

  然而這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她的心全擺在如何攢滿自己的金庫,如何用最快的方法把弟弟救出來、拿回西府的產業和找出是誰對她下的毒手,其他,她都沒放在心上。

  她的近程、中程、遠程目標被這些事情占得滿滿的,琢磨湛天動的個性只是為了讓自己好做事,別無他想。

  其實他對她看似凶狠,讓人無法捉摸,常常讓她恨得牙癢癢的,實則……又不然。

  他罵歸罵,從來沒有實際的傷害過她……

  難道……他有點喜歡她?這天馬行空的念頭一鑽進腦子,她立刻否認,那只是種錯覺。

  男人和女人常常在一塊,很容易產生感情的錯覺,做人呢,千萬別太容易往自己臉上貼金。自己這小身板,青澀得像沒成熟的果子,離凹凸有致、婀娜動人還有一段非常遙遠的距離,再說,能不能長得好看還是未知數,現下的她,對他有用,而他是她的大樹,也就僅僅這樣罷了。

  她站在外書房門口,裡面平靜得不像話,既沒有感到干戈之氣,也沒有人拍桌怒目砸東西的聲,湛天動馭下極嚴,沒有他的命令,外宅的人不許進內院一步,而他的內院人口非常貧乏,最高當權者只有一個娉婷。

  然而就算是娉婷,沒有他的命令,也不能隨便進出外宅。

  他雖然不喜閑人走動,但是只要人在裡面,多少會弄出一點聲響,這麼安靜,莫非人不虹「小的回來了。」先投石問路吧。

  「想在外面待多久?還不快滾進來。」她的腳步聲早就到了書房外,躊躇什麼?害他放下手裡的事,等著她進來。

  可一嗓子吼完,猛然想到她女子的身分,就有點後悔了。

  他知道自己是粗人,不懂那些文人雅±對女子該有的規矩和禮貌,但是他從來不會仗恃身分,對明顯來說就是弱者的女人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不貪戀女色,也不覺得非要在府裡擺上一屋子的女人才叫男人,只是西太瀞讓他在這塊從來不必花費腦筋的範疇,有了一種無從下手的顧慮。

  西太瀞跨進門檻。

  「為什麼到現在才回來?你出去兩天了。」

  「我昨天酒喝多了,直接在院子裡歇下了。」她有酒量是一回事,但是錦娘這身體又是一回事,身體不聽腦子指揮,喝了幾杯五花酒已經不勝酒力,看來想順利的打好人際關系,這酒量得把它練回來才成,否則要是哪天不小心醉在外面,事情可就難看了。

  「什麼都沒學到,小小年紀就喝酒,也不怕以後長不高。」明知道她是為了交際應酬,他卻忍不住婆媽。

  「我以後會盡量少喝的。」

  嗯,還算知進退。

  他不會拿那些對女子的框架來限制她,那樣,只會替她和自己找不快。

  她用男子的身分在外面奔走,也就早已有舍棄女子一切的決心,他若是再對她限制這個、限制那個,她也會不高興吧?

  「以後出去,讓水跟著,他的酒量可比你好太多了。」

  「那怎麼可以,水大哥是大當家的貼身護衛,您的安全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我同意,水大哥也不會答應的。」把一個堂堂護衛當酒國英雄使,大材小用,水大哥會怎麼想?他寧可抹了她的脖子吧?

  再說了,一個昆叔,她在湛天動面前已經沒有秘密,再加上一個水,安全上大抵是萬無一失了,可是人身自由呢?重重枷鎖套著自己,她往後可能喘口氣都不自在了。

  他的好意,她心領了。

  「我倒覺得二當家是個不錯的選擇。」一想到張渤那豪爽勁,喝酒是用壇子來算的,一人打垮一支軍旅不是問題,她就覺得很適合。不過身為漕幫二當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知道她把他拿來這麼用,會直接想宰了她吧?

  她這話讓湛天動又氣又笑。「才想誇贊你是個生意人才,結果你到底有沒有臉皮?居然敢拿二當家玩笑?嫌小命過韌了嗎?」

  「小的不敢。」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對他沒大沒小,說話沒頭沒腦,卻能左右他的心情,至於個中原因,他已經不想去研究,既然已習慣了她這麼個人,對她這行為睜只眼閉只眼,也不是做不「你是來和我說鏢局的事?」

  「是,沒能在最早的時間回稟大當家,是小的失誤。」從來只要她低頭認錯,湛天動就不會和她太計較。

  「你的想法和我不謀而合,還替我解決了一件讓我苦惱的事,你辦得很好。」湛天動心情極好。

  「您的意思是說,往後我可以大搖大擺的拿著您的名號出去招搖都無所謂?」他瞪她一眼,殺傷力強悍,她雖縮了縮頭,但實際效果能有多少,湛天動也懶得追究了,反正他也只是嚇唬嚇唬她而已。

  「打著漕幫的名義也沒什麼,我讓你放手去做……」

  「謝大當家。」

  「你竟敢打斷我的話?!越來越放肆了!」他到底縱容出個什麼東西來?不男不女,不上不下,不倫不類……他頭真大了。

  「我不打斷您,您又會說小的是您的人,為您效命理所當然,招搖可以,要是過了火,一切要自理,我都能倒背如流了。」她也不是那種人好不好,必要的招搖只是一種手段,要是可以,她還恨不得低調的過生活才好。

  湛天動不自在的咳了聲。她把他說得好像嘮叨的糟老頭!「我還沒有說吧,談成這筆生意,你有一半的利潤可以拿。」論口才,他說不贏她,如果用銀子呢?

  果然,他聽見了西太瀞當著他的面咽下好大一口口水,雙眸晶亮如夜晚的星辰,笑靨如這個小財迷!

  「這一萬兩銀子你拿去用,要是不夠,再去昆叔帳上支,說是我允的。」和人談生意,秦樓楚館、宴會應酬,身邊沒銀子,撒不開手腳……想到這裡,思及真實身分是女子的她為了所謂的生意必須涉足煙花之地,心裡本來沒有的疙瘩忽然堵在他胸臆,就好像沒有咀嚼囫圇吞下湯團子,梗著,無論如何也舒坦不起來。

  「要沒有別的事就下去吧!」

  「我還有件事想和大當家的商量。」當她談成傑克遜那筆生意的時候,她心裡就已經有了另外一張藍圖。

  「說吧。」

  「我以為開拓海外市場是一條嫌錢的路徑。」

  湛天動剛拿在手上的甜白瓷茶盅裡的湯汁差點潑在身上。

  兩人相差七歲有余,看身量手腳,站在他面前的西太瀞足足小他許多,就像大人和小孩,而從下船至今也快一個月了,她身上不只沒有長半點個子和肉,看似又更痩了,可看著沒有多少分量的她,說著的卻是尋常商人……不,就連揚州大商人都不會輕易嘗試的海外買賣生意。

  她的心到底有多大?

  以為談成了一樁生意,就凡事無懼了嗎?

  即便當年的他也沒有她這份無畏的心氣。

  湛天動哪知道,西太瀞走的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她除了往前,沒有其他選擇。

  「別想!」他一言將她否決。海上險阻要是那般容易克服,早就是成群結隊的商旅了,還輪得到她妄想?

  「大當家的,揚州府是兩淮鹽糧貨物集散之所,天下富甲之地,而漕幫,一條漕河上下皆入大當家您的手裡,南北糧、鹽、軍、郵及往來百貨、天下商客都由您控制,可謂得天下泰半。漕幫在漕河已成壟斷之勢,可是您為了不好再進一步壓榨別人的生意空間,又不想引起朝廷的重視和忌憚,多年來只讓昆叔做些可有可無的小生意,這樣綁手綁腳,您也覺得憋屈吧?所以,我認為,海外之國的買賣是一條可行的路,您說呢?」這些個日子,她將揚州的商事摸索過一遍,大致歸納出這樣的重點,這也讓她發現湛天動的厚道。

  在上位者,能有此心,殊不易,能做到,更不容易。

  但是他做了,卻沒有人知道他這份心意。

  這些年,從來沒有人能摸清湛天動的心思,水不能,昆叔不能,張渤也不能,為什麼她卻可以,他們相處甚至不到半年?

  這些時日,每當他自以為有些了解她的時候,便會發現他壓根不懂她。

  她身上發生的每一件事,她說的每一句話和她的思維,既不能以男子的身分去考慮,也不能純以女子的想法去思考,她到底是誰?

  他會不會因為對她的過度迷惑,而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你懂異國語言,又有傑克遜這條線,不代表就可行。」一旦發現事情的可行性,他從來不是那種會卻步的人,但是他必須確定西太瀞的心意。

  「不去做怎麼知道不可行?」她反問。

  不能否認,不管哪個年代,做事做人都要憑三分實力、三分運氣和四分關系,總想著輸的人,怎麼可能會贏?他不是,她也不是。

  「西太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我要嫌很多很多的銀子!」

  夠市儈,夠銅臭,夠深得他的心。「如果我應允,你准備帶幾個幫手去?」西太瀞出現一種打從心底漾在臉上的喜悅,湛天動沒有把她攆出去,這是表示他聽進去自己的話,心中其實是有這盤算的?

  他心動了嗎?

  方才來的時候,她沒一點點把握能說服他,她實打實的以為自己會被駁回,甚至討一頓臭罵。

  出海做買賣,動輒是幾萬兩起跳的出入,就算湛天動的身家厚實得無法算計,也不可能把銀子往水裡扔。

  她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沒根基,沒家人,他卻這樣無言的給予信任……為什麼她會有種想哭的感覺?「昆叔不能少,另外,如果可以,我還想要個人。」她成竹在胸。她下船的時候受炎成之托,將他攢來的錢交給父母,所以她去了趟炎家,也見到他那一大家子的家人。

  七口人住在西城老舊的四合院裡,長輩住一間房,和炎成相差一歲的弟弟在外打零工,因著家中拮據,晚上常常宿在外面,也許是主人家的柴房,也許是借兩把長凳子拼湊著睡,其余的弟妹和自己的妻女全部擠一間通鋪,如今是盛夏,熱不可當,冬天那滿是穿洞漏風的房子又如何難熬,不目可鳴。

  炎成勤快誠懇,人也機靈,又懂幾分把式,帶著他出去,想必大有用處。

  「你跟他是什麼關系?」那個男人他見過,一臉忠厚老實樣。

  「他是我大哥。」炎大哥要能跟著她出海,進項一定比只待在漕船上多,他那弟弟可以頂他在船上的差,家中便有兩份收入,這樣一來,就算無法一下就富裕充足,起碼有錢把房子的破洞補一補,吃上兩碗白飯。

  「哼,亂認親戚。」想起在船上這兩人的熱呼勁,她的善心原來不只於跟著她的丫鬟,就連這個叫炎成的也想照顧,那……到底誰來照顧她?

  「你出去轉轉也無不可,不過別逗留太久,最遲一個月就要傳封信回來。」

  「這有難度……」他們走的是水路,不是陸路,這書信還規定日期,他當她是出去游山玩水嗎?

  「那就別去了!」他又拗了起來。

  「我知道了,只要一得空,小的就給大當家的寫信,巨細靡遺。」他的任何刁難要求都不敵她能出海這件事。

  可他自己說的,他又沒認得幾個大字,她要是寫信回來,到底要叫誰念給他聽?不會是要拿來折紙玩的吧?

  算了,不研究!要她寫,她盡量就是了。「還有這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看似文件的東西。「我替你重新辦理了一份戶籍文書,和拿回來的身契。」西太瀞瞳孔緊縮,他的一字一句全敲在她心上,聲音在舌根滯留片刻,「我的?」知道她勒著胸,看不出胸前呼息的螓巒起伏,但是湛天動在她眼中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種讓他看到心疼得幾乎要碎了的神情。

  她把那幾張薄薄的紙拿在手裡,然後反手蓋在臉上。

  她很自然的在他面前失態。

  錦娘的賣身契,西太瀞的新身分……

  也就是說,她有了新的人生,新的開始,不用再畏懼連朝塵派人捜索她,不用擔心害迫哪裡都不能去,不用再被窒息的絕望無時不刻扼住她的呼吸。

  湛天動給予了她一份珍貴的禮物。「謝謝……我、我一下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她仿佛很久沒有呼吸過,大力的吸著生存的空氣。「謝謝你還我自由,謝謝你的信任,謝謝你所有的一切。我……為了我想要的,我也會做到對你的承諾。」要說今天之前,她想嫌錢是為了自己和弟弟,在方才那一剎那,她嫌錢的目的,又多了一個人。

  又或許,無論她賺多少銀子回來,對他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那也不要緊,總歸是她的心意,回報他對她,她以為不可能會有的信任。

  湛天動沒有發現自己眼底流過似水般的溫柔光芒,也從來不知道自己能有那樣的神情,他雖然不知西太瀞下的是什麼決心,她現在全身散發璀燦光亮,瞳眸閃閃發光的模樣已令他別不開眼。

  可為什麼她笑了,卻又讓人看了心酸……

  炎成從漕船被叫到大宅來,他不解又忐忑。他只是一個漕工,平常哪有機會到湛府來走動,這次被人突然叫來,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雖說如此,不過也沒露出什麼慌張神色,他只是靜靜的站在大堂中央,眼也沒有多瞟一然後他見到了西太瀞。

  「小兄弟!」

  「炎大哥。」

  好幾個月不見,他們臉上都露出重逢的笑容。

  炎成發現,他們分別不過幾個月,他眼中的小兄弟不大一樣了,一件細葛布月白直裰,發挽髻,用豆青色發帶固定,樣子溫文又秀氣,甚至帶了些他不敢逼視的溫潤。

  人要衣裝,這話真有道理。

  「你找我?」

  「對不起炎大哥,讓你跑這一趟,應該小弟去找你的。」既然已經決定要出海,事情便多了起來,她和昆叔整天忙得腳不沾地。

  「說的是什麼話?我們是兄弟,計較這些做什麼!」炎成不在意。

  「小弟有事想和大哥商量,我們坐著談。」她拉著局促的炎成坐下,又給他倒茶。炎成見四下沒有別人,也不同她客氣,一口喝光了茶。

  「請你來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西太瀞把要出海做買賣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我需要可靠、可以信任的人。」

  「小瀞……」炎成捏了下自己的臉。「不開玩笑?」西太瀞笑得如陽光燦爛。「不開玩笑。」他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一下撓頭,一下捶腿。

  「怎麼,大哥不願意嗎?」

  「我怎麼可能不願意,只是太突然。」

  「這麼大一件事,大哥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如果可以,那麼炎二哥就補上你在通船的工缺,還有,這是安家費。」炎成被一連串的訊息衝撃得反應不過來,他看著西太瀞放在案幾上的銀子,駭了一跳。「這麼多?」那銀錠足足有五百兩。

  他就算在船上做上五年也嫌不了這麼多銀子。

  「總是要讓大哥能安然無慮的跟著我上船,要不然你怎麼能放心做事?」

  「小瀞,嫌錢不容易,大哥知道你也不是多寬裕的人,」當初這少年在船上打雜,什麼事都做的可憐模樣,他印像深刻得很。

  「日前我回家,我娘拉著我說你給二妞、大妞置了新衣服;說要去家裡蹭飯,留下銀子,卻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這會兒,還給你炎二哥找了工作……你喊我一聲大哥,我卻什麼都沒替你做過,我很汗顏。」一條漕河,上上下下誰不大哥小弟的喊來喊去,但當真的人又有多少?他們結緣不過是共乘一條漕船,小瀞卻記住了這份情誼。

  「大哥,別說那麼見外的話,我們既然是兄弟,你幫我、我幫你,水幫角、角幫水,有錢大家一起嫌不對嗎?」

  「我知道了,下次來家裡,我讓二妞大妞給你磕頭,認了你這小叔……這樣會不會是我們高攀了?」炎成也不是別扭的人,哈哈一笑,心裡已決定要和西太瀞一起上船。

  「那我也得問問伯父伯母願不願意要我?!有爹和娘嗎?這是她從來沒想過的事。

  「那就先這麼說定了,我先回去和爹、娘、你嫂子說一聲。」他迫不及待想把這消息帶回家。

  「我等大哥的好消息!」炎成拍拍她的肩回去了。

  西太瀞也沒能閑著,人手、采買、貨物,巨細廉遺要准備,一艚船出去遙遠的海域,不知道有什麼變故。

  吃虧的情況下回來,當然,要是能嫌錢,那就更好了。

  子是她毎天忙得連湛天動的面都見不著。

  可她見不著他,昆叔卻是每日不忘回府做會報,所以無論她做了什麼,大當家沒有不知道的,也許她不在他的眼皮子下面晃、招他生氣,他的心情還會比較好一點呢。萬事都具備以後,已經是六月了。

  三艘大桅商船在晴朗無雲的某一日,從揚州港口出發,乘風破浪,迎向不可知的未來。

  至於背著手,單獨佇立在高樓的湛天動,遠眺百船待發的港口,水色淼淼,三艘漆有「湛」字的大商船依序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依舊站得腰杆挺直,衣袂飄飄,風梳理不來他鬢邊的長發,所以狂妄的將它弄亂,一如他的心。

  放她自己去飛,那只雛鳥會乖乖的、安全的飛回巢裡吧——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9:19

第十章 請來貴客到揚州

  不是花事正盛的陽春三月,因為纏綿的雨,掃了行人的游興,小秦淮河沿岸兩旁的街肆歌館幽靜不少,畫舫經過,如同看見一片靜默的幽景。

  城內水道縱橫,戴著笠帽蓑衣、撐篙劃船的舟女船夫把小烏篷泊在家家戶戶後宅的小碼頭上,希望天晴後,看能不能或多或少攬些生意。

  畫舫穿橋而過,細密的雨簾遮去了如煙的岸柳,鹽商林園中,各色鮮妍的花丼林木伸出牆角檐頂,看似不張揚,但不經意回眸,人就裹在香氣裡。

  沿河住戶枕河而居,單門獨院,粉牆黛」和河水相映成趣。

  而此時應該在府中處理公事的湛天動,歪在精致畫舫的軟榻上,幾案上有剛沏上的香茗,琺琅彩瓷孔雀碗裝著黑菱、橄欖、紫葡萄、合歡果等水果。

  一旁除了煮茶童子搨著紅泥小火爐,別無閑雜人。

  他眯著眼看半煮沸的水冒著裊裊水氣,蒸騰混入煙雨的空氣裡,瞬間不見。人跟這煙霧有什麼兩樣?丟入海裡,就好像丟掉了。

  他手裡拎著一張紙頭,那是西太瀞捎回來的信。

  令他不滿的是,都兩個月過去了,總共就收到兩封信,一封簡短的寫著「平安抵達」四個字,這一封,昨日收到,一樣四個字——「轉往他國」。

  也就是說,她還沒打算回來。

  這陽奉陰違的家伙!

  明面上確實給他信了,可六十天裡就只得到八個字。

  他好不習慣,身邊少了個奉茶倒水傳飯研墨的小廝,換了一個又一個,就沒一個看得順眼的。

  他壓根忘記自己以前身邊也沒放過誰,卻自從西太瀞以後,眼前沒人不習慣,多個人也不習慣,無論換再多的人來,那身形,那輪廓,那模樣,都不是那個丫頭,一窩邪火沒處去,看那童子也不順眼,可那童子卻是乖覺,一發現主子的氣場不對,垂眉低頭的退到湛天動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湛天動又重新把信紙放到眼前。

  她的字不帶女子的秀麗溫婉,又不似男人的鐵畫銀鉤,而是帶著屬於她自己的筋骨,每個字在捺和鉤的地方,筆劃特別重,這是別人學也學不來,屬於她自己的字。

  「主子。」水出現在前頭。

  「什麼事?」湛天動不動聲色的將那紙張放進胸口處。

  「京裡有飛鴿傳書,請主子過目。」兩個月前,他發現主子開始認字,從一開始的大發脾氣,指天畫地大罵發明文字的人,到咬牙切齒,拗斷了數十枝珍貴的狼毫筆,至今,還是會丟得滿地的紙,不過,主子「閉關」有成,一般書信往來已經能看個大概,進步的速度,連二當家都嘖嘖稱奇。那書信上封著火漆,湛天動接過來,破壞漆印,拆開信封,拿出信紙,第一行字便叫他挺起腰杆,深邃的眼眸竟掠過無法置信和一股凌厲的銳芒。

  他抬頭望向水。「搜集這消息的人可信度如何?」

  「回主子,京中分壇主派出去的這探子,是這行業裡最頂尖的,做事會再三求證,為人膽大心細,絕少出錯。主子可是覺得有什麼不妥?」

  「這上面寫著,已經去世的西府老爺有嫡子嫡女一對龍鳳胎,這事,外界聞所未聞。」世間人皆知京城西府只有一個嫡子,那便是西太尹。

  「孿生姐弟?還是兄妹?」

  「是姐弟。」主子這些日子一直注意著西府的動靜,水也多少知道西府那點子事。

  湛天動沒有回應,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

  「那探子好本事,找著了龍鳳胎的奶娘,那奶娘親口證實,當年西夫人的確產下一兒一女。」

  「龍鳳胎是天大的喜事,為什麼對外聲稱鳳胎天折了?」

  「因為龍胎還沒出月子便被診斷出來眼睛無法視物,遍訪名醫無效。」瞎子,就等於是棄子,在任何家庭,沒有生產力的人都是無用的。

  可西玄是什麼人,他政商關系良好,太尹行可以排得上是京中十大商行之一,他怎麼可能讓自己後繼無人?

  但兒子既然眼睛瞎了,能撐起西府太尹行的家業嗎?

  當然不能。

  那麼,他見過、知道的那個太尹行年輕當家又是誰?

  湛天動的心滾起了千層浪,一波比一波更加洶湧。莫非是那個女兒……女扮男裝?

  可能嗎?他最近受女扮男裝的西太瀞影響,滿腦子都是這些怪誕的聯想,這裡面疑竇重重……慢著!西太瀞、西太尹?他不是沒想過這兩人的關聯,不過當時不曾深入去細想,只是,天下有這麼不合理的事情嗎?

  他兩手相疊放在膝上,閉眼靠向椅背,一張臉色沉靜得嚇人,一句話都沒再開口。水知道他在沉思,不敢打擾,不著痕跡的退到他身側。

  接著,湛天動猛然一震,想到一件有點久又不太久的事情,他霍然起身,只覺喉嚨裡發干,腦子裡嗡嗡聲不絕。

  他氣湧丹田,身子凌空飛起,在朦朧的雨霧中猶如一只鷹,先是在船舷上一點,隨後藉力飛向離他最近的枕河小樓屋頂。

  水見狀,尾隨而去,也是瞬間不見。

  湛天動直奔自家府中,他飛檐走壁,省卻那些彎彎繞繞,直到西太瀞住的縹渺樓。藏在暗處的府中護院頭子警覺有人,卻赫然發現是自家主子,個個面面相覷。

  湛天動也知道他太過心急,驚動了府中護院,輕輕一彈指,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護院,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穿窗而入,落在二樓,西太瀞的臥房。

  這臥房經過西太瀞大力清空,已經少了當日的錦帶銀鉤、綺麗滿室,湛天動無暇細看,環顧四周,在三面九幅青竹繪有牡丹的湘簾高案下,發現一個牌位。

  他大步流星走近,跳過祖妣那一行,看見了牌位上寫著「顯考西公諱玄君」字樣。他凝住不動,眸裡,是不見底的風暴在旋轉。

  一個眼瞎的西太尹,一個牌位上的西玄,那麼,住在縹緲樓裡的西太瀞……她堅強剛毅,能審時度勢,聰慧靈巧,這些,和那個不識字、懦弱溫馴的錦娘判若兩人。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這縹渺樓裡的西太瀞究竟又是誰?

  有些人在心底從來沒忘記,有些事,有些夢,還找不到謎底——「水。」

  「屬下在。」

  「那個眼睛瞎了的西府嫡子還活著吧?」他斂睫,再睜眼,不見底的黑已經變回清明,可余漾著的是他不敢去准「的微微波瀾。

  「探子說西府的深宅裡,的確有這麼個人。」

  「我要見他,最遲二十天我要見到人。」他頓了下,想到如果那個養在「深閨」裡的西太尹是西太瀞的弟弟……「別傷了他。」

  「是。」揚州城和京城相距千裡遠,主子真的是考驗他的能力了。

  「叫風、林、火分頭去查當年曾與西府當家「西太尹」有過契約書信往來的貨行商家,我要他的親筆字跡。」

  「事隔多年,太尹行幾年前又已經換了當家,這恐怕沒有那麼容易。」居然要隱在暗處的風、林、火出動,主子是認真的了。

  「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屬下遵命。」

  水倏來忽往,西太瀞的房裡剩下湛天動一個人。

  方才他一心想確定自己的揣測,如今定下心來往四周一看——房裡最顯眼的,是一整塊羊脂白玉透雕的漕運盛景屏風,各式大船高桅爭道,上有栩栩如生的纖夫、漕船。河道支流處,有著靠著河岸洗滌的婦女、戲鬧的小兒、眼眉生動的眾生,不得不佩服她的好眼光,這座屏風價值連城,居然被她一眼挑中。

  簡單優雅的紅木大床,荷花草葉紋的五鬥櫃,八角高架上放著的不是切花,紫地粉彩盆栽裡乍看什麼都沒有,走近端詳,卻發現泥土冒著嫩嫩的小芽,看不出是什麼,他戳了戳土,還帶著濕,顯然那個叫春水的丫頭還算盡責。

  沒有鏡台,沒胭脂水粉,沒有金釵翠鈿,只有一把骨篦隨意擱著。

  軟榻旁一冊書隨意的放著,好像她的人剛走開,去做別的事。幾邊放著看似是她經常用的廣彩大瓷杯……她懶得使喚人,所以用大瓷杯喝水,省卻跑來跑去的工夫嗎?他唇角勾笑,這府裡,丫頭多得數不完,她不用人,到底要這麼多丫頭婆子做什麼呢?

  可他隨即想到她女扮男裝的事,莫非是怕人識破她的真實身分,所以,婆子丫頭也不敢使,就怕人多,易曝露自己的原來身分?她曾說她有想要保護的,而這麼自苦,究竟是為了保護什麼?

  環顧一切,布置看似完全以舒適為主,可是少得可憐的物品,也表示她並沒有在這久居的打算。

  這一想,他心裡好像被塞進了一塊冰。

  他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非常、非常。

  碧葉紅花一直連到天邊的夏荷開盡了,池塘裡只見殘枝腐葉,但缽大的山茶花和白芙蓉綴在染黃了的香楓林裡,又是另外一番景致。

  吃過金黃香甜的杏子,中秋來了。

  站在正廳上的男人很痩,一件天青色的長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松垮垮的,但他直挺挺像根青竹站在那,沒有人敢看輕他,遺憾的是當他抬起眼來的時候,長長的睫毛下,本該是清澈明亮如同秋水的眼中蒙著一層薄翳。

  那是一雙無法視物的眼睛。

  他的一旁單膝跪著雙手被捆綁,又被點穴而無法動彈的男子,男子長得劍眉星目、英氣勃發,有種江湖人的氣息,此時怒目瞪著站在湛天動旁邊的水。

  「西公子,用這樣的方式請你來實在情非得已,我的手下出手太重,傷了貴府的人,還請見諒。」湛天動打量他有一會兒了,他有一張和記憶中那人一模一樣的臉,不過就算事隔多年,他還是能確定,自己當年見過的不是這個年紀比他大上幾歲的溫文君子。

  兩相比較的話,那個人多了一些這位西公子沒有的柔潤和自若,修長溫和的眉目,總給人雌雄莫辨的感覺,而眼前這個西公子,雖然痩得好像風吹就會倒,但是不會給人錯認為女子的感覺。

  「他是來保護我的人,請不要為難他。」雖然聽得出來惱怒,但西太尹聲音仍舊給人舒適干淨的感覺。

  「要不是他難纏,我何必捆著他!就算捆著,我一路上也沒少他一頓飯吃。」難得有脾氣的水居然出聲。是這家伙太不識相,一路上罵罵咧咧的,他干脆點了對方的啞穴,以求耳根清靜,不然他怎麼會出手這麼粗暴。

  從西府中不動聲色帶走一個人,對水來說易如反掌,但他沒想到,西太尹這不受西府重視的嫡子身邊,居然藏著一個武功高強的保鏢。

  他們兩人幾度交手,勢均力敵,他連鑽空子的機會都沒有。

  可他沒有時間跟這保鏢耗,主子給的期限那麼緊,他早逾期,最後只得以調虎離山計把保鏢引走,他再潛入西府把人帶走。

  保鏢發現不對往回趕時,他已經挾著西太尹上了船。

  然而以為擺脫掉的人卻陰魂不散的跟上船,最後水只能以人多勢眾、勝之不武的方式把人擒下,一並將他帶回揚州。

  「鷹兄不是我府中的人,他是受人之托來保護我。我知道你們要的人是我,你們有事衝著我來,請不要傷害他。」西太尹發現鷹的時候,曾經試圖套問是誰托他來保護自己的,鷹卻說那是他們行裡的規矩,不能透露雇主的消息,所以至今他也還不知道鷹是誰的人。

  湛天動聽得出來西太尹語中對那保鏢的維護,這西太尹不是個怕事的,不像他以為的那樣,因為多年都在宅子裡,養成唯唯諾諾的個性。

  「放開他。」

  這裡是他漕幫地盤,想鬧事,得有本事,但是他相信這個叫鷹的男人不會連這點眼色也沒有。「西公子請坐,來人奉茶。」對方這般客套,倒是讓西太尹意外,但,在不知對方企圖的情況下,他仍是萬分小心的落坐。

  「你這是盜匪行徑。」西太尹斥責。

  「事急從權。」湛天動也不否認,回應得無比爽快。

  這人聽他言語倒不像拐彎抹角之輩,西太尹問道:「敢問尊姓大名?」

  「湛天動。」

  「湛爺。」水是個守口如瓶的人,這一路跟一個悶葫蘆沒兩樣,從不曾對西太尹提及這位爺的身分,所以,他即便已經站在人家的地盤上,也不知道對方的來路。

  「我請西公子到揚州,來是有幾件事要請教。」湛天動也不與西太尹客套。

  「我一個無用之人,對湛爺能有什麼幫助?」看來是個霸氣任性妄為的人,為了問事,就把他無禮的從京中「請」到這裡,而他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據說你還有一個嫡姐,你們是龍鳳胎。」

  「這是我府中的家務舊事,不知道湛爺為什麼提起?又是怎麼知道的?」西府有嫡女這件事只有少數的人知道,自從姐姐去世後,西府裡已經沒有真正的嫡子,只有妾室生的「庶子女」,可他西府的事又怎麼會扯上這位爺了?

  「我和當年太尹行的年輕當家曾有過幾面之緣,人雖然去了,可是我心裡還是有很多迷底解不開。」

  「我沒有義務替湛爺解釋什麼,子不言父過,那是家父心中的一塊傷痛,不說也罷。」西太尹不語。

  湛天動觀他顏色,心中已經有數。

  「西公子坐了多日漕船也倦怠了,難得來上一趟揚州,不如在我府中多留幾日,說不定有意外的驚喜。」談話有度,進退有序,不得不說這西太尹要是個明眼人,必有一番成就。

  「如果我堅持要回京,湛爺放人嗎?」費那麼大的勁把他擄到這裡來,西太尹不以為只是要問話這麼簡單。

  「你離家已有數月之久,可是西府對你的失蹤卻三緘其口,你對他們來說,是可有可無的吧?」雖是問句,但湛天動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一個大活人失蹤了,既不報官,也不派人捜尋,西太尹一不見,看起來那些西府的搞不好是覺得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西太尹面色難看,摟得死緊的雙手冒著一條條青筋。

  「我對西公子沒有惡意,但我說令姐還活著,你信嗎?」湛天動再加一句。

  西太尹帶翳的眼眸直直看著湛天動,就算看不到人,面色也還是自持著冷靜,唯喉頭擠命滾動。「請不要妄言,這是不可能的事!」

  「因為她出海經商,人不在,我也無法確定她的真實身分,但你們既是姐弟,所以請你住下來,我需要西公子幫忙。」湛天動不卑不亢,但無論西太尹願不願意,他是在湛府裡住定了。

  「你不覺得荒謬可笑嗎?」姐姐都走了兩年多了,怎麼可能!

  「與其覺得荒謬不可信,我倒希望她真的活著。」西太尹微微的動容了,他不知道湛天動是什麼人,可是希望姐姐活著的人,原來不是只有他一人。

  他沉默了好一會。「那有勞了。」

  於是,西太尹在湛府住了下來,他的院子臨近著外府,園中遍植修竹和蘭草,屋子以竹子和木頭建造,十分清雅,後頭有著供小船畫舫出入的水門,他想去哪裡出入都非常方便。一日三餐自然有人打理,又撥了幾個丫頭小廝伺候,鷹自然是他走到哪跟到哪,盡量讓西太尹覺得與在家中別無二樣。

  其實湛天動不知道,落地的鳳凰和雞沒什麼兩樣,對西府來說,白白養著對他們而言毫無用處的西太尹是很迫不得已的,別說克扣膳食用度,最後連唯一替他跑腿的小廝也攆走一個雙目失明的人,這不是要他自生自滅嗎?

  若非西太瀞替他安排了鷹這個熱血漢子,西太尹真的有可能會在富貴到流油的家裡死於飢餓。

  西太尹並沒有被這些突來的好待遇迷了眼,他明白自己的身分,不過就是個客,在家的時候做什麼,在這也一樣,盡量做到不給人添麻煩、不欠人的程度。「屬下有錯,向主子請罪!」水單膝跪下。

  這趟任務雖然已經順利將人帶回,不過時間上卻是延宕太久,回來之後,主子卻對這件事問也不問,可主子能不問,他不能不認。

  「你做錯了什麼?」湛天動問得漫不經心。

  「屬下沒有在主子給的時間裡把人帶回來。」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罰你?」

  「屬下願自毀一臂一腿!」

  「不成!」水面色微變,眼眶泛紅,右手兩指一張,便要往雙目剜去!

  湛天動翻腕並指,止住他那雙指的去勢,「你這是做什麼?把自己弄瞎就了事了嗎?你瞎了,以後誰來做我的貼身護衛?」

  「屬下……」

  「我還沒想到怎麼罰你,你先戴罪,等我想到了再說。」他最近心情還不壞,不想罰人,等哪天心情不好再來找水麻煩好了。

  「謝主子!」

  湛天動懶懶的揮手,坐回竹軒花廳的椅子上,水也回到他該在的地方。

  不消片刻,宮中太醫走了出來,湛天動劈頭便問:「如何?」這位老太醫,有神醫之名,據說舉手能回春,即便如公侯伯爵也不一定請得動他。湛天動打發水去請西太尹之際,便想到他的眼睛看不見已不是一兩年的事,如果能將他眼睛治好,那從海外回來的西太瀞該有多歡喜?就因為這一點點不確定的揣測,所以,便托了朱璋將人請到江南來。

  他之所以這麼確定西太瀞就是在他心裡徘徊不去的那個人,是因為這段時間裡,風林火從一個貨商手中拿到當年與太尹行的契約書,貨商言之鑿上這契書是太尹行當家的字。

  而他拿去和西太瀞留下來的字跡一比對,那絕對是出自同一個人的筆跡。

  很離譜,可是已經沒有任何原因能解釋。

  他不信鬼神之說,但是種種跡像都告訴他,待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子是西太瀞,是當年那個女扮男裝與他相遇的太尹行年輕當家。

  倘若西太瀞回來的時候,能瞧見西太尹,又如果自己能把西太尹的眼睛治好,她會有多高興?

  就只為這「倘若」二字,一向不曾求過朱璋什麼的他,便要來了燕神醫。

  「那位公子的眼睛看不見是胎裡毒所致,也拖了這許多年,完全治瘡雖然並非不可能,但是需要時間,短則一年,長則三年不定,老夫不敢給爺打包票。」

  「神醫的意思是有可能重見光明?」

  「最起碼視物是可以的,但是要恢復到一般人的眼力,就要看他的運氣了。」燕神醫不誇大,就事論事。

  「那這段時間就有勞神醫了!」

  「這是老夫的本分,不必言謝,再說,老夫從沒想過有生之年能來江南長住,這得感謝湛爺。」燕神醫笑笑,他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歲,是該想著告老返鄉了,但家人早已凋零,剩下孫兒輩,回去又有何用?這揚州,不如就住住看吧。

  「神醫客氣了。」

  燕神醫揖了揖,下去了。這消息很快傳到西太尹耳裡。

  「這話不假?」

  「我親耳聽到的,那個老太醫說你的眼睛有得治。」方才他們談話的時候,鷹就趴在牆下,說也奇怪,那位湛爺明明就發現他在偷聽,卻也不阻止,分明是要藉他的嘴回來告訴西太尹這件事。

  鷹與西太尹日夜相處,表面上是主僕關系,但有時候更像朋友。

  「真的嗎?」對自己的雙眼西太尹早已不抱希望,想不到時移世易,卻露出一線曙光,可也不見他任何欣喜表情,對他來說抱著越高的希望,失望的時候就越慘痛,平常心吧。

  「可是這位湛爺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這麼費勁?」他早就一無所有了。而能請得動宮中太醫,這人必然大有來歷。這個麿也無法回應。一只老虎不吃人已是好事,可他要對你示好,內情就值得玩味了。

  「你可打探到這位湛爺的身分?」西太尹也想知道了。

  「來頭大著,湛天動,漕河江蘇幫主,江蘇、浙江、松江都唯他馬首是瞻,一條南糧河都歸他管,日前剛合並常州幫,若照著這個勢頭,九省漕幫說不定都會落在他手裡。」西太尹愣住了。

  這些年,他雖然對外界一無所知,但以前姐姐還在的時候,總會不時的來看他,說了好些外頭的事情給他聽,這其中,自然少不了能載著貨物糧食進進出出的漕河。

  而他,現在就在這無法想像的大人物府中?

  這湛天動對姐姐的事情十分感興趣,但是姐姐已經不在了,這其中,還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真是令人費解!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9:36

第十一章 果然就是心上人

  十一月,海河已經飄著薄冰,漕河已是水淺,眼看過不了幾日便要冰封。

  出海已久的湛氏商船卻趕在這時候回來了。

  風塵僕僕的西太瀞不會騎馬,只能坐馬車,昆叔卻沒這層顧慮。

  此行收獲豐富,他從來沒想過一趟海外行不只見識到海外風光民俗,而且他們載去的漆器、玉器皆是當地頗為稀罕的物品,大受歡迎之際,不只換回許多當地珍奇寶物,對方還希望他們一年最少可以去到該國三趟,以利貨物暢通。

  而這一切都要歸功坐上馬車的西太瀞,這一趟海外行路要不是有她精通異國語言,手腕圓滑,不可能讓那些異國人輕易接納他們,他和西太瀞打了招呼,便騎馬先走了。

  在馬車裡的西太瀞不像昆叔這麼急著要回去,她吩咐車夫慢慢走,晃悠悠的瞧著錦簾子外面街市的人間煙火。

  那府中沒有誰會等著她,她用不著急著往回趕。

  也不知道是不是歡迎她回來,白雪扯棉絮似的落了下來,一時間點點雪花落在她伸出去的手心上,瞬間融去。

  她忽然想念起北方的冬天,大雪覆蓋了整片世界,把京裡所有的顏色都蓋上厚厚的白,人們舉步維艱,只有小孩毫不知愁的玩雪球、打雪仗,然後挨娘親一頓罵。

  這算鄉愁嗎?

  她想家,很想很想,那個家有爹娘,有弟弟,有她從小到大住在那裡的花草樹木和僕人,可為什麼她連家中豢養的兔子和鸚鵡都惦記上了呢?

  她離開家太久了,一腳踏上自己國家的土地,就開始想家了。

  南方很少有雪的,不到片刻,也就停了。

  等她回到湛府,已是掌燈時分,通往正廳的雕花青石磚的數十盞琉璃燈柱全部點亮,正廳裡的鯉魚躍龍門屏燈也灼灼發光。

  幫眾早已通報了湛天動,他穿著一襲繡工精致的寶藍色袍子,髻罩金紗,身邊還有因為長駐淮安總壇忙於幫務的張渤,正對著他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些什麼。

  屏燈將湛天動的面龐照得清清楚楚,幾月不見,眉還是那眉,眼還是那眼,還是那不苟言笑的勁,氣勢依舊凌人,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他,她心裡奇異的湧起一股激越的歡喜,歡喜得想直直走到他面前,告訴他這幾月來所發生的一切,一件件,一樣樣,都說給他聽。

  她這時候才意識到,她想他。

  其實,心不在焉聽著張渤聊家常的湛天動,自從聽見幫眾來報說西太瀞回府,眼睛就一直望著門外。

  當他看見一抹月白的影子朝自己走來時,目光生輝,專注而深邃。

  她身子拉長了一些,裝扮也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但光是看著她大步而行,舉止大方利落,還是一派男子作風,他便忽然想起她唯二次的女裝打扮,那靜止時娉婷的模樣,叫他倍感懷念。如今他已經有八成把握她是那個人,剩下兩成,就等著她回來印證了,他一定要弄明白她是誰。

  這些日子,他總在不知不覺的盼著日子能過得快一點,但是盼完之後,又希望時間照著原來的步調-。

  這般矛盾反復著,與他的行事風格大相逕庭,眼巴巴的盼著她回來,就為能證實她的確是他心裡夢想的那個人,但如果不是……他的身體不由得緊繃僵硬。

  她跨過門檻,躬身作揖,聲音沉靜如海。「大當家、二當家,小的回來了。」

  「哈哈,你再不回來俺可就走了,要碰上你一面真不容易!」張渤起身,兩個跨步就來到西太瀞面前,在他眼中,西太瀞還是痩得跟小雞沒兩樣。

  「二當家這麼趕?」

  「沒辦法,幫裡事情多,等會兒俺就得走人了。」

  「天寒了,路上滑溜,二當家得仔細些。」

  「這路俺蒙著眼睛都能走,倒是你,身上怎麼還是這點肉,是不是昆叔那老家伙克扣你?」西太瀞見到張渤倍感親切。「我出門都靠昆叔關照,身子好得很,就算要和二當家比臂力都沒問題!」

  「哈哈,就憑你這小拳頭,俺一根指頭就能扳倒你,下次回來,你就等著俺去找你!還有啊,你這洗塵宴俺下次還來」他拍著西太瀞的小肩膀。

  張潮完全沒想到若非此刻湛天動的心思不在這上頭,他的爪子有可能會被卸下來。

  「說定了,我等二當家的!」

  張渤笑呵呵的離開了。

  很難得,她和張渤說了那麼久的話,湛天動卻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倆,喝荼,撤茶葉沫子,眼裡溫柔得不像話。

  「大當家。」

  「嗯,回來了。」

  看了她半晌,只覺得人還是那個人,卻有些不同的地方,一陣子不見,眉眼開了些,也長了個頭,人家都說女大十八變,就像她這樣嗎?

  他還滿喜歡她這模樣的。

  「是。」

  「去了哪,這會兒才到家?」看著她走近,他收斂了瞳眸底洶湧的火熱,恢復一如往常的高深莫測。

  「小的見時間還早,到市集去閑晃了一下。」

  「市集有什麼新鮮的嗎?」他問得很起勁,就好像只要攸關她的事情,芝麻綠豆也好,他都想知道,一樣也不能漏。

  「我到揚州有些時日,還不曾仔細看過這裡的任何一處地方,心中起念,這才回來晚了。」

  「是這樣子啊……龍雲寺的海棠、法源寺的丁香都是出了名的,別說小秦淮河你也沒去游過河吧?」無論是龍雲寺的海棠、法源寺的丁香、小秦淮河的過橋,往後他都會帶她去,就算揚州景致都看游遍了,還有二十四橋明月夜的杭州痩西湖,還有她在淮安沒吃到的白魚,她想去哪,他都會帶她去。

  他這在做什麼?推敲著要帶她出游嗎?西太瀞愣住,繼而皺著眉頭,狐疑的說:

  「有關商船的事,想必昆叔都向大當家回報過了,要是沒事,小的下去了。」

  「昆叔說此行收獲頗豐,還尋到了貨路子,你辛苦了。」他回過神,告訴自己必須忍著,別嚇跑了她。

  這般小心翼翼,他從來沒有對誰有過。

  「去休息吧,梳洗過後,我們一起吃飯。」他雲淡風輕的丟下這幾個字。

  「……是。」一起用膳?有必要嗎?他如果要找人吃飯談天,怎麼也輪不到她啊。著他那沒得商最的神情,西太潘只得躬身退去。

  「西太瀞……」她沒能聽見他低低的喚聲,因為除了湛天動自己,不會有人察覺到他八風吹不動的外表下,評評跳著的心。

  西太瀞回到自己屋裡,正坐在羅漢床上納鞋底的春水早已望穿秋水,一只鞋底的針腳別說整齊了,還不時的戳到手指,就在氣惱的同時,抬頭見到西太瀞,她喜出望外,丟下手裡的東西就樸了討夾。

  「哥!!

  西太瀞被她這一撲差點沒倒退好幾步。「春水,你沉了。」春水正想和想念了好幾個月的「哥哥」好好訴訴思念之情,被西太瀞這一打岔,頓時哇哇大叫,「哪裡哪裡?腰嗎?還是大腿?要不胳臂,還是臉蛋?」愛美是女子天性,這會兒,春水緊張著自己是不是真的胖了,不會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巴著主子說想她。

  「沒,事實上你出落得越來越標致了。」

  「才沒有呢……倒是哥,你又痩了一圈。」春水放開捏著自己腿肉的手,細細的將西太瀞打量個夠,越看越心疼。

  「在外面跑來跑去,能生出肉來才奇怪!」她不以為意。

  「以後能不能不要去了?這麼大的屋子只有我一個人我不怕,可是一想著你在海中央,那有大風大浪和海賊,我就會睡不著。」春水幾乎是天下最好命的丫鬟了,一開始湛爺把她調到廚房去,可自從她的主子出海去,他又把她調回來,要她好好的守著縹渺樓。她吃得好,穿得好,住的外間也比其他人都好,所以她每天除了抹那干淨到纖塵不染的桌子,連夜壺也只需倒自己的,想躺想睡自由得要命……可她無事可做啊,這樣的假主子她沒那命當,她受不了啊,她寧願要她的主子回來,就算住小屋、吃粟米她都可以。

  掙那樣的錢,一不小心就沒命花了啊。

  「傻孩子,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回來了?」她懷念的摸摸春水的發。

  「哥……」春水不依了。

  「我要沐浴,要泡熱騰騰的熱水澡。」

  「瞧我淨嘀咕,忘記哥剛進門,要先把身上的塵埃洗掉,換件干淨的衣衫。我馬上去叫人抬木桶和准備水!」春水旋風般的卷出去了。

  直到這時候西太瀞才有空坐下來,自己倒了水喝。

  「太瀞小哥?」外面有著陌生嗓音的丫頭。

  「有事進來說吧。」她實在懶得動了。

  兩個丫鬟手中各自捧著雕葡萄藤子漆盤,上面放著衣服和女子首飾。兩人也不明白為什麼大當家叫她們送來女子的衣服和頭面,可也不敢胡亂猜測。

  「大當家吩咐我們把這些送來,請你務必換上。」她看了一眼,這湛天動在打什麼主意?

  「放下吧,我知道了。」

  兩個丫鬟不見她生氣,還是一如往常的清淡口氣,放下長漆盤,福了福身,趕緊走人暖閣裡,香氣、熱氣融融,溫暖如春八面的格子窗掛著重重疊疊的鮫綃紗幔,這紗幔看似輕透,隱隱能讓暖閣裡的人能看見九曲橋上各色的奇花異草,和精雕細琢的仕女石燈光亮,卻不知使了什麼法子,讓寒風透不進來。

  西太瀞一踏進來也不覺得驚異,湛天動宴客會友向來派頭不小,不過她只是個屬下,用得著這麼大費周章嗎?

  這讓她想起湛天動的與眾不同。

  揚州是有名的煙花之地,在這裡,商人們談生意、官員們接待訪客或朝中官員,大多會召妓陪席,說說笑笑,風雅風流的就把正事辦了,即便是文人雅士也皆多情,就算出門,吟詩會友也會有美人在側。

  湛天動卻不會,這些應酬他或許會讓別人去,就算親自出馬,也從不召妓,他這樣在南漕河跺跺腳都能讓風雲變色的男人,屋裡卻連一個照顧的人也沒有,要不是身有某方面的殘疾,要不,就是非常難得的好男人。

  如果是後者,這樣的男人,要是能成為他的妻子,和他一輩子攜手偕老,那該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她心理想著這些,坐在暖閣裡的湛天動卻眼眨也不眨的看著向他走來的倩影。

  她穿著他為她准備的衣裳,頭發也重新梳過了,發上簪著一根玉簪子。

  他把簪子給了她,心裡沒有「萬一她非他所想的那個人,該怎麼辦?」的這個問題。那麼多的證據,唯一的解釋是,她就是那個人,毋庸置疑。

  她走得有點小心翼翼,顯然並不是很習慣小手小腳的踩著步子,又要小心腳下的裙子絆腳,一小段路總提著裙擺。眼看著就要跨進暖閣的門檻,因為看到了湛天動膠著在她身上的目光,他的表情深邃明亮,又含著讓人琢磨不透的意味,這麼分心看他一眼,她一腳便踏上了裙擺,一踩,人整個就往前摔去。她已經有心理准備要摔了個難看,哪知道回過神來,一雙結實強健的臂膀穩穩將她撈了起來。

  因為來得太突然,加上他的眼裡有太多東西,西太瀞一下看不清楚那是什麼,而他手臂的溫度還有胸膛裡強壯的心跳,已經透過布料清楚的傳透她的肌膚。

  男人的力氣和女子是截然不同的,那力道,那觸感,那溫度,讓她一下不知所措,身子失去了力氣。

  因為不確定對方眼裡的人真的是自己,又因為探索得太過專注,他們都沒發現彼此的鼻息交融,湛天動的唇幾乎要碰著西太靜的。

  時間凝結在不小心對上的兩雙眼睛裡,他像是收進滿天星辰的眼睛裡有她的影子,而她水漾的眸子也映著令她心裡沸騰起來的黑眸。

  晚風徐徐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從慌亂裡先回神的西太潘挺直勝杆,離開湛天動太過親密、已經超越分際的懷抱,卻在發現自己站穩了之後十指依舊抓著他的胳臂,她近乎失態的收了回來,手藏進寬袖裡,悄悄捏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懊惱。「我不太習慣穿這麼長的裙子。」

  「凡事一開始總是會不習慣,久了,就好了。」他好整以暇的欣賞她的慌亂,她對他並非無動於衷,這小小的發現,讓他的心開始歡唱,開出花朵來了。

  雖然很是不舍,但他終究是等她站穩之後,放開了雙手。

  「為什麼要我穿女裝?多不自在!」她沒有臉紅吧?眼裡沒有泄漏太多不該有的情緒吧?沒有出現不該有的樣子吧?

  「你是姑娘家,穿女裝很正常。」看著她嬙紅的雙頰,他眸中光彩四溢。

  她臉紅的樣子真好看。

  諒西太瀞向來沉穩淡定,也被此時的他盯得莫名心。「坐吧。」湛天動轉身落坐。

  桌上的菜色居然都是她愛吃的?他是如何知道她喜歡這些吃食的?算了,也許只是湊巧。西太瀞想。

  這些當然不是湊巧,而是湛天動從西太尹的口中問來的。

  西太瀞不忸怩,也直爽的坐了下來。

  湛天動很自然的陪著她吃了幾口菜,這些都是地道的北方菜,也是地道的北方廚子煮出來的,看她吃得歡快,他想,這個冬天可以在她身上養些肉出來,這樣手感應該會更好些。

  西太瀞哪知道他打的是這種歪主意,「府裡的大廚換人了?」大戶人家通常不只有一個廚子,常因主人家的口味會將南地北處的廚子都請來,彰顯自己對吃食的講究。

  「嗯,喜歡這些菜色嗎?」

  「很是懷念。」

  南方人喜歡大米、糯米、小米,不管炒什麼菜都放一點糖,連飯裡面也少不了甜,她對軟糯香滑的江南米勉強可以接受,不過每次吃還是覺得甜到掉牙。

  她喜歡鹹,面食、包子和韻頭,總覺得肚子裡要有這些東西才會覺得飽。

  難得看見家鄉菜,她喝了一大碗的松茸燒野雞湯,雞肉鮮美,松茸清香,讓她胃口大開的花椒腌魚,加油炸過的冬筍,放下香蒜、青蔥,燉上小半個時辰,滋味噴香,她最喜歡魚頭,棄了筷子,不顧形像的將魚頭肉舔得干干淨淨。

  吃完發現手中油膩,湛天動已經遞來巾子。看到她的不拘小節,他還是頭一回見到她的這一面。

  她道謝擦了手,他又拿起酒壺,替兩人的酒杯斟滿了酒。

  他堂堂一個漕幫幫主,明明這種事由小廝代勞就好,可是她這時候才發現暖閣裡除了他們倆,一個人都沒有。

  「來,敬我們都是北方人。」說罷,他仰頭干了那杯酒。

  「什麼?大當家也住過北地?」她不像他一飲而盡,只啜了一小口,畢竟這身子的酒量只能算是平常。但醇酒還未入喉已是清香撲鼻,咽入口中,酒水味甜,滑潤順口,只覺得全身上下都泛起一股暖意,通體舒暢。

  「小時候。」他一邊說,又一邊為她倒酒。

  西太瀞覺得這酒喝起來甜甜的,放下戒心,他倒一杯,她就喝一杯。

  「我七歲的時候爹娘就都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漕河碼頭上跟著幾個我爹舊時的老友撿零碎工作討生活,但是盡管那些叔伯們護著我,家家都是窮戶,養自己家裡的人口都不夠了,哪有余裕顧到我。那時的我經常為了和一樣年紀的孩子搶工作、搶一處晚上可以過夜的地方,甚至搶一塊烙餅大打出手,常常全身都是傷,人不像人。

  「一直到了十歲的時候,我記得那天因為得到一份臨時工,有個以為我搶了他工作的大個子帶了一群孩子把我打得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我倒在碼頭倉庫的角落裡,以為我肯定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下,見她沒有特別反應,又往下說道:「那一晚,天上有一輪滿月,雖是滿月,可月色卻很淡、很淡,有一個像從畫裡走出來的天人向我走了過來,問我為什麼受傷,為什麼沒人理我,然後掏出巾子替我把流血的傷口止住,再叫人送我去看大夫……」

  「噗……咳咳咳——」西太瀞狠狠嗆到了,有什麼似曾相識的片段從遙遠的記憶裡翻了出來。

  「怎麼,還好嗎?」湛天動的俊陣裡有一些東西在湧動,他直直盯著她看,逼視如火炬,仿佛要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他非要不可的答案。

  直到見她揮手表示無恙。

  「我只是喝急了。」那是一段從太久遠記憶裡翻出來的扉頁,因為只是一件小事,她不曾放在心上,隨著時光過去,逐漸荒蕪而忘卻。

  「我傷好後,又見過「他」幾回,這才知道「他」是京裡商行的少東家。

  跟著父親進進出出碼頭,每次,我總是很認真打理自己,要自己不要太過狼狽,也只敢逮遠地看著「他」,可是連這都很難,我身上常常不是髒,就是傷口,要保持干淨談何容易?」要對著畫裡走出來的天人不動心很難,可動心不是愛,他只是遠遠地望著,連前進一步都不敢,可是那綺念已生,天人是少年第一次心動的人,不分男女的初戀情人。

  西太瀞在他那樣迫切的目光下幾乎招架不住了,她不自覺的喝了半壇子的酒,她想起來,想起那個整整小她五歲的少年了。

  那時的她是爹的小尾巴,經常隨著爹出入漕河碼頭。她干笑。「那後來呢?」

  「又有一回「他」找到我,給我一帕子的糕點,說那是別的地方吃不到的好東西,可「他」吃得太飽,吃不完,浪費了,便硬是塞給我,看我吃,又和我坐在肮髒的地方,告訴我若不想受人欺負,就要想辦法站起來。「他」指著碼頭上成千上百的挑夫和持著扁擔爭搶活計的運丁說,君子不立巍之下,拼力氣,你不如那些大漢,可是你可以去想想有什麼法子將這些為了討口飯吃的人組織起來,結成一股可用的力量,那麼就永遠再也不會受人欺負了。」

  「你做得很好,你做到了不是?!」酒勁上湧,還有些頭暈目眩,想到當年那孩子如今已經變成展翅大鵬,西太瀞酸楚中也衷心的替他歡喜,壓根忘記現在的自己並不是那個西府少東了。

  她又想起他書房裡的九省漕幫掛圖,明白他的夢想可不僅止於此,他的心可大了。

  「你覺得我做得很好?」這是有生以來,第一回有人誇他做得好,就連爹娘在世前都不曾說過他好。他雙手微微顫抖,心中喜悅如排山倒海,不能自己。

  他被誇獎了

  「你辛苦了。」要打下這樣的地盤談何容易?

  「不……一點都不辛苦。」從來沒有人用那樣溫柔的眼光看他,告訴他,說他辛苦了,她不知道,每次他在拼搏的時候,每次他遇到險阻、快要倒下去的時候,都會想到她,每次都是她賦予他無盡的力量,讓他一直往前進。

  他笑了,笑得眉眼倶張,笑得豪邁瀟灑,深邃的眼底迸放著瀲灘波光,就像得到天下至寶。

  「你笑什麼?」他的人怎麼變成好幾個了?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他笑得十分溫柔。「你知道你發上這根簪子的由來嗎?」

  「什麼?」那些年,他還以為自己喜歡上一個男人,快要瘋掉,綺念卻根深蒂固的長在心裡,他死死壓箸不敢讓它萌芽,想讓它就那樣爛在心頭,他也一直自己做到了,直到聞知「他」的死訊。

  「我讓人打了一根簪子,卻特意做成女子用,打算送給」他」以表傾慕敬仰之情,也順便要了結不可為的妄念。」

  「「他」是男人,而且年紀大你那麼多,你再喜歡都沒用。何況「他」死了,被劍從後背剌進前胸,一劍斃命!」被這樣告知,一點都不好玩,又思及他對自己曾有這麼深的心思,西太瀞頭更暈,臉更燒,心亂如麻。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劍捅進肉裡面很痛,痛得我想哭都哭不出來。」武器剌入肉體的聲音、血噴濺的溫熱,生命在消失的感覺她沒有忘記。

  湛天動心神狂亂,他那八成把握,如今已是十成,聽她親口承認她就是他多年放不下、忘不了的那個人。

  他的心情激越,像山澗湍水,水花四濺,又像夢境,不知是幻是真?明日醒來,不會是-場空吧?

  他的心還未踏實,人已情不自禁的握住她的手,輕輕的、小心的覆上去,手指一根根的握緊她。

  今生,再也不放手了。

  西太瀞沒注意到他的逾矩。

  「你是如何遛到別人暗算的?」他用的是「你」字,可她醉了,醉得無法思?考,只忙著想穩住自己好像越來越坐不住的身子。

  「我要知道早把真凶揪出來了,都怪我死得太快,連凶手的臉都沒見著。」她十分懊惱,懊惱得恨不得掮自己耳光。

  湛天動目露凶狠的戾芒,鋒利得像殺人不見血的刀,可也只是一剎那,又刻意的壓抑下去了。

  「那你為什麼會換成這個身體?」

  「我也不想。我一醒過來,不只換了一個身子,還成了人家的外室,最扯的是我才十四歲,那麼多事情都要重來一遍,而我什麼都做不了,就連弟弟還身陷在西府裡,我真不知道那些人會對他做出什麼事情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哭,其實我好害怕,我得想什麼時候才能把弟弟帶出來?什麼時候才能報仇?什麼時候才能將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她語帶哽咽。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睜著眼睛數日子,熬到今天的。

  「你放心,我不會饒過那個人的。」他的聲音很輕,為的是不想嚇到她,一向他說出口的話,絕對做到。

  「這不關你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要不是親眼所見、親耳聽到,曾經以為天人永隔的人,曾經以為今生無望的人,竟變成坐在他眼前的這個女子,就是那個「他」!

  過了十幾年,他總算找到自己的心。

  西太瀞搖搖頭,這一搖,身子便往一旁歪去,要不是湛天動手伸得及時,她就會掉到地上去了。

  她倒入他懷裡,敵不過醉意和從海上歸來的疲倦,沉沉的睡去了。

  抱著醉臥在他懷裡的人,湛天動輕輕伸手撩開她掉在瞼頰的碎發,然後無比鄭重的將她看了又看,隨手找來一件大擎將她像粽子一樣的裹住,萬分珍惜的將她摟在懷裡。

  夜漸漸深沉,他毫無知覺,那般認真的看著她的眉、眼、鼻、唇,任何小地方都不放過,因為喝了酒的她,五官都漾著粉粉的嫣紅,美得不似人間女子。

  他的心,不是沒有掙扎過。

  多少無眠的夜,因為她,他的心情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每天心中那條系著的繩索都和自己拉扯——是她嗎?不是她嗎?是她嗎?不是她嗎?

  如果是,他該怎麼辦?如果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又該怎麼辦?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婆媽,就像無數少年才會有的青澀情懷,不安忐忑,一會兒愁,一會兒笑,只因為身上處處都是謎團的她有可能是他心裡夢裡的那個人。

  就因為這少許的不確定,所以,只要遇上她,他總是一而再的打破自己的規矩,忘記一切縱著她,就只為了看她宛如花朵一樣的笑靨和換來她衷心的快樂。

  很多事情的起始,都只是希望她快樂就好。

  他亦曾想過,好吧,就算人不一樣,但是他不介意,他喜歡的是現在這個她骨子裡的個性,和過往什麼人都無關。

  但是就在方才,她親口承認她就是那個「他」,那巨大如錢塘江潮的狂喜讓他幾乎失態、不敢置信,整個人漂浮在雲端裡。然而一再用目光描繪她的眉眼,終於讓他從雲端下來了,心踏實了,失而復得的感覺讓他歡喜不已,歡喜到想昭告天下,讓他身邊的人都知道她,但是又有更多的心思是想把她藏起來,只讓他一個人看,她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她的上一輩子,他錯失了,讓他後悔到痛不欲生,這一回,他不會再干那種傻事。是啊,在她還沒有成為他的小媳婦之前,這秘密,他誰也不說!

  他不會再讓她從自己手中溜走!

  想到這裡,他對著她粉紅的小嘴俯身親了下去。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19:47

第十二章 姐弟重逢

  西太瀞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才醒。

  當她睜開眼晴,發現自己的頭痛得好像快要裂開。

  宿醉嗎?昨晚那喝起來像果子汁的酒,想不到後勁這麼強悍,都隔了一夜了,陣陣的痛。

  酒力通常是越練越好,她怎麼卻越練越退步了?

  她哪知道那千樨香露是湛天動放在酒窖裡的佳釀,看似小小一杯,後勁卻是極強,她喝了小半壇子,哪能不頭痛?

  「小姐,您醒了?」

  西太瀞下意識的朝著聲音看過去,是春水,正端著銅盆和棉巾進來,准備伺候她漱洗。西太瀞發現自己躺的是在縹緲樓的臥房。

  「我睡很久了嗎?現在幾時了?」她記得她在湖心的暖閣裡,好像說了很多話,最後是怎麼回來的?

  「還不到下晌。」

  看著外面天色,她居然睡了這麼久?

  「爺吩咐小姐要是醒過來,先把醒酒湯喝了。」

  「你怎麼又喊我小姐了?」她一口喝光。

  「爺說以後不許再喊小姐「哥」。」

  「你是我的人,干麼一直聽他的?」

  春水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小聲。「爺在樓下等小姐,一早就來了,這一等可是有半天了。」她可不要小姐和爺杠上了。「這春水不知道,不過昨夜是爺把小姐送回來的。」抱著,沿路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小姐往後就算穿男裝,也不會有人當她是男子了。

  見她要下床,春水趕緊擰了熱巾子遞給她。「小姐要沐浴更衣嗎?」西太瀞聞了下自己的衣領。「酒氣很重嗎?」

  「在爺面前,我們總不好失禮。」她一個丫頭都看得出來爺對小姐很不一樣,估計,昨夜的事,整個府邸的人都傳遍了,怎麼當事人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就連娉婷姐姐都說,像爺這樣的男人,心就像岩石一樣剛硬,從不知道什麼叫憐香惜玉,那一路將小姐從暖閣抱回樓裡,已經是破天荒了。而且,這樣的男人,很難喜歡上一個人,但是一旦喜歡,就會是一生一世,她也曾妄想爺能看她一眼,只可惜,爺的心從來不在她身上。

  聽春水說的有理,她開始卸衣……「他大男人守在樓下算什麼規矩?春水,你請他回去,我沐浴後就去見他。」也只有她敢用這種大不敬的態度對他說話。

  「小姐,您怎麼就忘了這整個宅子都是爺的,他想待在哪,誰敢說不?」還請他回去?

  爺對小姐的冒犯可能不覺得有什麼,可她只是個小小的下人,還得留著好伺候小姐,命可不能弄丟了。

  西太瀞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我就是心裡覺得忸怩。」又不是夫妻,她沐浴,他守在樓下,這說不過去,理字上他站得住腳嘛他?

  「我的好小姐,春水覺得倒不如您趕快洗洗,別讓爺等太久的好。」也罷,西太瀞索性照著春水的話,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澡,也許是因為身子清爽了,又喝了醒酒湯的緣故,宿醉的頭痛居然好多了。春水挑了件珍珠色的小羊皮對襟外裳,茜色縑絲織繁花錦裙,一雙金綢繡青鸞的繡花「我不穿那個,太麻煩了。」顏色都是她喜歡的,只是昨夜已經穿過一次女裝,夠了,她不想花那麼多時間精神只是為了打扮自己。

  「這套衣服是爺一早送來的,吩咐小姐著裝的時候要穿。」

  「他這是管頭管腳,管我管成習慣了是嗎?」

  「小姐您打扮起來不知道有多好看,春水今天給您梳個別致的髻,您一定會喜歡的。」她才不敢說大當家挑的衣服肯定是因為他喜歡,她要照實說了,小姐肯定會直接把衣服丟進衣箱的。

  她也記得,當初她們要不是為了躲避那連朝塵的追捕,小姐壓根沒想過要躲到湛爺這把大傘下面來遮雨。如今處處得聽他們的,她能體諒小姐心裡的不舒服,可換個角度說,只要是有眼睛的女子都看得出來,這是爺的示好吧,她可沒聽過有哪個男人會隨便送這麼貴的衣服給女人,小姐啊,您也太不解風情了。

  西太瀞無奈的坐下,托著腮。「春水,你說他費那麼多心思到底想做什麼?不會只是為了心血來潮,逗著我玩吧?」

  「爺的心思哪是我能猜測的,不過小姐您可以想想,一個男人會隨便給女子送衣裳服飾嗎?」春水手腳麻利,將西太瀞如雲般的黑發挽了個別致的驚鵠髻,正想插上那根玉簪子,卻讓西太瀞阻止了。

  她記得湛天動好像說過,這根簪子是要用來表達心意的,是要給……不,是要送給傾慕之人的發簪,那她這是被表白了嗎?

  可他要給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人間,她如今這臉、這身子早就不是西府的西太瀞了,她哪能收下如此貴重的東西?「不要這個,隨便找支步搖就可以了。」她把那根溫潤有著和闐玉美麗獨特色澤的簪子收進袖底。

  春水只好從螺鈿匣子裡找了支水晶步搖給她插上。

  其實有一瞬間,西太瀞並不是很認得銅鏡裡的人是自己,眼角就算不笑,也會滲出點嫵媚,可她也只貪戀地瞥了一眼。好看又怎樣?她要做的事情那麼多,一樣都沒有完成,把自己打扮得再美又如何?

  她匆匆下樓了。

  斜坐在椅榻上的湛天動支著肘,正在看一本書,西太瀞多看了兩眼。

  不是她看不起湛天動是個粗人,她知道他識字的,但也才多久不見,他已經進步到可以看稗官野史的地步了,叫人驚嘆。

  湛天動一聽見腳步聲,就放下手裡的書,把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細細的看過一遍,心想這套衣服果然再適合她不過了,硬要挑剔的話就是有那麼一點——「不喜歡我給的簪子嗎?怎麼不戴?」

  「我正想和大當家的說這事,」她從袖口拿出那根簪子,觸手潤滑,其實她真的喜歡,可是不該歸她的東西,做人不能貪心得取。

  「我記得你說這簪子是要給很重要的人,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大當家您還是收回去,若是哪天遇到您真正喜歡的女子,再送給她。」

  「你一夜醒來把自己說過的話給忘了,這可不行,你收了我的定情禮,沒有退還的道理。」他一手拿走她手裡的玉簪,另一只手抽去她發上的步搖,然後換上那根玉簪,左右端詳了後,嘀咕著,「如果早知道你是個姑娘家,我就讓工匠打得精致些,難道你不喜歡?」

  「不不不,我不是不喜歡,您是知道我這性子的,可您不是說這玉簪是要給別人的定情物,我怎麼能拿?」她的腦子裡有些亂,咬了唇瓣也不自知。就知道酒醉會誤事,她昨晚到底都說了些什麼?不會把自己的底細全抖出來了吧?她如遭雷擊,有一下子眼珠轉來轉去,卻說不出一個字來,最後只能硬著頭皮道:

  「……我昨夜喝醉了,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那不能算數的。」

  「你醉了,可我清醒得很,你收下玉簪,答應我的求親,你覺得我們何時完婚比較好?

  春天百花盛開,是個好季節。」湛天動可樂了,嘴角咧到耳後,他這模樣要叫府裡的人看見了,肯定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這樣子哪裡像「他」了?「他」是男子。」這些話言不由衷,連她自己都不信了。

  湛天動是何等人物,人家都說酒後吐真言,他哪還會相信她現下說的話?

  「她女扮男裝和父親在外行商,年過十六,女子特質越來越明顯,只好稱病不出,這些不都是你告訴我的?」凡事都有脈絡可尋,前半段是他自己經過一夜整理出來的結論,最後一句話自然是唬她的。

  「我……連這些都說了?」然而他也深信不疑?她的目光湛湛如水,迎上他深情到幾乎要溢出水來的眼神,整個人在一瞬間清醒了起來,似乎有什麼變得不同了。「你得先想好再說,你的答案會取決你等一下能不能見到一個人……你很想念的人喔。」他不管是什麼原因,總之西太瀞的靈魂鑽進了這個叫錦娘的皮囊裡,西太尹是他對她最後的一道試煉。

  兩顆堅韌又不安的心正嘗試著靠近,他喜歡她,太喜歡了,那是一日日累積出來的喜歡,那麼多的喜歡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個人了,所以看著垂睫不語的她,就連他自己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心是熱、是涼還是疼痛。

  她的話,能左右他的情緒,之前還不知道她真實身分的時候,她的無理取鬧、不受控制,就讓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段日子,他晚上作夢是她,醒來就想見到她,他喜歡聽她喊他「大當家」的聲音,往後如果成為他的妻,那麼她會改口叫他什麼?

  他非常非常的期待。

  「我昨兒個說了很多話?」她試探,為什麼她一點都不記得了?

  「嗯。」

  「如果我是男人你也要我?不管我年紀是不是比你還大?就算如今的我不是那個你以為的西太瀞了?」

  「是。」她震撼得說不出話來,變得無比沉默,她傻傻的看著他。世上真有一個男子這般待她,無關她是男是女,無關她是哪一張面容,無論她的出身樣貌才情家世,就只要她這個人?她感動得要死,她真有那麼好,值得他做到這地步嗎?

  「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今天的我。」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別苦著臉了,我雖然不敢說自己是什麼天下絕無僅有的好男人,不過只要是你不喜歡的,我都會改,你說好不好?」臉上溫柔的神色一閃而過,那溫柔卻是他自己都沒見過,不知道自己能有的。

  「你言重了,你的成就都歸功於你自己,我真的沒什麼好的,女紅、廚藝皆不會,就連納個鞋底我都不成,一無是處。」她絞著手指,未語先羞,湛天動卻覺得她這模樣可愛極了。

  「那種東西只要學了就會,沒什麼了不起,但你不同,你堅強勇敢,有主見能吃苦,這些特質再加上擁有別人一輩子可能學也學不來的經商能力,夠多了。」他不需要什麼精通繡工還是廚藝的妻子,只要是她,西太瀞就可以了。

  女人對他而言,一直就是軟弱和倚賴的化身,像他娘,他也一直以為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該是那個樣子,可是,西太瀞讓他看見了那些他以為男人才會有的特質,她讓他驚詫了,繼而心儀了。

  而站在他眼前的這個西太瀞,她有著男人般堅定的意志,女性化明媚艷麗的容貌,她簡直就是老天爺讓一個男人美夢成真的恩賜。

  「我只怪你一樣事——」他靠近她,近到可以聞到她發上、身上的干淨香味,兩人的呼吸和心跳似乎糾纏在一起,危險得快一觸即發。

  她揚眉,仍看得出一臉苦惱。

  「你這女扮男裝幾乎要誤了我的終生,我想好了,雖然我不覺得春天太趕,甚至如果你肯點頭,明日我就可以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可是,我知道你還有心事未了,所以,我願意等你及笄,過了及笄禮,我們就完婚,好嗎?」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西太瀞陷入一片餛亂裡,眼神迷蒙。

  她明白他自小失去父母,一個人在碼頭苦苦掙扎的活著,十一歲之後,又為了打下這片旁人可能終其畢生之力也打不下來的大業而拼搏,短短十年,艱苦奮鬥,那得吃多少苦頭?

  他心裡有多寂寞,她能體會,他不過也只是想要有個人可以陪著他。

  但她能嗎?她心疼他,可是眼前等著她的不是他喜不喜歡她的問題,是她要不起這份感情……「來,我們去見一個人。」她還在想著他,卻小手一暖,已經被他握入大掌裡。

  「欸,這……」湛天動不給她反應的機會,拉著她的手便往前去。一直以來,他的付出總是很小心,以後不了,她這朵他年幼時無意發現的花,曾誤以為今生已經失去,心傷欲裂,是老天爺給他機會,讓他失而復得,他再也不會放手,朝花夕拾,雖然晚了點,不過她得補償他漫長的等待。

  他放在案頭,天天瞧著,偏偏它就那德性,多一寸都不肯長。

  「你怎麼把我的山蘄帶走了?」難怪她一早起來發現花架上空落落的。

  「因為我想你。」睹物思人,那小芽兒既然是她養的,看著,多少能排解一些想她的情緒,要不,每天想來想去,只有她,卻連一件可以寄情的物品也沒有,於是他便光明正大的把盆栽帶回自己屋裡去了。

  西太瀞羞不可遏,眼睛往旁邊飄。「還給我!」

  「你說它得怎麼養呢?無論我怎麼威脅它,就是不聽我的。」西太瀞噗昧一笑,露出一抹撩人的美麗。「注意澆水,必要時要遮蔭,它不太需要陽光,這會兒是冬天,長得慢,也是正常的。」不會養,居然還不告而取!

  「原來如此,不過山蘄……不就是當歸嗎?」

  「是一味中藥。」

  當歸、當歸,他總有一種感覺,她可能不會一直待在他身邊,果然,她一心想回家?

  很可惜,他不會讓她如願,待會兒回去,他就先掐斷那當歸的芽再說!

  「我們這是要去哪?」他們走進一個她沒來過的院落,夏日的時候這裡想必竹葉習習,居居幽筆,別有一番清淨雅致,只是現下天氣寒冷,住在這裡的人不覺得太過冷涼嗎?

  「我不是說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見著了就知道了。」

  還賣關子呢,看他神秘的樣子,西太瀞也不問了,隨著湛天動穿過院子和檐下,走進西太尹的屋裡。

  屋裡各個角落都放著盆火,大格子窗也都用厚厚的布簾子擋住風,屋內倒是十分暖和。

  「是湛大當家和一位姑娘來了。」鷹看見兩人,多瞧了一眼西太瀞後,向西太尹稟了聲。

  雙眼裹著白布的西太尹轉過臉來,唇邊笑意浸染。「大當家。」經過這些時日相處,西太尹發現湛天動是個直爽的漢子,對他的印像大為改觀。西太潘卻是痴了。

  她慢慢的靠近西太尹,她的嘴兒翹著,眼圈兒頓時紅了,有著掩不住的歡喜。那此只有自己一人的日子,吃了苦,遭了罪,沒有人可以傾拆的時候,她總會想,雖是弟弟,如果有他在一起,還有他的肩膀可以靠一靠,互相安慰打氣,可是她隨即又會告訴自己,好在弟弟不在,不必跟著她一路逃亡,吃苦受罪。

  她掙脫了湛天動的手,小心的靠近弟弟。

  被她掙脫,那種手心落空的感覺,湛天動有些不是很喜歡,但隨即跟著她到了西太尹面前。

  鷹露出奇怪的神色。「你是……」為什麼會覺得眼熟?他一定是在哪見過這位姑娘。「鷹大俠。」西太瀞施了禮。

  鷹仔細的多看了兩眼,腦中雖是靈光一現,卻有點不解。「不敢,你……怎麼是這扮相?」

  「這才是我原來的樣子。」她簡單帶過。

  他恍然大悟。「鷹,是你認識的人?」西太尹很好奇,他還不知道鷹在這裡有朋友,看起來鷹還是交游廣闊。

  「就是這位姑娘花了重資,以一年為期,托我去西府保護你的。」當事人都面對面了,看起來沒有保密的必要了。

  西太尹雖然無法視物,他還是轉過臉來,對著西太瀞,雙手作揖。「但不知小姐如何稱呼?不知為何要對在下施以援手?」

  「欸,別哭了。」湛天動眸光溫軟,以指輕輕的抹了西太瀞的淚,她那無聲的哭,恍若能泛濫到他這裡來,令他心中如被千蟲萬蟻啃噬。

  「我哭了嗎?」

  他柔情繾綣的對她一笑,鼓勵的摸摸她的頭,卻對西太尹說:「她就是我跟你說過的令姐。」

  西太尹懵了。

  湛天動輕輕推了西太瀞一把,近鄉情怯,近親人也亦然。

  「尹弟。」

  西太尹卻毫不遲疑道:「你不是我姐姐,聲音不對。」在家中,他和姐姐的感情最好,也許是因為龍鳳胎的關系,有許多事情不必言語,用心神便能領會,這女子,一開始聲音就不對了。

  「我連人都不是了。」

  「什麼意思?」西太尹如墜五裡霧中。

  「大家坐下來談吧,這可能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事。」湛天動出聲。

  於是,三個人都坐了下來,倒是鷹知道這是人家的家務事,謹守分際的退到一旁去了。經過一個時辰,西太瀞將所有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說了一遍。「這些就是事情的經過,你能信也好,不信也沒關系,因為打從一開始,我也不是很能接受。」屋外碎裂的日影,已然攀上綠竹的一端了。

  西太尹沉思了半晌,忽然問:「我相信小姐不會眶我,不過既然你是我姐,我想問一下,我身上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特征?」他這是不信她了,不過西太瀞並不難過,正常人誰都不可能一下就接受這種神鬼之說,就連她也花了很多時間才適應自己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不為人知的特征嗎?」她想了下,「我記得七歲的時候,你有一次淘氣,打破我的頭,後來哭哭啼啼來我床邊認錯的時候,因為你一直低著頭,我看見你的發旋處有粒朱砂痣。」

  西太尹不得不信了,他發頂有顆朱砂痣的事情,除了奶娘,沒有人知道。「這太不可思議,太令人無法置信了……」他打破姐姐的頭,這也是家事,外人不可能知道。

  「你的膝蓋還有條疤,那是姨娘的長子把你推進草叢裡,你撞到石頭,留下來的疤;你的左手內側曾被蛇咬過,痊愈之後留下兩個小點。」

  她越說西太尹越是心驚,因為一件件、一樁樁,都是只有他們姐弟知道、發生過的事情,他心顫了,「西太瀞……姐,真的是你!」

  姐弟倆抱頭痛哭,心中酸澀難挨,這樣重逢,宛如隔了長長的時間河,每人都不一樣好不容易,兩人互相幫對方拭了眼淚,恢復鎮靜,緩了口氣後,西太尹提出悶在心裡頭很久的疑問。

  「姐,他們說你是暴斃而亡,我卻以為不可能,到底你是怎麼死的?」她搖頭,這才想起弟弟看不見,緩緩出聲說道:「一刀斃命。」西太尹捏緊了拳頭,「凶手究竟是誰?」

  「我沒看見,不過既然老天爺讓我重活一遍,我總會查出來的,不會讓那惡人逍遙法外。殺人償命,我一定要那個人付出代價!」

  「其實,」湛天動慢悠悠的插嘴。「凶手是誰,這不難猜,西府是行商之家,得罪同業這事多少免不了,但是因而惹來殺機,倒也不至於,要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摸進內院,進了一個姑娘家的屋裡,除了內神通外鬼,還有一個最大的可能性,那就是你可曾想過,撇開你弟弟不算,西府偌大的家業,若你爹和你都沒了,誰能得到最大利益?」西太瀞心神陡然大跳。她想遍了所有的可能,為什麼就沒有往這方面去思考過?

  答案呼之欲出。

  姨娘嗎?

  人都有私心的,自從姨娘進門,陸續給爹添了兩子,在她不管事的那些時候,家產就一步步的落入姨娘手裡。她不計較,因為當時爹還在,而現下的太尹行也確實是由兩個庶弟在看管著。

  可能嗎?

  爹對兩個弟弟一視同仁,從不曾虧待他們,可是人心隔肚皮,姨娘那斤斤計較、事事要搶功又貪財的性子……背後真的這麼不堪醜陋嗎?

  「姐姐可能不知道,自從你死……那個了以後,姨娘就將她的娘家人接進府裡,甚至,連舊情人也在府裡稱爺,把自己當一家之主了。如今府中的大小管事,連門房都是他們莫家的人了。」西府等於變天了。

  「什麼?!她當我西府的人都死絕了嗎?」她憤而拍桌,臉色氣得通紅,牙齒咬得咯略作響。

  如果真是姨娘做的好事,她絕對不會原諒!

  「我懷疑爹的死,和她也有關系。」

  「怎麼說?!

  「爹長年躺在病床上,吃食用藥都是經過姨娘的手,我曾建議姨娘換個大夫來看爹的病,她卻不肯。再者,你一出事,她把消息遮得密不透風,沒多久爹就跟著走了,剩下一個沒有用的我,這裡面難道沒有蹊蹺?」他雖然眼瞎了,心可是明白得很。

  西太瀞仰頭將心裡的激動從眼眶裡逼回去。「既然你安然無恙,那我還有什麼顧慮?等你把眼睛治好,我們一起回去把這筆帳要回來,一筆一筆算清楚,我一定要她付出慘痛的代價!」她從來不擔心要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只擔心弟弟,既然她已經沒有後顧之憂,那麼,那些要她命、叫她西府家破人亡的人就要有所覺悟,她會把屬於自己和弟弟的東西要回來「這一切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的軟弱和無能,沒有毅力堅持把眼睛治好,也不至於造成今日這樣的錯誤。姐姐,我是個沒用的弟弟,幫不到你的忙,還讓你吃盡苦頭。」西太尹怎能不自責,他一個男子漢,卻讓身為女子的姐姐吃盡苦頭,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你幫得上忙的,那就是把眼睛治好,等我把我們家的家業拿回來以後,還得靠你繼承。」

  「你有什麼法子可以從他們手裡把家產奪回來?」他姐姐本來就聰明過人,有著不輸男子的氣概,這一番話下來,本來還微微有些懷疑的心,踏實了,她的確是他以前熟識的那個姐姐西太瀞。

  「我要先去查查太尹行如今的狀況,詳細計畫,我們再慢慢的來商量。」她不想再見到那些人的嘴臉,與其回去和他們鬥得你死我活,浪費精神體力,還不如換個方式。既然她是商人,就用商人的辦法來解決!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0:11

第十三章 夫人要跑了

  離開西太尹住的竹屋,湛天動和西太瀞同行走在長長的甬道上。

  「大當家是如何知道禍首是我姨娘的?」

  他一戳她的額頭。「不都因為你。」

  西太瀞摸著被戳的額頭,默默看著湛天動,眸中難掩驚訝。她想起自己變成錦娘沒多久,擋不住思念,跑回西府看弟弟的時候,曾經在西府門口碰見過他和張渤,莫非,他那個時候就已經著手打探她的死因了?

  她了解的湛天動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人,他有的是那種倏忽來去的手下,能替他搜集、傳遞他想知道的任何消息,所以從他口中講出來的話,都有著絕對的可信度。

  「你那姨娘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她禍害嫡女和丈夫的事情極其隱密,除了她的姘夫和心腹管家,就連自己的兒子也不知道。」

  西太瀞雙手抓住他的胳臂。「我爹的死……真是那個毒婦下的手?」人家不都說一夜夫妻百世恩,她好狠的心,對同床共枕的人居然能下這種毒手!

  「你爹在的一日,西府的萬貫家產就不可能輪到她兩個兒子繼承,你在的一天,道理一樣,而且,她控制不了你。至於太尹,她不一定要他死,一來因為太尹眼睛看不見,妨礙不了她,二來,她以為太尹身上還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她非拿到不可,才有可能將西府的產業生意全部擴進手裡,都這些年了,還為這事亂著呢。」這天下除非是他不關心的事情,一旦他想知道,什麼事情也瞞不過他,事關西太瀞,他說過,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挖出真相來!

  「非拿到手不可的東西嗎?」她心中一咯噔。是她當日回府時來不及拿出來的憑信和私章嗎?爹當年要將太尹行交給她的時候,帶著她一個個認識了那些供貨的大貨商,向來,他們只認爹和她,後來她雖然不管事了,那些大貨商仍舊需要她的手令和私章才肯給貨,自從她死後,私章可以假造,但是憑信卻不能,姨娘拿不出憑信,這些供貨來源自然就斷了,姨娘難道以為憑信是放在太尹那裡?

  反正現在有沒有憑信已經不要緊,她還是有辦法對付莫氏的!她心中竟是連姨娘也不願意再稱呼了。

  「想什麼想得走岔路了都不知?」湛天動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回帶。西太瀞腳步一滯,這才發現自己真的不知不覺走到別處了。

  西太瀞轉身,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看著湛天動飛揚的眉、挺直的鼻梁、略寬的嘴唇和閃爍著精光的雙眸,她忽然雙膝跪下。

  湛天動不讓她跪。「這是做什麼?」

  「大當家對我有大恩,雖說大恩不言謝,可是你醫治我弟弟的雙目,又把他平安的帶到我身邊,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不會忘。」這份情,叫她怎麼還?

  他把她拉起來,摟過來,和她眼對眼、鼻對鼻,唇和唇之間也只留寸余。「如果你要以身相許,我很樂意。」雖然她平日行事像個男人,但畢竟是女子,和湛天動身子對身子這樣熨貼著,又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張臉因為羞赧簡直艷紅如天邊晚霞。

  「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也不要你覺得欠了我什麼,我做這些,替我將來的妻子照顧小舅子,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他的聲音像下蠱似的哄著她,讓她覺得自己是他捧在手心裡的珍寶。

  她沉默不語。

  「你心裡是有我的對不對?」怎麼不說話呢?她就是有辦法叫他心慌,叫他看不懂!

  「你若不嫁我,我終身也不娶了。」他用大掌托住她的臉,不許她逃避,想從她清澈的目光裡看出一些所以然來。

  「你這是何苦?」這人一旦看不懂一件事,就會說起幼稚的話。她心裡的確有他,要不然豈會讓他這樣摟著自己?她要不對他上心,就算他對她有天大的恩情,她一根指頭也不會讓他碰的。

  一雙水眸倒映入眼中,那眼裡靜靜的停佇著自己,湛天動聲音如泉水輕淙,在她耳邊低聲道「我原本打算帶你去游河,花前月下的時候再把這些話說出來,想必你會比較感動,允婚的機會也比較大,可是我一看見你,就按捺不住。」他心高氣傲,獨獨對她,心高不起來,氣也難傲。「現在冬天哪來的花前月下?」

  「此時河面如琉璃凍得剔透,把你裹實了,坐上冰筏,一樣可以游河。」難得一個不識情趣的人能想出這個法子來,到時候人都凍成冰棍子了,最好還生得出情趣來,但是,她為他這餿主意整個心都暖了起來。

  問心,她明明很喜歡他,問情,她對他也動了情。在海外時,她曾對他欲罷不能的牽腸掛肚,那時的她便問過自己,不放手會痛,放手更痛,可是……愛情?

  那時的她知道有些事比愛情還要重要,所以她選擇了當做沒這回事。

  即便他對她的一片好,但凡只要是女子,有誰能不心動?「你曾說我是一座大山、一棵能遮蔭的樹,如今你願意到這座山上歇息,在樹下乘涼,陪這座山說說話,陪著大樹看日升月落嗎?」只見西太瀞目光盈盈,宛如一泓秋水,淺笑溫潤如月,眼裡漾了淚。

  「好。」

  「就算你說不願我也不會放你走……你說好?」他憤憤說道,卻突然一窒,他聽錯了嗎?

  她答應了,答應得這麼輕描淡寫,他好沒真實感。

  「你還有沒有別的要求?」

  「有。」他一顆心吊回喉嚨口。

  「我還有家仇未報,那些人還未受到該得的懲罰之前,我無心談及婚嫁,大當家若不能等,我可以體諒。」

  「要我說,直接宰了那些人就是了。」他眼裡閃過一絲挫敗。

  「他們不值得弄髒你的手,而且一刀殺了他們太便宜了,那些人得用一生來還欠我西家的血債!」她捏緊了拳頭,言語神情都是傷心氣憤,然而她的手被湛天動溫暖的大手包裹住「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察覺她想掙脫,他如墨玉般的眼睛明亮又灼熱,神情帶著一絲迫切和乞求。

  「你只要把京裡的事了了,就嫁我是嗎?」

  「是。」

  他雙眼放光,笑得歡暢,有些東西似是苒也難以壓抑,發自內心的歡喜,一絲絲從眉目間滿溢了出來,雙目燜燜發亮,大手捧過她的小雎袋,沒頭沒雎的便吻了下去。

  西太瀞縮手敲打了他幾下,他卻不痛不癢,又拿鼻子沿著她的臉頰碰蝕而下,最後回到她的朱唇,先是淺當即止,復又戀戀不舍的欺上去,以舌撬開她的貝齒,深探到唇齒之間,再也不肯放開。

  要他等,他就等,但是收點利息不為過吧?天氣入了冬,能不出門的人家,幾乎是家家戶戶緊閉門戶,西太瀞卻不然,她依舊卯時即起,比那些需要上朝點卯的官員們還要勤奮。

  她哪都不去,梳洗過後第一件事就去竹屋陪西太尹吃早膳,姐弟倆談天說地,分別日久,有一肚子話要說,用過飯,她便指點他經商的知識。

  一開始,西太尹並不以為自己可以。

  「那些商事我都不懂,而且我都二十七了,學這些會不會太遲?」

  「誰說無用?尹弟,你是我西府的嫡子,府裡的生意,等我們從莫氏的手中拿回來,你不打理,要由誰打理?」

  「還有姐姐你啊!」

  「你要看看我的臉嗎?我已經不是舊時西太瀞的模樣了。」她拉起西太尹的雙手碰觸她的臉,他只摸了她臉上的眉眼和輪廓便倏然縮回雙手。

  那不是他姐姐的臉,根本是另外一個人。「我的臉不管用什麼理由再也沒辦法說服人,我也厭倦了那種忙碌、爾虞我詐的商人生活,尹弟,姐相信你可以的,你身上留著爹的血液,且算學一向比我好,隨便就能舉一反三,腦筋又聰明,你的眼睛要是好的,咱們西府這些生意鋪子你覺得還輪得到我去忙和嗎?」

  「我的眼睛不見得能好。」

  「將來會變成怎樣,我們無法預知,也看不到,可是姐姐相信燕神醫的醫術,何況燕神醫也說你大有進步,我相信你的眼睛總有一天會見到光明。商道,姐姐可以教你,只要你願意學,天下沒有學不來的東西。」她緊緊握住西太尹雙手,她相信只要姐弟團結同心,其利可以斷金。

  他們會把該屬於他們的東西都拿回來的!

  「我知道了,姐姐說的對,只要我肯學,我再也不要做那個懦弱無能的西太尹,我要變強,我要保護姐姐,要做一個能支撐門戶的男子漢,要光耀我西府的門楣!」家變之後,他痛定思痛,深深覺得對不起爹,對不起自己嫡親姐姐。姐姐為了那個家,犧牲了女子所有該有的待遇,又因為那可笑的身分,拖到了大齡仍舊和婚姻無緣,這一切最該怪的人就是他,這一次,無論如何,他要改寫這一切!

  西太瀞欣慰的看著依舊清痩,但神情越發堅毅的弟弟,覆住他的手,她要竭盡全力將自己懂的經商竅門都教給他。

  「你告訴我,我們要先怎麼做?」西太尹不再遲疑,他要盡快把眼睛治好,盡快學得所有商業技能,盡快回京去。

  「面對敵人,不見得非得面對面的拼殺……」

  姐弟倆一個將實戰經驗盡力傳授,一個像棉花般盡力吸收,而且居然從中摸索到一種自己從來沒有得過的趣味。到用飯時間,春水看見過了時辰還在認真說話的兩人,只能大膽的來敲門喊停,然而,這兩人用膳的時候,你一來我一接的互相給對方夾菜,也能有事談,下人收拾了碗筷,又沏上茶來,直到掌燈,兩人依舊沒有歇息的意思。

  於是接下來這幾天,湛天動過得可憋屈了。

  他大爺每天一早練完功,沐浴過後,趕到縹緲樓去,總是晚了一步,西太瀞早不見人影。隨後去到竹屋,見那兩姐弟說說笑笑,要不就頭對著頭埋在公文堆裡,盡管他明知道西太尹眼睛不方便,姐弟倆就算頭埋著頭又能怎樣,可還是眼紅得很。

  明明答應要給他做媳婦兒的人,心裡頭只惦著自己的同胞弟弟,瞧她跑竹屋跑得多勤快,一待就是一整日,她心上可有他這未來的夫君?

  就算婚期未定,她也不能這麼偏心,這一連三天,她應該連想也沒想過他吧!他大爺打翻了醋壇子,等在西太瀞要回縹緲樓的路上,就差沒將那條路踱出,條溝來,總算讓他看見一邊揉眼睛一邊走過來的西太瀞。

  哈,讓他逮著人了吧!

  「要回房了?」她怎麼看起來一臉倦意,是這些天早起晚睡,精神不濟嗎?可一見到他以後便錠開笑容,害他剛才的怒氣不知道哪去了。誰能面對著一張笑臉,尤其是她的,還能生氣的?

  他沒辦法。

  「大當家這麼晚怎麼還在這?」見他神情有些慍怒,她這些天沒做什麼惹他生氣的事吧?

  「你也知道晚了?」

  「是晚了,都掌燈時分了,大當家不高興,可是幫裡發生了什麼事讓你煩心操勞的?」

  「算你有良心,看得出來我臉色難看!」

  「難道,你遲遲不肯在爭儲中選邊站,已經開始有人打壓你了?」她方才困頓的倦意都不見了。

  當今皇帝的子嗣以一國之君,又坐擁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來說,數量是不算多,總共就五個。這五位龍子能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莫名其妙翹辮子的皇宮裡安然長大,其背後肯定都有一番令人難以忽視的勢力和支持者。

  不過,皇帝正值壯年,立儲對他來說還不是太必要的事,也監於自古以來,龍子爭位的事件層出不窮,認為可以多觀察個幾年,好品品幾個兒子的個性,再來決定儲君人選也不但人就是這樣,既然身為皇子,怎麼可以不為那張龍椅拼搏一下,暗地裡各個躍躍欲試,該籠絡的人心、該表現威勢的,各自進行著。

  可天高皇帝遠,無論京裡如何風雲湧動,如何天翻地覆,都翻不到江南這塊地頭來。

  有鐵杆四爺黨對四爺說江南湛天動不滅之,必成大患;也有人進言,九省潛幫湛天動已經拿下其四,江南可是京裡的錢袋子,若能拿下此人,還怕天下不能盡入掌握?偏偏,這位爺哪一套都不吃,不入京,不站隊,一心只想合並漕幫。

  而直隸、河南、安徽、!!!東、兩湖莫不提心吊膽,等著湛天動接下來要對誰出手|「打壓我,我就斷了糧河,京裡那些個王公大爺靠什麼吃?啃草去吧!」

  「那就好、那就好。」誰想坐那把椅子,誰想稱王稱帝,都不關他們的事,如果可以,她只想做一個安分守己,守著自己平安幸福的小百姓。

  「你是怎麼知道那些皇子們的事?」盡管知道她和別的女子不同,但她已經好些天不出門,他也不許管事在她面前亂嚼舌根,這些消息是怎麼傳入她耳裡的?

  「你忘記我是商人,商人消息耳目再多不過了。」她沒出門,不代表就對外面的狀況一無所知,炎成為准備下一趟出海的諸多事情,日日跟著昆叔出入各地貨商牙行,她又怎麼會不知道江蘇最近的動靜。湛天動不許她再穿男裝,如今在府中的她只能以女裝出現,這樣的她,完全顛覆了大家以往對她的印像,哪能不聽到一些指指點點。可是她沒有,就連炎成第一次見到她穿女裝出現,也只瞪大兩眼,然後一張臉紅到耳根子,便落荒而逃,亦沒有哪個丫頭婆子小廝家丁對她多說一句不該說的,可她有眼睛,他們那錯愕到硬生生反應過來的表情,她想也知道,肯定是湛天動封了他們的口。

  湛天動治家極嚴,下人只要有個錯處,絕對沒有貳話,一切就是照著規矩走,既然他不許下人聲張,就不會有人敢多嘴。

  他為她做這些,她心裡感激,對他,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會融化的。

  「你要答應我,不會摻和到那些爺的事裡去。」

  「你當我是傻的,我好好的人不當,干麼去當人家的奴才?」他怎麼不知道那些爺一個個都想算計他,但唯獨只有朱璋,他還摸不清。

  那家伙每次來就顧著吃喝玩樂,朝中的事一個字都不談,朱璋不談,他也跟著虛耗著,到時候看誰先撐不住吧!至於眼前這個能攪得他心煩意亂的,他也不明白,明明她都答應與他成親了,為什麼他還是放不下,放不下到吃不下、睡不香,一天到晚想著她的那種程度。

  「能讓我煩心的只有你,你你你你知道你有多不負責任嗎?」他利用身子先天的優勢把西太瀞擠到牆邊。

  「我哪裡不負責了?」

  「你可知道做出讓對方擔心的事情就是不負責任,你」他低下的頭幾乎要抵著她的鼻子,「這些天,半點都不曾掛心我?你知道我幾天沒見到你了?你有沒有一點身為未婚妻的自覺?」她對他,究竟有沒有他愛她的十分之一?

  西太瀞看著他不豫的臉色,心想,一個大男人那麼愛鬧別扭,是怎樣?不過,千萬別去惹一頭快發怒的獅子,只能順著毛摸。

  「你為什麼生氣?臉臭臭的,莫非……你這是醋意大發?」她看他的臉色。

  「就是,我吃醋,看著你眼裡只有弟弟,心裡不舒坦!」他居然坦白承認,聲音軟軟的,一點都不怕跌了自己的面子。

  這樣的嫉妒吃醋雖然很可笑,可是兩次都迷上同一個女人的他,更好笑!「太尹是我弟弟,他怎麼能和你比?」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我的,就是我的!」他嘟喔,眼神像一頭受傷的小獸。

  西太瀞被他那傻傻的樣子弄得很想笑,又有點感動,靠前一小步,在他還不知道她想做什麼的時候,雙手圈住他的腰,人偎進他懷裡,頭埋著他的肩。

  湛天動一愣,幾乎是驚喜的把她摟進懷抱,感受到他的小媳婦嬌小軟綿的身子和屬於她的芳香。

  一顆心,就像飛到雲朵上去了似的。「謝謝你讓我留在你身邊。」

  湛天動摸著她如瀑的發絲,纖細的腰肢,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歡喜。「我要你一輩子能的留在我身邊。」

  「你知道我是拒絕不了你的。」

  「你有那麼聽話才怪,往後嫁了我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說的話都要聽!」他眼裡帶著一簇光。

  「好,都聽你的,你要我向東我不敢向西,你要我吃雞我不敢吃鵝,這樣可以吧?」她笑得很歡。

  聽起來似乎沒什麼不對,可這樣哪裡還像他喜歡的西太瀞?

  「這個就免了,你還是做你自己吧,你要變成那個樣,我也不習慣。」他刮了下她鼻子,又點了下,表情盡是疼愛寵溺。

  「謝謝大當家!」

  「其實見不著你,我心裡不好受。」他勒緊她,但一下子便放開,他知道自己手勁大,要是勒疼了她可不好。

  「我雖然人和尹弟在一起,也是有想著你的。」

  「會掛念我?算你有良心!」他的俊眸被點亮,重新將香香軟軟的小媳婦摟著,希望時間一直停在這裡,不要過去。

  西太瀞心裡舒了口氣,這是氣消了吧?

  夜裡,春水伺候著給西太瀞更衣,眼看著她要上床就寢了,春水卻沒有退下去。

  「有事?」

  她吶吶的說道:「小姐……」

  「不是說了要喊我姐姐的。」

  「當初在船上,那只是權宜之計。」

  西太瀞拉著春水的手坐在榻上,之前喊哥的時候不也挺順溜的,這會兒倒不願意喊姐姐了,心裡堵著什麼呢?

  「你心裡到底有什麼不痛快,直說吧。」

  「春水不知道該不該問。」

  「我們還分彼此嗎?我可曾把你當外人看?」

  「不曾,小姐對我好到不能再好了,就算我爹娘都在,也不可能像小姐對我這麼好。」

  「哦,那心裡不痛快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有不痛快,只是春水不明白小姐,叫竹屋那位西公子「弟弟」,可他年紀大小姐一大截,當您哥哥都綽綽有余了,我實在想不通您和那位公子到底是什麼關系?」對啊,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這些天,她因為看見尹弟平安無事,把這些人事都給忘得一干二淨了?

  難道,湛天動早就想到這一層了嗎?

  只要她在竹屋,太尹身邊伺候的人一概被遣出去,只讓春水伺候茶水飯食,她一開始還以為是為了人少安靜,想不到為的是這個。

  她恢復女兒身的事、稱呼的事,這些看似都是小事,但是他一個大男人卻處處替她設想,不讓她受一點點委屈,他的貼心,一件件,一樣樣,叫她無法不動心,原來她真的沒看錯人,他是個好男人,想必婚後,也會是個好夫君。

  而她現下這模樣,卻讓一個成年男子叫她姐姐,不能怪別人會胡思亂想的。

  「我不會告訴你說他是我庶兄,因為你也知道錦娘家中只有一個弟弟,這年紀怎麼都究不上的,太尹,他是我同胞弟弟。」

  「同胞弟弟?這……」春水眼光茫然,已然不知道要怎麼回復。

  「這故事很長,春水你一直以來也覺得我很奇怪吧?」

  「我哪敢……」她扳過春水的下巴。「對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你哪敢!」

  「小姐!」春水急,也慌了。「好啦,春水的確是覺得小姐處處都是蹊蹺,有很多事情都讓我想不通。」對下人,小姐有情有義不說,識字了,能言善道了,還能和外邦的人對答如流,還會經商嫌錢,她心裡隱約明白,這個每天和她住在同一個樓裡的小姐,絕對不是以前的錦娘。

  西太瀞也不戲弄她了。「說起來呢,你不要覺得驚世駭俗,這個叫錦娘的女子並不是我,她在上吊自盡的時候便死了,我是西府的長女,西太瀞是我的本名,我死於非命,也不知道怎麼著,一縷魂魄飄飄蕩蕩便住進了錦娘的身體,我這說法,不會嚇著你吧?」

  春水搖頭,她早心裡有數,這麼長一段日子,她早知道不對頭,但畢竟自己胡亂猜測和親口聽小姐說出來是不一樣的,好一下才緩過氣來。

  「所以那位西公子真的是小姐的弟弟?」

  「真的。」

  「春水慶幸能遇到小姐這麼好的人,春水可以說謝謝小姐住到錦主子的身子裡嗎?」

  西太瀞捏了一下她的頰,哭笑不得。「不謝、不謝,這會兒還跟我生分嗎?」

  春水起來欠身,「那姐姐早點休息。」

  「要來和我一塊睡嗎?冬天兩個人一塊睡比較暖和。」

  「欸,好。」春水利索的脫了外衣,穿著中衣,鑽進被子裡,兩人笑嘻嘻的談了小半夜的悄悄話,這才睡著。

  湛天動進來的時候,見著的就是兩個姑娘家同榻而睡的樣子,他不悅了。

  「水。」

  「在。」暗夜裡傳來聲音。

  「把這丫頭弄走。」

  「呃,是。」常人看不見水在何處,主子一個眼神,卻讓他從心底到骨頭縫都發冷。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點了春水的穴道,隨便抓來條被子裹著她,扛上肩頭,毫無聲息跳出窗外,瞬間消失不見。

  障礙物消除,湛大爺很自然的脫下外衣,只剩一件貼身杭綢中衣和白緞褲子,摸上了他起先不敢動,就靠著床沿那一點邊,靜靜的看著西太瀞那睡熟了的臉蛋,粉撲撲的招他眼饞,隔著被子抱住,然而,西太瀞感覺到頸子忽然湊過來的鼻息,叫她僵起了身子,雙眼t即睜開,一只手抽起頭下的枕頭便往來人打去。

  「別打別打,是我。」湛天動一臂仍舊抱著她,兩人因為這一動,發絲相互糾在一塊,竟有些分不清是誰的發了。

  她使勁的打了兩下也沒能抽離他的懷抱。「你給我滾遠一點!」湛天動本以為自己讓她打個兩下,她也出了氣,沒想到那雙清亮的明眸卻是怒目嗔視著他,這嗔怒挾著盈盈秋波的風情,讓他一時看呆了。

  「你別罵我,我這不就隔著被子,你一根指頭我都沒碰到。我是聽那些小丫頭說冬天你怕冷,總是睡不暖,才要她們多給你兩個火盆,又想我一年到頭身體都是暖的,想說給你暖腳,包管你可以一覺到天亮。」他的聲音喜孜孜的,很舍不得的松了手,像偷吃到魚的貓。

  「傻子!」幸福無關地位和錢財,他這樣一個威武的大男人,怕她罵,偷偷上她的床,只為了要幫她暖腳,即便他無財無勢,她也願意和他攜手白頭偕老,一生同行。

  心裡感激他的細心,可這些日子她也多少摸清了他一點個性,這人的眼裡完全是視禮法為無物的,要縱容著他,自己將來就沒有名聲可言了。

  西太瀞半嗔半喜的紅著臉佯怒,「以後不許再來!」

  湛大當家的頭一次夜襲,以完敗告終。

  一年過去。

  這一年裡,湛天動除了已經統合的部分,又拿下直隸、安徽,一張運河圖裡僅剩下山東和河南,合並漕幫已是早晚的事。

  漕幫本來就各自為政,誰也不服誰,他要是能統一九省的幫派,漕幫有了個主心骨,對天下民生來說是一大利事,所以,朝廷看著,百姓也瞧著,能看懂風勢的天下商賈和高官貴人更是輪流宴請,無論總壇的二當家還是湛府,每天接到的名帖多如小山,天天大宴小酌,幾天沒回家都是常事。

  他忙,西太瀞也沒能閑著,該出海的時候,依舊男裝一換,隨著昆叔到處去,一年裡她也總有七、八個月不在府裡,生意足跡慢慢遍布整個西方,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替湛天動賺了多少錢,但是她的名氣不比湛天動小,人人皆知湛天動養了一只會下金蛋的母雞。

  兩個月前,西太尹眼睛上的白布終於拆下來了,眼力恢復了九成,又經過燕神醫精心調養,他剛恢復清明的眼睛在兩個月後,幾乎與常人無異了。

  在海上的西太瀞接到消息,高興得在甲板上轉起圈圈來,這趟生意原來就已經做得差不多,船上的貨物也幾乎要滿載,她知會了昆叔以後,便決定不再去別處,商船直接回航。

  大家都知道她心急著想見弟弟,商船一抵達港口,她便馬不停蹄的直往湛府奔,一下馬車,連自己的房間都沒回,直直的往竹屋而去。

  「夫人回來了,爺還未得到通報吧?!門房急匆匆的來回報管家。

  管家一臉「不好了!的著急神色。「應該是還未曾。」

  「那就是說,夫人也不知道內院裡多出來的那些個人?」

  「夫人剛下船,小的看夫人衣服也沒換就往竹屋而去,想必是去見西公子,這些糟心事應該還沒有機會傳入她耳裡。」夫人雖然還沒和大當家的成親,但是漕幫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坐穩了湛府正室的位置,所以個個一口一個夫人的喊著,只是隨著大爺的身分日加顯赫,夫人不在府裡的這段時間,那些京裡的爺兒們一個個像比寒似的竟相往府裡頭放人,美艷動人的、才華洋溢的、婉約多情的……爺日夜為了幫裡的事務忙得連府裡都很少回來了,哪有空處理那些女人,只好一古腦全往內院扔著。

  然後,誰都沒料到夫人會在這節骨眼提前回府。

  男人家中放個三妻四妾,事屬尋常,但是他們這些下面的人有哪個不知道大當家獨獨鍾情夫人,在夫人之前,內院裡就娉婷一個管事的女子而已。

  「找一個腿快的,快把夫人回府的事情稟了大當家!」管家當機立斷。

  他在府裡年深月久,明白大爺馭下極嚴,只要犯事,通常沒有任何情面可以講,但是只要有辦法求到夫人面前去,這位夫人的性子是世間少有的雍容大度,她會在理法上留一絲情面,讓下人有悔過自新的機會。然而若你要一而再的觸犯到她的底線,抱歉,往後你在揚州恐無立足之地了。

  「小的立即就去!」

  西太瀞自然不知道這個中曲折,她來到竹屋,一進門就看見坐在屋裡看書的西太尹。她看過去,只見西太尹一身玄色直裰,腰束一條鈕銀玉帶,膊間一塊白如意,看似簡單的穿著,卻是如月清高,淡定而溫潤。

  聽見動靜,西太尹抬起頭來,花葉重重裡,看見一個雖是男裝打扮,但眼眸燦若星辰,眉梢蘊著淡淡風情,芳菲嫵媚的女子。

  「姑娘是……」

  「尹弟!」西太瀞幾乎是撲過來的,興奮不己的繞著他轉,不敢置信的豎起三根纖白的指頭,嚷嚷:「你看得見東西了?那我呢?看得清楚阿姐的模樣嗎?來!你瞧瞧這是幾根栺頭?!西太尹被她繞得有些眼花,這聲音他太熟了,熟得不必著到人都能知道是誰,不過,這張臉,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姐,停一停,是三,我看得很清楚。」他攤開雙臂,不讓她繼續繞圈圈,嘴角帶笑的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真的痊愈了?我要去謝謝燕神醫,謝他老人家醫術不凡。」她毫無顧忌的摸著西太尹的眉眼,一把想將他摟進懷裡,只可惜,她的胳臂不夠長,壓根環不住西太尹的腰,可她不肯放,抓著他的腰,把頭往他胸膛埋了進去。

  西太尹張著兩臂一時不知道要往哪擱,雖是姐弟,但男女終究是授受不親,不過見她那真情流露的模樣,自己亦激動難掩,最後只摸了摸她的頭。

  「噗!」西太瀞揚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長長的睫毛還顫巍巍的帶著淚珠,「被你這一摸,我好像成了你的妹子。」

  「我眼睛好了,這是喜事,怎麼哭呢?再說,我倆還不知道誰是哥誰是妹子,要是娘還在,就可以問個清楚了。」以前他們也常為這事拌嘴。

  「你最討厭了,一輩子都跟我計較出生的前後順序!」她跺腳,方才的悲傷氣氛總算一掃而空。

  「不計較了,以後再也不會。」他給西太瀞倒了杯香茗,眼中帶著隱隱的果決。

  「不過我想我的眼睛已然好了,也該回京裡去了。」他有這念頭不奇怪,這一年裡,他不只有等著把眼睛治好這一件事。

  西太瀞仗著有漕幫當靠山,讓炎成在杭州、揚州……江南四省設了十二處的「太記牙行」,也在這各處州縣取得了絲綢、糧食、鐵、藥料、陶瓷……的貨源,以低價入貨物,走漕運,直供京城和黃淮以北,當西太瀞分不開身看那些生意帳冊的時候,都是由西太尹理事的,而能替他讀帳冊、看供貨簽約內容的眼睛便是鷹。

  鷹起初繼續留在湛府,原本著契約一到他就要走人的打算,但是,西太尹與他日夜生活在一起,對鷹有患難與共的感情,他知道鷹在這裡覺得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他很故意的讓鷹忙得腳不沾地,一年下來,對商事毫無興趣的鷹,如今出了門仍是西太尹的護衛,入了門卻是實打實文武雙全,能理事的大管家了。

  「我們一起回去!」他們離家太久,真的該回家了。

  「好是好,不過你舍得大當家嗎?」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他的運河圖上就差那麼幾筆,便能統一整個漕幫,我們的家務事,我們自己來!」她和湛天動雖然還沒有實際的夫妻名分,但是他從沒拘過她什麼,她花錢,他說花得好;她賺了銀子,他說女人怎麼可以沒有體己錢,讓她自己留著;她要開牙行,他說他會找信得過的掌櫃去幫忙;她要他等她,他雖然萬分不情願,但仍舊痴痴的候著,唯——絲不讓的就是晚上一定要抱著她睡覺,要不就要她枕著自己的胳臂睡。

  她還能說什麼?這男人與她命運相系,反正她和他之間已經理不清、道不明,心既已給了他,就只是同榻而眠,她又何必矯情?

  「我們該回去收割了!」除了壯大牙行,他也沒忘記用這份力量打擊太尹行的生意,如今的太尹行,僅剩下苟延殘喘的一口氣。

  「那當然!我們就風風光光的回去,氣死那個莫氏!」她以前占了弟弟嫡子的名分,讓弟弟無名無分的活著,可她死了,西府的一切也全部落入莫氏手裡,如今,她要讓那些人知道,西府真正的嫡子不只活得好好的,而且要回去拿回所有屬於他的一切。

  和弟弟商量好了大致細節,決定啟程日期,西太瀞這才回到自己的院落去,人剛歪在軟榻上,端茶進來的春水卻一臉不高興。

  「妹子不高興我回來啊?」

  「姐姐又笑話我,是外頭那幾個鶯鶯燕燕們說非要給姐姐你見禮不可,我說你人累,得歇會兒身子,她們也不肯走,真是一群厚臉皮的!」春水開口便罵。

  「鶯鶯燕燕?」她不在家這段時間,發生了她不知情的事情了嗎?

  「是爺最近收進來的人,說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送的,退也退不掉就先擱著。」春水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直往西太瀞身上飄來飄去。「要是姐姐和爺早早把婚事辦了,這些人哪敢那麼囂張!」

  「既然那麼想見我,就讓她們都進來吧!」她可沒那個時間一個個見。春水放下茶,去請那些表面說是要來請安,骨子裡卻不知道打什麼主意的女人進屋。

  五個女人按著她們自己從哪個府邸出來、原主子的身分地位排序,一個個裊娜多姿的走進來,的確,每個都有沉魚落雁之貌。

  西太瀞正咬著一個蘋果吃,幾個女子見狀,各個臉上都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果然就像傳言說的,這個湛天動內院獨寵的「夫人」別說帶有一絲高門大戶的素養,要容貌沒容貌,看看那是什麼打扮,還穿著男裝?!就一個粗鄙的女子,想把她從夫人的位置踢下去,簡直易如反掌!

  「你們堅持要進來,我連吃飯換衣服再見客的時間都沒有,只好啃蘋果充飢,別怪我沒禮貌,不過,還請長話短說,我很忙。」西太瀞才不管這些女子內心在罵她不懂禮數還是什麼的,她也沒那時間陪她們慢慢過招,既然是非要見她不可,她也見了,滿足了她們的要求,之後那就不關她的事了。

  「我叫數兒,數兒新來乍到,往後要和姐姐一起伺候大爺,妹妹要有不懂的地方,還請姐姐多指教。」

  「別別別,大家都不認識,就別什麼姐姐妹妹的叫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內院的事,我向來不管,也管不著,你們有事,看誰把你們收進來的就去找誰。還有,大爺那塊香噴噴的肉,你們喜歡的話,自己各憑本事,誰能打動他的心,誰就拿去,我言盡於此,你們都請回吧!」她出氣的把蘋果咬到剩下一個核,核籽隨手栽進最靠近她的泥盆裡,很用力的壓了下去。

  誰造的孽,誰自己去收拾。

  她這番驚世駭俗的話雷焦了所有想來示威、想試探風向和展示美顏的女人們,她們有哪個不知道自己被送入湛府的目的是什麼?但在目的之外,見識到湛天動的有錢有勢,又有男子氣魄,一顆芳心,很快淪落。

  她一發話完,春水簡直是用攆的把這些女人都攆出了院子,待回到屋裡,只聽見西太激淡淡地說道——

  「妹子,過兩天我要回京,我原來並不打算帶你回去的,不過……」

  瞅了眼剛剛那些女人離去的方向,她續道:「你要不要一起走?」

  *西太尹潛回到京城,如何要回西府的一切、如何修理那狠心的莫氏?而湛天動又要如何安撫、追回她這個落跑的未婚妻?兩人的爛桃花不斷,她真能順利嫁進湛家,穩坐湛家主母的位置?

  【待續】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1:09

陳毓華 - 紅袖東家(下)

皇天不負苦情郎,湛天動終於得以和心上人雙宿雙飛,
他懷著好心情帶西太瀞游山玩水,為將來的恩愛日子預習,
哪知道他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了,現在就松懈,太早!
他家那口子不讓人省心,上街閑逛順帶招來一朵皇家級桃花,
人家貴為皇子,貌美似妖孽,行事如霸王,人見人怕,
但很抱歉!他是漕幫幫主,上了陸地照樣霸氣外漏硬杠上!
他的原則是︰愛妻除了不拱手讓人,更要好好寵才守得住,
因此娘子惹的麻煩他收拾,娘子要救濟人做善事,他出錢還出力,
當師母帶著愛慕他的師妹登門來嗆聲,要她讓出正妻位,
他也跳出來相挺,宣揚他今生就只要她了,多余的人請靠邊站!
只是他和愛妻新婚甜蜜,還是遭到命運之神無情地玩弄,
他受命押糧上京,與愛妻別離,心已經夠苦,
得知賢內助為他的事業四處奔走忙碌,讓他更是操心操不完,
好不容易獲准回家,期待與她團聚,竟迎來她重病的惡耗……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1:36

第一章 重回西府

  京城。

  要西太瀞說,回西府除了要把父親留給她的憑證和私章拿回來,為了西太尹將來能光明正大的在京城立足,他們更得回來。

  她打著「太記牙行」的名號,然後將當家主子是西太尹的消息散播出去,說他並非失蹤,也不是死亡,而是因病出海尋求名醫,因緣際會在海外得到許多奇珍異寶,回國後又遇見漕幫貴人,開設牙行,如今風光的回來了。

  這消息一傳出去,京裡無論大小行商,都對這已經日漸頹敗的太尹行嫡子回來,充滿了無比的好奇心。

  有漕幫當靠山,那可是一座金山銀礦,不倒的靠山啊!

  京裡的大小商家都知道,自從西府真正會做生意的少年當家過世以後,老當家也跟著走了,偌大的西府後繼無人,很多人暗地裡就在等著太尹行垮台。

  經商這種事,世代交替,除了天分,很重要的是學習,沒有從小培養,那種半路出家的,除非天縱奇才,要不然生意眨眼就會被虎視眈眈的其他人搶走。

  西府兩個庶子從小居有華屋,食有肉,出門有車,想玩耍有走狗,從來沒學過一絲半點賺錢的方法,後來趕鴨子上架的坐上當家的位置,起先,因為老夥計、老掌櫃都還在,生意倒也維持著昔日水准,加上兩人一開始也很有心,想做出成就來讓大家瞧瞧他們的能力,畢竟除了自尊心,還有宗室那些長老們也瞧著他們倆。

  太尹行賺的錢可攸關他們每年可以拿到的分紅,自然不可能放任兩個庶子把會賺錢的生意給做垮,兩人的壓力可想而知。

  但商人談生意,絕對免不了青樓酒館,應酬酒肉,後來兩人發現即使不用自己半分力氣,西府的商行還是賺錢的,很快松懈了戒心,大筆大筆銀子往外花,毫不心痛。

  他們哪裡知道,幾乎是兩代在商行裡做事的夥計管事們,早預測這樣的太尹行不會長久,有的看了風向忍痛辭工,有的因為忠言逆耳被辭退,逐漸的,替西府生意打下基業的老人們都走了,雪上加霜的是商行的生意又經常被人暗中破壞,爭取到的幾筆生意不是貨物出問題,就是資金不夠,再不然就是手下人不老實,簡直是令他們焦頭爛額。

  這些糟心事,不否認,太記牙行多少是插上一杠子的。

  太記牙行能成功,一開始,的確是仗著漕幫這後台,人人願意賣它面子,但這太記牙行守信用,說一不二,貨真價實,品質絕對不蒙混,答應交貨日期,絕不會讓你多等一天,自然創造了好名聲。

  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去年歲末,有人眼紅它的火熱,在生意上使絆子,以次等貨充當上級品,那當家一確定那的確是批次等貨,立即一把火燒了那些三七中藥,這一燒,即便是次等貨,也要好幾萬兩銀子。這還沒完,那當家居然答應買主,除了賠償買主要的上等三七,還全數免費,只請對方寬限他幾天日期,好讓他能湊齊對方需要的藥材。

  最後,果然如期交貨,好幾船的藥材皆是等級最高的,沒有一個是混充的。

  他那一把火燒出了如日中天的名聲,人人巴不得那神秘的當家能把牙行設到京裡來,不論貨商、牙行、商家都想與他簽上供貨契約。

  因此,西太瀞和西太尹一踏上碼頭,傾城的大大大小商賈都動了起來,莫不希望先混個臉熟也好。

  最令眾人驚奇的是,這太記牙行的掌櫃真的是已經失蹤多年的西府少當家,大家睜著眼睛看,西府這會子又要再一次變天了吧!

  西太尹也沒讓去碼頭迎接的人失望,他大方的露臉,讓眾人看清楚他的臉以後,便吩咐車夫回西府去了。

  西太瀞則是從頭到尾坐在馬車裡,即便回到西府,包括莫氏、兩個庶弟都不知道這西太尹帶回來的女子是誰。

  西太尹失蹤時,莫氏起先曾有過百般揣測,但是她以為一個瞎子走出了西府,要不在路上讓車撞了,要不就淪為乞丐,家中也不用再多養一個吃閑飯的。而且他這一失蹤,坐實了整個西府都是她的了,心頭一根刺終於拔除,那種痛快,筆墨難以形容。

  她哪裡想得到,西太尹這會不只好端端的回來了,眼睛居然也好了

  她氣急攻心,又不能不端起西府的女主人架子,虛與委蛇。

  自從獲知西太尹安然無恙回來的消息以後,只有西府的人知道,莫氏發了好幾頓脾氣,屋子裡能砸的都砸了,倒楣的下人們動不動就吃排頭,她身邊貼身伺候的嬤嬤、婆子有多遠就躲多遠,生怕遭到池魚之殃,等到莫氏親眼見到西太尹的人,確定那身形、那模樣,一分不差就是那個礙眼的瞎子,一顆心如在火裡烤、油裡煎,恨不得撕裂他的臉!

  幾人各自一番虛禮,進了屋,莫氏壓著心火,對西太尹是如何離開西府,在外可曾遇到什麼凶險,別說一句關懷也沒有,就只差沒說—— 你這眼中釘、肉中刺為什麼不死在外面,回來做什麼的?

  「這位姑娘是……」

  西太瀞穿著薄如蟬翼的朱紫紋絲衫子,廣袖用赤金臂環束住,頸後盤桓的發髻上只有一根玉簪,一雙繡鞋居然是用一顆顆大小一致的珍珠繡上的,沒有大紅大紫,沒有珠翠滿頭,但只要有眼色的人都看得出來,她身上這些個玩意,沒有萬金買不到。

  又看她身後居然還跟著丫頭,那丫頭的打扮雖然沒有主子出色,可是那穿著和身上隨便一樣配件,都不是尋常人家拿得出來的,這一打量,便以為西太尹有今日的風光,說不定是攀上了什麼高枝了。

  「我的客人,姨娘無須理會。」這些時日西太尹和西太瀞在一起,學到了圓滑和不動聲色,他不敢相信自己見到莫氏,還能維持著優雅笑容而不是上前去掐死她。

  「既然是客人,那麼就安排她住到冬院去吧,那裡清幽。」這是沒把她這主子放在眼底是嗎?居然叫她不必理會?

  「不,我性子懶,從冬院到正廳得走那麼遠,我住夏院,想去哪都方便。」西府的房屋格局分春夏秋冬,春院自然是她爹娘以前住的正屋,而她身為嫡女住夏院,弟弟住秋院,這會她不會和莫氏搶正屋住,反正莫氏再住也不會太久了。

  「那院子自從出過事,再也沒有人敢住。」莫氏的眼光閃了下,她是如何知道冬院距離正廳最遠、最偏僻的?

  「不就死過人?多叫幾個人打掃乾淨就好,何況那裡我一向住慣了的。」

  西太瀞撂下這麼一句話,卻讓莫氏的心咯噔了下,一時驚疑不定。

  那個夏院自從她被抬進西府以來,就只住了一個西府大小姐,這西太尹帶回來的女子究竟是誰?

  不可能、不可能,這人都死了多久了,何況這女子別說模樣不像,個頭也沒那麼高,她是瘋魔了嗎?怎麼可能把兩個人想成同一個人?

  「那我也住老地方,劉冬兒還在吧?讓他來伺候我。」西太尹一錘定音。

  「秋院這會兒讓你兩個弟弟住了,一下子要他們搬到哪裡去的好?」一回來就喧賓奪主,蹬鼻子上臉嗎?得看看她允是不允!

  「他們本來住哪,就搬回哪去。」

  「你……」莫氏欲要上前理論,卻被一個長臉削瘦的婆子給扯了下,一拉一拽之間,莫氏居然在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很快壓抑住方才被西太尹挑起來的怒氣。

  這舉動,沒逃過西太瀞的眼。

  那嬤嬤,她依稀有印像,叫什麼來著……黃婆子是吧?是莫氏的奶娘,這會兒衣著光鮮,如今身為莫氏的心腹管事,看來是越發有頭有臉了。

  害死她爹,這婆子也有分對吧?

  她把眼睫輕輕垂了下去,告訴自己要沉住氣……

  「你好大的氣派,叫我們搬就搬?你也不想想如今這個家是誰在作主,就算你是嫡子又如何?可別太把自己當回事,現在的西府可不是以前的西府了。」莫氏雖說看似忍住了一口氣,但是尖酸的口氣並沒有多幾分客氣,在她看來,那個軟弱到近乎無用的西太尹,就算敲鑼打鼓、衣錦還鄉似的回來了,想翻出她的手掌心?作夢!

  她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住得舒坦,不想搬?」西太尹也不惱,慢條斯理的說道。

  「自然!」兩個庶弟倒是異口同聲。

  西太尹故做困擾狀,朝向正在品茶的西太瀞眨眼。「看起來,我們的家人似乎都不怎麼歡迎我們,要不,我們也別在這招人怨,東西拿了就走吧!」他把「家人」二字說得極重,只要是有耳朵的人,都不難聽出來他話裡的諷刺意味。

  莫氏和她身邊的幾個人各個覷了一眼,有志一同的裝死。

  「也罷,這屋子的品味不如從前好,我看著也憋屈,太久沒回京,京裡頭又不知道開了多少家酒樓客棧,不如咱們去輪流住住,圖個新鮮怎樣?」西太瀞瞥了一眼廳堂裡的擺設,放下杯盞。

  那氣定神閑的樣子看得莫氏一肚子火,恨不得把茶盞往西太瀞臉上砸。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姊弟倆唱雙簧,一唱一和,搭配得天衣無縫。

  殊不知莫氏卻是腦門子生煙,只差沒有指著他們的鼻子罵,然而卻只把雙手攥進袖子裡,指甲掐進了肉裡——

  「你的意思是要讓鄉親父老罵我是個不能容人的姨娘?你只差沒繞城一周,宣告整個京裡人你回來了,這會才進門就要搬出去,是想落我的臉面,讓我不用做人了嗎?」莫氏已經氣到七竅生煙,就連黃婆子一直給她遞眼色也看不見了。

  「你要是個能容人的,我西府會落得如今這種慘況?」

  西太瀞的聲音不輕不重,卻不知怎地讓莫氏手腳發涼。

  「你這蹄子,我要撕了你的嘴—— 」

  「娘,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進門,屁股還沒坐熱,你跟他置什麼氣?再說人家姑娘來者是客,您這麼凶,會把人家嚇跑的。」兩個庶子倒還記得幾分兄弟情,見自己的娘親越說越過分,不由得勸阻,自然,西太瀞這副錦娘的美貌也非常令人垂涎。

  「你們這兩個沒用的,你以為他回來安的是什麼好心眼嗎?他可是要回來和你們搶家產的!」

  「搶……」身為庶長子的西太和總算比弟弟多了份心眼,臉色瞬間不善起來。

  「姨娘,你說錯了,這府裡就算一把椅子椅腳、一塊地磚都是我的,我用得著和兩個弟弟搶嗎?」如今的西太尹已非那個軟柿子,字字犀利如刀。

  「你……」莫氏幾乎要吐血。這還是那個懦弱到下人都看不起他的西府嫡子嗎?

  「娘,大哥說的有理,以前爹和大姊在的時候,我們不也每天吃好用好的?而且不用像現在忙得像頭驢子似的,每天為了生意和人斤斤計較,在那裡幾分錢幾分錢的算著……哎喲,娘,您干麼打我?」西太汾身為麼兒,這些年的商賈歷練讓他吃盡苦頭,要他說,他覺得自己還是當個公子哥最舒服了。

  「你這個不成器的!」莫氏大罵。也不想想她用心計較到底是為了誰

  西太瀞可不想看那自亂陣腳的一家人,她舉步便往裡去,西太尹也站起來隨行。

  「還記得東西擺在哪嗎?」

  「東西我放的,我自然知道它在哪。」

  「拿一拿我們趕緊走人吧。」

  「不,我改變主意,我們留下來吧。」

  「咦?」

  她壓低聲音,「雖然知道爹的死和莫氏有關,但是,我們缺乏直接的證據……她那麼好面子,怕人家說三道四,又想表現她對嫡子女的情深意重,非要我們住下來不可,既然人家熱情一片,我們就別不識抬舉,壞了人家的好意。」

  「你心裡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哪有,不過又是船又是車的,既然到家,就別窮折騰自己了,這麼大一間宅子,好吃好用的都讓給別人,未免太對不起我們自己了。」她嘖嘖道。

  「好吧,都聽你的。」姊弟倆說說笑笑。

  「慢著!你們想去哪?來人!你們都是死人,不會攔著嗎?」回過神來的莫氏 喝咆哮。

  真是個沉不住氣的。

  果然,下一瞬間,四周湧出不少家丁打手。

  「姊,你說這怎麼辦?」西太尹的話裡沒有一絲懼意,反倒是調侃的意味濃厚,可是沒有人聽出來他的意有所指到底是什麼,莫氏母子皆被他那個「姊」字又驚嚇了一回。

  「你說呢?」西太瀞挑眉。

  西太尹欣然轉身,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姨娘不是堅持要我住下來?太尹就不客氣了,別人的東西我用不慣,就有勞姨娘將我的秋院還有姊姊的夏院一並清掃整理出來吧。我們這趟船搭得又久又累,極需要休息,姨娘,您的動作也最好快些。」

  「這秋院……」

  西太尹攔住她的話。「欸,打點床鋪、生爐子暖炕、整理我的家當衣裳,勞駕姨娘快使人把劉冬兒叫來,有他在,一切才能妥當處理。」當初她狠心的連他唯一的小廝都給撤走,分明是要他死,若非有鷹,他必死無疑,這帳,他會慢慢跟她算的,欠他的,她一樣都逃不掉!

  「你這是把我當婆子使了嗎?」

  「您是姨娘,本就該替我和姊姊打理這些不是?不然,我爹何必抬你回來?」

  在正室夫人的牌位面前,姨娘必須用妾禮磕頭下跪;在嫡子面前,她若值得人尊敬,這姨娘的名稱,他願意給予,但是當她不值得的時候,在他眼裡,她……就什麼都不是了!

  當年,他們姊弟對這姨娘尊敬有加,克盡人子的禮數,縱使沒有血緣上的關系,但是從小失去親娘的他和姊姊,都以為家裡有娘是一件好事,有了姨娘,他們就不再是沒有娘親的孩子,他們一家就圓滿了,誰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進了西家門的是這麼一個居心叵測、陰險狡詐又自私自利的女人。

  他們,包括他爹都看走眼了。

  西太尹冰冷的撂下話,甩袖施施的走了。

  家丁打手,丫鬟婆子,俱駭得啞口無言。

  至於受刺激最大的莫氏,幾乎咬碎一口銀牙。「沒家教的賤種……」

  黃婆子阻止自家主母的口無遮攔,急急的說道:「夫人,您這是在甩自己的臉,尹少爺怎麼說也是您尹家的兒子,千萬別罵他沒家教……」這沒有家教,不就是給自己吐口沫嗎?

  下一刻,黃婆子吃了莫氏一記非常響亮的耳刮子。

  西太瀞坐在自己舊時的屋子裡,手托著腮幫子,肘頂著圓桌有些老舊的織錦流蘇桌巾,目光沉沉。

  當她一腳穿過月亮門,踏進院子的時候,心情恍如隔世。

  莫氏沒騙她,這個院子的確荒煙漫草的不能住人了,就算經過下人的極力拾掇,一屋子的蒼涼也已經難以入眼。

  這裡,有她身為西家嫡女時一輩子的回憶。

  春水來問過她,真的要把妝奩和箱籠整理起來嗎?

  她搖搖頭,只說想靜一下,春水很乖覺的退出去了。

  「怎麼發愣呢?看起來不太像舊地重游高興的樣子?」窗外有道風吹進屋裡,又瞬間消失,此時人應該在江南的湛天動卻出現在她面前了。

  他看見她眼裡帶著淺淺的哀傷,伸臂將眼前的女子攬進懷裡。

  她沒有拒絕,先是偎著,熨貼的體溫、熟悉的氣息、強壯的身軀,撫慰了她心裡荒涼的感覺,再看見他英俊剽悍的臉龐,整個人便湊了上去,把頭埋進充滿他味道的胸膛裡,雙臂摟著他的腰。

  他是她的避風港,她的樹,她的大山,當她在惶惑無助的時候,他總是會出現來幫助她。

  湛天動受寵若驚。

  「你想我了?」

  她點頭,老實承認。「很想。」

  是很想,不是很簡單的那種想念,他幾乎要唱歌了。

  他輕輕的搖晃她,像是在哄一個孩子,「想我卻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你從海上回來,我連一面都沒見著,你可知道我盼了好久?」

  西太瀞被他晃得有些暈陶陶的,他的懷抱太溫暖,像明亮的太陽,除去她心裡的黑暗;他的胸膛太結實,像是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巨石,但是她忽然醒過來,鼻子哼了哼,猝不及防離開他的懷抱。「想我想到在內院放了一群活色生香的美女,我很能明白你想我的程度有多深刻。」

  他心中一涼,來了、來了,不吭一聲離家,果然是要發火的,她想罵,就讓她罵好了,但是有一事要先澄清——「你可不能為了那些我連長相都記不住的女人和我生氣,我把她們都送走了,你回家後,保證一個都不會見著。」

  「誰說我還要回去的?」這純粹是氣話,不負責任。

  「不回去也可以,我們就在京裡置一間宅子住下來,看你喜歡多大的,我們就買多大的。」

  「你當成買豆腐板哪 」還喜歡多大就買多大的?算了,這個人,一耍起性子來,什麼事都敢做,「幫裡那麼多事,你怎麼就扔下跑來了?」被他一攪和,她方才那些個悲秋傷春都跑個精光,什麼都沒有了,反倒看著他風塵僕僕的臉,頭發都亂了也沒感覺,心裡有些不忍。

  她讓他側過身去,將他頭上的冠摘下來,拔出玉笄,掏出隨身帶著的梳子緩緩的替他梳理起如黑色絲綢般的頭發。

  「我的小媳婦都跑了,哪有心情應付那些閑雜人等。」他不敢表現得太歡喜,媳婦肯替他梳頭不見得氣就是消的,不過—— 「以後不許這樣了,不要一聲不吭的消失,以後不准了。」

  「生氣嗎?」她重新將湛天動的黑發束起、盤妥,戴上玉冠,簪上玉笄,滿意的點點頭。

  「不原諒,很生氣!」

  「大當家的以後要是更發達了,人家送來的女人只會更多不會少,那麼—— 」她的嘴被湛天動一下子摀住,他烏黑的眼裡有委屈。

  「你知道我這輩子只想要一個女人,她是我一生的夢想。」

  「不怕人家笑話你家有母老虎?」

  湛天動笑得自然又豪邁。「我本來就不認為自己是什麼爺,我就是個粗人。我娘說一個鍋配一個蓋,把鍋裡的飯菜煮得好吃,生一窩小兔崽子,人生就再圓滿不過,我要那些多余的蓋子做什麼 」

  比喻得通俗,西太瀞卻被他形容的美景給勾動了,心頭起伏如潮,忍不住偎入了他的懷裡。「等我把這裡的事了了,咱們就回家吧。」

  「嗯,回家成親。」

  西太瀞拍了下湛天動的肩,笑著,有如開到最極致的花。

  他看著,忍不住心蕩神馳,重新抱過她來放在大腿上,壓著自個的虎軀,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俯身覆上她的唇,然後撬開貝齒,汲取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芬芳。大掌游移過她身上的肌膚,當指尖劃過一處圓潤起伏,掌心趁勢而上,撫上那片嬌小的隆起。

  西太瀞輕輕嬌吟,然而發現自己的胸口凸起處被灼熱的男性手掌包裹,發軟的身子突然一顫,連忙推開了湛天動。

  她臉蛋兒酡紅如醉,話也不說一句,轉身離開屋子。

  湛天動也知道自己孟浪了,但是他一點都不後悔,她是他的女人,他想對她做所有男人會對自己心愛女人做的事,何況他已經認定她是他的小媳婦了,自然不需要歉疚。

  他看看依舊還有觸感的掌心,比偷到腥的貓還愉悅。

  「小媳婦要去哪?」他很快追上自家媳婦的步子。

  「大當家的,這裡是內院,你這算私闖民宅,要是被發現,得送官府嚴辦的。」這男人壓根沒把西府內宅當回事吧?坦蕩蕩的看她往哪走,他就跟著往哪走,好像逛的是他湛天動自家的大院子,他完全不在乎這是別人家的內宅吧?

  幸好他還知道她不想旁生枝節,遇到經過的下人,他倒消失得很快。

  那些個下人像也知道她不好惹,在客客氣氣的問她要往哪去,得不到回應之後,一個個灰溜溜的告退。

  看起來她動作得快點了,那屋子她待不下去,但是她得拿了她想要的才能離開。

  畢竟是自己住了二十幾年的地方,她穿花扶柳,穿垂門、繞假山,進了一間看似很久沒有人進來過的黑漆雙門,門環和窗框上都是灰塵。

  她不費吹灰之力便打開了門,塵埃隨著光影在空氣中湧動狂舞,這裡有多久沒有人來打掃了?

  這裡是她爹西玄,西府老爺的書房。

  裡頭的東西書籍很亂,像是經過天翻地覆的翻找破壞之後留下來的殘局。

  莫氏顯然沒放棄過這裡。

  她還沒有時間感懷,已經聽見丫鬟婆子的聲音,這莫氏來得倒好快!

  除了丫鬟婆子,莫氏身邊還跟著一個個頭不算太高的男人,面目有幾分風流,但眼神不定,一看就是那種心術不正的人,他便是莫氏的姘頭柴青山。

  莫氏讓丫鬟婆子留在外面,和那男人進了書房。

  「你這是做什麼?沒有經過主人家的允許,擅入我西府重地,想偷東西?打你一來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好貨色!果真如此。」莫氏看見西太瀞對自己的話充耳不聞,這裡摸摸,那裡瞧瞧,心裡的驚疑幾乎已經滿到喉嚨,再看見她很自在地伸手在多寶槅上的彌勒佛上轉了轉,咯吱聲響,一個不會有人注意的暗屜就跑了出來。

  西太瀞伸手進去拿出一個囊袋。

  「那是什麼?你休想從我西府拿走任何東西!」莫氏兩眼發光的盯著那囊袋,想到了一件東西。

  這些年她朝思暮想著卻怎麼都找不到的東西居然在這裡 難怪她就算把西太瀞那丫頭的屋子翻了個遍,或從西太尹那裡不斷追問,怎麼也挖不出那東西的下落。

  她明明找過幾千萬遍,只差沒有拆了這裡了。

  她不顧身分,伸手便要去搶。

  西太瀞一個扭身,躲開她長長的爪子,哪知道莫氏暴跳如雷,大聲 喝著柴青山,「你是死人嗎?!這丫頭手上有我們要的東西,快搶下來!」

  柴青山二話不說,從另一頭包抄過去,想用兩頭包夾的方式去搶,眼看著他的髒手就要往西太瀞的肩頭抓去,天外卻不知道飛來什麼東西,不只斷他的五指,一只膀子居然毫無預警的軟軟垂了下去,再也不能動彈了。

  「啊啊啊……我的膀子……」柴青山叫聲凄厲。

  莫氏也被姘夫的慘叫喊出一身汗來,方才如果碰到這丫頭的人是她,那麼斷臂的人不就是自己了?

  「你你你你究竟是誰?」一股惡寒頂著肺,她氣噎難言。

  西太瀞一看柴青山的樣子就知道是誰的手筆,讓她本來酸澀的心頓時滾燙熨貼,百般滿足。

  「姨娘,你聽過殺人償命吧?」西太瀞逼近她。「你叫你的姘頭殺了我,我可以原諒你,可你殺了我爹,我無法原諒!」

  「不不,你不是那個自輕自賤、不男不女的妖怪……你你想嚇唬我,沒那麼簡單!」她是怎麼知道這事的?這分明是威脅!莫氏的肺快要氣炸,人又驚又乍,腦子都成漿糊了。

  「真可惜,你身上穿的、嘴裡吃的,都是我這不男不女的去賺回來的……」她直戳莫氏心窩,面上帶笑,眼裡刀光劍影。

  莫氏心裡有鬼,又怒極攻心,一口氣喘不上來,心疼得背過了氣倒下去。

  「姊?」西太尹帶著劉冬兒排開人群也趕來了,看著躺在地上的柴青山和莫氏,「這對奸夫淫婦對你做了什麼?」

  「你應該問我對他們做了什麼?」

  西太尹溫文一笑,他都准備好要打上一架了,結果完全用不到他上場,他這姊姊的攻擊力和防御力大大超出他的想像。

  他完全不知道自家姊姊還有一個躲在暗處、非常護短的黑暗騎士。

  西太瀞才不管整個西府裡鬧成什麼樣子,幾個人大大方方的離開了府邸,分乘兩輛馬車,他們接下來要做的,才是此行真正的目標——拿回屬於西府的全部產業。

  十幾條大街,九家的太記牙行同時新開張,這可是京裡從不曾有的事,震天價響的鞭炮聲和各處來道賀的人川流不息,京裡只要叫得出名號的王公大臣都被驚動了,即便是幾位親王皇子都送了禮。

  西太尹在數天之內將已經不再供貨給太尹行的大貨商全收攏,成了京裡一奇,又因著太記牙行傳說是漕幫的產業,卻是他出頭領事,這不知是多大的手筆?京裡的茶樓酒館,男人們嗑牙嘮叨,談的全是這回事。

  且這件事還沒了,太記牙行只要是上門的生意沒有不做的,唯獨不和太尹行往來,與他們有關連的商家也一概恕不招待,這風向很明白了。再說了,西府那點子事,正經主子要不死了,要不失蹤,妾室生的兩個兒子卻是活得活蹦亂跳,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怎麼猜也能猜出個脈絡來。

  此事終於驚動了西家長老,特意叫了西太尹過去,問他這些年西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些長老在西玄當家的時候,幾乎個個都吃過他們這一房的甜頭,西太尹心想,以前當爹老了、病了、莫氏拋棄他這嫡子的時候,也沒見這些長老們替他說過一句公平公正的話,如今他發跡了,倒是不忘要撲上來拿好處了。

  但是他已經不是昔日的西太尹,應付這些水蛭般的人綽綽有余,索性一五一十的將自己的過去和父親的遭遇都告訴了長老。

  這些所謂的長老,說穿了不過是年紀大一些,祖產比旁人多些,多讀了點書,平時就最愛擺出派頭,至於事實上如何,大家心裡都有本子,心知肚明得很。

  而這些老頭子後來據說將莫氏叫來大罵了一頓,那些他也已經不關心。

  眼裡只有利字的商人早就不看好太尹行,再瞧瞧如同浴火重生的太記牙行,這是人家嫡子回來重整家門了,還有堅硬的靠山、有手段,誰都知道該往哪邊靠。

  太記每天該開門的時候開門,該打烊休息的時候休息,按著太陽和月亮的起落來過活,可對莫氏來說,日子可就難過了,鋪子一間間關門,天天對著越發難看的帳冊子,長老們越發難看的臉色,她再也忍不下這口氣,帶著家丁氣勢洶洶的殺到太記的總行。

  「叫你們的掌櫃出來說話!」人橫習慣了,來到人家的地頭上,就算屢屢吃虧,依舊學不會什麼叫教訓。

  西太瀞從裡頭出來,發現其實愚蠢的人不是莫氏,是她自己。

  以前的她,對人沒有防心,忘記人都是私心的,你對誰好,那個人不見得會掏出同樣的心來對你,讓她懂得這道理的人是莫氏。可是也有一種人,不想得到你半點好處,一心待你,那個讓她懂得的人,是湛天動。

  這世間人,千奇百怪,有人教會她做人不要太天真,可也有人教懂她,這世間,也不全是為了財去謀人命的惡人。

  「這位夫人,不知道您找我們家掌櫃的有何事?」

  「我就說你們肯定有什麼不乾不淨的關系,要不然一個姑娘家守著一個男人的鋪子,算什麼回事?我不跟你說話,叫西太尹出來!」

  「我們太尹掌櫃可不像夫人這麼閑,每天生意忙得腳不沾地,哪來的時間耗在鋪子裡,您有事與我說也是一樣的。」西太瀞氣定神閑。

  「行,既然你口氣這麼大,我就跟你說了,這有飯大家吃是牙行的規矩,太記衝著我們西府來,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們看我們母子不順眼,不給我們留活路,你今天非要給我說出個道理來,要不然我就讓人砸了這裡!」怒火攻心已經無法形容莫氏此時的驚悸和害怕了。

  「我好害怕,這京裡沒王法了,你想砸就砸,請便!」西太瀞隨手一揮,轉頭吩咐一旁夥計待著,「隨便這位夫人要怎麼砸,她砸壞了什麼東西一樣樣記下來,一樣樣叫她賠!」

  「這位夫人,不知道您找我們家掌櫃的有何事?」

  「我就說你們肯定有什麼不干不淨的關系,要不然一個姑娘家守著一個男人的鋪子,算什麼回事?我不跟你說話,叫西太尹出來!」

  「我們太尹掌櫃可不像夫人這麼閑,每天生意忙得腳不沾地,哪來的時間耗在鋪子裡,您有事與我說也是一樣的。」西太瀞氣定神閑。

  「行,既然你口氣這麼大,我就跟你說了,這有飯大家吃是牙行的規矩,太記衝著我們西府來,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們看我們母子不順眼,不給我們留活路,你今天非要給我說出個道理來,要不然我就讓人砸了這裡!」怒火攻心已經無法形容莫氏此時的驚悸和害怕「我好害怕,這京裡沒王法了,你想砸就砸,請便!」西太瀞隨手一揮,轉頭吩咐一旁伙計待著,「隨便這位夫人要怎麼砸,她砸壞了什麼東西一樣樣記下來,一樣樣叫她賠!」伙計居然真的去拿了筆和紙,准備記上了。

  「你這賤人!!

  「這是毀謗,一條。」她豎起一根指頭。

  莫氏這時才發現這個女子是個油鹽不進的,「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們母子?」

  「你早這樣問,我們大家就不需要浪費彼此那麼多時間了,不是嗎?很簡單,我只有一個條件,搬出西府,把產權房契交出來。」

  「什麼?!

  「或者你要我把你和舊情人謀財害命的醜事抖出來,讓你和兩個兒子沒有臉面在京裡頭混,去到哪都給人吐口水?」

  「你這是血口噴人!」這分明是威脅!

  「真是的,不見棺材不掉淚,夫人那位柴爺可是眼見風頭不好,卷了夫人的床頭金跑了?這時候約莫逃外縣去了,不過只要請官爺們發個緝捕文書,也不是找不回來。你也知道那位爺不是什麼骨頭強硬的人,不用嚴刑拷打也能問出話來,到時候人證有了,你還想賴得掉嗎?」西太瀞溫溫的說著,閑閑的低頭盯著自己的指甲。

  「你……欺人太甚,這叫我們母子怎麼活下去?」

  「夫人有兩個兒子,好手好腳,還怕沒人養你,吃不上一口飯?真要如此,那就是你的命-」莫氏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噴出來,暈倒在地。

  「讓人把她抬回去。」西太瀞輕聲道。

  這莫氏不是好人,可是她那兩個庶弟卻沒做過什麼大過錯,留下莫氏一條命,她也算仁至義盡了。

  然而,她沒有絲毫復仇後的快感,只覺得滿心疲憊。

  「爹應該可以安心的閉眼了吧……」

  「五爺。」

  「這稱呼改了,就知道瞞不過你。」朱璋還是一團和氣笑咪咪的,臉上表情只變了那麼一下,不是長年待在他身邊的人壓根不會察覺。

  他下首坐著的是湛天動。

  「衝著我們多年的交情,我也不和五爺客套,我這可是給五爺送禮來了,事了,便要趕回江南。」大家都有不願意說的事,雖說一直裝傻下去他也沒什麼損失,不過為了想安生的過往後的日子,牌還是得攤。

  「送禮?你連開九家牙記,我送的賀禮還少嗎?你這是大撈一筆了,哪裡會好心還禮?」這些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大人物們最喜歡這些彎彎曲曲的話,湛天動和這些人打交道的總結就是,聽小媳婦的話絕對不會錯,那就是別慘和。

  「不過我得先請問五爺一件事。」

  「我們之間有什麼事要這麼拐彎抹角的?」

  「皇子年過二十,不就藩,不當官,准許在京城開府留住、長伴天子左右的,得到這般寵待的只有你一人,五爺有心坐那把人人都想要的椅子嗎?」

  「你這是想做什麼呢?」朱撞終於皺起了眉頭。

  「這些年五爺誠心以待,所以,我這一生也只問五爺這一回。」朱璋又覷了湛天動一眼,然後用指沾茶,在幾上寫了個字,隨即抹去。

  「那我這禮可就送對了。托五爺的福,我在京裡開了九家牙行,掌櫃的是我未來的舅子,人我信得過,是個會辦事的人才,而對五爺來說,人脈和朝中勢力都有,但是,因為朝廷不重商,也不允皇子們經營商事,所以沒有足夠的財力來支撐將來想成就的事情,因此我把這幾家牙記全送給了五爺,充作您的錢袋子。」

  「當真?」他可真沒想到。

  「我從不說虛話。」

  將太記送給了朱璋,西太尹在京裡有了倚仗,他也還了朱璋多年交友之情,往後,無論誰坐上那把椅子,天高皇帝遠,他誰也管不著,誰也別想來管他。

  他只要管好他家的小媳婦就好了。

  湛天動心中打的是這萬無一失的盤算,只不過,他並不知道等他離開朱璋府邸後,朱府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朱璋知道他們早晚會出現,但是湛天動前腳才離開,他這些住在封地的皇兄們就來了?看起來是早就在京裡待著了,除了大皇子,那個永遠不顯山、不露水的,其余都到齊了,速度之快可見,他府中的各路人馬眼線還是清得不夠干淨。

  「父皇果然比較偏心五弟,你看看,這臨清的琉璃磚、太湖斑石、房山漢白玉、兩湖松木都是天下最好的……」穿四爪緙絲蟒袍的男子語帶嘲諷,利如寒刃的眼光射過來,帶著令人心寒的庚氣。

  「不過都照著宮中該有的格局走,有什麼特別的?幾位哥哥們的府邸據說雕金砌銀,我這府邸算什麼呢?」朱璋毫不動怒,就像個沒脾氣的面團子,任人捏扁搓圓都無所謂。

  「是啊,比起能嫌得缽滿盆滿的九家牙行,的確不算什麼。這漕幫湛天動好大的氣魄,本皇子是小看他一個區區奴才了。」目中無人的四皇子並沒把湛天動這樣的江湖人放在眼底,但口氣裡卻忍不住捻酸。

  「四哥,你這是眼紅小弟的小外快?九家牙行不過是九牛一毛,哪比得上四哥蘇杭上萬的蠶園,上千的織機坊和織造局?」朱璋涼涼說道。

  江南絲綢名滿天下,尤其以蘇州絲綢為甚,織造局的成品除了專供皇官大內,還課以重稅傾銷天下。

  人家只是不說,他還以為別人都不知道嗎?

  「小弟還是一如從前的幽默……」

  「喝茶喝茶,這茶可是剛到手的貢茶。」

  「對,喝茶喝茶,唯茶無大事。」

  看起來一屋子的兄友弟恭,然而清明蔚藍的天際,慢慢地,風起雲湧……兩天後,一輛馬車從京裡出發。

  湛天動和西太瀞帶著春水和水向著南方而去,這回,他們不搭船,要慢慢走,看看沒有看過的風景,走走不曾走過的路,而前方等著他們的是江南水鄉,春光明媚的美好日子和未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1:47

第二章 了卻心願返揚州

  初夏,天氣不熱不冷,恰到好處。

  京城西郊萬法寺的素齋是出了名的,一年四季,游客絡繹不絕。

  一行人在寺裡吃了齋飯,又聽了卻大師講禪,眼看前山的香客絲毫沒有減少的趨勢,便打算從後山下去。

  後山十分幽瀞,艷杜鵑、粉桃花、嫩迎春,參天古木郁郁蔥蔥,重重疊疊,寬大的樹枝各自伸展橫g,不時在林間跳來跳去的松鼠見著人,用兩只骨碌碌的眼珠瞅著你,一眨眼又抱著松果,不知所蹤了。

  西太瀞摸著吃到微凸的肚子。「這萬法寺的齋菜的確好吃,就連一碟小小的腌菜也別有風味,難怪那些貴婦、夫人要聞香而來,當真是賺錢的行當,不知住持大師有意在各地開設分號沒有?」湛天動差點脫口而笑,盡管掩飾得當,劍眉卻依舊可疑的聳動。

  「三句不離本行,既然是出來玩,那些嫌銀子的事情就先放下吧!了卻大師要是知道你把主意打到他頭上,晚上誦經參禪敲錯木魚看你怎麼辦?」他恐嚇她。

  「大師既然是得道高僧,自然一笑置之,不跟我道俗人計較嘍。」她暗自腹誹自己,每天都在孔方兄上頭打滾,一個不小心就原形畢露了。

  湛天動別不開眼睛,她那一副「你根本是嚇唬人」的表情,眼兒亮晶晶,嘴兒紅艷艷,神情顯得格外生動,他不自覺的因為她的微笑而微笑。

  「這裡的齋菜你覺得好吃,要不,在這裡小住幾天?」

  「倒也不必,路還長著,說不定前面還有更好吃、更好玩的等著我們呢。」齋菜好吃,風景倒是平平,加上如織的香客,只為了吃,就不必了。

  「你以前住在京裡,常出城踏青嗎?」湛天動心念一動,她很少提及有關自己的童年。

  「你大概也知道我家的情況,十五歲以前,我看的是我爹的背影,像個陀螺似的跟著他老人家整天在外頭轉;十五歲以後,看的是我房裡的梁,活得無聲無息,生怕一點點不該有的蛛絲馬跡傳出去會影響到弟弟。」所以她沒有手帕交,沒有所謂的青梅竹馬,更甭提出門串親戚、燒香拜佛、踏青這類女子平常會有的交際活動。

  湛天動即使早知她的遭遇,心中仍舊泛起酸澀的疼,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

  在他不知情的那些歲月裡,她一個人默默承受了那樣荒腔走板的日子,之後換了一身子,日子也沒有比較好,一年裡沒有幾個月是腳踏實地的,總在海上遭罪,絞盡腦汁的想著賺錢,不是為自己的榮華富貴,而是為著血親的仇,為了一口吞不下去的氣。

  他不能阻止,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她。

  她的點點滴滴,他看在眼底,每多知道一點,就會對她更加心疼一些。

  「我說這個,不是要你替我難過的,如今,京裡的事了了,我覺得就連骨頭都好像輕了起來,我很久沒有這種輕松愜意的感覺了。」她的聲音轉為輕快,總覺得雨過天青,卸下兩肩的擔子。

  「你是該歇歇了。」

  湛天動決定,這一路就由著她玩,她想去哪,他們就去哪,這趟路由她開始,也由她喊重新上路,這回,是真的遠遠離開京城,官道上,天空湛藍如綢。

  馬車總少不了顛簸,但湛天動讓人打造的車就是舒服,車廂簡樸,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有眼力的人一看就知道,車壁是用厚實的楠木板制成,下面有隔層,裡頭暗屜機關處處,想臥想坐,想沏茶、下棋、看書,甚至可以整個攤開來當成床都沒問題,兩匹馬高高壯壯,毛發油亮,姿態神俊,一看就是好馬。

  西太瀞一上馬車,眼珠子就沒歇過,什麼都看得津津有味。

  說到底,她是喜歡玩樂的,只是一直沒有什麼機會,別瞧她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外面奔波,看似到處都去過,可像這般難得沒有摻雜任何目的,純玩樂為名的游山玩水,簡直就是兩輩子的頭一次,她哪能不興奮莫名?

  湛天動也由著她。

  看著她美麗的小臉滿是認真和專注,時而蹙起秀眉,令他不自覺也擰起眉頭,時而歡欣而笑,他也不由自主勾起唇角,無論哪種神情,都格外活潑有生氣。

  他們一路往南,沒有特定目標,走到哪覺得這處景致看了順眼,就下來瞅瞅,喜歡的話逗留久一點,要不小心錯過宿頭,若有民宅可以借宿是最好,非得要露宿荒郊野外,男人會先在四周撒上驅蟲藥,生篝火,壘石塊,放上鐵鍋,分工合作,熟稔之至。

  令西太瀞驚訝不已的是,湛天動的野外求生經驗十分豐富,能分辨出哪種植物可以吃,哪些不能吃,蒲公英、馬齒莧、刺兒草可以就著干糧吃,吃膩了野菜,這些在船上討生活的男人們打只獐子還是野兔回來加餐也不成問題。

  日子過得飛快,沒多久,輕薄的夏衫也抵不住盛夏的熱氣,就算坐著不動,都能出一身薄汗,從市集裡買來的紈扇無論怎麼掮都掮不出一絲涼風,不論坐車還是騎馬的人,都有點吃不消了。

  午後,吃過隨身攜帶的干糧肉脯,一行人歇在離安途縣城一裡外的山坡樹蔭下。

  他們並不打算進城,歇過午,想直接往三家灣去。

  水四處勘杳,打馬回來,馬脖子上系著兩粒用草繩裡著的眘皮大寒瓜。

  「是寒瓜!」樹蔭下,被蟬聲吵得昏昏欲睡的西太瀞眼睛一亮,眼神都亮了。

  湛天動看著她孩子氣的歡喜,眼裡漾著淡淡的笑意。

  「要是能在井裡泡一泡就更好了。」西太瀞惋惜。

  夏天就是要吃清涼解渴的寒瓜才叫夏天,尤其泡在井水裡再切開來吃,那簡直是人間極品。

  「水井嗎?」湛天動問。

  「如果有就好了。」她不是很在意的說。

  出門在外,哪能像在家那麼講究。

  「有,跟我來。」他一聲呼哨,叫回坐騎,躍上馬背,然後向西太瀞伸手。

  「讓我騎嗎?」她一路要求要騎馬,都被湛天動面無表情的拒絕,趁著他還沒反悔,她一伸手,藉著他的力量坐上了馬背。

  「握著這個,」他把韁繩遞給她。「要它往前走,扯一下繩索,像這樣,你看,它就往前了對不對?」兩人背貼著胸,夏衫衣料輕薄,就好像赤裸的貼著,加上湛天動的臉貼過來,靠著她耳邊低語,兩只微繭的大掌握著她的手,西太瀞的眼睛頓時睜得圓溜,身軀騰地熱了起來,幸好湛天動沒有進一步動作,馬兒也在他們的驅使下,走往一條分岔小路。

  她的目光被不同高度所見的風景吸引,又是第一次騎馬,新鮮得不得了,沒看見的是湛天動因為貼近她,因著她發間的香氣,因著她衫下隱隱約約的雪白肌膚,平日冷清自持的眼燃燒起一小簇的火苗,胳臂上因為極力的自制,冒出了筋。

  他告誡自己不要去在意她,可是眼光卻總不由自主回落在她身上。

  坐在馬背上的她,腰背部的曲線很美,流暢的斜線在臀部形成弧度轉折而下,臉龐在陽光下瑩瑩生光,忽然轉過頭來睞了他一眼,烏黑的眸子晶瑩剔透,貝齒笑得閃閃發亮,那眉眼間自然而然的一股嫵媚動人,令湛天動的心幾乎要為之失序。

  他告誡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勉力的收斂心神後,才開始專心一意的帶著她騎馬。離開主要道路不遠,是個村子,三十幾戶人家,參差散落在黃土丘上,間歇聽得到雞犬相聞。又多走了半裡路,有一間白牆紅瓦的屋子,一個小籬笆院,一棵幾個男人懷抱那麼粗大的棗樹,推開矮木門,院子裡恰恰有一口井。

  「你怎知道這裡有住家?」扶著湛天動的手下了馬背,瞧著這半成新的四合院,西太瀞吱嘎一聲,把木門推開了些。

  湛天動把馬交給跟上來的水,眼裡帶著一些些遙遠的懷念,但一閃而逝,眼中又是一片清明了。

  他和她並肩站在木門前,誰都沒有先進去的意思。

  「這是我家。」他的聲音有一種從心頭迸發出來的苦笑。

  雖然有爹有娘的時間那麼短,但是誰能忘記這輩子有人無條件的疼你、無條件的呵護你?還有他們曾經說過的那些只字片語?

  但孑然一身的他,在下九流裡混江湖的他,年少時的莫名委屈憤怒隨著江湖風霜的經歷,見慣生死榮辱以後,已經不那麼強烈了。

  他和父母的緣淺。

  人終究抵不過命運。

  「大當家本來打算過家門而不入嗎?」

  「人都不在了,何必徒增無聊思緒。我爹還在的時候念念不忘要給我娘蓋一間這樣的房子,他沒能做到,我只是完成他的遺願罷了。」像是無關緊要的語氣,淡淡帶過。

  人都不在了,他卻讓人把舊居整理成如今這模樣,留著這樣一個念想,怕去碰觸,卻又放不下。她明白那樣的痛,因為這樣的痛楚她也有過,無法用筆墨言語來形容,只能擱著,等歲月來撫平。

  「你做得很好,你爹娘會因為有這樣的兒子覺得驕傲的。」

  「那你呢?你會因為我覺得驕傲?」他眼裡有股不易察覺的迫切,像討安慰的孩子。

  「那得看你嗤,看你對我好不好,我可不隨便說別人好話。」他能走到今天,不容易,這還是客氣的說,其實光宗耀祖的程度,都夠他橫行一輩子了。

  「我一定會對你好的,不對你好,我能對誰好?」他的心被撓了下,眼中的烏雲淡去,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眸,心情恢復不少。

  「大當家可要說話算話。」

  「你知道我喜歡你很久了,兩輩子的喜歡,夠不夠?」他的聲音因為微漾的感情如春雨般動聽。

  這般露骨,她的臉羞成一塊大紅布。她垂下頭,干澀的腦子想辦法顧左右而言他,卻也只能干巴巴的提了最不成理由的理由。「來都來了,我可以去看看裡面的模樣嗎?」湛天動輕輕捏了下她的手心,心中頗為感動。是的,她什麼安慰的話都沒說,他卻明白她眼眸裡的溫柔。

  「有什麼可不可以的?」於是西太瀞推了門,走進去。

  她也好奇,想看看出自湛天動爹娘口中的屋子會是什麼模樣?忽然,茅屋裡傳來桌椅磕碰的雜亂聲。

  湛天動慵懶的神色霎時不見,一腳踹開了木門。

  「誰在裡面?滾出來!」他的聲音如長劍出鞘。

  壓抑的驚喘被硬生生掐斷,只剩下一片淺淺的呼吸。

  「是個孩子。」打開門,日光讓屋子變得亮堂,西太瀞發現窩在櫃子下的小身板。看不出年齡的孩子有雙狼也似的眼眸,防又驚懼的看著他們。

  他也不知道多久沒沐浴過,渾身有股酸味,一件襤褸的破襖子掛在身上,一把瘦骨頭都撐不起來。

  聽見屋裡的動瀞,後頭忙著搬東西的水、春水和湛天動給西太瀞買的兩個丫頭、車夫都進來了。

  湛府的規矩是,沒有主子的叫喚,下人是不可以隨便進屋子的,但是出門在外,一切從權,一聽見屋裡聲響,所有的人都進來了。

  男孩看見那麼多的大人,身軀更往後退縮,像面對的是無數豺狼。

  「我……以為這間屋子沒人住。我只是想進來找點吃的,不是小偷……屋子裡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動,我發誓,我……什麼都沒拿。」他聲音沙啞,卻很有眼色的避開湛天動那帶著寒氣的雙眼,只敢偶爾瞟一眼比較和顏悅色的西太瀞。

  「你爹娘呢?」西太瀞輕聲問道。

  「不在了!」男孩眼神一黯,抿唇,本想裝出堅強的樣子,好像那是不值得一提的事,聲音卻泄了底。

  「請老爺、夫人不要把我送官府,我馬上就走。」他見兩人沒反應……慌了。

  西太瀞不置可否,看著湛天動。至於稱呼,她沒有費力去糾正。

  「反正也沒損失什麼,對吧?」她望著湛天動。

  「這點小事,你看著辦就好。」湛天動瞧見西太瀞對那孩子眼中似有柔軟之色,而且,對他來說這的確也不是什麼大事,便自己抬腳走出屋子。

  他一走,一群人自然也跟著去了大半,留下春水和兩個丫頭十九和湯兒。

  「你走吧。」西太瀞也很干脆。

  「謝謝夫人。」他叩了個頭,踏腳要起身,哪知道還沒直起身子,忽然往旁邊歪去,這一歪就站不起來了。

  春水快步把他軟趴趴的身子翻過,竟是昏了過去。

  「好臭!」摸過了,才慢半拍的用帕子搗著鼻。

  「先別管他身上如何,趕緊送醫館!」西太瀞淡淡說道,語氣卻是不容置疑。

  兩個丫頭自從西太瀞在京城落腳便陪在她身邊,時間雖然只有幾個月,對自家姑娘的脾氣也有幾分了解,她很少責罵下人,平常話也少,但只要開口說話,沒有人敢打對折。

  十九知道自己力氣沒有湯兒大,她安分自覺的出去叫車夫套車,幾個人很快便進城去。

  「不打緊,這孩子是餓壞的,醒來喝碗粥就沒事了,只是……」安途縣城白發蒼蒼的老大夫按著脈搏,掀了掀那男孩的眼皮,做如是說,但是患者那骨痩如柴小身子上的大小新舊疤痕,卻叫已經一把年紀的老大夫看了猶自驚心,頻頻皺眉頭。

  「……小小年紀,他的父母怎放心他一個人在外流浪?」

  「大夫問倒了我,這孩子是我半路撿到的,小女子也不知他的來由。」

  「非親非故,姑娘倒有副菩薩心腸。」不知來由還敢救人?!就算對方只是個孩子,平常人也唯恐不及,這女子還敢伸手救人?這世間可見好人還是居多。

  「一事不勞一至,這傷,大夫瞧著可嚴重?」

  「沒有傷筋動骨,多在床上休息個幾天,我開個方子和膏藥,內服外用,效果會好許多。」

  「有勞了。」

  老大夫揮揮手,不以為意,開方子去了。

  片刻不到,那孩子一聲呻吟也無,便睜開眼睛醒了過來,看是陌生的地方,就著急的想下榻。

  「欸,你這是做什麼?我警告你,你的腳趾尖要是敢碰到地一下,我就請大夫把你扔出去!」用紅漆盤端著一碗白粥的春水看見蠢蠢欲動的小鬼,老實不客氣的吼了他一嗓子。

  她這粥可是借了老大夫家的鍋灶熬出來的,除了小姐,她可還不曾給誰熬過粥,這小鬼可別想白費她一番苦心。

  男孩看著一臉沒得商量的春水,又看看坐在圈椅上一語不發、用茶蓋抹著茶葉沫子的西太瀞,把腳尖縮了回去。

  「大夫說你餓太久,醒來只能先喝粥,暖暖胃。」春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等胃口要開了,再給你做別的吃。」

  男孩看著自己一身干淨的衣著,鼻子聞到粥的味道,他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沒穿過干淨舒適的衣物?有多久沒吃過熱騰騰的食物了?

  「這衣服是夫人為我換的?」他有些尷尬。

  「你想太多了,是春水姐姐我給你換的,想謝就謝我吧。」想讓小姐給他換衣服,他算哪根蔥!

  「謝謝春水姐姐。」他的胸中有種熱熱的情緒,只覺得快要噴薄出來。

  「謝什麼謝?把粥喝了才是正事,再不喝要涼了。」平常不是個嘮叨人的春水,絲毫沒有感覺自己的態度已經超過對待陌生人的方式。

  「我可以自己來。」男孩拒絕春水的喂食。

  西太瀞贊嘆的點頭,這孩子堅強的心性令人刮目相看。明明還是個孩子,談吐間卻在努力把自己當大人,可他也沒有急吼吼的表現出飢餓吞食的樣子。

  他把碗放在大腿,有些不好意思的對著西太瀞說:「可是夫人……我說過我沒有錢可以付帳,這些東西……」

  「先糾正你一件事,我還未婚。還有,誰要你的錢了?」西太瀞看那男孩依舊警戒的眼神,有些失笑。

  「你的春水姐姐不是說了,粥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了。」在外面看見太多人情冷暖,已經不相信有不求回報這種事情了嗎?

  「沒銀子,你就以身相許吧!我們家小姐還欠一個小廝。」春水自作主張,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妹子!」西太瀞阻止。這樣隨便決定一個孩子的未來,太草率了。

  「姐姐,春水知道逾越了,我不應該自作主張,可是我們要是不管他,他又不知道會流浪到哪裡去,太可憐了。」春水踱回西太瀞身邊,小小聲的認錯,「回去小姐怎麼罰我都可以,我認罰。」

  「你叫我怎麼說你才好?這不是件大事,但我們要用人,總得和大當家打聲招呼,也得問問這孩子願不願意。」

  「是春水不好,他讓我想起了留在家鄉的弟弟。」春水低下了頭。

  她知道。

  但那孩子來路不明,只要是正經人家都不會要他的。

  可西太瀞什麼都沒說,留下春水照料病人,自己慢慢走出醫館內堂。

  「沒事了吧?」醫館外,看著遠處的湛天動感覺到那股若有似無的清香,不用回頭看就知道來的人是誰。

  「只是餓昏頭,還有一些小小皮肉傷,不礙事的。」

  「嗯。」這世間,一擲千金、沒把錢當錢在花的人很多,像那樣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條漕河裡,他也見過不少,可他的心腸沒有西太瀞柔軟,也沒有她悲天憫人的性格,他只管自己該管的,而西太瀞就歸他管。

  「想把那孩子留下來嗎?」

  「沒這想法。」

  「那為什麼要幫?」

  「只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嗎?」他有些玩味,她即便走南闖北,看見許多人性,卻仍有一顆為善不欲人知的良善心腸,這多難得。

  「你想說什麼?」西太瀞瞅他一眼,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周,不用動都像會說話一般,眸尾波光魅且惑。

  「不如我們把你爹娘的屋子收拾收拾,住上幾天?」

  「喜歡這裡?」他心裡又酸又燙。

  「喜歡,光待著就覺得通體舒暢。大熱天的趕路,又熱又辛苦,不如住下來,讓大家歇幾天。」

  「你說住,我們就住……等回去,我們就成親吧?」三言兩語就將終身大事提上日程一直以來,他以為她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在為數不多的幾次擁抱和親吻中,他都能敏銳的察覺她總是身子一僵,才慢慢放柔,對他並未完全敞開心扉。

  不過,她從不曾拒絕他的接近,也允了婚事,那麼,他還是有機會把她的心全部收攏過來,歸他所有的是不是?

  這個問題很深刻,她也沒怪湛天動獨斷,但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渾身冒煙,嗓子發干。

  「……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他放下漕幫事務,在京裡一待就是幾個月,這期間,不知替她擋去了多少艱難的眼光和注目,替她撐腰,給她當門神,這世上,像他擁有這般地位的男人,誰肯放下身段為一個女子做這些?

  他待她好,護著她,她明白的。

  她這是害羞了吧?看著她仰起頭,膚白如蜜,陣含羞澀的春光,唇如花瓣,那露出的一截水嫩脖頸如粉藕般線條優美,湛天動幾乎痴了。

  「我收了你的玉簪,這樣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她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她對自己的婚姻一直沒有太多想像,也不敢想像。

  她和其他同齡的女子不一樣,她們從小被灌輸婚姻的觀念,那些什麼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又想著女子是潑出去的水,對家裡的唯一幫助就是嫁個好人家,行有余裕了,能回來幫助娘家,幫助弟妹。

  她沒有那些憧憬,沒有年紀一到,便有長輩到處為她相看對像,品頭論足。

  平常女子要是一帆風順的說上了還可以的人家,便要開始緊鑼密鼓的張羅嫁妝,有著一顆待嫁女兒心。

  這些,她都沒有。

  因為沒有可以倚仗的人為她盤算終身幸福,她的丈夫得自己找,所以她自然得想明白。

  捫心自問,嫁給湛天動也不算盲婚啞嫁,最起碼,她是有些明白這個男人的性子,比之那些婚前見不到一面,真的見著面已是洞房花燭夜的男女,幸運多了。

  「我一直怕你改變心意。」在外,他能撐起一片天,對這小女人,他卻除了不確定,還是不定。

  「我認定了的人,絕對不會三心兩意。」

  「瀞兒。」他的聲音沙啞,蓄滿濃情。

  看著她似風一吹就能刮走的窈窕身子,他眼中隱隱的陰霾都化了去,心中大石也落了地,笑意浮起,嘴角似是想掩飾又掩不住的向上彎。

  他決定馬上飛鴿傳書,讓府裡的人先把一切布置起來,等他們一回去,馬上成親!他幾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2:03

第三章 大街遇險

  翌日。

  安途縣城裡,六條井字大街,客棧、絲綢莊、錢莊、染布坊、酒肆、打鐵鋪、藥鋪……應有盡有,一早的市集裡,打幾裡外的小鎮還是村子來的農家小販早早占了位置,賣的是自家母雞產的雞蛋,順便帶幾幅自家閨女的繡品;賣跌打膏藥、祖傳秘方的漢子也不遑多讓,裸著精光的胸膛,吹噓藥效;賣玉蘭花的小媳婦,收拾得一身干淨,鬢邊簪著自家的玉蘭花,就算不買看著人也舒坦,豬肉攤子的屠夫,那肋骨剁得可利落著;顧著竹籠子裡裝著活蹦亂跳雞只的老婦人,口沬橫飛的吆喝聲……很吵,很入世的鮮活氣氛。

  湛天動畢竟是男人,於生活頊事並不入心,也不甚明白,青蔥和白蒜不都長得一個樣?反正都是能下肚的,原來自告奮勇要陪同的腳步一看見那些大小媳婦、大姉大娘,很果斷的打了退堂鼓,轉而去茶樓喝茶去了。

  西太瀞並不介意,事實上,除了生孩子外,很多事情女人獨自也可以干,何況有春水在,也用不著她操心。

  屋子裡有十九和湯兒,那些家務事沒春水的分,也插不上手,閑著也是閑著的情況下,便跟來湊熱鬧。

  隨著越發能干的春水,看她那裡割一刀肉,這裡扯幾尺棉布,瞧瞧攤子上五花八門、見也沒見過的在地商品,西太瀞什麼都看得津津有味。

  「我想說給海靖那孩子縫兩身衣服,他身上就一件成衣鋪子買來臨時湊合的衣服,實在不成樣子。」春水對自己拿主意留下海靖的事還是有些過意不去,雖然後來小姐和大當家都沒吱聲,算是默許了她的自作主張,她心裡還是有幾分不確定。

  就算小姐認她當義妹,在她心裡怎麼說,都還當自己是湛府的半個僕人。

  「既然要給他裁衣服,就別省那幾個錢,料子別挑太差的。」西太瀞雖然看似心不在焉、左瞧右看的,可春水說的話倒一字不漏的聽了進去。

  「你也別忘記要叮嚀他,大當家說了,漕幫不留沒用的人,他要有用,沒有人會趕他走的。」春水扳著指頭數。「他可勤勞了,才能下床,一早就跟著老姜上山撿柴火,回來之後還喂馬……十一歲的孩子,看不出來吧,個頭那麼小,能干的活卻不少。」老姜、老左是車夫,對漕幫的人來說,車夫不見得就是車夫,他們都有一身武藝,必要的時候,可以是護院,也可以是許多角色。

  「貧苦的孩子早當家。」春水自己也是貧苦家庭出身,細細數來,言下多有維護之意,西太瀞明白,卻沒點破。「那就多買兩只雞吧,孩子正在長,喜歡吃肉不是?」

  「姐姐的意思是?」

  「既然肯守規矩懂分寸,我們也不能虧待他,不多吃點哪來的力氣做事干活?」就算隨手救起來的一條命,就算只是個孩子,也得從外圈一步步做起,只要他勤勞誠懇,不會有人虧待他的。

  於是,她們又多要了兩只雞,說好讓賣雞的老婦人給殺雞拔毛去內髒,完事後送到茶樓,會另外給錢。

  半個時辰後,買齊了東西,兩人往回走,遠離吵雜的市集。

  安途縣城的路雖然都是黃泥路,倒也平整,道路不算寬闊,因著車不多,大家都守著規矩,也少有糾紛,不料才這麼覺得,穿過十字街的這邊,卻不是那個樣子了。

  大街上橫著兩輛馬車,一左一右,正好把整條路都堵上了,這邊人過不去,那邊的人過不來,加上好事者圍觀,塞了半條街。

  兩人不必刻意去探聽,路人的七嘴八舌和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讓人把事情給摸清楚一個輪廓了。

  事由很簡單,路太小,加大型的馬車在兩方會車時,一個小擦撞就演變成其中一方被惹惱了,使出馬鞭,這一打,就不可開交了。

  「換條路走。」西太瀞做下結論。

  對這種互相讓一步就可以萬事皆休的意氣用事,她半點興趣也無。

  她轉身想走,然後也不知道誰喊了聲「打」,一群各為其主的奴才便出了拳頭,很快,棍棒、刀械、店家的桌椅都成了鬥毆的犧牲品。

  「這安途縣我們不熟,姐姐你待著別動,我去問一下店家有沒有其他往茶樓去的路?」春水待在西太瀞身邊幾年,早已經不是那個沒有見識的丫鬟,她機靈地匆匆鑽進一旁的藥鋪去問路。

  西太瀞知道刀劍不長眼,便想退到後面去,這一退,還沒站定,一個從鬥毆人群裡橫飛過來的身體眼看就要砸到人了一一旁觀者眼明腳快的速速退了個干淨,可也因為倉促,你逃我躲,有摔跤有互揸有磕碰的,叫爹叫娘的大有人在。

  在西太瀞看來,要遭池魚之殃的男人明明只要輕輕一躲,就能避過迎面而來的人肉包子,誰知道背著雙手的他,眼睛看也不看,人閃也不閃,他身邊人潮退個干淨,他卻振袖一揮,陡然一抓,好死不死,剛剛退到他身邊的她很不幸就像自動送上門的替罪羔羊,一瞬間只覺得領口一緊,頸子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掐住,被騰空舉起了。

  她手裡的東西一下全掉光,雙手死死的抓住那男人的胳膊,「你」呼吸被扼殺在胸臆間令她無法喘息,她強抑住五髒六腑如火燒般的劇烈疼痛,只是一瞬間,已經覺得遍體生她相信,這人的兩根手指只要稍許用力,她就會像被捏死的螞蟻般,在下一刻無聲無息的死去,要不就鶴了人家的刀,死於非命。

  她的運氣實在也太差了。

  男人已經打算要將手中隨意抓來的人往外拋,以一種睥睨的姿態施舍的低首看了她一眼。

  「女人?」那深沉到近乎妖氣的眼眸森然的瞄著她。

  他從不介意出手殺人,但是女人除外!

  只是剎那,他伸腳一踹,踢走橫飛過來的漢子,那漢子在空中翻了兩圈掉下地已經不會動,袖手旁觀的另一只胳臂,硬生生接了從旁過來想近他身的大塊頭一刀,鮮血淋漓的同時,手掌翻轉,捏斷了行凶之人的頸子,那人白眼一翻,倒地身亡。

  男人一腳踩在那人背上,煞氣重重,陰鷲之氣暴漲。

  大白天穿著一色黑衣的領頭看見男人遭受波及,手下竟不再留情,片刻後就連看情勢不對躲在馬車裡的縣太爺兒子都拉出來,t斬於刀下。

  這下群眾嘩然了。

  縣太爺是什麼?老百姓眼裡,縣太爺就是天。

  父母官的獨子被人殺了,這是會塌天的大事啊!

  沒有人敢再看熱鬧,一個兩個三個……轟地全腳底抹油,回家關門落門。店家一看不對勁,店門亦紛紛掛上門板,生意也不做了。

  風頭能避一時就避,這凶神惡煞到底是打哪來的,竟然連縣太爺的獨生兒子都給宰了,他們這些小老百姓要倒大霉,事情鬧大了!

  街心瞬間空無一人。

  那黑衣領頭和他的手下全數單膝跪下,看著男人手上那一條血痕滴滴滴的滴入泥地裡,都有自己小命不保的念頭,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勸他止血。

  西太瀞的鼻腔口腔已經泛滿血腥的鏽味,「……放我……下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掐他腰肉。

  男人神情陰郁,姿態毫不憐惜,更無絲毫愧疚的像燙手似的松手,任憑西太瀞跌落。

  西太瀞人沒站穩,是衝出來的春水死死的攬著她的腰,她才不至於倒地。

  春水感覺到西太瀞無法遏抑的顫抖,隨著她的雙臂傳到她四肢百骸。

  方才她從藥鋪出來,看見西太瀞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掐住脖子,早就驚得魂飛天外,可是剛剛那場面太過混亂,她摔了好幾跤,卻擠也擠不進去暴風中心,直到人潮退光,才得以衝出來。

  「你陰我,想讓我當替死鬼?」西太瀞咳了又咳,但很快定了定神,看著這裹著一身夏紗綢緞的男人。

  「有何不可?」慵懶醇厚的聲音,悠悠滑過她的耳邊。

  有種人天生不只身上會散發魅力,就連聲音也如此,但是西太瀞走商閱人多矣,海內外的美男子見過不知道有多少,對他邪侫的美貌不但不動心,反而因為這人的冷血至此,心裡只有一肚子火,更別提什麼客套了。

  「你可惡至極!」

  「你是頭一個敢指著我、罵我的女人。」

  她有一雙好眼睛,俏麗而明亮,眼尾的風情讓人難以忽視,這會一反方才蒼白的臉色,臉蛋紅撲撲的,一雙怒目燃著火,雖是眼神惑人,卻難以讓人聯想到輕浮,身上一件多余的裝飾都沒有,素裝之下,散發驚人的艷麗。

  是誰家女兒?剛剛從生死一線回來,不怕嗎?竟然還想教訓他!

  「我不齒你的為人,你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哦,」他挑眉,好像挨罵是一件稀奇的事,只是他這一挑眉,俊美到近乎張狂的五官當真是光彩流溢,百花失色。「聖賢言一一女子要貞瀞、慎言,要守三從四德,你一個女子在大街上拋頭露面,又糾纏到男人糾紛上面來,無論發生什麼事,只有「活該」二字可以形容,還敢反問於我?」女人的名聲就是命沒錯。

  這兩年在湛天動的縱容下,她習慣了南方和京裡開放自由的風氣,忘記這裡是保守、把禮法規矩放在任何事情前面的小地方,隨興的出了門,沒把帷帽戴上,這男人就尋著這空子,戳著她脊梁骨罵嗎?

  偏她不吃這一套,要咬文嚼字欺她不會嗎?

  「聖賢言:男子要修身養性,要有浩然正氣,要勇於舍身取義,嚴以律己,你指摘別人的時候,先想想自己,引起事端的你既無正義、善心,還把人命當草芥,就算身披綾羅綢緞,不過是只披著人皮的狼。」這種人還是少打交道為妙,她還不屑為伍呢。

  這話講得犀利又精明,銳利得像把刀,一行黑衣衛聽得目瞪口呆。

  這是大不韙啊!

  聽見了這些,他們還會有命在嗎?

  至於主子……

  西太瀞再不看他一眼,轉向春水,「道裡有只臭蟲,討瞅得很,換地方去!」她扶著春水的手逕自走了,沒人看見她裙下的腿肚子像跑了十裡路那麼抖。

  男人慢吞吞的點了胳膊上幾個穴道,止了血,然後露出冷冽的笑。

  「罵我臭蟲,你倒是頭一份,敢掐我,你也獨占鰲頭,敢當眾罵我是披著人皮的狼這樣的女子,最好別再讓本王瞧見。」若不然,這後果,可難說了。

  他不殺女人,不屑與女子計較,也沒有人膽敢來犯他,這女子,要是有機會再見,結果是好是壞,那……視他的心情而定。而向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見一面就在他心裡留下印像,她這也算獨一份了——有意思啊有意思!

  西太瀞帶著春水去喝了杯涼茶,又買了一包金絲蜜棗,歇了會腿,直到一顆心直的篤畝了,這才來到茶樓。

  看兩人兩手空空回來,連竹籃子也不見了,湛天動只在西太瀞的裙子上梭巡了一遍,又覷了眼沒膽躲在大樹後頭裝鴕鳥的春水,什麼都沒說。

  回程的馬車裡——

  「妹子,你這樣不行。」西太瀞輕拍春水的臉頰,後者一臉活像被嚇傻的黐鶉,臉色這麼有異,回去以後那麼多只眼睛,不露出馬腳才怪。

  而平常總會問東問西的湛天動這次卻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這反常的態度也讓人心裡打鼓。

  向來,他對她的事情雖說不到巨細靡遺、掉一根頭發都要問的地步,可憑他那股精明勁,她很難有事能瞞過他。

  這只是偶發事件,沒必要驚動別人,她這樣告訴自己。

  「姐姐……你差點被殺了。」春水想起來還手腳發顫。「這件事一定得讓大當家知道,叫大當家給你討個公道,我們不能這樣白白被欺負。」看起來方才的歇腿和涼水絲毫沒能鎮瀞春水所受到的驚嚇。

  「我這會兒不是好端端的在這裡?我們得裝得若無其事,就只是到市集去閑逛一圈而已,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知道嗎?」明明套過招的,可看著春水還沒恢復過來的神色,西太瀞知道自己是為難她了,干脆說道:「瞧你手腳冰冷的,要不,一到家,你就去房裡歇著,暫時別出來了。」

  「姐姐,你一定要聽我的勸。」論理說,她先是小姐的丫頭,才是府裡的人,就算認了小姐當義姐,可事關重大,她不以為隱瞞是件好事。「這件事一定得讓大當家知道。」當下,西太瀞拍拍春水的手,便不多說什麼了。

  她是想息事寧人。

  她不是安途縣人,那個男人看起來也不像,既然他膽大包天到縱容自己的手下殺了縣太爺的兒子,橫街而過,肯定有來路。

  他們的目的在游山玩水,不是惹麻煩。

  她進了廳堂,手往茶壺伸去,另一只手拿杯,茶水卻始終沒有從壺口流下來。

  湛天動進門,腳一跨,端正的在長條木椅上坐定,修長的手指搭在膝上,一聲不響的冷眼看著西太瀞。

  西太瀞呆了一小會兒,趨吉避凶的本能覺醒,發現湛天動不聲不響的坐著,趕緊倒了杯茶捧上去。

  他一口喝光,放下杯盞。

  這是還要一杯嗎?

  方才不是在茶樓灌了一肚子的水,回來還喝?

  見他面沉如水,她只好道:「別氣了吧?」

  「你知道我在生氣?」湛天動用一雙幽黑的眸子看著她。

  她小心的試探,「我可以說不知道嗎?」她揣測了一路,他果然是有幾分懷疑的。

  至於他為什麼會起疑心?西太瀞在春水為她拍去裙擺污泥的時候,約莫就知道湛天動絕對是會問的了。

  這是龜縮吧?湛天動看著她有些茫然的眼睛,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出了那麼大的事情,你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我?」她心裡一跳,遲疑道:「我好端端的……」還好端端的?非要見血才叫出事嗎?湛天動想氣又不知道要怎麼氣,一把將西太瀞拉入懷裡,臂力一使,箍得她驚呼了聲,也不管她小小掙扎,就要埋頭在她肩頸,然而,觸目所及,她纖細的頸子上有抹瘀青,他索性粗暴的用腿勾住她的腿,用力的困住她,用力到她覺得腿都快斷了,然後動手去扯她衣服上的盤扣。

  西太瀞滿臉通紅。「你……想……做什麼?」

  「慌什麼?」他戲謔的眼梭巡過她如美玉般白皙的頸子,怒了。

  「這是什麼?!」

  一排觸目驚心的指印已經轉為紫瘀。

  她還來不及因為被剝光惱羞成怒,長長的睫毛已垂下來,沉寂的蓋住眸中秀美的光彩,頸項無力的彎曲著,帶著無辜脆弱的羸弱,透明的指甲因為微微用力的抓著他襟口,帶上粉紅的色澤,像極了稚嫩柔軟的花瓣。

  湛天動緩緩的放開她,但仍困著她,力道不輕不重,卻也讓她逃不了,目光依舊隱含凌厲。

  這女人,他連她的一根手指都小心翼翼對待,此時被人欺了,他只覺疼得像自己被剜了一塊肉一樣……不!比挖他一塊肉還要痛!

  「想想你的身分,你也有點出息吧,在外面吃了虧、受了罪也悶聲不吭。雖然你不指望著我過日子,可無論對方的來頭大小,替你出氣,我還是做得到的。」他冷凝又憤怒,還有點恨鐵不成鋼。

  「不,」西太瀞抬起眼,眼中一片澄澈。「我是指望著你過日子的,所以,我得替你想,別說你漕幫幫主的身分,出門在外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好,我們人在外,更以不惹事為原則,我不希望因為我一個人,陷大家於一團慌亂裡。」湛天動深深地看著她,他很生氣,氣她不相信自己,但又不得不承認她的顧慮該死的對。

  他忽然一陣大怒,把茶壺全掃在地上。

  就算她都說對了,可是,一個男人要是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算什麼男人?!西太瀞有些花容失色,她從來沒見過這樣乖戾的湛天動,遂用力捶了他兩下,見他仍舊沒有消氣的樣子,不禁頭大了,生氣的男人該怎麼對待?事情還是她惹出來的。

  湛天動把她箍緊了幾分,順著她的脖子沒頭沒腦的胡亂親一氣。

  他要把那人在她脖子上留下來的指印消除!

  大掌中的粗繭摩挲著她水嫩的肌膚,西太瀞心底莫名的慌亂襲來,但是知道他正在氣頭上,也沒敢太過推拒。

  「我的女人被欺凌了,我還得忍著這口氣嗎?那我湛天動三個字倒過來寫好了」」男人的自尊心通常會因覺得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染指而更壯大,是可忍,孰不可忍,湛天動向來是個冷瀞自持又深沉的男人,他卻選擇不忍。

  西太瀞的眼睛因為他的真心濕潤了,她不擅長流淚,眼眶的濕意一閃即干,可她看見了這男人對她的珍視。

  他忍不住咬了一口她圓潤小巧的耳垂。

  西太瀞恨不得撓他一把!這男人脖子也啃了,這會兒連耳珠子也不放過,隨時不忘占她便宜?

  湛天動依依不舍的放開西太瀞那玲瓏可愛的耳垂,吩咐水去拿東西。

  進門的水一眼瞥見主子們曖昧的姿態,眼觀鼻,鼻觀心,得了命令立刻消失,不消片刻,拿著一個潤白薄胎小瓷瓶回來。

  「這是玉露膏,化瘀活血效果最好,你拿著用,要是用完了我再讓人去拿。」哪知道湛天動被瞪得非常受用,直到西太瀞進屋裡去,他臉上的輕狂涓滴不剩,眼中有隱隱的風暴。「把林叫來,另外,從你的手下挑一個人,我要用。最後一件事,我要知道事情的始末和那人的底細。」

  「是!」水是個通透的明白人,只消主子說個頭他就能理會。

  「屬下一查到消息,立刻回報!」說完抱拳出去。

  「是我太掉以輕心了。」湛天動自責,手背青筋直冒,內力絲毫未用,桌角竟被他扳下一塊。

  以為安途這鄉下縣城,用不著草木皆兵,便放任她只帶一個丫鬟出門,失誤的是他自須臾,一個略帶低」的女聲在門外響起。「爺。」

  「進來。」林是湛天動的四大暗」其中一個,他認得,另外一個跟著進堂屋的個頭嬌小,但林穿的是銀色勁裝,她穿的是青色制服,階級上就是比林低了一階不只,若要比容貌卻勝過林許「叫什麼名字?」嬌小的青衣」聲音有股清甜軟糯,「屬下齊。」湛天動身邊的護」名字都只有一個字,因為出任務的關系,他們有可能一去不回,就算取了再完整的名字也無用。

  「從今日開始,你和林就伺候在太瀞小姐身邊,她生你們生,她要有個萬一,你們就提頭來見!」

  「是!」

  對林來說,身為暗衛,她與水的共同性就是唯命是從,主子吩咐什麼,他們去徹底執行命令,沒有反駁,沒有第二句話,至於主子要給她編派什麼手下,她一點意見都沒有。

  這邊沒有貳話,至於關上房門的西太瀞,在鏡子面前檢查自己,然後從頭到腳把那個陰森自大又狂妄的登徒子罵了一遍。

  她把湛天動給的藥膏往頸子上塗,所到之處一片沁涼,那種不適感等整個塗完一遍後,已經消失不少。

  真是個好東西!她做如是想。

  經過街上那番折騰,直到這會兒安穩的歪靠在炕上,她才有點後怕,那男人要再心狠手辣一點,她一條小命就得掛在他手上了。

  如此極端涼薄的男人,想起來就令人起一身雞皮疙瘩,如果沒有必要,今生最好不要再相見了。

  為了撫慰自己受傷的心,她一頭鑽進被窩,自欺欺人的把自己裹成,團,努力分心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希望趕快忘記這件壞事。

  以前她一心全在賺錢上頭,這些日子不用和那些商賈們斡旋,實在很輕松。不用想辦法從他們口袋掏銀子出來;也不必在陌生的海域裡顛來倒去,擔心著出沒不定的海盜和氣候、擔心著要是血本無歸怎麼辦?以往要擔心操煩的事情太多了,就算人休息了,腦子裡根本不是那回事,直到這一路南下,左右無事,才發現睡到自然醒是那麼令人快樂的事情。

  想賴床就可以賴,要賴多久都不會有誰來嘮叨,起床了,有人伺候,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簡直頹廢到一個極致,她兩世為女子,卻在遇到湛天動以後,才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沒志氣嗎?好像也不至於吧!

  不過她這麼懶散,會不會遭人詬病?閨謄難聽,以遭退貨雲雲?可只要她認定的這個男人不開口說話,其他人要說什麼她管不了,也不關她的事就是了。

  這般胡思亂想,她想得昏昏欲睡,卻沒料到簾子一動,林低頭反手撐住簾子,讓湛天動進來,她和齊才側身跟著進屋。

  湛天動一進來就見到西太瀞人在炕上,身上蓋著一條白狐皮褥,小臉悶得紅彤彤的樣子,那雞窩頭和整個人包在白狐皮褥裡的糗樣,令他頓時悶悶笑了起來。

  西太瀞聽見聲響,趕緊掀開被褥,努力收拾妝容。被逮到白晝睡回籠覺,她松開了咬緊的唇,玉面微紅,「我晨起的時候忘記鋪床了。」鋪床疊被可從來都不是她的事,這下是越描越黑了。

  湛天動錯愕了下,化悶笑為朗聲大笑,「需要我回避一下,讓你覺得可以見人了再出來?」這根本是調侃她!西太瀞在心裡把湛天動臭罵了一頓。這人真是越來越壞了。

  屋不大,就一間堂屋,兩間耳房,加上後面的小廚房,所以也沒法子像在揚州的時候分個裡外,她緩緩捋平衣裙,攏了攏頭發,趿了鞋子,擺出端莊形像,也不忸怩的露出小小貝齒,對著林和齊說:「見笑了。」都是面生的人,能隨著湛天動進房,一定有要事。

  「往後她們就跟著你。」湛天動也不挑她的刺,沒什麼拐彎抹角,直奔主題。在湛天動身後一小步的林和齊站出來。

  林有張銀盤似的臉,倔強的淡眉,平淡的容貌,但勝在個子高姚,穿著男裝,目光換過幾遍的看著西太瀞,只覺得新奇,沒有惡意。

  左「林見過太瀞小姐。」人沒什麼特色,就連請安的聲音也一樣,平鋪直敘,讓人一聽即或許就因為她不起眼,正是暗衛的好人選。

  「齊見過太瀞小姐。」她一說話就眼挑眉毛動的,很有股風情。

  西太瀞忍不住把眼光轉回去看湛天動。

  「她們以後負責保護你的安全,今天的事,再也不許發生了。」

  「我哪需要什麼護衛……」一想到今兒個的事,理不直,氣不壯,在看到湛天動無可商量的表情後,西太瀞很孬的把余話吞進肚子。

  「你啊,沒有一個地方不讓人操心。」見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自己,他心情復雜的看著她那眉眼生媚的可口模樣,斂下不該有的想法,「對你好,你也看不出來!」

  「大當家賞賜,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話都說到這分上了,要說不收,她就太不知好歹湛天動見她收了人,淡聲說了要出去聽事便走了。

  西太瀞和氣的笑了笑,將兩手交疊在腿上,看著穿勁裝的林,細聲的問:「你是姑娘家吧?!「我是個寡婦。」林頓了下,看西太瀞沒有別的表情,又繼續說:「我十四歲嫁人衝喜,他……我那口子沒半年就去了。」

  「那怎麼會變成大當家的暗衛?」

  「我那男人去了,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事又沒有兒女傍身,公婆說我克夫,妯娌笑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我忍了三年,一過喪期就逃了。我一個孤身女子,路上遇險,雙拳難敵四手,是大當家救了我,我發過誓,自己這條命就是大當家的,不論水裡來火裡去,我都不會有第二句話。」沒有感嘆自己孤苦伶仃,沒有自嘆苦命,像在談天氣似的。

  西太瀞聽了,久久無語。

  女人是菜籽命,扔到哪長到哪,運氣好的,掉到肥沃的土地,能長得肥美鮮研,要落在貧瘠的沙地上,就只能自立自強了。

  「不要往心裡去,反正那些讓你惡心的人以後都不會再見,我們要往前看,過自己的日子要緊。」

  「小姐說的是。」她這是在開解自己嗎?林頗為驚訝,這位小姐給人的印像和一般小姐截然不同,聽說她頗為厲害,賺錢的手段尋常男人都不及她半分,在印像中應該是精明干練、冷淡又倨傲的人,可而止的關懷不冷淡,也尤過,反而讓人覺得自在。

  果然,聽說都是不准的。

  「再說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林。」

  居然是四大暗衛其中一個。

  「那你呢?」她微微偏了頭,轉向齊。

  「小姐問我名字嗎?我叫齊,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齊。」齊笑得很天真,讓人不覺得她在賣弄。

  「讀過書?」

  「要替大當家辦事,多少都得認著點字。」況且她又比別人認真。

  齊有問必答,一雙黑溜溜的眼珠看似靈活,在和西太瀞對話的時候卻眨也不眨。西太瀞不知道湛天動的護」都是百裡挑一的,那條件並不比皇城裡的羽林軍要來得遜色,他的手下豈有省油的燈。

  林和齊?「這是姓氏還是名字?」都只一個字,可以是姓氏,也可以是名字。

  齊看著默不作聲好像有她代答就可以什麼都不說的林,道:「我們沒有姓氏,也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你們往後要和我在一個院子裡,林,你可還記得自己以前的名字?如果想拿回來用,我不反對。」

  「前塵往事奴婢已經忘了,請小姐賜名。」既是暗衛,也要由屬下改口叫奴婢了。誰見過小姐給奴婢命名還要問過奴婢的?就這麼小的事,西太瀞因為去過不少國家、島嶼和地方,更懂得發揮收服人心的技巧。

  西太瀞沉吟了下。「就叫麟囊吧。」

  林怔了下,這可不是什麼春蘭秋菊、夏荷冬梅那種落了俗套的奴婢名字,她淡淡的眉和平凡的眼仍舊沒有什麼波動,可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歡喜。

  「謝小姐賜名!」她第一次給西太瀞行了個福禮。

  齊見林得了名字,也眼巴巴的瞅著她的新主子。

  她其實是有些忐忑的,女子就算生下來是奴婢的命,也分三六九等的,她的容貌不是女主子小姐姑娘會喜歡的那種類型,被誤會嫌棄、被當成她就是那種等著要爬上男主子床的狐媚子女人,也是常事。

  當西太瀞的眸光移到她身上時,她已經做好被「退貨」拒絕的准備。

  「你長得好看,性子看起來也活潑,就叫婳兒好了。」

  「小姐……要用奴婢?」用她是因為不好拂了大爺的面子,或是有別的打算?

  西太瀞只覺她的反應有趣,「你覺得自己能力不夠,不足以留在這裡嗎?」

  「當然不。」當一個被人使喚的丫頭和打打殺殺比起來,至少有幾天安穩的日子可以過不是?「奴婢是怕小姐不喜歡奴婢。」

  「只要你安分誠懇,沒有不該有的分外心思,我不是個難相處的人。至於喜不喜,那就得看你們以後的表現。」她不是那種第一眼就以貌取人的人,可是她有雙眼,她會瞧著。

  「奴婢省得。」

  「我喜歡安瀞,能進我屋裡的沒多少人,春水是我義妹,她不算的話,我身邊就兩個丫頭。這會兒她該在屋外間,你們趁機去認認,混了臉熟,以後也好做事。」兩人聽話退下。

  「我留守,你去吧!」林……呃,她現在叫麟囊了。

  「我們總得有人護著小姐。」這是規矩。

  還有,她對與人打交道沒有興趣。

  婳兒也不推辭,麟囊的身分比她高,聽命行事是理所當然,她點點頭。「我小半時辰就回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2:17

第四章 囂張大皇子

  這天的午飯擺在庭院裡,吃的是現摘的蔬果和剛打下來的野味,喝的是井裡冰鎮過的綠豆湯,野山菌菇餡和肉末的水餃,鮮美生香,竹笙百合煨老母雞,嫩筍尖涼拌魚皮,豆瓣河魚和花椒鱔魚湯。

  老左請了附近獵戶的媳婦過來給他們煮飯,那獵戶媳婦有意大展身手,煮出來的飯菜就連一向胃口普通的西太瀞都多吃了兩碗。

  出門時,湛天動曾吩咐在外一切從簡,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不論主僕都在一起吃飯,其他人也習慣了主子的因地制宜,慢慢不覺得什麼,只有海靖連菜都不敢多夾。

  老姜和老左看他拘謹得要命,知道他沒見過僕役可以和主子一起用飯的,心裡那震撼肯定不是一時半刻能釋懷的,他們一剛開始不也是這樣過來的?於是,為了不讓他分心多想,你一筷我一筷,輪留給他夾菜,可憐的海靖只能拼了命扒飯。

  位置末端還有麟囊和婳兒,她們起初也是不習慣的,但是兩人的適應力很好,自始至終垂著眼,只努力耕耘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把食不言寢不語做了非常完美的示範。

  西太瀞看著越來越多一起吃飯的人,臉上的笑容非常真心,可回過神來,自己的碗裡不知何時也堆了一座小山丘。

  她偏食得厲害,向來對蔬果的喜好多過肉類,眼見碗裡面除了肉還是肉,這叫人怎麼吃?

  「作奸犯科」的人還能有誰?她身邊那個男人對她嘿嘿一笑,「你看你身上好不容易養了一冬的肉,全賠上了。」當我是豬嗎?西太瀞咬牙,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什麼也不能說,只能咧出珍珠般的小牙,低頭發憤撲滅了小山丘。

  湛天動心中那個成就感,簡直無法言喻。

  吃過飯,一切收拾干淨,春水發給獵戶的媳婦說好的兩大串銅錢,除此之外,說小姐誇她菜煮得好,多給了兩顆銀錁子,還說因著夏天肉食容易壞,讓她把廚房裡多出來的雞鴨帶回家。

  鄉下人家中能多幾文余錢就已經很了不起,一兩銀子有人從小活到老沒見過,遑論銀錁子,獵戶媳婦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來,最後笑得闔不攏嘴的帶著大包小包,直奔自己家門而去。

  「明明是小姐見她生活不寬裕,家裡老老少少十幾口人,才讓她把肉菜帶回去的,你怎麼這麼說?」湯兒和西太瀞相處的時間不到半年,對主子的行徑仍然不是太明白,她年紀小和春水最親,幫襯著把食物打包後,等獵戶媳婦走了,這才不解的問著春水。

  「姐姐說施恩要有度,就算與人恩惠,也要照顧到旁人的自尊,如果不說那些食物怕壞掉,她一定不會拿。十幾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只靠一個男人打獵過活,我們能幫一點是一」自尊嗎?湯兒聽完,若有所思。

  至於放下碗筷沒多久,因為填飽肚皮,眼皮子跟著松垮的某人,心裡正打算把早上沒有睡成的回籠覺補回來,卻讓某個獨斷獨行,說是怕她積食的男人拉到後山散步去了,以至於衙役官差來敲門,表明因為大街嗓血一案,要捉拿一女子歸案的時候,沒能親眼目睹自家房子被翻箱倒櫃的樣子。

  沒憑沒據,話說得很重,強硬的態度目中無人,一聽說主子不在,進來就要搜。

  自古以來,百姓怕見官,據說民告官的話,須得先滾釘板、過刑堂,剝了層皮後,若還能有口氣在,才能見著青天大老爺的面,至於最後能不能沉冤昭雪,還得看你的運氣夠不夠好,所以,一般百姓對官衙,是絕對的敬而遠之。

  其實,有武功不凡的麟囊和婳兒坐鎮,哪有那些衙役仗勢欺人的分,而且老左和老姜也不是軟腳蝦,有個不願意,這幾個衙役根本不夠他們幾腳下去。他們忍只因為沒有主子吩咐,只能沉著臉,護住女眷小孩,而被破壞拿取的身外之物,即便他們是奴才,必要的時候也放沒在眼底。

  可湛天動是什麼人?就算出門在外,吃穿用度也絕非這鄉下潑皮般的官差所能想像,那些捜出的金銀細軟讓他們眼發綠光,直喊嫌到了。

  這時,靈敏的海靖扯了一下麟囊的衣擺,手指往後門比了比。

  麟囊了然,掩護著海靖,趁看顧他們的衙役注意力都在箱籠上的時候,讓他矮著身子,一溜煙小跑出去報信去了。

  湛天動和西太瀞踏進家門的時候,鬧劇已經結束,那幾個趾高氣揚的衙役正在清算戰利品,所以就連主人家回來了還一無所覺。

  「當家的,這些奴才欺人太甚!」老姜看見主子回來,氣魄膽量全回來了,一狀就告上湛天動伸出一掌阻止他。

  幾個正在分贓的嘍羅總算意識到正主子出現了,其中一個吊兒郎當的回過頭來,「正好連人帶證物一起帶走……」話還留在舌尖上,卻被湛天動無懈可擊的氣勢駭得咬到了舌尖。

  年紀大些的老油條在安途縣打滾了半輩子,也沒見過這般岳峙淵淳、氣度沉雄的男人,他就只是冷冷的站在那裡,連開口說話都沒有,閑閑的背著手,卻讓人驚得心肝都快跳出他撒手放下手裡的精致物品,心裡有了很不好的預兆。

  「看起來幾位大人對我湛某人的家當頗為中意?」多年不曾返家,縣城裡的天地翻轉過了?身為父母官的底下人是這副德性,這知縣又能愛民如子到哪去?

  「這些是物證,我們要帶走!」到嘴的熟鴨子,怎麼能放走?眼皮子淺的衙役還咬死不放。

  「也行。」不過是九牛一毛的東西。

  他這般大方,令幾個衙役暗自竊喜,還要無限上綱。

  「我們奉了知縣大人命令,為了大人公子一案而來,你家人犯了事,得跟我們回去過堂問話,誰敢拒捕,別怪我們不客氣!」不去緝拿真凶,倒把他們這群外地人當軟柿子拿捏了。

  「你總得指出個人來,不會我們一行人都犯事了?」

  「有人親眼目睹事發當時,這位姑娘在場。」指著西太瀞的人被她的容貌給震了一下。

  「去不?」湛天動不再理會那些人,忽然轉向沒離他太遠的西太瀞,那軟眉溫顏和看著那些衙役走狗完全是兩張臉。

  「我一個女人家的,外面,不都是男人的事?」她說得俏皮,做出一副小女子無知,唯大人馬首是瞻的神情。

  她不喜歡以勢壓人,但有的人就吃這一套。

  有湛天動這尊大佛,她就算不能像螃蟹一樣到處橫著走,但虧也輪不到她來吃對不對?

  這男人叨念她沒出息,那她就出息一回吧!

  那聲音真好聽,讓人舒服受用,湛天動輕笑一聲,手一攤,「有人親眼目睹,我們不如去瞧瞧他們看到了什麼?」

  「我們要見知縣大人,要不我趕緊回屋洗臉,重新梳妝再出發?」既然縣太爺在衙門擺著譜,不如讓他多等幾個時辰好了。

  湛天動這邊本來一臉憤恨的眾人,聽到主子們的對話,聽出了味兒,一邊揩著眼,一邊全轉過臉去努力別讓自己的神色因憋笑太過扭曲。

  敢讓縣太爺等,主子是要給那個不長眼的官一個下馬威,他們自然要配合。

  老姜的定力好上許多,已嫻熟的套好馬車,就等主子上車了。

  「姐姐,帶上春水吧?」

  「又不是沒出過門,你帶著十九和湯兒好好看家,我可不想回來還看到那一團亂。」她指著屋裡。

  春水隨即意會,不再勉強。

  西太瀞姿態嫻雅的上了車。

  無須吩咐,麟囊和婳兒自是無聲無息的跟上了。

  湛天動則是策馬而行。

  沒道理被拘提的人犯還這麼舒適囂張吧?

  一干衙役面面相覷,誰都不想放棄眼前的箱籠,忙了半天這才荒腔走板的跟上,西太激的車早不知去向了。

  且不提安途知縣中年喪子有多痛徹心扉、難以承受,對百姓來說,這結果不過是咎由自取。

  這安途知縣向來官謄不佳,教子無方是一樁,無心地方事又是一樁,這次大張旗鼓、挨家挨戶盤問捜捕人犯,直撹得百姓叫苦連天,怨聲載星:

  小百姓自顧不暇,哪來閑情逸致到衙門前來看熱鬧、瞧門道?

  這衙門口出人意外的門可羅雀。

  老姜挑了簾子讓西太瀞下車。

  這次她很小心的戴了帷帽,看誰還來挑她錯處?

  唔,小小縣衙,卻是好大氣派。「要沒個一萬八千兩的,恐怕堆砌不出來這安途縣衙門。」她喃喃自語。

  「姑娘也有同感?」語調不鹹不淡,聲音如金玉相擊,只要聽過一次,就算不費心也能記住。

  她很不情願的轉過頭,這男人很有魅惑眾生的本錢,即便面無表情,一雙鳳眼剔透如冰,渾身是剌也懶得掩蓋,仿佛有見識過戰場生死,足以震懾人靈魂的氣息。他腳踩蟠龍靴,絛紫色高束腰長衫,腰系織金雲血色玉佩腰帶,彩絛下又是兩塊四爪墨龍玉佩。

  「想不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面,很可惜你這回戴了帷帽,這玩意真是殺風景的東西。」雖然接連著見了兩次面,可他們還是沒有互相介紹過的陌生人,這麼直接說人家戴帷帽可惜,十分唐突。

  西太瀞轉身的時候,那莫名所起的驚懼已經蕩然無存,她臉上浮起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才不管對方看不看得到。

  「客氣了。」

  上回抨擊她不懂禮教,這回嫌棄她規行矩步,卻對自己差點錯殺她的事情只字不提,這種人只會放大別人的小錯處,卻放肆寬縱自己,嚴以待人,寬以律己,對付他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論他狗嘴裡吐出來的是什麼,不理會就是了。

  多與他說上一句話,都是給自己添堵。

  她冷著臉,不著痕跡的拉開兩人太過接近的距離。

  朱毓看在眼裡,怎麼?她這沒頭沒腦的拉開和他的距離,不會是欲擒故縱手段的一種朱毓的面貌的確是男人中少見的美男子,只是他自大的猜錯了西太瀞的想法,西太瀞頂多覺得他比一般男人好看些,但不會因此意亂情迷。

  「這位公子可能不知道什麼叫道歉吧?你欠小女子一個道歉,若是不願、不想、不稀罕,也可以,小女子往後為了自保,不會再與公子說上一個字。」這一步的距離,麟囊和婳兒已閃身出來,擋住朱毓放肆的目光和動作。

  「喲,有護衛了?是該這樣沒錯,這年頭壞人多得很,姑娘家身邊是得帶個有用的人……你說什麼?」朱毓瞧著身上銀色綢衣短打裝扮,護腕皮靴齊全的兩個女護衛,原本戲誠的笑著,但聽完西太瀞話裡的每一個字,眼中不再有半點輕浮的顏色。

  道歉?

  長這麼大,被一個女人指著鼻子罵,他的直覺就是應該掐斷她的脖子讓她閉嘴,但他為什麼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很想聽聽,從她嘴裡你能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他不想高看對方,卻好像也不能小看她了。

  一個女人可以向他要金銀珠寶,可以要寵愛疼惜,可道歉?一個女子向他要敬重?

  可笑之至!

  「怎麼回事?」湛天動往前一站,方才西太瀞和這男人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他的出現,輕易的把朱毓的眼光由西太瀞身上挪到自己這裡,兩人的眼神定在彼此的黑瞳中,有一股火花碰撞了出來,那是一種掂量。

  朱毓在北疆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但眼前這男人,昂藏七尺勾勒出他天地崩於前也不變色的沉穩和冷峻,簡單一襲玄色刻絲箭袖紗袍,黑絹面厚履,看似平民,可那氣度又帶著江湖草莽和上位人才有的不凡,到底是什麼來路?

  「但不知臨王爺是奉旨入京,還是有其他公務?」湛天動不見特別的姿態,平淡如水的說道。

  「你好利的眼睛。」他還以為只有宮裡的大大大小,才有這般火眼金睛。

  「四爪墨龍玉佩可是只有王爺才能配戴,安途又是通往京城的必要道路,回京之人皆行此道。據聞大皇子被封臨王爺,十幾歲便就藩統領封地,久居北疆,肅清大草原羯奴,開墾良田,屯兵戍邊,草民想不出除了臨王爺,還有別人能這般大氣。」顧左右而言他嗎?無所謂,他對朱毓的意圖也不感興趣,但…朱毓傷了瀞兒,瀞兒性善只要一個道歉,可對他來說,這件事不能善了。

  「原來是這樣露了餡。」朱毓絲毫不以為意。

  被識破行藏的朱毓大方承認,證實了水帶回來的消息和湛天動的揣測。

  這位大皇子多年來馳騁沙場,甚少回京,要見他一面,難如登天。

  他若領著聖旨返京,皇上要立儲的意思便有跡可循,若無詔私自進京,不知道會在本來水就渾的京裡又掀起什麼事端?

  「能認出本王,本王卻不知道你是何方人,久久不履中土,眼拙了。」

  「不敢,草民籍籍無名,不值一提,豈敢在臨王爺面前班門弄斧。」好你個籍籍無名,朱毓想說這男人一口一個「草民」,不可能是權貴宗室,但看那氣度,就算知曉他的身分也不見結交之意?罷了,江湖上多的是自以為是的奇人異士,人不來就他,也不值得他折節下交。

  「一事不勞二主,這安途知縣之子一事,就請臨王爺全權處理了,務必給草民一個交代。」人是他殺的,西太瀞脖子上的瘀痕是他掐的,禍是他惹出來的,換言之,這安途知縣可是替皇帝辦差的奴才,他身為大皇子,要收拾得不漂亮,別忘記,皇帝老爺下面有養著一群可以指手畫腳、最愛作文章的尚書、閣老,那些輿論可以指摘他包庇縱容屬下,有損皇帝威望,這事傳進皇上耳裡,他的儲君大位恐有異變,若是懲凶除惡、打抱不平,回到朝堂,可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一般來說,身為地方父母官也算有那麼點底氣,除非你犯的是通敵賣國,或是意圖謀反這等誅九族的砍頭大罪,稍微搶民女,手上沾了幾條人命,甚至貪污腐敗幾下,也不是不能草草帶過。

  這事,是臨王爺開的頭,他要輕輕放過,還是大肆操辦,就看安途知縣的運氣如何了。

  「向本王要交代?本王若安心做個甩手掌櫃呢?」這家伙想吃定他?朱毓輕輕瞥了湛天動一眼。

  然而湛天動眉毛都沒抖一下。「臨王爺不會的,您正是需要名聲的時候。」幾位皇子分散各地,勢力卻在京城經營不少年,明裡暗裡關系盤根錯節,傳言臨王爺當年帶兵就藩,手中控著一支極為剽焊的兵馬,平了羯奴以後,兵符也未被收回,時至今日,手中仍握有兵權。可即便如此,北疆那不毛之地,縱使握有軍權卻缺乏財力做後盾,他若想在現今的京城和幾位早他一,步回去的皇子互相叫板,只有軍權是決計不夠的。

  他需要別的籌碼,最起碼輿論不能站在別人那一邊。

  太子之位只有一個,為了得到那個位置,宮中爭鬥從來都是刀不血刃的,而且沒有一個皇子是省油的燈,只是看戲的話,還可以當成談資,普通人還是不要參與其中。

  湛天動不參與皇子立儲還是爭大位那些糟心事,但這些皇子們一舉一動都牽系著整條漕河的未來,他也不能不留心。

  「本王若看不上那虛名又如何?」

  「臨王爺哪只手碰了她的脖子,我就要那只手。」湛天動淡淡的說。

  此話一出,所有的人都神色微變。

  「她是你的誰?」

  「草民未過門的妻子。」

  「你知道威脅皇室會有什麼下場?」

  「那又怎樣?臨王爺理虧在先,難道為著你舒服了,我就要不舒服嗎?我沒錯,也不必非要低聲下氣不可。」

  「給本王報上你的名來!」這人竟敢口出狂言?看來絕非池中物。

  「湛天動。」

  「本王記下了!」

  「瀞了王爺惦記。」湛天動不驚不懼,腰也不曾多彎一分。

  「來人,拿我的印信把安途知縣喚出來!」朱毓陰陰一笑。

  他的手下人接過印信,立即領命而去。

  不到片刻,只見安途知縣和師爺主簿一干人等慌慌張張的撩著袍服,扯著歪了的官帽急奔而來。

  「下官不知道臨王爺駕到,有失……遠迎……」黃景廷這一縣之官可從來沒想過這鳥不生蛋的安途縣會有皇子駕臨,這是多大的榮幸,就連兒子的慘死都先被他放到一邊去了。

  朱毓居高臨下,看見跪在地上的黃景廷。「聽說黃知縣正在大堂審案?」

  「犬子在縣境內被惡徒所殺,死狀凄慘,下官管轄境內出現這等惡徒,怎可不將其人繩之於法,給地方百姓們一個交代?!」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2:33

第五章 柔軟的善良

  哇,好一個明鏡高懸的青天大老爺,這官字兩張嘴,果然所謂的官方說法和真實狀況,相去……好個千裡遠。

  「本王就是你口中的惡徒,一縣之子,不知努力向上,以報朝廷之恩,欺男霸女,魚肉鄉裡,各樣荒唐事沒少做,你的兒子為本王擊斃,你可有怨言?」黃景廷聞這惡耗,兩腿一軟。

  可有怨言?可有怨言?他有怨哪!可站在他跟前的人是誰?是天儔王朝的臨王爺,是大皇子,德蘭太後最疼的皇長孫,若以此序論,他極有可能是將來的皇帝,就算現今還不是,他可也是殺人如麻的北疆殺神,想要他這小小七品官的腦袋,只要一句話。

  他垂首,每說一個字心就痛一次,「下官管教無方,犬子作惡多端,罪有應得。」

  「你知道最好。你身為百姓父母官,不思好好經營地方,修橋鋪路,鼓勵農桑,只知中飽私囊,圖謀私利,縱子行凶,有失德行,不配為父母官……再加一條罪過,貪贓枉法。多罪並發,來人!摘了他的烏紗帽,關進大牢,快馬通知州知府過來處理。」

  「臨王爺,請饒命,請饒下官一條小命……」被摘去烏紗帽的黃景廷眼淚鼻涕齊流,模樣凄慘,但仍被朱毓手下強行拖走。

  至於那些污人銀兩錢財的衙役自然下場也不會太好,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他的判決雷厲風行,頗有軍風,但西太瀞以為還談不上大快人心,畢竟那些失去性命的人,永遠都不會回來了,那些被凌辱欺負的女子,誰又來還她們清白?但是這本來就是個權力至上的世界,權勢決定一切,朱毓如此手段,起碼能讓安途縣民過上一段不必擔驚受怕的日子。

  一個高高在上的人物能做到這樣,無論他是為了把事情抹平,還是為著哪些她不明白的原因,合著他們之間,前後就是場誤會,自己莫名其妙卷進人家的糾紛裡挨了打,他方才也算給了湛天動面子,扯平了。

  「臨王爺還有路要趕,草民不送了。」

  兩軍對陣,必須地位實力相等,今日臨王爺理虧於他,他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可是臨王爺身分依舊是大皇子,面子上該給的仍舊得留著,禮節上他不能怠慢。

  「兩位完婚那天可別忘給本王發張帖子。」朱毓上轎前笑得勾魂,叫人心中微顫。

  這笑看著不對啊,可不對在哪?一時卻也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山高水遠,不敢勞臨王爺過來喝一杯水酒了。」這是很徹底的告訴朱毓,對別人的女人不要有任何想法。

  「本王優點不多,說話算話是一項。」過河拆橋嗎?他返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徹查湛天動這個人。

  這是霸王硬上弓了?不過,發喜帖的人是他,他就不相信朱毓能厚著臉皮沒拿帖來喝他的喜酒。

  「我們走!」他懶懶的對西太瀞說。

  兩人一前一後的離開朱毓的視線。

  「你戴帷帽出門是因為他?」湛天動先開的口。

  大太陽底下,西太瀞覺得腳板颼颼擦過涼風,怎麼聽著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很微妙的醋味?

  「只是不想落人口舌,煩!」

  有一種人你跟他說也說不清,講也講不明白,不如做得讓他挑不出一絲錯處,滿足他的大男人心態,他就會失去和你抬杠和找碴的興趣,既然能省事,戴個帽子算什麼?

  有事沒事擺著驕傲姿態,她可不認為有什麼好處?自然,這些指沒有人踩到她底線的時候。

  換句話說,她需要在外面走動,能不惹人注目,最好就是假裝低頭小心著。沒有人知道在她心裡所謂的「爭氣」,不是爭這些是非,而是計較能嫌多少銀子,有多少進帳,這些實打實的東西,才能真的叫她斤斤計較。

  湛天動不是不知道這年頭階層等級分明,對女子束縛很多,可他從來不覺得他必須像別的男子那樣,理所當然的認為未過門的妻子也應當順從自己。她是對禮教不太在乎的商家女,她有自己的主張,行事也不據常理,這是他欣賞她的地方,讓他不舒坦的,是她為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妥協了。

  「我湛天動的女人誰敢品頭論足?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誰敢多話,我就跟他沒完!」這完全是護短的行為,自從發現她是自己以為失去了的人,他對她就只有維護,誰想動她一根寒毛都會惹毛他。

  「他無禮,我們又何必因為他自覺被貶低身分?要是戴帽子能讓他閉嘴,我就當戴帽遮陽護膚好了。樹立一個敵人很快,但又何必?」她是欠缺女子溫柔,但她不是聽不出來湛天動語意中對她的護短。

  可他仍舊不高興。

  直到上馬車,兩人並沒能談出個所以然來。

  這是這麼久的時間以來,兩人第一次鬧了莫名的小別扭。

  「大當家的?!

  西太瀞打起車窗簾子,喊住騎馬和馬車並行的湛天動。

  「有話就說,干麼吞吞吐吐?!

  「今天今天謝謝你。」她的手撩著簾子,水袖掉在肘子上,露出光裸雪白胳臂,青蔥般的手指在碎金的日光下,展現著只有女子才能有的纖細。

  他一愣,有些沒好氣。「謝什麼」別以為聲音放軟了就能叫他氣消。

  可一抬頭,見她一娉一笑,煞是嬌媚動人,清風刮起她一綹青絲,纏纏綿綿的往後飄,她的語氣又微微帶著撒嬌,加上這模樣,看心跳神迷,那一絲堅持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次放聰明一點就是了。」

  西太瀞應了聲。「我知道了。」方才她在車裡想了半晌,對他,她是該放軟著點。

  一直以來都是他讓著她,把她捧在手掌心,她哪知道男人要怎麼籠絡?她好像從來沒討好過她這未來的夫婿呢。

  可是剛剛她覺得自己過分了。

  她太把他給的好當成理當然,忘記自己也應該要對等付出,可是該給他什麼樣的甜頭呢?

  因為要靠近他,見湛天動的馬和馬車靠得近,她的手似自有意志的拉住他的衣擺。她有些羞的說:「有你真好。」給她臉面,給她倚仗,給她出氣,讓她可以把他當靠山,而她的實際年紀都二十七比他大了呢。身為一個心智成熟的女子,她感受得到他對她的愛意,所以,她還有什麼需要矜持,不能表示自己對他的回應的?

  這世間真有幾個男人會這樣一心一意的對待一個女子?不去想往後他會待她如何,如今這些,就很足夠了。

  湛天動瞧著被拉住的衣擺,她的手不到他的一半大,青天大白日的,又在大街上,干什麼呢這是……她從未主動對他表示過什麼……不,有的,那是一次銷魂的吻,為了感激他對西太尹的付出,他喜歡那個吻,卻不是很喜歡她的目的。

  可是,她說「有你真好」,這是誇獎,而且,人前第一次拉著他,那倚賴的模樣,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一個遲疑,一拉一扯,覆住她的小手。

  軟軟的蕭手,吐氣如蘭的氣息,這麼貼近……湛天動身子一震,身體某個部分立刻有了變化,而且硬得差點要炸開。

  「我們也回家吧。」

  「乏了嗎?我讓老姜把馬車趕快一點。」趕快點,趕快點做什麼?他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欲望又崩了一角。

  「我的意思是我們回江南吧,我想家了。」

  她說她想家了,她把揚州那個府邸當做家?這是她第一次承認那是她的家,而且用的是那種細細柔柔、溫婉旖旎到極致的聲音,若非自己自制力甚強,他恨不得想對著她說;再用那種聲調講一遍給爺回味……然後將她一把摟住,嵌進身體裡,融為一體。

  「好,我們回家。」回家成親。

  總算沒有就地化為禽獸,那、那就先辦正事吧!正事辦妥,他才能辦他心裡早就叫囂到幾乎要撲上去的私事……湛天動的眼裡幾乎冒出火來,只覺得全身都在躁動,再也管不了自己在馬背上,扳過她的頭,面紅耳赤吻了上去。

  西太瀞只覺得自己好像是一頓好吃的飯菜,被湛天動瘋狂又粗魯的啃著吸著咽著吞睡著,幾乎要融化。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等到能偷到一點呼吸,她也用力的回啃了那個欲求不滿、幾乎要在大街上演出活春宮來的男人。

  聽到含糊的吃痛聲,管不了那麼多,她火速的落下窗簾子。

  西太瀞是個能在海上航行,做生意如家常便飯的女子,青樓酒館那些肆意的調情和煽情,她見過不少,可她的心思在賺錢上頭,對這些男女之情只有從一開始的驚愕到不動如山。可認識湛天動以後,她在這男人身上看見待人以誠,她也回報他,待他以誠,但老實說,她沒想到兩人有天會走到以身相許的這一步。

  有情人易得,一心人難得。

  她對他動情了,願意托付終身。

  是的,人非草木,是感情的動物,他對她百般好,她如何不動容?她以前是個看似無憂無慮的商家小姐,為了保護弟弟跟著父親四處游走,斤斤計較著做人的方式,事事要靠自己籌謀著過生活,這些都是環境逼迫出來的,可當她遇見了湛天動,她認了真。算不得光亮的馬車裡,此刻她面色艷紅,從雙頰蔓延到頸子下面,明艷得不可方物。

  不過,這個吻給她的感覺太可怕了,男人不能隨便點火,那火要撲滅不了,會引火自焚的。

  支著香腮,她想得十分認真,忽然簾聲一動,一包帶著食物香氣的東西遞了進來。

  她認得那是湛天動的手。

  「糖餅?」她掀起簾子,索性扣在掛勾上。

  「一個老人家給的。」

  她一下沒回過神來。「因為你長得俊,想把閨女兒嫁給你嗎?」湛天動有時候真覺得她很叫人恨得牙癢癢的,偏偏又拿她沒奈何。

  「老伯說你曾和他說了半晌的話。」他轉述,方才攔住老左的一個老漢這麼說,於是老左把他找了去。

  她想起來,那是一個老人家帶著孫女,守著一個簡陋的攤子,祖孫倆身上穿著到處是補釘的衣服,小小的爐子放上一個鍋子煮著砂糖,然後再倒入板子上面和面皮壓成圓狀,吃起來焦香甜蜜還帶著脆度,十分受小孩歡迎。

  然而一個市集裡這樣的小攤子不少,老人家喊得聲嘶力竭,生意還是不佳。

  同樣的東西,缺乏特色,老的捎帶個幼的,又因為惜物,賣不出去的糖餅烤了又烤,失去原味,賣相也不佳,生意就雪上加霜,哪好得起來?

  因為生意差,即便自家賣的是香噴噴的糖餅,西太瀞聽見那小女孩腹中雷鳴滾滾,小小口的吞咽著口水,也沒敢向爺爺討一塊來吃。

  她說那是要賣錢的,賣了錢,才有糙米飯吃,她要多吃了一塊,爺爺就會少嫌一文錢,晚上會挨餓。

  不過,爺爺生意不好,一鍋糖餅常常從早到晚賣不完……「老人家說要不是你教他在糖餅上烙上各種可愛圖案,糖餅不會不到兩個時辰就賣光,他想親自來跟你道謝。」湛天動不驚訝她會做這種事,她寬和厚道,從來不看重自己,也不看輕任何人,想出手幫忙就出手,一件事了了,便不再掛心。

  眼前這女子,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曾看錯人。

  「只是舉手之勞。」

  「我也這麼跟他說了,可他堅持要見你,要道謝。」

  「你為什麼不叫我停車?」西太瀞拉著車壁上的鈴,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原來那鈴鐺可以通到車轅,只要鈴一響,馬車夫就能明白主子的意思,節省人力又方便。

  湛天動一聽,敢情他還傳達得太慢了?對她,他還真不能計較,他跑腿,竟一點功勞也居不上。

  「老姜,車轉回頭。」西太瀞吩咐。

  「是。」坐在車轅上的老姜可把主子們剛剛的對話聽了個七八分,不是他愛聽壁腳,他趕車的人就在一旁,就算灌「不聽都不成。

  車子轉頭,片刻後,停在路邊。

  西太瀞雙腳才跨出去,一只長手給她掀了簾子,是麟囊。

  有武藝傍身的人,反應還真不一樣。

  老人就候在路邊,眼帶滄桑,臉上皺紋刻劃著歲月痕跡,下巴有著霜白胡子,年紀大概五十開外,身邊帶著一個頭綁羊角辮子,面目清秀的孩子,他見到西太瀞,帶著孩子跪下,重重地給她磕了個頭。

  「小姐。」老人精神矍鑠,聲音中氣十足。

  「蔡伯,這是做什麼?趕快起來。」她不覺得自己擔得起人家這一跪,親手把人扶了起來。

  「小姐幫了老朽一個大忙,讓我爺兒倆得以溫飽,跟再生父母沒兩樣。」他可不曾想過攤子有門庭若市的一天,這感激,怎麼都說不盡的。

  「小姐幫了老朽一個大忙,讓我爺兒倆得以溫飽,跟再生父母沒兩樣。」他可不曾想過攤子有門庭若市的一天,這感激,怎麼都說不盡的。

  「言重了,小事一樁,我只是耍個嘴皮子,您別放在心上。」她真的只是隨手一幫,誰叫她最見不得老人和孩子難過。

  「不不不,小姐,您可知您這一幫,讓老頭子幾鍋餅都賣到缺貨了。老頭子自從賣餅以來,沒嫌過這麼多錢。」那種感激無法用言語形容,是由衷的。

  「也不過半天,您還沒真的嫌到銀兩呢。」

  「老朽只要小孫女能得個溫飽就很滿足了,再說您是外地人,我怕一個粗心您就離開這裡,老頭子想道謝都沒處去,幸好,我收了攤守在這,沒守錯地方,終於是見到了小姐您。」西太瀞長長一嘆。

  「不瞞您說,您這生意,好光景是不長的,糖餅上烙圖樣,很快大家就會學去,要我說,趁這一陣子大家還圖個新鮮,小嫌一筆就好,若是見到有人開始模仿,就別死守,趕快換個法子。」

  「請小姐說直白些,指點要怎麼個換法子?老朽感激不盡。」換個法子?怎麼換?這實在難為他了。

  西太瀞下車,四個丫頭自然跟了過來,平常只要西太瀞說什麼就聽什麼的十九主動端了一盤糕點過來,哄著乖巧拉著蔡伯衣角、吃著大拇指的小丫頭。

  小孩子看到五顏六色的點心哪有不饞的,眼巴巴的希望祖父可以點頭,只見蔡伯摸摸孫女的頭,臉龐慈祥。「別忘記要謝謝姐姐們。」小丫頭笑開了花,露出燦爛的純真笑容,用力的點頭,然後讓十九和湯兒拉著小手,帶到一旁去了。

  「……要我說糖餅不只面皮裹了糖就叫糖餅,可以加進餡料,就像各個季節水果、腌漬的蜜餞,若能加上野蜂蜜互相混和就更好。用料實在,花樣新穎,有別人學不來的口味,生意要做得長久便不成問題。」西太瀞又把各種餡料的做法細細的說了一遍。

  蔡伯沒想到這位善心的姑娘不只回過頭來見他,還願意進一步指點他賴以維生的小生意,老眼感動的蒙著水氣,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餡料不同,價錢上自然要做調整,至於價錢怎麼拿捏,您自己看著辦。」

  「是,老朽省得。」蔡伯不明白的地方又提出來問,直到他點頭把話都聽懂了,西太瀞這才在他差點又老淚縱橫的目光下坐上車。

  湛天動也跟著進來。

  「在想什麼?」

  「沒事。」她心軟,見不得離別的場面。

  「一起分著吃?」他拿著看似已經涼了的糖餅問。

  「好……慢著,這是蔡伯要給我的。」

  「一個人吃獨食,好沒良心。」

  「這年頭良心不值錢。」

  「哦,那你方才是做什麼去了?」湛某人慢悠悠的咬了一大口糖餅。

  這是倒打一耙嗎?好吧,也沒什麼不行。

  「為什麼不直接拿銀子濟助那老人家?」他問得漫不經心,不溫不熱的目光裡藏著一閃而逝的精光。

  「給他魚吃,銀子再多總有用光的一天,不如給一把釣竿,想吃魚去釣就有魚吃。」她嚼嚼嚼,三口啃光了一塊糖餅,指腹沾了點糖漬,想朝嘴裡送。

  在她口中,他每次都能聽見和別人不一樣的理由,余光覷著她雪白指上的一抹琥珀色,他毫不含糊的相中,舔了上去……回到老屋,主子說要啟程回揚州,眾人歡呼,效率展現在很快就收拾好的行李上,水則是提著走到哪帶到哪的籠子,放出一只海東青,知會幫主要回去的消息。

  要回去之前,西太瀞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讓人把海靖找來。

  喚海靖的人並沒有告訴他主子找他要做什麼,自從他餓昏被送去醫館再回來,那位漂亮的小姐就再也沒有找他問過話、說過事。他以為自己被遺忘了,可這裡的人待他和善,在這裡,他吃得飽、穿得暖,只要盡了本分,做好交代的事情,不會動輒被拳打腳踢,大家說說笑笑,就好像一家人似的。

  這會兒,因為不確定,他心裡打的小鼓越來越急促。

  「小姐。」他學會了如何給主子請安。

  西太瀞從來不擺什麼主子派頭,老實說,在她眼裡,她自己也是寄人籬下,眾人看在湛天動的面子上稱呼她一聲小姐,但是她可不會因為這樣,就真端起千金小姐的架子,所以無論她的丫頭還是湛府裡的任何一個人,她都一視同仁,少有疾言厲色。

  說起她的丫頭,以前只有春水作伴,人少輕省,現在多了四個丫頭,幾個人陪著她的時間卻都不長,她還在觀察她們,也不會以為那些人馬上就會對她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對她盡忠,基本上,也沒有誰犯在她手上,所以,她哪來的疾言厲色?

  「我們要回江南去,我必須知道一下你的想法,那麼遠的地方,你要跟著我們回去,還是留在這裡?如果你想留下來,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你是個拎得清的孩子,聰明又機靈,想必討生活不會有問題一一」

  「海靖要跟隨大爺和小姐!」他顧不了下人不得打斷主子的話,怕自己真的被丟下來,捏著拳頭,很大聲的說,眼底的急迫讓人看見他的真心。

  「想留下來,就必須賣身,你願意嗎?我也不要你簽死契,以五年為期,五年後你也十六歲了,以男人來說年紀不算大。」

  「不簽死契是因為小姐信不過我嗎?」他有些怯怯的問。

  他是個來路不明的,去到哪裡都不會有人想用他這樣的人。

  「你想到哪去了?優秀的人才誰不想挪為己用?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說過你聰明,將來一定有出息,我只是希望多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過個幾年,說不定你有別的想法,我愛惜你,所以才想給你可以重新選擇的機會。」海靖錯愕。小姐這是替他設想,設想到五年後的他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這樣的待遇的。

  他的想法原來很簡單,就是能吃得飽、穿得暖、不挨打,但是,有人在他面前點燃一盞燈,他的人生,只要他肯努力,一定會不一樣,對吧?

  他熱血沸騰了起來。

  他不會辜負小姐的!

  一天後,一行人在三家灣的小碼頭上,踏上了分壇派來的河船舳舨。

  對這種規模的迎接場面西太瀞和其他人並不覺什麼,只有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的海靖睜大眼,禁不住好奇的張望,看見旗幟上大大的「漕」字,心想他家主子到底是什麼人?

  雖然坐了整整一天的馬車,骨頭被顛得快要散架,西太瀞卻沒有一上船就往船艙去,她靠在甲板上,聽著熟悉的水聲拍打著船身,摸著船舷,吹著晚風,感覺著船微微地晃蕩,忽然發現自己婆媽了起來。

  她想念這些。

  和分壇主說過話的湛天動走過來,看著想把被風吹來吹去的長發歸成一束,攬在一側的西太瀞,想也不想的接過手,將她的頭發全部攏在大掌裡,有些笨拙的挽起來。

  「欸,我自己來就可以了。」男人不知輕重的手有些拉疼了她的發,又這麼多眼睛在看,都不用替她留點閨謄,替他自己留點大當家的尊嚴嗎?

  這男人一向不管不顧,雖然不至於沒把王法看在眼裡,但是看他和臨王爺你來我往下來,可見他的確不太把這些皇室宗親們擺在眼裡,所以這些枝微末節的事情,他又怎麼會放在心裡?

  她也真是遲鈍,到這節骨眼才想明白,一直以來他便如此,想碰她就碰她,想牽她的手就牽,何時把別人放在眼裡了?

  「就快好了。」想了半晌,他拉下自己的寶石環扣,固定在她不怎麼聽話的烏黑秀發上。

  這算什麼?西太瀞看了那實在不怎樣的發式,但見他辛苦的擺弄了半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仍感謝的對他嫣然一笑,「謝大當家的!」湛天動也坦然受之,翹鼻子瞪眼睛,表情逗趣。「不是不隨便給發的你道是三生有幸。」瞧瞧,給了台階就上樓了。

  她笑了,笑得自然生動,舉手投足、由裡到外都像一朵正要綻放的花。

  每每多看她一眼,他就走不了。

  「一上船就發呆,甲板上風大呢。」喜歡一個人,果然日子越久越深,越無法自拔。

  「在想……太尹在京裡過得可好?」

  「你得相信他的能力,他是個能干的,牙行有他掌握著,不成問題的。」已經不能說西太尹是孩子了,他的年紀甚至比湛天動都還要大。

  「難得聽見你說他的好話。」

  「這樣說好像我是個壞人似的。」姐姐偏心弟弟,她什麼時候會偏心起他來?她輕捶一下他。

  湛天動不痛不癢,表情卻很開心。

  距離西太瀞幾步外的麟囊又再度看傻眼,沒錯,再度一一也不過相隔一天,兩次深受剌激。

  不只因為時間短暫,所以記憶猶新,而是上回在馬車看見自家主子彎身進車窗簾裡做的事太過刺激,太過叫人臉紅心跳,太太太叫人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她不是那種未經人事的女子,她嫁過人,知道男女之間的情事,那種男女間由衷散發出來的戀慕,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可是,她的主子是什麼人?他不是常人,一條漕河上諸多錯綜復雜的人事,各派人馬廝殺,其中詭譎陰狠不可勝數,要是沒有明快的思緒,異於旁人的魄力,霹靂的行事手段,如何統領將近十萬的人手?

  她的主子只有別人對他馬首是瞻,就算面對再凶狠的對手也不假辭色,對女子,亦從來沒見過他對誰軟和過臉色。

  而他們幾個暗衛,眼裡心中也只有主子的存在,即便知道主子的身邊有西太瀞這麼個人,都不會當回事。

  直到她被派到太瀞小姐的身邊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知道主子要成婚了,還吩咐要大肆操辦,主子的事情輪不到她來置喙,她只是著著兩人的互動,想起自己的過去,微微的心生惆悵而己。

  這些想法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她退開,隱到暗處,這種多余的感情是她身為暗衛最不需要的,所以立刻抹去。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2:47

第六章 得了嫁妝和義母

  河船一度上岸補給,但仍走得飛快,半旬後來到臨清,河道轉寬,船只變多,一行人在大碼頭換上來接駁的大漕船。

  一千石的大船,好幾百來號的漕船幫工,身上是缺襟的葛布短打,腰系紅巾。冬天腰巾不變,換穿缺襟狼皮襖,便是微微敞著胸膛也不顯粗魯,整齊劃一,氣勢駭人!

  湛天動淡然致意。

  幫規素來如此,並非刻意營造。

  其他人態度自然,除了因為暈船吐得臉色青白,吐光了膽汁下不了床,站在船舷上除去目瞪口呆還是目瞪口呆,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排場的海靖。

  他不知道,就算尋常人幾輩子也見不到這樣的場面。

  他看著那些高頭大馬、黑壓壓一片看不見盡頭的漢子們,看著粼粼江水,看著一頭扎入晴空一角的燕子,很久很久都沒有真實感。

  小堂口的河船果然不能拿來和大船比,不比船艙大小,不比待遇好壞,單單行走在夏暑湍急的河道上,大船就猶如航行在地面一般平穩,立判優劣。

  要她們幾個丫頭說,這行船大好時光,看山過水,聽驚濤拍岸夾著兩岸猿聲,夜半寺廟蕩起的鐘聲到客船,主子們用來培養感情是最好不過的美事,不過,世事常事與願違,沒眼色的人也不是沒有,譬如因為湛天動不在,不得不全權攬起淮安總舵所有幫務的二當家張渤。

  「他奶奶個熊!」自從這一根腸子直通到底的大老粗收到某老大已經上了漕船,不日可以下揚州的好消息,就扳起手指開始數日子,接著快速打包,令人將一疊疊、一摞摞的文書用最急件送到了船上,附上一張條子,上面寫著「完璧歸趙」四字。

  還完璧歸趙呢,囤積半年的文案書件能有多少?

  在船艙外伺候茶水、聽候呼喚的貼身小廝,聽見自家主子難得爆了粗口。

  這其實不能怪張渤。

  漕幫裡識字會寫的人如鳳毛麟角,對於只能把自己名字寫全的二當家來說,要他每天在字堆裡打滾比給他一刀還痛苦,湛天動是知道他的性子,也沒讓他一個人唱獨角戲,毀了幫裡的運作,事前就給他調來文武全才的李衛和一個熟悉幫務的文士。

  只是他沒想到,海東青一到家,那廝就把積累到天怒人怨的文書一樣樣物歸原主,很據悉,自認無事一身輕的家伙已經在天水閣花魁的包廂泡了兩天兩夜,左手拿酒杯,右手抱美女,甚至讓人傅話給妻妾,說她們的男人要回家了!

  湛天動並沒打算治張渤一個什麼辦事不力之類的罪名。

  想回家是嗎?嘴裡喊著想家,人卻在天水閣,這人能累到哪裡去?他壓根不相信,張渤定是無聊的成分居多。如果是李衛來說,他還會信個幾分,他自己的兄弟有多少斤兩,他明白得很。

  湛天動很「好心」的讓人去通報張渤的正妻,讓她迎接「勞苦功高」的相公,張渤能有十幾個妾往府裡抬,和這位正妻不是沒關系。

  他這兄弟和天下的男人一樣,只要瞅著對眼的女子就會心動,說難聽一點就是好色,可這消息只要傳入家裡頭,他那人人稱羨的妻子二話不說就會把那女子往家裡搬,也不過幾年,府裡的妾室、通房已經多到他記不住。

  唯一就一個正妻說的話,他還會乖乖的聽。

  湛天動忙了兩日,飯也擺在船艙裡,一步都不曾走出去。

  這天,西太瀞出現在湛天動的艙門口,小廝彎著腰,一臉粲笑,「爺說小姐一來,不必通報,往裡面請就是了。」

  「你們家大爺知道我會來?」

  「爺的心思,福來不敢揣測。」

  好個不敢揣測,能跟在湛天動身邊,沒有比別人更添幾分機靈怎麼可以?

  西太瀞一笑,一腳踩進某人的地盤。

  她不是那種一有心上人就要黏在一起的女人,要是婚後日子兩人除了晚飯時間能互相見上一面,說上兩句話,那也就好了。這兩日,他忙得熱火朝天,那些幫務她又幫不上忙,而且要回府了,她也有自己的營生,那些她丟了很多天的商事也是該理一理了,因此,兩人各理各自的事,直到十九在她耳邊提醒她,也該關心關心大爺。

  十九怎麼說來著——

  雖說訂了親,也是口頭上,沒有庚帖,沒有三媒六聘,大爺那麼出色的男人,她不主動點,遲早會落空。

  這丫頭急個什麼勁?那些個流程也要回到陸地才能走,她都不急了,十九這太監急什沒有人能勉強她做任何事的,可她來了,只因為喜歡了這男人,一旦感情如潮水湧出,她就隨心去做,就算他積攢了的公務多是因為她所致,桌上漏壺也已經三更,她是該去提醒他該睡了。

  人再俊,要是眼下掛著兩個黑眼圈,也會打折扣的。

  燈下的他,半罩著光,發還沒放下,挺直的鼻梁眉眼如一抹清水煙雲,和白日剛毅堅韌的他不太一樣,寬袖卷了小半截,下筆如飛。

  一旁捉袖抬腕給他研墨的童子看見推門入內的人,瞅了眼頭也沒抬,卻明白示意他可以下去了的主子。

  笑咪咪的垂首躬身給西太瀞行了禮,他可以歇息去了。

  「都幾更了還趴著,眼睛會壞的。」白日船艙的光線就不算太好,這會都夜深了,一盞燈能濟什麼事?

  他放下筆,自前襟掏出十幾顆夜明珠撒在桌案上,頓時,一室明亮如白晝。

  「有這麼些好東西怎麼不拿出來用?」她一笑。這人對吃穿都不講究,對身邊的財物也不怎麼在乎,到底什麼才能讓他掛心?

  「要不是你說,我也不記得這些東西。」一抬頭,他脖頸的確有些酸疼,可是一看到她,所有的困頓疲倦都消失殆盡。「你不該睡下了嗎?」黑發編成一條俏麗的大辮子,十來顆少見的貓眼石在其中若隱若現,半新半舊的家常衫裙,顯然是歇下又讓人給叫起來的。

  沒錯,就連發上的裝飾也是卸到一半又簪回去的,這都是十九的傑作。

  「你一定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晚了還過來?我那丫頭說,我要不來探探你,表示一下用心,像你這麼出色的男人很快會覺得我不夠嫵媚撒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改了心意,把迎娶的事黃了。」她算是對十九這丫頭多了層認識,平常看起來不繞腸子、不起花心思的人嘮叨起來,也有長舌之能。

  「是個聰明堪用的丫頭。」他笑著,目光輕斂。

  「我進來的時候,福來說爺在等我?你知道我會來?」

  「十九要是不催促你,你還真不打算來見我?不想我嗎?」為了她的「主動」他只好小施心計,讓福來去提點了一下那丫頭,想不到效果出奇的好。

  這人不是在忙嗎?她不來還有錯?「我這不是來了嗎?」好吧,算他事後還誠實。他輕輕捋了下她的發。「那表示你想我……會下棋嗎?」

  「不會,你教我,我是個好學生。」

  「你對什麼都這麼有自信。」不張揚自己的長處,也不隱藏自身短處,和她在一起就兩個字,舒適。

  「這不就是你喜歡我的其中一個原因?」

  湛天動撩袍落坐,欣賞的看了她一眼,然後擺了棋盤,棋盤是用一整塊罕見的水晶雕琢,白玉子和墨玉子擺在上面,晶瑩剔透。

  湛天動持黑子落下。

  她垂睫,學著他將白子也放在同樣的地方。

  湛天動拈子再落,她依樣畫葫蘆。

  「過幾日,太尹會到揚州為你送嫁。」

  「我一個字都還沒跟他說,你和他通了消息?」她掀了下長睫,分心看了他的黑子啊?

  「你日子挑好了?過幾日?告訴你,嫁衣吉服,我什麼都沒准備。」誰給她繡嫁妝?就算一切從簡,十天半個月能不能完成六禮誰都不敢說。

  「我離京的時候就和他商量好了,我怕你萬一改變主意不肯嫁,便讓他先准備。」西太瀞總算瞠了眼。敢情,她還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這男人要耍起心計來的時候,也很深沉。

  還有,太尹被帶壞了,居然對她一個字的口風都不露。

  「如果可以,我並不想麻煩他,他的生意才站穩腳步,可弟弟給姐姐送嫁,天經地義。

  我急於把你娶進門,也知道男婚女嫁自古有禮,若把你從湛府裡又娶進湛府,於禮不合,我不想委屈你,因此在外面置了間宅子,回揚州後,你暫時住那待嫁可好?」在揚州他沒有長輩可以問這些,所以去問了師娘。

  「就住幾天,那宅子一應人手都有,不會虧待你的。」人不怕別人虧待自己,最怕自己虧待自己,她父母雙亡,沒有顯赫家世,沒人替她打理婚事,又是一個黃花大閨女,對迎親送嫁的事情也兩眼一抹黑全然不知,可他倒是什麼都替她想齊了。

  「從別處宅子出嫁,更為妥當……」把別處的宅子當娘家嗎?她截斷他的話,慢慢的道:「我在綠水巷有自己的宅子,人手有四個丫頭也夠了。」這是她頭一次在湛天動面前提到自己的財產。

  他只知道她在外面有營生,但具體收益和經營的是什麼行業,一概不知。不是他不關心,是沒想過要涉足她的領域,所以也無從知道她手頭上有多少買賣?嫌不賺錢?他從頭到尾唯一想要的只有她這個人,沒有其他。

  「那我把人手調派過去,那些人本來就是替你備下的。」

  「嗯。」對這些事,她從來不扭捏。

  屋安瀞了下來,西太瀞清楚聽到自己落子的聲音,還有評評、評評評的心跳,一次比一次還要快。

  她的確是個好學生,一開始湛天動讓她五子,兩盤以後讓四子,最後她輸了五盤,以第一次下棋的成績來講,奇慘敗北。

  但她倒是不氣餒,「明天繼續!」

  湛天動也不動那些棋子,笑出一口白牙,唇邊凝住那朵微笑,不知道自己露出疼惜到骨子裡的神情。「好。」

  「還有,我想和你白頭到老,所以就算公務很重要,睡眠也很重要,一天起碼要睡滿四個時辰。」人不睡覺會減壽的。

  「好,四個時辰。」她想和他白頭偕老,這是她的承諾。他的聲音不由自主的喊出來,「太瀞要嫁我湛天動了!」他朝思暮想的人,往後將可以日夜相對,他的心哪能不激動成一鍋沸水?

  船艙外的人聽見動瀞,嗷叫一聲,一個傳一個,這一夜,看似沒能安瀞了。

  西太瀞看著湛天動無法掩飾的歡喜之情,一顆心也跟著發熱滾燙了起來,已經沒有什麼表情足以表達她的羞赧和歡喜。

  天氣是酷暑的六月,船過鈔關,直入城內小秦淮河大碼頭,一行人回到揚州,這才發現熱浪襲人。

  湛府如今大不同,除了宛如校場一樣的廳堂和西北廂房依舊,主院或建樓宇,或挖碧湖,或造庭院,整體風格仍維持著江南格調的精致和北地的大氣,到處都是工程在進行。漆尚新,木純香,整個府邸的人都知道主子好事已逼在眼前,府中要有主母了,除了整個宅院翻新,將近的喜事更是讓全部的人忙得腳不沾地,喜氣洋洋,巴望自己最好有八只手。

  西太瀞回到縹緲樓收拾東西,娉婷來恭喜她,依舊姿態嫻雅,笑容淺淺。

  西太瀞不知道這秀外慧中,把湛府打理得有條有理的女子心裡在想什麼,人家來道喜,她便很真心的接受。

  她出府時,共五輛大馬車,每輛車上都有五六個人以上,三十幾個人都是湛天動原來為她買來守在園子裡的人,這會兒她要嫁人了,自然都得隨著她回現成的娘家去,到時候再原封不動搬過來。

  江南是水鄉,綠水巷、白鷺巷,巷巷有水,交通方便得不得了,車子駛進大門,可見幾進屋子,青石紅瓦,花香樹樓,池子木橋,鵝卵石鋪路,樸素裡帶著一種居家安然的舒適,或許別人看不上眼,她偶爾來住,卻覺得很自在。

  西太尹含笑站在門口處,煙青色長袍,山水墨染的下擺,紫金珊瑚腰帶,發扣珍珠冠,溫潤如玉,那笑如天上明月。

  西太瀞跳下車子,直往他撲。「你什麼時候到的?我都不知道,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都要嫁人了怎麼還是這個樣子?也不怕摔跤!」他語氣淡淡的疼惜,輕輕扶著姐姐,為她臉上的紅潤欣喜,為久未謀面欣喜,為她的越發美麗而欣喜。

  幾個丫頭也看傻了,紛紛下馬車,看是舅爺,春水帶頭,集體給西太尹斂衽為禮。西太尹客氣的免了她們的禮。

  劉冬兒沿襲舊稱給西太瀞見禮。「大姑娘好。」

  「劉冬兒,幾月不見,你越發有掌事的樣子了。」她離京的時候,他還是弟弟的小廝,可如今神態沉穩了幾分,很有小管事的姿態了。

  「他現在可是牙行的管事,獨當一面了,利索著呢。」西太尹替他添了一句。

  呀,果然是高升了。

  劉冬兒是見過春水的,十九、湯兒卻是初見,他擺出討人喜歡的包子臉、包子身材,笑呵呵的給幾個丫頭打過招呼,幾個人也不忘還禮。

  「我以為你過幾日才到,怎麼只帶劉冬兒,鷹呢?」進了廳,見著一地的楠木箱籠,廳裡擺不下,就連腳也沒處放,一箱箱疊起來,竟然還延伸到彎曲的回廊去了。

  「我和你也只差前腳後腳進門……鷹現在是牙行的掌櫃,得幫我顧著生意,走不開。」時間流逝,人也在變,每個人都在往前走,是好是壞不管,總希望越來越好。

  「嗯。這些是什麼?」

  「你的嫁妝。」一百二十抬,貨真價實,沒有一個箱籠裡是虛應故事的破銅爛鐵。

  「你花那麼多銀子做什麼?我自己的嫁妝我自有准備。」不管箱籠裡放的是什麼,一百二十抬,許多名門貴胄還拿不出手,而更貴重的是那份心意。

  「這些,都是爹當初給你置辦的,我回家打開庫房一看,也才知道。」

  「爹嗎?」她怔忡,心裡酸澀難當,不是為了嫁妝,是想起了爹娘。「怎麼可能……」

  「我也沒想到爹把這件事交代給庫房的莊娘子,還留下一封信,你自己看。」西太尹掏出一個小匣子。

  匣子裡,一張泛黃的信箋擺在那裡。

  西玄的信內容很簡單,他說西府能有今日,她功不可沒,而身為父親為女兒安置嫁妝,理所當然,嫁妝是女子的底氣,盼望她嫁人後,能得好夫婿、婆婆疼愛……耽誤她許多年的青春,他愧為人父……信裡有身為父親的懺悔,和矛盾又說不出口的疼愛。

  西太瀞閉上眼,復又睜開,慢慢把信折好,放回盒裡。

  「莊娘子是不是娘當初的陪嫁丫鬟?」她依稀是記得的,那莊娘子小時候最喜歡抱著她說故事,娘去了的那時候,她隱約記得莊娘子哭得死去活來,可那時的自己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後來也不知道她被姨娘貶到哪個荒郊的莊子去,就再也沒她的消息了。

  不料她不是待在哪個莊子養老,居然是在庫房,一個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地方。

  「是,見到我,她一直拉著我不放,要不是你要出嫁,要不是我親自走了一趟庫房,可能都不會知道她要老實的守著那份爹留下來給你的嫁妝到什麼時候?難能可貴的是,這些年,她也不知道怎麼做的手腳,竟沒讓姨娘知道她手中有那些寶貝,把它們搬空。」父親有識人的能力,沒有托付錯人,莊娘子能守著本心不變,更為難得。

  西太尹說完,有微啞的聲音傳來,「這些東西是老爺和夫人的一片心意,既然吩咐了老婆子,奴婢就必須親手交到大姑娘手中,如今,也算不負所托。」莊娘子出現在門外,一件舊衫,帶灰的發,雖然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年輕時的顏色,但其中一股看盡搶桑的神態,卻讓人看得出來這些年她過得並不是太好。

  庫房是個肥缺,她的地位卻是最低等的那個,掃地、倒夜香,還要幫那些高高在上的庫房娘子們洗衣服,什麼粗活都得干,卻也因為這樣,滿過了許多人,以為她就是個沒有用的。

  西太瀞目光閃爍,有些期期艾艾道:「莊姨。」莊娘子的眼有些光亮、疑惑,覷見西太尹肯定的眼神,嘴角打著顫,彎腰便要跪下施禮,讓西太瀞攔住。

  「你真的是我家大姑娘?」因為太過不敢置信,死訊已經傳遍府中上下的人能好端端的活著,且又換了軀殼,這實在太過驚悚,說她逾越分際也好,不能不問上一問。

  即便已經將莫氏母子趕出西府,姐弟倆商量的結果還是繼續隱瞞西太瀞的身分,畢竟她換了一具身子重生,這種事太匪夷所思。西太瀞也看得很開,只要不再旁生枝節,對她來說有沒有西府嫡女這身分已無關緊要,所以,在一番大清掃西府下人後,西府的正經主子仍舊只有西太尹一個人。

  「對不起,我只記住了一點點有關莊姨的事。」她垂下頭,眼裡都是歉疚。

  「奴婢一直以為老爺交代的這些東西再也沒有送出去的一天,那時候府裡的變化每天都不一樣,奴婢見不到老爺和大姑娘,實在害怕,想盡辦法,卻屢屢招來那女人的毒打,就好像一有動作,到處都有眼珠子盯著奴婢似的,更沒想到最後會聽到大姑娘的惡耗……那時奴婢幾乎也不想活了,欸,說這些做什麼?都過去的事了,奴婢太儒弱,太沒用了……」莊娘子朝她打量了又打量,抹了淚,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住。

  「這麼些年大姑娘一個人在外面流浪,是怎麼過活的?又換了這樣的臉,吃了很多苦頭吧?雖然模樣和奴婢記憶裡的都不一樣了,可是少爺沒有隨便找個人來誆奴婢的道理,少爺現在可是有出息了,再看大姑娘講話的方式,和我記憶裡的真像。老爺夫人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們健康快樂,奴婢每天燒香求神拜佛,佛祖果然聽見我的懇求,換了一個法子把大姑娘送回來了。這是奇跡,一定是夫人在天上保佑了大姑娘,老天爺開眼……天理昭彰,壞人會得惡報,好人不會永遠不見天日的。」

  看得出來她是一心為主,真心實意的疼惜兩個小主子,事隔多年再見,哪有說得完的。

  「莊姨,有話我們可以慢慢說,以後有的是時間。」西太瀞讓莊娘子坐下,後者推辭著不敢,嚴守下人的本分,毫無倚老賣老的想法。

  「奴婢知道大姑娘的大喜日子快到了,求少爺讓奴婢來見姑娘一面,這輩子的心願就已了,沒有遺憾。能親耳聽見姑娘喊我一聲莊姨,我就算到地下也對得起夫人了。」莊娘子臉上的神色悲喜交織,有種大事已成,活與不活都不重要的那種豁達。

  莊娘子由衷的關心使得西太瀞不由得對她產生莫名的親近,把她當成長輩看待,又見她握著自己的手都是皺紋粗繭,便道:「莊姨不想知道我現在做什麼營生?不想知道我未來的相公長什麼樣子?不想等著抱太尹的兒子嗎?」她畫了一張大餅,生動又寫實。

  莊娘子遲疑了,她真的心動。

  「莊姨,我姐弟倆從小沒了娘,爹也走了,如今才知道您的存在,而您忠心義膽守住我爹的托付,沒有半點私心,叫人敬佩。我和尹弟想拜您為義母,從此把您當親娘來孝敬,給您終老,您要是不覺得我姐弟倆太過頑劣,答應了可好?」她名下有自己的生意鋪子,有地產,海上生意賣的是小命,收獲卻是暴利,就算沒有她爹留下來的這一百多抬嫁妝,她也能風光出嫁。

  莊娘子自從由西太尹口中得知西太瀞還活著的消息,便想等這事一了,就要離開西府,隨便找個地方了卻殘生,這會兒聽見西太瀞要認她當義母,她一生未嫁,孤苦無依,怎能不感動?

  西太尹與西太瀞不愧是雙胞胎,立刻一起反應跪下。

  兩人異口同聲:「義母在上,請受女兒(兒子)一拜!」莊娘子激動得又抹淚,又要去扶兩人,急得是手忙腳亂。「你們不嫌棄我這老婆子,我就厚著瞼皮認了。」西太瀞推著春水過來向莊娘子磕頭。「義母,這是女兒認的義妹,您就一塊收了,也好多一個人給您承歡膝下。」春水替姐弟倆高興,沒想到西太瀞會把她往前推,慚愧的垂著頭,卻也結結實實的磕了個頭,然後叫人,「我不像姐姐那麼能干,義母不要嫌我沒用。」莊娘子高興得話都說不流利了,趕緊把春水攙起來,眼睛笑成兩條別灣的縫。「我可沒想到一下子有了兩個女兒,我看看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見面禮……」她有些慌了,回過頭來拆下耳垂上的老赤金耳環。

  「義母,您能來給太瀞送嫁就是給我們最好的禮物了,若要這般講究,可是要跟我們這幾個生分嗎?」接下來二個人把她簇擁到敞廳。

  這一晚,一家人吃了頓歡喜的飯,聊了家常,每個人都有說不完的話,吃過飯又沏茶去膩,簡直像小過年似的聊到深夜。

  次日湛天動得到消息,也不顧別人勸阻兩家議婚、男女雙方不能見面的慣例,來給莊娘子磕了頭。

  莊娘子從來沒想到自以為會孤獨終老的她,卻在臨老一口氣得到兩雙兒女,過往因為辛苦少有笑容的臉上一直帶著褪不掉的喜氣。

  原來她不是沒有用的人,她還有後輩需要她照護著。

  也許,她下半輩子的日子會比上半輩子過得更精彩,有滋味。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3:02

第七章 挑釁准新娘

  十天半個月聽起來很長,時間卻真的很短,要把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都走一遍,還要挑上吉日,真的要有本事。也不知湛天動是怎麼辦到的,十幾天裡,該走的流程一樣不少,納采禮時用的是一只鮮活的大灰雁,比起玉雕的雁子,他親自去打來的更顯誠意,得到眾人的贊嘆。

  西太尹帶來的一百二十抬嫁妝裡,金銀珠寶、玉瓷翠碗……應有盡有,可鴛鴦被、嫁衣這繡活,可要新娘子自己來。

  對西太瀞來說,女紅這玩意,別說繡出個子醜寅卯,她連針都拿不來。

  丫頭們替她急,她倒是很看得開,反正湛天動也從沒要求過她女紅要多精湛,她何必自暴其短?

  專業有專業的好處,要不然三百六十五行怎麼互相流通呢?

  揚州痩馬和戲子爭奇鬥艷,出色的繡娘最多,只要出得起銀子,要什麼沒有?

  可她還沒開口,湯兒和得到湛天動允許,由暗化明正式成為她丫鬟的麟囊,卻把繡活攬一個是其他事都不太管,只愛窩在廚下研究菜譜的人;一個是拿刀的暗衙殺人於無形的死士,原來能拿刀也能拿針……她們讓她體認到自己的經商能力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那個。

  兩個丫頭上陣,但是繡娘也照請,湛天動趕成那樣,沒有多幾雙手,哪來得及?不過,西太瀞也沒能閑著,林昆來了。

  「昆叔,半年不見,您依舊英姿煥發,精神矍鑠,人越發年輕了。」先給個甜棗,畢竟自己不負責任的把營生都讓他和炎成扛了,不知道他心裡會不會把她罵到臭頭?

  「一見面就灌我甜湯,不過這湯我喝歸喝,你該看的帳冊一本都不會少。」她在北方這段時間,見面議事畢竟不易,但透過運糧船,有關生意的重要消息仍會互通,他很欣賞喜歡的姑娘終於快成為南方糧河霸主的幫主夫人,他很欣慰,可公事還是要公辦。

  「我這不是全權交給昆叔了?帳冊您一定是都看過了才會往我這裡送,生意有您打理,我放心得很。」他們之間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充足的信任一點都不會少。

  林昆微皺的眉間忽然像被熨平了似的,笑開了,「你這孩子,太相信人也不知道要說你心善,還是容易被欺負?但是往後有幫主當你的倚靠,我相信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人不會多。你瞧,我這一開口,就羅哩巴唆的沒完沒了,其實呢,我就是找個借口來瞧你,要成親的人了,昆叔希望你們婚後和和美美,夫妻同心,動兒是個孤苦的孩子,你要對他好一點。」他來,其實並不全為了公事。

  「謝謝昆叔,大當家對我好,我就會對他好,這點您放心。」她知道林昆一直以來把湛天動當成自己的兒子,當父母的誰會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美滿?

  林昆走後,又來一撥訪客。

  帖子遞進來,求見的是湛天動的師母唐夫人。

  這樁婚事,男女雙方的家族都很簡單,所以,西太瀞也沒做太多會有公婆羅唆、妯娌掣肘、一院子的通房這些糟心事等著她的心理准備。

  對於這個師母,她很少聽湛天動提及,在他口中的師父自從手把手教出他們幾個徒弟之後就雲游天下去了,行蹤縹緲,這位師母則是高門世族家裡的女子,也許看不起他們這些無父無母的孤兒,待他們並不親切,因此,少有往來。

  高門千金女願意低嫁一個江湖漢子,若不是為了愛情,西太瀞還真想不出來是為了什麼,只有為她的勇氣喝采。

  不管她是千金小姐還是江湖兒女,西太瀞的念頭無他,終歸是長輩,這客沒有不見的道理。

  五十開外的年紀,長臉,保養得極好,雖然瞧起來不像和氣的人,但笑得春光融融,就像個親切的長輩。

  身後隨侍的是一個女子,身姿窈窕,瓜子臉,櫻桃口,有雙大大的鹿眼,水眸一汪水霧,小小的紅唇抿著,看著要多楚楚動人就有多楚楚動人,配著那濃密如蝶翼的長睫毛,更是惹人憐愛,可這麼人見人愛的姑娘進門後,連正眼都不瞧西太瀞一眼。

  分明是目中無人。

  西太瀞沒能見到英姿颯爽的江湖兒女,不過只見這一面,她也不能一言斷定,也許人家是害羞了也說不定。

  她是主人,主人要有主人的態度,要江湖也可以江湖,要擺架子逢場作戲的時候也絕不含糊。

  丫頭奉茶待客,行事有度,主子客氣多禮,舉止行為讓人挑不出錯。

  那女子也不和西太瀞說話,看著西太瀞和自己的母親說說笑笑,見她容顏端麗,嫵媚藏於骨髓之間,讓人一見迷醉,又不顯輕浮,打扮不露富貴但樣樣精致,玫瑰色水流紋斜襟綢衣,金盞花繡花裙,頭上一根點翠鑲琺琅彩的赤金花簪固定住一頭烏絲,女子是被母親驕縱慣了的孩子,瞧自己一身行頭和西太瀞相去太遠,臉上不由得閃過嫉妒,鼻子哼哼噴氣。

  這位唐夫人遞給女兒一抹稍安勿躁的眼色。

  西太瀞看在眼裡,不以為意。

  這世間人那麼多,不會人人都喜歡她,喜歡她的,她收下,不喜歡的,各走各的陽關道和獨木橋。

  初次見面,客套話多少要拿出來充充場面,內容貧乏得很,不外乎知道她是丈夫大徒弟看上的佳婦,身為長輩有必要來關心一下,畢竟往後是一家人了……說了一輪,大概是瞧著女兒越發不耐煩的臉色,總算肯直奔主題了。

  「不過女子經常拋頭露面,對大家閨秀而言,實在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行為。」一家人?這話聽著不對啊?誰跟她一家人了?

  看著是把她的底細都摸清了才來的,「我出門在外多以男裝打扮,素有往來的生意人也多知道我的身分,無礙的。」她從來沒有過要死守女兒身這秘密的念頭,也不曾在生意合作對像面前意刻隱瞞自己的性別,只要對方看得出來,或是疑問來問她,她便大方承認。

  能釋然的,當然繼續生意上的往來,不屑於她的,那也沒辦法。

  而且,靠自己能力謀生,不偷不搶,哪需要去問別人的感覺?要是把別人的想法擺在自己人生的第一位,她這生意還做不做?

  這位唐夫人的話裡滿滿是以婆婆的姿態來教訓她的。

  「這更是大大不可,女子扮男裝,太不倫不類,整日混在男人堆裡,這要傳出去,名聲可難聽了。」唐夫人在叨念不停,嘴臉終於露了出來。

  西太瀞不接她的話。

  「既然要嫁人了,就該安分守己在家相夫教子,外頭的營生找人管著就是了。」西太瀞有些不明白,這位唐夫人不過是個便宜長輩,憑什麼對她的營生指指點點?不滿她太外放是回事,覬覦起別人的手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是不會以為自己未來的夫君人見人愛,可是他長得俊,身材結實,地位超然,毫無疑問的頂著漕幫半邊天,這樣的男人萬中選一,哪個女子不會心動?

  覷了眼俏臉已成一片紅的唐姑娘,看起來湛天動是招人惦記了。

  黃鼠狼給雞拜年原來是這意思。

  「這些不勞夫人記掛,小女子心裡自己有數。」她態度已冷淡,無論有沒有眼色的人都該看得出來。

  鄙視之,又貪圖之,是所謂的上流貴族對商家的態度。

  她不生氣,畢竟出門在外,這些難看的臉面她還見得少嗎?只是這話出自一個肯下嫁江湖漢子的女人口中,不免讓人失望。

  回馬槍一打,唐夫人盡管氣惱異常,但想起原先盤算,只好壓下怒氣,眼神卻開始銳利了起來,「我呢,也不是個愛管事的,要不是看在天動那孩子無父無母,沒有人替他打點分憂的分上,我何必這麼奔波?不管怎麼說,我可是你的長輩,說來說去都是為你好。」

  用長輩的大帽子扣在她頭上嗎?西太瀞直視唐夫人。「長輩也分個親疏遠近,您這位長輩是自己來的,可不是我請的。」

  唐夫人吸了口涼氣,指著西太瀞說不出話來,若非還想著要顧及自己的身分,怕是多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

  西太瀞端茶送客。

  唐夫人拂袖而起,「商家女果然是個沒家教的!不知所謂!」人還沒走出宅子的拱門,慢慢看著丫鬟送上來讓她消氣的雪梨冰糖銀耳羹的西太瀞,便清晰的聽見唐夫人那閨女氣急敗壞的尖嗓子一一「娘,你答應女兒要讓那個女人知難而退的,為什麼這會卻要走人?」

  「人家都端茶送客了,你還要我死皮賴臉的賴著嗎?」唐夫人端不住臉,聲音裡都是火燒的憤怒。

  「我不管!要不是娘處處阻止我和大師兄在一起,說他沒有出息,沒有家世,家無恆產,嫁給他不會幸福,我如今何必跟那個狐媚子搶人?」

  「你太放肆了!!

  「我放肆?娘,那是女兒的終身,這輩子女兒要嫁不了天動哥哥,就出家當姑子去!」狠狠的針鋒相對,話裡都是埋怨。

  唐夫人的聲音有些狼狽,就算氣得發抖仍試著安慰女兒。「我哪會知道他今天有這般成就?你有沒有想過,那位姑娘的相貌和你不分上下,你大師兄現在一心要娶她入門,正在熱頭上,你硬要在這時候挖他牆角,這親事是沒得談的。」女子忍不住,掩面哭了起來。

  女子忍不住,掩面哭了起來。

  「你要知道嫁了的女人再美也是凋謝的花,過個兩年,不新鮮了,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你大師兄又怎麼會那麼容易忘記你們從小的情誼……」竟然是鼓吹女兒去搶別人的男人了。

  聲音漸去漸遠。

  聽那對母女的對話,莊娘子哪還忍得住,沉著臉首先發難。「真是沒天理了,侵門踏戶到別人家裡來了還一派胡言,這未來的姑爺怎麼攤上這種長輩?真的當媳婦家裡沒人了!」要不是方才西太瀞的臉色沒太多煙硝味,她幾度都想跳出來甩那對虎視眈眈的母女兩個耳刮子,然後把人攆出去再說!家教和禮節不適用在這對母女身上。

  就連一旁的十九和湯兒也兩眼冒火。

  西太瀞拿了個紅艷艷的石榴剝了遞給義母。「她們可以無禮,我們何必隨之起舞?那不就和她們一樣了?」不是她自視清高,而是這些年她學會的功課,有的人就是存心來惡心你的,你要生氣、認真了,她就得逞了,所以何必呢?

  「我一把年紀了都沒有你想得開。」莊娘子感嘆。

  「我才沒義母想的那麼厲害,被人家下馬威的感覺很不好……」原來某人是無名小子的時候人家看他不上眼,這會兒知曉他的身價不可同日而語了,便眼巴巴的跑來宣示所有權。

  自己即將所屬的男人被人覬覦,其實她何嘗不知道像他這樣頂著半邊天的男人,有多少女子想嫁給他?又有多少女子在聽到他要成親了的時候,半夜不睡捶心肝的?

  「你千萬別多想,只要未來姑爺的心在你身上,沒本事的人就不會來糾纏。」她反身摟著義母。「所以說,婚姻也是麻煩事對不對?」咦?「你千萬不要這麼以為,要找到一個知冷知熱的人不容易,要能白頭偕老更不簡單,你安心待嫁才是。」莊娘子勸解著。

  「我知道了。」

  她不會因為這樣心中就有疙瘩,但是硬要說沒有,好像也不盡然。

  為什麼女人總喜歡為難女人,不敢去為難男人?是因為對方沒把握去說服那個男人,覺得女人比較容易心軟嗎?

  但她可以確定的是,她沒那麼大度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無論誰來說都不成!

  到了夜裡,涼意一點一點的滲進了房間,莊娘子怕義女著涼,只要西太瀞睡下就會親自去把窗子拴上,可西太瀞總覺得夏天的月娘美,舍不得那涼爽好入睡的夜風,總會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她真的沒那麼矜貴。不過,她知道義母是為她好,自從有了義母以後,她真像有了個娘,莊娘子把她當成孩子般照料,陪她說話,對她噓寒問暖,想著她該吃什麼,想著她怎麼保養肌膚,教她下廚,把她從頭管到腳。

  她被這些鬧得頭昏眼花,好不容易晚膳吃了,把人都打發出去,然後躺下沒多久,窗子就咯的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輕輕打開。西太瀞轉頭看去,那露出來的臉居然是湛天動。

  他豎起一根手指比了個「噓」的手勢,撩起袍子下擺掖在腰間,不費什麼力氣的從外頭翻了進來,接著轉身闔上窗子。

  西太瀞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這婚嫁前男女雙方是不能見面的吧?

  她坐了起來,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你怎麼來了?」眼角余光瞄了瞄屏風外頭的人沒有動瀞,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就想來瞧瞧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義母不只照三餐喂,盯著我吃飯,還要喝湯吃點心……除了這些還不包括藥膳補品,她都不知道要把我養成什麼才能放心呢。」也就幾天沒見,忽然間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了,以前的坦然好像都不見了。

  看著西太瀞白裡透紅的臉蛋,他不能明著說莊姨的補湯真有成效,但對於她一直養不出肉的身板這會兒多了桃子般水潤的曲線,他心裡有說不出的歡喜,眼裡的情意一下子沒管住,赤裸裸的露骨了起來。

  「你就來這裡傻站的嗎?」這人,當這裡都沒有人只有他們兩人嗎?屏風外的十九和婳兒可是聽到聲響隨時會進來的。

  還有他那眼光,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只沒吃過羊的狼盯著,對方在琢磨著要從哪下口湛天動也知道自己的目光放肆,他捏了下拳頭,目光漸漸變得平和。

  「我聽說師母來過你這?」

  「嗯。」

  「我對師妹一點意思也沒有。」

  他這是表態嗎?「嗯。」

  「你沒有什麼話要問我嗎?」西太瀞吸了口氣。「你說沒有就沒有,你和那位唐姑娘同門的時間你都沒有喜歡上她,我又怎麼會因為她說了什麼就對你起疑心。」湛天動心情大好,胸口滿是甜蜜喜悅,方才那個緊張到不能呼吸的人不見了,他就知道他喜歡的女子不是那種容易疑神疑鬼的性子。他湊上前,在她鬢邊飛快的親了下。

  西太瀞瞬間臉紅,看著他那像偷著腥的滿足神情,只能嗔瞪著他,說不出一句話。後來湛天動又偷偷來看了她好幾回,也送了好幾回東西,有時候是得到的新玩意,有時候是街上新開張酒樓的招牌吃食,有時候是花房裡剛開的花。

  拿了人家那麼多禮物,她想回禮,卻苦於手頭上沒什麼能拿得出來的,想來想去,丫頭們給她拿主意,沒有什麼比送荷包還要好的活。

  於是她主動向義母說想學繡個荷包。

  有很多天,她忙著對付那荷包,直到湛天動有天又爬窗子來,看見了她的手指頭。

  「不如你給我做一雙襪子好了。」絲絹布一栽,只要縫個邊就可以了,比起剌繡要簡單得多了吧。

  「咦?」

  「我每天東奔西跑,襪子用得凶,那荷包什麼的我多得很,你就別忙那個了。」就為了給他回禮,把十根手指戳得像腫饅頭,他寧可不要。

  西太瀞垂下眼,「……操持家務我也不是很懂。」她想過了,雖然她就嫁給湛天動這個人,但是絕對不可以小門小戶的關起門來過日子,他府裡就他一個主子沒錯,可聽令於他的人就有百來號,那絕對不是她想怎麼過日子就可以的。

  「瀞兒。」

  他這兩個字叫得又軟又清晰,好像從丹田發出來,又像從舌尖緩緩吐出來。

  西太瀞抬頭看他。

  「我想要的一直以來只有你,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從來沒想過你要為了我做什麼改變,我只要你……是你就好了。」屋裡暖熱,湛天動就那樣站著看著她,比起心動、喜歡她,現在的他更想表達他的愛意,更想碰觸她。

  她心頭狂跳,眼睛一熱,視線頓時模糊了。

  這男人是真心實意的替她設想,沒有絲毫為過他自己。

  她有什麼可以回報的?

  改縫一雙襪子吧……

  後面的日子雖然不能每天都見面,還好西太瀞也不覺得患得患失,有時候隔著窗子,她能看見湛天動模糊的身影透過月光映在窗上,丫鬟或義母不在的時候兩人也能說上兩句話,就覺得無比安心。

  這天一早西太瀞被十九從床上挖起來,漱洗過後,換上嶄新絲綢中衣,迷迷糊糊的被按著坐下,臉上傳來兩根棉線絞過的麻麻小疼,原來是全福夫人一邊為她開臉,一邊說吉祥話,她終於醒過來,今天可是她的大喜之日。

  不是她對今天的日子不經心,而是最近幾天對將來夫妻生活想得太多,太放在心上,以致輾轉難眠,好不容易折騰到睡去,真正的大日子反而爬不起來了。

  接下來點絛唇,梳發髻,穿吉服,蓋上金鳳呈祥的喜帕,遠遠聽到府門外傳來鞭炮的聲響,吉時到,六十六匹高頭大馬,三十三輛馬車從街頭排到街尾,姑爺親自來迎親,陪同迎親的有玉皇子朱璋和大皇子朱毓,能得到兩位皇子陪同,這是何等的殊榮!令人吃驚的是,沒有人知道這兩位矜貴的皇子都是不請自來,朱璋和湛大當家有多年「情誼」,於情於理自覺是給了湛天動大面子,可臨王爺朱毓這一腳橫插,卻完全出於拉攏的心。

  西太尹背著姐姐出閣,送上花轎,短短路程,兩人心中都是五味雜陳,又喜又悲。

  「姐姐,你一定要幸福。」他話說得誠摯,眼裡卻滿是不舍和暖暖的親情。她用力的點頭。

  喜樂吹翻了天,鞭炮劈啪亂跳,樂手在隊伍最前面吹吹打打,風光游過街的嫁妝箱子長長一條隊伍,令人側目。

  花轎在震天樂聲裡進了湛府大門,穿過遼闊大氣的大院子直達二門,到處都是鋪天蓋地的紅色,紅燈、紅綢、紅毯、紅囍字……喜堂設在主院,新人拜高堂時,昆叔坐在主位上,一身嶄新寶藍錦袍,氣色紅潤,接受了兩人的大禮。夫妻交拜後,仍舊蒙著紅蓋頭的新娘子被新郎手執的彩球綢帶引進了新房,觀禮的客人在小廝的引路下去了前院正廳。

  新娘子坐上床,兒孫滿堂的全福夫人已經鋪好床,在床上撒了各式喜果、荔枝干、紅綠豆等吉利物。

  一身大紅袍的湛天動用喜秤挑起新娘的喜帕,一顆心忍不住又悄悄的跳快了些。

  她一定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嬌艷如花,緋色染頰,帶著旁人難以窺視的嬌治無雙。

  「……你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喝過合巹酒,吃下子孫餃子,他垂眼看著她粉嫩的唇,吐氣如蘭的氣息,眼裡有把溫溫的火。

  他想過千萬遍,想和她在一起,想不到今日他們真的在一起了,老天實現了他深藏在內心的渴望。

  西太瀞被他看得全身發燙,情不自禁的低下頭去。

  「如果可以,我並不打算去。」他的眼色更深。

  喜娘和派過丫頭婆子僕婦小廝們喜錢、剛進門的四個丫頭,都被驚得一愣一愣。

  「咳,姑爺,外頭的客人都在等您呢。」得去敬酒啊!「最有經驗」的麟囊忍不住提「你要照顧好她。」他還得招呼賓客,推杯換盞。

  「這是奴婢分內的事。」麟囊雙耳微紅,姑爺對小姐愛護備至,一片痴心,即便她已經嫁過人,仍不由得羨慕得緊。

  湛天動一踏出新房,麟囊和春水代替西太瀞打賞了喜娘,便指揮幾個沒經驗的丫頭,為如今要改稱呼為大奶奶的小姐梳洗換妝,取下她手腕七八只龍鳳金鐲、手釧和各色寶石戒指,收拾妥當後,退出新房。

  屋裡頭忽然瀞了下來,偶爾聽得見紅:彤彤的囍字燈籠裡燭心迸出火花,把四周照得分外明亮。然而,大紅喜床上寬兩尺長的白絹叫她神經緊張,對於即將到來的洞房花燭夜,套套欲動的心更加不安了。

  新房外的喜宴吃的是紅樓宴、三頭宴、全藕宴,揚州菜之最。

  宴客分成三進,只要是上門來道賀的客人,無論是閘工壩口的工人,或是纖夫運丁,甚至普通百姓,皆安置在最外圍前院的流水席面。往裡一圈,安置的是漕幫兄弟、當地豪紳、漕司主事、商幫行首、鹽商船廠的來人,甚至京官和綠林漢子,宴客中亦可見以傑克遜為首的金發碧眼異國人談生意的蹤跡。正廳裡則多是自家人,七分堂堂主,還有大大發揮了花瓶作用的兩位皇子。

  女眷又另開席面,安置在二門的堂屋裡。

  無論親疏遠近,送上的賀禮,都是價值不菲,尤其是江南七省三十二家牙行送來的賀禮幾乎堆滿正廳,叫人瞠目結舌,漕幫人脈之廣闊,非同小可。

  朱毓淡淡看過那些價值連城的賀禮,又不著痕跡的覷了眼新房的方向,胸中有著說不出的悶。

  他還是小覷了那個丫頭和她的男人。

  但,也加深了他勢在必得的決心。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3:19

第八章 旖旎新婚

  西太瀞不知道等待一個人回來會讓人口干舌燥,心裡滿滿的慌,所以,湛天動進來的時候,她竟然驚跳了下。

  湛天動看著坐在床沿上的她,那毫無瑕疵的肅瀞容顏帶著一抹紅直延伸到耳根子,星眸半閨帶著提防,神情看似淡然,可不自覺捏著衣角的小動作還是泄漏了她的緊張忐忑和不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瀞兒,我想你了。」他很自然的脫下新郎服。

  看見他一進門就脫衣服,西太瀞的心抽緊。

  理應她替他寬衣解帶的是不是?

  湛天動來到她身邊。

  他有多久沒能見到她了?如果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麼這些天來的相思,就憑掀蓋頭時候看的一眼,也不能滿足他想念她的渴望。

  見不到面的時候想念,為什麼見了面,她就要變成他的人了,他依舊疼痛般的想念他?那是一種渴望,因為壓抑想念得太久了,美夢一旦落實,反而卻步了。

  「我也很想你。」

  下一刻她感覺到溫熱的氣息欺近,她很快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摟住,人落在一堵溫暖的胸膛裡。

  然後他動了,他吻住了她,他感覺到她香甜的唇舌,和與他一同跳躍的心跳。

  他原來打算溫柔地吻她,但經年累月的渴望壓抑使然,這吻在深入的撹著她的甜美芳香後轉為狂野,而他能夠忍耐著不去要她,有一部分因為他是武人,白天的自制力夠強,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漕幫幫務上了。

  可此刻,他身下的女子是誰?

  他以拇指撫過她的臉頰,啞聲說出這些年來內心深處最深的渴盼。

  「你是我的……終於是我的了……」

  她嚶嚀了聲,被他吻得意亂情迷,無法思考。

  他的手沒有閑著,大手慢慢滑過她顫栗的身子,滑過她曲線柔軟的腰,解開了她的中衣,露出一大片透出白瓷色澤的酥胸和繡著花開並蒂的大紅褻衣。

  他知道她很美,卻不知道會有這麼美,美得令他無法栘開雙眼,欺霜賽雪的身子柄娜軟嫩腰肢,還有一雙修長的腿,他知道那雙腿下面,有他愛不釋手的腳趾和優美的腳板。

  他要她,想要她。

  感覺到她的小手撫過他的臉頰,攀上他的頸子,將他往下拉,他瞳眸收縮,一種酥麻的感覺立刻從臉頰傳到全身。他眨也不眨的眼瞧見她因為春光曝露,還有冰冷的空氣,那微微挺立顫抖的ru/尖。

  他眼裡的火更加熾熱狂烈,如同火山噴發,似要將她完全吞進去。

  西太瀞抖著小手,緩緩解下他的腰帶,拉開他的衣襟,然後停在他的胸膛上。她心跳飛快,也想到自己的臉一定很紅,而他的心,跳得好快。

  他低頭看著她的動作,大手拉下她褻衣捧著她雪白的酥胸,雙眼對視,肌膚樊貼著彼此,她幾乎要嘆息,他好暖。

  在她忐忑又屏息下,他一手扯掉自己的褲頭帶結,立刻感受到他身下的堅挺火熱yu/望抵著她。

  接著,他把她放在床上,脫去那件裡衣,露出強壯的身體。

  微褐肌膚年輕潤潔,一看即知是久經錘鏈的強健體魄,獨有的飽滿色澤令人別不開目光,腰腹壘塊結實,大腿修長。他環住她纖細的腰,捧著她的臀。

  她的心抽緊,無法控制的輕喘,聽見他粗嗄的聲音,「我很久沒有女人了。」那yu/望可能是狂風暴雨。

  他再次吻她,火熱的吸吮,深刻的糾纏,深入骨髓,吻得她喘氣不己,胸口劇烈的起伏,暈頭轉向。當她迷茫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察覺腿間有個體貼溫柔的吻貼了上來,她微微輕顫,人緊繃了起來,卻聽見他低哄的聲音——「別怕,把眼睛睜開……看著我……對,看著我……」

  西太瀞睜開迷離的眸子,他近在眼前,黑亮的眼裡盈滿深切的渴望。

  她瞧著他,舔著微干的唇,「我不怕,我不怕你……」在她回神之前,他那堅硬滾燙探進了她甜蜜燒燙的泉源,她很濕,很緊,他沒有停下來,捧緊了她的臀部,悍然挺進。

  她抽了口氣,緊張的感覺到他進入體內合而為一,她抓緊大紅喜被,緊咬著唇瓣,因為不曾被人碰觸,因為太過敏感,因為疼痛。他是如此滾燙粗大,她能感覺到他撐開了她,在她的身體裡勃/發,填滿她。

  那真的會痛,她想閃躲,又想迎向前,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吻著她狠咬的唇瓣,哄著她張嘴回應他,然後在她那小臉微染情欲,不自覺的輕吟時,他已經再次放下身來,將她的腰臀抬高,深深的,一才不留的埋進她的身體裡。

  「啊……你不能……你不能……」

  西太瀞杏眼圓睜,顫栗喘息,汗水、心跳、體溫、氣味交融在一起,他讓她無法思考,只能緊緊環抱著他,本能的夾緊他,迎著他的悍然進擊、廝磨和淋漓暢快的耳邊咆哮,感覺到他顫抖的把自己都給了她。

  當兩人慢慢回過神來,臉上還帶著情/yu的紅潮,他健美的身形和光滑的皮膚上蒙著一層細汗,然後他撐起自己,一手環抱著身下的女人,看著她把頭埋進枕頭中,黑發如泉披散在身後,半張紅暈滿布的小臉,小巧的肩膀、身子,都留著他肆虐過的痕跡。

  他心頭抽緊,是不是弄壞她了?

  「我以為我可以控制自己……」

  但是他沒有,他並不想在新婚洞房就弄痛她,讓她畏懼和他在一起,只是這種事好像不是他說不要就能避免的,除非他都不碰她。可是那更不可能,他太想要她了,只希望能鑲嵌在她身體裡永遠不要分開,又或許,他可以慢一點,不要那麼粗魯。

  她忍著羞,聽著他啞聲說抱歉。

  「我沒事……」

  她知道這些過程。婚前,義母特地到她的房裡來,給她講解了一遍男女之間的事情,雖然說得有些坑坑疤疤,但是大致的情形她都懂。然後麟囊也來了,偷偷摸摸的塞給她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還堅持說自己走了以後才能看,她後來從油紙包裡翻出一本春宮冊。

  湛天動一句話也沒說的抱起了西太瀞,動作很輕,態度卻很慎重。

  她滿臉通紅,夾緊了腿,忍著滿滿的羞意,眼睛看著他喉嚨的喉結,感覺到他男性的強壯,任他抱著她往淨房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間充滿水氣,有著誘人水光暗影的房間,尋常人家少見的彩繪玻璃,這房裡卻是整塊整塊的嵌做窗扇,橘藍黃綠,清亮裡有著淨房該有的隱晦。

  他讓她坐在溫暖的大水池裡,自己也走了進去,一再掏起熱水幫她清潔身體。他的指尖從上到下,從她的大腿根部到腳趾頭,再由下而上,從腰部到她的雙峰,沒有錯過任何一個地方。

  她那模樣如此嬌羞誘人,白膩的肌膚在溫水的浸染下逐漸變成粉紅的色澤,看著她兩朵梅花般的蓓蕾因為水的刺激又巍巍顫栗了起來,像只煮熟的蝦子,他的勃發幾乎是立刻悸動地轉為堅硬。

  不過他也知道,今日初嘗魚水之歡的她不適合再有第二次。

  所以當他確定她的每個部位都是干淨的了,便重新將她像嬰兒似的抱起來,回到大床上,用柔軟的長巾慢慢把她擦干,見她不知不覺沉沉睡去,為她蓋上被褥,這才轉身回淨房去清洗自己。

  片刻後,他裸著半身回來,黑發猶帶濕潤,掀開團繡龍颶的大紅被褥上床,看見蜷縮成一團的西太瀞,軟玉溫香的身子肉骨均勻,他越看越喜歡,伸臂將她欖回臂彎。她的唇動了動,滿眼迷糊的看著身邊多出來的人,本能的偎入他的懷裡。

  相愛相歡,相擁而眠。

  他多希望這一輩子,她都能如此在自己懷裡睡去,然後再如此從自己懷裡醒來一一他的天色微明,西太瀞醒來,身邊的被褥已是一片冰冷,枕邊沒有人。

  昨兒個夜裡糊裡糊塗中感覺睡著的時候身邊多了個暖爐,半夜雖曾翻身,可沒多久,自動自發的又挨著睡,哪知道這會兒人卻不見了。

  她半眯著眼看著帳幔,有一會兒沒回過神來,最後才想起來和她同床共枕的那個男人有晨起練武的習慣,每天天未亮就會出去耍一套劍法,或是練一套拳,總要練到汗水打濕衣裳才會作罷。

  這時,丫頭在門外輕輕喊著,「小……不,要叫大奶奶了,該起了。」

  「進來吧。」她動了下,不料渾身酸痛,伸手是痛,抬腳也是痛,不過開口說個話,也不知牽動哪裡,半身發疼,一時臉色有些抽搐。

  薄綢水紅的百鳥朝鳳帳幔被掀起,十九撩紗扎帳,婳兒倒水倒茶,麟囊拿袍子裹著西太瀞,湯兒服侍洗漱,這時,湛天動從外面進來,果然一身汗氣,身上肌肉因為汗濕透過衣裳顯得若隱若現。

  他一進來,四個丫鬟齊聲喊了聲姑爺,聲音又脆又整齊,看起來湛天動平常累積的威嚴和昨天的大紅包派上了大作用。

  「這裡不用你們伺候,都下去。」婚前,他屋裡頭就不讓丫頭們隨便進出,整個府邸也就一個福來能近他的身,今天是他新婚第一天,不需要這些丫頭來湊熱鬧。

  四個丫頭看了看女主子,再瞧瞧男主子,一個個低眉順眼的離去。

  湛天動就著微熹的光看著西太瀞,只見她小小的臉蛋上有幾分疲色,但一雙明媚的眼睛蕩漾著波光,似嗔似喜,散發著一種逼人的美麗。兩腳赤著踩在腳踏上,那姿態,像沾露的荷花,搖曳中帶著一股矛盾的柔弱,他心裡歡喜,覺得無比滿足。

  今天他醒來的時候,發現睡在身邊的小妻子,心裡好像浸了蜜油似的,新婚的喜悅和幸福感充塞著他的心房,他瀞悄悄的下了床,為了不把西太瀞吵醒,還刻意放輕了動作。

  「你醒了?」

  西太瀞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起來,丫頭被遣走了,凡事要自己來,她長年在外行商,自己打理自己成了習慣,倒不會覺得少了丫頭像缺手缺腳似的,但是這會兒她身上的確沒力氣,而且要起身,當著他的面,袍子下卻連一件裡衣都沒有,即便他已經是她的丈夫,她還是忍不住往床裡縮了下。

  「你一身汗,要不要先去洗一洗?」

  先把他遣走,自己再起身穿衣。

  「還是不舒服嗎?」他直白的問。

  她先是「嗯」了一聲,然後微垂下頭,「也不是很疼……」

  湛天動的目光移過來,鎖在她讓人怎麼都看不厭的頸子上,烏黑的秀發披在肩上,他眼前的西太瀞已經是個小婦人,那初初展露的風情,像破殼的幼鳥惹人憐,讓他忍不住伸指摩挲過她細嫩的香聴。

  他的指腹帶著粗糙,她的頰卻像花瓣一樣嬌嫩,那感覺倒不會不舒服,只是帶著一種她說不出來的酥麻。

  她試著讓自己鎮靜一些,再把袍子拉高了些。「你先出去……不,轉過頭去就可以了。」好意思,張開雙臂,讓她替自己穿上金絲蝙蝠繡紋猩紅袍服,打上衣結,再將一頭青絲梳到光滑水潤,挽成高髻,戴上用一整塊翡翠雕成的綠雪含芳玉冠,再以一支嵌了珍珠的結條簪子固定。

  一個翩翩美男子,說不出的氣宇軒昂,西太瀞忍不住贊美他。「你真好看。」

  「是媳婦兒你把為夫打扮得好,以後就都交給你打理了。」

  「請大爺多多指教了。」她屈膝福了福。

  兩人相視而笑。

  新婚第一天,小倆口原該去給長輩見禮、磕頭敬茶的,可這宅子上沒有公公、婆婆,主子就她和湛天動兩人,人口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一一不過,那也不代表什麼都不用。

  最起碼,開宗祠入族譜,拜見湛天動過世的父母,這道手續是不能省的。

  湛家祠堂很新,可見是他發達了以後才蓋的,高柱大堂,用的都是上好的紅木,牌位格子就放了她公婆兩人的牌位。

  丫鬟們拿來蒲團和線香,西太瀞跟著湛天動恭敬地在蒲團上跪下,然後焚香禱告,方才禮畢。

  湛天動很安瀞,眼神微黯,直到走出祠堂,他都沒說話。

  西太瀞能明白他黯然惆悵的心情,主動上前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表情有些羞赧,微微垂下頭,有些小聲的說:「我會給你生很多很多孩子的。」湛天動有些恍惚的捏緊了她的手,瞧著她兩腮未褪的紅暈,心裡一下子灌進許多說不清的感覺。「給我生很多孩子?」

  「嗯。」她知不知道她確定了的是怎樣的一樁大事?

  這年頭,生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那是生死關頭轉一圈還不見得能保住母子平安的關卡,她卻說要給他生很多孩子——他忽然伸出胳臂來,在她的輕呼和丫頭婆子們的反應不及裡一把摟住她的腰,像孩子似的將她舉得高高地轉了一圈,那打心底透出來的笑意明明白白寫在閃亮的眼裡。

  這一刻的心情,他會永遠刻劃在心裡,無論往後歷經多少歲月,都不會忘記。

  「別……」西太瀞先是被他的笑容給迷醉,一時沒防著他這突然而來的舉動,情急之下只記得要反摟住他的肩,兩眼微睜,嘴唇微開,直到頃刻後被輕輕的放下來。

  「大家都在看!」兩腳落地,他卻沒有馬上放開圈住她的手,幸好她沒什麼暈眩感,可她仍要腹誹,他要是敢多轉她兩圈,到時候非捶他不可!

  這可是光天化日在外頭,許多眼睛正看著,他不要臉皮,她可還要做人呢。

  「哪有?」他回答得很賴皮,順手把她掉到前面來的發絲給撩到肩後,照料她好像是天生自然,本來就是他該做的事情。

  他的指滑過她的耳廓,帶著刺麻,她別扭的動了動,回頭一看,果真丫頭們已經遠遠退開,識趣體貼的把空間留給他們倆。

  還沒等她把頭轉回來,結結實實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

  「別動手動腳的……」她的聲音全被他吃了進去。

  湛天動總算沒有太過分,嘗到甜頭後,看著她眼睛濕潤,唇瓣嫣紅,終是放了她。他能強烈的感受到她的呼吸,雖然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她帶回床上去,不過接下來他聽到她喊餓,於是早飯擺了上來。

  一桌飯菜看似家常,一吃進嘴裡,嘗了味道,都是看家本領。

  清粥小菜、腐皮奶豆卷、四色甜鹹蒸糕、酥酪餅……滿滿當當的一桌菜色,紅黃紫綠,賞心悅目之余,也讓人食欲大開。

  幾個丫鬟站在一旁布菜,西太瀞也不管會不會燙口,埋頭吞著香氣四溢的銀魚粥。要笑,就讓她們笑好了,就算是當家主母也得先填飽肚皮才能維持住形像是吧?

  「別急,我讓人吹涼了再吃。」看她伸吐著丁香小舌狼吞虎咽,湛天動不禁把眼前的菜往她那端搬動。

  粥涼了怎麼會好吃?就是要帶著微燙。「你這樣我就沒地方下箸了。」她搖頭,完全不領情。

  丫頭們看了瞠眼,她們還沒見過主子給誰夾過菜,甚至自己吃不吃都無所謂的。

  「你們都下去,這裡不用人伺候。」湛天動揮手,他知道比起有人伺候,西太瀞更喜歡自在的吃飯做事。

  其實也難怪她餓得前胸貼後背,這一天一夜,她就只吃了婚禮前義母喂的兩塊栗子糕……好吧,喝合謄酒時的半口子孫餃也算數,但當時緊張,什麼也吃不下,也不覺得餓,睡了一覺後,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做了太過劇烈的運動,這會兒恨不得什麼都能吃,什麼都好吃了。

  她這是餓壞了。

  看著她把那甜鹹蒸糕吃了大半,又把腐皮奶豆卷給掃空,湛天動不由得有些歉疚。昨夜他只顧著狂喜的自己,沒考慮到她是否吃了東西……和體力充足,於是為了彌補把小妻子壓榨太過,他給她夾了一筷子腌菜心,哄著說:「這是廚子拿手的菜色,別看它只是菜心,我只要有它可以扒上兩碗飯,你吃吃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嗯。」菜心裹了醬油和麻油,果然香脆可口又下飯。

  「你也吃。」又扒了兩口,看他眼巴巴的看著自己,她遲疑了下,看著菜碟子,決定為了表示一下自己的賢慧,基於你來我往也給他夾了菜。

  吃飯的人捧場,西太瀞覺得兩個人一塊吃飯,的確比一個人用膳有趣的多了。

  「吃過飯我帶娘子到園子裡轉一轉,以後這些都歸你管,你就當認路。」

  「好,昨天沒什麼機會,就當飯後消食。」理由正當,不從也不行,誰叫她以前每天走的就是從縹緲樓到大門口的那條路,回府嗎?也只是改由門口到自己的房間,別處,別說沒那閑情逸致閑逛散心,泰半時間,她根本人在海上,不在海上的時候也要每個鋪子溜溜,瞅了空,還有成疊的帳冊等著她一一她最大的問題是,馬不停蹄的生活,一旦有空睱,除了睡覺,天下無大事。

  怎知她允得爽怏,但馬上就後悔了。

  如果說這府邸前庭後院加一加三房兩間也就簏了,這宅子一個院子連著一個院子,院子和院子中間還隔著大小不一的花園,也就是說,兩個院子之間的距離絕對不是走上幾步就能到得了的,她為什麼會在湛天動邀功的笑容裡忘了這件事?

  不過,經過這番跋涉,她總算對府中的格局有了耝略的印像。

  她不得不承認湛天動的眼光是好的,富貴不張揚,低調沉著,可屋裡的擺設,就算隨便一樣都是真正的名貴。

  還有那個荷花池。

  荷花池不是挖個坑,把爛泥填上去而已,池子呈長條狀,迤邏的延伸出去,繞過夏日花丼盛放的牆角,去到另外一個院子,又不知從何處延伸出來。每個廂房外或許只有三五花蕾挺拔而出,卻都擠滿亭亭碩葉,滋滋蔓蔓,掛碧滴翠,加上天空高遠,不論是從閣樓上往下看,還是站在荷塘邊,只要是炎熱的夏天,皆令人感覺一片沁涼。

  他說,因為她喜歡荷花,卻沒什麼時間欣賞,為了讓她隨時隨地,不管走到哪都能看見荷花的姿態,於是他就吩咐蓋屋子的師傅把荷花池擺進每一個院子裡。

  他的用心體貼連這種小地方都考慮到了。

  「累了吧,走了好久的路,這邊歇一會兒。」

  「嗯。」

  沒有隨行的人,湛天動脫下外衣鋪在石凳上。

  「改天,你要是覺得揚州住厭了,我在別處還有莊子,你喜歡靠山地方的話,我記得那裡有個硫磺泉子可以泡澡,對身子很有幫助,冬天的時候泡了整個人都暖和起來。那裡出產的野味山產我記得也挺豐富的,若不然,你想回京去看大舅子,那邊我們也不是沒宅子……」

  在他身邊的西太瀞梳著小婦人的發髻,因為坐著,露出一截他怎麼都看不厭的好看頸子,他有些貪婪的看著她那頸線弧度延伸到領子下面消失的肌膚,又想到昨晚床笫間。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3:35

第九章 當家新主母

  午飯比往日的膳食都還要豐富,據說只有皇室才吃得上的香豬,廚子烤了一整只,香味撲鼻,甜甜辣辣的醬汁澆在上頭,片下的皮兒吃起來脆生生又甜滋滋的,西太瀞一個人就吃了一盤子。

  不過放開肚皮吃了那麼多的結果,就是被湛天動結結實實的嘲笑了一番,動手要抱她回房。

  她哪肯依,「我又不是走不動了,再不濟還有竹竿敞轎,又涼快又舒坦,我坐那就好。」丟臉事小,來來往往的下人們會怎麼看?她不用做人了!

  「我想抱你。」他顯然打定主意,把她打橫抱起,經過的地方,一只螞蟻也沒見著。

  真要說是她想太多,或是這府裡的下人們個個都是人精?

  回到主院,看見屋裡那大紅的喜床,雖然已經讓人收拾干淨,棉被褥套全部換了新的,她還是覺得羞窘。

  「折騰了一上午,累了吧?好好歇個晌。」

  的旖旎,身體便不自覺的有了變化。

  西太實跟他靠得近,這季節衣裳又不厚,敏感的察覺到他的體溫突然高升,在看見他炎熱深沉的眼神後,心裡一琢磨,察覺到他盤算的是什麼,不由得吃驚又羞窘。

  「我……我的腿不酸了,我們還是回屋裡去吧……」

  「嗯,我們走吧!」雖然他已經很克制了,可為什麼就沉不住氣呢?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的時候,湛天動把自己臭罵了一頓。

  可能怎麼辦?臉皮與心情之間,他選擇後者,他就是喜歡她,看著看著就想把她抱入懷裡疼惜,這毛病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一一也不想改。

  「不……也不是很累。」

  「哦?」他眼睛一亮。

  「呃……我的意思是感覺上不累,不過腿又酸了就是。」西太瀞心裡一凜,這是個坑,然後她居然傻傻的往裡跳,她干麼那麼老實?

  「那你睡進去,我陪你歇一會兒。」湛天動很快樂的脫了衣服,踢掉鞋子,也摘掉她的繡花鞋,爬上床,占了一大片地盤。

  西太瀞心裡好笑,卻又柔軟的癱成水,裹著被子和他面對面、眼對眼,眼睛亮晶晶的,雖然不是晚上,卻和星星沒兩樣。

  「你說腿酸,要幫你揉揉嗎?」

  「好。」不知深淺的小白兔跳進了大野狼的網子裡,還一片感激,慢半拍的想到這一揉不是會碰到肌膚?這要揉出事來……他的手很快伸過來。

  她一顫。

  說到底這美男計真有用,明明那麼熟悉,明明認識了好幾年,不管近著著、遠著瞧,不論下巴、輪廓,她還是覺得他是這卅間最耀眼的存在,也因為這樣,很容易忘了所有。

  湛天動抬起她那宛如春笑般的腿,攔腰際,五根手指緩緩的捏著她的小腿,另一只胳臂摟著她的人。

  什麼時候他們又貼得這麼近?

  西太瀞可以明顯的感覺到什麼東西硌著她,很熱、很硬……很讓她無所適從,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不敢亂動,「你?」

  湛天動正口干舌燥著,忽然聽到她像是鼓足了勇氣的聲音一一「你這樣……會不舒服嗎?」

  「沒事,一會兒就好。」只要她有一絲不願意,他都不會勉強她。

  她是不清楚他這樣子是不是真的一會兒就好,不過他處處替她設身處地的著想,她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我想……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他不敢置信,幾乎是狂喜的看著她那宛如雛鳥、既膽怯又真心的神情。

  他嘆息的輕輕蹭著她的臉,唇在脖頸上廝磨,原來放在她腿上微繭的手沿著腿線來到大腿,一氣呵成的上去。

  她全身敏感顫栗的縮了下,整個人發軟,「別一一」

  湛天動親了下她的唇,安撫著說:「沒事的。」

  他緩緩解開她的衣帶,將她放倒,襟口敞開,露出一大片瑩白的肌膚和繡著繁花似錦的紅色肚兜,令人為之眩目。

  身下的女子眼含秋水,臉泛緋紅,在窗子外細碎的金色光影映照下,這一瑟縮,看起來更嬌艷無比。

  他的舌如靈巧的蛇那般舔著她的背,那制造出來的陣陣熱浪讓西太瀞幾乎要痙攣,她感覺到他的吻已經來到她最敏感的腰側,身上的肚兜帶子被他指尖勾去,順勢滑去的褻衣裡蹦出他一手堪堪可以掌握的酥胸。

  湛天動的手握住了她一邊的胸口,實在忍不住了,他俯身含住那迷人又誘惑的一點嫣紅,唇舌並用,吸吮舔弄,見她的臉紅得跟蘋果沒兩樣,身子不由自主的弓起來,這更刺激了他的yu/望,他捧起她的臀,悍然的挺進。

  她呻吟出聲,一瞬間,那是一種酥麻的酸漲,和整個人被填滿、占據的感覺。她扭動著腰肢,深深的喘息著,腦子卻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回應。在通往天堂的狂亂裡,她雙腿只能被動的夾住他的腰,讓湛天動盡情的品嘗她的滋味。

  誰知道他又更往裡面推進,太深了……

  她的思緒一片混亂,眼前什麼都看不清楚,仿佛能感覺到他的血脈搏動,能聽到他的心怦怦怦有力的跳著,還有滴到她胸口的汗濕。她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麼,身體像被一股漩渦卷著,離不開,無法掙脫,直到他把一陣熱流撒在她體內,頹然的倒在她身邊。

  西太瀞又累又倦,全身無法動彈。

  她迷糊的想著,湛天動走南闖北的,幫裡的應酬那麼多,風月場所、逢場作戲的都可能有過,動作熟練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兩人的年紀和體力一比,還是讓她有點吃不消……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帶著一些濁氣,吹在她的皮膚上,她眼皮子半闔,發現紅木的床似乎特別結實,即使像他們剛剛動作那麼大,也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過了片刻,她便睡著了,湛天動睜開眼看她的時候,她又習慣的側著身子卷著被子睡,他將她撈了過來,看她不知道為了什麼蹙起眉來,像拍個孩子似的拍撫她。拍啊拍,她皺起來的眉頭放開了些,大概他的小動作有用,她老實的翻過身子,縮在他懷裡,蹭啊蹭的,找到舒適的位置,安瀞的睡著了。

  他用極其光亮的眼眸看著她,隨手拉起一小塊被子遮住下身,撐著下顎,心中寧瀞安然,只要這樣看著她,就覺得無限滿足。

  慢慢的,他也閉上了眼,這樣精疲力竭的相擁而眠,真好。

  未來的歲月,只希望一樣的平安瀞好。

  三日回門因著娘家遠本來就不容易,慶幸的是西太尹留在揚州還未返京,西太瀞和湛天動商量後,決定派人把人約出來,在揚州最負盛名的老仙園擺上席面,充當她已經回了娘家。

  西太尹可不干了,他說姐姐就算出嫁還是他的姐姐,如今他是一家之主,哪有讓夫家擺席請舅爺的道理,就算要請客,也得他出錢。

  湛天動哪有不允的道理,只要西太瀞高興,都不是問題,再說她就剩下西太尹這麼個親人,那小子不日也該返回京城去了,能讓他們姐弟聚聚聊聊才是重點。

  到了那天,即便天雨,夫妻倆依約乘著馬車來到老仙園。

  江南潮濕多雨,一年有多半的時間都下著雨,老仙園的伙計服務周到,一見到客人,馬上有人撐著油紙傘把人迎進去,不讓人沾到半滴雨,所以即便是雨天,生意仍然不惡。

  兩人一進酒樓大門,穿著整齊干淨的小二鞠躬哈腰前來招呼,一看見來人,反應過來後,便溜到櫃台去知會埋頭撥算籌的掌櫃。

  掌櫃那閱人無數的眼睛一瞄,那還得了,在揚州,你可以不認識鹽商宮賈,不認識官審衙司,可誰敢不認識大名鼎鼎的漕幫幫主?

  如果是,那准是外地來的。

  湛天動是誰?整個江南都是他的勢力,說他是土皇帝也不為過,加上他是朝廷想籠絡的人,將來的前程,無可限暈。

  那轟動整個揚州城的喜宴,他有幸也去吃了口酒,新娘子的十裡紅妝,街訪鄰居至今還津津樂道著,那日的盛況,有多少閨女、小媳婦還是婆子,羞慕得眼珠子都要榼下來了呢。這會兒,幾日前才成親的人居然攜著……這」」幫主夫人吧?蒞臨他們濟樓堇萑牛輝,蓬蓽生輝啊!

  「我和人有約,勞煩掌櫃的了。」

  「好咧,幫主請跟小的來!」

  掌櫃往樓上領人,他極有分寸,只悄悄貓了一眼西太瀞那張奪人目光的臉,心裡逃工下,再也不敢多看。

  二樓雅座裡,西太尹已經在那裡喝茶候著了。

  「姐夫、姐姐!」他笑得一派溫文儒雅,起身相迎。

  他身邊的劉冬兒也恭敬的給西太瀞和湛天動見過禮,照例循規蹈矩的退到一邊去了。

  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僕從,從劉冬兒身上便能看得出來主子的個性。

  這樣的個性委實不適合從商,生意人要圓融狡猾,要能衡量情勢,還要能揣度人心,他怎麼看都不像,偏偏幾家牙行在他的打理下生意蒸蒸日上,由此可以想見他的腹黑是藏在骨子裡的。

  「太尹!」西太瀞見到弟弟,笑容可掬。

  湛天動方才被西太尹的一聲「姐夫」叫得通體舒暢,正想叫他多叫幾句來聽聽,又想這姐弟倆肯定有話要說,自己便尋了靠窗的座位,不去計較方才自家媳婦一看見別的男人就撲過去的「餓狼」樣子。

  這次他能……忍。

  他不知道別人家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是如何,可當初西太尹住在他家的時候,這兩姐弟可是如膠似漆,眼裡是沒有他的。

  要吃醋嘛,那是妻弟,要翻臉嘛,只會顯得自己過於沒有風度,好不容易把這尊大佛送走了,相隔南北,這會……好吧,他再忍。

  湛天動在這邊忍得辛苦,西太瀞看西太尹氣色頗好,拋了夫君過來和他坐在一起,挽住他的胳膊,連牙都笑得露出來。「好多天不見,你有沒有想我?」一進門至今的端莊賢淑全部破功。

  「湛大當家的,您需要什麼請盡管吩咐,小的馬上就到。」掌櫃彎著腰,山羊胡子笑得一抖一抖,太陽穴一抽一抽,他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看到。

  這幫主夫人好生豪爽,手腳就那樣巴在一個男人身上,咳……「我已經訂了一桌菜,勞駕掌櫃的讓人送上來吧。」西太尹人斯文,就連說話的口氣也帶著謙恭。

  掌櫃連聲答應,不到片刻,幾個伙計便流水般的把菜色端上來了。

  西太瀞拖著西太尹在一旁坐下,西太尹拿起茶壺給她倒了杯熱茶。「才三天不到,這麼肉麻要被旁人聽到會笑話的。」其實不用問,看著西太瀞粉黛薄施,面頰紅潤得像能掐出水來,以及光華四射的笑臉,可見婚後生活頗為稱心如意。

  「你是我弟弟,自家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你可看到方才掌櫃差點掉下來的下巴?」

  「酒樓裡還少人手嗎?他的下巴真要掉了,讓伙計來掃一掃就是了。」

  西太尹差點噴笑。「我啊,說不過你,嫁了人,可怎麼看著還是莊重不起來?你這性子想來想去只有姐夫受得,旁人哪,沒門。」

  「你這胳臂往外彎,靠攏到你姐夫那邊去了,還淨說他的好話……」她支著下巴斜睨他。「莫非,你們互通過什麼聲氣?」

  西太尹仍舊微笑。「天大冤枉,姐姐和姐夫還新婚燕爾呢,姐夫哪有時間見我?你別歪想,無論怎麼說我可是姐的弟弟,姐夫若是敢對你不好,我一定站你這邊,替你出氣!」要他靠邊站,他只有一個姐姐,唯一的血親,就算姐夫曾經對他有恩,可要有半點對不起姐姐,他照打不誤。

  「這你不用擔心,他對我滿好的。」她眨眨眼,有些難以啟口,尤其還當著湛天動的面。

  但說的是真心話。

  這世間再也找不到像湛天動對她這麼好的男人了。

  「那我就安心了。」

  「你安什麼心?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會照顧自己的。你擔心自己吧,要是有中意的姑娘,趕緊娶進門才是。」欸,居然反被倒打一耙。「我後天要啟程回去了,我這不是看顧不到你,不放心嗎?至於娶妻的事,再說吧。」他這姐姐膽大包天,只要認為是對的事,就義無反顧的去做,衝動雖容易壞事,可要不是她的大膽,他們姐弟又哪來的今天?

  事情總有一體兩面,只希望她能在姐夫巨大羽翼的庇護下,一生都能平安順遂健康才湛天動豎起一只手掌。

  「兩位,菜都涼了,話不管飽的。」這是陽關三唱還是折柳相送?從江南到京城要是好風順水也就那些路程,又不是到老不相見,有必要這樣依依不舍嗎?

  他腹誹得厲害,全然不承認自己的占有欲可怕,見不得自己喜歡的小妻子與別人親熱且那個「別人」還算不上是別人。

  「那就萬事拜托了!」

  「不用你拜托,瀞兒是我的媳婦,我不照顧她,照顧誰?」湛天動負氣的說道,又扭頭面向光喝茶不吃飯的西太瀞,「這一桌都是你愛吃的菜,不吃東西只喝茶可不行,這些可都是太尹的心意。」西太尹瞅了眼他這新上任的姐夫,出自內心的發出微笑,他一直以為只有他知道姐姐喜歡的食物,原來這個已經取代他位置守護姐姐的男人也這般心細。

  他好像真的可以放心了。

  兩天後,西太尹啟程回京,西太瀞買了兩大馬車的江南名產,茶葉、瓷器、絲綢、錦緞、吃食讓他帶回去饋贈親友,要不是西太尹阻止,說京裡頭什麼沒有,她可能還會繼續買下去。

  依依不舍把人送走,回過頭來,她的主婦生活正要開始。

  因為沒有持家經驗,她昨晚忍著睡意,很好學的問了一只吃飽饜足的獅子,他大爺倒是瀟灑一一「這內宅的事情我從不過問,你如今是當家主母了,想怎麼整治就怎麼整治,你覺得能用的人就留著,有什麼多余心思的,就讓人牙子來帶走就結了。」瞧!那口氣多麼的大男人,不過這也不能怪他,男人嘛,外面的諸事繁多,婚前,十天半個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哪來的工夫去插手後院的事?再說了,他的後院清清如水,小妾姨娘這些人都沒有,只要有人管他吃穿睡不成問題,他有什麼好過問的?

  最近他能每天按時回來吃晚膳,多半還是因為他人在京城那段時間,間來無事,將淮安的漕幫總舵遷出,在揚州秦淮河大碼頭附近建了新總舵,方便他家裡、幫裡兩處進出的結果。

  可盡管做好心理建設,當她天不亮就讓十九挖起床,梳洗打扮,就為了要理事時,她仍有微詞。她又不是皇帝的朝臣,每天要去應卯,有必要這麼早起嗎?

  不過已經跟她混熟的丫頭們可不這麼想。

  「大爺晨練後已經梳洗出門去了,吩咐說晚上會回來用膳。」十九放在肚子裡沒說的是??就算外頭下著雨,大爺都出門了,可大奶奶還在睡懶覺,這太說不過去了。

  「唔。」

  「……明管事都在二門的廳堂外面等了兩刻了。」本來還呆呆坐在床沿,任兩個丫頭折騰的人突然一下清醒了不少,「管事?哪個管事?」

  「就娉婷姑娘啊。」十九挑好了衣服讓西太瀞點頭後,伺候著她穿上。

  一旁的湯兒也麻利的給她挽上一個翻荷髻,在發端簪上碎金薔薇花鈿,又在額頭簪上一顆綠祖母蛋面墜,這些日子她也摸清楚這位大奶奶不愛太過繁復累贅的飾物,講求清爽簡單,若是在屋裡的時候,大多一根簪子就了事。

  西太瀞來到廳堂,果然看見娉婷端端正正的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上,屋外還有密密麻麻的一群人-著。

  縛婷看見西太瀞,很快起身,「娉婷給大奶奶請安。」德婷長相秀麗如春光,言語妥貼恭敬,談吐很有分寸,從來不拿自己的容貌來生事,西太瀞對她向來極有好感。

  「讓你久候了。」

  「哪裡,是奴婢應該的。」

  「沒什麼應不應該,都怪我睡過頭。」西太瀞吐了下舌頭。

  德婷清亮的眼裡閃過一抹笑意,她怎麼會以為一直以來認識的那個女子成為府裡的主母以後,個性會跟著改變呢?若是這樣,只能說是自己看走眼了。

  「這是府中下人的名冊,還有這是府裡前半年的花銷帳冊,請大奶奶過目。」上繳管理冊子是她分內的事,莫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主子想把管家權收回去,那也是理所當然,她沒有二話。

  「我待會兒慢慢看,過兩天還給你。」名冊大概順上一遍就可以了,她在府中住了那麼長的時日,這些人事,她不說都摸得通透,但少說也清楚個五、六分;帳冊是得看上一看的,並非她不信任娉婷,而是信任是一回事,自己心裡自有一本帳,又是另外一回事。

  「因為大奶奶今天開始理事,所以奴婢命人把府中人全召集起來,如今都在廳堂外候著,大奶奶可要見見?」

  「是該見見,讓他們都進來吧。」西太瀞的腦袋很清楚,她不會以為自己改變身分以後,那些原來和她平起平坐、稱兄道弟的人會立刻對她心服口服,但是這種事急不來,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不是?

  所以,她還是需要在他們面前把話說白了,讓那些人明白自己的態度立場,才能服眾。

  眾人魚貫的進門,幸好廳堂開闊,就算擠進滿滿當當的人,還算不上擁擠。采買、大小七八處廚房、馬廄、田莊管事、外院管事、灑掃清理粗使丫頭、針線二十幾個媳婦、護院、打雜、門房、帳房、回事處……看起來,人都齊了。

  沒有人拿眼睛四下亂溜,也沒有人說話,不失秩序的一排排站好後,一個個垂首恭立眾人齊齊拜倒給西太瀞磕頭行禮請安。

  這麼大的磕頭場面西太瀞鎮定如常,「大家一早辛苦了。」

  「不敢,大奶奶折煞我們了。」幾位管事還有頭子齊聲道。

  縛婷理家管事能力堅強,由此可見。

  一直以來,她把二門內的人事安排得妥妥貼貼,即便府中沒有當家主母的時候,也沒有太多紛爭吵鬧。

  這或許也是一種微妙的平衡,反正大家的地位都一樣,只有職位不同的分別,所以真的要計較,也就是你領了多少月錢、我領了多少賞錢這些小事。

  但如果沒有一個處事明快的管理者,就算小事也有可能成為大事。

  因此,不只有鋪子才需要人才,管理內宅也一樣。

  西太瀞以為管理一個府內的人事和經商差不多,如果非要親力親為,當然沒話說,可有人才為什麼不用?非要把自己弄得焦頭爛額,每天比蒼蠅還要忙,才叫能干精明?

  那可不。

  放風箏只要把線頭拎緊了就好,至於風箏要往哪個方向去,還有那根線綁著,只要別忘記偶爾拉拉線。能收攏娉婷這樣的人才歸為己用,她就有一條堅固好用的線。

  西太瀞微笑,「今天算是頭一回與大家見面,可這之前,我其實是認識各位的,所以,我也沒有別的話要說,大家同在一個屋檐下,都是自己人,而且還多是有資歷的老人。往後,府裡還是照著既有的章程去走,日常運作,該干什麼的就繼續干什麼,不過如果因為這樣就偷慷貪污怠情,被我知道,絕不輕饒!我希望各位莫要糊塗才好。

  這些話說完,她便讓人散了。

  就這麼簡單?

  縛婷一肚子疑問。

  沒有要立威,也沒有要大刀闊斧重整人事調動的意思,這實在讓人好猜。

  大奶奶不是沒有陪嫁人手,一般來說,誰都會趁這機會把自己的心腹往每個至關重要的地方放,譬如庫房,譬如帳房,譬如廚房……譬如拿回她的管家權,理直氣壯,沒有人敢反對,而大奶奶卻只是那麼幾句話就放過了所有的人,波瀾不興,難道是在等著看大家的表現才要決定去留嗎?

  「奴婢有一事不懂。」

  「哦,你說。」西太瀞還怕她沒有疑問呢。

  「這府裡的人手就維持原來的配置嗎?奴婢以為大奶奶會想有一番作為的。」

  「我原先是這樣想的,可到底哪些人適合擺在哪,我心裡還沒有底,所以就先這樣子,該料理園子的繼續料理園子,該洗衣服的繼續洗衣,等我把他們的底都摸清楚了,再來做調動也不晚。」這些事以前輪不到她操心,既然要她動腦,就要做到最好。

  如果可以把每個人的長才放在適當的位置,做起事來事半功倍,府裡也用不著養著一堆沒用處的冗員,那節省下來的銀子和精力可以挪為他用,一舉數得,不是更好?所以,她不動那些人,不代表以後也不會動。

  「府裡左右不過就我和大爺兩人,這百來號的人少不了有蒙吃餛喝的害蟲,賺錢不容易,要花在刀口上,就算用人也是,當然,這些事可還要你費心多看著點。」她笑得俏皮,和顏悅色得不得了,完全讓人看不出來她那笑容底下的城府。

  她是生意人,生意人的准則就是錙銖必較,大錢是錢,小錢也是錢,蚊子再小也是肉。

  「大奶奶就這般信任娉婷?不怕奴婢做什麼手腳?」

  「你要有別的心思還會等到如今嗎?」娉婷啞口無言。

  她從來沒想到大奶奶是這樣看待她的,也是,她把湛府當成她的家,所以無論做什麼一直盡心盡力,只怕做不好。

  她從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入府至今,是曾有過不該有的心思,像大爺那樣頂天立地的男人,尋常女子如她,怎麼可能不心動?但是,她這輩子很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看清楚大爺是看不上她的,所以她很快便收斂心思,一心坐在這管家的位置上,辦好自己該做的差,甘之如飴。

  這些,要不是建立在大爺信任她的基礎上,她一個女子,壓根是坐不穩這個位置的,更別提欖權。

  但府裡如今有了掌中饋的大奶奶,和大爺看起來琴瑟和鳴,感情好得很,卻還願意對她付出同等的信任?被人相信是怎樣不容易的一件事,而因著這信任,她又怎能辜負大奶奶?

  「我們一起去看看庫房吧?」說了那麼多話,西太瀞一口氣把茶盅裡的雨前龍井喝光。

  「是,請大奶奶待奴婢派人知會庫房的婆子們。」

  「知會她們,那我們有什麼看頭?」一並把眼前的事都辦一辦,回籠覺也才能睡得舒坦。西太瀞心裡打的是這個主意。

  突襲嗎?娉婷心頭一驚,再沒有半分敢小覷西太瀞,反而生出了幾分敬畏。

  這第一個被拿來開刀的庫房管事婆子,不知道她們會夾著尾巴做事,還是覺得大奶奶沒有放這把火,於是放松了自己混水摸魚?

  她也想瞧瞧呢!

  「請跟奴婢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3:46

第十章 施粥興學

  這一晚湛天動沒有回來用膳,只遣了福來回來傳話,說他被事情絆住,讓西太瀞不必等他吃飯雲雲。

  一直到醜時,仍不見湛天動的人。

  「你們都下去吧,不用在這了。」挨在瓜菊燈籠下的湯兒已經哈欠連天,就連十九也看似有些撐不住,西太瀞放下手裡的書,捏了下疲乏的眼睛,讓她們下去。

  「大奶奶還沒歇息,奴婢不可以……」十九已經很有大丫頭風範,一警覺主子有聲響,用手肘蹭了湯兒一下,叫她趕緊醒過來。

  「你們睡在外間,我這裡有什麼聲響你們哪會不知道?我需要你們的時候自然會叫,下去吧。」幾案的燭淚已經成堆,她也有些坐不住,可她知道自己如果一慌,丫頭們也會跟著亂了手腳。

  十九還想說點什麼,外頭忽然一陣騷動,片刻,湛天動推開門,掀了水晶珠簾,跨過門檻,走進來了。

  「大爺!」湯兒也醒了,兩個丫頭屈膝福了福,可一抬頭看見湛天勒的模樣卻是嚇了一大跳。

  他神色疲倦,一雙靴子沾滿泥濘,寬袖居然撕去了半邊,全身髒污。

  西太瀞趕緊倒了杯熱茶給他。

  湛天動仿佛渴極了,一口喝光。

  她趕緊又倒了一杯。

  他再喝光,緩緩吐過一口氣之後道:「不是說不用等嗎?」

  「你沒回來我心不安,睡不著覺。」湛天動聽了喰著笑,但仍看得出來乏了。

  「我讓丫頭抬水進來,你先梳洗?」

  「我肚子也餓了,看看廚房的火熄了沒,給我弄點吃的。」

  「晚上的菜我讓人溫在鍋子裡,我再讓廚子給你炒幾個菜,馬上就來!」十九和湯兒聽到主子們的對話,也無須西太瀞再吩咐一遍,分別辦事去了。

  「今日可是遇到什麼不好排解的事?」她把桌上的點心碟子遞到男人面前,見他果然拿了好幾塊放進嘴裡。

  西太瀞又倒了杯茶,放在他手邊。

  「這半個月大雨不停,又遇江南汛期,大水衝斷東項張家堰大堤,南北六塘河從小塘村到卞家浦沿岸,漕河水位急劇上漲,水淹民田,房屋衝坍,百裡一片汪洋,莊稼別說收成,大概全泡湯了,損失無法估計,知州衙門開倉放糧也養不活那麼多的災民。我乘船察看,災區都成澤國,平地水深丈余,災民攜老扶幼離了家,情況慘澹。」黃河洪澇,他下令全部漕幫弟兄警戒,因為人一旦失去一切,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但他沒想到一上岸,上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就拿著鋤頭柴刀圍住了衙門,要求開壩放水泄洪,衙門衙役險險和這些農民擦槍走火,演變出流血事件,他帶著弟兄從中斡旋,知府推托要請示河道總督,這才暫時將局面穩住。

  西太瀞今日一心全在府中的人事裡,又在庫房裡忙和了半天,睡了午覺還理了帳,竟是對外面的動瀞絲毫不知。

  她想不到關起門來自己就成了個瞎子。

  「這草壩都是鹽商築的吧?」

  「嗯,鹽商勢大,建堰為了蓄水以便航運,可是這麼一來,農田的積水排澇發生困難,方便了鹽商,卻苦了農民。」湛天動慨嘆。

  在航運和農田水利、人民生命財產的取舍下,塞堰損民,開堰損商,利益放在面前,官府自然選擇了前者。

  這是世間大多數人奉行的原則,苦了的是無數的老百姓。

  「大爺、大奶奶。」門被輕敲,是十九帶著小丫頭送飯菜過來了。

  「進來。」

  芙蓉開口餃,燒魚豆腐,香澄豬肉丸子,七香清雞湯,小蔥肉拌豆芽菜,全是家常菜色,湛天動端起飯碗,便扒了幾大口。

  「這幾樣菜都是大奶奶親手下廚煮的。」十九說完和湯兒退了出去。

  看他著實是餓壞了,西太瀞親自給他布菜,「慢慢吃,菜如杲不夠,我再讓人多煮碗面。」

  「你會下廚?真想不到。」

  「義母教的,她說妾身的女紅已經不能見人,廚藝再不濟,就太丟人了。」她笑語晏「你給我織的襪子我都舍不得穿。」他眼裡有深情。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在門外遠遠就看見屋裡的燈,那有人等著他回家的喜悅頓時將他倦極的疲累衝刷一空。

  「你就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她瞋他一眼,可看在湛天動的眼底卻是風情無限,心動的想把她抱在懷裡。

  他一整天沒吃上什麼東西,將幾樣菜席卷一空後,讓西太瀞推進了淨房,給他脫衣解褲,讓他舒服的坐進浴桶,然後卷起袖子替他刷背。

  蒸騰的水氣裡,他舒服的嘆了口氣。

  有妻如此,白日的紛擾和煩憂一掃而空,他抓住西太瀞如同一塊白玉的手心,將臉偎在那裡。

  「趕快洗洗好歇息了。」

  西太瀞親了親他的發心,把他發冠上的簪子拔起來,理順了他一頭青絲以後,仔細的按摩頭皮,最後把頭發洗干淨,這才把人送上床。

  本應該倒頭就睡的人看著像只小蜜蜂忙來忙去的媳婦,忽然翻身起來。

  「怎麼著?」西太瀞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只見他散著頭發走到一堵黑漆長櫃前,不知道按了什麼暗扣,接著跑出一個抽屜,他伸手從暗屜裡拿出一疊的紙。

  「這是咱們家鋪子、莊子、房契和田契的帳本,以後就由你管著了,最下面的銀票你拿著,充作家用開銷。」

  「我們家有兩本帳?」她看過娉婷給的那本帳冊,裡頭記載的都是府裡支出款項,她翻了下湛天動給她的這本,則是府裡進帳收益的本子,也就是說,這才是府裡實際的帳冊。

  「一本是明面上,一本才是真正的帳本,哪一本才是真的能用我,你一眼就能得得出來不是?」

  「大爺謬贊了。」

  「咱們是夫妻,要一起過一輩子的,你不管我的帳,誰管得了?」

  「知道了,妾身會好好收起來。」

  「嗯,我們安歇了吧,帳本抽空再看。」湛天動刮著她的小鼻子,低頭親了她口,神情愉悅。

  次日一早,湛天動又出門去了,西太瀞隨意用過早飯,見各處管事已經候著,只好出面開始理事,發放對牌、核對帳目、交付銀錢\'檢視府中各處等等。

  德婷想不到短短一天,大奶奶就將她交付的帳冊看過一遍,還熟爛於胸,交代下去的事務井井有條,合乎情理,各按所長,沒有半點生澀,就如同她昨天不聲不響的發落了庫房的老資格嬤嬤……面對這樣的主母,一干管事們別說再起什麼怠慢之心,或心存什麼偷懶心眼了。各個管事之間看似各司其職,可遇到利益攸關的事情,還是會互通有無,這新上任的主母能不能拿捏,心裡其實也有數。

  你給他想,這個大奶奶,不是普通女子,海外的銀子大把大把的賺,牙行開了一家又一家,他們哪來這般能耐拿捏她?治理一個府邸,對她來說不就像小菜一碟?他們若想跟她對著干,自找死路而已。

  大致分派完事務後,西太瀞回房換了衣裳,准備出門。

  婚後的女子已經不適合出海行商,雖然如果她堅持,湛天動是不會說不的,但是,她現在有了一心一意想照顧的家人,無論如何,都該替他多想一點,冒險犯難的事情看起來是不能做了。

  不過要她從此以後守在家裡,她也不願意。

  備嫁那段期間,海外的生意是炎成在照顧,城裡的鋪子則由昆叔處理,他們兩個都是她能夠信任的人,按理說,她應該安心。

  可當然啦,安心是一回事,自己的鋪子不偶爾去探探頭,這像話嗎?

  她要出門,自然沒有人敢說不行。

  給她駕車的是老姜,居然還有海靖,才多久不見,應該是吃得飽、睡得好,他長高了一個頭,露出少年的眉目了。

  「原來你和老姜一起?」她大概知道她成親後這段時日,春水忙得不見蹤影,是在忙和什麼了。

  春水把自己當成了母雞,用心去照料海靖這只小雞了。

  這也沒什麼不好,畢竟自己的日子還是要自己去過,春水是她義妹,她也希望春水能活出另外一片天地來。

  「是,大奶奶。」老姜畢恭畢敬,一巴掌壓著傻笑的海靖把頭往下垂。

  新進的僕役先經過一番訓練以後,會分派到需要人手的地方,老姜把海靖要了來,想不到他的駕車技術經過指點,很快青出於藍勝於藍,早遠遠超過自己這把老骨頭。今日,得知大奶奶要出門,這毛小子居然跪求他,說要把他捎上,他想替大奶奶效勞,逼自己不得不點頭,看這小子喜上眉梢的樣子,嘖,還是太心浮氣躁了!

  「老姜對你好嗎?」西太瀞很直白的當著老姜的面問。

  「大奶奶,我要說姜叔不照顧小的,他會宰了我的……」海靖笑嘻嘻的覷了瞪大眼睛瞅著他的老姜一眼,很快拍起馬屁來。「姜叔對小的很好,他還教我認字,小的目前已經認得七十八個字了,春水姐姐也誇我。」西太瀞完全不介意他我啊我的自稱,看到他說認字時的神采飛揚,心想她沒看錯人,他的確是個聰明的孩子,「你能認字了?」海靖有些羞澀的撓頭。「是小的求姜叔的。」

  「你想讀書嗎?」老姜能教他多少呢?

  「想。」海靖沒有第二句話。他知道唯有識字,他才有機會往前走更遠的路,唯有讀書,才能看見更多的將來,但是,他也明白讀書會是一筆可觀的花費,別說他自己沒有能力,更不敢奢望。

  或許人對自己經手過的生命,總是有些責任在的,西太瀞笑了笑。「回來我會和大爺說,把你送去學堂。」

  「這可以嗎?」老姜萬萬沒想到。

  「有什麼不可以?他有那個心,我們有這能力,不是很好?」

  「你這走了狗屎運的小子,還不趕快謝謝大奶奶!」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呢!

  又被巴了一次頭的海靖樂得眼睛眯成縫,彎下腰,誠誠懇懇的鞠躬道謝。

  至於要把海靖送去哪家學堂?

  坐上車的西太瀞想得出神。

  揚州多的是私塾,可那學費,別說尋常人家負擔不起,小康家庭也不見得願意花這個錢。

  漕幫裡,幫中兄弟多是苦力,就算不乏會撈油水的,有能力把孩子送去私塾,也是少數,如果說,幫裡有自己的學堂的話……啊!先不管,等她晚上有空再合計合計。

  牙行快到了,不過這外頭是在吵什麼?

  她敲了敲車壁,「老姜,外面是怎麼回事?」

  「稟大奶奶,這路上出了點事,可能要請您下來,圍觀的人太多,車子不好進出。」

  「我曉得了。」今天跟出來的是麟囊和婳兒,一人掀車簾,一人扶西太瀞讓她下車。

  西太瀞站在腳踏上可以清楚的看見,圍觀的人群裡,兩個看似乞丐婆的婦人不知何故扭打成一團,揪著對方的頭發,扯得你死我活。

  很不巧,就在牙行門口,西太瀞想坐視不管都不成。

  「老姜,勞你去問問,這究竟怎麼回事?」兩個丫頭都身懷武功沒錯,可那種什麼人都有的餛亂場面,還是男人出面更為方便。

  「是。」他轉身低聲吩咐海靖要顧好大奶奶,這才離開。

  不到片刻,老姜匆匆回來。

  「說是水患流竄過來的災民,為了一碗隔夜的菜湯打起來的。」

  「有難民流竄到揚州城了?官府不管嗎?」她頗為氣憤。

  「這種事情很難說,官爺們都自顧不暇了,小的聽說還有那種把城門關起來,不許災民進城的地方官。」疏浚工程年年都在做,可是水患什麼時候要來報到,誰也說不准。都說人定勝天,可這條河說翻臉就翻臉,神仙也拿它沒辦法。

  至於地方官,想保住頭頂的烏紗帽,自然不希望那麼多人死在自己的任內地方,影響政績。

  「先不管這些,你去把那兩位婦人帶過來,我要問她們話。」交代下去後,她踏進鋪老姜不愧辦事老到,他讓兩個婦人稍事整理後,才把人引進裡間。

  「兩位請坐。」西太瀞沒有因為她們的衣著襤褸、神情僬悴、神態畏縮,看不起她們。

  「我站著就好,夫人有話就直說,我還有孩子等著我找吃的帶回去……不如夫人行行好,可不可以給奴家一點吃食?奴家的孩子餓得都不會嚎了。」約年輕些的婦人看起來膽子大一點,開口就要吃食,那餓狠了的模樣叫人不忍。

  「你是從小塘村還是卞家浦過來的?知道詳細有多少人嗎?」災民不會只有一撥。

  「我是卞家浦的人,被洪水追著逃難都來不及了,祖宗牌位也沒能拿,我們那伙人也不知有多少,路上連野菜、草根部吃,我還聽說有人開始結伙搶劫,更慘的,還有人易子而食……」婦人說完神色還是難免不安,眼前夫人那身衣服,那姿態,一看就知不是尋常人家,可看她毫無架子的樣子,也許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問完話以後拿點什麼吃食回去。

  「能帶我去看看嗎?」

  「夫人想做什麼?」旁人躲他們都唯恐不及了,怎麼這夫人還往裡鑽?

  站在一旁的老姜也露出驚訝不贊同的神色。

  「大奶奶,三思啊,那是蝗蟲過境,我們幫不了忙的。」

  「旁的不說,眼看天氣一天一天涼了,讓災民能吃得上飯我還做得到。」有她能幫得到的事情,為什麼不幫?

  兩個婦人幾乎是喜極而泣,活菩薩的一通亂叫。

  老姜當機立斷,讓牙行掌櫃派人去秦淮總舵知會主子一聲,這可是樁大事。

  「婳兒,你拿二兩銀子給這兩位嫂子,讓她們去買點東西回去救急。」

  「是。」婳兒果然從荷包裡掏出碎銀,給了兩個婦人,兩人又是一通感謝,然後匆匆離去。西太瀞又把掌櫃叫來。「人多好辦事,掌櫃的,麻煩你帶幾個手下去買糧,有多少就買多少。」

  「這……」這不就是無底洞嗎?「大奶奶,量力而為才能長久。」

  「掌櫃的是怕我一古腦投下去,把自己拖垮?我是個商人,哪有不給自己留口飯吃的道理?所謂救急不救窮,何況揚州城裡富得流油的鹽商富賈那麼多,他們隨便扔一塊銀角子就夠瞧的,我逞什麼強?」她嘿嘿笑。

  這麼說,安慰掌櫃的成分居多,揚州雖多富裕,可越有錢的人越吝嗇小氣,這是古來不變的道理,想從那些人的身上挖出錢來,得有法子。

  「鋪子帳面上有多少銀子?」堵住掌櫃的嘴,她趕緊乘勝追擊。

  掌櫃沉吟後報了個數。

  「留下一部分流動資金,其他的全數支出來,拿去買糧,請人煮粥搭擁,能多快就多快。」

  「大奶奶這是要施粥?」掌櫃多少猜著了女主子的意圖。

  「嗯,讓那些人填飽肚子是第一步,接下來等我去看看實際的情況如何,再來設法。」

  「小的馬上去辦!」側隱之心人皆有之,掌櫃也不是心腸硬的人。

  「慢著,婳兒,你荷包裡還有多少銀子?」

  「有幾塊碎銀,二百兩的銀票。」婳兒糯聲道。

  「留下碎銀子就好,其他的都給掌櫃。」

  「是。」

  「老姜,照剛剛那位嫂子說的,咱們到城西走一趟吧!」

  「大奶奶,不是老姜要違抗您,您沒有護衛在身邊,那種地方太危險了,萬一有什麼差錯,小的怎麼向大爺交代?」他那三腳貓的功夫可不敢承攬保護主母的責任,萬一有個差錯,他拿自己的賤命來抵都不夠!「誰說我沒帶護」她可是帶著武功高強的兩個高手呢。

  揚州城和許多大城一樣,大致分東南西北幾個區域,東城、南城多是高官、有錢人住的地方,北城是商業區,生意鋪子、墟市、作坊和一般百姓的住家,西城則是地道的貧民區,貧窮、盜賊、妓女、乞丐都在這裡流竄討生活。

  出了牙行,經過石塔穿過西城牆,幾乎就是另外一個世界,殘破斑駁的屋舍廟宇,滿街都看得見頭上插著草賣身、賣兒女還是賣自己的人,而買家看起來除了本地的人牙,還有不少衣著光鮮的富人帶著小廝在挑人。

  馬車來到災民聚集的地方,情況比西太瀞想的還要糟,災民身上破爛,雙目無神,有的拖兒帶女,破拖板車上躺著傷重的老人,很多人露宿野外,即便是白日,成群結隊的野狗也隨意嚼食地裡裹著草席埋下去的屍體。

  西太瀞即便心裡翻騰,充滿憐憫之情,下車後並沒有什麼動作,她瀞瀞站著看來來去去的人,兩個丫頭一左一右守著她,不小心跑出來的表情也都是不忍。

  她的到來引起一陣騷動,可那些災民發現這位穿著精致的夫人什麼都沒有要帶給他們,一窩鰷的又散了。

  她一直待到去停車的老姜領著買糧食的伙計趕到,那十幾二十驢車的布袋,在老姜指揮下卸了下來,搭柵子、壘灶、架上大鍋,一共壘了五個鍋灶。

  災民發現一布袋一布袋倒入大鍋裡的是大米,仿佛轟地一聲,就聽見有人大聲嚷嚷:「有人施粥,香噴噴的白米,有得吃了,大家快來啊!」栩子外很快就圍了裡三圈外三圈,米才下鍋,還沒煮熟就有人想用手去撈來喝,但被魁梧的伙計阻擋了,可是那眼發綠光的模樣,就算伙計個頭大,看了心裡也不由得發毛,其實他們人手有限,這些不知道餓了多久的人要真的亂起來,哪擋得住?

  「大家不用急,再忍一忍,粥馬上就好了,我保證你們每人一定能吃飽的。」西太瀞出面喊話。

  她看得出來,自己的人手要煮粥又要維持秩序,著實有些應付不過來,剛剛她出來喊話,大部分的人把她的話聽進去了,一小部分卻有意見。

  她發現那幾個人是這批流民中充當帶頭的人,他們看似不滿分配,昂著脖子制造餛亂,但眼光全往米袋上瞄,竟是想趁亂偷米。

  真是好好一鍋粥裡的屎。

  要是不出面阻止,情況只會更惡化,她正想上前,暗地卻有只大手伸了出來攔住她一一「我來」湛天動帶著李」和一批幫眾趕來了。

  「大爺?」她又喜又意外。

  湛天動微笑,握了下她袖子裡有些冰冷的手指。「交給我!」西太瀞反握他的手,兩手交握,一切都在不言中。

  「各位鄉親父老,今天這粥擁是我夫人設置的,既然來施粥,自然不讓大家失望,請大家照順序排隊,人人有份,但誰要趁機生事,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湛天動說得張狂,偏又有那份自信,那極力收攏也藏不住的霸氣,叫這些即使是不認識的人,也忍不住從心底相信他的話。

  語畢,李衛帶領他手下弟兄維持起秩序,他們帶刀提棍的,衣服上漕幫的標志一清二楚,方才那幾顆老鼠屎很識相的縮了回去。安分守己的話,一碗粥一定是有的,添亂,就很難說了,到時候偷雞不著反而蝕把米,就不美了。

  為了防止他們再作亂,湛天動吩咐李衛特別注意那幾個人,以免他們再動起歪腦筋。「屬下曉得。」李衛得令。

  「幸好大爺來了。」這種震懾人的能力她大概一輩子都學不來。

  「現在知道夫君我的好處了?」事前為什麼沒有知會他呢?

  「誰說妾身不明白夫君的好處?但凡一個女人直不直得起腰,還是看男人給不給撐腰,大爺這不是來給妾身撐腰了?」

  「算你會說話!」被褒了一通,他心情偷快。

  西太瀞接著把在牙行遇到兩個災民婦女的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

  「大爺,買一副棺材要多少銀子?」西太瀞看著幾大鍋的米粥開了,災民個個亮起了眼。

  湛天動一愣,瞅了眼四下分不清是活人還是屍首的人。「即便是薄棺,幾兩銀子怕是跑不掉,你想讓這些流民人土為安,所費必定不少,不如和家屬商量過,挖個大坑一起葬了,再請法師道±來誦經的好。」

  「雖然事急可以從權,我怕鄉親父老們寧可用草席裹著屍身入土,也不想看自己的親人和那麼多人埋在一起。」

  「那你拿主意吧。」女人家心思細膩,再說他也不是做不到。

  「不怪我敗家?」她花錢不手軟,雖然一開始並沒有想動到湛天動豐厚的身家,但是這一件件一樁樁都要用到銀子,怎麼還是得知會花錢的大爺。

  「銀子都在你手上,你想怎麼花都可以,只要不要讓我喝西北風就可以了。」不知道他要不要做好變窮光蛋的心理准備?

  這是可以……的意思吧?

  「我還有件事得與你商量。」她玩了下腰帶的流蘇,只是這樣會不會太過軟±深掘了?

  不過他要是知道這可以造福多少幫眾孩子,依他的個性一定不會反對。

  湛天動露出「你就說吧,我洗耳恭聽」的神情。他真的想聽聽她還能丟出什麼震撼出來,讓他看見她更多的與眾不同。

  「興學吧,給你那些兄弟的孩子們開學堂請先生,你覺得可行嗎?」小夫妻倆的聲音不大,但是在他倆身邊來來去去的幫眾們都聽見了,這些漢子家中都有老小,祖孫幾代都在漕河討生活,焉不知白丁的痛苦,這一下,全豎起了耳朵,就連跑腿的海靖也停下腳步。

  湛天動沉吟了下,這是件好事,他以前不是不曾考慮過,但一直以來雜務、應酬多得應付不完,便一年一年擱下來,小妻子如今提出來,讓他不由得有了「啊,原來這就是夫妻之間的靈犀」那種感覺,心中對她的愛意又更深了一層。

  「你要是能規畫出一套完善的章程,我付帳就是了。」幫眾手裡的勺子差點沒掉進米粥裡,這可是作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孩子他娘要是知道,恐怕要高興得落淚了。

  大家都把眼光投向西太瀞,這是他們的幫主夫人,這般為他們著想,若學蛍直的能辦成,他們的下一代未來將更有希望,而未來,本來是他們這些靠水而活的粗人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湛天動和西太瀞大概沒想到,只是這麼個念想,很快傳遍整個漕幫,許多家庭為之震動,更別提往後學堂蓋孬,延聘許多名師來授課,學子奮發,在科舉這條艱難的路上紛紛博取了功名,許多年後,漕幫的第一代幫主和夫人之像被雕成塑像,放在學堂的圔子,供許多後來的學子膜拜,成為毐話。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3:59

第十一章 英雌重出江湖

  第二天,揚州城的衙門終於開倉放糧,還呼吁鹽商富賈共襄盛舉,出錢出力,誰出的錢多,還能得到旌旗表揚。

  不懂內情的人以為地方官終於良心發現,但其實是,這些拿國家月俸,卻不見得能體察民情的官,是在得知水患的事情已經驚動朝廷,這才趕緊要做點什麼。

  皇上對這條河原來就無比看重,如今六、七十萬的居民流離失所,農作損失難以估計,又加上災民和鹽商的對峙已經演變成流血事件,於是京城的那座宮殿裡,天天硝煙彌漫,文武官員被皇上斥責得滿頭包,一片愁雲慘霧,幾位為了儲君大位拉幫結派,把朝中局勢撹成一團混水的皇子更是偃旗息鼓,唯恐一個不小心被遷怒,自己的苦心布局就會破功。

  這一個弄不好,輕則考核不佳,嚴重被彈劾,有丟官之虞,安撫災民,自然就變成了當務之急。

  這是把老百姓當傻子,那大把的賑災銀子哪去了?

  在這一片表面上看似風平浪瀞的氣氛中,京裡傳來皇上立儲,將派太子下江南察視水災的消息。

  「直娘賊的,大當家,你說皇帝這老頭兒心裡打什麼盤算,冊立的太子居然不是五皇子,廟堂朝野無不議論紛紛,他不是最受寵愛嗎?俺把賭注都壓在他身上,這下虧大了!」張渤的大嗓門在湛天動接到快報,將文書交給他看完後徹底放開了,非常不服氣的把茶杯蓋敲得鏘鏘響,茶盅裡的茶沫溢出杯沿、沾了手,他索性往身上那上好的料子抹了抹了事,顯見氣得不小。

  五百兩銀子丟進水裡,還聽得見咚一聲,這會兒,連個聲音也沒有,你氣不氣?這完全一個堵心哪!

  處理完最後一件幫務的湛天動臉色倒是平瀞。「皇家事不是你我能說道的,這話在這裡說說就好,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一不小心你的腦袋就得換地方放了。」

  「想要俺的項上人頭,有種的來拿!俺頂上還有你,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俺可不怕!」看著湛天動笑笑的看他,張渤不禁一怔,冒了冷汗。他個性粗魯莽撞,但還知道要抱誰的大腿,這世道多變,眼前的高枝,誰知道明日會不會連根被鏟了?幸好他家老大就是個吃立不搖的,跟著他才實在。

  「你這五百兩花得真不值,買個頭面回去取悅弟妹,還能換她一笑呢。」

  「俺又不像你心心念念家裡的那個,我那婆娘,別提了,昨晚又因為俺要宿哪跟俺嘔氣,說不定這會兒氣還沒消呢。」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二當家府裡的那本經就是院子裡的女人太多了,夜宿哪裡成了每天頭痛不已的事情,鬧得不像話,他大爺干脆就外宿,哼,他那相好的可是巴不得他天天留在她床上呢。

  湛天動可不想接這話題,「我朝祖制規矩是立長不立幼,若論齒序,大寶位置輪不到朱五公子。」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喜麼兒,國賴長君,京裡頭那一位只是從了常理而皇帝子嗣單薄,總共就那麼幾個,能活下來的,數年前都已成年,許多諫臣鼓吹要立儲安民心,可京裡那一位不想立太子的時候,誰說都沒用。如今卻是深夜擬旨,交與宦官,去某處宣布了聖旨,早朝大臣們才得知消息,這時為了各自的主子拼命的臣子就算要一頭撞柱子死諫也來不及了。

  明路都過了,只剩昭告天下,真是君心難測。

  「那你跟他套什麼近乎?俺還以為大當家站隊了。」

  「這選邊站是門學問。」沒有人知道朱璋是投石問路,他是虛應故事。他不背叛任何人,不做任何人的敵人,不選擇派別,一直走到今天,但是這樣一來,任何一股勢力都不會把他當成自己人,一旦運氣不好,會連退路也沒有。

  可反過來說,哪怕是站對邊也未必能落個好下場,哪天被見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他沒有經歷過宮闈那種無聲、不見刀光劍影的勾心鬥角,卻清楚的知道到時自己的小命得讓人拿捏在手裡,沒那必要!

  他可是有了媳婦,有了家小的人,將來還會有一窩的崽子,他要她安安心心、無憂無慮和他白頭到老,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

  想到她心口就一陣暖,他坐不住想回家了。

  「大當家,你的意思到底是怎樣?給兄弟交個底,俺也好打算打算。」張渤提起缽子大的拳頭,他的一條命是絕對賣給大當家的,沒有第二句話。

  「以不變應萬變,本來的日子怎麼過還是怎麼過,無論是誰坐上大位,天下翻幾翻都不關我們百姓的事。」湛天動淡淡的說道。

  收羅從前逆子貳臣的三皇子;打親和牌,以禮賢下±出名的四皇子;有皇後和外戚當靠山的二皇子,更別提幾個皇子都沒把他放在眼裡,回到京中依舊行事乖張的大皇子臨王爺,也就是太子,以及看似無所為,鴨子劃水的五皇子,這幾股勢力暗中較勁,日子還長得很,往後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來呢。

  他知道的是每個皇子背後都有一股勢力在支持,一旦嘗過權勢滋味的人,誰再也放不下,看似簡單的道理,卻攸關勝者為王、敗者為宼的下場,所以,儲君是立了,或許那些套蠢欲動、虎視眈眈會消停一點,但是,能不能長久,誰都說不定。

  未來晦暗難明,無論前頭是懸崖斷壁,還是生機,都得走下去。

  不過湛天動沒想到那些個遠在京城的變數和腥風血雨,會很快來到他跟前。

  「幫主,有人投帖求見!」門子進來,打斷了湛天動的沉思。

  相隔幾月,西太瀞又見到唐夫人和唐嫣。

  家歸她管,只要吩咐下去不見,這對母女也不能拿她怎樣,只不過,不見了之後呢?斬草不除根,到時候心煩的就會是自己。

  她的生活舒心而忙碌,家裡的事都上了軌道,閑暇她寧可睡個小覺、看看帳本,但是不想添上唐氏母女這一筆。

  要見是吧?那就見,她真想看看這對母女臉皮能厚到哪種程度,會沒腦子愚蠢到哪種地她何嘗不知道這對母女真正的目標是誰?

  是她家大爺。

  一顆看起來甜蜜多汁又好吃的蜜桃。

  哼,那也只有她能吃。

  哪裡有永保無虞,可以蹺著大腿吃香喝辣的保證?

  真想扯著她們的耳朵大喊「天下沒有不勞而獲」,這句話,你們聽過沒?

  或許對她們這樣的人來說,一步一腳印太辛苦了,覬覦別人的,要能搶到手,坐享其成反而比較容易。

  不過那個唐嫣要是以為女人比較好講話,就錯得離譜了。

  她是悍婦,是妒婦,隨便要安什麼給她都無妨,她可以賢良淑德,但是這些德性不會用在讓渡丈夫這件事上。這世間很多東西可以讓,但絕對不包括夫君這一項!

  唐家母女不是第一次來湛府,入二門卻是頭一遭,這一路過來,高聳的屋脊,飛揚的檐角,大氣尊貴的石雕,奇花異草、溫室花房隨處可見。五大間高大正堂,窗欞雕著精致的花鳥漁樵圖案,氣派非凡;進到廳裡坐下,擺設官窯看著樣樣稀罕;等丫頭上茶,那丫頭的穿著可比富家小姐還要精致上幾分,再看那甜白瓷的茶碗,通體溫潤,毫無一絲瑕疵,撞進眼裡的事物看起來低調奢華,這一屋子估計價值好幾個房子了。

  唐夫人看得眼睛發直,幾乎不會說話,只要能把女兒塞進湛天動身邊,女兒滿足心願,這些……也會是她的,這是一石二鳥啊。

  端莊年少的西太瀞出來了,她也沒刻意做什麼打扮,但笑容可掏,語氣親切。「唐夫人,唐姑娘,這一大早的,不知道有什麼指教?」還一大早的?唐嫣一聽心裡就來氣,都過午了還早?

  她哪裡知道西太瀞就是存心要惡心她。

  再次看見這被唐夫人驕縱得目中無人的唐姑娘,果然眼裡仍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應該說她被母親呵護得太仔細了,資歷尚淺,不明白人和人的對應,是需要一層心眼隔著的,那麼赤裸裸,一下被人看到根底……讓人都不知道要怎麼說她才好了。

  不過,一人討厭一個人不會輕易改變的,你越討好她,她反而更討厭你,雖然西太瀞有想過看在自己夫婿臉上,對這小師妹假以辭色,不過她的夫君很簡單說了「你自己看著辦就好」,那麼,她也就遵從自己的心意,與其在討厭自己的人身上白白付出笑臉,還不如對不討厭自己的人好一點。

  「指教是沒有,我是想說你和天動也成親幾個月了,看你這府裡空蕩蕩的,可以互相扶持的人也沒有一個。天動家大業大,大男人身邊只有一個正妻,會被人笑話不說,你一個女人家的,要打理這麼大的宅子,得多辛苦?男人娶妻為的就是要開枝散葉,我家嫣兒是自己人,與其以後天動納了不明來路的女人為妾,倒不如抬了嫣兒進門,嫣兒不同,她可以與你齊心,這樣的好事你打著燈籠也沒處找,一舉數得不是?」這唐夫人可吃過西太瀞油鹽不進的苦頭,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連客套話都省了。

  這些日子,她鬧心得差點過不下去,都說兒女是來討債的,她這獨生女天天輪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折騰得她恨不得隨便找個阿狗阿貓把人嫁出去,但是氣歸氣,不論怎樣都是從自己肚皮出來的,還是要為女兒的終身張羅設法。

  子嗣是大事,拿這頂帽子壓她,把她當五指山下的孫猴子嗎?

  「唐夫人說的話句句在理,想必師父是個有福的人,有夫人這麼大度的妻子,院子裡的花花草草准是不少,姨娘抬了一房又一房吧?」夫君,你可不能怪我把你師父拿來當槍子使,我也是被逼的。西太瀞心想。

  這非要把女兒塞給別人為妾,沒臉沒面的師母是怎麼回事?開枝散葉的事情就真的不勞她們費心了。

  「你這個目無尊長、污言穢語的女人,夫君就得我一個正妻,誰也別想來分一杯羹!」唐夫人氣炸了,慈眉善目的面具卸下,只差沒成了母夜叉。

  「唐夫人可聽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那……還是可以抬為平妻的。」唐夫人心虛的說,就連嗓門氣勢都短了一大截。她還真是小瞧了這位大奶奶。

  「你這不要臉的女人,天動哥哥喜歡的人是我不是你。平妻?那還是抬舉了你,你要嘛干脆答應,要嘛,自己下堂求去,真的是給臉不要臉了!」唐嫣再也坐不住,擰著快被她絞成鹹菜干的帕子,也顧不得什麼淑女風度、禮法名聲,只想上前去抓花那個搶了她位置女人的臉。

  那女人看著臉嫩手細,身邊瞧瞧有多少個丫頭嬤嬤伺候著,這些本來都該她的。

  這些日子以來她吃不好睡不好,反觀這個大大方方坐在首位上的女人,夫婿是南方水糧河霸主,單獨府邸而住,沒有公婆妯娌羅唆,府邸隨她布置,銀錢隨她花用,還沒有一個人管得了她,她憑什麼?!

  更氣人的是她嘴角那抹仿佛明了一切的笑,讓自己覺得難堪,無所遁形。

  西太瀞文瀞的把左手貼著右手擺在大腿上,腕上的絞金環滑了下來,金光燦爛,花了人的眼。

  膽子很肥啊,跟她公然叫板!潑婦的真面目遮蓋不住了?

  「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是愛慕虛榮又貪慕富貴的女人,「納妾,他如果點頭,我就讓位;他若不離,我便不棄。」她厭倦了和這對豺狼似的母女多費唇舌,把話說完,便想端茶送客,不想兩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還緩緩的幫她按捏。

  「……夫君?」

  「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都聽見了,你這輩子只能是我的。」不離不棄,相依到老。

  唐家母女兩張臉頓時如塗了鍋灰。不會她們之間的對話都叫他給聽了吧?

  瞧那對夫妻蜜裡調油的樣子,唐夫人心裡像泡泡般破滅的聲音越來越多。

  「天動,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無聲無息,怪駭人的……」湛天動回來,聽見小妻子有客,也不讓人通傳,便尋到這裡,恰恰好西太瀞的那鏗雛有力的宣言落入他耳中。

  他心裡說有多歡喜就有多歡喜,雖然面露疲憊,精神上卻十分亢奮。

  這會兒只見她摟著自己的胳臂,暈紅著小臉,又憨又嬌的模樣,看得他直想把她扛進房裡去。

  「這是我家,我想回來就回來,往後師母若是無事,多費心在師妹身上吧,她這樣的性子,只怕山上的大熊見了她都跑。」西太瀞瞪著眼,掐著湛天動胳膊堅硬的肌肉,不敢噴笑出來。

  哇哈哈,連大熊都要退避三舍,她都不知道自己夫婿這挖苦人的功力如此深厚,然而,手裡的黏膩感教她忽然一怔。

  唐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讓唐夫人拖走了。

  男人都給冷臉子瞧了,這對母女不管知不知羞,她能確定的是,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可以不用再見到她們了。

  她沒看錯人,這男人是會為她擋風遮雨的,但是……西太瀞一把將湛天動按進太師椅,動手便去脫他的衣服。

  「娘子,這於禮不合。」他笑得很是開心。

  「不許動!」她的眼凝了,神情哪還有方才的柔情萬種,手下堅持的剝了他一件又一件衣服,直到一道猙獰肉綻的傷口出現。

  湛天動顯然已經點穴止了血,可是那傷痕怎麼看怎麼觸目驚心。

  十九和鱗囊原先是想避開的,卻在西太瀞脫下湛天動外衣的時候就看見中衣染上的血色,兩人眼色交換,也不吩咐小丫頭們便出去了,很快,水盆和巾子、金創藥、替換的衣服就放在桌案上,然後退到一旁垂手等候。

  西太瀞也沒問傷口是哪來的,兩眼眨也沒眨的看著那傷處,把整瓶合創藥都撒在傷口上,再用長白巾仔仔細細的裡了,最後給他換上干淨的衣物,布料連沾上皮膚都沒沾,那小心勁,就好像他是最上等的瓷器那般值重。

  兩個丫頭收拾了一切,把廳堂留給小倆口。

  「只是小傷,怎麼就哭了?水護衛比我還慘,他的腿肚子可結實的中了一箭。」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把小妻子摟過來,放大腿上。

  「哪有!」只是淚水在眼眶打轉,那不算。

  「明明這麼稀罕我,我擦破皮都要心疼個半天,還對外嘍嘍著你不稀罕我?以後不可以苒動不動就說讓位,我湛天動的婆娘可不是誰都可以當,誰都當得起的。」她這拉著他的柚子,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讓他不把心融化成春泥都不行。

  「瞧妾身這不是自保嘛,花都花你的銀子,把私房、鋪子都攏著,以後你要變心了,妾身還有後路,可以自己過日子花用。」湛天動被她逗笑,心裡的陰霾去了不少。

  「跟妾身說說吧,這是遇上了什麼事?」

  「是朱紫。」

  她一下就反應過來。「京裡頭那一位的老三?」

  「幾個月前他遣人來,對我既是威脅又是示好,恩威並施,我把人請出去,今日他就親自來投帖子。」碰了釘子,然後就動刀了。

  這個喜歡劍走偏鋒的皇子怕是早就計畫好,他若從了,大家還是留著好看的臉面,他要拒絕,便殺之。

  不為他所用,也不給別人用。

  湛天動沒有男主外,國家大事不可對女子言的士大夫習慣,只要西太瀞問,他就會說,不過,對於血腥的場面,他很自然的跳過去,如果可以,這些外面的風雨最好都與她無關。

  他爛在肚子裡的還有那朱紫下了重手派來剌殺的皆是死士,要是他反應慢上一點,武功差一點,她今天就別想再見著他,或者要去給他收屍了。

  不只朱紫,幾位皇子都向他拋出過橄欖枝,對旁人來說這或許是天大的榮寵,對他卻不是什麼好事。

  他們都看上漕運這個錢袋子了,還有她……人人都想覬覦。

  覬覦她賺錢的本事。

  要問這世上最賺錢的買賣無非五樣:鹽務、開礦、漕運、邊貿、海運,這些大宗買賣,他們夫妻倆運氣不好就占了兩項。

  可她不成,他不會讓她出去頂這些風霜雨雪的。

  他太清楚這些個自幼活在爾虞我詐裡的皇子最是狡猾,沒一個吃素的,手下人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推去當替死鬼,無處喊冤。

  他不可惜自己的命,如今卻不能不顧及眼前這小女人,他想和她牽手到老,她要有個萬一,他聖心無欲死。

  朱紫這人殺伐決斷,一旦覺得這人不能為他所用,或是失去他的信任,下一刻人頭就會落地。

  這等心胸狹窄之人,要是坐上那把椅子,天下不知會成什麼樣子。

  這些想做大事的人,一個比一個不擇手段。

  而那些還不敢動湛天動的人,忌憚的是他多年苦心經營的江湖綠林勢力,若因他會得罪江湖幫派,也需要三思而後行。

  武林,臥虎藏龍,多少奇人異士,真正有腦子的皇家人絕對不會和下九流的江湖人對著干,不過被利益熏壞了腦子的也大有人在就是了。

  「炙手可熱遠比乏人問津要好,對不對夫君?」看湛天動難得的皺起雙眉,眼中隱含凌厲,她樂觀的寬慰他。

  雖然湛天動少跟她說朝廷事,她也是嫁人的婦人了,卻不是門一關起來,什麼都不知情的深閨女子。她是商人,以前得過她好處的那些商戶夫人,一有宴會就來相請,什麼秋菊宴、桂香宴,誰家孩子滿月、周歲,誰家抬妾等,故做賢德的主母就會宴上一宴,一個月裡總有那幾張帖子。

  而她沒少過這些交際應酬的。

  她和這些商戶夫人周旋過,對如今的態勢很是明白,加上她還有鋪子,對外消息只多不夫婿都讓人砍了,她還能悶聲不響嗎?

  她心中不由得發沉。

  「別發愁,我不愛看你皺眉頭,這事我心中自有盤算,你就好好在家讓我安心就好了。」夫妻做了有那麼一段日子,雖然說他還不能將小妻子的情緒猜出個八、九分,七、八分一定不遠。

  他也不是那種讓自己處於挨打不還手的人,身為男子漢大丈夫,嘴裡說著喜歡卻無法給對方幸福,這算什麼?

  至於朝廷這筆爛帳,他自有他的想法。

  他不想理這些為了利益鬧得烏煙瘴氣的皇子,卻不代表他沒有能力。

  他將最愛的小女人摟在懷裡,聽著彼此的心跳聲,然而,他神色冰冷,眼中鋒芒一閃,唇瓣抿成直線。

  停了好幾天的雨又成線,從雲裡密密的篩下來。

  他們成親還沒滿一年的深秋季節,湛天動借口要押糧赴京,留下三大暗衛,只帶水和一應人手上船去了。

  西太瀞急得跳腳,她一個婦人要這麼些個身手不凡、高來高去的高手做什麼?幫她上梁拿腊肉嗎?他才是該注意自己安全的那個人哪!

  還有他想騙誰?漕幫裡隨便數過去的堂主、分舵主輪得到牌號的有一籮篋這麼多,不行的話,還有二當家張渤,李衛日前也提拔成為三當家,沒道理他堂堂一個幫主還干這種苦差她這下子會意過來了,這個男人是早早計畫好的。

  她沒忘記他要出發那晚,在她的耳邊吹氣低語說要是有天他不再是漕幫幫主,身上窮得一毛錢也沒有,她還願不願意跟著他?

  她說富有富的過法,窮有窮的過法,不當這撈什子幫主最好了,一起回安途縣的老家去住,他打獵,她煮飯種菜養雞,錢夠用就好。

  至於她的嫁妝,在炎成的打理下,直也經營得不錯,有女兒就留給女兒當嫁妝,有兒子就讓他人生一生順遂,要是一個蛋也孵不出來,也夠他們夫妻一輩子嚼用的了。

  她不愁這個。

  那晚,他抱著她睡了一晚都沒松手。

  其實她隱隱知道他在想什麼,任他抱著而自己全身僵硬,紅著眼眶,沒有阻止,只是由他去。

  兩個月過去,眼看著年就近了,湛天動卻沒有一絲歸家的消息。

  「姐姐,眼看要過年了,再不把庫房裡的節慶物品搬出來清洗整理,怕是要趕不上新年了。」見她心情低落,少言少語,吃得比鳥還少,春水放下海靖,雷打不動的每日過來,就算沒話說也捧著笸籮做女紅,就是不讓西太瀞一個人木著。

  是啊,這是他們第一個年,要是他回來了,家裡冷冷清清,也太不像話了。

  她點頭允了。

  僕人得到口令,瞅著難得的天晴日,洗洗刷刷曬曬,總算給自從湛天動出門後瞬間就寂寥下來的宅子添了幾許人氣。

  西太瀞可以下封口令不讓幾個丫頭在她身邊羅唆嘮叨,對春水,總有著那幾分一路走過來的情感,真要煩了,她便把門上鎖。

  春水也絕,也不知什麼時候攀上的交情,約了張渤的七姨娘來她門口剪窗紙,什麼吉祥如意福,什麼竹報平安,什麼財子聚寶盆……完全走大型創作路線,一攤出來,好看得不得了,兩個人年紀約莫相近,嘰嘰唆唆,像兩只雀鳥沒一刻消停,也不知那七姨娘回去說了什麼,隔個兩日,正頭娘子出現了,就連善針線的麟囊也湊上一腳,簡直就像開起了姐妹會。

  人家的正牌娘子出現,西太瀞說什麼也得出來表示一下善意,把人請到偏廳,不得不說這位二奶奶年紀稍長,雖然不見了那明媚韶華,但別有風情,禮貌話說過一輪後,講到自己的夫君,竹氏便嘆了一口長氣,倒豆子似的把心裡的苦劈哩啪啦的倒出來。

  這春水壓根故意的。西太瀞看了眼貼在門外以為沒人看到的兩道剪影。

  張渤那個人就是個爆炭性子,看起來卻不像沒心肝的。

  她聽完只是淡淡的說:「就冷他一冷吧。」

  愛喝花酒,愛追什麼花魁娘子,漂亮姑娘都往家裡放,都隨他,反正身為男子,從不需要費心去猜測女子到底在想什麼,只要安心接受她們的伺候就好了,久而久之,很容易忘記自己的初心是什麼。

  竹氏可是知道自己丈夫的兄弟夫妻感情甚篤,兩家院子就隔了條巷子,後門還對著後門,半信半疑的回去之後,後續雖然沒有再說什麼,但慢慢的,她不再天天守著那常常從白日等到天黑,又從黑夜等到天明,花徑猶然空曠寂然的院子,偶爾還能聽到她的驚世之語:「男人有什麼好的……」西太瀞有些心虛,她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教壞了人家的老婆啊?

  即便如此,一到夜裡,仍是冷的絲被,冷的床,一燈如豆。她搬來自己江南的全部鋪子帳冊,埋頭在裡面,幾天幾夜過去,瞪著仿佛又黑了一大圈的眼眶,把全部的管事都招來,宣布她要在全國都開上牙行。

  她讓人把庫房裡有價值的金玉珠寶全部搬空,把自己的嫁妝全賭上,要是她的夫君還不回來,她不會有兒子女兒,留這些嫁妝做什麼?

  一干娘子軍也貢獻出自己多年的私房,她們沒想過要回本,但是她們都無條件相信西太她穿回男裝,把臉抹黑,准備帶著炎成的弟弟和海靖出門去做她想做的事。

  原先她人選裡並沒有海靖,是那孩子聽到她要出門,自己跑來一一「我在學堂可以識字,但是跟隨著大奶奶,我可以學到更多。」西太瀞拒絕。

  「大奶奶曾經說過我是個有用的,海靖既然有用,就請大奶奶帶著我,讓我表現給大奶奶看!」西太瀞沉默很久,轉身要進屋以前撂下這麼句話:「出門吃不了苦我可不管你,還有,從明天改口稱呼我「公子」。」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4:12

第十二章 重新相守的幸福

  腊月來臨前,京裡傳來消息,看起來似乎要交棒退位的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除了即將要成型的外戚禍患,將皇後一族誅了個殆盡,看在皇後有生下嫡子的分上,將她送進了冷宮了度殘生。

  送進冷宮,這代表什麼?也就是說,這一來,皇位這件事就沒倒霉的二皇子什麼事了。

  這件事要追溯到皇帝還在潛龍當毫不起眼的皇子時代,他是宮女生的孩子,從小看著別人冷眼掙扎長到大,最後借了皇後家的勢力起來的。

  這王皇後是什麼人?王家累代都是國公,可國公的名號很唬人,實際上就一個空殼,人家說富不過三代,何況像他們這種世族,紈绔子弟只多不少,家裡就算有金山銀山,老鼠挖洞挖了兩代也快要擋不住了。

  於是國公想破頭,唯有把女兒送進宮裡當皇後,一家才有再起的希望。

  這王皇後不該遺傳了母親的美貌,長得傾國傾城,漂亮的人眼界本來就高,眼睛長在頭頂不算什麼,她的眼珠子還長在後腦袋,壓根是看不起這皇子的出身。

  可礙於父命,她攀上所謂的高枝,也極盡所能的把所有的好處往家裡搬,自以為搬得神鬼不知。她哪裡知道,男人也是極其敏感的,床笫上可以不要求你每每讓他銷魂享受,反正他還有整個皇宮的嬪妃可備用,但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會讓男人冷成冰棍。

  這不打緊,王皇後自替皇帝生下了嫡子,氣焰更加囂張,兄弟加官不說,買官賣官的事情也做得毫不手軟,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氣焰熏天的王國公私自打造冠冕和龍袍,意圖造反的消息一傳進皇帝耳裡,處處受人掣肘的他再也不忍了,在人人歡喜著要過年的當頭,狠狠潑了一盆冷水,把王國公府給連根拔除個干淨。

  這個年對皇帝來說應該是很難熬的,去掉了枕邊這蛇蠍美人,他好過的日子沒幾天,和三皇子偷來暗去的叔王私自從藩地回來,以為時機成熟,暗中籌措舉兵,想把他扳倒,一場宮變,京城兵馬倒戈,要不是靠著五皇子和一個神秘人物的兵馬裡應外和,幾個皇子爭都不必爭那個位置,皇帝就換人做了。

  這一事變,五皇子厥功至偉,他身邊那個神秘人物更是功不可沒,而且,據說皇後一事也是出自這人的手筆。

  遠在江南代天巡狩的太子不克趕回,無緣參與這場盛事,風聲鶴唳的時機,四皇子瞅著不對,干脆閉門謝客,遣散門下所有清客,規規矩矩的過起日子,而烏煙瘴氣、風雲變色的京城百姓過了一個很悶的年節。

  西一年,聽說湛府花紅柳綠的窗花全都貼上了,該蒸的年糕也蒸上了,蘿蔔糕還有幾十個籠屜……只不過,主子們都不在家,府中只有一個叫娉婷的管家娘子理事。

  這能不出紕漏嗎?

  好事的人等著看,鑽著縫想從出門辦事的下人口裡挖出什麼不該有的話。

  令人失望的是,下人的嘴像蚌殼,不該漏的話,一句都撬不出來,湛府好端端的,鐵桶般箍著一塊。

  春暖花開時,京裡的某皇子府裡還春寒料峭,這和天氣無關,也和有沒有放火盆無關,而是消瘦許多的湛天動神色很難看,心情焦躁。

  他是多麼的想念他的瀞兒。

  一顆心生生熬著,心中的鮮血淋漓只有自己知道。

  還以為自己可以忍受和她暫別的日子,誰知道那無法抑制、撕裂的苦痛,叫他生不如死。

  「我先說喔,別再一收信就宰了信鴿,我養的鴿子就剩下那麼幾只,小心我跟你沒完。」雪團子似的朱璋心疼的瞪著被捏在湛天動指尖的雪白信鴿,只差沒跳腳。

  這信鴿不是普通鴿種,訓練艱難,但是一旦會認路認主,就算身負重創,全身剩下一根羽毛,也會拼死飛回來,可是這個閻羅王卻每次收到攸關妻子的消息,就掐死了。

  只,有——必要這麼激動嗎

  華州、離州、袞州、繩州、南寧、肇慶、朔城、白石……五個月,湛天動那不肯安分待在家裡的幫主夫人妻子行腳走過那麼多地方,十一個州城,她經過之處都設了牙行,想把全國都放上自己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可這是要用來對付誰?

  朱璋不太敢去想其中細節。

  這個漕河幫主每接到她的消息,就暴躁一次,而且越來越難安撫了。

  好嘛,不就當初說好三個月就放他回去瞅瞅老婆的……事情那麼多,也不是他想要的,京城離江南那麼遠,也不是他的錯。

  湛天動心裡的火氣節節升高,眼中的殺氣簡直可以殺人了,他一刻都不想留在這裡,但是不解決這個羅唆嘮叨的家伙,對方不會這麼簡單放他回家。

  他甩手,把信鴿放了。

  「我會補償你的,別說本皇子對你不好,喏,這個拿去。」一疊用了印的紅印紙,准許太記牙行直供皇室絲綢、茶葉、米糧的通文。照理說皇宮自是不會和皇家以外的商賈簽什麼契約,頂多發個通文,也許是旨意,不過去求的人是五皇子,又是皇帝親自任命,這可就稀罕了。

  頭上能頂個官商名義,去哪都有肥油可撈。

  那位幫主夫人既能瞄准商機,運籌帷喔,以靈敏的嗔覺而嫌進大筆財富,這樣的人才不籠絡籠絡,怎麼對得起自己?

  「你這是讓我們夫妻都賣給你嗎?我一個人被你當劍使還不夠嗎?」湛天動的口氣隱隱有雷霆之怒,還有一種陰森,顯而易見的閃電也要劈下來了。

  不在西太瀞眼前的這個湛天動,流氓性格一覽無遺,誰都靠近不了。

  殺了那麼多人,直接、間接的,他都不悔,他要的只有他的小巢是好好的,他的瀞兒是好好的,其他人不關他的事。

  朱璋心裡也是有幾分愧疚的,人家還新婚燕爾呢,這一拆就把人家拆那麼久,何況,對待流氓土匪就得講求江湖道義,答應人家什麼,就要拿出什麼來,以免秋後算帳,就麻煩「坐上我這輛馬車有什麼不好?」這些年,他不是吟詩作樂,便是寄情山水美人,為的就是塑造沒有威脅的文弱公子形像。他沉潛,在羽翼未豐前絕不現於人前,唯一看穿他的,就只有眼前這個男人。

  「你們要的不就是銀子?不許打她主意!」這個雪團子是只不會叫的狗,世上的事情原來不是他以為的恩怨兩清就可以兩清,九家牙行不夠填朱璋的牙縫,這會兒竟敢還有別的心思?!

  「這樣說大家傷和氣,我不也答應你,事成以後不再找你麻煩?」朱璋說得可是委屈了,「共乘一條船哪分你我的?」

  「一艘賊船!」

  「是賊船,可要開得穩當,可保你一世平安。」朱璋笑嘻嘻。

  湛天動是自己看中的人才,只能施恩不能欺他,他要氣狠了,自己也會沒好果子吃的,不過,他的毛也不難摸順,不就他那小妻子嗎?

  想想朱璋還是羨慕的,人心隔著肚皮,他湛小子走了狗屎運,身邊居然有個有的人一生都不會有的知心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他……也可能會有嗎?

  湛天動單人一騎披著清冷月色從五皇子府直奔城門口。

  他打馬飛奔,想到就快可以見到西太瀞了,一顆心激越得快跳出胸腔。這五個月漫長得像沒有盡頭,他數日子數得已經苦出膽汁,非常磨心。

  太子和五皇子的爭鬥,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朱璋和朱毓是一母同胞,朱毓被送往北疆的時候,朱璋還是不懂事的嬰兒,他對這兄長無疑是有些愧疚的,愧疚在獨占了母妃、父皇的愛。不過這是皇家的家務事,這對親兄弟到時候要去算帳、要翻臉還是當做因果緣分?那得看朱璋對權力欲望的渴求,是不是強烈到不顧這些,不怕手裡染上至親的血?

  自古以來踩著兄弟的頭往上爬,是常有的事。

  但朱璋心軟,湛天動知道,這樣的人要他說,其實不適合那個大位。

  反過來說,朱毓如今貴為太子,只要安分守己,什麼都不做,也忍得住不對其他兄弟下手,等皇上駕崩,他坐上大位的日子自然不遠,但要是皇上活得夠久,弟兄們不小心先把他做了,就算不得數了。

  他是野心勃勃的,多年的北疆生活養成他「寧可我負天下人,也不讓天下人負我」的偏激性格,朱璋這連番動作下來,不引起他的警覺是不可能的,屆時,誰會對誰狠心,誰會先下手為強,半途被拉下來,實在沒有人知道。

  宮闈暗潮洶湧,是活生生的修羅戰場。

  只是別忘記,他湛天動是個記恨的人,朱毓和他有隔夜仇。

  他留下不少有關朱毓的蛛絲馬跡,讓朱璋自己去回味。

  能不能拉朱毓下馬,湛天動不知道,但是當成引子,絕對夠用。朱璋把他當成劍使,他又何嘗不能回報二一,也把他拿來當劍使一使?

  這個大皇子、現今太子,手握北疆軍權,可只有這一塊是遠遠不夠的,他定然知道自己基礎不穩,一個空架子的太子,那有多危險?

  多年安逸太平的日子,軍中早多弊端,吃空餉,盜軍糧,占用良田,拿軍納放印子錢一一也就是利錢,私開邊貿,器械庫房泰半皆空……即便他掩蓋得很好,也不代表完全不透他想真實的在京城站穩腳跟,需要更多軍權。

  他回到京城後,表面上韜光養晦,聽從皇帝的意思立了太子妃,看似娶妻將來生子,從此和和美美,又每天在皇帝面前盡孝,一副乖兒子的樣子,想激發皇帝對他的愧疚心,但私下,想掌握京中一百萬大軍的野心從來沒短過……

  湛天動一路飛馳,日夜兼程,途中換了七匹馬,每匹都是上好的駿馬,卻也被他的馬不停蹄累到口吐白沫。

  他趕到蘭州的時候,春天已經過了。

  夏日的花依次綻放,他看不到,他眼裡只有經過這座城,再經過下一座城,距離瀞兒還有多遠?還需要多久路程?

  因著太過暴躁,他不只迷路過一次,又曾因為來到本以為西太瀞落腳的都城,卻發現她前腳已經離去,滿滿的希望落空,苦不堪言。下一個城鎮,同樣的事情又重演,這樣捉迷藏的重復追尋,讓他以為一輩子都會見不到她,焦慮得快爆炸了。

  最後,他死趕活趕的,終於來到鄺州一家獨門小院。

  夏日的花開出了牆頭,托紫嫣紅,看門的炎家弟弟炎松愣愣的看著騎馬而來、停在他面前的湛天動,然後像是確定什麼似的重重揉了眼,「……是幫主嗎?」

  接著尾巴夾緊緊,然後往裡奔,「……姑爺,不,幫主……海靖、麟囊姑娘,快去報訊,大當家回來了!」

  門戶大開,湛天動走進沒有幾丈寬的院子,全部的人都衝出來了,唯獨不見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你們大奶奶呢?」

  「大奶奶在房裡……大奶奶病了。」麟囊還有些不敢置信的說。「病了?」湛天動的心一沉,他記憶中的西太瀞從來不生病的。

  「累出來的,大夫說大奶奶脾肺煎熬,郁火濕怠,血氣不調,要是不好好調理,身子會垮。」

  麟囊滿滿都是看不過去的語氣。「她把自己的身體當做鐵打的,情緒又糟,白天要不是沒命的趕路,要不就約人談生意,設點、進貨,什麼都自己來,忙得像陀螺,沒日沒夜。開設的牙行一旦進人狀況,又往前頭趕,吃得少,也不肯睡,連藥都不肯沾口,只是發呆,一天說不上幾句話。」

  湛天動焦急的進了正房,房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一本厚厚的帳冊和算籌孤零零的放在桌上,毛筆上的墨汁都干了,沒有擺設,沒有她喜歡的小玩意,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滿目蒼涼。

  窗戶開著,看出去就一缸子荷花、一地落葉。

  那孤單的一抹影子隱在深深淺淺的綠和黃紅之間,白得像一朵很快就會消失的雪花。

  她手裡握著他給她的玉簪子,人坐在窗下榻上,神情惶惑的像迷路的孩子,人干痩得厲害,宛如一抹幽魂。

  「瀞兒,我回來了。」他輕聲說,向她伸出兩臂。

  她沒動,喉嚨哽咽了下,看著他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知道自己唇裂皮灰,沒有好好梳洗睡覺,像老了十歲,衣服在馬背、韁繩上摩擦,擦出毛邊,形若乞丐。

  難道她沒認出他?不,她認得的,要不是這般確定,湛天動真要哭了。

  他慢慢走近,輕輕將她摟入懷裡。「我回來了,看到我不高興嗎?」仿佛這才回到現實來,西太瀞十指緊扣他的膊側,抱著他嗚嗚咽咽的哭了,「我又作勞了嗎?」

  「傻娘子……」那熱度,那熟悉的曲線弧度,那溫暖的氣息,確定自己不是在婪裡的西太瀞哇一聲女「不許再什麼都不說的離開那麼久……不要、不要了,那麼久……嗚……不要不要烏……」

  「對不起,因為當初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你若回不來就要拋下我一個人了嗎?要不是我堅持了這麼久,若讓我知道你不在了,我就隨即去死!」兩人抱頭痛哭,哪知道西太瀞的身子忽然一軟,倒了下去。

  湛天動的眼淚還在臉頰,被她這一嚇慌了手腳,原來她虛弱的身子已禁不起這巨大的歡喜,高興的厥了過去。

  「我今後再也不會丟下你……你醒醒……來人,快請大夫……」西太瀞這一倒,足足躺了一個月。

  大夫非常不高興,他說這位夫人就是個不聽話的,敢情是一心想死,氣得唇上的胡子一翹一翹的,最後才開了藥方子讓人去抓藥。

  湛天動親自煎藥,蹲在小火爐子前,一步也沒離開的看著熬煮出來的藥,那顏色一看就是苦巴巴的,味道也嗆,他試喝了一口,是不好入口,但應是良藥苦口。

  這舉動把一旁的炎松驚得瞪大眼珠。

  來到房裡,他藥碗先擱在幾上,彎腰把西太瀞抱起來,自己坐進去,身子靠著床板,再一匙一匙的喂著臉色青白的她。她吞下小半碗,才哭喊著醒過來,眼睛一打開發現眼前空落落的,瑟瑟發抖的喊著湛郎,聲音破碎。

  湛天動心疼極了,心被擰成了麻花。

  「我在這,我在這。」

  她很瘦,瘦得見了骨,瘦得腰不盈一握,好像只要他稍微用力點,就會斷成兩截。為了這些不知所謂的皇子,為了一個看起來高不可攀的位置,他差點把命賣在那裡,險險瀞兒的性命也因為他搭進去了。

  值得嗎?

  不了,再把他逼急,為了他的瀞兒,他會拿整條漕河去拼。他要的不是天下,只是可以和小妻子平平淡淡的過日子。

  摩挲著她細頸上清晰可見的血管,顫抖的蹭著她的臉頰,他們誰也不能少了誰,才能活下去。

  西太瀞養病的這個月,他們什麼都不做,過著極其普通的夫妻生活,聊天談瑣事,白天閑看浮雲,黃昏坐望火紅的晚霞,又或者把涼榻抬到院子,她口齒伶俐的念一則故事給他聽,他替她蓋被子或是抱她,兩人偎在一起聽風,聽窸窣的小蟲在草叢中穿梭,聽見了彼此穩穩的心跳。

  可饒是這樣誰也離不開誰,每當夜半三更,西太瀞仍會倉皇的驚醒,非要抱著湛天動的胳臂才能睡。

  天氣一天天的涼,枝頭的葉子掉得更勤快,中秋轉眼便到了。

  左右的鄰居送來應節的月餅瓜果,裡面有湛天動愛吃的核仁。

  人家送禮了,雖然不打算在這裡長住,禮也是要還的,因為湛天動在,西太瀞心情大好,叫了麟囊,兩人在小小的廚下忙了一整天。

  看到白胖的餅皮印上紅花米染上的印子,西太瀞笑說:「幸好湯兒沒跟來,不然她一定會不服氣,麟囊的手藝可以去開店了。」麟囊的臉被灶火撲得紅紅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有這天分。」神情頗為高興。

  西太瀞拿了餅去獻寶。「大爺。」

  「我喜歡娘子喊我湛郎。」湛天動用指抹去她臉蛋上的白面粉,十分愛憐。

  西太瀞臉上緋紅。

  日子溫馨靜好。

  然而維持到中秋的風平浪瀞突然被驚破了。

  就在百姓賞月吃瓜果度中秋這天,京中傳出消息,先是德蘭太後薨了,還在大肆操辦喪事的當頭,五皇子竟在眾目睽睽下遇刺,據說性命堪憂。

  那些陰謀以另外一種殘酷的姿態崛起。

  皇帝大怒,勒令嚴查,經過十天半個月凄風苦雨的徹查,把京城裡所有涉入其中的王公大臣連地皮都翻過來清查了之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東宮太子。

  皇帝召了朱毓來問,一邊派人去把東宮搜了個遍。

  發生這樣的大事,即便下面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照理也牽連不到朱毓的頭上,但是,一個太子擁有過多的武器和兵馬、糧草,都不是好事,一查出來,看在皇帝眼裡會有多刺眼?這一樣樣都是犯忌的事。

  擺放在御書房的證據,讓當今皇上氣得掃掉了案上的全部東西。

  皇帝怒極攻心,氣病了,在病中,他摘掉朱毓太子的位置,令其圈禁在自府省思,一輩子不得入。

  「五皇子不會有事吧?」總歸是見過面的人,湛天動又替他辦過差,西太瀞雖然對這些皇子皇孫沒有什麼好感,問上一問還是要的。

  「照我對他的理解,他這是走了一步極其危險的苦肉計。」不忍心和自己的兄長流血相見,便以自己充餌,可沒有精密的計算,一不小心會換自己沒命,「如今被接進宮中調養,宮中有太醫,應該是無礙了。」這奮起一搏,朱璋替自己掙來的也許是他一直想要的那一片天空。

  湛天動曝吻西太瀞粉嫩的唇,他也擁有自己的一片天,他和朱璋不同,他的這片天空下還有他心愛的妻子——這才是幸福。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4:30

番外:整治庫房立威名

  「富貴家的媳婦,你說大奶奶是個怎樣的人?」葫蘆臉的矮個子婦人還有一個瘦削的媳婦穿過夾道和穿堂,來到府中最偏僻的西側角。

  這裡,是府裡庫房所在。

  「不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她吃得臃腫,擠得只余一條線的眼睛瞄了瞄四周,「這裡就咱倆,又不會有人來。」

  「就是不好說。」叫富貴媳婦的少婦有張敦厚的臉,她想起方才那位新主母在廳堂既不見疾言厲色嚇他們一嚇,也沒有隨便拿人開刀當見面禮,而是不慌不忙,從頭到尾沒有露過怯……好吧,即便大家也照會過幾次面,整個府邸的下人都知道這位大奶奶賺錢的手段……那樣的頭艟,要她來說,還沒見著人,就生了幾分敬畏之心,一付手段的女子能是樸麼軟面團嗎?

  更何況,她總覺得,大奶奶字字句句是在敲打著什麼。

  庫房裡的管事嬤嬤們自詡資格老,並不太把這位新主母放在眼底,總以為虛應故事便沒事了。

  「呋,我還以為你能說出朵什麼花來,瞧我這眼巴巴的,我怎麼會想能從你嘴裡掏出個什麼來。」真是個沒用的!難怪夫妻倆只能干著沒有油水可撈的活兒,一個雜工,一個跑腿的。

  「是啊,賴婆子也知道我是個嘴笨舌鈍的。」

  賴婆子一臉鄙視。

  幾間大屋俱用虎皮牆包著,一旁的小屋外等著幾個婆子、媳婦,見了她倆,立時湧了過來。

  「賴婆子,怎麼去了那麼久?慈嬤嬤等得都不耐煩了。」

  「是啊、是啊,趕緊進去吧!」粗使婆子七嘴八舌的。

  「這不就在動了咩,催什麼催?」賴婆子唾了聲,一腳跨進小屋。

  小屋雖小,也稱不上簡陋,屋裡頭一應器具雖然比不上主屋的古典雅致,卻遠遠超過了下人該有的享受。

  身高、臉龐尖瘦的慈嬤嬤是庫房的管事娘子,今兒個卻是稱病賴在下人平時值日時休憩的小屋裡,等的就是她一向視為心腹的賴婆子。

  「老姐妹,你這可是回來了,讓我好等。」

  「你也知道我這老寒腿的,那富貴媳婦又是個溫吞的,要不然我早回來了。」就是個仗勢欺人的奴才,把不算錯的錯推給了富貴媳婦,反正她在屋外,就算聽到也不能拿自己怎樣,她可還要看自己的臉色吃飯呢。

  「那新主母你瞧著如何?」慈嬤嬤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滿嘴都是瓜仁屑,地上都是瓜子「就是嬌嬌嫩嫩的,好聲好氣的,一點也不足為懼。」

  「我就說嘛,那把年紀沒我一根手指頭大,能有什麼手腕?不就靠著大爺的寵?大爺是個不管宅事的,一個年紀輕輕的丫頭,能有什麼作為?露露臉,讓大家認個主,為著避免往後走在路上讓奴才認錯了人吧?」她語帶譏諷。

  「老姐姐說的是。」賴婆子咯咯笑,宛如枝頭上的老烏鴉。

  兩個老婆子在屋裡頭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歡,絲毫沒感覺到外面突如其來的瀞寂。

  「當人家奴才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能傍上一棵大樹,在樹蔭下吃香喝辣,當主子的哪有我們這些當奴才的快活?哈哈哈,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語畢,門板被人一掌拍開,娉婷目色沉沉的看著屋裡的兩個老虔婆。

  「是誰好大的膽……」慈嬤嬤尖銳的嗓子半途分岔,手裡的瓜子一個沒拿住,掉了一地。她連忙起身,「哎喲,娉婷姑娘,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的?怎麼不著人知會一聲,老奴過去就好了,還勞駕你這細胳臂細腿的。」娉婷轉身出去。

  見她出去,慈嬤嬤尖嘴薄唇的努了努,整整一身棗紅色滾藍邊的綢緞褙子,和扁髻上的包銀簪子,這才慢吞吞的走出去。

  賴婆子見狀也只好夾著尾巴跟出去。

  「我說娉婷姑娘……這是怎麼回事……」日頭下,敞亮的空地上,方才還聒噪不休的婆子、媳婦挨個站成一排,頭垂得低低的,個個都變成了小媳婦兒。

  「你就是管庫房的慈嬤嬤?」聲音清脆,字字清晰,想錯認都不容易。

  慈嬤嬤凝神一抬眼,喲,這通身氣派,這上好的質料打扮,發上金環是一朵朵細碎小花簇擁在一起,花蕊是細金絲攢成的,極其精致。「……大……奶奶?」要糟,這大奶奶是在外頭站多久了?方才她和賴婆子的嘮叨沒讓她們聽去吧?

  看大奶奶那臉色倒不像……也許只是來得湊巧,她自己嚇自己了。

  「我沒見過你,你哪位?」西太瀞帶著淺淡的笑,人畜無害般的問。

  她的記性好,人,只要讓她見上一面,雖然做不到過目不忘,粗略的印像絕對是有的,這婆子,手腕上那赤金絞絲手環,耳上大拇指大的赤金耳環,還有那衣料……看起來湛府的待遇不錯,一個管事婆子就養得這般油光水滑、這般體面,不錯不錯!

  慈嬤嬤強自鎮定,「老奴惶恐,庫房就是老奴管著,但老婆子身體虛弱,今日大奶奶召見時告了假,所以大奶奶自然沒見著老奴。」

  「慈嬤嬤身體病弱,那就多歇著。明管事,拿了鑰匙,開庫房!」

  「什麼?大奶奶要開庫房?!」慈嬤嬤有些意外。

  「不成嗎?」舍不得交出鑰匙來嗎?

  「大奶奶都來了,哪有不成的道理,只不過這庫房兩個月前才清點過,這下又開庫房,勞師動眾的……」在西太瀞的目光下,她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支吾了。

  「嬤嬤有空閑嗑瓜子,沒空開門嗎?」西太瀞挑眉,臉上漸漸凝聚了慈嬤嬤沒見過的氣「哪的話,老奴這就開!富貴家媳婦,還不給大奶奶開門嗎?」開就開吧,她也不怕一時半刻能看出什麼門道來。

  「是,大奶奶,請跟奴婢來。」富貴媳婦安瀞的低頭施禮。

  開了庫房,西太瀞逕自帶人進去,這一進去才發現,這庫房大得不像話,一屋連著一屋,統共有十幾間之多。

  「這裡面的東西誰能來說說?」她就是要考校這些老油子用不用心。

  一室寂然。

  慢慢地,有人出了聲,「如果大奶奶不反對,奴婢僭越,可以替大奶奶解說一二。」富貴媳婦態度恭敬,卻在重新接觸到慈嬤嬤的苛刻眼光時,頭皮麻了一麻。

  「慈嬤嬤以為如何?」

  「只怕她怠慢了大奶奶,富貴媳婦就只是個打雜的,上不了台面。」

  「要不,你來?」

  「啊……這……老奴老眼昏花,要是一個不詳細說錯了,怕大奶奶責怪。」她哪仔細算過這庫房裡的東西,還一樣樣細點,一樣樣搬弄?她可是一副老骨頭了,為了圖個清閑,平常這些瑣碎笨重又易碎的物品都使喚富貴媳婦來清點,真問她,會露餡的。

  「那就你來吧。」西太瀞對著那穿著府中制式衣著的樸素女子一笑。

  「是。」

  接下來,西太瀞讓娉婷照著清單冊清點,一項一項對比,單子上一部分列著的房屋、田地、銀號、當鋪不算,珠寶庫的大東珠隨便看過去匣子裡就有六十多顆,每枝五尺有余的紅珊瑚樹有四十棵,三尺高的大燒料花瓶,瓶身上是菊花紋掐金,三鑲玉如意、滿布裂紋的哥筆洗、西洋鐘、玉雕駿馬,還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堂的古董名貴玉器;綢緞庫有狐皮、貂皮上千張起跳,各種粗細皮上萬張,綾羅綢緞上萬匹;人參庫裡的老人參都像蘿蔔,至於金庫內,赤金有五萬八千兩,銀庫內,銀元寶、京錁、蘇錁更是不計其數。

  慈嬤嬤原先還很篤定的臉色隨著時間過去,越發難看了。

  西太瀞一清點,直到月亮冒出了牙,命人掌燈,才有了初步的結果。

  她讓人抬了兩張舒適的大椅,一把自己坐,一把給了娉婷,然後喝下整整一盅的茶湯,這才覺得松了一口氣。

  她閑適的闔起疲憊了一天的眼睛,五指慢慢的敲著扶手,一點都不急著要去用瞎、休被冷著的慈嬤嬤站也不是,坐也沒她的座位,這多少年來,她曽幾何時受過這款待遇哪?都怪這手腳養得太過矜貴,這六個時辰打磨下來,別說氣焰,連力氣也涓滴不剩了。

  「這府裡看起來是遭了耗子,奇怪的是這耗子不咬別的,專咬綾羅綢緞和小玩意的玉器金飾,癖好與眾不同,慈嬤嬤可知道為什麼?」

  「這……老奴不知。」慈嬤嬤被點名,心重重跳了一跳,無論是不是疲倦欲死都得打起精神。

  這哪是什麼嬌滴滴、花瓣般嫩嫩的大奶奶?這體力,會是那種女子會有的嗎?

  這滿口謊話的賴婆子!

  「娉婷姑娘,這管庫房的人不該對庫房的一切了如指掌嗎?怎可一問三不知?」東西都哪裡去了?偷兒是個有心機的,以為專偷小物品就不會被發現,把庫房當成自家金庫了,「這屋子年老失修,東西太多,有時塞到縫隙裡也是可能。」還狡辯呢,刁奴。

  「大爺開府至今多少年,屋子用料這麼差嗎?」西太瀞的眼中頗有幾分深意。

  「還不說實話?要我讓人去你的房間裡捜?監守自盜可是重罪,送官府,或是自己坦白?別說我不開恩,就讓你自己選。」

  「老奴可是大爺一開府就有的老人,大奶奶這是拿老奴開刀,殺一儆百嗎?老奴可是不依!」她直起嗓子。

  西太瀞最見不得這種倚老賣老的老貨!「我呢,不追究你目中無我,也不追究你怠忽職守,可我要追究你一樣……來人,把東西拿來!」她手一抬,麟囊便遞上一個布包袱。

  慈嬤嬤一見那包只的布料,登時嚇得兩腿發軟。那包只她可是藏在最隱密的地方,沒有人知道的,是怎麼被找出來的?她從頭到尾跟著大奶奶在庫房,這隨侍的丫頭究竟什麼時候不見,又什麼時候出現的?

  砰地一聲,她兩個膝蓋結結實實的跪在地板上,知道賴不掉,只得渾身發抖的磕頭求饒,磕得額頭都破了。

  西太瀞無動於衷的把包袱一丟,已經解開的包袱結松開,從裡頭滑出一件絛色灰貂毛的罪證確鑿,慈嬤嬤嗷了聲,老眼一黑,昏了過去。

  當家主母發落慈嬤嬤和一干人等的消息,不到半個時辰已經傳遍府中全部有耳朵人的耳裡,那些想蠢蠢欲動的人這才驚覺這位大奶奶並不好糊弄,至於本來就安分守己的,便覺得大快人心了。

  庫房的管事位缺懸了一旬,這一旬,西太瀞通盤的把府裡僕役、婆子、媳婦的底細都摸了個清楚,建立成冊後,由富貴媳婦接下了差事。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4:49

番外:皇家兄弟

  一輛華麗大氣的馬車停在一間灰撲撲的宅子前,門前有帶刀的侍侍衛一見下馬車的人,和他身後黑壓壓的衛兵,不禁肅然。

  「職責所在,下官請五皇子出示信物。」

  朱璋亮了亮身上的玉牌,留下衛兵,逕自進了那一年來不曾有人進來過的府邸。雜草叢生的石板路太久沒人走過,他走在上面,驚動了許多草叢中的小動物,紛紛奔逃。

  廳門是敞著的,沒有侍衛,沒有婢女,沒有屬於活生生的人氣,壁上的雕繪都已褪色斑駁,蜘蛛結了一層又一層的網,氣味不好,他不由得掩鼻。這地方,荒涼潮濕又窄小,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要不是確信外頭那布下的天羅地網,叫屋裡頭的人就算長了翅膀都飛不出去,他會以為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而他的腳步聲,並沒能讓裡面的人回過頭看他一眼。

  明媚的陽光透過窗灑在有著裂痕和缺角的地板,帶著凄涼的痕跡。

  蠟像般的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斑駁了的枯枝黃葉,朱毓的目光帶著空洞的死寂。沒有了盼頭的日子,一天和一年到底有什麼分別?

  「皇兄。」

  朱毓慢吞吞的回過頭來,騰地站起來,眼露殺意。

  「你憔悴不少。」

  「廢話少說,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嗎?」他聲音帶著陰陽怪氣,牙磨著,不過短短一年,昔日的意氣風發已被圈禁的生活磨去七、八分。

  曾經生活在雲端的人,一旦跌下來,是無法接受自己兵敗如山倒的悲涼,尤其像他這麼驕傲的人。

  「我以為你心平氣和了些。」朱璋撩起袍子,不管有沒有灰塵,大方的坐下。

  「我心平氣和?像我這般,鬼才相信你能心平氣和得了!」朱毓冷笑,笑得尖酸又刻薄,笑得滄桑又冷涼,一只手拍在桌案上,手勁之用力,青筋直迸。「我只恨自己沒有一回來就殺了你!」這般露骨言論,是完全豁出去了!

  不殺朱璋他死難瞑目,離九五之位僅剩一步之遙,卻被這個只會吃喝玩樂的人給破壞了,他不甘心。

  這人憑什麼?他沒有自己優秀,沒有自己得民心,甚至就只是個紈绔,自己一個天之驕子卻敗在他手裡,滑天下之大稽!

  「你那一箭差點要了我的命。」朱璋有些黯然。

  「哈哈哈哈,要了你的命?你想騙誰?也只有父皇被你蒙蔽,從頭到尾沒把你的狐狸尾巴看出來,你才是那只最陰險、披著羊皮的狼。」到底是沒看出來,還是一個勁的偏袒?說穿了就是縱容,就是偏心!

  「皇兄,我們同是一母所生,你對我一點兄弟之情都不顧念嗎?」恨不得一回來就對他痛下殺手?他卻是百般維護這兄長……「你把糧草、兵器栽贓到我頭上,栽贓栽得好,這可是顧慮到兄弟情誼了?」朱毓冷笑,笑得無比猙獰。

  「你敢說你沒有屯糧,沒有打造兵器?瞿州的兵器廠,徐州、德州,漕運四大糧倉得其二,至於你北疆的兵馬……舉兵叛變的心昭然若揭,還要我再細說?在這天下,最大的是皇帝,你以為父皇沒有眼睛、沒有耳目,你的所作所為他,無所知嗎?

  「你以為父皇為什麼打小就把你往北疆送?因為他看出你桀騖不馴,難駕馭,召你回來,為的是架空你的兵權,要是你肯好好修身養性,或許可保一世平安,這些……聰明如斯的你都知道,偏偏不肯往這方面去細想。父皇是給你太子位置,可只要他高興,隨時都可以把你打回原形。」朱璋百般計較,設了苦肉計的圈套,目的是要保兄長一條命。圈禁終生也許不是最好的結局,起碼一條命還在。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你是說我變成這樣,是父皇的旨意?」朱毓的眼珠亮得驚人,自古皇帝和皇子之間便做不到真正的父子不生間隙。

  「我只能說剛者易折,善柔者不敗。」朱璋說得隱晦。

  「好你個剛者易折,善柔者不敗,哈哈哈哈哈。」朱毓笑得癲狂。帝王家,父不父,子不子,為的就是那把權柄,一旦嘗過權力的滋味,誰又舍得放下?

  「你為什麼要回來?在藩地不好嗎?」如果兄長肯好好耕耘,也是一方霸王,只要他無心天T,將未鉍位的舍王也未必去去動他。

  「這天下本該是我的。」朱毓擰眉,他才不屑那一方荒涼又冷僻的藩地,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睜著眼,數日子熬到今天的,他要得到的是肥美又繁華的天下!

  朱璋長嘆。

  多說已是無益。

  相較起同血緣的皇兄,他也不是潔白如雪的,他是人,也有私心,但是他比皇兄聰明的地方,就是他知道,很多事情要徐徐圖之——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5:11

番外:孩子到來

  那年杏花微雨,花落得特別凶狠,撐著綠竹油紙傘出門,回到家,傘面上總會沾黏幾片猶卷翻飛的粉白花瓣。

  「大奶奶進屋去換一套衣裳吧,再不換要著涼了,從商會到府裡可是一段不短的路,好好的馬車不搭,為什麼非要用走的呢?我看鞋子也濕了,奴婢讓人燒水去,就算泡泡腳也好。」

  這兩年西太瀞不再大江南北到處奔波做生意,海外更是完全交給了炎成,外務停擺,手頭無事,她又是閑不住的人,索性把各自為政的商幫聯合成商會,鐓州、晉陝、廣東福建、蘇州洞庭、江西,絲綢、酒肉、瓷器、農作物,就連外國東西,如歐洲西洋鐘,美洲煙草都有賣,配合她那些牙行,互相支持,生意越做越大。

  至於她一手創立的鏢局……其實後來壓根不管不顧,應該說,她哪來的時間去管這一樁?生意更應接不暇,好在賺錢同時兼顧了往日伙伴的生計,如今已是有模有樣的大鏢局「我哪那麼嬌貴?下來走走路就讓你說成了好像在泥地滾了一圈似的,十九,你越來越羅唆,莫非是因為年紀到了?」雙眸清潤一片,紅唇調侃起別人卻顯現幾分頑皮。

  「大奶奶笑奴婢?奴婢過了年也才十九。」

  「你都十九了啊?」她是不是太忽略這幾個每天在她身邊轉啊轉的丫頭們了?「有中意的對像嗎?我和你們說過,不見得非要是府裡的管事還是漕幫中的人,就算普通人家的家庭,男人忠厚誠懇能做事,嫁過去當正頭娘子都好,告訴我,我會替你們准備好嫁妝的。」這丫頭早過了該放出去的年紀,她提過幾次要放人出去,這傻丫頭就是不願意。

  「大奶奶,十九不嫁人,奴婢寧願一輩子伺候大奶奶和未來的小少爺、小小姐。」小少爺、小小姐嗎?

  歲月匆匆過去,這是她成親的第幾年了?她記得很清楚,三年了,可她的肚皮……她下意識摸了一下,依舊平坦如昔,毫無動靜。

  她沒有忘記發下的誓言,她要生一窩的孩子,讓這個家充滿孩子的聲音和歡笑。

  可都過了三年,雖然湛天動沒說過一句什麼,只要在一起的時候,依然熱情如火,但是,她的小日子還是每個月都准時報到,准時到她以為自己的身體有問題了。

  子嗣對每個家庭都是無比重要的,對自己的夫君來說更是至關重要,一個不會下蛋的母雞,娶回來做什麼呢?

  心頭的郁結難消,莫非真要替他納妾?

  這種念頭不是沒有在她的腦海裡冒出芽來,但一生出來,就會被她立刻掐斷,只是隨著時光移轉,念頭只有越來越強烈,她也矛盾的越來越唾棄自己。

  十九一看主子的臉色就知道自己說岔了話,她隨侍在大奶奶左右多年,哪可能不知道大奶奶的心結。

  「你啊,沒有好對像,要我養你一輩子都可以,但要是上心,就不要放棄幸福,你瞧,婳兒這會兒不嫁得很好?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多叫人羨慕呢。」

  西太瀞振作的跨進自己院中。

  「大奶奶,您不要鑽牛角尖,奴婢一直相信,大奶奶和大爺這麼恩愛,孩子是遲早會有的。」西太瀞拍拍她的手,沒說話。

  院子裡的湯兒和麟囊一見她回來,放下手裡的活,笑嘻嘻的迎上來。「大奶奶。」

  「大奶奶忙活了半天,一定餓了,要傳飯嗎?」十九問。

  「我沒什麼胃口,讓廚房做碗哨子面就好。」她簡單吩咐,讓十九伺候著換了一身家常服和軟布鞋。

  通常她換了家常服,就表示今日不會再出門了。

  「老人三節的面肉銀子都送去了嗎?」自從去年開始,西太瀞為了體恤漕幫上上下下的老人,若是家境困窘的,記在冊子上,便會固定送上面、肉和銀子,謂之「敬老」。

  其實是她看過許多家庭的老人家為了怕小孩吃不飽,將自己的食物讓給孩子,於心不忍,便設了這禮數。

  「娉婷姑娘來回過話,都照著冊子發放了,一戶不缺。」接話的是麟囊,她端著漆盤,上面是香味撲鼻的哨子面。

  「那就好。」等吃過飯她再來合計合計年前的種種大開銷。

  不過,這會兒離過年不到三個月,到時候夫婿趕得回來嗎?

  山東、河南要一口氣拿下,即便漕幫上下如今是一股繩,江南七省漕幫悉入掌中,可昨夜入睡之前,他還說那山東幫主是個剽悍的主,要攻克對方,也要不少時日,若是遲返,要她別擔心……那個她愛的男人,她愛他的每一寸,他是男人中的男人。

  面吃進嘴裡香郁彈牙,搓成大拇指大的魚丸也看起來非常可口,一筷子送到嘴裡,她卻忽然一陣干嘔。

  「大奶奶,怎麼回事?是這面有問題?湯?還是魚丸?」十九慌得很。大爺不在,大奶奶要是有個萬一,她就算把腦袋摘下來都難辭其咎。

  「沒事,自己小廚房做的,哪來的問題?」她勉強咽了下去。

  能放在小廚房的人都是她信得過的,加上湯兒那個對食物嚴苛到近乎挑剔的個性,想在湯兒眼皮下作祟,還真不簡單。

  誰知道,那口魚丸不吞下去還沒事,這一咽,西太瀞只覺胃裡翻江倒海的難受,她搗著嘴,想吐又吐不出來,幸好那難受瞬間就消失,可她這動作,已嚇得兩個大丫頭團團圍過來,臉色青白。

  「大奶奶,您這是怎麼了?」

  她臉色微微發白。「可能上晌走路有些招寒了,我多喝些熱湯就沒事了。」她端起碗,低頭喝起來。

  結果這一喝,她再也忍不住,一手搗著肚皮,一手搗著嘴就往淨房跑。

  十九和麟囊驚得跟了過去。

  不久兩人扶著西太瀞走出來。

  「大奶奶,您小日子上個月沒來,莫非……」十九貼身伺候西太瀞,對她每個月癸水日子了如指掌。

  「這個月日子好像也過了?!每天扳著手指頭教,怎麼這陣子一忙就給忘了呢?

  麟囊當機立斷,「我讓人去請大夫!」

  「不,別驚動大夫,也許只是遲了,平常心、平常心。」西太瀞神色凝重,要不是,豈不高興得太早了?

  「大奶奶,我就說您要請平安脈,不讓聲張的過來一趟。」

  「好……吧。」她行事從來沒這麼遲疑過,可麟囊一得令,早風卷般的出去了。大夫請來了,是揚州城裡知名的老大夫。

  號了脈以後,幾個丫頭全都眼睛眨也不眨的瞪著老大夫,屏住呼吸。「大奶奶沒事吧?!」

  「恭喜恭喜,是喜脈,雖然微弱,己近兩個月。」老大夫摸摸長髯道。

  「真的?」這下煮開鍋了。

  「老夫從無虛言。」

  幾個丫頭一陣驚喜,幾個人忘形的蹦蹦跳跳。

  這些個傻孩子,再高興也不至於這樣吧?西太瀞呆愣愣的,直到把大夫送出門都沒回過神來。

  三年不孕,怎麼說有就有了?

  「這是喜事,要不要馬上給大爺送信?大爺要是知曉,不知道會有多高興?」隨著年紀增長,略有成熟模樣的幾個丫頭早忘了端莊為何物,嘰嘰喳喳,沒去注意到西太瀞的神色。

  「別。」

  「大奶奶?」

  「整合漕幫的事情箭在弦上,早上才出的門,這會兒都出發在路上了,別叫他分心。」西太瀞出聲阻止了,才兩個多月,她自己心裡都還沒有真實感,要是空歡喜一場怎麼辦?

  期盼了太久,反而需要更長的時間來確認自己的肚子裡真的孕育了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她搗著還見平坦的肚皮,垂首,恍惚地,嘴角漾起一抹彎。

  自從知曉西太瀞有孕以後,莊娘子便負責起叮囑她的活兒一一

  「你身子可有不適?你想吃什麼?我請湯兒姑娘去做?要不是否睡會兒?」

  她心裡可是激動的,想不到她真的能活著見到小姐的外孫,得知大姑娘有孕以後,她高興得幾夜不能睡,又哭又笑,惹得大姑娘還反過來勸慰她。

  「義母,您消停會兒,我很好,剛剛喝了盅冰糖櫻桃露,再不起來動一勒,孩好生。」吃飽了睡,睡飽了吃,這完全像某一種動物。

  「你啊,就是只潑猴,哪有人家孕婦的樣子,欸……動作慢一慢,喲,我的心肝都叫你嚇到越來越堅強了。」莊娘子兩手不停的把引枕往西太瀞背後塞,直到覺得這樣斜躺著最是舒服,這才罷手。

  「這樣表示義母的身子健康,可以活到一百一十歲。」西太瀞還是聽話的躺了下去,拽著她的胳臂搖晃。

  家事裡外不用處理,也不用見客,外頭那些管事們都知道她現在是非常時期,也不敢來煩她,家裡頭娉婷把所有的事都接過去了,屋裡頭幾個大丫頭更是連一根手指頭也不讓她動,都過幾個月了,大夫也說孩子穩定得很,她除了動作比較笨拙,眾人竟一動不讓她動,這夫君回來,還認得出她來嗎?

  「這不成妖怪了?」莊娘子又笑又搖頭。

  「才不呢,我希望義母可以一直陪在我身邊。」

  「都要當娘了,說話還這麼孩子氣。」湛天動出門都四個月了,山東那邊一直沒有消息來,幸好胎兒順順當當,西太瀞歸功自己平時運動量很夠的同時,不免發愁,自己那出門就像丟掉的夫君,一切順利吧?

  她糊裡糊塗的想著,打了長長的哈欠,睡意漸濃。

  隨著肚子越大,常常坐著坐著就擋不住困,迷糊的感覺到有幾只手把她放倒,她窩著舒適的位置,便睡著了。

  只不過,這到底是什麼在蹭著她?一下、兩下,蹭得她很難入睡,「……這到底是誰……」一張毛茸茸的大胡子臉在她眼前放大。

  然後,屋裡陷入了一片論譎的安瀞。

  西太瀞表情空白,木木的把那張風塵僕僕的臉從頭看到脖子,再從脖子看回來,來回看了幾遍,才有了神情。

  「瀞兒!」大胡子先開了口,聲音有點抖,眼光落到她那絲被蓋著的肚子,雙臂圈著她越發臃腫的身子,表情漸漸轉為狂喜。「你的肚子這麼大了?」

  「欸。」都六個多月,快往七個月分上蹭了,肚子怎麼會不大?不過,先讓她起身吧?

  他快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了。

  湛天動也管不著自己一釐平山東和河南的事,便又是馬又是船的往家裡趕,一身又是灰又是塵又是泥的身軀,喉嚨發出低吼,「我的寶貝兒!」他一把抄起西太瀞牢牢抱住,繞著原地打起轉,就只差沒往上拋個兩拋。

  西太瀞被舉得老高,心裡沒有准備,重重嚇了一嚇,只能死死抱著湛天動的脖子,「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難以形容的喜悅幾乎讓他完全失控,那笑聲遠遠傳出去,就連屋外守著的丫頭都聽得繞了兩圈,湛天動感覺到西太瀞手下的緊繃,又看見她驚惶的臉色,他立覺不好,馬上把懷裡的寶貝慢慢放了下來,小心翼翼的放在榻上。

  湛天動還在雲裡霧裡,一下是喜不自勝的神情,一下又蹙緊雙眉,一下又搓手,須臾間,表情變幻,令人來不及看。

  「夫君,你回來了?」她拉回他的心神。

  「欸,我回來了,讓娘子擔心了。」

  湛天動靠著她坐下,此刻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一只大手無意識的覆蓋著她隆起的小腹,「……謝謝你。」

  西太瀞貼近著他,溫熱的體溫令人何其眷戀,這一生都不想放手。

  幾個月後,西太瀞生下一個大胖兒子……又過一會,生下第二個大胖兒子,兩個孩子放在一起,粉雕玉琢,圓潤可愛,一下子根本分不出誰是誰。

  她和湛天動長長的這一輩子感情和樂,生活美滿,一共生了五個孩子,三男二女,可謂圓滿,當然,這又是後話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5:27

番外:小舅舅

  有了孩子就鬧心,這話不錯。但鬧的是為娘的心還是為爹的心,就看各家娘子的本事。

  千裡迢迢來看雙生外甥的西太尹,一見姐夫那青黑的下眼瞼就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再見自家姐姐一臉容光煥發,更覺欣慰。

  到底他沒看錯,姐姐是嫁了個好歸宿。

  「事情都處理完了吧?要不這回多待幾天?」西太瀞用茶蓋撥了撥茶葉沫子,語帶希冀的看著自家弟弟。

  月初湛府剛給兩個孩子辦過滿月酒,那熱鬧的樣子真比得上迎親那回,她夫君笑得咧嘴的樣子也像又娶了個漂亮妻子,不過這玩笑話她可不敢再提,當晚湛天動再次過足了洞房花燭夜的癮,她可筋骨都要散了,暗暗覺得比生孩子還累人。

  可惜的是,那會兒京裡的牙行有事,西太尹走不開腳,這一辦完事趕來,就是半個多月後了。

  說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有了孩子就更念起這血親弟弟,想著若能常見,日子就更圓滿了,但她也知曉,怎麼說西家的根在京城,尹弟更是西家的主,哪能讓她綁在褲腰帶,心裡想想也就罷了。

  聽姐姐這麼一說,西太尹很有眼色的看了湛天動一眼,只見對方嘴角一抽,臉色有些僵,他暗笑一下,答道:「不了,事沒真忙完,就是讓鷹先收尾,明天過午得回,有一筆生意等著。」

  西太瀞一臉可惜,站起身就往弟弟身邊坐,略帶不滿的說:「怎麼不多待幾天?瞧你兩個外甥方才見了你有多歡喜,那手啊腳的只差沒巴著你不放。」

  說到這,她自己都要覺得稀奇了。方才讓奶娘們抱著孩子出來給尹弟瞧瞧,兩個胖小子本就不是怕生的,但笑得這麼給面子的也只給他們的小舅舅了,這笑還不夠,小胖手小胖腳更是上下揮舞,一副想跟尹弟親近的樣子,讓兩小子的親爹都吃醋了。

  聞言,湛天動有些不是滋味的說:「那是,你姐姐、外甥都念著你,你多留幾天,什麼天大的事交代一下,我讓人去處理,真不行,我親自走一趟。」話說得親切,但在場的都明白他正生著悶氣。

  湛天動真覺得自家妻兒都是小沒良心的,一個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妻子,每每見了親弟那股親熱勁,都讓他喝醋喝得牙酸了,這回還多了兩個他疼進骨子裡的胖小子,也光會讓他這親爹捻酸。

  為著瀞兒想跟孩子多親近,他便讓孩子跟著奶娘住主院,是以孩子總在他們房裡待到睡前。為了怕瀞兒辛苦,又不習慣讓奶娘也跟進主屋,兩孩子幾乎由他哄著、逗著、抱著,可這會兒……嘖,活像他們小舅舅才是親爹似的!

  西太尹有眼色,西太瀞更是聰慧,連忙不著痕跡的坐回自家男人身邊,故意用不高興的語氣說:「這兩個月才歇停一會兒就想著出門啦,不是說多陪我跟孩子幾個月,天王老子的事也讓下人們去處理,怎麼?又想拋下我了?」

  的確是天王老子的事,月初收到五皇子的賀禮時,還多了一封信,但這被送信人稱為急件的東西現在連封口都還黏得好好的躺在書房裡,前兩天晚飯多了一道烤乳鴿,她夫君就說,等烤第三只的時候再派兩個人去給那家伙打下手。

  她當時有些擔心,畢竟交情再好也是皇家人,但他說了,那家伙半個天下握手中能有啥急事?若真有變異,他的探子也收得到消息,那家伙不過是看他好過想來亂的,別理會。

  嘖嘖,這男人就是惹不起,還記恨著幾年前的事。

  男人的虛榮心被滿足了,湛天動的臉色放晴了,嘴角都帶著隱隱笑意,「說的也是,養這麼多人不就這時候用,真要出遠門也得等孩子們會叫爹了。」

  越說,那股得意色就越藏不西太尹打蛇隨棍上,連忙附和,「是啊,京裡那些小事我自個兒處埋就行,姐夫得留著照顧姐姐跟孩子們。再說了,姐夫要是出門幾個月,不說姐姐要思念,兩胖小子也要哭鼻子吧,跟姐姐一個樣呢。」

  聞言,西太瀞兩頰略紅,輕斥,「胡說什麼!我哪跟那兩小子一樣了?」

  「姐姐不承認,那我可要跟姐夫說了。」西太尹轉而對,臉興趣濃厚的湛天動說:

  「別看姐姐這樣,每回姐夫出遠門了,姐姐就勤快的往京裡送信,可每次信裡說的都是姐夫的事,可見姐姐有多掛念。」

  「你這家伙真吃裡扒外了,有這麼扒親姐根底的嗎!」西太瀞惱羞成怒,狠瞪弟弟一眼。怎麼她覺得這小子越大越學壞了,以前那股斯文儒雅的氣息在行商後漸漸變了,那嘴巴心眼越發厲害。

  「別扯開話題。」湛天動拉過妻子的手,略微不滿的對她說:「怎麼你就不給我來信?

  出去三個月能收到你兩封家書就很不錯了。」

  很好,真正扯開話題的是這男人,他正為了家書比人少鬧脾氣呢!西太瀞一臉無奈的想。

  「姐姐就這性格。」西太尹含著笑意的聲音揚起,「有時對著越親近的人就越不好意思說心裡話,姐夫可要多擔待。瞧那兩個孩子也是,天性知道爹爹有多疼他們,只敢對著姐夫扁嘴鬧脾氣呢。」

  這話說進湛天動的心坎裡了,他一副樂歪的模樣,本來西太瀞想擰一把弟弟的耳朵,但想著這下男人給弟弟安撫了,省了她一件事,打平算了。

  湛天動心情不錯,說道:「你姐說的不錯,這趕了日程來揚州,不多住幾日怎麼行?要不也等到兩孩子會叫舅舅了再動身。」

  一聽,西太瀞差點笑岔氣,憋著沒敢出聲。難怪都說再厲害的男人當了爹也是傻爹,等孩子叫舅舅?兩孩子才剛滿月呢!

  「不急,這次的事得我親自出面,下回我排了較長的時間來,再多住些時日。」西太尹的話裡別有意涵,笑的樣子也別有深意,但坐在堂上牽著手的夫妻倆沒發現。

  「大爺、大奶奶、舅爺。」進了正廳來的十九先給幾個主子打了招呼,才道「大奶奶讓人設在花廳的席面已准備妥當,請主子們移步。」

  湛天動拉著妻子的手起身,對著西太尹說:「走,陪你姐夫喝兩杯,晚點等孩子午睡醒了,你這舅舅得去逗他們玩。」

  說得像是大方出借珍寶似的!西太瀞失笑,對弟弟眨了眼,跟著湛天動先行離開。

  西太尹起身,看著至親的背影,淡淡露出一抹笑。

  還是下回來再說吧,下回帶鷹來的時候再請姐夫相看一處在揚州的好宅子,再告訴姐姐,忙了這些年,他突然覺得,有親人的地方才是家,尤其他都有外甥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6-9-26 01:25:46

後記

  像一瞬間的幾個月,又像幾個月的瞬間陳毓華這書,寫了很久,寫得非常疲倦。

  這期間,發生許多事,現實的,非得去面對、處理的,沒辦法可以不去理會的,這樣拖磨的,以為這個故事會說不完……不過,終於寫完了,在捏了好幾把冷汗之後。

  常常,以為自己的人生大致就是這樣,一直離著人很遠,也不知道是疏離還是客氣的做著自己,琢磨著,並沒有什麼後悔的意思,也許,事過境遷,自己又會慢慢心平氣和起來,很黑很冷的心又會活過來。

  看不懂嗎?不打緊,只是囈語。

  因為太累,囈語是可以被原諒的。

  只希望,下回別太多雜務事、別太多切割,可以照著該有的步驟,照著時間,完成該完成的。

  這希望很謙虛,對吧?

  所以,應該被實現。

  自己呢,筆耕多年,筆下寫了不少的男主角,湛天動的個性老實說,是我這幾年還滿喜歡的男人性格,嘿嘿。

  每年呢,其實很麻痹的我並沒有什麼新希望之類的展望,很難得的,今年有,就好像混沌的星球忽然有了片刻的清醒,那就是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別再去麻煩我那些辛苦的姐弟女兒。

  健健康康,清清爽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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