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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嵐 -【天花亂墜戲中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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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09:32
標題:
葉小嵐 -【天花亂墜戲中戲】《全文完》
葉小嵐 -
天花亂墜戲中戲
(港名:愛戀夢工場)
莫名其妙地平空冒出一個「萬里尋母」的女兒,
她只能歸咎于自己主演的連續劇收視率太高的後遺症,
但是眼前這個正義凜然、興師問罪的大律師,
又是怎麼「陰陽怪氣」的一回事?!
他說他可以體會她為了現在的「身分」,
不願讓荒唐的過去攤在陽光下;
他也可以理解她為了現在的「地位」,
付出了多少不為人知的「代價」,
但是因此不認親生女兒未免太沒人性了……
噢,誰理他什麼身分&地位,她又不需面對「陽光法案」!
說她沒人性?!那才真是世紀超級大笑話--
也不打聽她是做哪一行的,面對的「人性」是常人的幾倍,
管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反正大家公認的:戲如人生!
她懷疑他可能自詡為上帝,才會胡亂安些莫虛有的罪名來審判她,
而她可不是省油的燈;在戲外,她是絕對的主角、編劇兼導演,
搞不好,那個女孩根本就是眼前這個男人的私生女?!
嘿!戲法人人會變,只差別在巧妙各有不同而已,
這場愛情倫理的戲中戲,歡迎闔家觀賞!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09:51
第一章:
如果真有天生一對
那一定是我和你
因為只有我倆能夠彼此契合。
--天衣無縫
「你誽什麼?你再說一遍!」
安曼想,她此刻若看得見她自己的眼睛,它們準是瞪得大如她前門上的銅環。
「我是你的女兒,我要來和你一起住。」
站在門外的少女一派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安曼啼笑皆非。「我沒有女兒。」
「你現在有一個了。」
這女孩好不講理。
「小丫頭,我是單身丫。」
「嘖,時下單親父母俯抬皆是。」
口才倒不鍺。
「這一個,」安曼指指自己,「就不是,也永遠不會笨到去做單親母親。」
女孩鼓著腮幫子,挪一挪她肩上的帆布袋,它掛在她瘦而單薄的身上,看起來頗沉重。
「再說,你看我有那麼老嗎?」
女孩嘻嘻笑。「你駐顏有術嘛。」
安曼笑也不是,惱也不是。
「過獎了,但是別說我沒生過小孩,我的年紀也生不出你這麼大的女兒。」
「你幾歲?」
這件事加上這個問題,可笑加好笑。安曼於是笑了起來。
「我「才」二十九歲。」
「我只有十四,而你在我這個年紀懷孕生下我,剛剛好。」
「小鬼,你的算數肯定不及格。還有,相信我,小丫頭,我要是懷過孕,生過孩子,我絕不會忘記。」
「記得不表示會承認。」
安曼為之語塞和氣結。
「你真的只有十四歲?」
女孩雖然瘦,身材卻相當成熟,該成嶺的成嶺,該成峰的成峰,而年輕自有一種年輕的亮麗,她很漂亮,一雙眼睛尤其慧黠聰穎可見。
「唉,我有必要謊報我的年齡嗎?」
「也沒必要胡亂認生母吧?」
「你當初生下我時,年紀還輕,你不知所措,太害怕,因此把剛出生、還在襁褓中的我丟給我可憐的爸爸,你逃走了。」
跟真的一樣!
「哦,真的?你說說看,你那可憐的爸爸是誰?叫什麼名字?」
「噴,你看,你連他的名字都忘得一乾二淨,又怎會記得我這沒媽的孤女?」
好刁鑽的小鬼!
「你既有個爸爸,算什麼孤女?我看你根本說不出來他是誰,因為壓根兒沒有這個人。」
「嘩,你以為我像孫悟空,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嗎?那你是什麼?石頭娘娘?」
「別扯上我,我和你沒關係。報上你可憐的爸爸的大名來。」
「不告訴你。」
安曼早料到她會如此回答。「我就知道。」
但她還沒完呢。
「不告訴你是有原因的。你拋棄了我多少年,老爸就含辛茹苦了多少年,現在該你盡盡為人母的責任和義務了,你不能再把我丟回去給他。」
她越說越像有那回事了。安曼真的是張口結舌,哭笑不得。
只聽她又接下去說:「況且,你當年無情的背棄他而去,令他痛不欲生,他恨你入骨,你知道他的名字,你也沒法去找他,他不會見你,也不要見你。」
安曼翻翻眼珠。「你若不是想像力超級豐富,就是個說謊專家。小小年紀不學好,怎麼得了?老老實實告訴我,你用這一招行走江湖騙吃混住有多久了?」
女孩張瞪起烏黑圓溜的眼睛。「太侮辱人了!你侮辱的不是我,你知不知道?你的卵子和老爸的精子相遇而孕育了我,我是小混混、騙子,你們倆成了什麼了?」
嘿,不僅刁鑽,且尖嘴利舌呢。
「聽你說話,你是受過教育的……」
「那當然,我年紀雖小,可是飽讀詩書的,老爸家教十分嚴格。」
她一把蓬鬆長髮用綵帶紮在頭頂,染得又是黃又是紅的鬈發倒垂下來,好似頂著一蓬彩色大麻花卷,身穿紅色貼身T恤,一件緊緊包著她渾圓臀部的水洗牛仔短褲,腳上的襪子好幾層,五顏六彩,運動鞋一隻藍,一隻白,鞋帶,邊紅黃,一邊橙黃,雙手十指只只塗著不同色的指甲油,巫婆的魔爪都比她的簡單好荷些。
「唔,」打量完,安曼點點頭,「你這副穿著打扮,是很符合令尊的嚴格家教。」
聽了她的諷刺,女孩臉孔漲紅。嗯,還不算太無可救藥,至少曉得難為情。
「為了找你,我日夜奔走、跋涉千山萬水,沒得好吃好睡,髒衣服脫了又穿,穿了又脫,不得已才把最後僅剩比較乾淨的衣服拼湊著穿。」她辯道。
夠了,安曼決定。幫助一個迷途、無家可歸,或離家出走的孩子是一回事,被一個小滑頭騙是另一回事。
「看來你只好繼續你的萬里尋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和她在這胡言亂語半天,已經夠荒謬了。
女孩機靈的在她關上門之前,一腳跨進門檻。
「哎呀,你夾斷我的腳啦!」
安曼扶著門,動也沒動,靜靜看著她。
「小鬼,我還沒關門呢。」
她毫無羞慚地回瞪她。「你當真不認我?」
太過分了,居然用起威脅的口吻來。
「聽著,你最好乖乖回你父母身邊去,做個好女孩,以你的聰明智慧,又長得漂漂亮亮,千萬不要反被聰明誤。女孩子家一個人在外面亂闖,萬一發生事情,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既飽讀詩書,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你用不著教訓我。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見了親生女兒,認都不肯認,還訓人?」
安曼板起了臉,不再和顏悅色。
「我看你不像壞孩子,好意忠告,你愛聽不聽。你要嘛自動離開,否則我報警了。」
女孩默默看她半晌,把腳收了回去。安曼關上門,加上拴煉,不再理她。
回到起居室,安曼拿起被打斷前看了一半的劇本,但是她無法再專心一意。
這麼巧,在目前正在拍錄的這齣戲,「她是我媽媽」中,安曼飾演一個不肯認親生母親的角色。和門外女孩的自編自導自演,正好相反,相映成趣。
小鬼不知走了沒有?
哎,管她呢。小丫頭八成是賭氣離家出走,一個嬌生慣養、任性的青春期少女,滿腦子古怪幻想。
為什麼找上她?
簡單。安曼擁有不少青少年影迷。一年前她在一齣戲裡扮演一個律師,專門協助沒有家或得不到家庭溫暖的青少年們,儼然是青少年心目中的羅賓漢,那些熱情的孩子常寫信、寄禮物給她,奉她為偶像,同她傾吐心事。每一封影迷的信,安曼都設法抽空親自回覆,從不假手經紀人或其他人,這裡面不乏要認地做義姊的。
但把她認做生母,且一口咬定,這還是頭一遭。
而且找到她的私宅來了。神通廣大!一般影迷的信都是寄到電視公司,再轉到她手上。
安曼發現她又開了前門。小丫頭沒走,坐在門廊前的階梯上。她一點也不意外她還在。
「小鬼,你怎麼還沒走?」她說,口氣溫和。
女孩背對著她,沒作聲。
安曼走過去。
「你是不是住得很遠?身上沒錢了嗎?我借你好了。」
依然不吭聲。
「或者你告訴我你家的電話號碼,我打給你家人,請他們來接你,保證回去後不處罰你,如何?」
沒有反應。
「咦?剛剛還口若懸河,能言善道,一下子變成啞巴啦?」
還是沒反應。
「我們做朋友好不好?做姊妹也可以。我認你做妹妹好了。」
女孩肩膀一聳一聳的,鼻子吸著氣。
安曼到她前面蹲下來。
「哎呀,淚流滿面的,你哭什麼呀?」
真要命!
女孩抬起頭,淚眼汪汪看著安曼手上的冰茶。
「跟你說了半天話,口渴舌干的,你卻只顧自己,好自私。」
安曼好氣又好笑。
「為了口渴哭成這樣?真有出息。喏。」
女孩接過杯子,仰著脖子咕嚕咕嚕牛飲,喝得涓滴不剩。喝完,空杯子還給安曼,用手背和手掌抹乾眼淚,化啼為笑。
「你的檸檬茶做得還算差強人意。」
喲,她還挑剔呢。
「真的?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她咧咧嘴。「除了檸檬茶,你還會不會做別的?例如可以咀嚼的食物。」
安曼歎口氣。「餓了就說餓了,咬文嚼字,裝腔作勢。」
「餓了,有沒有吃的?」
小妮子挺會順著竿子往上爬。
俗話說得好,請客容易送客難,何況她是不請自來的小賴皮。
「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面,吃飽了,你得乖乖回家才行。」
「行。」她高興地一躍而起。
這麼乾脆?安曼不免有些狐疑,可是,反梅來不及了。.
女孩歡歡喜喜跟她進屋,眼珠子閃亮地滴溜溜打轉,教安曼有些擔心自己是否引狼入室。她立即糾正她的多疑。小鬼再怎麼鬼,畢竟是個孩子。
「嘩,真夠氣派,這些裝潢和傢俱很貴吧?」
「它們只是組合在一起著起來很不同凡響。」
「你是說它們不過虛有其表,就像一些表裡不一的人一樣?」
安曼再次懷疑她是否真是十四歲。不論如何,她絕不是個普通流浪兒,她有可能是個大麻煩。
「廚房在這邊,小鬼。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廚房啊?哇,比我以前的房間足足要大上三倍。我住的那根本連房間都不算,沒有窗子,又暗又小,像個黑洞……」
「接下來你要告訴我,你可憐的爸爸娶了個凶狠的繼母,欺負、虐待你,叫你做苦工,不給你吃飽穿曖,逼得你離家出來尋母,而你所受的苦都是我的錯。」
「咦,我可沒說哦。不過既然你良心發現,我可以考慮既往不究,只要你現在開始補償我。」
她大搖大擺移開餐桌旁的椅子坐下,等著享受她的「補償」。
安曼搖搖頭,打開冰箱。但願讓她飽餈一頓之後,她會乖乖離開。不過安曼有個不好的直覺,這小妮子沒這麼容易打發。
※※※
「她會到哪去呢?」
展令方著急但冷靜的在客廳裡踱方步。這個問題,過去二十四小時裡,他對著空氣問了不下千百次了。
尤百珍,他的好友,繼續對他發射連珠炮。
「你這人還真能忙裡偷閒給自己找事做。一個單身漢,好端端的弄個半大不小的女孩在家。你自找麻煩也就罷了,還把我給拖下水。說得好聽,是臨時保母兼心理助理監護,分明是當她的下女,那小鬼多難纏呀!做你的朋友真夠倒楣……」
「照片沒拿走,她應該不會走太遠。」令方喃喃,把百珍的聒噪牢騷全當耳邊風。
「什麼照片?」
照片在他手上,他遞給她。
「珊珊挸它有如護身符,她不可能忘記帶走它。」
照片裡一名容貌姣美的少婦,懷抱著一個大約一歲的小女孩。少婦美則美矣,神情卻帶著幽怨和愁鬱,小女孩明眸皓齒,笑得天真爛漫。
「這是誰?」
「珊珊的媽媽。」
如果珊珊說的是實話的話。問題是,她的話十句有七、八句是謊話,另外兩、三句則半假半頁。
「好漂亮。咦?」百珍仔細端詳。「這個女人好眼熟,我好像見過。」
「真的?」
令方馬上燃起了一線希望。百珍是他前任女友,兩人分手後維持良好友誼,當令方這位刑事律師忙不過來,一通電話,她立刻拔刀相助。儘管她嘴上不饒人,愛叼叼唸唸,卻是心細如絲。
「快想,你在哪見過她?」
「別吵嘛,我正在想,你沒有見嗎?」
百珍最大的缺點是,臨到緊要關頭,她該記住的事便忘得一乾二淨。
想了一會兒,她搖搖頭。「想不起來。就只覺得好面熟,而且……」她把照片拿得更近些,「感覺上好像天天看見她。」
令方氣得跳腳。「天天看見怎會想不起來?」
她丟給他一記大白眼。「你付錢雇我著著她了嗎?我每天要看見那麼多人,人來人往的,哪記得住她們每一個?」
「她到你店裡買過來西?」
百珍開了個小精品店,專賣女性名貴香水和名牌內衣。
「她若是那小鬼的媽,能買得起我店裡的東西,還讓女兒淪落到要你這個青少年輔導中心的義工來收養,難怪小鬼要蹺家了。」
「我沒資格收養她,只是中心客滿,一時沒地方安置她,我暫時讓她住我這,等中心有床位空出來,或有人願意領養她……」
「呵,那你可有得等了。等有人領養她?哈!你這閒在七樓的屋子都關不住她,中心一張床能奈她何?你慢慢等吧,我可是要……哎喲!」看看表,百珍哀叫一聲。
「耽誤了你的約會了嗎?」令方十分過意不去。
這一整天他到處到可能之處去找珊珊時,百珍就待在他這,以防女孩回來或打電話來。
「這件事誤了,比約會還重要哪。我現在回去,准來不及了。在你這看完再走吧。」
「看什麼?」
又一記大白眼。
「看電挸,大律師,難道有你不成?咱們相看兩不厭的時光早成過去式啦。」
令方訕訕一笑。「看什麼節日這麼重要?」
「「她是我媽媽」。」
「你媽媽今晚上電視?哪一台?做什麼?」
「「她是我媽媽」是連續劇啦!」
「哦。」
連續劇?令方搖搖頭。
「你幾時迷上連續劇了?」
「你不知道「她是我媽媽」?」
百珍的口吻彷彿他忽略了一件國家大事。
「我對連續劇沒有興趣。」
「哎呀,這齣戲紅得不得了,家喻戶曉哪。尤其女主角安曼,演技真是一流。她十歲就被養父強暴,十二歲時養兄也玷污了她,卜四歲就懷孕生了個女兒……」
令方皺皺眉。十四歲,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百珍熱切地往下說:「她養父把女嬰給賣了,同時把她也賣給一個年紀比她養父還大的男人做老婆。那老傢伙年紀雖大,卻精力旺盛,一天強暴她好幾……」
令方舉手阻止她。「省掉細節好不妦?」他覺得慘不忍聽。
「細節才精采嘛。」她悻悻的咕噥,卻不減她的興致,「總之,她最後無法忍受第一任丈夫的獸慾,把他給殺了。」
「她殺了他?」
「他不僅把她當性器,他天天酗酒,醉了就對她拳腳交加,而且為了防止她趁他不在時跑出去,他出門前用鐵煉把她拴在床上。她後來就用它把他勒昏,然後拿菜刀砍了他。」
「畜生!該殺!」
令方聽得血脈憤張,一時忘了自己是律師。
「她還是被判了刑,他們說她殺人的手段太殘暴。」自珍氣憤填膺。「幸虧一個有正義感的律師再三為她上訴,總算在她生了四年牢之後救她脫離牢獄。」
「她的行為是自衛殺人,照你說的,她天天挨打受虐,不會無傷可驗,仍坐了四年牢,她那個律師還不夠好。」
「別吵嘛,我還沒說完呢。律師對地出憐生情,他們結了婚。可是她受盡創傷,沒法和他過正常夫妻生活。一年不到,他們離婚了,不到半年,他又娶了另一個女人。」
「不會是另一個由憐生情的客戶吧?」令方諷刺地間道。
「哎,管那個律師幹嘛?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喂,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聽我說嘛。她沒有學歷,又坐過牢,為了生活,她只好去酒廊上班,沒多久又落人另一個人面獸心的男人的魔掌……」
「這個女人怎地學不乖?」
百珍不理他的打岔,兀自往下說:「二十歲以前,她墮了三次胎,被拐騙、綁架、凌虐、強暴,所有女人可能遭遇的不幸,她全部經歷了。天底下有比她更悲慘的女人嗎?」
百珍激憤得聲淚俱下,令方頻頻為她遞面紙。
「你說嘛,可憐不可憐?」
令方同感不平,深感同情,但是--「奇怪了,你怎會知道得如此詳細?你說的這個安曼,是這出誰的媽媽的女主角?」
「是啊,她簡直成為現代女性的典範。哎呀,光顧著和你說話,都開演老半天了啦。」
安曼如今既是個名演員,她那些不幸、醜惡的過去,照理說,應該隱藏都來不及。演藝圈不是最注重形象嗎?何以反倒把一段黑暗的歷史拿來公諸於世?
令方由律師本能升起的疑惑,轉瞬間便為男人本能所取代。
螢幕上一個儀態高雅、姿容絕塵的女人,吸引住了他的全副注意力。
「就是她!就是她!她就是安曼!老天,你看她多美呀!」
就是她?令方意外的怔住。這麼年輕?那張雅致的臉龐,哪裡有滄桑的痕跡?只除了顯現在她黑瞳中的冷漠,及動人的笑容中那一抹幾難察覺的殘忍和無情。這些有可能是歷練自悲苦歲月的遺跡。
「根據報導統計,她是全國百分之九十的男人的夢中情人,家庭主婦的情敵,上班族女性的最愛,曾受男人欺凌的女人的偶像。男人都心甘情願被她勾引,女人都希望變成她。」
令方沒有在聽,他全神貫注於那張動人心魄的美麗臉龐。忽然,他也覺得她十分面善。
但如此的美人,他若面對面見過,他絕不會忘記。
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他傾身向前,好看得仔細些。
照片!
令方抓起照片,看看安曼,看看照片上的少婦,再看看安曼。
老天!
他拿著照片貼到電視旁,和特寫鏡頭下的安曼比對。
「喂,你擋住我了啦!還說對連續劇沒興趣……」
「百珍,你來看。」
「看什麼呀!正到精采的……」百珍頓住,眼珠子在螢幕和照片間轉來轉去。「哎呀,上帝!」
「怪不得你覺得眼熟,天天看,不熟也給你看熟了。」
「怎麼這麼像?會不會……難道……」
百珍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令方自己也差不多。
安曼莫非就是珊珊的生母?
「珊珊一定也看了這齣戲。」百珍喊。
「我想我知道她到哪去了。」令方喃喃。
※※※
「你住得這麼豪華,就吃這種東西啊?」
電子鍋內有保溫著的飯,安曼把一包免煮速食肉醬放進微波爐加熱,倒出來淋在飯上,再給她一份雞茸玉米杯湯。小妮子對著面前的飯和湯皺眉頭。
「不吃拉倒。」安曼作勢要拿走。
她抓住盤子。「沒說不吃呀。不過提醒你要注意營養均衡和衛生嘛,這麼小心眼兒。」
安曼抱著雙臂瞪她。她嘻嘻一笑,埋頭大吃起來,片刻工夫,即盤底朝天,還捧起盤子,把醬汁舔得一乾二淨,杯湯簡直是一口倒進喉嚨。
「小鬼,這種吃法,當心消化不良。你是餓了多久了?」安曼有些心疼。
「嘖,這樣就省得你冼盤子啦。」
安曼搖頭歎氣。「吃飽了沒有?」
「如果還是速食,不必啦。有沒有新鮮水果?」
「對不起,我今天沒去市場。」
昨天熬夜錄影,好不容易今天沒有通告,安曼原來打算在家好好休息及看劇本的。
「沒關係,來日方長。」
什麼?安曼大驚失色,小妮子站起來走了出去。
她在客廳東摸西看,四下打量。
「花這麼多錢裝潢屋子,卻吃速食、杯湯,你的生活概念應該修正一下。」
這個小計人厭。她應該就此打發她走了,安曼卻聽見自己在向她解釋--「所有裝撗、設計都是朋友幫的忙,賣傢俱的也是相熱的朋友,價格算得很便宜。」
「跟你說個故事。一個尼姑向一個富商化緣,請他捐錢資助興建廟堂。他賞了尼姑幾個銅板,還十分不悅。同時呢,他屋裡坐著個骨董商,送來一座據說是唐朝的宮燈。富商問那宮燈要多少錢。
「「不多,老爺,您是熟人了,我能賺您的錢嗎?兩萬,照原價,這可是半賣半送啦。」
骨董商說。
「富商大喜,心想,一座唐朝宮燈才兩萬,便宜。他馬上付現。」
安曼對她瞇瞇眼晴。
「好故事,小鬼。它給你什麼啟示?」
「擁有一切的人在應該付出的時候,偏偏特別吝嗇。」
「唔,是有一點。遇到花言巧語的騙徒,小心上當。」
「你現在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賣你傢俱的所謂相熟朋友,說不定佔了你便宜,你還感激得不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哼,說得好,小鬼。」
小妮子很豪氣的拍拍她的肩。
「現在起你不用擔心,有了我,任騙子或惡人再詭計多端,也無處遁形。」
安曼再次教她弄得啼笑皆非。
「你長得像照妖鏡不成?」
她對著安曼端詳。
「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倆長得很像?」
安曼又歎一口氣。「我沒那麼大的福慧。你還是到別處去……」
「我本來有一張我小時候我們合照的照片,可惜扒手偷我錢包時一起扒走了,不然拿給你看,便是一件鐵一般的物證。」
她真是不死心。
「嗯,把你可憐的爸爸叫來,他或許可以當人證。」
「沒辦法。」
「扒手連他一起偷了?」
「他死了。」
安曼盯著她。她悲慼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對不起。」
「哎,別難過。他若地下有如,曉得我找到了你,一定含笑九泉了。」
悲與喜之間的轉變這麼快,得過金鐘獎最佳女演員的安曼都有些自歎弗如。小鬼若去當演員,肯定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聽著,也許你父親去世,沒有母親,都是真的。我很同情,可是你不能……」
「同情!」她瞪著大眼睛,大喊:「同情?」
安曼感到一陣不安。真是莫名其妙。
「如果你無處可去,我可以讓你在這住幾天,但你不能長久住在這。」
「你把我當過路的叫化子嗎?」
「你不是尼姑,我也不是富商。慢著,我跟個十四歲的小女孩說這些做什麼?」安曼懊惱的咕噥。
「你打定主意不認我就是了,對不對?」
「我不是你母親。你找錯人了。」
有一會兒,安曼以為她會哭,或耍賴。兩者她都不知要如何應付。
結果靜默地抿著嘴半晌,她說:「我要上廁所。」
「在那邊,過走道,第三扇門。」
安曼剛要喘一口氣,思索如何處嬋這個平空冒出來的麻煩,電話響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0:10
第二章:
「安曼,猜猜本周收到多少觀眾寫給你的信?」
「她是我媽媽」的編劇汪碧芸,劈頭就哇哇叫,她的興奮今天一點也感染不了安曼。
「恐怕多半是罵我的吧?」
「一封也沒有。崔文姬的堅毅、果敢,成了全國女性傚法的榜樣。許多已婚男人現在都減少應酬,盡量下了班就回家陪老婆,有的還甜甜蜜蜜帶巧克力和一束鮮花回家。賣巧克力的和花店都太發利市,全部寄感謝卡給你。那些得以重溫戀愛時的浪漫的家庭主婦,寫信的寫信,寄禮物的寄禮物。觀眾為你瘋狂哪!」
「你說的是千面艷姬崔文姬吧。」
「是你出神入化的演技演活了她。」
「看來我是演得太活了。」
碧芸終於聽出她語調有異。
「怎麼了?有無聊分子騷擾你?」
「有人上門認我做親生媽媽。」
「阤?有這回事?」
安曼大略對她說了一遍。
碧芸大笑。「我還以為天下最會天花亂墜瞎掰的就屬干編劇的人了,我呢,又是其中精華,想不到這小鬼比我還厲害,莫非想搶我的飯碗不成?」
「你沒看到她的演技,我看我也要提早退休了。」
「現在的小孩子真不可小覷哦,我告訴你,個個人小鬼大,比猴子還精。她現在人呢?」
「在洗手間。」
怎麼去了那麼久?安曼望向通往浴室的走道,開始有些擔心。
「你要拿她怎麼辦?」碧芸間。
「我正在傷腦筋呢。看樣子她是打定主意賴在這不走了。」
「我可得走了。對了,我有個朋友在青少年輔導中心當義工,要不要我打個電話,叫他去幫你把那個女孩帶走?」
「她不像不良少女咄。」
「那個中心又不是監牢,他們的主旨是輔導青少年。」
「我再和她談談好了,實在不行,再請你的朋友幫忙。」
「那你最好快點。我在老地方等你,有要緊事跟你說。」
掛了電話,安曼去敲浴室的門,沒有回應,推開門,裡面哪裡有人?
小鬼的帆布袋還在客廳,而且安曼不和佸她會如此容易的自行離開。
忽然,地想到利用租房子、借電話等等名義,混入居宅偷竊、搶劫的新聞,並憶起小鬼多麼留意她屋內的擺設。
她急急趕到臥室,女孩果然在那,站在打開的衣櫥前面,儼然在自己房間,無法決定該穿哪一件衣服似的。
安曼砰砰關起衣櫥門。
「你闖進我的臥室做什麼?」
「看看而已,這麼緊張幹嘛?嘖嘖,滿滿一大櫥,穿這麼多衣服,不嫌累嗎?」
安曼氣得要命,可是不知怎地,沒法對她發火。
「我又不是一次把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
「每天光是要決定應該選哪一件,應該如何搭配,就夠累死人了。」
安曼確實常有這種煩惱,不過她聽得出小鬼批評的語調中的羨慕。
她又打開衣櫥。
「你喜歡哪幾件,選了拿走吧。」
「孔子說,不食嗟來食!」
這次是她砰砰把門關回去,不屑地撇著嘴。
「這句話是孔子說的嗎?」安曼揚起眉。
「不是嗎?那大概是孟子吧。」
「你不是飽讀詩書嗎?」
「你有沒有看過「雲州大儒俠」?裡面有個怪老子,武功蓋世,各門各派或無門無派的武藝,無所不精,可是他常常因為會的大多,反而不記得該用哪一招。」
「不記得就說不記得,還自比武林大俠。」
「哎,不記得表示不重要嘛。」
安曼忍俊不住。「都是你的歪理。」
她嘻嘻笑。「有理行遍天下,皆它什麼理呀。哇,法國銅床哩。吃飽了就困了。」
安曼連忙拉住她。
「小鬼,我們說好了,你吃飽就要乖乖回家,不能賴皮。」
「我是回家啦,我乖乖和你進來了,不是嗎?」
安曼開始覺得頭痛了。
「別胡鬧了。」她正色道:「我說過我會借你車錢,現在仍然算數。或者你告訴我你從哪來,我送你回去,讓我送佛送上西天好了。」
「嘖,有這種媽媽嗎?無端端詛咒自己女兒歸西,還親自相送呢。」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你媽媽。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而你,應該回你自己的家。」
「我說了好多過了,我沒有家了。你要是堅決不認我,我只有四處去流浪,到最後就變成問題少女。」
「你威脅我是沒有用的。」
「你不關心我的死活,是因為對我沒有感情。我不怪你,畢竟我們今天才見面。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再說母女親情是天性,我可以給你時間。」
又在那自說自話。短短一、兩個小時,安曼已被小妮子整得筋疲力盡。應付她比拍戲還累人。
「多謝你的寬宏大量,可是你不能在我這久留。」安曼對她板起臉,「你有三個選擇。
一,你自己離開。二,我開車送你。三,我打電話給青少年輔導中心,你可以請他們協助你尋找你母親。」
女孩望住她,扁著的嘴抖呀顫了幾下,眼淚說來就來,大顆大顆往下掉。
「哎,幹嘛,幹嘛?怎麼又哭起來了?」
安曼急忙拿來面紙盒。
「什麼事這麼傷心啊?你說出來,我盡力幫你就是了。」
她連抽了幾張面紙,使勁擤鼻子。
「我不是傷心,我是為你難過。」她抽抽搭搭地說。
安曼呆了呆。「為我難過?」
「對啊。」她大聲吸一下鼻子。「你不知遇到過多少騙子,給人騙得多慘,嚇成這樣,自己女兒說的話都不敢相信,好可憐哦,嗚……」
這……這……這是從何說起呀!安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要緊,媽咪。」她摸摸安曼哭笑不得的臉。「雖然你有點笨,可是我是你女兒,我不會嫌棄你,更不會笑你的。」
「哦,我的媽呀!」安曼雙手捧臉呻吟。
「你的媽怎麼了?咦,那是我外婆呢。外婆在哪?她一定會很高興見到我的。」
安曼放下手,瞪她,「她葬在陽明山第一公墓。」
「哦。唔。呃,」她一本正經道:「那還是不要打擾她的好,讓她休息吧。」
這小鬼,該拿她怎麼辦呢?
「如果你也不要打擾我,我會十二萬分感激的。」
她嘴唇又扁了起來。
安曼趕快先發制人。
「你不要再哭啊。我不是開玩笑,你不可以住在這。」她說得斬釘截鐵。
女孩沉默著,在思考其他對策的樣子。
「你有男朋友偶爾來過夜,是不是?放心,我很識趣,他來時,我出去,絕不夾在中間。」
安曼快要喊救命了。
「不管我有沒有男朋友來過夜,你都非離開不可。三個選擇,你選哪一個?」
她抿緊了嘴。「你不過害怕認了我,會破壞你的名譽和形象,對不對?為了保護你自己,你真的可以狠得下心趕我走。你好自私!」
嘿,軟的不成,來硬的。苦肉計無效,便使出撒手間嗎?
「小鬼,你不能貿貿然找上門,平白無故一口咬定我是你媽媽。這麼無憑無據的,你就算碰上你真正的生母,她也沒法認你。」
女孩的眼睛一亮。「你要證據呀。早說嘛!」
她跑出房間。出於好奇,安曼跟了出去。
看見她把帆布袋一例而空,安曼吃了一驚。袋子裡倒出來的居然大部分是書,難怪看起來那麼重。女孩在幾件髒衣物和書中找出一本剪貼簿拿給她。
「喏,你看。」
剪貼簿裡貼了許多和安曼有關的新聞,雜誌上的剪報、照片,甚至還有她七、八年前剛出道時,拍的第一部戲的劇照,那時安曼還只是個小小小配角。
她很感動,儘管不少影迷都有這樣的剪貼本子,她每次看到這種來自陌生人的關愛和擁護,仍感到十分溫暖和動容。
可是--「這算什麼證據?」
「我本來還有一張你抱著滿週歲不久的我的照片,不曉得怎麼不見了。」
安曼把剪貼簿還給她,不得不對那張充滿希望和期待的臉硬起心腸。
「小妹妹,我真的不是你媽媽。我從來沒結過婚,沒生過小孩。你弄錯了。」
「不,我沒有弄錯,你真的就是我媽媽。你等著。等我哦!」
她飛也似的跑向前門。
「哎,你的東西……你去哪呀?」
「我把照片找回來給你看!」
安曼真的是一頭霧水。無奈,她歎一口氣,蹲下來收拾女孩倒了一地的東西。那些書原來大部分都是漫畫。她搖搖頭,不論小妮子口才多利,人小鬼大,終究是個孩子而已。
她才不會在這等著她回來呢。稍早根本就不該讓她進屋的。
好在女孩沒有貴重的隨身物,安曼將帆布袋口綁好,放在大門口。
距她和汪碧芸約的時間還早,她寧願隨便去逛逛,也不要等女孩跑回來糾纏不清。
※※※
安曼走進「紅袖」茶藝婠時,令方差點跳起來。
真是踏破鐵鞋無莧處!他去了幾趟電視公司,都吃了閉門羹,透過關係向製作「她是我媽媽」的傳播公司打聽,也探不出結果。
想不到今天他和客戶約在這談公事,倒見到了她本人。
其實令方若沒有看過那張照片,他會和其他把目光投向安曼的人一樣,認不出她就是最近一個多月來,人們茶餘飯後閒話連續劇節目的熱門人物。
她吸引人們注意力的第一點,通常是她異常高挑的一七0公分身高。卸了螢幕上的濃妝,安曼本人顯得十分年輕,素淨瓜子臉上的清純,加上白色T恤、牛仔褲、運動鞋,直垂披肩的烏黑長髮,她看起來就像個樸素的大學女生。
誰也想不到「她是我媽媽」劇中冷艷嫵媚,教人又恨又愛又憐的崔文姬,私底下是這副鄰家女孩的模樣。
「我先幫你點了一杯薄荷蜜茶。」安曼坐下時,碧芸說,邊打量著她。「你看起來有點累。」
安曼掀掀眉毛,嘴邊浮起一抹戲謔的笑。
「昨天我可是一刻也沒停過呢。」她傾身用崔文姬那帶點誘惑,又帶點邪惡的聲調,低聲道:「一大清早,背著我那個殘廢的丈大,在車庫裡勾引我那不學無術的繼子,然後去為一棟新大樓剪綵,又去監督服裝秀的綵排。」
她煽煽她那雙不必戴假睫毛,就又濃又密又鬈的黑睫,繼續以裝出來的誘人微啞嗓音低語,「接著,還有個高齡一甲子的大財主,等著我去讓他生龍活虎一番,以證明他依然精力旺盛,可以為所「欲」為。」
碧芸咯咯笑。「小曼,你可真是完全融入這個角色了。」
「才不像。她和崔文姬比,差多了。」
安曼和碧芸同時嚇了一跳,轉向她們隔壁桌的兩名中年婦人。她們見安曼看著她們,盯著她的目光馬上移開,旁若無人地繼續發表她們的評論。
「崔文姬是我所看過,最狐媚、最會玩心眼和耍手段的女人。」
「咳,那是演戲呀,戲裡的角色嘛。我還真希望每個女人都有她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和勇氣。」
「什麼勇氣呀?那叫為達目的,不計一切、不擇手段。她根本是拿男人當工具和利器,像黑寡婦蜘蛛,專門摧毀和併吞男人。」
「她那也是為環境所迫,怎能怪她?她吃盡了男人的苦頭,上了他們多少當呀!男人都把她當玩物,只想玩她的身體。」
「別忘了,她結了三次婚,殺了她第一任丈夫時,手段多麼殘無人道。現在她不但利用她第四任丈夫的財勢,而且對那個可憐的殘廢男人的兒子猛拋媚眼。她還把她的嫂嫂給逼瘋了……」
安曼深吸一口氣,再次傾身向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同編劇抱怨:「聽見沒有?我做了這麼多的苦差事,你居然說什麼「你看起來有點累」!」
她們的笑聲引得周圍的人都轉過頭來,鄰桌的兩個女人不高興她們的重要談話被打斷了,還凶巴巴的瞪過來一眼。
編劇和女主角越發笑不可遏,卻都不得不用手摀住嘴巴,低著頭,小聲的咯咯笑。
「說真的,這齣戲這麼成功,小曼,應該好好謝謝你的賣力演出。」
「你找我來是談加薪嗎?」
安曼只是開玩笑。製作單位的預算緊得製作人天天叫苦,大家都知道。
「要是收挸率滿點的情形再持續一、兩個星期的話,聽說大老闆準備給每位演員發個大紅包。」
「有這等好事?」
收視率再好,犒賞全體員工一個大蛋糕,就算老闆很大的心意了,至多加開幾瓶香檳,安曼在這一行的時間不算短,豈有不知「紅包」必有其他緣故!
果然,碧芸接下去便說:「打鐵趁熱嘛,我們要加個大概十集的戲。喂,你可不是聽我說的啊。其他人都還不知道。」
什麼大紅包呀,原來是戲要延長。
「小曼,那邊有個男人盯著你阤。」
「盯著我的人可多了。」安曼是戲謔也是無奈的口吻。「還好認得出我的沒幾個,不然我就要變成過街老鼠了。」
「這一個不一樣。這男人盯著看的如果是我,我就對他回眸一笑。」
這可就奇了,認識碧芸的人都知道她是個大女人主義,女權擁護者。她尤其最看不慣在公共場所眉來眼去就勾搭上,或互和搭訕,男人、女人都不例外。
安曼轉頭看何方神聖打動了碧芸的鋼鐵芳心。
「別看,他走過來了。」
碧芸的警告遲了些,那個「不一樣」根本已來到了安曼座椅旁邊。
「不一樣」果然不一樣。英俊瀟灑不稀奇,在演藝圈帥男酷哥見得多了。結實挺拔嘛,健身房練一練,任誰都可以練出一副運動員體格。
這個「不一樣」,雙眼炯亮,充滿智慧。智慧是任何名牌皆無法包裝的。
只是他表情十分嚴肅,看起來不像是仰慕者。
「安曼小姐,對不起,打擾你們。我姓展。」他掏出皮夾,拿出一張名片遞上。
「我就知道。」碧芸失望地小聲咕噥。
律師。安曼頗意外,反倒不十分意外他一來就直呼她的名字。
他周到、禮貌地也給碧芸一張名片。碧芸一看他的職業頭銜,馬上精明地丟給安曼一個「我來發言」的眼色。
「展律師,」碧芸和氣地微笑,「你認識我們安小姐?」
令力的眼睛只看著安曼。
「不認識,不過今天很榮幸見到安曼小姐本人。」
「你想要她的簽名嗎?」碧芸問。
令方目光仍然不曾移動。
安曼本人清純可人,一點不像命運淒慘的女人。她張大的黑眸甚至顯得十分無邪,不施胭脂的美動人心弦。
「抱歉,我不是你的影迷。我可以坐下嗎?」
不等安曼或碧芸回答,他已拉開椅子,請他自己入座。
「我不記得我做過違法的事。」
安曼很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卻被展令方盯得很不自在。
「展先生有何貴幹?」碧芸再次試著轉移他眼光專注的目標。「我們正在談很重要的事。」
她的努力沒成功,令方還是只對著安曼。
「安曼小姐,我要找你談的事也很重要。」他環視四周,「這兒人大多,可否換個地方,私下談?」
「不行,」碧芸搶在安曼前面說:「我們都有你的名片了,假如安曼需要律師,我們會和你聯絡。」
令方歎一口氣。「我不是推銷員。」
「你是的話,印名片時大概也遺漏了。」
安曼現在留意到「不一樣」似乎有點緊繃。該不會是緊張吧?
「難道我的車停在不該停的地方了?」
「不一樣」有一口皓白的牙齒。
「我不知道。有的話,也該是警察的事。我是刑事律師,不管交通問題。」
挺有幽默感的。
「刑事律師管哪些事?」
「殺人作奸等等。」
「哦,我可以保證,展律師,我沒有殺人,更不曾作奸犯科。」安曼說。
「我們都是守法的好公民。」碧芸補充。「她在戲裡做的壞事全是照我寫的劇本演的。」
她仍未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這件事真的很重要,安曼小姐,我認為我和你私下單獨談比較好。」
現在安曼看出來了。他是焦急,不是緊張。
她考慮著。「不一樣」長和迷人,風度翩翩,又身為律師,應該不是什麼色情狂之類。
「那……」
「要去人少的地方,」碧芸打斷她,「我們一起去。」
他還是看著安曼,並把上半身傾近她,壓低聲音說道:「安曼小姐,此事關係你的隱私,有第三者在,恐怕不太好。」
安曼很想說她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注視他半晌,她對碧芸說:「我去去就來。」
「可是……」
她已和展令方站起來一起走開。
「等一下,安曼!」
碧芸這一叫,茶藝館內頓時一陣沉寂,所有人的頭都不約而同地轉往同一方向,盯住安曼,接著響起一片嗡嗡私語,驚訝和驚喜聲夾雜。
「是她!上帝!真的是她!」鄰桌兩個女人之一大聲喊道。
「哦,這下可好。」安曼嘀咕,加快腳步。
此時令方也意會到四周即將掀起的騷動,他攫住安曼的胳臂,急急和她趕往出口。
「去哪?」她問。
「先上我的車再說。」
後面,茶藝館內已有人追了出來,那兩個中年婦人首當其衝。安曼回頭看了一眼,暗叫不妙,只有讓令方拉著她穿過馬路,到對面他停車的地方。
但是耶兩個女人緊追不捨,不顧一切的搶越過馬路而來。
「安曼小姐,安曼小姐,請你給我簽個名!」一個女人揮著一條手帕大叫。
險些撞上她的一輛車吱地緊急煞住,駕駛的頭伸出車窗,破口大罵。
安曼怕她們為了追她出車禍,當令方打開車門要她上車,她卻停住,轉身等候她們氣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安曼小姐,你在這給我簽個名好不好?」
「還有我,我也要。」
安曼微笑接過手帕。「我沒有筆呢。」
兩個女人手忙腳亂在各自皮包裡翻找,都找不到一枝筆。
「用我的好了。」令方抽出他西裝內袋的筆。
手帕太柔軟,安曼沒法在上面簽字。
「唉,我的背也借你吧。」他背轉向她。
「謝謝。」
安曼分別在手帕和另一個女人遞來的小本子扉頁簽上名。
「好了。」她把它們還給她們。
「天哪,這條手帕我永遠不冼了,我明天就把它裱上框。」
「這給我女兒,她會高興死了。」
「謝謝你們,再見。」安曼說。
「等一下!」她們大叫,攔住她。
「你演得實在大好了,安曼,我要你知道,全國女性都支持你。」
「謝謝……」
另一位女性同胞顯然持不同意見。「你不覺得你有點過分嗎?」她不屑地瞥視令方。
「這個是你新近勾搭上的男人吧?瞧他這派頭,又是個有錢的空心老倌。」
「我並不老。」令方說。
「你結婚沒有?」那女人笑問。
「呃,還沒有。」
「哦,那便另當別論。」女人朝向安曼。「他既然單身,長得又一表人才,你就該安分守己,好好的跟人家在一起,做個良家婦女。」
安曼暗自好笑。這位好心的女影迷忘了,戲中的崔文姬目前還是有夫之婦呢。
「等一下,我是……」令方才開始自辯,便被義正辭嚴的打斷。
「你們這些男人,不要以為自己有幾分俊色,又有幾個臭錢,就有恃無恐地玩弄人家。
和人交往,就要真心善待人,知道嗎?」
「我……」
令方猶要分辨,安曼拉拉他的衣袖。
「是,我們知道了。多謝你的關心。」
另一個女人拽住安曼。「你會不會找你的女兒?她若來找你,你會不會不認她?畢竟她的出生會勾起你的痛苦往事,對不對?還是你根本忘了你生過一個女兒?」
「請讓讓,請讓讓!」
這時來解圍的是遲遲趕到的碧芸。她推開猝不及防的兩個女人。
「還不快把她帶走!」她向令方城。
茶藝館外這時擠了一群人,好奇地伸長了脖子望向馬路對面,只怕下一刻就都要衝過來了。
碧芸竭盡全力擋住那兩位意猶未盡的女人,讓令方駕車帶著安曼離去。
「我就告訴你她是崔文姬嘛,你偏不信!」一個女人不甘心地向她同伴抱怨。
後視鏡裡,令方看到一些望著他的車尾、頓足興歎的人,不禁搖搖頭。
「還真有這種人。」他咕噥。
安曼奇怪地看他。「什麼人?」
「我以為把演員啊,歌星啊,當偶像盲目崇拜、瘋狂著迷的,只有那些少不更事的年輕人做得出來,想不到成年人也如此。愚不可及。」
她挑挑眉。
「呃,沒有輕慢你的意思。」
她微笑。「剛才謝謝你。」
「謝什麼?她們把我當你的情人,而我沒法辯白?」
「謝你的筆和你的背。」
「啊,我的筆!」
「在這。」
他接過去,放回口袋。
「不是我小氣一枝筆,這枝筆是家父送的,具紀念價值。」
「本來就是你的,何必解釋?」
真的。他也不明白何以在意她的想法。
「你肯碰到像那兩位女性同胞的人嗎?」
「通常很少人認出我本人,我也盡量避免和影迷直接接觸。」
「製造神秘感,是嗎?」
她又挑起眉梢,淡淡的說:「你認為是噱頭,就算它是吧。」
「你應付得很駕輕就熟。」
安曼聳聳肩。「展律師,你不是找我談我如何應忖我的影迷吧?」
「我認出你時,你並不意外,反應十分冷靜。」
「你不是影迷,你自己說的。」她看向車子前方。「你帶我去哪?」
「我不會綁架你。」
「我想你不至於知法犯法。你既不看電視,怎會認得我?」
「你怎知我不看電視?」
「至少你不是會看連纘劇那種人。」
他瞥她一眼。「看連續劇的是哪種人?」
她對他笑笑。「不看的人做評比較直接,何不你來告訴我?」
他認為無聊的人才著連續劇打發時間,他可沒有時間如此浪費。但他不想無禮。
「我不是從事傳播或戲劇等,我想沒有必要談這些。」
「太好了,我們就言歸正傳吧。你找我有什麼事?」
「唔,其實我看過兩集你演的戲,最近的事,就是這兩天。」
她打量他。「律師不是你的專業職業,你還兼做星探?」
他笑。「我沒那麼多才多藝。」
「那太令人失望了。」她鬆一口氣。「你既不是星探,想請我去拍電影,又不是我的影迷,我呢,從沒犯過法,我想不出你要和我談些什麼。」
令方找不到她時,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找,不,碰到她了,而且她此刻就坐在他車上,他反而不知道如何開始提出問題。
主要是,她給他的感覺困惑了他。她很動人,不僅是她的容貌,她身為眾所矚目的明星,他不久前親眼目睹她多麼受歡迎,但她全身沒有絲毫大明星的架子和氣勢,更沒有半點浮華氣息。
更甚者,她十介乎易近人,隨和、友善。善良。她可以不必理會那兩個女人,她卻刻意停下來等她們。
而他很喜歡她。
車子開到陽明山上,他停在路側,下來為她開車門,她沒發出任何疑問,走到路邊休歇亭裡,俯視山下點點燈火。
「嗯,這裡相當隱密了,除了蚊子、小蟲和樹木,就只有你我,有什麼話,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事情本來很緊急的,令方此際卻不急了。
珊珊如果找到了她,她不該還這副悠哉游哉的模樣才對。
他想起那個女人提出的問題「安曼小姐,你生過一個女兒嗎?」
她面向他。「這算什麼問題?」她好笑地說:「還說你不是影迷呢。你要和我談的就是這個?」
「相信我,這個問題,你的答覆,很重要。」
「我相信。我相信數以萬計的觀眾也很想知道,那個女兒流落在何方?抱歉,我不能回答你,你回家每天晚上繼續準時打開電視,結局自會分曉。」
她移步走開。他抓住她。
「她已經在找你了,而我的確需要知道她此刻流落何處。」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展先生。」
「你的女兒,她在電視上有到你,她來找你。我想她還沒找到,否則你不會這麼輕鬆的和朋友在茶藝館喝茶,可是那不表示你可以對此事漠不關心。」
他也許不是色情狂,但他顯然是個瘋子,比那兩個或其他為「她」劇著迷的影迷還要瘋狂。
「展先生,」小心地,安曼無比溫和地說:「恐怕你是看戲看得太入迷了,把現實和劇情混淆為真了。」
「我告訴你我只看了兩集,」他不耐煩地道:「而那是因為我要確定你和照片上珊珊的母親是同一人。」
她怔住。「什麼照片?誰是珊珊?」
「你十四歲時生下的女兒,她叫珊珊。」
「我……」安曼張口結舌。
那個女孩!
「她……她叫珊珊?」
「對。至少我們知道的她是叫這個名字。」
「「我們」?你們又是誰?」
「這不重要。珊珊本來在我暫時監護下,三天前她跑掉了,我有十足十的理由相信她是去找你了。我希望你協助我找到她。」
安曼輕輕抽一口氣。「難道……」她看著令方。「你說有張照片?」
「我帶來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0:26
第三章:
「我再說一次。」安曼捺著性子。「照片上的女人和我也許很像,可是我不是那女孩的生母。」
真是一團亂。她沒想到世上會有個和她面貌如此相似的女人。女孩說的話竟是真的,不是瞎掰胡謅。
「你承不承認不要緊。你不承認,事實上我不會太意外。我只想知道珊珊現在何處。」
「我不喜歡你的口氣,展先生。」她的耐心開始消失,不悅逐漸升起,她的口吻和他一樣冰冷。
「那很抱歉了,我沒有責任取悅你。」
安曼氣結,卻無話反駁這一點。
「你對這個女孩的熱誠和關心令人感動,展先生,可是我實在不知道她在哪。借你一句話,我沒有責任要看住她。」
「照你所說,她找到了你,要求你認她,你卻把她趕出去,你的作法,是不是太殘忍了?」
「首先,她不是要求,她一口認定我是她媽媽。其次,我沒趕她,我提議借地錢,或親自送她回家。」
「真感人。她明明沒有家,而我確信她會告訴你她沒有家。」
「她是說了,但我不認識她。儘管如此,我也盡了心力幫助她。我試過了。」
「顯然試得不夠。再者,安曼小姐,不認識和不認,中間有很大的差別。」
「哦,對不起了,」她學他的譏誚口吻,「我的中文素養沒有那麼高深。」
令方靜默半晌。
「抱歉,我不該對你發火。」
安曼歎一口氣。「所謂禍從天降。」
「我想你有你的苦衷。」
她瞪住他。真要命,怎麼解釋都沒用。
「你說她去找照片?」
「她是這麼說的。」
「而你乘機把她的東西丟在大門外,鎖上門離開,以防她再回來找你?」
安曼用手支住頭。上帝,這一天可真熱鬧。
「你又開始話語裡夾檜帶棍傷人了,展先生。」
他抿緊雙唇。「我就是想不出何以一個母親能狠得下心置親生女兒不顧。」
「我、不、是!」她忿忿喘氣,「算了,我今天說了太多遍這句話。我不是就是不是,隨你愛信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安曼。你的作法,你可明白那深深刺傷了珊珊的心?」
「倘若她是我女兒,是的,我罪無可恕。可是我根本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就算你是個陌生人吧,你又何能忍心不理會一個無家可歸、舉目無親的女孩?她若遇上歹人,給拐去當雛妓,你能不心中有愧嗎?」
「那個女孩,別人不被她拐騙就不錯了。」
「那個女孩有個名字。」
「你告訴我之前,我還不知道呢。」
輪到他瞪她了。「你連問都沒問她的名字?」
「好像她是頭小綿羊,有問必答。」她悻悻道。
「聽起來她倒和你說了不少話,在和其他人相處時,珊珊總是三緘其口,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的。」
「那麼對於她的身世背景,你是用猜的?」
「她告訴我的。」他說,按著補充,「一部分。絕大部分是來自她在青少年輔導中心的個人資料。」
「青少年輔導中心?你是耶裡的律師?」
「我是……義工。」後面兩個字,他在喉嚨裡含糊咕噥,彷彿說出來令他很難為情。
怒氣遽而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份敬意。
「照片既然在你身上,」安曼平和地說:「找不到,珊珊一定還會回來我的住處。以她白天那副堅決的賴皮相,我想她會留在那等我回家,也許我們現在回去,她已經在那了。」
「我確信她會回去找你,但是她有到你不在,而她的東西給扔在門外,她不會待著等你回去向你乞憐。」
「我沒有把她的帆布袋「扔」在門外。我只是……」安曼懊喪地爬梳一下頭髮,「我以為她是那些熱情過度的影迷。她又不是三歲小孩,我想她該會知難而退,乖乖回家的。」
「你對未成年影迷和成年影迷的待遇差別大大了吧?」
他又在苛責她!
「成年影迷不會跑上門非要認我做親生母親。」
「說不定是認你這個被她當年不得不遺棄的女兒呢。」
「呵,不無可能呢,那麼一來,我不單是殘忍得不認骨肉的母親,還是個不認生身母親的不孝女。前面右轉。」
令方照她的指示轉彎。
她是那麼的生氣。他一直以為女人生起氣來,再美也立即變得醜陋可憎。他沒想到她生氣的樣子,使她看起來更美。
或許因為直接的情緒反應,顯得人性化,較真實。
但誰知道這個螢幕上贏得萬千影迷的心的女人,是否演技太精湛,且演戲成習,時刻都在表演?
他們下車之前,兩個人都看到她放在大門外的帆布袋不在了,也不見珊珊在附近。
「不許說!」安曼警告他。
「說什麼?」
「說「我說過了吧!」。」
「我是說了她……」
「我告訴你不許說!我又不認識她。你當然比較瞭解她。」
這時候發怒無濟於事,令方雙手叉在褲腰上,冷靜思考。
「她來找我之前既是住在你那,或許她又回去了。」安曼猜道。
「我想到了。可是可能性不大,她怕我責怪她,更擔心我一氣之下把她送回輔導中心。」
「輔導中心很可怕嗎?」
「珊珊二歲起就在家扶中心、輔導中心這些地方……」他停住,思考合適說法。「轉來轉去,對她來說,這些單位是她被轉送往不同寄養家庭的輸送站,你喜歡自己被當作一項貨物般送來送去嗎?」
「你對我瞪眼做什麼?我又投在這種單位待過。」
「你真幸運!」
「我受夠你的冷嘲熱諷了。這件事我所能做的到此為止。她要尋找生母也好,你要大街小巷去找她也好,全與我不相干。你請吧,展大律師。」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臂,雙眼冒火。
「你為了顧全你的身份地位,不願過去的事曝光,我能勉強理解,可是不關心女兒的死活安危,未免太沒有人性!」
「不必太勉強,大律師,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他聽不見她似的,繼續低吼,「話說回來,你的過去,據我側面瞭解,似乎已人盡皆知了,還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她瞇起眼睛。「你和珊珊說話的方式一模一樣,一相情願,不辨真假,依我看,你說不定才是她的生父!」
他愕然。「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嗎?你和她什麼關係?她不見了,你幹嘛又急又氣成這個樣子?」
「我關心她!你以為人人都像你,自私得只在乎自己嗎?」
「對一個沒有近親關係的人,關心有個限度。你簡直是為了她可以不惜污蔑、傷害別人。」
「我……」
「我敢說青少年輔導中心還有許多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的孩子,他們若全部失蹤,跑去找他們的親生父母,你是不是要去向他們隨便認來的人,一一興師問罪?」
「這件事和……」
「你的熱誠固然可感,但就這件事來看,你不覺得你熱誠過了頭嗎?我看顧全個人身份地位,不敢認親生女兒的,是你本人才對!」
「什麼……」
第三度打斷令方的,不是安曼。
一個由不知哪裡冒出來的人影,撲向他,差點把他撞倒。
「爸!老爸!」
安曼呆愣一旁,望著展令方抓住女孩。
「珊珊!」他喊:「你在這!你跑到哪去了?」
「嘖,自答自問,老爸,你看我找到媽咪,樂昏頭了是不是?」
「你這小丫頭,不告而別謂之偷跑,知不知道?你曉不曉得你的逃跑紀錄有多長?你已經是……」
令方噤聲,但張著嘴,這時他才聽到珊珊對他的稱呼似的,瞠然瞪著她。
「你叫我什……」
「老爸。」珊珊親熱地摬著他的胳臂,笑嘻嘻地拽他轉向安曼,「這太好了,是不是?
我們一家三口終於團圓了。」
令方猶在茫然,安曼對他冷笑。
「原來你果然是那個「可憐的老爸」。」
「可憐的老爸?」他滿頭霧水。「慢著,等一下,這是……」
「小鬼,你不是說你老爸死了嗎?」安曼不理他,轉而斥問女孩。
「唉,我本來擔心他太恨你,不肯見你,想說我們母女先相聚,我設法說服你對他回心轉意。再安排你們見面,現在你們既然言歸於好了,我便省得費口舌啦。」
小鬼,又在胡言亂語。
「你的口舌省了多可惜。」安曼好整以暇起來。「不過你現在可以省下來,和你親愛的、可憐的老爸回家之後,再去發揮吧。恕我不奉陪了。」
看這位稍早窮兇惡極,自以為是正義之士的律師大人,瞬間變得啞口無言,實在有趣,只是她被他們一大一小擾了一天一晚,已沒有多餘精力陪他們胡鬧。
「等一下,安曼。」
「半下也不行。你們這出鬧劇,戲碼太通俗,我沒興趣,你們父女倆另找演員去搭配吧。」
她走到大門前。
噢,糟糕,她兩手空空,口袋也空空。鑰匙在她皮包裡,皮包則留在茶藝館。
她轉身,珊珊就站在她後面。
「你還要幹嘛?」她沒好氣。
「等你開門呀,媽咪。」
「不要亂叫,我不是你媽咪。」
「老爸,怎麼你和媽咪還沒談和呀?」
令方歎息。他有點明白珊珊在玩什麼把戲了,然而現在不是拆穿她的時候。
「上車吧,安曼,我送你回去拿你的鑰匙。你也上車,珊珊。」
儘管萬般不願意,安曼不得不坐回他的車。
珊珊倒是興高采烈的。她到牆角陰暗處拿了她的帆布袋,跳上後座。
好個精明、狡猾的小鬼,安曼想,她和展令方為了她幾乎吵起來時,她一直躲在暗處偷看偷聽。
輕咳雨聲,令方開口道:「嗯,安曼,我覺得……」
「小姐到哪去了?」安曼冷冷說。
「哪一個小姐?」
「不關你的事。」他們同時轉頭朝後面喝斥。
珊珊扮個鬼臉,縮縮脖子,坐了回去。
「安曼小姐,」令方重新開始,「我覺得……」
他瞄一下後視鏡,珊珊靠著椅背,可是他知道她豎著耳朵。
考慮一下,他要說的話,不讓珊珊聽見比較好。
「算了。」他最後說道:「沒什麼。」
珊珊傾身過來。
「媽咪,老爸是想說,過去的一切讓它過去,我們一家從頭開始。」
「你閉嘴,珊珊。」令方說,因為不想對女孩太嚴肅,縱然口氣嚴肅,卻削弱了威力,聽起來反而顯得十分無奈。
「老爸不好意思,我代他發言。媽咪,老爸都不計較,你何不放下身段,大小事全化無?」
放哪門子身段?大事、小事全是他們的事。
「你老爸是律師,不勞你代他發言。你安靜片刻,沒人當你是啞巴。」安曼說。
「好吧,我閉嘴,讓你們去無言勝有聲好了。」珊珊嘀嘀咕咕又靠回去。
謝謝。令方向安曼比個手勢。
她頭靠著椅背休息,卻好幾次目光逕自溜去打量他的側面。
他真的是個很好看的男人。
她竟然怦然心動呢。安曼暗暗斥罵自己。趕快擺脫這兩個人才是要事,管他們是不是父女。
碧芸已不在茶藝餡,服務員說他們離開不久,她便走了。
安曼撥了個電話到她公寓,沒人接聽。
「這可怎麼辦?」她懊惱地喃喃。
「這麼辦吧,你和珊珊都去我那,等你聯絡上你朋友,我再送你去找她。」令方提議。
安曼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主意,可是她一時又想不出其他法子。
她和他走回他的車旁。珊珊倒在後座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她累壞了。」
「演這麼大一齣戲,不累才怪。」
令方皺皺眉。
「我想你送我到我住處就好,碧芸說不定已經在那等我了。」
「我繞過去看看,她若不在,就還是去我家。」
碧芸不在。
開了半天,變成她有家歸不得了。
「你自編自導這齣戲,利用一個未成年女孩,拿我當目標,目的何在?」安曼想著給他們開成這樣,不由得火氣上升。
令方眉頭打結。「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哈,穿幫了,便裝蒜。」
珊珊必定因為好不容易找到的生母不認她,所以臨時想出這個法子,要他幫她,令方想道。小妮子腦筋動得挺快。
「我不是珊珊的父親。」
「把她叫醒,問她好了。」
「我沒結過婚,哪來的女兒?」
「誰規定給了婚才能有女兒?」
情形竟然急轉,輪到令方感到百口也難辯。
「你不肯認她,也不能順水推舟把她推給我。」
「我可沒有指著你要她叫你老爸。」
他們兩人都盡量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雖然在爭執,卻彷彿在輕聲細語。
「你這麼小聲幹嘛?」
「我不想珊珊聽到這種談話內容,讓她覺得她沒人要。」
「你既關心、在乎她的感受,為什麼不要她?」
「你這麼關心她,她不見了,你那麼焦急,為什麼讓她感到沒有家庭溫暖,跑出來胡亂認生母?」
「你……」他氣呼呼。「不可理喻。」
「你莫名其妙,豈有此理。」
「我哪裡莫名其妙了?」
「你是她爸爸,她媽媽是誰,你會不知道嗎?硬栽到我身上,張冠李戴,不是莫名其妙是什麼?」
「我說過,我不是她爸爸。」
「她媽媽不是我。」
他氣咻咻地瞪她。
她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接下來兩人互不搭理。
到了令方住的大廈公寓,他抱著熟睡的珊珊,安曼拿女孩的帆布袋。在電梯裡,她站到角落,離他們遠遠的,他也不看她。
等他把珊珊放上床,兩人在他客廳又起戰端。
「住的是豪華大廈,擁有月入斗金的職業,我不相信你負擔不起養一個女兒。」
「我沒說我負擔不起養女兒,問題是她不是我女兒,我要說多少遍!」
「哼,社會上越來越多問題育少年,都是因為有你這種不負責任約為人父母者。」
「你又對她負了多少責任?你若是個有責任感的母親,她何至於變成輔導中心的頭痛人物?」
「你小聲點行不行?你想把她吵醒嗎?」
「你以為你很溫柔嗎?」
「吵什麼?令方,你在和誰吵架?」
安曼看向揉著惺忪睡眼從房間走出來的女人,瞪大了眼睛。而那女人也在看到她時,張大了眼睛。
「百珍!」令方喊:「你怎麼還在道?」
百珍眨了幾下眼,盯著安曼。
「你是……她是……」她不敢置信地結巴起來。
「現在我明白你女兒何以要離家出走了。」安曼冷冷地對令方說。
「你女兒?」百珍茫然問他。
「不關你的事。」令方火大道,又對安曼低哮,「她不是離家出走。」
「誰離家出走了?」百珍問。
旁邊兩個人都不理她,彼此大眼瞪小眼。
「你私生活不檢點,忽略了她,證據就在眼前,用不著解釋。」
「解釋個鬼。我的私生活幹你何事?」
「你們父女倆都不干我的事,從現在起,你們若再來騷擾我,我就報警控告你。」
「你走好了,像你這種母親,不要也罷!」
「有你這種父親才倒了八輩子楣。我當然要走……」
安曼剛旋過腳跟朝大門去,屋內傳來一聲哭喊。
「媽!媽咪呀!」
安曼和令方同時跑過走道,她先一步跑進房間。
珊珊坐在床上,淚流滿面,見到安曼,對她伸出雙手。
「媽咪,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出於女性本能,安曼過去坐在床沿,擁抱住女孩。
「不怕,不怕。作了惡夢是嗎?」
珊珊緊緊抱住她,點點頭。「好可怕的夢,有壞人要把你搶走。」她嗚咽著。
安曼拍著她,安慰她。「沒事,我在這。」
令方靠在門邊注視她們。
安曼不是不關心她女兒,他想,她不承認必然有它的為離處。她曾經歷了那麼多悲慘的過去,或許他對她的態度太激烈了。但是她矢口否認的表現實在氣死人。
「怎麼回事?你們吵什麼?誰是誰的父親,誰又是誰的母親?」百珍問他。
令方努努下巴,示意她和他到客廳。
「裡面那個女人是誰?」
「她是安曼嘛。你怎麼穿著我的睡衣?」
「借穿一下嘛,我的衣服不小心弄濕了。安曼!你說她是安曼?電視上的安曼?演「她是我媽媽」的安曼?」
「還有誰也叫安曼?」
「安曼!天哪,我就覺得好像是她!」
令方翻個白眼。
「天哪!你認識安曼本人!你怎麼不早說?我怎麼都不知道你認識安曼?」
「不要興奮得手舞足蹈好不好?安曼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
「普通!你知道安曼是誰嗎?」
「別這麼興奮,我有話要問你……」
「興奮?安曼本人就在這阤!我心跳要停上了。你認識安曼多久了?你在哪認識安曼的?」
「你不要念上帝的名似的念她的名字好不好?你知不知……」
「我知道了,你是為了她而甩掉我,既然是安曼,好吧,我原諒你。」
令方抱頭呻吟。
「不過你得叫她給我一張簽名照片。對了,你想我可不可以去電視公司看她拍戲?你跟她說好不好?」
「百珍,你安靜一下行不行?我有重要的……」
看到安曼走出來,他住了口。而她的目光使他發現百珍抱著他的胳臂,並幾乎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地推開她之前,她迫不及待熱切地走向安曼。
「安曼小姐,你真的是「她是我媽媽」的安曼?」
安曼和氣地微微點頭。
「喔!老天,我要昏倒了。令方,快扶著我。」
「你到一邊去倒吧。」令方說,望著安曼。「珊珊呢?」
「又睡了。」不大情願地,她附加一句,「我答應她我不會走掉。」
「你要留下來住在這?」百珍欣喜若狂,又抓住令力的胳臂搖晃。「我也搬來好不好?」
「不好!你別叫,我頭都要裂開了。」
「又犯偏頭痛老毛病啦?我有止痛錠,我去拿。」邊走開,百珍一邊興奮地喃喃,「我見到了安曼本人,天哪……」
「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令方覺得他口舌突然笨拙了起來。
安曼冷漠地餚他。「我什麼也沒想。」
「那你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人?想讓我感到罪惡還是歉疚嗎?」
奇怪的是,他真有這種感覺。
「你自己心虛,要我的眼睛替你負責嗎?我要借一卜你的電話。」
「電話在那邊,請便!」
她試著聯絡碧芸時,百珍拿了止痛錠和一杯水出來給令方。
看著他們,安曼不可解釋的怒氣上升。
她當然不是嫉妒,她只是生氣展令方不顧他女兒的不負責任。
本來不關她的事,他荒謬的硬要她承認珊珊是她女兒,便把她扯進來了。
無聊,她根本不必理會他們,包括那個女孩。
可是她承諾珊珊,當她睡醒,她還會在這。安曼從來不食言。
「你該回去了,百珍。」令方說。
該死,安曼的眼光令他覺得他像是個不忠的史大。
「不行啊,我的衣服掛在你陽台上,還沒干呢。」
「我有烘乾機,你不會用啊?」
「不行啦,我的衣服是純棉的,烘乾機一絞就完蛋了。」
大明星安曼在這,百珍說什麼也不肯放棄和她在一起的機會。
「你不必顧忌我,」安曼對令方冷冷說:「我待在客廳,不會打擾別人。」
「不打擾,不打擾。」百珍高興地坐到她旁邊。「啊,安曼,你本人比電視上更漂亮,好年輕哦。」
「謝謝你,小姐。」
「我姓尤,你叫我百珍就可以了。」
「百珍,抱歉把你吵醒了。」
「哎呀,早知道你會來,我才睡不著呢。令方真不夠意思,他從來沒提過認識你。」
「百珍……」令方開口,可是他似乎沒有插嘴的餘地。
百珍緊接著又說:「他要是知道我還在追,大概也不會帶你回來。我真高興我的衣服弄濕了,才有機會見到你。」
「是啊,人生充滿意外的驚喜。」安曼一語數關,冷昤瞥視令方。
「不過令方就是這樣,他做很多事都神秘兮兮的,又不是殺人搶劫,還怕人知道。」
「百珍!」令方吼。
「是真的嘛。安曼,你瞭解他以後就會和我一樣,對他的奇異行為見怪不怪了。」
「我不認為我需要太瞭解他。」
「這是我的家,這兩個女人卻在那談論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令方大聲抱怨。
「我是在幫你忙呀,免得安曼把你當怪物。」然後她告訴安曼,「我以前就以為他怪裡怪氣的。你習慣他就好了,他其實人滿好的。」
「謝了。」令方又吼:「你少幫些倒忙我會更感謝。」
「幹嘛呀你!吃錯藥啦?」
「那要問你剛才給我吃的是什麼東西!我現在頭更痛了。」
「他平常不是這樣,安曼。平時他脾氣很好的,有時甚至稱得上溫柔體貼,今晚……」
百珍停住,驀地笑起來。「啊,我明白啦。要我迴避,早說嘛,鬼吼鬼叫的,妨礙安寧。」
她站起來,經過令方時,拐拐他,「別忘了我要你問她的事。我到房間裡去,安曼,你要走時叫我一聲哦。」
她離開客廳後,令方長吁一口氣坐下來。
「你們真是奇怪的絕配。」安曼說。
他睨著她。「什麼意思?」
「意思是,假如我是你女兒,我也情願出走去找另一個家。」
「哼,放心,你永遠不會是我的女兒的。」
「百珍很可愛,很爽朗,可是你畢竟有個未成年女兒,你該為她著想。」
令方用手掌用力抹一下臉。
「我看這種爭執不會有結果的。」
「我就事實而論,誰耐煩和你爭執?」
「事實?」吼了一聲,令方停下來,深呼吸。「聽著,我才剛決定要對你耐心、體諒些,你可別再把我激惱了。」
這是什麼話?
「我不需要你的溫柔體貼。說到耐心,我的耐性差不多快被你們父女磨盡了。要不是看到你的真面目,我同情你女兒沒有個健全的家,我此刻不會還坐在這。」
「你坐累了可以站起來,沒人拉著你。你要走也請便,不要亂找借口推諉責任。」
「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什麼?」
「你叫我走。明天珊珊起來,你去向她解釋。」
「老天,我發誓,你是推卸責任的一等一高手。你走吧,珊珊從此不用你管了。」
「謝太謝地!」她怒道,直起身。
「不用客氣!」他也站起來,吼回人,「我送你下去!」
「不必了!」
「你沒鑰匙怎麼回家?」
「不勞你操心!」
「太好了!」
她大步走出去,他大聲摔上門。
珊珊先跑出來,然後是百珍。
「你把她氣走了!」珊珊大喊。
「你要到她的簽名照沒有?」百珍問。
「你把我媽咪氣走了!我一輩子不原諒你!」
「媽咪?」百珍怔住。
令方一把抓住要開門衝出去的珊珊。
「你以為你要到哪去?」
「不要你管!你明知她沒鑰匙回不去,還把她趕走,你叫她去睡馬路嗎?」
令方詛咒一聲,把她拉離門邊。
「你給我好好待在這。百珍,看住她。」
「你去哪?」
砰!他走了。
「他去追我媽咪。」珊珊得意地說。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0:42
第四章:
「上車!」
「不上!」
「叫你上車聽見沒有?」
「我說不上,你聾了嗎?」
令方一面咒罵,一面停車,下去拉住安曼,將她攔腰一抱。
「喂,你做什麼?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他把她塞進車子,關上車門。
「坐著別動。」
「笑話。」
她推不開車門,他從外面抵住了。
「我要告你綁架!」
「我告你惡意遺棄。」
「我遺棄誰了?」
「珊珊。她聽到你走了,差點和我拚命!你不和我回去,她又要跑出來找你。我可沒那麼多閒工夫管束你們兩個。」
「你先把自己管好,才約束得了你女兒。」
「她不是我女兒!」
「那她為什麼叫你老爸?」
「她叫你媽咪,不是嗎?」
安曼不禁語塞。
「我現在要到車上來,你別再跑給我追了,行不行?」
她白他一眼。「誰要你追?」
「我說的不是追求的追。」他繞過車頭,走向駕駛座,喃喃自語:「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主意。」
他上了車,反而熄了引擎。
「你幹嘛?」
「我們談談。」
「又要談什麼?」
「珊珊這個年紀,不大不小的,正值青春期,很雖為她找到適當的寄養家庭,再加上她逃跑的紀錄太多,中心的人想幫她也力不從心。」
「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麼?」
「你不要她,她又會開始東遊西蕩。以前她逃走,還有個目標,就是找她的母親。現在這個目標沒有了,她心裡受傷害,情緒上的影響可想而知,跑出去遊蕩,難以預料她會闖什麼禍,或甚至自我放棄、自甘墯落。」
「這番分析,你應該說給你自己聽。」
「安曼,承認她,不必要對外公開,對你的演藝事業不會造成阻礙或影響的。」
「你要我承認什麼?你自己為何不承認她是你女兒?」
「因為她不是我女兒呀!」
「我也一再說這句話,你並不相信。」
令方把臉轉開,對著由車窗吹進來的風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靜。
一定有辦法妥善處理這件事。他擺平過多少棘手的刑事案件,面對、應付過不知多少頑強、狡猾的罪犯,為什麼碰到這個女人,他卻只會控制不住的發火?
他把冷靜下來的面孔轉向她。
「我不確定珊珊為何當著你的面突然叫我老爸,我想唯一的解釋,是她信任我。」
「她信任你,所以跑掉?」
「她三個月以前由一個寄養家庭溜走,上個星期少年警察隊通知青少年輔導中心把她帶回來。中心床位全滿,我暫時把她帶到我住處。她在我那看電視看到你,便跑出來找你,並不是我虐待她,或疏忽她,不關心她。」
「你知道她來找我?那麼今晚你去茶藝館……」
「是巧合。安曼,個人因素權且撇開不談,珊珊需要你。」
他話中有語病。什麼「個人因素」?但此時安曼累得沒法想那麼多。
「她完全沒有其他親人了?」
「珊珊一出生就給人領養,她的養父母不久離異,養母后來和人同居,她四歲就開始離家出走,隨後的蹺家、逃跑紀錄,比一個犯案纍纍的慣犯還要長。」他苦笑。「中心的每個人都知道余珊珊,都覺得她一旦「失蹤」,要找她,比找個通緝犯還困難。」
「余珊珊?」
「她第一個養父姓余。」
「這麼說,你真的不是她父親?」
「你總算明白了。」
不,她仍然十分納悶。不過珊珊能找上她,非要把她當媽媽,把一個不相干的男人硬叫成爸爸,也是不合理中的合理可能。
「珊珊為何一再逃家、出走?她不會四歲就懂得要找親生母親吧?」
「珊珊絕頂聰明。」
「關於這點,我領教過了。還是不對。她為什麼只找她媽媽?她生父呢?」
「沒有資料可查。我給你看的照片,她說她很小就帶著它。也許因此她只認定她有個母親可尋。她不知道生父是何長相。她對生父、生母都沒有半點印象和記憶。」
「我想,假如她一出生就被領養,恐怕是不會有什麼記憶或印象。」
「不錯。」
「可是也不能憑一張照片上一個和我貌似的女人,就認為我是她生母。」
令方想建議到醫院檢驗以茲證明。但他顧慮到安曼可能因此避不露面,反而弄巧成拙。
一步一步來好了。
「時間不早了,你不妨和我回去,先安撫住她,其他,我們再慢慢設法。」
要她幫這個忙,不算過分。安曼其實不僅同情珊珊,她還滿喜歡那個伶俐的女孩。
地想到她目前正扮演的角色,崔文姬自幼也是養女,受了無數傷害,慘遭蹂躪。這雖然是出戲,世上說不定真有相同或類似的悲劇,在人們看不見的黑暗角落上演,否則也不會有雛妓了。
※※※
「你昨晚到哪去了?找了你大半夜找不到人。」
一早在化妝室,看見碧芸,安曼埋怨地間著,一面對鏡上妝,準備錄戲。
「你找我,我還有事要問你呢。」
碧芸探頭朝走廊左看右看,然後反鎖上安曼專用化妝室的門。
「鬼鬼祟祟做什麼?」安曼奇怪地問。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哪。你幾時冒出來個女兒了?」
「女兒?」安曼手上的粉撲掉下來。
「噓,小聲點,當心隔牆有耳。」
「你說什麼女兒?」
「昨天晚上你和那個律師走了以後,我進去付了帳,就開車把你的皮包送去你家,結果門口有個女孩,叫我把皮包交給她,說地會拿給你。」
那小鬼,居然還若無其事和她及展令方回茶藝館!
「你就交給她了?」
「我沒見過她,不認識她呀,我就問她是誰。她說她是你女兒。」
「你便相信了?碧芸,虧我們還是七、八年的老朋友!」
「我當然不信,從來也沒聽你交過要好的男朋友,怎麼就生出了個這麼大的女兒。可是她拿了只王鐲給我吞,我就不得不信了。」
安曼愕然。「玉鐲?」
「對啊,好久以前我看你戴過,你說是你母親過世前給你的。」
數了一陣子後,安曼覺得做事時常碰撞到,怕不小心碰斷,便拿了下來,收在臥室一個首飾盒中。而首飾盒放在衣櫥內的抽屜裡。
「我對那隻玉鐲印象特別深,因為它在一圈碧綠當中,有一小塊紅寶石似的紅印。」碧芸聳聳肩。「我想你既然把你這麼珍視的東西給了她,她的話大概是真的。」
「她有可能是小偷呀。」安曼呻吟。
「哎喲,你這下提醒我了。」碧芸喊:「我當時是石到門邊有個帆布袋,可是……她說她一直在國外讀書,昨天剛到,她沒通知你,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你不在家。」
「碧芸,我看你的飯碗真的快要不保了。」
碧芸瞪住她。「你是說,那女孩……就是你說的那個天花亂墜的小鬼?」
安曼點點頭。
「啊,完了。」碧芸跌坐下來。「你終於擺脫了她,我卻把你家門的鑰匙奉送上去……哦,小曼,我真該死!」
「不必太自責,她沒開門進去把我家搬空。」
「哦,那就好。」
「她偷了玉鐲,表示她很精於此道,也許她只選貴重而不重的東西。」
「哦,小曼,我大對不起你了。你不會要我賠吧?她八成旱逃之夭夭了。」
「沒關係,她逃走了的話,我知道可以找誰負責賠償。」
太厲害了,她早上離開令方那,小鬼還一口一聲媽咪的送她到門口,依依不捨地,要安曼保證錄影完收工後,一定去接她。
安曼是收了工馬上百接趕往令方的公寓。去抓賊。
所以她怒氣沖沖。
「余珊珊呢?」
開門見了她,本來滿面驚喜歡愉,她的怒容和質問口氣,使令力的笑容消失。
「出去了。」
「又逃走了吧?還是你根本一直在包庇她?」
他靜靜端詳她。「發生什麼事了?她到攝影棚去找你了?」
「我懷疑她有多餘的膽子來見我--在她做了那麼膽大包天的事之後。」
「你先進來再說。」
「不必。我要知道她人在何處。」
「她出去了,說要給你一個驚喜,向我借了一千塊,我想她可能去買禮物送你,好討你歡心,就讓她去了。」
「你真好心。她真是無藥可救。」
「你能不能告訴找她做了什麼?」
「她偷了我母親遺留給我的玉鐲,還不知道偷了其他什麼東西。她身上有我家的鑰匙。」
安曼告訴他珊珊如何巧言騙碧芸。
令方沉下臉,一語不發進屋拿車鑰匙。
上了他的車,安曼想起來「我的車子鑰匙也在皮包裡,還有我的駕照、信用卡、提款卡,現金就不用提了。我的車……哦,我若抓到她,絕繞不了她。」
「你要先回家看看,還是先去茶藝館附近找看看你的車還在不在?」
「先回家。」
「不要生氣,你動怒無濟於事。」
「說得容易。搞不好你和她是串通好做這場戲,博取我的同情,然後給我來個大搬家。」
「真的?那我為何等著你來找我?」
「你有何所懼?你是律師,你有的是辦法使你自己成為局外人,一切罪行山一個有不良紀錄的女孩來承擔,多方便!」
「如此高估我,你真教我受寵若驚。」
「你別以為你真的逃避得掉刑責。」
「我可以為你介紹一位好律師來控告我。」
她瞪著他。
「覺得好過生了嗎?」
她不理他。
「珊珊是曾經有偷竊紀錄,那是她餓壞了,溜進餐聽廚房,偷東西吃。」
「我不會再心軟了。」
「她也曾經一、兩次自寄養家庭溜走時,拿了主人皮包裡一些零錢,她需要路費。」
「你如此不是袒護,你是助長她的惡習。」
「珊珊不是壞孩子,更不是慣竊。只要有個溫暖的家,有她信任的親人教導她,她一些缺點可以修正。人都會犯些不得已的過錯,不是嗎?」
不知不覺地,安曼發現她氣消了。
「你今天不太一樣。」
他微微笑。「昨天我激動了些,通常我很有風度的。」
而今天他的平和和風度翩翩,令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個潑婦。
「我簡直要被珊珊擾得發瘋了。」她咕噥。
「對一個沒法在正常家庭成長的孩子,你需要多付出一些耐心。」
「慢著,我為什麼覺得你好像認為她從此就要和我生活在一起了?」
「我想我們得先找到她,對不對?」
這次找她一點也不難。
安曼先看到車道上停著她的積架。
「我的車!」
「看樣子,她不但沒有大搬家,還為你把車開回來了。」
安曼不相信。
「她才幾歲,怎麼會開車,又怎麼能開車?」
「你會驚訝一個花很多時間設法求生存的孩子,會做多少大人都望之項背的事。珊珊應該就在屋裡。」
他是對的。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雖然空氣裡有股燒焦味,桌上的菜餚倒是色香味俱全。
珊珊在廚房裡,正往一隻水晶花瓶裡插花。
身上穿著一件安曼的南瓜色絲套裝。太大了,而且她的彩色頭蓬亂的頂在頭上,臉上妝化得也五顏六彩,活像個突梯的小丑。
「媽咪,老爸,你們回來得正好。瞧,這朵玫瑰美吧?」
「是我園裡的玫瑰。」安曼說。
她既震驚,又感動,也有些慚愧。她全想錯了。
令方也非常驚訝。
「珊珊,想不到你會燒一手好菜。」他讚道。
兩人都沒想到糾正女孩的稱呼。
「哎,小意思。我等你們等得好餓了呢,可以開飯了吧?」
玉鐲的一事,等一下再說吧。安曼於是去拿碗筷。
「不,不,媽咪,你別動,今天是我表現的日子,你和老爸請坐。」
令方已經不客氣的坐下了。
安曼就在洗碗槽洗手,拉一張擦手紙,擦擦手,去拉流理台底下的隱藏式垃圾箱丟紙團。
「我來,我來……」珊珊喊著阻止她。
來不及了,安曼看見堆在垃圾箱內幾個餐廳外送盒,一些磁盤碎片,一個燒得而日全非的鍋子。
「那是……我不是……」珊珊結結巴巴,口齒伶俐不起來了。
「什麼事?」令方走過來。
「沒事。」安曼關土垃圾箱蓋。「她費了不少工夫清理廚房。」
「哦。」令方明白了。
「好嘛,菜是餐廳叫來的。我試過啦。不過沒關係,一回生兩回熟,下次我就會成功了。」
「下次請你轉移陣地。」安曼說,走到餐桌邊,「這是什麼?」
「排翅。」
「排翅!」安曼和令方同時大叫。
「你叫這桌菜花了多少錢?」令方問。
「我沒花錢呀。我叫他們記在媽咪帳上。」
「你!」安曼氣得頭發暈。「你怎麼跟他們說的?你說了你是我女兒嗎?」
「當然了。」珊珊洋洋得意。「他們都是你的影迷呢。」
「余珊珊,你太過分了!」
「這些菜是貴了些,但她不過想慶祝……」
「慶祝!」安曼面向令方。「慶祝?」
「這餐飯算我的行不行?」他好聲好氣。
「不行。我不是捨不得,雖然這也太過分了,不管為什麼理由。」她又轉向珊珊,「你怎麼可以……你索性登報公佈,不是更容易?現在我是跳到黃河也冼不清了。」
「安曼……」令方試圖安撫她。
「你不要開口。」她揮開他,瞪住臉色開始變白的珊珊。「我問你,玉鐲呢?」
「我放回去了。」
「我不相信。你還偷了什麼?」
「我沒偷,我只是借用。」
「還狡辯!」
「你床頭有張你和外婆的合照,她手上戴著那隻玉鐲。我想是她死後留給你的……」
「那你還偷?明知它的紀念性和對我的重要性,你還偷?」
「我就是想它對你一定很重要,你發現它不見了,一定會來找我嘛。現在你認我了,我就把它放回去了。你不信,我去拿給你看。」
她跑出餐廳,安曼和令方跟著她。
她的確已將玉鐲放回原位。
「我沒有拿你其他東西。」珊珊保證道。為了表示她的誠實,她從口袋掏出幾張百元鈔遞給令方。「我在你皮夾借走了一千塊,這是買菜剩下的,花掉的,我以後賺了錢再還給你。」
安曼瞪視他。「好個裡應外合。」
令方歎一口氣。「安曼,這孩子需要的是一個機會。」
「不管她需要的是什麼,我這兒無法供應!」她冷硬地說。
「我還找到你的車,媽咪,我把你的車開回來了,你看見了嗎?」珊珊亟欲求表現。
「你怎麼能開車呢?」令方溫和地責道。
「哎,簡單啦。媽咪皮包裡有行照嘛,淡綠積架,茶藝館附近可以停車的地方,只有一部淡綠積架,一找就找到了。」
「珊珊,我是指你未成年,給警察逮到了,找上車主,有麻煩的就是安曼了。」
「放心,我機智得很。我告訴他,我二十歲了,只是長得特別嬌小。車主安曼是我媽媽,她要錄影,所以叫我把車開回家,他還一路騎機車護送我回來呢,好拉風哪。我答應替他向媽咪要一張親筆簽名照片。他笑得好像中了大獎。」
她一逕興高采烈炫耀得意之行,不顧令方試圖警告的眼神,待看見安曼鐵青著臉,已經太遲了。
「珊珊,你出去一下,我和安曼有話要說。」令方說。
「沒什麼好說的。請你們一起離開,不要再踏進我的大門。」安曼冷冷說。
珊珊看看她,看看令方。「我做錯了什麼?」
「你沒錯。是……」
「是我錯了。」安曼打斷令方。「我昨天不該心軟,讓你進來。我更不該答應昨晚留在你家,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安曼,公平點,她做這一切只為博你歡心。」
「公平!你們把我的生活擾得一團糟,現在我還得想法子收拾她信口開河的爛攤子,你跟我說公平?」
「你不要我告訴別人你是我媽媽。」珊珊喃喃,嘴唇顫抖。「你還是不肯認我。」
「你叫這個人老爸,他認你是他女兒嗎?而且昨天你明明告訴我你可憐的老爸死了。你滿口謊言,我好意接待你,你卻偷我的東西。我一再告訴你我不是你要找的母親,你偏偏到處告訴人你是我女兒。我是個演員,我要面對的不只是親朋好友,更有成千上萬的大眾,我如何澄清你們鬧的這個笑話?」
「你覺得我令你丟臉。」珊珊哭出來。「你是大明星,而我是厚著臉皮冒認你的騙子。」
「我不曾自認是明星。你是不是騙子,你心裡有數。」
「安曼,不要再說了!」
珊珊一轉身,哭著跑出去。
「你說的話太傷她的自尊心了,安曼。」
「懂得要自尊,就該自愛!」
「希望我能追上她,找到她。希望她不會出事,否則,我不相信你的良心能安。」
他忿忿疾步而去。
良心不安?好笑,她為什麼要良心不安?受無妄之災的是她呀!
不到半個小時之後,安曼開始搪心了。
她走進廚房,看著桌上未動過的菜,擺好的三副碗筷,心頭湧上說不出的難過。
那女孩有什麼錯?她不過渴望得到母愛,和一份令方一再強調的家庭溫暖。
她四處張揚她是她媽媽又如何?身在演藝圈,每天聽到、看到、讀到的,不是流言,就是緋聞,是真是假,不管大眾如何口耳相傳,津津樂道,當事人一笑置之,不予理會,誰也奈何不得。
安曼在客廳咖啡幾上找到她的皮包,所有證件和現款,一樣不少。
她抓起皮包趕出門,跳上車。
但是,到哪去找珊珊呢?
※※※
「我看你放棄了吧,那個女孩根本……」
令力的目光使百珍閉上嘴巴,她沒看他這麼嚴肅過,那樣子挺嚇人的。
「我的事業,我的工作,我的一切都可以放棄。我絕不會放棄珊珊。」
「令方,你是不是關心過度,走火入魔了?」
「你根本不瞭解。珊珊和中心其他孩子,他們被親人遺棄或放棄,有些是連這個社會也遺棄了他們,才使得他們自暴自棄。」
「對不起哦,我沒你那麼偉大。在我看來,這個女孩分明不知好歹。全世界的人都幫她,她不自助、不領情,又有什麼用?」
「她從小就拒絕別人的同情和憐憫,才會一次又一次由別人屋簷下逃走,她要自己的家,她要她的母親。一直到今天之前,她從未放棄尋找她的生母。現在她找到了,卻被逼放棄了她多少年來唯一的希望。」
「你幹嘛對我吼啊?我又不是……」百珍聽地領悟,「她找到她媽媽了?」
「哼,我倒希望她沒找到。」
「你的希望還沒落空。」
令方和百珍同時轉向他辦公室門口。
「前門沒關,我就自己進來了。」安曼說。
「安曼!」百珍大叫,急急忙忙搬椅子。「請坐,請坐。要不要喝咖啡?我去……」
「你可以回去了。」令方把她往外推。
「可是……」
他把她的抗議關在門外,然後冷漠地盯住安曼。
「你來做什麼?」
「我先去過你家,沒有人在,我便來你的事務所看看。」
「我不需要你的簽名照片。」
他方才對百珍說的話,安曼都聽見了。他的有情有義令她深深為之動容。此時他的態度雖然傲慢無禮,她卻絲毫不生氣。
「我想你也沒找到珊珊。」
她聲音裡有歉意,令力的僵硬軟化了些許。
「你找過她?」
「一直以為台北只是個小城,找起人來才發現還是滿大的。」
令方走到門邊,拉下百葉窗,擋住百珍在外面探頭探腦的視線。
「我很高興你良心發現,不過你找到她之後,若仍然不打算承認她,接她回去,不如不要找她的好。」
安曼決定晢時不要再浪費口舌辯解她和珊珊的非母女關係。
「先把她找回來,我再看看我能為地做什麼。」她說。
這種空洞的言詞不夠。對珊珊來說,不夠。
令方提醒自己,安曼本身來自一個複雜的過去,而目前她的地位如日中天,與過去不可比擬,她有她需要顧慮和顧忌的因素,這是可以瞭解的。
他點點頭,「抱歉,我先前的反應和態度急迫了些,因為珊珊亟需有個安定的歸屬,我忽略了你需要時間。她的出現和她帶來的事實,對你想必是太突然了。」
安曼歎一口氣,再次告訴自己,不要再做無謂的爭辯。
「珊珊可能會去哪些地方?」
「你去了哪些地方找她?」
「沒有目的,」她聳聳肩,「開著車在大街小巷亂轉。」
「她沒有任何固定去處。她認得你的車,如果她看見你,應該不會躲起來。」
「難說。我傷了她的心,不是嗎?她相信我不要她。」
「你要她嗎?」
「這不是個問題,展先生,是個難題。不過我想眼前較大的問題和難題是,如何在珊珊發生意外前找到她,帶她回來,不是嗎?」
看起來她是真誠的。只要她有誠意,其他都好解決。
「你不必像看怪物似的看我。我願意這麼做,是……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一旦決定做一件事,就不會半途而廢。」
他注視她,是因為她令他越來越困惑。她的穿著很簡單,一件襯衫,一條裙子,一雙便鞋。然而她全身散發的,是養尊處優的高貴氣質。
她是美麗的,一雙明眸如此清澈,完全不像隱藏若不堪的秘密。不像經歷過重創和悲苦。
她是個演員,他告訴自己,而且是個名演員。因時因地完美無瑕地扮演好她的角色,於她不過是家常便飯。
他厭憎虛偽、矯飾,對她傷害了珊珊,他十分反感,但他忽然發現他也莫名地為她所吸引。
「我相信你有這份果斷和堅決。」
他的冷漠和一再的諷刺令她不耐。
「你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展先生?」
「剛好相反。你自艱難、困苦的環境奮鬥而建立新生活,成就一番事業的毅力,我衷心佩服。手段如何,我想是某些人追求成功的個人途徑,我不便也不予置評。」
「演藝圈是很複雜,要想在眾多出色的同行中出人頭地,是不容易,有人走捷徑,亦無可厚非。你的不予置評,事實上已經在指桑罵槐。」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法子。但現在社會上許多女性擁有非凡的成就,並兼顧了家庭、兒女,她們並不需要糟蹋自己,犧牲自己。」
「恕我冒昧請問,你今年多大年紀,展先生?」
他皺皺眉。「三十四,幹嘛?」
「這麼年輕,思想卻如此守舊,真不可思議。」
「什麼意思?」
「你認為演員,尤其是女演員,是在螢幕上出賣色相謀生,換言之,我只是個卑賤的女戲子。」
「我沒有……」
「我真心願意協助找珊珊,展先生,但你若不停止你對我的冷嘲熱諷,恐怕我們相處便十分困難。而我沒有必要受你的氣。」
他靜默半晌。
「你是對的。我言語失當。我道歉。」
「道歉接受。那麼,我們可以做朋友?」
他接住她的柔荑。「當然。」
心底裡,他不大情願。他發覺他不想和她只做朋友,他意外且震驚。
真是瘋了,這一點都不像他。做為義工也好,律師也好,首要注意的便是不要過分投入感情,務必保持客觀和理性。他向來做得從容,如今竟有些失常。
或許百珍說對了,他有點走火入魔,關心過度。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1:00
第五章:
安曼正在卸妝,碧芸把一疊倍扔到她化妝台上。
「這是怎麼回事?」她緊張地問。
「什麼怎麼回事?」安曼不知所以。
「你的宣傳拿給我的。一堆觀眾來信問起你幾時秘密結了婚,生了個女兒。有些想知道你是不是有個私生女。還有……」
「哦,老天。這麼快?」
才幾天而已。安曼一一抽出那些倍,飛快地看完,大聲呻吟。
「怎麼回事啊?」碧芸又問。
「怎麼回事?還不就是那個叫珊珊的女孩嘛!」
安曼閉上眼睛。她這三、四天除了錄影以外的時間,都在想辦法找珊珊,並和令方保持聯絡。他們倆都沒有收穫。
疲倦和煩心,使得安曼開始有些暴躁,儘管她工作時仍維持著地出了名的好脾氣。而她知道,真正使她偶爾不小心便心不在焉的主因,是令方。
他確實改變了態度,停止了動不動就嘲諷她,然而他的淡漠令她更無法忍受,使她覺得他在用另一種方式指責她趕走了珊珊。
「你不是說展令方是她爸爸?」
「我說的是她說他是她爸爸。其實她沒說,她叫他老爸,可是他矢口否認,卻堅持相信我是她媽媽。」
「這麼複雜,比我們的戲還要精采。」
安曼由鏡子裡瞪她一眼。「這若只是一場戲,倒容易了。」
碧芸笑。「喂,你覺得他怎樣?」
「她太想念她媽媽,碰巧有了「她是我媽媽」,弄假成真,把自己想像成是我--崔文姬--生下以後,被抱走的女兒。」
「誰說她呀,我問的是展令方。」
安曼拿面紙抹掉臉上的冷霜。
「他怎樣?」
「少裝了,小曼,那男人太帥了,你又沒瞎,會行不出來?」
「好吧,他是很帥,關我何事?」
「他喜歡你。」
「成千上萬的觀眾都喜歡我。」
安曼走進盥洗間洗臉,碧芸跟到門邊。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碧芸,別瞎起哄好不好?他是為了需要我幫忙找珊珊。他和那女孩都不相信我沒生過孩子。」
「你幹嘛瞎熱心?她這一鬧,把你的名字、形象都毀了。這種消息,」碧芸揮揮一封觀眾的信。「比緋聞還可怕。」
「清者自清。」
「小曼,你不是新人了,你該明白傳播文字的殺傷力。」
安曼瞥她一眼,走回化妝室。
「上面叫你來的是不是?」
「誰不知道我們是好朋友?當然我是進諫的最佳人選了。趕快擺脫這件事,小曼。雖然我覺得,」碧芸對她擠擠眼晴,「和展令方約會不是壞主意。」
「哦,拜託。」
「從那個x某人之後,你不跟任何男人出去……」
「什麼X某人?」安曼失笑。
「我不屑提他的姓名。」
「那就別提,他早就是過去式了。」
「過去式?真好笑。你要是忘了那份愛,會還把每個男人都當害蟲?」
「你不知內情,碧芸。這位律師先生鄙視我的職業。」
碧芸張大眼睛。「我不相信。為什麼?」
「他提過他「明瞭」我如何在這個行業中,「奮鬥」以求成名。」
「什麼話!」
安曼拿起皮包和外套。「我不在乎他的想法。我說過,清者自清。」
「不在乎才怪!怪不得這幾天一拍到你對男人玩心機,耍他們的戲,就吃NG。」
「我只是太累了,和展令方沒有關係。因此我現在要直接回家,冼個熱水澡,上床睡大覺。」
「恐怕沒那麼容易,那個男人在會客室等你。」
安曼頓在門邊,心跳停了-拍。「誰?」
「和你頻頻吃NG無關的男人呀。」
「他在會客室?」
「等了好幾個小時了。」
「你怎麼不早說!」
碧芸笑盈盈看她跑過走道,喃喃,「還不在乎呢。NG吃大多了,裝也裝不像了。」
※※※
她的臉頰因奔跑而有些泛紅,但仍掩不住疲憊的蒼白。
而她依然很美。令方腹中一陣緊縮。
這幾天她把工作以外的時間都用來找珊珊,雖然找得像個無頭蒼蠅,他也一樣,但她的表現,使他對她的感覺一直在軟化。
一部分的他,寧願相信安曼是個自私自利到不肯認親生女兒的女人,這是他親眼所見。
然而他同樣親眼看見她在珊珊再度失蹤後,表現出的焦慮和關心。加上他聽到的關於她的過去,令他心折和心疼。於是一部分的他,禁不住的對她傾心。不論她過去如何,不論她今天的一切如何得來,她和所有對生活、對自己盡責的人一樣,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過,才得到日前所擁有的。
他自會客室沙發中站起來,迎向她。
「對不起,我剛剛才知道你在這等我。」她跑得氣喘吁吁。
「沒關係。是我來得冒昧了些。」
他的柔和令她怔了怔。
「哦,不會。有事嗎?是不是有珊珊的消息o.」
「她寄了封信給我。」他從褲子口袋拿出.個估封。「我想你會急著知道,所以親自過來一趟。」
「她寄信給你?為什麼……」安曼搖搖頭。奇怪她竟然感到失望。「她在哪?她還好嗎?」
「大概沒事吧。你可以在車上看信。」他停頓。「你有空嗎?我想我們直接去找她」
「她既然選擇和你聯絡,也許她並不想見到我。」
他微笑,很自然地挽起她。「你不用和我吃醋,畢竟,你才是她的親人。」
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及他的碰觸,使得他對她和珊珊關係的說辭,變成不重要了。
他今天穿得很輕便,牛仔褲,淡黃色運動衫。而且他對她微笑。她忽然明白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多麼奇怪,她有點震顫地想道,不知多少名仕或富有多金、英俊的男人追求過她,從沒有一個引起她這麼複雜的感覺。展令方,他是如此不容人忽視,有時令人生氣,還有一點教人迷惑。
「她出事了?」看了珊珊短得不能再短的「信」,安曼焦急地問。
恬上只有三個英文字:SOS,和兩個重重的驚歎號,末尾潦草的寫著珊珊的名字。
「但願不是。」令方靜靜道,不想引她太驚慌。
「沒有地址呀。」她翻著信封。
「她在信紙後面畫了地圖。」
在安曼看來,那些只是凌亂而歪曲的線條,沒有標示或註明。
「我看不懂。」
「不要緊,我知道她在哪。」
她疑惑的看著他。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他給她一個保證的微笑。
她真的便安心了。
「能不能請問你一個問題,展先生?」
「我們同意過做朋友,我想你叫我的名字比較適切些。我的朋友不會稱呼我「展先生」。」
「令方,」她樂意從善如流,「據我所知,你在這一行是位恔佼者,你怎會有時問去當義工呢?」
他看看她。「沒時間的人是他們不願意有時間,只要有心,總會找到時間去做些事情的。」
她也有著他,趁他目光轉去注意路況,打量他。
「提及你做義工,讓你感到不自在嗎?」
他聳聳肩。「因為我是律師,兼做義工,很多人便大篇小怪。」
「行善不分來自何種職業和階層。」
「不錯。不過我不認為我在行善。加入義工行列,我得到的遠比付出的多。」
「我想找瞭解你的意思。」
他卻笑起來。「無關施與受。義工們對所做的事有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大家不管來自何處,全都是彼此的朋友,沒有利益衝突,隨時互相幫助、互相支持,遇到問題時,大家會緊密團結,彼此保護。」
「在這個功利主義瀰漫的社會,充斥強權、金權為主的氣息裡,你所說的,確實是一股難得的清流。」
他看看她。「義工行列中,其實也有好幾位演藝圈中人。」
「我聽說過,也在報章、雜誌上有過。」
他察覺出她還有話懸而未說。
「但是?」
她猶豫。「還是不說的姅。」
「這兒又沒有第三者。我不會隨便饒舌,你可以相信我。」
「不是啦。只是我個人的……唔,一種想法而已。隨便開口說了,萬一誤傷了人,不大好。」
「對像若是我,儘管說,我保證不告你誹謗或惡意中傷。」
「其實是我自己盡量避免不必要的是非,和別人沒有關係。」
令方想了一下。「我懂了。越是有名氣,受人矚日,去做義工這差事,越會招人閒言,被批評是裝模作樣,裝腔作勢,塑造形象?」
她皺皺眉。「你又在諷刺我。」
「難道我說錯了?」
「你便頗具知名度,也是個名人。」
「只在同行同業間,不像你天天出現在螢幕上。」
「相同的意思。你在譏笑我太在乎形象。」
「你實際上是很在意別人的荷法。承認吧,安曼。你當初公開過去的所有遭遇,難道也是演戲?還是一種宣傳手法?」
「公開什麼過去?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得了,安曼。我不看連續劇,不看娛樂新聞,不表示我愚昧無知。」
「你這人太奇怪了。你攻擊我,就因為我沒有加入義工行列?」
「我透過在當義工的幾位演員幫忙,想和你聯絡或找你本人,但都被擋在門外。我不瞭解,我十分困惑,安曼。你能坦然讓大眾知道你的過去,卻又好像很擔心被人發現你的隱私,竭力遠避外人的接觸。」
「這又扯到我不敢認珊珊的話題上來了,是嗎?」她長歎一口氣。「我真不知如何解說你才會相信。」
「沒有人會因為你認自己的女兒而嘲笑你的,安曼。」
「我如果承認了她,我自己會笑死。我父親呢,大概就不會覺得這件事好笑了。他連嘲笑都笑不出來。」
「你父親?」令方很驚訝。
他沒機會再問下去。他的車剛靠路邊停下,珊珊使出現在他車窗外,敲著窗玻璃。他搖下它。
「快點,快點,快……」她忽然看見安曼,焦急的臉龐閃過驚愕,接著當作沒看見般,對令方說:「快呀,快來不及了。」
看樣子她沒事,除了滿臉污垢,披頭散髮。令方和安曼鬆一口氣,同時下車。
珊珊已經跑進一條窄巷,他們緊跟著她。
簡直像拍黑夜追逐戲,安曼想道。空氣中的氣味令人作嘔,巷子又小又黑漆漆的,路面坑坑洞洞,小鬼跑起來如履平地,箭步如飛。真佩服她。
珊珊把他們帶到一處正在蓋房子的工地,一堆木材和石磚中間,奄奄一息躺著一個瘦巴巴的小女孩。
「她需要去醫院。」珊珊對令方說:「請你幫她。」
「她是誰?」令方問,彎身摸摸小女孩的額頭。「老天,好燙。」
「她前天就這樣了。」珊珊說。
「她已經昏迷了。」令方把女孩抱起來。「你還寫什麼信?應該馬上打電話!」
「你現在責備她做什麼?我們趕快去醫院吧。」安曼脫下外套給小女孩蓋上。
「你們要照顧她啊。」珊珊喊。
「你不一起來?」令方詫異地轉頭。
她看一眼安曼,眼神倔強。「我不去。」
「珊珊,跟我們回去吧。」安曼說:「我們找了你好幾天了。」
「你找我幹嘛?你不是說你不是我媽?」
「我……」
「安曼。」
安曼和令力的眼神相遇。他要她認下珊珊。
這一認,後患無窮啊,如何善後?這可不叫什麼善意的謊言。
不認,小妮子肯定不和他們走,又不曉得天涯海角何處去找她。
安曼進退兩難。
「安曼!」令方急了。
「快帶小咪走啊,不然她就沒救了。」珊珊推他。「別管我啦,我闖蕩江湖慣了,又不是今天才沒媽。」
小鬼,簡直拿她沒轍。說這種話,聽起來豪爽得很,分明教人為她心酸。
「你還要帥啊?」安曼抓住她。「你乖乖跟我回家吧,全台灣的觀眾都知道我是你媽了。」
「照片呢?」珊珊問令方。「你有沒有看到我和我媽的照片?」
「這時候你要照片幹嘛?」
「咦,有了人證,還要有物證呀!才好教我媽心服口服。」
安曼翻翻眼珠。「我看到照片了。快走行不行?你要不要救小咪啊?」
「這可是你求我跟你回去的,展大俠,你做證哦。」
「得寸進尺呀你!」安曼瞪令方一眼。他在那抿著嘴笑。「還不走?」
珊珊坐後座,安曼抱著熱呼呼的小女孩坐令力的旁邊。小咪不但全身滾燙,而且身上有股異臭。
「這女孩姓什麼?她家人呢?」安曼問。
「不知道。」珊珊聳聳肩。「我撿到她的。」
「撿?」令方轉頭看她一眼。
「對啊,在垃圾堆撿到的。差點把我嚇死,還以為她是遭人棄屍呢。」
到了醫院,把女孩一身髒兮兮的衣服脫掉,才真的嚇壞了所有的人。
她身上幾近體無完膚,到處是大片、小塊的淤紫、青腫,還有無數可怕的小水泡,及一圈圈香煙頭燙傷的灼痕。
安曼不自禁地把珊珊摟住。
「不要抱這麼緊啦,快不能呼吸了。」小妮子開心的抱怨。
安曼第二天一大早就有通告,令方和客戶有約,他們商量之後,為小咪請了位特別護士,令方送安曼和珊珊回她家。
珊珊在浴缸裡就睡著了,安曼把她弄上床並沒有費太多力,幾天不見,女孩明顯的瘦了許多,看著真是教人心疼。
令方坐在客廳等到地出房間出來。
「怎麼樣?」
「睡了。」
雖然不費力,還是挺累人。安曼倒坐沙發上。
「不曉得小咪的父母,哪一個對她如此狠心。」
「幸虧珊珊「撿」到她,不然這條小命准救不及了。」
「她若立刻打電話不是更好?」
「她大概連打電話的錢都沒有。寄給我的信沒貼郵票。」
「那麼,也是幸而有個不幸的小咪,要不,還不知道珊珊幾時才會和你聯絡。」
「或者淪落到什麼不堪想像的地步。」
安曼不語,想著她演的那個身世悲慘的崔文姬。
珊珊若沒有遇到令方,小咪若沒有被珊珊「撿到」,這兩個孩子,命運不知將會如何,說不定戲中的崔文姬,會變成個真人真事的故事。
而她本可以在可能的悲劇發生前,伸出援手。
現在還來得及。
「安曼,你在想什麼?」
地台眼看他。「珊珊可以暫時住在我這,直到你或中心為她找到合適的、願意領養她的家庭。」
她以為他會很高興,不料他拉長了臉。
「總歸一句話,你還是不要她。你又何必帶她回來,給她一線希望?」
「我……」
「你這麼做,當她發現她最後還是要去寄人籬下,對她的傷害更深。」
「可是……」
他倏地起身。「我現在就帶她走。她不必「暫時」住你這,她可以無限期的和我住。」
「令方……」她也站起來。
「我們早已放棄為她找寄養家庭的希望了,雖然我們仍在勉力嘗試,但是大家都知道,就算找得到,無異是製造另一個她逃走的機會,及讓大家更擔心、更著急。所以,既然你如此鐵石心腸,我來收留她,必要時,我設法領養她。」
她瞪住他。「你說完了?」
「對你,我好話歹話皆已說盡。」
「很好,該我發言了。假如我能領養她,我會的。可是我不能……」
「沒關係,你去保護你該死的形象吧。」
她突然跳過來,一掌把他推回沙發。
「你坐著,閉上嘴。再提我的形象,我就對你不客氣。你以為我前幾天為什麼找她?今晚為什麼和你去見她?」
「良心不安?」
「也許有一點吧。但我真心喜歡珊珊。你要怪就怪我們的法律。你或我都是單身,都不能領養她。所以我才說她可以何時住在這。你帶她回去,明天她又跑了,有什麼用?」
「你是她母親,當然可以領養她。」
「又來了。你怎麼和一個十四歲的女孩一樣執迷不悟?」
「哪個十四歲的女孩?」
「還有誰?珊珊啊。」
「珊珊?珊珊十六歲了,再過幾個月就滿十七了。」
安曼一怔。
「她告訴找她十四歲。」
「不,她千真萬確到十月就滿十七歲。」
安曼忽然笑起來。
令方瞪大眼。「我有她的個人資料。」
「啊,我不是不相信你,令方。但你知道我幾歲嗎?」
「這……」
「假如珊珊真是我女兒,那表示我十二歲便生了她。你想,可能嗎?」
令方頓時啞口無言。
「可是……」
門鈴聲打斷了他。
「小曼,加長的劇本我寫好了一半,先拿來給你看看,」碧芸邊說邊往屋內走,「我不太滿意,我們研究一下,你幫我出點主意……喲,你有客人在啊。」
令方站起來,同她一頷首。「汪小姐,你好。」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碧芸向安曼眨眨眼。「我們明天再討論好了。」
「不,我們在談我女兒的事。」安曼說。
「你女兒?」碧芸嗆了一聲。
「是呀,我十二歲生的,你忘了?」
「十二……」碧芸愕然,而後恍然,噗哧笑出來。「那個天花亂墜呀?」
令方這時既尷尬又困窘,而且迷惑。百珍不是告訴他……百珍!
「對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我告辭了。明天再和你聯絡,安曼。」
安曼想他多半是難為情,沒有留他,送他到大門口,目視他倉卒駕車離去。
「這男人,害羞啊?」碧芸自己到廚房燒水沖咖啡。「現在沒法否認了吧!進展如何?」
「略有突破。」
安曼是真的鬆了一大口氣。
「快說給我聽聽。」
「原來珊珊將近十七歲,不是十四歲。那個小騙子,可憐又可惱。」
「你這是答非所問嘛。」
「是你會錯蒠。好了,這件事鬧得我煩透了,不要談它。劇本呢?我看看。」
碧芸這位編劇本身不滿意,安曼看了也覺得和精采緊湊的前半部相比遜色了些。
「不用說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碧芸喝口咖啡,歎息道:「前面寫得太好了,要延長,我便感到壓力倍增,技窮了。」
「去休個幾大假,放鬆一下心情吧。」
「開什麼玩笑,製作人會砍了我的腦袋。」
「我倒是需要休假了。崔文姬這個角色變化多端,演得很過癮,也很累人。」
「怎麼?你大概真的需要喘口氣了,從來也沒聽你喊過累。」
「你知道,經天花亂墜這一鬧,我發現了一件事。」安曼深思道:「我應該做些回饋的事情。」
碧芸大惑不解。「聽不懂。你要做什麼?」
「我自小到大,生活、求學、工作,都一帆風順,因為我身邊總有很多支持我、幫助我的人。我是充滿感激,並沒有視為理所當然,可是我應該把我的感激付諸行動。」
「我明白了。你感謝我寫了這麼個好角色讓你盡情發揮,決定出一筆旅費,讓我去暢遊歐洲。不用拐彎抹角嘛,我不會拒絕的。」
「你賺的會比我少嗎?」安曼白她一眼。「我指的是盡一己之力,投注於幫助別人。」
「你想捐款給更多慈善機構?你每個月捐的已經不少啦。」
「有些人需要的不只是金錢,他們需要愛和關懷。捐錢容易,捐出個人的時間,實際去做些事幫助不幸的人,更有意義。」
「你哪來的時間?接下來你要軋三部戲呢。」
她想到令方的話--沒時間的人是他們不願意有時間,只要有心,總會找到時間去做些事情的。
「滿有道理。先把你的時間、愛和關櫰,撥一點給我吧!老大後天要看,我劇本還交不出手呢。還有,他明天可能要找你問你「女兒」的傳聞。你做個心理準備,他的臉可是已經綠了。」
安曼可想而知。出道以來,她一向潔身自愛,私生活嚴謹,傳播界從沒有關於她的花邊新聞,這件事會引起的震鷘,對她本人,對有她演出的節日,都將有如一枚原子彈爆發。
「說不定反而更會刺激收挸率上升呢。」她說。
「是哦,你的名聲就大幅下跌啦。你那個女兒呢?找到沒有?」
「我在這。」珊珊穿著安曼的睡袍走進廚房。「有人在談我嗎?我老爸呢?」
碧芸一見這女孩,立刻驚為天人。
「老天,她真漂亮。」
珊珊露齒一笑。「謝謝。你是我媽咪的朋友嗎?我想我應該叫你阿姨,可是你好年輕哦,叫阿姨好像把你叫老了。」
碧芸心花怒放。「嘿,小嘴真甜。不過你可不能叫我姊姊,否則你媽咪要長我一輩,變老了。」
安曼瞪她一眼。「我不介意。」
珊珊咯咯笑。「但我不可以沒有禮貌。阿姨,你也是明星嗎?」
「嘖,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媽咪如此上鏡頭,當然,那不表示我沒有她長得迷人。」
「阿姨和我媽咪各有特色,都是傾城佳人。」
「我們真是一見投緣,來來,坐到我旁邊來。」
珊珊歡歡喜喜挨過來。
安曼搖搖頭。「我看你們倆去認做母女好了。」
「哦,不行,媽咪只能有一個。對不對,美人阿姨?」
「對,對極了。」
「別再捧了,珊珊,她嘴巴都要咧得收不回來了。」
「你女兒誇我兩句,你嫉妒還是羨慕啊?」
「碧芸,你有完沒完?女兒長,女兒短的……」
「哎呀!」碧芸福至心靈,大叫:「有了!有了!我有主意了。珊珊,你想不想演戲呀?」
「我?」珊珊指著自己,怔住。
「你這是什麼餿主意?」安曼也呆了呆。
「母女同台,這主意再絕妙不過了。安曼,我原先寫的劇本,把主戲完全著重在崔文姬身上,卻忘了她還有個出生以後就去向不明的女兒。」
安曼明白了。珊珊會帶給碧芸這突來的靈感,她十分意外,她怎麼早沒想到?
「阿姨,原來你是編劇啊。」珊珊一副躍躍欲試的驚喜表情。
「而你是我的及時雨呀!」
「碧芸,你確定嗎?」
「咳,如此發展下去,絕對不會變成因為加戲而拖泥帶水,事實上是把戲帶進另一個高潮。」
碧芸興奮的彈一下手指。安曼幾乎也感染了她的歡欣。
「你要怎麼寫?」
「來個崔文姬和親生女兒相遇,卻互不相誠,如何?要寫她的女兒做什麼呢?珊珊,你夢想做什麼?」
「模特兒。」珊珊不假思索回答。
「行。太好了。崔文姬正好擁有一個模特兒訓練公司。上帝,我這齣戲簡直可以媲美「朱門恩怨」了。我這就回去寫!」
她跳起來,用力摟一下珊珊。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珊珊。安曼,看牢她,別讓她跑掉了。最好明天帶她去見老大,安排試鏡。」
她一陣風似的走了。
「媽咪,她說的是真的嗎?她不是開玩笑的吧?她真的要讓我在戲裡演你的女兒嗎?」
珊珊興奮的大喊大叫著。
看她這麼高興,安曼不忍心此時揭穿她虛報年紀的謊言。
「是真的,但是還要經過製作人和導演的面試認可。」
「哦,不要緊,當不成你戲裡的女兒也沒關係。我本來就是你女兒嘛,用不著去演,才做你女兒。」
到此地步,便由著她去吧。
「你睡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起來了?」
「我肚子好餓。」
安曼笑了。「我只有冷凍水餃哦。」
珊珊一口氣吃了三十粒,一面說著她這幾天的街頭歷險事跡,然後好奇地問安曼拍戲的事情。
這樣和一個女孩開懷的談心,倒是一種新經驗,而且十分愉悅。
珊珊深信安曼已接受她,因此快樂洋溢,令安曼不由得感到她留下她,是等著令方為她安排其他居所,彷彿是件背叛的行為。
※※※
令方找到百珍家時,她剛看完八點檔連續劇,淭漣漣的來開門,嚇了他一跳。
「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沒啦。「她是我媽媽」嘛,嵀文姬以前那個不要臉的養父,居然看到她成了名女人,來向她勒索。她的厄運何年何月才會結束啊?」
令方仰大長歎。「百珍,拜託你,不要追麼……算了,算了,我有事問你。」
「你找我都沒好事。」
「胡說。」
她眼淚一抹,嬉笑起來。「你要和我舊情復燃嗎?等一下,你不是在追安曼?」
「我就是為安曼的事來找你。」
「你拿到她的簽名照了?還是去看她錄影的入場券?」
「都不是。百珍,我問你,你不是告訴我安曼好多事嗎?你從哪裡聽來的?」
百珍困惑的眨眨眼。「我告訴你安曼的什麼事?」
「關於她的過去呀,她如何被強暴,生下一個女兒,又殺了她第一任丈夫……」
「什麼呀!」百珍笑得捧住肚子。「那是崔文姬,安曼演的崔文姬嘛。」
令方登時覺得他活像個超級大白癡。
「是安曼演的角色?」他小心求證。「不是安曼本人遭遇那些事?」
「老天,當然是戲啦,真的發生在安曼身上,多慘哪。」
這一下,他可慘了。
丟死人了。他如何再和她見面呢?偏偏珊珊現在在她那,還非去見她不可呢!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1:17
第六章:
珊珊試鏡順利,安曼毫不意外。小妮子天主是演戲的料,別說她還有張開麥拉Face。
小妮子樂得什麼似的,最開心的是碧芸這個編劇,馬上為珊珊量身寫劇本。
安曼一則喜,一則憂。如此一來,即使她不認她為女兒,珊珊也不會再出走。
憂的是,演藝圈是個大染缸,小妮子年紀輕,容易受影響,被感染。她會染上什麼顏色,誰也不敢保證。
一聽說珊珊要演戲,令方大聲反對。
「你為何反對?」珊珊老大不高興。
「你荒廢學業多久了,自己想想。」
「嘖,這是我新生活的開始,皆過去如何。不是總有這麼一句教誨:「放眼未來,把握現在。」你要叫我回顧過去,抓住過去,豈不是開倒車?」
安曼一旁好笑。小鬼把歪理說得頭頭是道的本事,無人能及。
令方大皺眉頭。「胸無點墨,爭得名利又有什麼用?」
「誰說演戲就為了爭名利?媽咪,你是為了名利才去做演員嗎?」
安曼今日的名與利皆順瑰成章而來,她不曾爭取,更不曾像有些人明爭暗鬥得頭破血流,得到之後已面目全非。
「我想令力的意思是,你應該先接受教育,學業完成再做你想做的事。」
令方感激的對她笑笑。她卻無由的因他柔和的目光而臉頰緋紅。
珊珊嘟著嘴。「我討厭上學。」
「這麼大了,還像個上小學的小孩!」令方斥道:「難道要個大人陪你,才肯去學校嗎?」
「三毛沒上學,不也成了大作家?」
「你不上學,末了只有坐在家裡的份。」
珊珊見令方沒有半點轉圜餘地,拽著安曼的胳臂搖晃撒嬌。
「媽咪,你看老爸啦,強迫人家。」
安曼和令方互望,突然有了默契似的,彼此苦笑一下。
「喂,你老爸老爸的叫,叫上癮了是不是?」令方不大自在。
「你看你訓人訓得有板有眼,不像個古板的老爸,像什麼?對不對,媽咪?」
「別搖了,手臂要給你拆下來了。你也不要叫媽咪叫得太習慣,還真打算以假亂真嗎?」
她在攝影棚媽咪長,媽咪短的,叫得安曼簡直有口難言。
「你們倆倒是夫唱婦隨。」珊珊笑嘻嘻道。
他們又對看一眼。
厚顏厚到家了,兩個人都否認她的稱呼,她毫不在乎。
「越扯越離譜。」安曼紅著臉罵。
「滿口胡言亂語。」令方嘴上斥貴,心裡偷偷歡喜。
「嘖,大人就是這樣,口是心非。所以人家都說小孩子可愛。」
「小孩!」安曼、令方異口同聲。「你還小嗎?」
「既然不小了,還上什麼學?笑死人了。」
「你不要亂找台階下。你非去復學不可。」令力的語氣不容辯駁。
「你既不是我老爸,你管這麼多幹嘛?」
「我可以管嗎?」安曼問。
好不容易,堵住了她滔滔雄辯的口。
「如何?我管得著你嗎?」
她也有無話可說的時候。是有些幼稚,但安曼無法不感到一絲得意,即使只是讓珊珊一時的被問倒。
「好嘛,」珊珊嘴噘得高高的。「你管嘛。你要怎樣管?」
「你去洗個澡,我想一想。」
「沒問題,我會自動自發洗久一點,讓你們說些體己貼心話。」
「小鬼……」
安曼罵她之前,她一溜煙咯咯笑著跑出客聽。
剩下安曼和令方,忽然兩個人都不曉得說什麼才好。
他們一起找珊珊到現在,本來沒覺得什麼,被小妮子胡亂調笑,兩人都才發覺,他們還真像為一個頑皮女兒操心、煩心的父母。
「呃,唔,嗯,安曼,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
「我明白你的確不是珊珊的生母了。」
「哦。」
「哦?」
「怎麼?還有嗎?」
「不是,是……」令方撥搔頭。
敢情他覺得她反應太平淡呢。
她笑。「我本來就知道我不是,不值得為這件事再詳加討論。」
她的大方、自然、不計較,加深了他對她的心儀。
「說得是。不過我也還要問你道謝。為了一個和你不相干的女孩,你費了這麼多心,幫了我這麼多忙。」
「你忘了加上還要忍受你的冷嘲熱諷,以及你的「有女不認」訓示。」
「我已經道歉了嘛,」他訕訕然,「你何必追加過失呢。」
「是你婆婆媽媽嘛。好了,言歸正傳。珊珊必須復學是真的嗎?」
「這件事是挺傷腦筋的。本來是以先為她找寄養家庭為主,然後設法安排學校就讀……」
「可是找適合她,或願意接受她的家庭,太難了。」
「正是。所以我想與其讓地無所事事,日久又要生事端,不如趕快先讓她去唸書。雖然還不能確定她可以在你這住多久,至少這是唯,一個她心甘情願、肯安安分分待著的地方。」
什麼心甘情願?她根本是擺明了賴定安曼了。
「她住多久都可以,可是我想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你的心地真好。」
「突然山一個無情冷酷的女人變成善女子,唔,我很欣慰。」
他一臉尷尬,她笑起來。
「小小報復一下而已。其實你的作為才教人欽佩,你對中心的每個孩子都如此鉅細靡遺的關心嗎?」
「我不過盡力而已。」
「喝,又要給她找個家,又要擔心她就學的問題,才叫盡力而已?我看不久你還要開始煩惱她談戀愛,結婚生子呢。」
令方有點難為情。「不知怎地,珊珊和我好像格外有緣,我很自然便對她多一些關注。」
「你結過婚嗎,令方?」
「沒有。你喜歡小孩嗎?」
「你敢當義工,和輔導中心的那些孩子打交道,顯見你是喜歡孩子的。我呢,」安曼抬一下肩。「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大概因為我是獨生女,很習慣一個人。」
「中心的孩子並非個個頑劣,他們多半很聰明,只是一時錯交惡友,誤入岐途。」猶豫一下,他坦白承認,「我也不是,出生就銜著法律學位的。」
安曼心中一動。他越來越吸引人了。
「原來是因為有過切身之痛,因此你立志幫助他們,要將那些迷途的羔羊叫回正道?」
他嗒然一笑。「我沒那麼偉大。加入義工行列是偶然的機緣,我想,能盡些棉薄之力,何樂不為?」
安曼點點頭。「也許有機會,我也來嘗嘗助人之樂。」
「你已經做了,而且做的比我還要多,更無私,更可佩。」
令她再度赧紅嬌靨的,不是他的讚美,是他雙眼中的款款柔情。
她心跳得飛快,而不得不吞嚥一下,以鎮定她的狂喜。
「千萬別這麼說,一個珊珊已經教我雞飛狗跳了。我若真去中心,又冒出一堆人來指著我認親,那我得自己開個收容所了。」
「再多幾個珊珊,我很快頭髮就會變白。」
他們同時笑了。
「難怪珊珊要取笑我們,」他說:「一說到她,我們是像操心個沒完的爸爸、媽媽。」
「說真的,她不肯上學,我看也強迫不了她。」
「你贊成她去演戲嗎?」
「演戲有什麼不好?你當真對這一行有偏見?」
「話不是這麼說。珊珊讀小學時就一天到晚逃學,換了多少寄養家庭,她就換了多少學校,好不容易才念完小學,又好不容易進了國中,她上了不到幾天,照逃不誤。」
「逃學和她要去演戲有何關係?她並不是為了演戲而逃學。」
「就當她過去為了找媽媽,心定不下來,情有可諒,現在她再不復學,過幾年,她更不肯去了。」
「現在她也沒找到她媽媽呀!」
「這不能成為她不完成學業的理由。」
老早洗完澡,穿上安曼為她真的新衣,珊珊躲在客聽門外偷聽半天了。
這兩個人是不開竅還是怎麼的?明明連她都看得出來,他們郎有情,妹有意,故意給他們機會談情說愛,結果還是拿她當主題。
而且眼看著要為她吵起來了。
唉,傷腦筋。她贊不讀書,他們煩惱個什麼勁?
「我洗好啦!」珊珊跳出來。「呼,這個澡洗得夠久,差點洗掉我一層皮。」
她看看安曼,看看令方。
怪哉,兩個人怒目相向呢。
「你們商量好婚期沒有?」
他們同時瞪向她,同時開口,「什麼婚期?」
「婚期都不知道?我看該上學重修的是你們。罷,我免費為你們上一課,誰教你們是我的老爸和媽咪呢?婚期,結婚日期是也。」
「嗟!」令方說。
「廢話。」安曼咕噥。
「為了你,人人絞盡腦汁,你盡會鬼扯淡。」令方責道。
「不曉得有你們這對笨得要命的爸媽,怎會生出我這絕頂聰慧的女兒。」
「因為你不是我生的。」安曼說。
「誰是你爸爸?」令方說:「沒憑無據,胡言亂語。」
「所以囉,你們倆應當趕快結婚,我好合法的認祖歸宗。」
安曼和令方皆啼笑皆非。
只聽珊珊煞有介事的繼續道:「不過呢,終身大事需得從長計議,反正我都這麼大了,等也等了十幾年,不在乎再多等個幾天。且不忙急著辦這件事,我們可以去看小咪了吧?」
他們幾乎把那小女孩忘了。
※※※
小咪醒了,細瘦手臂上插著點滴針管,臉色蒼白,眼神呆滯,看著教人心疼。
「今天稍早有兩個社工來過。」特別護士告訴他們,下巴朝小女孩努努,「她一句話也不說。」
來過的社工是令方聯絡的。
「謝謝你。」他點點頭。
特別護士會意離去。
「小咪,你好嗎?」安曼柔聲間,輕輕拉住小女孩一隻小手。
珊珊說過「小咪」是她給小女孩取的名字,因為她瘦小得像只小貓咪,問她話,只會發出嗯嗯唔唔聲。
小咪的眼睛看到珊珊後,便如見到至親的人般,直直望住她,眼淚直流。
「我想,讓珊珊陪陪她吧。我們待會再進來。」令方向安曼耳語。
他們於是退出病房,站在走廊上。
「碰到這種情形,你怎麼辦?」安曼問他。
「小咪是……看情形,及依據醫生的診斷,她是遭人虐待。我聯絡了家庭協談中心,告訴他們我們在何處發現她。他們已有人來有過她,是否已找到她的家人,我就不知道了。」
「虐待她的若是她的父母,找到他們,讓他們把她帶回去,不是等於把她又送回虎口?」安曼忿忿道。
他慨歎。「這是任誰都無能為力的。他們是她父母,便有權帶她走,旁人沒法阻止。」
「為人父母,就有權利把子女虐待得不成人形嗎?小咪身上傷痕纍纍,她才幾歲啊,做父母的,如何狠得下心下這種毒手?」
看過太多類似個案,令方司空見慣,他了懈安曼的激憤反應。
「如我所說,旁人真是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是因為有力不願為吧?」
他一怔,失笑。這是拿他的說法來反擊他嘛。
她不禁亦不好意思她笑若。
「對不起,這麼說你是不公平的。」
他不在意的搖搖頭。
「世上沒有多少事是公平的。想想那些被忽略,被放棄,遭遺棄,被錯愛的孩子。」
「被錯愛……」她喃喃。
「愛之不適,足以害之。」
「我瞭解你的意思,我只足想到,你和其他義工或社工,你們所做的,無非是關心、幫助那些孩子。但像珊珊,她並不要被安排去寄養家庭,你們立意是好的,她卻覺得被迫做她不願做的事。」
「珊珊是個異數,她太……」
珊珊由病房出來。
「又在討論我。你們不知道背後論人是非,是不道德的嗎?」
「你有什麼是非好讓人論的?」令方說:「要「論」,誰論得過你?只要你一張口,可以把天和地都給倒過來。」
「我以為我老爸把我當登記有案的不良少女,原來他如此崇拜我。」
「不知悔改,還大言不慚。」安曼說。
「要她改,難囉。本性難移。」令方說。
珊珊笑嘻嘻。「真高興看到我爸媽琴瑟和鳴一條心。」
「小鬼,你有完沒完?」令方拍她一下。
「嘖,馬上我就要當萬眾矚目的大明星了,還叫小鬼。」
「少說大話啦,小咪如何?」安曼問。
「她是啞巴。」
「啊!」
安曼和令方面面相覷。
「我要在這陪她,她害怕虐待她的人會再來害她。」
「是誰傷害她?」
「和你們一樣的大人。」看看他們,珊珊趕快補充,「喲,比方錯了,你們當然不一樣,你們是舉世無雙、空前絕後的超級大好人。」
「用不著這麼誇張。」安曼白她一眼,轉向令方。「我不懂手語,你呢?」
「我們懂不懂不重要,小咪現在大概畏懼每個大人,我們去看她,試圖和她交談,恐怕對她沒多大益處。」
「唔。」安曼同意。「她顯然不僅受傷,還受了驚嚇。」
「所以啦,」珊珊誽:「我留在這為她壓驚,她信任我。」
安曼和令方一時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他們對看一眼。
「她是對的。」安曼說:「我剛剛才摸一下小咪的手而已,她就全身發抖。」而那時她以為小女孩身體不舒服。「可是她要珊珊。」
「特別護士也是大人。」令方指出。
「小咪要那個女的恐龍走開。」珊珊說。
「人家哪有長得那麼可怕?」
不過這位特別護士的確高頭大馬,而且面容十分嚴肅。
「你可以在這陪她,」令方說:「可是有任何事,要立刻和我們其中之一聯絡,不可擅作主張。」
「更不可以一個不高興,帶著小咪到處亂跑。」安曼補充強調。
「我哪兒也不會去,我要演戲呢。對了,我幾時開始呀,媽咪?」
「有通知,我會告訴你。」
於是,安曼和令方相偕離開醫院。
「她對演戲的興趣還滿大的。」令方說。
「起碼這可以拴住她一陣子。」
「也好。是沒法子中的法子,不過總比她游手好閒的好。」
她站住,瞪他。「怎麼?游手好閒的人無處可去,無自立自主的能力,所以才去演戲當演員嗎?」
他搖搖頭。「不要這麼敏感好不好?我又沒有污蔑你的意思。」
「你污蔑的是我的職業,意思差不多。要不是我在演戲,珊珊看電挸看到我,你恐怕到現在還不知道要去哪裡找她呢。」
「你講不講理呀?假如珊珊是你的親生女兒,我問你,你會要她好好去讀書上學,還是士演戲演到老了,發現年輕時應該多受些教育,卻後悔已來不及?」
「珊珊不是我的女兒,可是我對她的關心不比你少。你先對我的職業表示輕視,又暗示我因為事不關己,所以自私得不在乎她是否該受教育,分明你才是不可理喻、是非不分。」
「我沒說演戲不好,我不過是……」
「喂,你們兩個,吵架到別處去吵,不要擋在路中間好不好?」有人對他們大叫。
他們才發現他們站在停車場通道上。
令方拉著安曼讓到旁邊。
「對不起。」他向把頭伸出車窗的車主說。
「啊,是你們呀!」
「碧芸!」
碧芸跳下車。「小曼,我找了你一個下午。」
「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
「我有第六感。是我外甥住院,我來有他。咦,你們到醫院幹嘛?」她盯著安曼。「來檢查?你懷孕啦?」
安曼漲紅了臉,啐她。「你才要去投胎呢。」
「投胎做你的女兒也不錯。」
「你好,汪小姐。」令方禮貌地打招呼。
「不用小姐、大姐的客套啦,我和安曼是好朋友,你叫我碧芸就行了。你們剛剛是臉紅脖子粗的大聲談情說愛,還是真的吵架?」
「都不是。」他們同時應聲答。
有人把喇叭按個不停。
「喂,鬧三角糾紛換個地方好不好?車子停在路中間擋道,有沒有公德心呀?」
他們三人忍不住大笑。
碧芸將車開回停車位,和安曼去了醫院附近,家咖啡屋。令方不放心,再回去病房,一方面宥看兩個女孩,並告訴珊珊他們就在附近。
他實在是個好人。熱心公益,細心,富王義感。
「這年頭這樣的男人快絕種了。」碧芸說:「內外兼具。小曼,抓牢他,別讓他跑了。」
「我是個演員,不是在人口追蹤組工作的警察。」安曼悻悻說。
「你不要,我可要急起直追了。」
「別給女人丟臉好不好?」
「嘖,你是何等人?說這種落伍的話。我沒說要直接問他:「喂,我們試婚一個月,互相甲意,便買張結婚證書蓋章好不好?」已經夠含蓄了。」
「如此先進開放,試什麼婚?馬上套上婚戒,套牢他,豈不乾脆?」
「不試,如何知道尺寸合不合?」
「去你的。」
「你當我說黃色笑話啊?不論多麼男才女貌,天作之合,性生活不和,最後終有一個要開始不安於室,許多外遇便是如此發生的。」
「兩情相悅,有沒有聽說過?」
「這四個字和「我愛你」是一樣的陳腔爛調,七個字加起來,又和「海誓山盟、此情不渝」的八字訣,一般的不可靠。」
「照你的說法,性是唯一重要、可靠的了?那結婚做什麼?有個性伴侶就好了,感情也不必談。」
「情是要談的,非談不可,潤滑劑嘛。就連交易買賣的性,也不是馬上便剝光衣服上床辦事,情趣商店就是如此因應而生。」
「你是寫文章的,你怎麼掰怎麼是,恕我不同流合污。」
「唉,像我這種嘴上性來性去全不當一回事的人,實際上是保守、矜持又含蓄的代表性人物。」
安曼噗哧一笑。「是哦,合應「會叫的狗不咬人」這句話嗎?」
「豈有此理,把我比喻為狗,你不是物以類聚了?」
「我說了我不同流合污的啦。」
碧芸拿紙巾扔過去。兩人大笑。
「真痛快,我也只有對著你,才能毫無顧忌的胡說八道。」
「大編劇,你正紅得發紫,幹嘛發怨聲?」
「就因為紅得擋都擋不住,最易動輒招嫉得咎,開口說話之前,得先打個哄死人不償命的腹稿,小心避免得罪人。累死了。」
「別人如何說,不理會就是了。」
「你真以為是是非非惹上來,裝聾作啞,便天下太平啦?」
「不然找上去理論,打一架不成?」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的天真。」
安曼淡淡一笑。「面對人際關係,我天生愚鈍,把事情想得簡單些,少煩惱。」
「你偏偏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下了班一切丟在辦公室,饒舌的反正不過那些人。你身在一個更復雓的圈圈裡,而且你不是坐在辦公桌後面,你是每天要曝光在千千萬萬人面前的。」
「碧芸,你又犯老毛病。明明是個爽直的人,有時卻饒了個大圈圈,就是不提主題。」
「你確實瞭解你自己,果然愚鈍。」
安曼也拿起紙巾扔她。
「咦?你說的,我附議都不行啊?」碧芸哈哈大笑。「身為忠誠的好朋友,我總不能唱反調吧?」
「好個好朋友。」安曼給她一記白眼。
「怎麼不是?我不但交代宣傳,並且親自打電餂給報社和暢銷雜誌社為你闢謠。」
「我有何謠值得你勞師動眾又躬親的辟?」
「明天看報紙影劇版就知道啦。你的律師男友怎麼去這麼久?不會泡上俏護士了吧?你最好去看看。」
「去去,他才不是我的。他泡他的妞,關我何事?」
「哎呀,他不但泡上了,還帶來了,兩個人親熱得很哩。」
安曼飛快地把頭轉向入口。他和珊珊一起來了,女孩親匿地勾著他的胳臂。
「臉色變得那麼快。再說不關你的事啊。」碧芸逮個正著,樂不可支。
「媽咪,你的臉紅通通,你喝了什麼了?」
「半秒之前吞了半桶醋。」碧芸咯咯笑。
「醋?」珊珊看看令方。「哦,我做證,媽咪,老爸很規矩,沒有和護士眉來眼去。」
「多麼慧黠的孩子。」碧芸招手叫珊珊坐在靠近她的位子。「真是人見人愛。」
「謝謝美人阿姨,過獎了。」
「送給你好了。」令方對碧芸說:「而且送你一雙。」
「送鞋啊?」碧芸誽:「不必了,我的鞋子上百雙,送個男人比較實惠。」
令方啼笑皆非,微笑不語。
「別理她。」安曼說:「她發花癡了。」
「珊珊,你媽重色輕友。」
「媽咪護老爸,應該的嘛,他們夫妻恩愛,是我做女兒的幸福。」
「瞧這張蓮花嘴喲。」碧芸輕歎一聲,「就沒有人為我唱和撮合。」
「珊珊,你就用你的蓮花粲舌,自己向安曼說吧。」令方說。
服務生這時走過來了。令方點了咖啡,珊珊點了可樂,他卻不馬上走開,在每個人杯子裡加加水,拉拉桌布,又加加水,眼睛盯著安曼,在桌子四周走來走去。
「不要再加啦,杯子裡的水要滿出來了。」碧芸說:「不必懷疑,她不是崔文姬,她叫安曼。」
服務生難為情地走了,猶頻頻回頭看安曼。
「真謝謝你了。」安曼對碧芸瞪眼。
「我說得這麼明白,他反應太慢,我有什麼辦法?」碧芸聳聳肩。
安曼把注意力轉向令方。「你叫珊珊跟我說什麼?」
他努努嘴。「你問她。」
「做人老爸要有擔當嘛。」珊珊嘀咕,眼睛不敢看安曼。
「我不是你老爸。你口才流利,你說個明白。」
不管是什麼,看令力的表情,肯定不是好事。
安曼盯住珊珊。「小咪給帶走了?」
「媽咪,你心腸最慈悲,最熱心助人,最……」
「停。」安曼舉起一隻手,「你做了什麼好事?」
「對啊,對啊,是好事,所以盛情邀你共襄盛舉哪。」
令方被她的隨機應變,對答如流,惹得不禁莞爾。
安曼看向他。「你說行不行?我真受不了她。」
「呃……」令方咳一聲。「我剛才遇見醫生,他說小咪除了外傷,大致還好,但是她極度營養不良,需要得到悉心照顧。」
「醫生著老爸的眼神,好像是他把小咪虐待得只剩半條命。」
令方瞪她。「這就給了你靈感了?」
安曼來回看他們。「什麼靈感?」
「你說。」令方把餘下的部分丟回去給珊珊。
「我是想啊,萬一虐待小咪的人到醫院來,要帶她回去,她不是又要入地獄了?我靈機一動,便有了個絕妙的好主意。」
安曼已開始呻吟。
「我告訴你了吧。」令方對珊珊責備地道。
「我還沒說我的好主意呢。」
「你就說呀,急死人了。」碧芸催道。
「我不要聽她賣弄智慧了,令方,她又瞎掰了是不是?」
「我哪有?」珊珊委屈地叫嚷,「我向醫生保證,我們帶小咪回家以後,會好好照顧她嘛。」
安曼的背僵直,「我們?」
「她告訴醫生,你我是她和小咪的爸媽,因為忙於事業,請人照料小咪,不料保母是變態狂。」
碧芸嗆住,一口咖啡噴了出來。
安曼撐住額頭,哭笑不得地發出哀鳴。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1:37
第七章:
第二天,安曼正在錄影,珊珊一通緊急電話打到攝影棚,她妝也來不及卸,向導演請了假使趕赴醫院。
「你匆匆忙忙的去哪?」碧芸在電視公司門口碰到她。
「醫院。」
「我和你去。」
「那好,坐你的車。」
安曼發現她手腳都在發抖。
「小咪病情有變?」碧芸問。
「是社工找到她父母了。應該說,她繼父和她媽媽。」
「不用說了,虐待那女孩的是她繼父。」
「我不知道。在醫院的是她繼父,他要帶小咪回去,珊珊說小女孩嚇得躲在浴室裡不肯出來,那個男人快把醫院鬧翻天了,他要告醫院和社工,說他們綁架他女兒。」
「你那位律師男朋友呢?」
「珊珊已經通知了他,他此刻大概也在路上。」
令方和她們幾乎同時抵達醫院。
小咪的繼父一派無賴相,身上酒氣沖天。穿得邋邋遢遢,穿著夾腳拖鞋的腳像有幾百年沒洗過。
他搬了張椅子坐在小咪的病房門口,大口大口抽著煙,一副凶神惡煞狀,沒人敢走近他。
安曼一出現,崔文姬的裝扮馬上被認出來,有的人不相信自己眼睛的尖叫,有的人立刻興奮地奔相走告,不一會,走廊兩頭擠滿了醫生、護士和住院病患,大家趕來參加同樂會似的。
小咪的主治醫生和兩名社工均在場,令方為安曼介紹,他們和她熱情的握手。
「珊珊呢?」她著急地問。
「誰?」
「她女兒。」碧芸說。
「哦。」
大家都知道。
「在裡面。」一位社工指指關著的病房門。「她很保護小女孩。」
小咪的繼父穩坐如泰山,只一雙賊兮兮的眼睛狡猾地盯住安曼打量。眾人的反應,讓他知道這個衣著高貴的女人是個重要人物。
「他很難纏。」另一位社工說:「不管他是否帶得走小咪,他都要告我們。」
「他休想把小咪帶回去。」令方堅決地說。
醫生很困惑。「昨天那個大女孩說她和小女孩是姊妹,而你們是她們的父母。」他指令方和安曼。
「這話給那無賴聽見,」碧芸對安曼和令方說:「會連你們倆一塊告上。」
「我去和他談談。」安曼說。
「不,我去。」令方說:「你別靠近他,天曉得他會對你怎樣。」
「我覺得你們都不要去,」碧芸阻止他們。「告醫院,告社工,這人擺明了耍無賴,對付這種人,一個字就擺平了。」
「錢。」令方冷冷道。
「那也還是要和他談,看他要多少,才肯讓小咪留在醫院平靜的療傷治病。」安曼說。
「小咪的傷沒有嚴重到非留在醫院不可,她也沒有其他需要治療的病症。」
碧芸白醫生一眼。「你不能順應情況,撒個無傷大雅的謊嗎?」
「沒用的。」社工說:「他若關心小咪,她此刻也不會在睯院了。即使去對他說小咪得了不治之症,他必定也是無動於衷。」
「說不定多一條告我們的罪名,指小孩的痛是我們的錯,要我們負責賠償呢。」另一位社工說。
「總而言之……」碧芸說。
其他人異口同聲接道:「錢。」
「把他找來幹嘛?」碧芸責問。
「我們的職責是找到小孩的父母,必要時給予開導,希望他們對小孩改變愛的方式。」
社工無奈地歎息。
「愛?你對他說酒,他說不定比較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這種人,這副德行,沒得開也沒得導的。」碧芸忿忿說。
「批評他有何用?」安曼心急如焚。「他要錢,我給他,只要他答應放過小咪。」
「小咪的媽媽呢?」令方問社工。
「在家。他不准她來。」
「家裡還有兩個比小咪小的孩子呢。」
「小曼,你現在給他錢,即使能打發他暫時離開,他還會來的。」碧芸說。
「沒錯。」令方說:「我不主張給他錢,那是個無底洞。」
「那你們想個辦法呀。珊珊也給困在裡面出不來,不給他錢,不能和他談,我們能做什麼呢?」
「談可以談,錢也可以給。」碧芸沉吟道:「但要一勞永逸。」
大家馬上全部看著她。
「如何一勞永逸法?」安曼問。
「現在如果有一對合法夫妻,願意合法收養小咪,那麼就可以和他談,然後答應給他一筆錢,要他在一份合法文件上簽字蓋章,從此放棄封小咪的監護權。」
兩位社工連連點頭稱是。「這是個好主意。」
安曼把碧芸拉到一邊。「這是什麼餿主意?這個關頭,哪裡來得及去找願意收養小咪的夫妻?」
碧去看著她。
「看我做什麼?我是單身,不能收養她。」
「如果你能,你願意嗎?」
「廢話,哪來的如果?我連個對象都沒有。」
「哈,那簡單。」
碧芸向令方勾勾手。他納悶地走過來。
「我問你,大律師,你可願意收養小咪?」
「碧芸:」安曼大驚失色。
「我……」令方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你是單身。」碧芸不耐地揮手。「你有結婚對象嗎?」
「沒有。」令方回答,卻不自覺地看了安曼一眼。
他這一眼,教碧芸當下篤定了。她笑起來。
「你單身,你也單身。你們都願意幫助裡面那個小女孩,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這就為你們加把力。」
「碧芸,你瘋了!」安曼臉紅到了耳根。
「別吵,我正忙著。大律師,再問你一句,你可願娶安曼為妻?」
令方張大了嘴。「你……這時候說什麼瘋言瘋語?開什麼玩笑?現在可不是編劇本的時候。」
安曼瞪大雙眼。「怎麼?娶我有辱你大律師的身份嗎?」
「好安曼,這才是我交的姅朋友。你怎麼說,展大律師?」
「我……我……」令方,時不知所措。
安曼揪住他。「你怎樣?娶不娶?」
「婜。娶。」令方連連點頭,仍搞不清狀況。
「說願意。」
「願意。我願意娶安曼為妻。」
「這還差不多。」安曼放開他。
「該你了,安曼。」碧芸催促。
「我怎樣?」
「你要說:「我願意嫁展令方為妻」。」
「免談。」
「什麼?」令方攫住她。「你說什麼?」
「免談。」她對著他的臉重複。
「你們倆在搞什麼鬼?」他吼:「玩扮家家酒嗎?」
「喂,你可不能反悔,我是證人。」碧芸急道。
「你是牧師還是法官?」令方齜牙道:「還有你,」他猛地雙手抓住安曼的雙肩。
「說!」
她沒看過他這麼凶,被他嚇了一跳。
「說,說什麼?」
「說「我願意嫁展令方為妻」。」
「說就說,怕你不成?我願意嫁展令方為妻。」
「好,禮成。」令方低頭重重吻一下她的嘴。「現在,你們倆誰來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他那出其不意的一吻,令安曼頭都昏了,哪裡還說得出話?
碧丟開懷她笑。「意思是,你們倆現在可以合法的領養小咪了。兩個笨有情人終成眷屬,小咪也有救了。」
她拿下她左手食指上一隻銀製紫晶飾戒,和無名指上的白金碎鑽戒指。
「這個先借你們。這隻銀戒比較大,借你為新郎戴。這個呢,你為新娘戴上。」
安曼猶一手按在唇上,看著令方發呆。
「等一下!」碧芸突然想起來,跑去把醫生和兩名社工叫過來。「好,現在我們有兩名以上的證人了。各位,請見證這封新人當下交換戒指,結成佳偶。」
「這是怎麼回事?」
碧芸簡短地說明他們為了要有領養小咪的資格,臨時決定馬上結為夫婦。
眾人感動地鼓掌。
「不行,這樣還不行。」醫生說:「醫院今天正好有位神父到小兒科病房探望病童,我去把他找來。」
廣播很快便把神父請了來。
熱誠的醫生把他的辦公室借給他們,充當婚禮場地。這時「見證人」已由碧芸拉來的三兩個,增加到二、三十個。其餘那些本是跟來一睹「崔文姬」的明星豐釆,不料恰逢其時參加了她的婚禮。
安曼沒料到事情突然弄假成真了,眾多觀眾熱烈參與、喝采之下,她全然沒有發言或反對的餘地。
她也不是真有反對的想法,只是……這樣大不像話了嘛,太便宜了展令方。他連追求她都不曾呢!
令方卻是意外的驚喜,喜上眉梢。神父為一對璧人祝福之後,他歡天喜地把戒指套上安曼的纖指。碧芸的銀戒正巧合他的無名指。
觀禮的眾人熱烈掌聲中,他再度吻了新娘。
而小咪病房外,她的繼父兀自納悶。方才一大群人在走廊兩邊遠遠嚴陣以待地看著他,彷彿他是個槍擊要犯,怎地轉眼間,跑得半個人影不見,使他頓時感到十分無聊。
他可不是天天有機會如此受人注意的,簡直比大明星還要風光。
「喂!喂!」他站起來大喊:「人都到哪裡去了?再不來人,老子就要踢破這間該死的病房的門,把我女兒帶走了。」
沒有人來理他。
附近這層病房的護理站上,一名留著值班的護士,趕緊跑向醫生辦公室。
「原醫生!原醫生!那個男人在大叫大嚷,要破門進病房帶走小女孩!」
一群人馬上搬師趕往病房。
「你們跑到哪裡去了?」無賴叼著香煙兇惡地質問:「我要把人帶走,你們不管了嗎?」
「什麼口氣?」碧芸罵道:「好像他是綁匪,小咪是他的人質似的!」
「別忘了還有珊珊也在裡面。」安曼說:「現在誰人和他談判?」
「我去。」令方說。
「我和你一起去。」安曼說。
「喂,還有我。」碧芸忙加入。
「你們是這家破醫院的代表嗎?」無賴一一看過他們,「誰是老闆?」
誰是都不要緊,看這三人個個穿著考究,他這下準定可以大撈一筆。
嘿,想不到那個小啞巴還可以當一棵小搖錢樹哩!
「你要怎樣?」令方問他。
「你要多少?」安曼問。
「喲,還是小姐爽快。」無賴色迷迷的對她笑,「漂亮小姐是老闆嗎?」
令方把安曼拉到身邊,摟住她的腰。「她是我太太。你不能帶小咪走。」
「漂亮小姐叫小咪呀?好名字。我要帶走的是我女兒,不過小咪小姐要跟我走,我也不反對。用你換那個小啞巴,很划算。」
「在裡面的是我女兒,」安曼說:「你敢碰她一根汗毛,我……」
無賴哈哈大笑。「小啞巴是你和我的女兒呀?我倒不知道,有意思。好,你們母女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來跟他說,小曼。」令方低語,在她腰際的手摟摟她。
「我要進去看餚孩子們。」安曼說。
「條件談好再說。」無賴坐回門口的椅子,蹺起二郎腿。「你們誰有資格,站出來說話,否則老子告得這家臭醫院倒店!」
「你女兒是他們發現她,送她到醫院來。」醫生說:「她那時已編體鱗傷……」
「你還打傷我女兒?」無賴向令方大叫:「我連你一起告!」
「你繼女身上的傷從何而來,你最清楚。」令方靜靜說:「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簽字同意放棄所有權利,從此不准探視她或騷擾她。二,你繼續坐在這胡鬧,等我回去準備文件,告你虐待、重傷害、妨害安寧、勒索威脅……」
「及綁架我們的女兒。」安曼加上一條。
「你告我?笑話!」無賴哇哇叫,跳起來,用香煙指著他們每一個人,「你們和這個醫院,那個臭醫生,串通起來綁架我女兒,打傷她,把她鎖在這個房間,不讓我帶她走,條條大罪。老子告你們全部!」
「是我們堵在病房門口,嚇得兩個女孩不敢出來嗎?」令方口氣平靜,而冷靜中自有一份律師威嚴。
無賴馬上把門口的椅子一腳踢得老遠,踢痛了腳趾頭,他抱著腳又跳又叫,狀極滑稽,引起四週一片笑聲。
「不許笑!」他大吼。
安曼搖搖頭。「你根本不在乎小女孩的死活。你要多少錢,你說出來,不要在這無理取鬧。」
「律師!我要找律師,告你們,非告不可!」無賴猶在裝腔作勢鬼吼鬼叫。
心想,嚇嚇他們,可以要得多些。有錢有地位的人最怕打官司,鬧厲害了,醫院的生意也會完蛋。
「我就是律師。」令方給他一張名片。「歡迎你肯我們。我同時免費為你服務,如何?」
無賴一看名片,臉色變灰,噤了聲。
不過是個無知、貪婪之徒。或許可慶幸的是,他不是小咪的生父,而是繼父。
「你讓開,我進去把孩子們帶出來。假如小咪……我是說你的繼女,她願意和你回去,我們沒有話說。你不能威嚇她。這裡每個人都會看著,都是證人。」
安曼心平氣和。跟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小女孩雖是啞巴,」一名社工站向前,「我們有懂手語的人,可以問她是誰打她,用香煙頭燙她。」
「手語?那個小啞巴,小蠢貨,只會比手畫腳,她會狗屁的手語!」
「她會!」
病房門突然打開,珊珊抱著小咪,小女孩一眼看到繼父,害怕地雙手緊緊摟住珊珊的脖子,把臉藏在她肩上。
「他媽的,你這個小賤……」無賴吼著伸手抓小咪。
令方和原醫生衝上去,一人一邊抓住他,把他拽開。安曼和碧芸趕快將抱在一起的兩個女孩拉過來。
「哎呀,痛!痛啊!要斷掉啦!」無賴殺豬般嚎叫。
令方和原醫生一人扭著他一隻手臂不放。
「現在還沒斷,不過我可以幫幫你。」令方手上加使些力,溫和無比地說:「乾脆把他的兩隻手都扭斷,好方便他有充足的理由告我們,你說如何,原醫生?」
原醫生微笑。「沒問題,好主意。我知道如何讓他斷得接不回去。」
「不要!不要!不告了!不告啦!」
「不告了!」令方柔和地問:「真的不告了?」
「不告了,不告了,不告了!」
「真不告了?」原醫生禮貌地問:「再考慮一下吧?」
「說不告就不告了嘛,囉嗦!」
「那,帶不帶小女孩走啊?」
「她是我女兒,我為什麼不能帶她回家?」
「小咪,要不要和恐龍爸爸回家?」珊珊問。
小女孩仍趴在她肩上,頭也不台地用力搖著。
「你看見了,她不要。」碧芸說:「她看都不敢看你。你這個繼父可真做得威風八面。」
無賴不作聲。
「關於小女孩的認養問題,我們坐下來談談,你有意見嗎?」令方問他。
「她不是我生的,我得回去問問她媽。」他狡猾地答。
「原來你還懂得尊重你太太,失敬。我們派人去請她來好了。」
「媽的,這個拖油瓶帶過來時才幾個月大,老子養了她好幾年,憑什麼白白送給你們!」
「所以我說我們坐下來談。」
原醫生的辦公室於是又變成談判協議處。
無賴自知理虧,協談進行得很順利。
說協談,不如說是議價。他獅子大開口,索取五百萬。
他們絕不會親眼目睹此人多麼可惡之後,放棄為小咪爭取脫離他的魔掌。但也不容他把小女孩當發橫財的利用對象。
令方軟硬兼施,安曼配合他敲邊鼓,兩個人合作無間。
最後小咪的繼父同意以六十萬「成交」。帶她回去,他得多養一張嘴,她又是啞巴,殘廢一個,能「賺」到六十萬,聊勝於無了。
夜長夢多。令方立即去備了必要文件回來醫院,要他當場簽名蓋手印。
他指定要現鈔,不收支票。銀行已打烊,安曼和令方、碧芸,原醫生也加人湊數,四個人用提款卡及個人現有的現金,湊了六十萬。
安曼擔心無賴再回來醫院,經原醫生同意,他們當晚便為小咪辦出院,帶她回家。
兩個女孩吃過令方打電話叫的外送晚餐,便上床了。小咪和珊珊同睡,她仍然一步離不開珊珊。
「我們為她差點沒有肝腦塗地的犧牲,在她眼中,卻只有珊珊是好人。」碧芸癱倒在沙發上。
「說到犧牲,」安曼揪著她,「你不過捐出兩隻戒指,卻逼我把終身都捐出去了。」
「你說什麼?」令方瞪眼。「是你揪住我,逼我說我願意的。」
「是我起的頭嗎?」
「反正不是我的主意!」
「哎呀,」碧芸跳起來。「這麼晚了。我要回去了。」
「站住!」
「且慢!」
「喲,今晚是你們的洞房花燭夜哩,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讓良辰虛設呀!」
「碧芸!」
「汪碧芸!」
她已奪門而逃。留下他倆相瞪視。
「展令方,你不要想歪了,我是為了救小咪。」
「小姐,那一刻,你給了我機會「想」嗎?把我領帶拉那麼緊,我到現在喉嚨還在痛呢。」
「喝,你吼那麼大聲,我耳朵都要聾了。」
「你以為你很秀氣文雅嗎?」
「你才是野蠻又粗暴,居然當眾吻我!」
「現在沒有旁觀者了!」
「那又……」
她其他的話被他突然覆下來的嘴唇蓋住了。
他動作突兀,卻溫柔無比。
她吟哦了一聲,膝蓋一軟,倒進他的懷裡。
啊,天旋地轉,甜蜜得她覺得她會化成水。
這一吻結束時,他若沒有扶著她,她大概會跌滑在地上。
「現在怎麼辦?」她呆呆地問。
「新郎、新娘進洞房?」他是打趣,也是渴望。
她打他一下。「別開玩笑。」
「誰說我開玩笑?」他無辜地攤攤手。
她盯住他。「你是律師……」
「正確。你是嫁了個律師。」
「別鬧啦,我有正經話要問你。今天……那樣……究竟算不算?」
他笑。「算不算合法?算不算有效?恐怕是。有一大群人觀禮,有證人,有神父,還有你和我。」
「沒有主婚和證婚人,沒有結婚證書。」
「前者可有可無,證書可以補。我明天去買。你等不及的話,我現在去找看看有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文具店。」
「你還嘻皮笑臉?這件事非同小可呀!」
「婚姻大事嘛,本來就是大事。我是男主角,不笑,要我哭不成?」
「我就這樣把自己嫁掉了嗎?」她跺腳。
「今天情況緊急,所以以簡速為便。不要感到委屈,我們擇日再隆重辦一次熱熱鬧鬧的婚禮。」
他怎麼沒一點後悔、煩惱的樣子?
「今天夠熱鬧了。」她咕噥。
他笑。「倒也是。」
「你好像很樂在其中。」
「此刻,說真的,我累極了。」說著,他連打了兩個呵欠。「還好我們結婚了,我不必還得開車回去,可以就在這過夜。」
「不行!」
這房子是她買給自己的貴族窩,留著一間客房,是以備她父親返國來看她,可與她同住,不必去住飯店。它現在讓珊珊和小咪住了,就只剩下一間主臥室。
她可不打算和令方同床共寢。
雖然這其實不是令人不愉快的事。
「不行?」
「不行!」她重複,斬釘截鐵。
「為什麼?我不介意睡在我老婆的家,這又不表示我沒有能力供養你。」
她臉頰緋紅。「我才不要你供養。我介意讓一個男人睡在我床上,而且和我睡在一起。」
「我不會打呼。」
「我不管。」
「我今天筋疲力竭了,不會對你性騷擾。」
「你甚至不會有機會碰到我。」
「等一下。」他瞇起眼。「「一個男人」?」
他真的累了,反應如此遲鈍。
「你不是個男人嗎?」
「我不是男人,如何做你丈夫?除非你有特殊癖好?」
她扔給他一記大白眼。「做我丈夫這麼容易嗎?」
「哎,我說過,我今天太累了嘛。也不是不行,怕體力不足,令你失望而已。你堅持要的話……」
白眼不夠。她拿起沙發上一個椅墊扔過去。
「少自作多情啦!我不承認今天的事,不能算數,根本胡鬧一氣。」
他靜靜看她半晌。
他在想什麼?她不是後悔,就是不甘心。她怎麼說嘛!
「你在婚禮進行前和中間,都可以提出反對,現在,不嫌遲了些嗎?」
她不反對,她懊惱他撿了現成的便宜,還一副理所當然。
起碼他可以說聲他愛她。
哎呀,她愛上他了嗎?幾時發生的?
「那時圍了一群人,鬧烘烘的,我覺得不妥、不對,但碧芸說的似乎很有道理,而且我又擔心著珊珊和小咪,哪裡還有餘暇思考?」
她現在仍是心煩意亂。更亂。
「你是說你脅迫我答應娶你時,未經思考,全是本能行為?」
「我脅迫你?」她喊。
他笑容滿面,溫柔地凝視她。「我們都忙得團團轉,那一場混亂夠瞧的。晚了,睡吧。
借我一個枕頭,一條氈子,我睡沙發。」
「沙發?」
原來他根本無意和她同睡,故意逗她,消遣她。她又羞又惱。
「今晚真的不能洞房,下次一定加倍補償。」
「誰要你補償!」
她轉身跑開,聽到他哈哈大笑,恨不得回去踹他一腳。
當安曼拿著枕頭和毛氈出來,他橫倒在長沙發上,曲起一臂當枕,已經睡著了。
長沙發碰上他這個長人,變成短沙發了。縮著腿,睡列明早,不成畸形才怪。
「令方,令方。醒醒,令方。」
「唔。唔。」
他費力地張開睏倦巳極的眼睛。
「什麼?什麼?是珊珊還是小咪?」
即便她想不起何時不小心墜入情網,此時此刻,她確定她是愛上這個男人了。
「她們都很好。起來,到房間床上去睡。」
「房間?什麼?」他似乎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來。」
放下枕頭、毛氈,她用雙手拉他起來。
可憐的人,邊溫馴地跟著她,邊走邊打瞌睡。
剛才不曉得用了多少殘餘的力氣和她鬥嘴。
可憐的老爸,珊珊曾說。
這會兒他倒很貼切符合「可憐的老爸」了。
倒上床,他舒適地吐出一聲歎息,她怎麼叫他都沒用了,他一動也不動。
沒法子,安曼只好幫他脫鞋脫襪。
衣褲可以由他穿著,脫掉西裝得了。
她將他一隻手臂山一管袖子中拉出來,再拉另一邊時,他忽然來個大翻身,她反應不及,給撞倒下來,他一手一腿一伸,結結實實把她扣壓住,她怎麼也推不開他。
安曼心跳如飛、呼吸急促、血液溫度上升。
他只管睡他的。
神經病,他連美人在懷都沒知覺,她在這窮緊張,瞎興奮。
失望地歎一口氣,她偷偷把頭偎近他一些,靠著他的肩窩。
啊,感覺真好。他男性的體息,真迷人、誘人。
無奈哦,良辰虛設。
真教碧芸說中了。烏鴉嘴!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1:52
第八章:
安曼作了個夢。
荒誕無稽的夢。
夢裡她變成男人,令方成了女人。
成了女人,仍有一副昂藏之軀,也還是那張英俊迷人的臉,卻身穿洋裝,足蹬三寸高跟鞋,說有多突梯怪異,就有多突梯怪異。
偏偏她在夢中那個同樣突梯怪異的女人身材,卻西裝革履的不男不女,死命窮追他這個不女不男,最後在他的半推半就下,她和他共效雲雨不說,她且神勇威猛,連番進攻,令他欲死欲仙,終而招架不住頻頻討饒。
「安曼。安曼。」
咦,性別變了,姓名倒沒變。
她睜開眼睛,吃了一驚,大叫:「哎呀!」
站在床邊的令方,可不是穿著一件女人的浴袍嗎?不過尺寸小了,便敞開著,露出了他結實的男性胸膛。
「對不起,珊珊來敲門時,我正在淋浴,便隨手拿了你的浴袍套上。」
原來如此。「我醒啦?」
他好笑地掀眉。「大概吧,你眼睛是張開的,除非你有睜著眼睡覺的習慣。」
「珊珊起來了?幾點了?她看見你了?你穿著我的……你在我的浴室裡洗澡!哦,天哪!噢!」
令方把她蒙住臉的雙手拉開。
「現在不到六點半。珊珊是看見我在你房間,但我不是光溜溜的,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誰管你是不是一絲不掛被看光了?我完了,這一下我的名節全毀了。」
「你的名節?」
「珊珊正當青春期,她會如何想呢?看到你從我房間裡的浴室出來,穿著我的浴袍,卻衣不蔽體,而我……」
「你在床上未醒,衣著整齊。」他拉拉她昨天穿的襯衫,「有些縐而已。」
她往下看。可不是嗎?家居長褲也還穿茗。
「我想,珊珊會想,老爸和媽咪終於名副其實了。」
安曼的腦子這才全部清醒了,記憶回籠。
婚禮。急就章的婚禮。
她領他上床,為他脫衣脫了一半,被他壓住無法動彈。
她漲紅著臉。「我看你在沙發弓腰駝背縮腿的,好心好意讓你到床上睡,你卻恩將仇報。」
「嘩,我醒來時,明明你四肢如八爪角般抱纏住我。唔,不是我不懂消受美人恩,實在是我的膀胱膨脹得非起來不可。我費了好大力才把你手腳掰開的哪!」
「胡說!」
「可惜我沒有拍照存證。」他笑著俯身親親她的額頭。「早,美人。」
她難為情死了。「早。」咕噥一聲,她再不敢看他。「讓路,我要下床。」
「遵命。」
他繫著腰帶以下的部分,不知是否也光溜溜?呵惜她沒膽子瞄一眼。
「你有沒有多一件浴袍?」她淋浴時,他在門外問道。
「有。幹嘛?」
「那好。因為這件我需要穿著。」
「你的衣服呢?」
「你只幫我脫了一隻袖子,所以全成了梅甘菜了。」
「我還脫了你的鞋子和臭襪子。」
「我的襪子才不臭。你若聞到味道,是你靠我的腳太近。」
「腳臭,襪子也臭,一樣。」
「哦,差多了。腳的氣味是人體自然體息,你聞過,應辨得出自然氣味與臭味的不同。」
「去你的,誰去聞你的腳,研究它的氣味?」
他哈哈笑。「謝謝你,小曼,你真體貼,可見你是愛我的。」
你愛我嗎?
「臭美。你早上起來忘了照鏡子。」
「哎,我們新婚頭一天就拌嘴拌得像老夫老妻,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她開門出來,好對他瞪眼睛。
「誰和你新婚?沒那麼多閒工夫和你拌嘴。你不穿你的衣服,要如何出門?」
「縐兮兮的怎麼穿出去?給人看了,以為我穿著衣服和你在床上打滾。」
「那你永遠不走了?賴在這?」
「夫仰妻養,據說是當前時尚。別擔心,我已打電話叫百珍等一下替我拿套乾淨西裝來。」
她睡得那麼沉?什麼都沒聽見。
「百珍?」
「你見過她,在……」
「我記得我在哪見過她。」她的臉孔和聲調都突然變冷。
任他多麼熱心為善,義行可嘉,男人就是男人,不脫風流本性。
令方怎會看不出她的改變?他不憂不急,反而滿心歡喜。
女人表現出嫉妒是好事,表示她在乎、在意。不過是指為其所愛的女人。對像不對,便會教人吃不消,逃之夭夭都來不及。
越認識安曼,越瞭解她的心性為人,他越傾心鍾情。此女子才貌內涵兼具,世間少有。
和她在一起,鬥嘴也充滿趣味。
最重要的是,她願意不計回報,沒有條件的關懷別人,幫助別人,毫無猶豫的付出。
安曼找了件大T恤,一條鬆緊腰帶短褲,要他換下那令他看來不倫不類的浴袍。
他換衣服時,她去看女孩們。
她們在廚房。珊珊在烤吐司。小咪原本好好坐在餐桌旁邊,看到安曼進來,倏忽溜到桌子底下去。
嘿,真像碧芸說的,除卻珊珊,其餘人等地一概視為壞人。
安曼也不勉強非要她出來,若無其事走到流理台旁邊。
「哪來的吐司?」
「芸姨買的。」
碧芸?「她幾時來的?」那個人不睡到日上三竿,很少離得開床。
「冰箱空空如也,我打電話告訴她,我們餓得眼冒金星。她買了兩大條吐同和二十個茶葉蛋來。」
買這麼多茶葉蛋,這個碧芸。
「她人呢?」
「回去睡覺了。」珊珊咧齒一笑。「她誇讚我聰明伶俐。」
「你把她清早從床上挖起來買早點,她還誇你?」安曼嘖嘖稱奇。
「是啊,因為我沒有打擾你和老爸的連床好夢。」
安曼不禁氣結,及差紅了臉。
「坐嘛,媽咪。芸姨還買了十套燒餅油條,豆漿我倒出來了,在桌上的茶壺裡。不過燒餅油條我和小咪各吃了兩套,茶葉蛋還有很多。我們只吃了四個。」
安曼光聽就飽了。
「吃了這麼多,你還在烤吐司?」
「嘖,媽咪,你以為我是小豬嗎?吐可是烤給你和老爸的。」
「那你不必烤了,已經烤好的給他就好,我不餓,我吃不下。」
「不行呀,媽咪。早餐是最重要的。不然你喝豆漿好了。豆漿很營養,含有豐富的……」
「好,好,我喝豆漿。」
安曼才要走向餐桌,令方進來了。
T恤雖無男女之別,人人可穿,但畢竟是她的,又作了那個怪夢,她不禁多打量他幾眼。
非但不怪,他越發魅力四射,性感得要命。短褲底下那雙腿,比她的還要修長、迷人。
「我看,有人想拿我當早餈。」他說。
安曼趕快把目光移開。「我可不想消化不良。」
「我有說是你媽咪要把我當早餐嗎,珊珊?」
「我沒聽見丫。」
他們互和眨眨眼。安曼看見了。
「怎麼?你們倆同時得了眼疾嗎?」她沒好氣道。
令方呵呵一笑。
「小咪呢?」
安曼朝桌子底下努努嘴。
令方蹲下去,發現小咪斜著腦袋,豎著耳。不過突然看到他,她馬上垃起衣服蓋住臉。
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站起來。
「我沒看見小咪丫。誰把她藏起來了?」
安曼和珊珊互相對望,都不明白他用的是哪一計。
「她如果不和我們大家在一起,她的恐龍爸爸再來,我們就沒法幫她,只好讓她被帶走了。」
「你如此威嚇她,和她那無賴繼父有何不同?」安曼責道。
「她必須明白,除了珊珊,她還可以信任我們。珊珊不能二十四小時分分秒秒為她絆住。」他小聲地說。
「她受了太多驚嚇和傷害,你就暫時由她去,慢慢她會適應,瞭解我們對她沒有惡意。」安曼不自覺跟著壓低聲音。
「跌倒了,最好的辦法是馬上站起來。她精神上和內心的傷害可以慢慢復原,對人的反應卻越早糾正越好,人了,她習慣避開生活在一起的人,更不會接近其他人,便會形成自閉。」
有理。安曼點點頭。
「她又聽不見,我們幹嘛小聲說話?」
「她聽得見。」珊珊和令方同時說。
「我剛剛才發現的。」令方說。
安曼既驚且喜。「這是否表示她不完全是啞巴。她選擇不說話而已?」
「心理學上的說法,是她以此來迴避和自衛。」
「哇,老爸,你好有學問哦。」
這時,小咪很慢地出桌子底下小心的探出頭來。
也許因為他們小聲低語,她沒聽到聲音,好奇地探視一下他們在做什麼。
只一瞥,瞥到三雙眼睛都注意著她,她很快地又縮回去。
「我肚子餓了。」令方大聲說,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嘩,茶葉蛋、燒餅油條,好豐盛呀。」
安曼坐另一邊。「這兒還有豆漿。」她提起壺。
空的。
珊珊拿烤好的吐可給令方。
「咦?」她掩住嘴。
裝茶葉蛋的大碗內只有兩個蛋,盤子裡只有兩套燒餅油條。
「早餐是很重要,沒有重要到要如此暴飲暴食吧?你們不怕撐破肚皮嗎?」安曼睨著目瞪口呆的珊珊。
「什麼?」令方不明就裡。
「這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吃掉了十八個茶葉蛋,八套燒餅油條。或者,應該說,是用一壺豆漿衝到肚子裡去的。」
「啊?」令方捧住腹部。「我忽然覺得胃脹。」
「可是,這個不是我裝豆漿的壺呀。」珊珊跳著腳。「小咪!」
小咪像一隻小老鼠似的由桌下竄出來,沒跑幾步,便被她身上的負載物絆倒。
十幾個茶葉蛋滾向地板,燒餅油條掉了一地,由傾倒的壺中流出來的豆漿淹過燒餅油條,追著茶葉蛋。
小女孩坐在這一堆真相大白中,淚眼汪汪,恐懼地看著令方和安曼。
而他們都看呆了。
「你為什麼要偷嘛!」珊珊哭了起來,大喊:「你會害我們被趕出去的呀!」
小咪哇地放聲大哭。
不顧滿地狼藉,安曼跪蹲下來,把小女孩哆嗦的身體摟抱住,一面柔聲哄著安撫她。
珊珊慌忙撿抬起茶葉蛋,和被豆漿泡得濕答答的燒餅油條。
「別撿了,珊珊。」令方安慰她。「不要緊的。」
「蛋還可以吃。」她捧著蛋,哭道:「不要生氣,媽咪。你可以趕我走,不要趕小咪。
我沒有看見她偷,要不然我會阻止它的,是我的錯。」
「誰也沒有錯。」安曼不禁熱淚盈眶,把她拉過來,也摟住她。「沒人說要趕你們。」
令方看著抱在一起,哭成一團的三個女生,搖了搖頭。
「為了幾個蛋,一堆燒餅油條,一壺豆漿,如此哀慟,要不要把它們埋了,立個碑呀?」
安曼瞪他一眼,但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才對嘛。小孩子們不懂事,你跟著哭什麼?我不會趕你們走的。」
珊珊用手背把眼淚一抹,一張臉已雨過天青。
「這是媽咪的房子。」她說。
「嘿,這妮子還真現實。」
「從我見到她到現在,她第一次說了句合理的話。」安曼抱著小咪站起來。
她用手指溫柔地拭去小女孩臉上的淚。「沒有關係,小咪,不要哭了。」
小女孩盯著她半晌,慢慢地舉起一隻手,怯怯地摸她的臉,抹了她一臉的豆漿。
「哈哈哈。」珊珊指著她笑。
令方也呵呵笑著。
小咪緩緩彎起嘴,然後發出咯咯的笑聲。
「你們笑什麼?」
安曼一問,他們笑得更厲害。
百珍這時走進廚房。
「嘩,好熱鬧……呀……」
她踩到豆漿,足下一滑,撲通跌在地上,手上提著的衣服摔了出去。
「我的西裝!」令方大喊,同時手臂伸得長長的想在空中接住。但是不僅搶救不及,反而失去重心,向前撲倒,整個人趴在豆漿和一堆燒餅油條上,又把一些豆漿濺起,噴在百珍身上和臉上。
安曼哈哈大笑,珊珊笑得彎下了腰。小咪張開了嘴,笑得咯咯咯咯地。
「大門怎麼沒關哪?你們幹什麼鬧烘烘的?」碧芸一路喊著進來,怔在門邊。「這是怎麼回事?」
※※※
碧芸說著她要在劇本加進去的新靈感,安曼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令方和百珍走了。他回去換衣服,他說,然後去上班。
百珍也要回去換衣服上班。
安曼想不承認她在嫉妒都不行。她腦子裡一直浮著她從房間出來看到的一幕。
令方和百珍站得好近,幾乎頭靠著頭。百珍不知向令方低語著要求什麼,他堅決地搖搖頭。她撒嬌地按著他的胳臂搖,又跺腳。他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擰一下她的臉蛋,答應了。
「小曼,喂,小曼!」
安曼眨眨眼,魂今歸來。
「幹嘛?」
「你才幹嘛呢。拜託,才走不到一個小時,就相思得這般魂不守舍。不要如此刺激人好不好?」
安曼臉頰飛上紅霞。「你還說。都是你,出的鬼主意,爛主意。」
碧芸大聲喊冤。「都享受過洞房樂了,還在這埋怨人啊?好人哦,真的是難做。」
「你不要胡亂破壞我的名譽,我和他清清白白,什麼也沒做。」
碧芸圓睜杏眼。「什麼也沒做?」
「我仍是完璧之身。」
「這有什麼好驕傲的?怎麼?他有問題,還是問題在你?」
安曼啼笑皆非。「你才有毛病。」
「別告訴我他對你沒「性」趣,我不相信。」
「對「住」最感興趣的是你汪大編劇。」安曼沒好氣地頂她。
「你用錯字眼了,是最有研究。告訴我,出了什麼狀況?我來為你解。」
「我真有這方面的困擾,找個江湖郎中說不定可靠些。」
「嘿!」碧芸抗議。
「大清早,別「性」事一籮筐好不好?也不怕得胃潰瘍。你昨天的急中計,可害慘我了知不知道?」
碧芸訥訥笑著。「其實我原來是讓你們暫時以假亂頁,扮扮夫妻,把那個無賴擺平。我哪知道醫院裡正好有個柙父?」
「那你應該只和我跟令方商量,把那兩個社工和醫生扯進來,沒想到人多嘴雓嗎?」
「哎,我想多他們幾個,看起來比較像那麼回事嘛,事後向他們說明一下就好了,誰知道臨時來了一大群人湊熱鬧。」
「你一手造成的,還有理由呢!」
「啊,你提醒我了!」碧芸歡喜地一拍手,「想不到除了編劇,我還有導演的才華呢!
昨天我可真是掌控全場,指揮若定哩,對不對?」
安曼撐頭呻吟。「我都不敢看今天的報紙,你還額手稱慶,沾沾自喜。」
「喲,我差點忘了。」碧芸從皮包拿出當日早報,「我就是為了這個又回來的。影劇版頭條哪!」
她得意的敞開報紙,安曼不看也不行。
名演員安曼,上屆金鐘獎得主,閃電結婚!
「昨天沒能「湊巧」在現場拍張精采照片的記者們,一定捶胸頓足,恨死了。」碧芸眉開眼笑。
「幸好我們昨天就把小咪帶回來了。」安曼喃喃。
不然今天湧進醫院欲彌補昨日之憾的記者,會把小女孩嚇死。
不管誰通風報倍,顯然將昨天所有事情的經過描述得十分詳盡。報上把安曼,和她「突然曝光」的秘密名律師男友,形容成大善人。
「崔文姬收斂狂野之心,律師,正義的象徵,平復了這位一生坎坷的美女的滿腔仇恨。」安曼讀著,失笑。「展令方可以改名展昭了。」
「製作人一早打電話向我求證。」碧芸見她有笑容,便告訴她。「我敢說他看到報紙時,一定震驚得把早餈都打翻了。」
「你還笑得出來?我怎麼去向人解釋啊?」
「幾時起你覺得有必要向旁人解釋了?結婚是大喜呀,有什麼好解釋?接受賀喜就好了。」
「事情不是發生在你身上,你當然輕鬆!」
「喂,你忘了?你逼那個男人同意娶你的。」
安曼懊喪透頂。「我當時不知哪裡不對了。」
「對對對,怎麼會不對呢?你們結成佳偶,同時救了一個小女孩,一舉兩得,雙喜臨門……啊,珊珊怎麼辦?」
安曼煩亂中給她沒頭沒腦的問得一愣。
「珊珊怎樣?」
「你們不連她一起收養嗎?」
安曼瞪大眼睛。「你玩上瘋了是不是?」
「你們不收養珊珊?」
「他是他,我是我,什麼你們、你們的?收養小咪,是不得已之下的下下策。我做事向來量力而為,這次這件事已經雞飛狗跳,不知如何收抬了,你建議收養珊珊,是唯恐天下不夠亂是不是?」
碧芸端詳她。「你真的生氣了?」
「我不是生氣,我是……」安曼長歎,「碧芸,你心血來潮把我騙去拍戲,以及其他的玩笑或惡作劇,我都可以一笑置之,這次你太過火了。」
「對……」
「對不起這三個字,這次不管用了。」
「誰說我要說對不起來著?別瞪,別瞪,我要說的是,對,你進入演藝圈,是我把你哄去的,可是你有什麼損失?名成利就,而且你自己越演越愛上這份職業,你自己說的。」
「我……」
「我還沒說完。以前我愛鬧、愛玩,你最後也都很開心呀。」
「我是包容你。」
「所以我們是好朋友嘛,互相包容,互相瞭解。因為我瞭解你,所以幫你一把,你馬上現原形了,不是嗎?」
「現原形?」
「說錯了,我的意思是真情流露。」
「露給誰,同誰露啊?」
「咳,展令方嘛。你若不是心中對他有意有情,你會揪住他,通他點頭嗎?」
「我是被他的態度氣的。」
「那你該叫他滾開,或閉嘴,而不是……」
「你不用來分析我了,有這麼大的精神,去分析展令方吧。」
「我就知道。」碧芸彈一下手指。「原來問題在他身上。不對呀,我明明好幾次看到他脈脈含情望著你,巴不得四周的人全部自地球上消失,只剩他和你,他好對你訴說衷曲。」
「這是你的新劇本是不是?」
「說到劇本,你對我的新靈感有何意見?」
安曼不想讓她知道她根本聽若未聞,否則又要被她嘲弄調侃。
「你需要什麼意見?要聽意見,該去問製作人或導演,我又不是出錢的老闆。」
「當然要你的意見,因為要你去做說客。」
「說客?說服誰?」
「你的新婚老公呀。」
安曼眨了好幾下眼睛。「令方?你要他幹嘛?」
「啐,我要他?朋友之夫不可戲,這點道德我都不懂嗎?我是要他到「她是我媽媽」延長戲中軋一角。」
安曼的下巴掉了下來。碧芸把它推回去。
「冷靜,冷靜,你先失了措,如何去說服他?」
「我才不去。你有本事冒出這種歪點子,你自己出馬。」
「嘖,我怕萬一我和他談得太投機,他突然發現我比你有魅力,對我情難自禁。我不想對不起我這一生僅有唯一的好朋友呀。」
「任你舌粲蓮花,休想我去替你當炮灰,找釘子碰。」
「咦,你這麼肯定他會拒絕?」
「你不肯定,為何找我當說客?」
「哎呀,你們是夫妻,枕邊細語一番,總比我費唇舌節省時間嘛。要知道,時間就是金錢。賺錢不容易呀。再說,朋友有難,見而不救,算什麼朋友?」
「你這算哪門子難哪?你見到珊珊,馬上把她寫進去,現在令方你也不放過。要不要我把我爸爸叫回來和你見見面,好讓你多一個角色?別忘了,還有個小咪。」
「沒忘,沒忘。小咪不用商量,她口不能言,沒有台詞,教她演就行了。」
安曼一逕搖頭。「真服了你了,你當真一個也不漏啊?」
「嘿,經由我一枝生花妙筆,你們轉眼要成戲劇世家了。而且我好人做到底,立刻提供你一個答謝我的機會,非常容易,你說服大律師答應演出即可。」
「你兀自作你的白日夢,打你的如意算盤。他壓根兒不屑演藝這一行,聽到珊珊要演戲,馬上反對,幾乎和我翻臉,要找他演戲,你請便。」
碧芸終日腦子裡的車輪不停,無時無刻不文思泉湧,產量最多,金字招牌的編劇名號,可不是平白無故得來的。
曲曲折析的故事情節,她提筆若行雲流水,思路何等流暢敏捷,這點小事,如何難得倒她?
烏黑的眼珠滴溜一轉,她當下有了主意。
「假如展令方要你退出演藝圈,洗手做羹湯,你答不答應?」
令方只需對地問一句話:「小曼,你可願意全心全意只做我的妻子?」提都不用提退出演藝圈,她迫不及待頭便點下去了。
誰想得到名演員安曼跌入愛河,也和尋常女子一般沒骨氣?
「想這麼久!」碧芸嚷。
「想?用得著想嗎?你問的是廢話。憑什麼我要為他洗手做羹又做湯?幹嘛他不放下律師不做,當個家庭主夫?」
「說得好,真為我們女人爭氣。」
才怪!她會把她得的那座金鐘拿來當做菜的攪拌器。
「但是你也不必太折辱人家,他畢竟是個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叫他穿著圍裙待在廚房,未免大委屈。你愛他,怎麼忍得下心?」
她愛他。就是愛他,所以苦惱。
天曉得他是去上班了,還是和百珍……「他若愛你,就不會叫你放棄你喜愛的工作。相反的,他該投你所好,和你牽手並肩,共闖一番共同的事業,成為一對銀色佳偶。」
這下安曼心動了。不過地想的是另一回事。
令方認為不學無術者才去演戲,而女演員不過相等於出賣色相。他以為戲是人人能演、會演的嗎?
教他去嘗嘗箇中滋味,他便不敢輕看她。
「碧芸,你給令方寫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2:12
第九章:
「叫我演你的情人?」
令方震驚得潑翻了一杯剛泡好的咖啡,一件雪白的襯衫和名牌西裝當然難逃一劫。
「你演崔文姬的情人。」安曼糾正他。
「為什麼?」
「不然你想演什麼?崔文姬的爸爸?」
「我是問為什麼找我演戲?」
「大概覺得你生了這張小生臉,體格又健美,不在電視上亮亮相,太暴殄天物。」
令方英。「說得我像一碗沒吃就倒了可惜的鮑魚排翅。」
也笑。他一下班就回來了,她心情很好。
「怎麼樣?你演不演?」
他偏著頭看她。「你呢?你的意思如何?」
「我?」
「你要不要我演?」
沒料到他會反過來問她,她怔了怔。
「怎麼問我?」
「怎麼不問你?你在現實生活裡是我太太,我要上螢幕演人家的情人,你同意嗎?」
她噗哧一笑。「你演也是演我的情人,什麼人家?」
然後她想起來她才糾正他的說法。
他在對面,笑盈盈地注視著她,望得安曼的心悴怦地跳。
「今天上班,什麼事也沒法做。」
因為想念她嗎?螢幕上談了多少情,說過多少愛,演得絲絲入扣。好多男女演員便因此演著演著鬧出緋聞。
現在一個男人,不,她又笑,唔,算是丈夫,當面真真實實說情話,她是甜到心坎裡,卻嬌羞得沒話可說。
「好多認識的人,朋友,客戶,親自到事務所來道賀,一整天電話沒停過。」
原來如此。失望像盆冷水兜頭倒下。和想不想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記者怎麼會知道的?」
「我不知道。總有人傳告吧。」她一下子頹喪起來。
「說得也是,你是知名紅星,昨天圍著的都是你的影迷。」
她是不是看錯、聽錯了?他的口氣、表情,好像十分以她為傲呢。
多奇怪的大轉變。
「恐怕更多人吵擾你吧?」
「我今天沒通告,整天都在家。外界有什麼對我的消息、新聞的反應,都有傳播公司和電視台替我擋。」
「那就好。」
「只有一個人在這吵了我大半天,她有時比熱情的影迷還教人窮於應付。」
「碧芸?」
「還會有誰!」
令方搖一下頭:「她怎麼會突然想到編給我一個角色?」
「「她是我媽媽」收視率太好了,老闆要她加戲。如戲若不加幾個新角色,若拉著原來那些人,容易形成拖拖拉拉、重重複復。國內連續劇常見這類拖拉戰,最後往往自毀前功。」
他點點頭。「我沒看過連續劇,不過常聽一些人談論、抱怨。怨歸怨,還不是照看不誤?」
「人天性都有那麼點自虐傾向,所以動不動自找苦吃,自尋煩惱,庸人自擾。」
他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
安曼往常沒通告時,便一人在家,看書,讀劇本,聽音樂。只有碧芸一個談得來的朋友,雖然交情足可無話不說,但和一個異性如此侃侃談心,是第一次。她感到絲絲暖意,這時才明白她以前是寂寞的。
「收視率下降,不是演員不力,就是編劇劇本不夠好。碧芸可不笨,做的已經是吃力不見得討好的工作,還去吃悶虧嗎?所以她的條件是:加戲,可以,得同意加人才行。」
「如人就要加付酬勞,換言之,預算開支要增加。老闆不會另外叫個省錢的人來為嗎?」
「老闆要是笨得找人來代替碧芸這枝招牌筆,他也不會當老闆了。何況碧芸這次加了人,還替他們把角色都找好了,省了他們一道麻煩。」
「又找的都是些新人,比請已有點名氣的演員,省錢多多。」
「你已經進入狀況了嘛。」
兩人相視一笑。
「可是「她是我媽媽」如此受歡迎,萬一新人演壞了,搞砸了,不是更糟?」
「所以她腦筋都動到自己人頭上來。」
令方恍然大悟。「珊珊演你的女兒,我演你的情人,叫我們已有的關係,演起來自然而生動,碧芸真是聰明又精明。好厲害!」
「誰和你有關係?」她嬌嗔佯怒。
「我們夫妻目前暫時有名無實,不表示我們沒有婚姻關係呀。」
「你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她的心怦怦撞著胸膛。
「我本來以為你在做戲。別誤會,你演技絕佳。」
他的強調說明反而令她好氣又好笑。
「我的演技若算好,那你的演技更是爐火純青了。」她回他一記。
他咧咧嘴。「過獎,過獎。不過今天報上那麼一登,我看我們是誰也脫不了身了,只好繼續表演下去。你說是不是?」
安曼暗暗咬牙切齒。
她對他微笑。「那你對百珍如何交代?」
「百珍?關她何事?」
「我哪裡知道?我在問你呀。」
「百珍?呵呵……」他忽然笑起來。「她要是看到我在「她是我媽媽」一劇中演出,演的又是她最仰慕的崔文姬的情人……我真想看看她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安曼一凜。「你答應演了?」
他聳聳肩。「有何不可?」
他願意演。為了看百珍的表情,他願意演戲。
安曼的心往下沉。
唉,世界末日來臨了。
「珊珊呢?你也不反對她演戲了?」
只要他仍反對,那麼……「我自己都要當演員,有什麼理由反對她?我們一家三口同台演出,唔,有趣。」
「四口。」她悶悶說。
「四口?」
「還有小咪。」
「咦,說到這兩個女孩,怎麼我回來半天,沒聽到半點動靜?」
「吃過午飯我就沒看到她們了,在睡午覺。」
「快七點了,睡昏過去啦?」
他們一起去看她們。
小咪一個人坐在床上,神情茫然,抱著毯子一角。
「小咪,珊珊呢?」安曼問。
小女孩比些什麼,他們都看不懂。她從枕頭底下拿一張紙出來給安曼。
「她出走了!她居然又出走了!」看完珊珊潦草的留信,安曼大叫。
「什麼?她寫些什麼?」令方拿過珊珊的留信。
珊珊信上說,她知道安曼不是她生母,她抱著幻想和希望,尋求她找了十幾年的母愛。
她為給他們惹的麻煩道歉,謝謝安曼的愛心和容忍,謝謝令方為她做了那麼多。他們是她所遇見過最好的好人。
「我相信你們兩位會善待小咪,交給你們,我很放心。」令方讀著,吼起來,「這是什麼話?小咪又不是她的女兒!」
「開頭才叫不像話!」安曼火冒三丈。「曼姨、方叔,我走了,這次是真的走,不是走給你們找,所以請不要找我。」
「方叔,老爸,由得她隨便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嗎?荒唐!方叔,我還扁伯呢!」
「她一轉口就把媽咪改成曼姨了,「鰻魚」?她叫我沙丁魚不更好?或者鯊魚。我要摘掉她那顆不知在想些什麼的腦袋!」
「她為什麼說「你們不收養我,沒有關係,反正我習慣給人當成大白鯊了。其實我真正的年紀雖然是十六將近十七,也不算大老。」你和她談過收養的事嗎?」
「我?我今天一個上午都在和碧芸說話,我們……我……」安曼張著嘴。
糟了。
「說啊,你說了什麼?」
「喂,請注意你的語氣!」
「我問你話,又不是演講。注意語氣,我還練颱風呢。你究竟說了什麼讓她留書出走?」
「我不過是告訴碧芸,我不可能收養她。我說錯了嗎?」
令方盯著她。「你不收養珊珊?」
「這個問題我記得我和你討論過了。」
「彼一時,此一時。那時你是單身,無法收養她。現在……」
「現在我還是單身啊!」
他瞪住她。「你再說一遍。」
「我……我……」安曼跺跺腳。「昨天我們為了救小咪,臨時演出那場戲,但整個過程根本荒謬透頂。旁人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若有其事,你也當局者迷,我可是很清醒。」
令力的臉色變沉,聲音靜了下來。「珊珊沒有一個迫害她、虐待她的繼父,便不值得人為她費心了,是嗎?」
「我沒這個意思。我同樣關心她,一直在盡可能幫助她,你應該知道,竟說出這種話。」
的確,她大可以一開始就置身事外,置之不理。要是沒有她,為了珊珊和小咪,他此刻大概已經焦頭爛額,而仍無計可施。
「對不起,我過分了些,是因為我……」
因為他真的把她當妻子了。
昨天事出突然,但他並非在演戲。神父為他們主持婚禮時,他壓根兒沒有想到小咪或珊珊。
由此看來,反倒是她全心全意、一心一意的為兩個女孩做了莫大犧牲呢。
「我明白,你著急。」安曼柔和地說:「先找這個小通緝犯再說吧。」
「她真是不磨死人不甘休。」
安曼在床前蹲下,望著吸著一根手指的小女孩。
「小咪,珊珊有沒有告訴你她去哪裡?」
對呀,珊珊不會不顧小女孩的。令方也蹲下身子。
「她有沒有說你想找她時,可以去哪找她?」
小女孩來回看著他們,對他們搖搖頭。
「這麼大了,不要吸手指頭了。」令方把她的手拉出來。
「是不是餓了?」安曼問。
小咪點點頭。
他們簡單的做了些吃的。
安曼為小女孩洗澡,看到她身上東一處、西一虛的傷,心裡又是一陣酸楚。
令方給兩個女孩都買了些新衣。穿著新睡衣,小咪首次流露出開心的笑容。
他們一起送小女孩上床。看她安然入睡,兩個人安慰地相視一笑,不自覺地手牽手輕輕走出原來屬於珊珊的房間。
「我……」兩人同時開口。
你真是個好父親。
幸得兩人聲音相撞,否則她衝口而出,他說不定以為她鳳求凰。她才沒勇氣倒追,自作多情。
你真是個好母親。
還好沒說出來,不然她也許會誤會他企圖藉這兩個女孩高攀她。她似乎已有此想法。他本來差點以為她也有意。
「你先說。」
「你先說。」
他笑。笑得溫柔,有點悵然。
她也笑。笑容柔和,夾著些許失落。
「唔,我是想,小咪一定知道珊珊在哪。」
「對,我的想法相同。小女孩太泰然自若。」
「珊珊交代她不要告訴我們。」
「這表示她在一個不難找到的地方。」
「小咪只要打個電話,她就會……」
兩人望住對方,靈光乍現。
「碧芸!」安曼喊。
電話鈐回答她似的響了起來。
他們一起跑進客廳,安曼先抓起話筒。
「碧芸……」
「安小姐?」
她一怔。是個男人。
「是個男人。」她掩住話筒,看令方,「會不會是警察?」
「我來。」令方接過話筒。「喂,哪位?」
「展先生嗎?我是原山年。」
「原醫生。」他喊一聲,告訴安曼,「是原醫生。」
「珊珊在醫院?」她急急問。
原醫生在電話彼端已聽見了,笑著說:「珊珊很好,她此刻和碧芸在一起。我就是特地打電話跟你們說一聲,免得你們擔心。」
安曼和令方頭靠頭一起聽,聽得明白,同時聽得一頭霧水。
「珊珊去找你?」安曼間。
「哦,不是的。她躲在碧芸車上。碧芸來找我。我們一起吃過晚飯後,她和碧芸回去了。」
「謝謝你打電話告訴我們,原醫生。」令方說。
「我一知道她沒說一聲跑出來,就想馬上通知你們的,碧芸說該給你們個當頭棒喝。我不懂什麼意思,但她阻止我打電話。」
「這個混碧芸。」安曼咕噥。
原山年沒聽見,繼續詳細報告,「我回到家後,越想越覺得還是應該通知你們,讓你們知道珊珊平安無事。」
「是,是,你太周到了,原醫生。」令方說:「我們非常感激。」
「哪兒的話。你們兩位的義行才令人欽敬呢。你們收留珊珊及收養小咪的前後經過,碧芸全告訴我了。世上應該多幾對像兩位這樣的賢伉儷。」
「呃,我們……」他們又同時開口,並同時望向對方。
然後發現彼此近得幾乎眼對眼,鼻碰鼻,口對口。
哦,他的氣息好醉人。他會不會再吻她?
噢,上帝,她吐氣如蘭,誘人欲醉。他真想再吻她一次。
他的嘴唇立即接收了大腦的意念,並付諸行動,貼向她的。
她欣然、期盼地迎上去。
原醫生被遺忘了。話筒從令方手中滑落。
※※※
「也許還是該行個電話回去。」珊珊嘀咕。「老爸和媽咪說不定正在著急和擔心。」
碧芸從她的劇本稿上抬起頭。
「你不是要給他們製造機會和時間,好救他們明瞭他們是多麼天造地設,多麼心心相印的一對嗎?才幾個小時,對這兩個遲鈍的人,哪裡夠?去看你的電視,累了就上床睡覺,別吵我,我正寫得熱鬧呢。」
「我沒叫你,我是自言自語。」
「到客廳自言自語去。」
「還有小咪呢。」
碧芸翻翻眼珠。「小咪怎樣?」
「她只相信我,和除了我以外的人一起,尤其是大人,她會害怕的。」
「那兩個大人比小孩還不開竅。再說,你給了她我的電話號碼了,不是嗎?」
「是啊,可是……」
「她要是害怕,會打電話來的。」
「萬一她不會打電話?萬一她找不到電話呢?萬一……」
碧芸歎一口氣,放下筆。
「你想家了,是不是?」
珊珊抿抿嘴。「那裡不是我的家。」
還嘴硬。碧芸看著她。
她看著牆壁。「原醫生說不定還是有打電話給他們。或者他們猜也猜到我在你這了,都不打來問問。」
小鬼,總算說出真心事了。
「他們知道或猜到你在這都好,既知你和我一起,有什麼好問的?你平安,他們也就不必擔心了。是你自個兒出走,人家可沒趕你。」
她低下了頭。
「老要別人找你,這套玩多了,會惹人煩,討人厭的。」
她揚起下巴。「我留的信上叫他們不要找我的。」
「那他們不打電話,不吭不問不找,不正順了你的意?有啥好抱怨?」
頭又低垂下來。
「要知道,老爸、媽咪,是你叫的,硬給人戴上的帽子。別說他們還沒收養你,就算收養了,畢竟不是你的親生父母。是你的親生父母,你也不可以沒事製造麻煩,你這麼冰雪聰明,不需要我說太多,自己好好想想。」
頭垂得更低了。
「我找朋友發佈新聞,說為了培養氣氛,要演「崔文姬」將會重逢的女兒的女孩,已人前人後的喚起媽咪,這是為安曼解圍,你知道嗎?」
她點點仍低低垂著的頭。
「你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猛叫她媽咪,她是公眾人物丫。她是可以很帥氣的說不在乎傳言,可是藝人最重視的就是形象,形象破毀,整個演藝事業也完了。安曼會不懂這個道理嗎?但是她一個字也不曾為此責怪你,在醫院時,她急得差點要撞破門進去找你。你一通電話打到攝影棚,她戲也不拍了,擔心得雙手發抖,車都沒法開。」
珊珊雙肩聳動,淚珠大顆大顆往下掉。
碧芸歎口氣,走過去,擁住她。
「令方也是個奇男子。你不曉得前世修了什麼福,遇上這兩個大好人。不過呢,不是你的話,他們倆也成就不了這份奇緣。說起來,也算你的奇功一件。」
「嘖,又不是我有特異功能,怎麼叫奇功?」
「嘿,挑起我的語病來了。這個功是送給你的,是看在你給了我靈感的份上,不然你何功之有?」
「啊,你有了靈感,便可寫出膾炙人口的劇本,聲名大噪,鈔票滾滾而來,這可算是大功一件哪!是我賺來的。促成老爸和媽咪的姻緣呢,這功嘛,是我不小心撿到的。」
「嗐?不小心撿到的?」
「然而我又極力為他們製造機會,所以又是一件大功,怎說是你送我?」
碧芸太笑。「安曼說得沒錯,你的天花亂墜瞎掰功,確實令人刮目相看。我得趁你奪我飯碗之前,好好努力賺些養老金,免得有朝一日,教你這後浪推得水都沒得喝。」
「安心啦,芸姨。我還要靠你的神來之筆寫出精采好故事,才有好戲可演,才有出人頭地之日,我怎會搶你飯碗?未來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呢。」
「喲,算了吧!」碧芸駭叫。「你別認娘認列我這來了。」
「嘖,我打個比方而已,不必嚇得面無人色嘛,太傷人自尊了。」
「你去打電話吧,別和你老爸、媽咪斷了聯繫,我喜歡你,可是你的掰功真教人吃不消。」
她是給珊珊個台階下。女孩明明捨不得她的「老爸」、「媽咪」,捨不得那個不是她的家的家。才離開幾個小時,心心唸唸的。
碧芸同時明瞭,珊珊儘管對小咪很好,像待自己的小妹妹,但小咪已為令方、安曼合法領養,她卻仍「妾身未明」,多少有些缺乏安全感。出走,無非想探試「老爸」、「媽咪」
的反應,看他們是否關心她,在乎她。
她坐回去寫了不到一會兒,珊珊又回來書房門口。
「怎麼了?」
「電話打不通,一直占線。」
「等一下再打嘛,也許他們正在和別人說話。」
「也許他們在打電話四處找我。」
「你叫他們別找,他們還找,真不聽話。」
「芸姨!」
碧芸笑了笑,再次放下筆。「好啦,好啦,我看不把你這心事弄分明,你不會讓我清靜的了。」
她和珊珊一同到客廳,再試撥給安曼,聽到的仍然是占線的嘟嘟聲。
半個小時後,碧芸也覺得奇怪了。
她打給原山年,聽到的是答錄機。打去醫院,他在開刀房。
「咦,這個原山年,真的沒有通知他們啊?」她喃喃。
原醫生一張娃娃臉,加上他在醫院那份熱心仗義,令碧芸對他印象深刻,便大方電話邀約,他也大方答應,且絲毫不掩驚喜之情,分明對她也有好感,使她芳心不禁大喜。
但她不是真的不讓他打電話給安曼,否則不會告訴他電話號碼嘛,唉,又一個愣小於。
安曼的電話始終撥不通。珊珊坐立不安。
「我送你回去好了。」碧芸說。
女孩馬上跳起來,一馬當先跑出大門。
※※※
到了那,只見安曼的房子一片漆黑。
「他們一定出去找我了。」珊珊懊悔地說。
「兩個人的車子都在。」碧芸說:「應該在家。」
她用行動電話再撥給安曼。還是不通。
「八成睡了。我看你今晚就在我那過夜,明天再回來吧。」
「睡了電話也不該不通呀。」
「安曼至少會想到你有可能去找我。」不愧為好友,碧芸一猜就著。「她連通電話都沒打來問,和令方兩個人都沒出去,定是知道你沒事,安心的睡了。」
「或者生我的氣,煩了,不管我了。」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不過沒有必要說了增加她的不安。碧芸暗忖。
「知錯就好。」碧芸只說。「回去以後,你別再自言自語,或胡思亂想。早點睡,明天早起,回來負荊請罪。」
「我哪裡睡得著?」
才怪。碧芸車還沒開到家,她已經倒在椅背上夢周公了。
孩子就是孩子。不過說真的,自她出現,給安曼帶來的所有變化波折,比碧芸平空想像的故事還要精采,她可以預見「她是我媽媽」將再創空前高潮。
但不知安曼遊說令方,進行得如何?
如果令方肯出演她劇本中下半部的男主角,那真叫異軍突起。說起來,這個點子源自於當她看著他和安曼在醫院互相逼婚時。
她才是睡不著的人呢。把迷迷糊糊的珊珊連扛帶拉弄上床後,碧芸到書房坐下,振筆如飛,寫到天亮才因為力竭而不得不休息。
她甜甜入夢鄉之際,安曼和令方好夢才醒。
但那不是夢。
安曼睜眼先看到一副赤裸的男人胸膛,她退開,接著發現被子底下的自己一絲不掛。
她倒抽一口氣,耳邊,令方卻發出喊聲。
「哎呀!」
她瞪他。「你慘叫個什麼勁?」
「我被強暴了!」.
「喝,惡人先告狀!」
他咧嘴笑。「不,這叫先下手為強。」
她緊緊抓住被子遮到下巴。「這……怎麼會……」
「發乎情,順乎自然。」他柔聲說。
他伸手輕撥她肩上的秀髮,將它們掠向肩後,注視她的雙眸柔情無限。
她的尷尬、難為情,不知不覺消失。
「我很幸運。」他輕輕低語。「沒想到我竟是你第一個男人。」
一陣愕然之後,憤怒湧上,取代了嬌羞。
「什麼意思?」她摔開他的手。「你以為我人盡可夫嗎?只因為我草草率率、隨隨便便和你衍了婚禮?」
「不,小曼,我只是……」
她剛地拉著薄被裹著身體跳下床,看到他的昂然男性之軀,血液湧上臉龐,再著到床單士她「失身」的血跡,臉色一下子變白。
「小曼……」
她衝進浴室,砰地反鎖門。
本來她只是有點不知所措。昨晚發生的事,誰也不能怪。正如他所說,是順乎自然。
發乎情的,恐怕只有她。而結果她變成自取其辱。
她站到蓮蓬頭底下,讓水沖過她的身體。雲雨纏綿,歷歷如日,她身體發熱,心卻發冷。
「小曼。」他敲著門。
安曼關了水喉,踏出浴缸。懊悔無用,昨夜她心甘情願,要怨尤,怨尤自己好了。
「你說我們的婚姻是有實效的?」她問,心平氣和。
「是。我說強暴是開玩笑,小曼……」
「那好,我要離婚。」
門外一片沉寂。
「我說我要離……」
「我聽見了。小曼,你出來再說,好嗎?」他好聲好氣。
她套上浴袍,拉得密密的,把腰帶來緊,開門走出浴室。
他穿回了襯衫和西褲,不過襯衫扣子沒扣,頭髮凌亂,赤著腳,看起來不但不顯狼狽,反而該死的性感、誘人。
她幾時變得如此慾望旺盛了?
她清清喉嚨,把對著他胸膛的眼睛移上去瞪他的眼睛。
「我出來了,要說的還是同一句話。我要離婚。」
「小曼,你誤會了。我……」
「你沒有誤會,我是……」她說什麼呀?她又清清喉嚨。「我是說……」她忽然腦子一片空白。「你把衣服穿好行不行?」
令方看看自己,看看她迷亂的眼神,微微一笑,脫掉了襯衫。
「你……我叫你穿……」
「我已經穿著了,所以我想你真正的意思是要我脫掉。」
「不,我誤解了,你的意思是……」
「你看,你語無倫次,主詞、受語混淆不清。」
「不……你……我……」
他解開褲子,讓它松落。他竟然沒穿內褲。
安曼覺得她的眼睛著火了。不,是身體。她發出一聲呻吟。
他便吻住地那聲呻吟。
然後昨晚的一切又開始了,她只覺得全身綿軟,由著他卸去她的浴袍,當他的嘴唇短暫移開,她馬上街上去,飢渴苦行在沙漠中。
他擁著她一起倒向床。
「令方,不行,不能再……唔……」
「不能再什麼?」
「這……哦……是不對的。昨晚就不該……」
「誰說的?昨晚是補洞房。現在,是履行我的承諾。」
「什麼……什麼承諾?」
「我說過我會補償你。哦,小曼。」
「噢,我沒法想。」
「不要想,小曼,感覺就好。你感覺好嗎?」
「哦……哦……」
「這是表示好嗎?」
「你話太多了。」
「你總是語焉不詳,我必須確定我做對了。你喜歡嗎?」
「閉嘴,你不能感覺嗎?」
「哈哈……哦……哦,小曼!哦,小曼!」
※※※
「她還沒起床。」珊珊對著話說。
「能不能叫她?大家都在等她。」
「不能。誰是大家?」
「你是誰?」
「我是她女……」珊珊閉上口,記起碧芸的教訓。「我不能叫她就對了。」
「請她聽電話總可以吧?」
「嘖,既然不能叫她,怎麼請她聽電話?你這人好沒邏輯。」
「安曼是不是生病了?」
「嘿,大清早不要胡亂咒人呀!」
「小姐,這裡一票人等她來錄影……」
「錄影!你怎麼不早說!我這就去叫。」
跑到中途,珊珊停住。跟著她的小咪也站住,好奇的看著她。
「我是回來負荊請罪的,可不能就這麼去見他們,對吧?」
小咪哪裡懂何謂「負荊請罪」?在她來說,珊珊說什麼都是對的。她認真地點點頭。
「我得做些準備。」珊珊喃喃,轉身去找道具。
她忘了她沒掛上電話。
※※※
「啊,老天,這次我是真的被強暴了。」
安曼捶他。「去告我好了。」
他笑著握住她的手親吻。「我沒說我不喜歡呀。」
她滿足地偎著他。「我現在明白為什麼碧芸一說到「性事」,就口沫橫飛,興趣高昂了。」
「怎麼?女人在一起也談這些?」
「你以為女人都談些什麼?」
「流行服飾,珠寶,化妝品,連續劇。」
「哎呀!」安曼跳起來。「我今早要錄影哪!現在幾點了?」
「你幾點的通告?」
「七點。」
「已經遲了,現在七點半。」
他拉她回來,把她覆在身下,挑逗地吻她。
「令方,不行,這可不是上班。我沒到,是一整組工作人員和……哦……好些演員都等著我呢。」
「他們說不定先拍了,或者已經解散,否則會打電話來催你的。」
「我剛才聽到的一定就是他們打來的電話。」
「你聽錯了。嗯,你好香。」
「我一身臭汗。我真的聽到一聲鈴響。」
「怎麼會只響一聲嘛。我們倆沒時間接,小咪不可能接電話。」
「可是?」
「該我強暴你了。」
他邊做出猙獰狀,邊悄悄伸手取下床頭上的電話話筒,以免一會兒真有電話進來打擾。
「救命呀!」安曼佯聲尖叫,嘴立刻被令方激情的吻蓋住。
「唔……唔……」
全攝影棚的人都聽見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0-29 07:12:40
第十章:
打斷他們的是珊珊的叫門聲。
他們一怔之後,起來胡亂穿衣開門。
「珊珊!」安曼欣喜的喊:「真的是你!」
「你這是幹嘛?」令方指著她。「唱大戲啊?」
珊珊把頭髮紮在頭頂,發尾倒垂下來,不知哪裡找來的麻繩,將一支掃把綁在背上,活像古代給五花大綁上刑場斬首的罪犯。
她有模有樣地雙手抱拳。
「老爸、媽咪在上,我來負荊請罪。」
「又是老爸、媽咪啦?」令方擺出嚴厲相,「不是扁伯、鰻魚嗎?」
「啊?」珊珊一向掰得別人滿頭霧水,內功自然不凡,立刻領悟何來的「扁伯」、「鰻魚」,並馬上知道她已被原諒。
「負什麼荊啊?」安曼好笑地為她鬆綁。「真虧你想得出來。」
轉頭一看,旁邊的小不點小咪,背上也用繩子綁了根鍋鏟。
「她看見我的打扮,非要我也給她綁一個。」珊珊尷尬地說明。
「你看你,以後總該記得要安分守己,以身作則,做妹妹的好榜樣了吧?」令方訓道。
珊珊大喜。「小咪是我妹妹,那麼你們也要像收養她一樣收養我了?」
安曼不及做答,女孩咕咚一聲雙膝點地。
「父母大人在上,請受珊珊一拜。」
她當真前額著地的大禮拜下。
抬起頭時,淚流滿面,聲淚俱下。
「珊珊自幼無父無母,沒人管教,四處流浪時又總是遇人不淑,為了保護自己,變得鬼靈精怪,詭計多端,但實在本性善良,聰慧伶俐,八面玲瓏,能屈能伸……」
安曼笑倒在令方肩上。令方亦忍俊不住。
「行了,行了,你少自捧自擂幾句吧,再說下去,我耳膜要抽筋了。」令方拉她起來。
「我只是要你們知道,從今而後,我一定痛改前非。不過成了你們的女兒,我便改頭換面了嘛,再也不是以前的珊珊了。」
安曼搖了搖頭。「忽而淚如雨下,忽而笑嘻嘻,前後不到一秒。碧芸找你演戲還真找對人了。」
「啊!」珊珊一掌拍上額頭。「剛才有人打電話來,說一票人在等你去錄影。」
「我,天哪!糟了!多久以前?」
「就是剛剛呀。」
「你快換衣服,我送你去攝影棚。」
令方歉疚地把女孩們帶往客廳,讓安曼更衣。
「不對!」他想起來--「我剛剛把話筒拿起來了。」
然後他看到客廳電話的話筒也擱在一邊。他拿起來聽。
「喂?喂?」是安曼在臥室對著他拿起的分機喊。
「沒事,小曼,我在客廳等你。」
珊珊看糊塗了。「我方才明明和一個男人說過話啊。」
門鈴聲大做,拉緊急警報似的,外加碧芸十萬火急的大喊大叫。
「小曼!小曼!開門哪!裡面的人仔細聽著,我已經報警了,你可別亂來呀!」
令方聽得納悶,走去打開門,碧芸跌跌揰撞撲進來,但,是她後面一群人的衝力,將他撞得往後倒在地上,三、四個人壓住他,壓得他七葷八素。
幸而他們很快站了起來,令方要喘一口氣,忽然兩、三個男人,一左、一右、一在後的把他架住。一個攝影師扛著攝影機對著他拍個不停。
安曼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你們做什麼呀?我們幾時改用這種方式試鏡了?」
她一出聲,其他的聲音全都靜下來。珊珊早就嚇得呆住了,小咪躲在她後面。
好幾張呆愕的臉轉向安曼。
「小曼!」碧芸喊:「你沒事嘛!」
「我是沒事呀。」安曼不解地環視她的工作同仁們。「今天錄影現場在我家嗎?我怎麼沒聽說?」
「能不能先叫他們放開我?」令方問。
「哎,放手,放手,」碧芸揮著手,「這是自己人,不是歹人。」
「我們這哪來的歹人?」安曼奇怪地間。
「小朱打電話催你去錄影,聽到你喊救命,然後好像嘴巴給摀住了。他馬上通知我,我忽然,碧去看到安曼漲得通紅的臉,她轉去看令方,他抿著嘴笑。
「要命。」碧芸咕噥。「我真的報了警呢。」
才說完,大隊警車已來到安曼門口。
「我也報了警。」小朱說。
警察衝進來,現場只有令方一個人光穿了褲子,褲腰上的皮帶還來不及繫上,又光著上身,衣衫不整的,還頂著一頭亂髮。
「別動!」
其實沒有人動。
好幾管槍口對著令方。
碧芸眼珠一轉,靈機又動起來「快拍,快拍!」她向攝影師大喊。
「他叫我們別動呀!」攝影師也喊。
「我們是電視公司「她是我媽媽」拍攝小組,」碧芸大聲告訴警察們,「女主角安曼在這。請保持現狀不要動。拍呀!」
警察們一看,啊,那美女可不就是「崔文姬」嗎?大家果然維持舉著槍瞄準令力的姿勢,然後一起把臉轉向攝影機,掀眉咧嘴,露出個人自認最上鏡頭的笑容。
※※※
假如令方以前曾認為連續劇沒有文化,演員演連續劇就像玩家家酒那麼容易,現在他可不敢這麼想了。
在鏡頭前把台詞倒背如流是一回事,演出台詞裡的喜怒哀樂,需要的不僅是技巧、演技,更要懂得如何掌握分寸,適當地融入感情。
而當表演能自如到自己不覺得在表演,且能聽得觀眾的共鳴,跟著演者喜、怒、哀、樂,演出才算淋漓盡致,才算成功。
令方飾演的是一個終於打動「崔文姬」真情的男人。他在劇中的職業也是律師。
「崔文姬」曾為一名律師所救,並和他有過一段短暫、失敗的婚姻。那名律師不久就再娶,令「崔文姬」不但再不倍信男人,也不相信世上有所謂真情。
令方演的律師,便是要不顧一切消弭「崔文姬」對感情的畏懼,及對男人的仇恨,以他鍥而不捨,絕不退縮、放棄的決心打動她。
他正愁不知如何向安曼表示情意,恰巧和她演這麼個對手戲,對他來說等於是以另一種方式表露心曲。
「崔文姬」的殘廢丈夫,被人發現暴斃於床上,繼子和她被警方列為重大罪嫌。而她是老頭子遺囑中億萬財產的唯一繼承、受益人,又被視為嫌疑最重大,尤其繼子出面指證她勾引他無數次,甚至指稱她曾要他聯手害死老頭,以分若干財產給他為誘惑。
所有的人都相信崔文姬有罪,除了她的律師。
「你為什麼要幫我?」囚衣絲毫不減崔文姬的美,她冷漠、蒼白的臉是那麼冷艷,那麼動人心弦。
「你為什麼不肯幫自己?」律師反問她。
崔文姬一被起訴,便放棄抗辯,她甚至不我律師。
她不知道這個律師從哪冒出來的。
「我累了。你們不能不要理我嗎?我想我有安靜死去的權利吧?」
「你的親人呢?她們沒有權利要你為她們活下去嗎?」
「我說過,我孑然一身,無親無故。」
「我也告訴過你,你母親在世,你還有個女兒。」
她的臉色似乎更白了。「我母親在我一出生時就死了。我是生過一個女兒,地出生不久便夭折了。」
「你母親委託我來幫你,你女兒渴望見你一面。」
「我不相信你。」
「就我到日前所見,你連你自己都不相信。」
「我母親……」她固執地吞嚥一下。「若真有這麼個女人,為什麼這麼久,她都不露面,不聞不問,偏選在這個時候?」
「這個時候你最需要她,最需要親人的支持。」
她望著他,日光凌厲。「你自詡是最好的律師,她請得起一個昂貴的律師,卻沒有能力養她的女兒,而必須把她丟進火坑?」
「我收費是不便宜,但我答應做這件事完全免費。」
「為什麼?拯救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可以使你名號更響,更顯卓越不凡?」
「我第一次來看你,是因為答應了那個跪地向我苦苦哀求的女人,我不得不來。見了你之後,我非來不可。我會一直來,到你承認、接受我做你的律師。」
「你瘋了。」
「也許。愛上一個聲名狼藉,目前又是殺人罪嫌的女人?也許我是瘋了。」
「你……」她怔怔瞪著他。
「對,看著我,看清楚我。」他走向她,朝她俯下身,和她面對面。「我愛你。我想第一次看見你,我就愛上你了。此時此刻此地,或許不適當,但是我非說不可。我愛你,小曼……」
「卡!卡!」導演大叫。
「別吵,別吵。」碧芸喊:「讓他說下去。」
「搞什麼鬼?誰是這裡的導演哪?」
「你卡你的嘛,我只是說讓那個小子把話說完。」
安曼和令方在佈景搭起來的監獄會客室裡,四眸膠著,四周的聲音聽而不聞。
「你……你說什麼?」安曼結結巴巴的問。
「我說我愛你,小曼。」
「這……這不是台詞……」
「我不是在說台詞,念腳本。看著我。我--愛--你。」
「你……你把戲和現實弄混了。」
「小曼,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
「令方,你幹嘛呀?」
「我是令方,你是小曼。我現在不是在演戲。對不對?」他忽然轉頭問攝影棚內的工作人員。
「對,對。」大家齊聲答,看他們比著拍戲還來得有趣。
「你發什麼神經?」安曼給粉塗白的臉抹上酡紅。
「你一直認為我是為了那兩個女孩,和你演出在醫院結婚那一幕。我現在當眾鄭重聲明,我不是。」
「你……你不能回家說嗎?」
「不能。回到家,我沒有機會說。從認識你到現在,我連追求你的機會都沒有。我們四周永遠有其他人在,我們不是忙珊珊,就是忙小咪,再不就是和碧芸商討劇本……」
「咦,我成了第三者了。」碧芸抗議的喊。
四周的人馬上噓她。
令方繼續說著:「我正以為我們終於住在一起,應該可以有時間相處了,又開始演戲、接通告,而我仍有事務所的工作。我們每天見面最多的時候,變成是在攝影棚,我什麼也不能做……」
「老兄,你儘管做,儘管把我們當隱形人。」有人大聲說,引起一陣笑聲。
聚光燈底下的兩個人也的確當他們都不存在。
「我們結婚的第二天,我就去買了戒指,結果到現在,一個多月過去了,我還是沒有適當的機會和時間拿給你。」
他由西裝口袋拿出一個首飾盒,打開來。躺在裡面的鑽戒在燈光下閃著耀目的光芒,一時間口哨、驚呼聲四起。女性們發出羨慕的歎息。
安曼錯愕、驚喜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最近你都躲著我,不大理會我。我今天必須把悶在心裡的話說出來。小曼,我從來沒有輕著你的職業。你瞧,我現在也在演連續劇了。」
「嘿,那戒指該拿來謝我這個大媒人才對。」碧芸說。
這回安曼聽見了。「閉嘴,碧芸。」
她把手伸出去。
令方欣喜地為她戴上。
棚內響起熱烈的掌聲。
「吻新娘!吻新娘!」
「吻得貨真價實一點啊,不然我來代勞。」
「應觀眾要求。」令方含笑擁住安曼,低頭給她一個扎扎實實,令旁觀者為之沸騰的熱吻。
大家都知道他們因兩個女孩而相識、結婚的經過。
「我也要去收養個女孩。」有位女性助嫂說道。
「先問問那女孩有沒有個像展令方這樣的義工爸爸。」一個男人一旁打趣調侃。
「好浪漫哦,我也要。」另一個女性工作員感動得涕淚並流。
「完了沒有?」導演吼:「可以正式開工了吧?」
「開什麼工啊?應該去為他們慶祝一下才對嘛!」
某人此言一出,立即得到呼應。大家開始收線的收線,清理的清理,關燈的關燈,一面七嘴八舌商量到哪去慶祝。
「希望我們這齣戲拍完以後,能安排時間,完完全全獨處,好好談個戀愛。」令方歎息地說。
「嗯,恐怕要等上一段時候。」安曼嬌羞地說:「因為我們要顧慮到孩子們。」
「珊珊已答應回學校唸書,她是大女孩了,這些日子的表現可圈可點,我想不必擔心她。小咪嘛,百珍和她玩得滿好,可以請她當臨時保母。你不會不高興吧?」
「我顧慮的不是百珍到家裡來,是另一個人。」
「誰?」
安曼摸摸她們平坦的腹部。「我們要添一個孩子了。」
「啊?」
他們不知道有一支麥克風沒有關,控音室的人一直在繼續聽他們的對話,當安曼手撫腹部,工作人員把聲音轉大,讓所有的人都聽見了。
導演馬上把每個人都叫回來。
「以後再慶祝,我們要在安曼開始行動不便前把戲拍完。」
大夥一面呻吟,一面大笑,一面湧上去恭喜令方和安曼。
恭喜他們「又」要當爸爸、媽媽了。
※※※
「她是我媽媽」正如碧芸預料,加入令方、珊珊之後,高潮迭起,收視天天滿,把友台打得落花流水。
別說觀眾都鎖定這一台,到了晚上八點整,安曼,不,現在是「展」氏一家了,也全家總動員,集合在客廳,目不轉睛盯著電視。
今晚令方缺席。他因「她」劇中的處女作一炮而紅,演技受到注意,他出色的外表,對目前正鬧小生荒的演藝圈,更便他成為多方爭取的寵兒,已有電影公司老闆邀他去拍電影。
他今晚就是和一個獨立製片公司的老闆見面。
他娶的名演員老婆,則因大腹便便,在家賦閒了數月。
安曼頂著一座山似的肚子,羨慕地看著又在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百珍。她成了令方事務所的助理,及展家隨傳隨到的隨時臨時保母。
廣告時間,百珍跳起來衝去洗手間。
珊珊換到她現在名正言順的媽咪身邊。
「媽咪又在多愁善感。」
「哪有?」
「大家都在看你演的戲,你自己卻不捧自己的場。」
「哼,看你老爸才是真的。」
「媽咪,你現在的身材比百珍性感、美麗百倍。」
被說出那點小心眼兒,安曼挺難為情。
「又在那睜眼瞎掰,一團肚子大得像隨時會引爆的核能爐,性感個鬼。」
「書上說孕婦格外犯疑心病,媽咪,要心胸開朗,有益胎教。」珊珊以手掩在嘴邊,小聲又說:「百珍八珍兮兮,老爸認識你之前,和她就由男女朋友變成男的、女的朋友了。我可以做證。安心啦,他們不會舊情復燃的。」
「開始沒有?開始沒有?」百珍嚷著跑出來。「還在廣告!煩不煩!我去拿水果大家吃,開始要叫我啊。」
百珍做什麼都驚天動地,毫無心機,實在是個可愛的女人。
安曼十分慚愧。的確,她腹部逐日長大後,行動越來越不方便,她很少出門,終日無所事事,令方卻忙得停不下來,百珍見到他的時間遠比她這做太太的多,她便無聊地胡思亂想起來。
「開始了沒?開始了沒?」百珍端著一盤西瓜、一盤水梨出來。「水果對孕婦和胎兒都好,多吃些,安曼。你們的份等下一個廣告,你們媽咪是一人吃三人補啊。」
超音波顯示安曼腹內是對雙胞胎。但她常覺得裡面至少有一打胎兒的腳同時踢她的肚皮。
電話鈐響,話機就在安曼坐的大沙發旁茶几上,這是她專屬的座位,以便令方任何時候打電話回來,她第一個接到。
「小曼,你生了嗎?」他每次都這麼問。
「生了一窩。」她便如此答。「你在哪?」
「正要離開。我得去見一個客戶,到了那再打電話給你。」
他不論去了何處,一定讓安曼知道,即使她懷孕才三、四個月時便如此,好像她每分每秒都有可能臨盆。
「好。開車小心。」
「知道,我會的。你覺得好嗎?」
「哦,我這輩子沒這麼好過。要是我能自己站起來,再去跑個幾圈,我會覺得更好。」
「不要沮喪,親愛的。我愛你。」
說真的,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丈夫溫柔體貼,時刻濃情蜜意。珊珊已變成懂事、貼心的女孩,不但不再惹人操心,用功讀書之餘,常常幫忙做家事,照顧小咪,做媽咪的談心好朋友。
「我也愛你。早點回來。」
真是,犯什麼疑心病?應該惜福。
「早點回來。我也愛你。」小咪不知幾時爬上沙發,靠著她,學舌道。
安曼笑著摸摸她的頭。「小咪好乖……」她頓住,怔怔看著小咪。
她說話了!
「小咪,你……你說話了?」
小女孩對她嘻嘻笑著。「小咪說話。」
「哦,老天!」安曼忘了她龐大的身軀,激動地一下子站起來,結果重心不穩,跌下沙發。「哎喲!」
電視前面的百珍和珊珊急忙跑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
「媽咪,你要什麼,叫我拿就好了嘛。」
「哎喲……小咪……哎喲……」安曼抱住彷彿在下墜的肚子。
「小咪,你把媽咪推下來的嗎?」百珍喝問。
小咪睜大天真的眼睛。「小咪說話,媽咪下來。」
「你怎麼可以……」百珍張著嘴。「她說話。小啞巴在說話!」
「喂,跟你說過不可以叫她啞巴嘛。」珊珊護著妹妹,「她本來就會說話,她不說而已。」
「哎喲……哎喲……」
「媽咪哎喲。」小咪說。
安曼頭上冒出汗來。「電話……打電話……醫院……哎喲……」
「要生了!她要生了!」百珍大叫,跳到電話旁邊。「我知道令方在哪,忍耐一下,我馬上打電話叫他回來。」
「他……不……哎喲……」安曼痛得說不出話。
「早點回來!老爸早點回來!」小咪急得在沙發上跳腳,兩隻手揮著比來比去。
珊珊搶過電話,「不用打了,老爸大概已在回來的路上。」
她冷靜地叫了救護車,又通知碧芸,然後為了張字條放在電話旁邊,再跑去房間拿安曼早已準備好的一個手提袋。
※※※
稍後,碧芸趕到醫院,安曼已送入產房。
「生了沒?生了沒?」
和她同來的還有原醫生。
「若是生了,她們不會還在這。」
「令方呢?他怎麼沒來?怎麼還沒生呢?你們到多久了?她進去多久了?」
原山年溫柔地按著她的肩。「冷靜,碧芸。」
「冷靜!又不是你生孩子,你當然可以冷靜!」
「你著急也不能替安曼生呀。」
碧芸靜下來,訥訥笑著。「說得也是。」
「老爸回到家看到字條,就會過來了。」珊珊告訴她。
「老爸早點回來。」小咪說。
原山年和碧芸吃驚地低頭餚她。
「她……說話了!」碧芸結巴道。
「就是她開口說話,安曼才嚇得肚子痛起來。」百珍埋怨,「唉,害我連續劇也沒看完。」
「樓上交誼廳有電視。」原山年對她說。
「真的?」百珍馬上跑開。「崔文姬今晚要和她女兒見面了,我一定要看。生了要告訴我啊!」
「崔文姬的女兒就在她面前,卻巴巴的跑去看電視。」珊珊咕噥,「八珍絕頂。」
「八珍絕頂。」小咪學道。
碧芸和原山年笑了起來。
「珊珊,小不點開口說話,開始學話了,你從現在起,說話用詞得注意著點。」
「注意著點。」小咪馬上有效應,並且一根手指指著珊珊。
「哎呀,當姊姊真麻煩,給你做好了。」珊珊對她說。
「真麻煩,給你做。」小咪回她。
她旁邊的大人們笑彎了腰。
「我看,安曼的麻煩才開始呢。」碧芸說。
「才開始呢。」小咪又跟著學人句尾。
「怎麼說?」山年問。
「說。」小咪說。
「哎,你還是不要說話的好。」碧芸對小女孩說。
「說話的好。」
山年和珊珊大笑。
碧芸啼笑皆非。「要命,一個珊珊才稍微矯正過來,又來了個小的。」
「什麼嘛,」珊珊抗議,「我口齒清晰流利多了。」
「小的珊珊,清晰流利。」小咪接得一點不含糊。
令方這時由走廊那頭急奔而來。
「小曼呢?小曼呢?生了沒?生了嗎?」
「早點回來,我也愛你。」小咪叫著跑向他。
「什……」令方愣了愣,煞住腳步。
比起去年,小咪長高、長胖不少,令方在她跑到他面前時抓住她,不過已不再能一把抱起她了。他蹲低下身子。
「小咪,你說什麼?我是不是聽錯了?」
「我也愛你。」小咪摟住他的脖子。
令方擁緊小女孩,不禁熱淚盈眶。「你說話了,你終於說話了。」
小女孩身子往後仰,驕傲、得意地說:「說話的好。」
他大笑。「對,說話的好。」
「哼,你還沒領教到呢。」碧芸說。
「領教到啦。」小咪喊。
令方還沒搞清楚小咪學舌的方式,驚訝不已。「嘩,反應如此靈敏。」
產房的門開了,一位護士出來,拿下口罩,直接走向令方笑盈盈的報喜。
「恭喜你,展先生,三胞胎,兩女一男。」
「生了!」令方欣喜地大叫:「生了!」他緊緊握一下護士的手。「生了!」
「是的,很順……」
令方已興奮地轉去握山年的手。「生了!小曼生了!」
「恭喜你,令……」
他握住碧芸的肩搖著。「小曼生了,生了!」
碧芸被他搖得頭都暈了。「天哪,她何止是生了,天女散花也沒這麼熱鬧!三胞胎!」
令方樂昏了,什麼也聽不見,又去搖珊珊。
「珊珊,你聽見沒有?媽咪生了,她生了哪:三……三……三……」神智終於回來了一點點,復震驚得口齒不清起來。
「三胞胎。」珊珊呻吟。「哦,媽咪呀!」
令方腳跟二百六十度大轉,轉向護士。「一-一……三個?」
「是啊,展先生。兩個女孩,一個男孩,母子女均安,生得很順利。」
「怪不得她肚子那……麼大。」碧芸喃喃。
「三……兩個……一個……」令方舌頭打了結般。
「別在那三三兩兩又如一了,令方,」碧芸推推他,「問問我們能不能看看小曼和孩子們呀。」
「可以。我等一下抱出來給你們餚。」護士說完便進去了。
「三胞胎,哦,我的天。三胞胎。」令方不敢相信地喃喃。
「三胞胎,恭喜展先生。」小咪說。
仍恍恍惚惚的令方,竟彎身握住小女孩的手搖一榣,「謝謝你,護士小姐。」
山年拍拍他肩膀。「令方,鎮定。」
「若是你一下子得了三個小娃娃,看你如何鎮定!」碧芸白他一眼。
他深情激賞。「你就算生了六胞胎,我也不會手足無措的。」
她紅著臉發嬌項。「去你的,當我是母豬嗎?」
產房門又開了,這回出來兩位笑嘻嘻的護士,一位抱著兩個女娃,另一個抱著男嬰。
大家齊湧上去看嬰兒。
「啊,長得好像小曼呀!」
「不,男生像媽咪,女生像老爸。哎呀,怎麼會這樣?男像女,女像男!」
「我看比較像令方。令方,你看呢?」
他們左望右看,卻不見令方。
「昏倒。」小咪說。
他們低下頭。
可不是嗎?令方四平八穩地倒在地上。
※※※
三胞胎滿週歲,屋子裡裡外外擠滿了人,「她是我媽媽」劇中演員全部到齊,老闆、製作人、導演也親自登門賀喜,展家群星點點。
最忙碌的是碧芸安排來的整組攝影人員,忽而這邊,忽而那邊,捕捉精采鏡頭。
焦點自然在三胞胎。才一歲的三個小東西,似乎繼承了他們父母的表演「戲胞」,同時知道有鏡頭對著他們般,搔首弄姿的擺各種姿勢。
碧芸即將升格當製作更兼導演,她極力說服安曼帶著三胞胎復出,她已為他們寫了個劇本。
安曼愁容滿面,擔心的卻是珊珊。她以同等學歷考上大學,是件喜事,但是她今天帶了個男朋友回來。
「她快十九歲了,交男朋友很正常嘛。」令方安慰她。
「我知道。可是我才三十歲……」
「三十一。」碧芸糾正她。
她瞪她一眼。「三十一就做祖母,嚇死人了。」
令方失笑。「小曼,她連婚都沒結,你就擔心要做祖母,想得大多了吧?」
「你待在家太久,變得婆婆媽媽了,所以你得趕緊再出來拍戲,以免變成老婆婆。」碧芸繼續鼓吹。
安曼猶豫著。
「不說話表示首肯。」碧芸拿出皮包內的合約,「來,夜長夢多,快簽字。」
「我簽。」
小咪不知從哪冒出來,搶過碧芸的筆,就在合約上寫下她的名字。
自從她會讀書寫字以後,一天到晚把自己當大明星,動不動就到處簽她的名字。
「等一下!」安曼叫:「小孩子亂寫,不算數。」
「算數。」小咪喊,跑去玩了。
「我也說算數。」碧芸樂呵呵地趕緊把合約收起來。
「令方,你說話呀。」安曼向丈大求援。
他攤攤手。「這家裡投起票來,我永遠落單。我哪有說話的份?」
碧芸興匆匆開始告訴他們她的劇本大綱,以及他們的角色。
「什麼?不是只有我和三胞胎嗎?怎麼令方、珊珊、小咪統統加進去,還把珊珊男朋友也扯上了?」
「哎,那是我剛才一見他,臨時起意。」
碧芸阻止安曼接嘴,接下去滔滔不絕。
「我知道有個人可以讓她暫時閉嘴。」令方向妻子耳語。
他去把原山年抓來。
「老讓她設計我們全家怎麼行?」安曼和令方溜回房間,她喘一口氣,「我們也要設計她一下。你叫出年加把勁,快娶了她嘛。」
「我已經交代他,至少纏住碧芸,給我們倆一個小時的時間。」
「做什麼?」
他鎖上房門,開始脫衣服。「你馬上就知道」
「不,令方,我不要這麼快又土小孩。」
「不會的,我有準備。」
「外面那麼多人……」
「就是太多人,沒人會注意到我們的。今天的主角是三胞胎。」
他是對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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