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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老千 -【拈花一嘯】《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0:19     標題: 老千 -【拈花一嘯】《全文完》

拈花一嘯(出版名:江南外傳)作者:老千

【內容簡介】:

  師父說,有一種草藥叫做煙花醉,能夠解寒毒。但服用此草後,會陷入夢境,難以自拔。

  後來我想起當年相遇的那天,或許我服的就是煙花醉:千山萬水,兜兜轉轉追尋一個人,到頭來,發覺原是做了一場夢。

  聽故事的人,有時愚鈍得很,不知自己可能就在故事裡。
 
  尋人的人,跋山涉水,往往不會留意,這一路風塵裡,另一段落寞追隨的足音。

  世間情愛,緣起,緣滅,不過一念之間。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1:09

[楔子]西窗月

     此刻,我端坐在谷中的石凳上,把玩掌中的碧釉瓷杯,抬眸掃了一眼跟前,悠悠道,“公子為何而來?”

     柳絮紛飛,三兩青竹翠葉落在那一身青衫上。他稍一彈指,衣袖上的竹葉若蝴蝶翩揚,眸中燦然,“閣下是藥王谷谷主?”

     我剝了剝指甲,拂了拂琴面,賞了賞庭中花開花落,望瞭望天邊雲卷雲舒,從旁灑了點魚食在小池中,十分風雅地清了清嗓子,“嗯哼——”

     澄澈的池水中映著我穀主的萬千儀態赫赫生威。

     “有聞藥王谷谷主夏神醫乃一俊逸出塵翩翩公子爾,今日得見,果真風華絕代。”

     執起茶碗抿了一口,衣袖遮掩下,傳說中風華絕代的我,笑了。

     放下杯盞,氣定神閑道,“清香醇鬱,上好鐵觀音。兄台不如同桌共飲?”語罷,給他沏了一杯。

     他撩了衣角坐下,應道,“多謝谷主。”接著,垂眸掃了掃茶水,小品了一口,旋即眼一挑,笑得春風拂面,“谷主是性情中人,今日在下來,實不相瞞,是想拜谷主為師。”

     我正襟危坐,指尖磨挲在碗沿處,隨意問道,“不知兄台家中有幾房妻妾?”

     他身形一頓,道,“我還未娶妻。”

     低頭撣了撣袍衫上的竹葉,我托腮思索了一番,“兄台眼下多少年歲?”

     “二十有一。”

     我朝他嫣然一笑,“在下十八,兄台怕是有所不知,藥王谷不收比我年紀大的弟子。”言畢,唏噓扼腕道,“無緣,兄台請回罷。”

     他愣了一愣,“我從未聽聞有此規法。”

     我掩口打了個呵欠,“自然,今年將將添上去的。這每日來我藥王谷拜師的人不計其數,若不立下規矩,藥王谷早早就被踏平了。兄台,不湊巧啊不湊巧。”

     “如此,真是憾事。我打江南來,不遠萬裡,久仰夏神醫盛名,今日是來答謝夏神醫的救命之恩。”他打開手中的竹骨紙扇,輕搖了搖。扇面上淺墨勾了枝桃花,兩三朵濃淡,蘸水開;花下印一篆章,題的是個孤字——“樓”。

     我傾身向前,仔細瞧了一瞧,在心裡掂量了一番,再凝神看這眼前人,錦衣玉帶,容貌清雅,嘴角稍提,舉手投足間不掩風流。

     江南樓家七公子,搖扇笑桃花,持袂踏流雲。

     心內一頓,我問道,“兄台,莫不是揚州三少之一的樓七扇?”

     來人眼波一轉,朝我謙恭有禮作了個揖,“樓某不才,正是樓西月。數月之前,家父幸獲夏神醫一粒丹玉丸方能壓制奇毒,今日親自來藥王谷登門道謝。我一直對夏神醫的回春妙手敬佩不已,既然沒有師徒緣分,樓某只能獻上此四方祥玉以表謝意。”語罷,他眼神示意了一旁的隨從,有人呈上來一隻錦盒。

     我震驚,起身,揮掌一拍桌子,直接將茶碗拍翻了,豪邁道,“且慢,既然兄台如此誠心,今日在下便破例收你為徒了!”若是能將赫赫有名的樓七扇納於門下,我當真是大大地有了一番作為,日後行走江湖,我便能以“夏神醫的關門弟子,樓七扇的衣缽之師”自居,替藥王谷開枝散葉,從此名揚中原,獨步一方,永垂青史,不亦樂乎。

     他一頓,稍帶疑惑地打量我。

     定了一定,我朗聲道,“咳咳,在下方才認真地與樓公子瞧了一瞧,發現有眼緣。且說這緣份二字,可遇而不可求。我,齊……夏景南閱人無數,今日一見樓兄,方覺得似曾相識,疑是故人。有緣啊有緣~”

     他不語。

     我仰首乾乾一笑,“今日風和日麗,萬裡無雲。好日子呀麼好日子,宜拜師。”

     他抬頭望瞭望天,良久無言。

     我鎖了鎖眉頭,沉吟道,“啊,我竟是忘了,此時本要去山上採無葉草煉那起死還魂丹。”

     終於,樓西月被撼動了,團團一抱拳,鄭重道,“我樓西月今日能拜夏神醫為師,實乃三生有幸。”

     他說得煞有介事,好像要賣身一樣。

     我一本正經道,“好,既然樓兄有心入我藥王谷,行了這拜師之禮,往後我們便師徒相稱。”

     樓西月收了扇子,笑道,“弟子樓西月拜過師傅。”

     我肅穆道,“西月,在下將你收作關門弟子,必將醫術傾囊相授。只是藥王谷拜師之禮甚為複雜,需得三叩九拜以示其誠,七日齋戒以去其塵,拔谷中雜草以煉其志,抄寫藥書以修其為。”

     樓西月面容一僵。

     我轉身,負手而立,語重心長與他道,“藥王谷不像其他門派有那許多縛手縛腳的清規界律。但有一條,乃是精髓,你要時刻牢記於心。”

     他惑道,“什麼?”

     我頷首從容道,“處事要淡定,看透生死,拈花一笑。”

     天幕施施然劃過道閃電,一聲驚雷炸開,回盪在谷中。

     我朝樓西月仙風道骨一笑,“那麼西月,開始拜師之禮吧,就從三叩九拜開始。”

     時值三月,荷紅柳綠,我趁師傅出谷之際收了樓西月作藥王谷第三代弟子,成了我一生當中最輝煌的壯舉。試想,我在年芳十八的時候,就已經有此登峰造極的作為,不可謂不是一代風流人物。

     數年之後我倆在酒樓喝酒吃肉,悵憶往昔,再談及這日情形,樓西月相當不屑道,“我早便知道你有貓膩。”

     我一滯,“此話怎講?”

     他瞥了我一眼,“你當時喝的是玉骨香。”

     我環顧左右,“哈哈、哈哈,玉骨香和鐵觀音都是好茶啊好茶,清香醇厚,一時難辨罷了。”

     樓西月挑眉,夾了箸菜咽了,再淡定與我道,“玉骨香是酒。”

     我心中甚感寬慰,原來樓西月在入谷之前就已經深諳藥王谷的精髓之道。我,果然目光如炬。

     西風起,草碧波。

     我猶記得當日樓西月扇子上的那枝桃花畫得極妙,栩栩如生,好似要伸到我跟前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1:30

[〇一]白鷺飛

  藥王谷地處離國邊遠之地,當真是與世隔絕一方淨土,碧波暗浪的十裡竹林,溪水蜿蜿,谷風幽幽,蒼蒼蒹葭。但凡這種世外仙境裡頭都要住著位俊逸出塵宛若謫仙的人物,同藥王谷配對的這位喚作周三公。

  周三公很謫仙,仙在誰也說不清他活了多少歲。我三年前來藥王谷之時,他捋著鬍子很慈祥地看著我,同我心中土地公公的模樣不謀而合,讓我不由地驚為天人。那個時候,周三公就已經白了頭髮,白了鬍子,白了眉毛,白得斗轉星移相當地徹底。我曾經在三公頭上翻來覆去撥亂反正想找到一根青絲。結果是,我焦灼得白了自己一搓頭髮,也沒尋到三公的黑髮。只能說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白了三公。

  白得徹底有兩個好處。其一,現在的三公同三年前的三公一模一樣,白頭髮半點沒多,這便是三公諦造謫仙傳說的原因,他容顏永駐了。其二,下雪天裡,一襲白衫的三公常常被我當作一尊雪人,走過路過之時偶爾手癢便折根樹枝插在他頭上。

  許多人都說藥王谷的神話源於我師傅,我不以為然。三公身體力行地告訴世人在藥王穀中能夠長命百歲,立地成妖。

  三公在我心底,是個雪一樣的謫仙,他眉髮似雪,白衣勝雪,寂寞如雪,遺世而獨立。為了讓他不那麼寂寞,師傅煉藥的時候,素來好善樂施的我會尋把凳子陪在三公身旁。三公會和藹可親地同我追溯很久很久的那些故事。

  三公說:很久很久以前,藥王穀是一片小橋流水人家,飛鳥在天,晚風徐徐,姑娘們浣衣洗沙,低吟淺唱。

  我問三公:那為何現在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了?

  三公答:斗轉星移啊斗轉星移。

  三公還說:那時候有個小娘子扎一方青花頭巾,總是要路過我的窗前。

  我問三公:然後那小娘子嫁做他人婦了?

  三公答:斗轉星移啊斗轉星移。

  此後三公講故事的時候,我大多都閉眼睡覺。

  三年的睜眼閉眼間,我從三公的斗轉星移裡摸出了藥王谷的來龍去脈。藥王谷原先是個民風淳樸的小村莊,藍天白雲,青草芳香,炊煙嫋嫋。莊中的姑娘小夥男耕女織,束髮畫眉。可是斗轉星移啊斗轉星移。這村莊裡的人漸漸都白了頭。當時扎著青花頭巾在三公窗前路過的小娘子,也已經眼角爬上了細紋。人煙逐漸稀少,村莊沒落了,只剩下三公守著竹林旁的一處宅院寂寞如雪地度日如年。

  很久很久之後,來了一位公子。這位公子在宅院旁種種小花栽栽小草,每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一夜之間,千樹萬樹梨花開。不少人慕名而來,最開始的時候,都是些姑娘,週三公又一次見到了許多紮著青花頭巾,還有紮著紅花、黃花頭巾、不紮頭巾的小娘子。不同於往日的“路過窗前”,這次是“在窗前癡癡地等,癡癡地等啊,等得花兒開了謝了再化做春泥”。後頭漸添了不少形形色色之人。人來人往,這麼許多的人走過來走過去,一不小心,就將當時的村莊踏凹下去一塊。這方淨土就出來這麼個雛形。

  踏著踏著,越來越凹,於是形成了谷。

  這位讓山河變幻、滄海桑田的公子,在下不才,正是我的師傅。

  我的師傅,夏景南,藥王谷谷主,是個高人。他比華佗還華佗,比觀音還菩薩,是江湖上響譽一方的神醫。往日裡我與三公談古論今,煮酒數風流人物,會有不懂之處向三公請教,因為三公活得比我長,見識跨越了千秋萬代。

  我問三公:諸葛孔明真乃奇人也,他娘子長得可是媚惑江山?

  三公答:世事無常啊世事無常。

  我再問三公:李世民的皇太子李承乾有兒子,但我聽說他有龍陽之好,斷袖之人也能正常取妻生子?

  三公答:世事無常啊世事無常。

  我問三公:三公,你知道師傅有心上人麼?

  三公抬頭看了看我,長歎一口氣,道,“我不知道。”

  我之所以說我師傅是高人,從三公的反應便能知,其他的風流人物他都說“世事無常啊世事無常”,只有對著我師傅的事情,三公終於是說了回實話。

  藥王谷很大,在樓西月入谷前,我是唯一的女人;在他入谷之後,這情況也沒得到實質性的改善。但他的入谷將我們藥王谷的人均名聲又提升了些。

  我對樓西月很感興趣,江南樓家在離國的風流人物中佔了三位。玉羅門門主樓玉風,以樓家劍在江湖上負有盛名,十幾年前曾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紛爭,轉而打理樓家生意,現在成為江南數一數二的商賈人家。

  青花娘子,樓玉風的夫人,一襲朦朧青衫、一隻妙音玉笛,多少江湖俠客前僕後繼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這二人金童玉女,情意綿綿,誕下了一二三四五六七隻子嗣。

  裡頭猶以七公子最為養眼,採天地之靈氣,聚日月之精華;傳言中將他爹的風流倜儻、將他娘的顧盼生姿演繹地淋漓盡致惟妙惟肖。七公子最擅以那柄桃花竹扇打動世間女子芳心,在那女子心神蕩漾之際,“持袂踏流雲”而去,深諳若離若即,半遮半掩之道。

    當然,傳言總歸是傳言。見著了樓西月,我覺得他瀟灑是瀟灑,但是,不及某人。

    我領著樓西月在谷中溜達,“西月,此處便是我藥王谷的花草苑。種了些常見的藥材,往後我一樁樁告訴你這些藥性。”

    樓西月走走看看,指著一株紫莖草,“這棵草脈紋帶著血色,初看之下,倒是有些像人的經脈。”

    “這是紫莖草,能解寒毒。初食之後,短期會心志紊亂,易入夢,且夢境極美,多是人心中埋藏至深的願景。所以說,此草既是毒藥也是解藥,若是沉於夢境中不肯醒來,便是生生奪人性命了。”天幕有些陰,遠處的蘆葦拍起一片雲海,我好似聽到我的心,動了一下,喃喃道,“紫莖草也喚作煙花醉。”

    樓西月不經意道,“煙花醉麼?好名字。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

    樓西月這詩將我那朦朦朧朧、牽腸掛肚的少女情懷全都勾出來了,我贊道,“嘖嘖,西月,果真不愧是風月場上的老手,這些對子信手拈來。”

    樓西月,“……”

    半晌,他謙虛道,“師傅謬讚了。”

    繞了一圈下來,已近黃昏。我肚子餓了,同樓西月道,“今日晚飯,為師想吃野山菇燉雞。”

    樓西月抬首望著我,有些猶豫道,“師傅,藥王谷中其實並未有雞。”

    我奇道,“可是你入谷那日,我明明吃著了山藥雞湯啊。”

    樓西月垂頭道,“那是我讓南雁出谷買的。”

    南雁是樓西月的小廝,樓西月便是當今富家公子的典型代表。日日過著衣來伸手,食來張口的生活。樓西月來藥王谷拜師,南雁左手拎著一隻包袱裝著他樓七公子的錦衣華服,右肩背著只錦盒裡頭裝著四方祥玉和一干金銀珠寶,懷裡抱著一隻淮陰暖玉笛同一把木琴,讓我不得不歎為觀止,扼腕感慨:樓西月,垮了的一代。

    藥王谷雖然長了許多奇花異草,卻怪便怪在生畜難活,谷中鮮有蟲魚鳥獸。我初來藥王谷之時,不懂行情。經常出谷在集市上帶回來些小鴨小雞小鳥小貓,回來養著,但不足幾日,這些牲口一個個要麼口吐白沫、要麼渾身抽搐、要麼鬱鬱寡歡而死。荼毒了許多生靈之後,我痛心疾首,我悲天憫人,我覺得寂寞如雪,我含淚望著師傅。師傅轉身回屋,七天之後,我便發現谷中池內多了一尾生龍活虎的小魚。

    師傅寫了張藥方與我,“小香,你將這些藥草混在魚食中,這魚便不會死了。”

    我就知道,我的師傅,是萬能的。
   
    在樓西月入谷之前,我已經足足有二十三日不知肉味。他入谷的第一日,我便體味到了久旱逢甘露的美好,並且在心中再一次對我收了這麼個弟子的行為給予了高度肯定。

    我蹙了蹙眉心,迎風歎道,“西月啊,為師近來在琢磨那起死還魂丹,有些心力交瘁。所以想喝雞湯補一補。”

    樓西月為難道,“師傅,出谷要耽擱些時候,眼下已經要入夜了。南雁若是現在去,怕是明日才能回來。”

    我托腮呢喃道,“我原先聽說過一句話‘樓七扇,持袂踏流雲。’西月你是不是輕功上好啊?”

    “啪——”樓西月的扇子掉到了地上。
   
    如此說來,自打第一日入谷看到樓西月風情萬千地展開那桃花扇之後,再沒有幸欣賞那枝開得夭夭灼灼的桃花。連日來,樓西月再沒“搖扇笑過桃花”,倒是這桃花扇,已經數次掉到了地上。我委實擔心:這麼一把有風骨的扇子,可千萬別摔壞了去啊。

    “師傅,西月這便出谷去買些雞鴨,你且稍待。”

    我滿意道,“嗯,快去快回。”末了,望著樓西月的背影,我再加了一句,“西月,昨日的飯菜稍淡了些。今日你多加些鹽。”

     轉身之際,我好像又聽到了扇子落地的聲音。

    回到屋中,我算了一算,這次師傅出谷已經去了七七四十九天,是他走得最久的一次。往日裡,都是別人登門造訪,師傅輕易不會出谷,即便出去,也不過數日便鳥倦知返。可是這次,他走了這麼多天,杳無音信。我不免有些擔心,提筆寫了封很長很長的信,大意是:

    師傅不在的日子裡,我每日挑燈夜戰,頭懸樑,錐刺股,認真地抄寫醫書,並且將谷中的雜草拔得一乾二淨;且因為解了一個疑難之症,又一次提升了藥王谷的名聲;在未來的日子裡,我會再接再厲,將藥王谷發揚光大;在師傅回穀之日,必定能見到一個井然有序、蒸蒸日上的藥王谷;之前師傅交給我清掃藥池的任務,我那時候說完成不了,但現在發現“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敬請師傅放心,我一定會將藥池清理乾淨;週三公一切尚好,我也一切尚好,不知道師傅何日當歸?

     除了最後一句,其他都是樓西月的活。

     但其實我真正想寫的,只有最後一句話。

    寫完這信,我將信折好。心裡激動了一番,想了想,還夾了枚竹葉進去。我出門將信放到大風嘴裡,大風是師傅養的一隻白肩花雕。我前頭沒有把大風算到穀中的生畜裡,是因為大風太通人性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便能心領神會。我想大風沒准是個人,或者算是只人獸,反正在我心中,他和我是同類。

    我們藥王谷素來都是豪情萬丈,別人送信用信鴿,我們大風比信鴿的身板要大上近百倍。

    思到這,我很自豪地拍了拍大風。看到他撲哧了一下翅膀,接著一嘯入天,在半空中盤旋了片刻,旋即直上雲霄。

    夜幕落,星光燦。

    我突然後悔了,這是我第一次寫信給師傅,日後或許會被師傅留下來偶爾翻翻,其實我應當更直白些,這樣才能有收藏價值,最後一句應當換成:師傅,我想死你了啊。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1:48

[〇二]煙花醉

     清晨微曦,曉日初懸,東方遙遠的天際悄悄露出了朝暈,染紅了一角煙霞。

     我穿上一襲長頸外袍,將頭髮鬆鬆綁起,對著銅鏡,將那層男人的面皮貼在臉上。再慢悠悠地踱步去尋三公。昨日夜裡,我做了個夢,夢到一幅水墨畫,有個著錦服的公子衣袂翩然地立在江邊,風蕭蕭,浪滔滔,江南的三月,草長鶯飛,啼血杜鵑映山紅,宛若沉沉夜幕綻放的迤邐煙花。

     他對我展顏一笑,聲如潤玉,“小香,過來。”

     忽而他身後萬丈浪起,勢若騰龍,洶湧而至。天際昏暗,雷電交加,再一看,那公子已經不在了。

    這個春夢和夢魘,就在一念之差啊。

     我從夢中驚醒,仔細思忖了一番,這位公子的容貌我記不利索,但心頭隱隱作痛。我這三年來,日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男人只有兩位:師傅和三公。那麼,本著日思夜想的原則,我夢裡的主人公要麼是師傅,要麼是年輕時候的三公。

     踱到三公屋前,他端坐在院中,眼前一株鳳凰花,開得很嬌豔。他細細地摸了摸花瓣,摸了摸莖葉,摸了摸那葉子上的砂子,陶醉其中。佛說: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一葉一如來,一砂一極樂。三公,是在思考芸芸眾生的旦夕禍福。

     我坐到三公身旁,問他:“三公啊,你最近有沒有托夢給我?”

     三公拈花一笑,搖了搖頭。

     我放心了,昨日夜裡果真夢到的是師傅。我同他大致講了講夢境,“你幫我解解唄,這是吉兆呢還是凶兆?”

     世人常說“周公解夢”,我一直在冥冥之中相信:週三公和周公必然有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關係。

     三公緘默了一盞茶的時間,我闔上眼睛將將要睡著的時候,他啟口道,“牽腸掛肚啊牽腸掛肚。”我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哼哼了一聲,就著陽光,再補個回籠覺。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做過這樣一個夢。那時候我大抵只有十三、四歲,是個總角女童。夢中隱約有個年輕公子,托著我的後腦,用青花瓷勺將一碗湯藥緩緩渡到我口中。在此之前,我總是極冷,無論用多少棉褥裹著,都抵不住,那寒意從四面八方一分一毫侵蝕我的心。但那藥漿順著喉嚨流下去,好似有一陣暖流注入我的心田。

     我幼時,有個妹妹,叫齊笑。齊笑總是會將我團團抱住,對我說:姐姐,小笑在這裡陪你,要是還冷的話,我就去拾點樹枝生火。我們倆就這麼相依為命,浪蕩在江南的大街小巷中。偶爾順手牽羊得了只錢袋,我便會給小笑買糖人吃。饑困潦倒的時候,齊笑會翻牆到大戶人家偷摘果子,然後我倆劫富濟貧,坐地分贓。

     那時,戲班子紅紅火火演著一出摺子戲——《霸王別姬》。我和齊笑便跨坐在院牆上,對戲臺上那群紅白臉進行俯瞰眾生的圍觀。

     我捂住心口,對齊笑慷慨悲壯道,“虞姬啊虞姬~~本王沒了你,可怎麼活啊?!”

     齊笑樂得咯咯直笑,作嬌羞無限狀,“霸王啊霸王,只願君心似我心,此生無緣,來生再見了~~”

     我滿目瘡痍,生不如死狀,“哦~~虞美人既死,本王也不要活了。子啊,收了我去吧。”唱畢,我猛一甩袖,激情不已。只覺得眼前有物什閃過,我一摸袖管,裡頭空空如也。院中平地一聲驚雷,“誰?!誰扔的雞蛋?!”

     我趕忙拉著齊笑一路飛奔,那江邊的柳枝飄揚,那天上的白雲飄飄。

     可是,有一日,我醒來的時候,草棚裡濕濕涼涼,卻沒見著齊笑。我赤著腳反反覆覆踏遍了城中所有的青磚小道,在大戶人家掛著大紅燈籠的門前伸長了脖子盼來盼去。卻是再沒有見到她。入了夜,寒意如針椎一般紮在我四肢百骸,如百萬隻蛾蟻啃噬我的心肺。我在黑暗的草棚中抱膝蜷作一團,再沒有齊笑替我生火取暖,蒼茫大地只餘了我一人。

     夜黑風高的夜晚,我昏昏沉沉墮入了夢中。華夢初醒,身旁“劈劈叭叭”有火燃聲,我挑起眼皮,模模糊糊看見個人影,手執了根樹枝撥著火堆。

     我張嘴喚了聲,“小笑……”

     那人轉頭,只著了白色中衣,火光在他白皙的肌膚上打下陰影,一躍一躍。他俯首看我,眸若深潭,“你好些了麼?”

     我睜眼想起來,身上的外袍滑落,是一襲絳紫色嵌金錦袍。我盯著他看,看了約莫半柱香的時候,他抿了抿唇,有些笑意,“我很好看?”

     我真誠地點了點頭,“特別好看。”

     他含笑將外袍穿上,那袍子與他的氣質渾然天成。他在腰間繫上一條鑲玉銀色寬頻,接著邁步要走。

     我急了,一把拖住他,“你是哪位大神?叫什麼?”

     “我叫安辰。我不是神仙,方才你病了,我給你醫好了。”

     我拽住他的袍角,“哥哥,你像我的親人,你能不能帶我走?”

     他摸了摸我的頭,“不行。”

     我打滾,“我病沒好,渾身都疼。心、肝、脾、肺、臟疼得無邊無際。”

    他哈哈一笑,“我不能帶你走,我不是揚州人。只是順道路過。”

    我含淚啜泣,“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哥哥,我能上樹、能爬牆、能種田、能收菜。你可不可以收了我?”

    他低低地笑,笑聲如絲竹般悅耳。

    安辰偏頭看我道,“你是誰家的丫頭?”

    我緊張了,想到要同他說我的名字,心中莫明地抽緊,“我叫齊香,香蕉的香。齊天大聖是我老祖宗。”

    安辰抿了抿唇,笑道,“小香,過來。”

    他眼角稍彎,笑的時候眸中好似落入了星輝。窗棱處透過來一束泛金的陽光,炫目地讓我睜不開眼睛。

    枝椏初綻,斜陽染草,須臾花開,誰心猿意馬。

    安辰沒有給我一個名份。他就是在酒樓請我吃了一頓,婉轉地與我表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帶上我非常地不方便。我寬慰他:無論他做什麼,我都只會淡定地圍觀。

    此後我跟在他後頭,十裡八鄉寸步不移。他吃飯,我看著;他喝水,我看著;他治病,我看著;他如廁,我在茅側外頭看著。我發現他喜歡抿唇,往往有什麼事惹他開心了,他就會輕輕抿一抿,然後在唇角綻開一抹笑顏,讓我以為漫天花開的三月揚州也無可比擬。

    江邊賞柳,他信手撥了撥琴弦,與我道,“小香,我還有事要辦,真要走了。”

    我頓時失落了,輕聲道,“可是我捨不得你。”

    安辰摸了摸我的頭,“很多人,你都會捨不得,但不是所有人都要留在身邊。

    我在身上摸了摸,沒有東西可以留給他做信物。於是我蹲下身在岸邊摸了塊鵝卵石,用袖口擦擦乾淨,在上頭親了一口。然後遞給他,“你能不能留作紀念?”

    他點了點頭,接過石塊轉身走了。

    我偷偷地跟在他後頭。其實,說不跟著他,和跟著他但不告訴他,表面上看起來是一樣的,但後者的效果大好。比如我可以在某個風花雪月的日子,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然後故作驚詫地同他道,“公子,我們真是有緣啊~~”我還可以將他喜愛的東西摸透,然後悄無生息地送給他。我還可以在偷窺他兩三年之後,揮淚抽泣告訴他,“我其實已經注意你很久很久了。”

    但是,在一個豔陽高照的日子裡,安辰終於天遂人願地入了一家青樓。我蹲在門口癡癡地等,癡癡地等啊,七天七夜之後,我頓悟了兩件事:第一,他先前說辦事不方便帶著我,原來是為的逛窯子;第二,我將他跟丟了。

    我後頭想了想,其實安辰真的想走很容易,最有可能是礙於他風度翩翩的氣質,遁走太損形象了。

    齊笑走了,安辰也走了,我從此遺世而獨立。聽霸王別姬的時候,我莫明地心酸。我早戀了,別人都在青梅竹馬的時候,我已經經歷過一次生離死別了。這讓我滄桑。此後,每每有人在耳旁談及自己的悸動的青春,我便湊過去問一句:“你情動的時候,幾歲?”

    問得多了,發現我不但早戀,我還早熟。

    因為好多姑娘會嬌羞如芙蓉地回答我,“人家不知道情動是什麼啦~~”

    我不甘心,後頭的一年多的時間裡,我踏遍山川,一家一家問過去,安辰這個名字如石落大海,無人知曉。我經常在幕天席地之時,望著漫天星辰,想起他抿著嘴唇,對我道,“小香,過來。”

    我還會想,安辰到底會不會記得我?如果我們真的能夠在這個世界某個地方偶遇,他會是什麼表情?

    我在腦中幻想了無數次我們相遇之時的場景,可惜,那無數次,沒一次是對的。

    越往西走,便常常聽得別人說:藥王谷有位神醫,妙手回春,死人也能把魂撈回來。我一想,安辰也是位大夫,他醫術很好,業內人士沒準會認識他。

    於是我跋山涉水風餐雨露披星戴月,尋到了藥王谷。入谷之時,有位男子,烏髮素衣,他背對著我,在同一位白花花的老人家下棋。穀中揚起一陣清風,將他的髮尾吹起,好似一股清泉沁人心脾。

    我大聲道,“請問神醫在不在?”

    他執起一顆白子落下,清脆的棋子落盤聲“啪——”。接著,轉身,那一剎那,我差點要淚如雨下:他,就是我尋了這麼久、這麼久的安辰。

    他望著我,面上雲淡風清,問道,“姑娘要找我?”

    我一時怔住,身子像被定在原處。眼前的人,和安辰長得一模一樣,可是他的眸中沒有分毫起伏。我在想,一年多不見,我已經長高了許多,或許他不記得了。

    我相當地興奮,湊上前去,對他笑道,“安辰,我是齊香。一年前在揚州,我們見過的。”

    他淡淡一笑,執起石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聲如濺玉,“我叫夏景南,你認得我?”

    我迷惑了,他只用帛帶在腦後將頭髮束起,他穿了一襲素白布衣,同先前錦衣玉帶的安辰判若兩人。而且他說他叫夏景南。

    忽然,那石桌對面的老人家叫了一句,“啊----”接著,一掌自拍腦門,哀嚎道,“我輸了。”

    夏景南同那老人家道,“三公,這局棋已經下了三天三夜。你去歇會吧。”接著,他抿了抿唇。那抿唇的動作和安辰簡直如出一輒。

    我確定了,即便換了個髮型換了身衣裳換了個馬甲,他是安辰真身無疑。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在想安辰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我想留在他身旁,卻沒有一個合適的契機。我怕他像一年前拒我於千里之外,末了再換個洞默默地隱居。然後我再花個一年兩年去追他,這樣你追我趕的,不免連累了我們許多無辜慘澹的青春。我思來想去,終於琢磨出來個折衷的法子來。趁他現在裝失憶,我可以拜他為師,我可以在這藥王穀裡替他浣衣做飯、捶背按摩,也可以接替他的衣缽,濟世安民。

    我與他說了這個意圖後,他徐徐道,“我不收女弟子,姑娘請回吧。”

    我態度誠懇地表示,是男是女真的不重要。我引經據典,說了許多孔武有力的事實:女有花木蘭沙場點兵、男有俞伯牙為子期斷琴。所有男人能做的事我都能做,但所有我能做的事,男人未必能做到,比如:生孩子。

    重男輕女已經是過去,退一萬步說,實在是礙於禮儀,我就扮成男人。

    可能是我說話的時候太急,師傅怕是沒有聽清楚前半段,只捕捉到了最後一句。這日晚些時候,他遞給了我一個男人面皮。我心領神會地將那面皮貼在臉上,從此,以男人的嘴臉活在世上。

    第二日師傅見著我的時候,著實有些驚愕,“你怎麼這副模樣了?”

    我這臉上多了層面皮,有些不習慣,只能表情木訥道,“從今天起,我便是個男人,師傅可以心安理得了。”

    師傅,“咳咳,我用三色堇泡過這面皮,可以永保青春。昨日,是想讓你看看三色堇的藥效。”

    接著,他走了兩步,瞥了我一眼,面無表情道,“不過,你戴著這面皮也蠻合適。”

    這個面皮,是個相貌極好的男人。所以,如果單單只看我的頭,可以說我是個風華絕代的人。

    我此後問過師傅千萬遍,他可曾記得:在那個花團錦簇的揚州,在某個煙波點墨的江邊,我與他相遇在桃花樹下,他英雄救美了,然後對我說讓我等他一輩子,紅塵啊滾滾、癡癡啊情深,我等啊等,他卻再不見歸。

    師傅但笑不語,靜靜聽著,仿佛這個故事與他沒有半點幹係。

    那麼講了很多遍之後,我逐漸也相信我與安辰確實有這麼一個如詩如畫的遇見。可是講了這麼多遍之後,我發現師傅是真的忘了我。

    或許,他從未記住過我。

    有一日,師傅同我講:“紫莖草又名煙花醉,能夠解寒毒。但服了此草之後,會陷入夢境中很難自拔。”

    我歪頭看著他,心想:原來我當時吃的是煙花醉,原來,我不過是做了場夢。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2:01

[〇三]瀟湘竹

    臨近黃昏,聽得一聲高亢的鷹嘯,大風從空中直直落了下來。我閉上眼,不忍目睹,只能聽到“撲通——”一陣嘩嘩的水聲。大風,又栽進那水池裡去了。

    本來白肩雕應當是振翅飛翔在廣袤的天空中,巢營於高山峭壁之上。但是,大風很低調,從來不以自己是只雕為傲。悲劇地是:他好像以為自己是只鳥兒。

    這裡有一些讓人慘不忍睹的事實:其一,大風食草;其二,他很喜歡主動親近那些雞鴨鳥鵝;其三,大風會獨自在院子裡叼些草啊樹枝啊,搭個窩,然後縮進去;我覺得要不是他的唾沫沒有粘性,某一天就能有幸看到大風築個巢懸在房梁上。

    今日裡不知道又是哪隻身輕如燕的鳥兒將大風迷得“沉魚落雕”了。

    我讓大風送信是為了給他和那些信鴿製造機會,以免哪天他看上了只烏鴉叼回谷就不吉利了。

    我從大風嘴裡扒拉扒拉,終於將師傅的回信摸出來。信箋被水沾濕,上頭四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不日當歸。”我拿著這紙左看右看橫看豎看,對著太陽看,迎著西風看,最後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什麼密信,上頭就這四個字。

    “不日”,是指不過多久便回,師傅許是知道我會掛念他,所以特意寬慰我。“歸”,是說師傅將藥王穀當作自己的家,外頭花花世界雖然好,這裡才是他的歸宿。我細細一體味,這封信雖然言簡意賅,但字裡行間都表達了師傅歸心似箭的心意。如此,我開開心心地將紙箋收入懷中,去尋樓西月吃晚飯。

    南雁是個妙人,他不僅以一己之力將一馬車的家當都帶來了。他還燒得一手好菜,清新爽口,很有江南的味道。樓西月,和他師傅一樣,是個識貨之人。

    在此之前,一直是我給師傅做飯。我入谷的第一天,師傅做了道清蒸豆腐給我,讓我平生頭一堪比那天界瓊漿,那鮮美龍肉。這是我唯一吃過師傅做的菜,我其實挺後悔,早知道那是唯一的一次,我要先將那清蒸豆腐畫下來,然後細細記錄下當日豆腐的質感,便於往後回味。當然,我很樂意為師傅做飯,最好能做一輩子。

    遭體味到吃豆腐原來是如此地美妙,飯畢,我同往常一樣在竹林中散步。晚風輕拂,將竹葉吹得“沙沙”做響,不時翩然落葉紛飛。月色如水,一片靜謐,從竹林的縫隙中泄散下來,化作一道銀河蜿蜿蜒蜒。我踱步走到一隻翠竹旁,伸手摸了摸那竹節,觸手微涼,上頭刻著一行小楷——“瀟香竹”。

    很久前有一日,我同三公談風流人物,說到上古賢君舜帝,還有他的兩房妃子。

    我點評道:舜帝雖然是千古明君,但對待愛情仍是同那後宮三千的帝王一樣一樣啊。娥皇女英,愛情怎麼能平分?

    三公答:人心叵測啊。

    我此後便一直糾結於舜帝的愛情觀人生觀價值觀,糾結於他如何能在兩個女人中如魚得水。我這個人非常執著,不糾結個所以然來斷然是不會放手的,於是我清晨對日唏噓,晌午迎風落淚,夜裡賞月哀愁。

    那麼在某個夜裡,也是在這十裡竹林當中,我席地而坐。漫天星光閃耀,翠竹成海,鋪陳了一地的青葉,無邊無際,好似連著那沉沉幕靄。我在這花好月圓的夜晚數著身旁的竹子:若是單數,那舜帝愛的就娥皇;若是雙數,那舜帝愛的就是女英。

    一陣風吹來,兩側翠竹搖曳,在地上灑下斑駁疏影。我抬頭之時,師傅著一襲白衫立在那皎皎月色之下,沒有束髮,任髮絲在風中輕舞,面色雲淡風清,不染半點煙塵。歲月靜好,風止住,月止住。我的心,也止住。

    他看著我,面容清俊,問道,“小香,又在竹林裡迷路了麼?”竹葉落在他袍上,再順勢滑落,隱於地上那千萬片繽紛中。

    我愣了好久,直到師傅走近身側,伸手將我肩上的落葉拂去。我問道,“師傅,人這輩子能夠真心愛幾個人?”

    師傅面色隱有笑意,“小香可是又出谷聽戲去了?”

    我望著師傅,腦中只有風花雪月,怔怔地點了點頭,“嗯,我聽了娥皇女英淚染青竹的段子。舜帝太讓我失望了,讓兩個女子肝腸寸斷。”

    師傅望著旁邊一株小竹,將將破土而出,道,“小香喜歡舜帝麼?那麼這只竹子取名叫‘瀟香竹’吧。”

    我撇嘴,言誓旦旦道,“若是我喜愛的男人將他的心分給其他女人一半,我斷不會為他淚灑青竹的。”

    師傅的衣袂被風卷起,飄來一片雲朵將月色掩住,周圍暗了下來。聽到師傅的聲音好似圓潤的珠玉,“小香,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一束清涼如遊絲一般流散在周圍,那輕風,帶給誰遐想。

    雲朵散開之際,師傅已經不在。我摸出把刀在那小竹上刻下“瀟香竹”,我在想,會不會有一天,我會在這方翠竹下,為師傅流淚,將這竹子染上斑斑淚痕。

    回首再看這枝“瀟香竹”,已經鬱鬱蔥蔥,不經意間,這株竹子已經悄悄抽芽,枝枝蔓蔓成長了這樣一株蒼蒼勁竹。

    有曲悠揚的笛聲回蕩在竹林中,我尋聲望過去,見著樓西月手持那枝碧青暖玉笛,他玉冠束髮,銀白月光傾瀉在輪廓清晰的側臉上,簡單著了襲青衫,廣袖迎風飄搖,髮絲揚起,恰好遮住他的眸子。

    一曲聽下來,我相信樓西月絕對是青花娘子的親兒子。他靜默了片刻,張口問道,“師傅,可是睹物思人了?”

    我坐在地上,拾了片葉子把玩,問樓西月,“西月啊,如果想知道一個男人愛不愛一個女人,有什麼辦法麼?”

    樓西月走到我身旁,施施然坐下,端詳了我半晌,“若這男人心中有她,便會對她和其他女人不同。”

    我歎了口氣,“那若是這男人身旁沒有其他女人呢?如果他對這女人和對其他男人不同,算不算?”

    樓西月沉默,“……”

    我起身,喃喃道,“嗯,應當算的。”藥王谷先前只有三公、師傅和我三人,師傅對我和對三公是斷然不同的。比如,師傅不會和三公在竹林中散步,但他常常與我相約黃昏後,二人林中漫步;師傅從來不會摸三公的頭,但他偶爾會幫我撣去頭髮上的葉子;師傅收了我做弟子,卻沒有收三公。

    這麼一想,我歡欣雀躍,同樓西月謝道,“西月,為師今日有一種霍然開朗之感,靈台清明,多虧了你。這樣,為師今日裡將我的一方信物送給你。”

    我伸手在袖管裡掏啊掏,掏出來一塊鵝卵石、一根魚骨頭和一節斷竹。我琢磨來琢磨去,覺得鵝卵石同樓西月的氣質比較相配,便將這鵝卵石大大方方地送給了他,“你既然入我藥王谷,便是我的人了。往後行走江湖,若是旁人認不得你,你只需亮出這塊鵝卵石,報上我的名頭,別人便知你是我的人。”

    樓西月接過這石頭,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拍拍手,“好了,那麼西月,時辰不早了。明日裡你還要清掃藥池,我們回屋早早睡吧。”接著便向前邁步而去。

    我興沖沖地走了半盞茶時間,月色讓人迷醉,於是我迷路了。藥王谷這方竹林很茂盛,常常讓人有去無回。我經常在這裡迷失了自我,再端坐在地上耐心地等著師傅將我捎回去。可是眼下師傅不在,我環顧了四周,樓西月也不見蹤影了。

    我蹲在地上劃了幾個圈圈之後,得了一良策。卯足了勁,仰天長嘯了一句,“樓西月——”喊聲震天動地,在偌大的藥王谷不斷地迴響,許多竹葉被震地落了下來。果然,不足片刻,有個清影逸出,翩然落於我眼前。樓西月執著那玉笛,對我淺笑了笑,“師傅,怎麼了?”

    我如實交待,“我迷路了。”

    樓西月扶額歎息,“我帶你出去吧。”

    其實這片竹林真的很大,我同樓西月二人兜兜轉轉,沿途用小刀在竹子上作了不少記號,直到月上枝頭,還是沒走出去。我憂愁,我哀怨,我頭髮疼。於是我對樓西月鄭重道,“眼下有兩個選擇。”

    樓西月抬眸問,“什麼?”

    “其一,我倆在這竹林裡生老病死,默默地隱居。但是這裡沒有吃的,估計餓個十天半月我們就乘風西去了。其二,你背我,飛出去。”

    樓西月勉為其難地選擇了第二種。我手腳並用趴在他背上,將將上去那一刻,樓西月身子一僵,我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他身子一顫。我覺得他太容易敏感了,於是將頭一倚,靠在他肩頭。樓西月一滯,居然將我放了下來。

    我莫明,“怎麼了?”

    樓西月望著我,眼神中閃過一絲我抓不住的神采,他徐徐開口道,“師傅,西月昨日背上扭傷了,有些疼。”

    我撓了撓頭,“那怎麼辦?你想同我在這裡打坐圓寂嗎?”

    樓西月定定地看著我,偏頭,慢條斯理道,“如果師傅不介意,我抱你出去,如何?”

    我托腮認真地想了一想,“就這麼抱著不好吧,萬一慢點飛上去了,有人抬頭剛好見著,還以為嫦娥同後羿在交頸偷歡呢。”

    樓西月挑了挑眉,摹地傾身上前,一手攬住我的腰,打橫將我抱了起來。我一時倉促,怕跌下去,趕忙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他足尖一點,便升空了。我聽見他在我耳畔低聲道,“這樣便不會讓人誤會了,就算有人見著了,也不過以為是嫦娥攜了把琴奔月了。”我扭頭,恰好對上他的眸子,鳳眼微眯,有些迷離地望著我。我被看地很不好意思,別開臉望瞭望下頭的竹林。山谷幽風將竹林吹得拍起一波又一波翠浪,泛起點點銀光,沙沙,沙沙;在谷中不斷的迴旋繚繞,好似奏出一曲箜篌樂。

    這片景色很美,讓我流連忘返。忽然頸間有溫熱的吐息,樓西月輕聲道,“師傅,比我想像中要瘦,倒有些像個女兒家。”我聞言一驚,雙手放開他的脖子,我怨念啊,樓西月這個挨千刀的,怎麼不抱緊一些,我就這麼從高處直愣愣地掉下去了。

    “撲通——”從此,我同這片竹林結下了樑子,我以後再不來光顧這林子了。好在我福大命大,地上竹葉厚重,沒有缺胳膊少腿。樓西月緊隨其後跳了下來,他攬過我的肩,問道,“方才我沒抱緊,師傅可有摔傷?”

    我被嚇得驚魂甫定、泫然欲泣。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罵道,“樓西月,你這個沒良心的。師傅我養你育你容易嗎?你就這麼報答我?明天,明天我就逐你出師門。”

    樓西月沒搭理我,自顧自地伸手在我手背上拂了拂。我往後退了兩步:這廝摔我還不夠,還摸我。我面色陰了下來,深深地剜了他一眼。

    樓西月眸中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狡黠,含笑道,“你手上蹭傷了。”

    我將手抽回來,怒道,“樓西月,你趕緊把我弄出去啊。你還磨蹭,你還磨蹭,明日裡我就罰你來這裡撿樹葉。”

    樓西月反倒笑意更深,忽然手臂一伸,扣住我的腰將我拉近,調笑道,“西月謹遵師傅教誨。”抱著我一躍而上,虛虛踩著竹葉,步伐輕盈,風在我耳邊呼嘯而過,銀月如鉤掛在天際,近得好像能看到嫦蛾仙子在桂花樹下同吳剛調情。

    雙腳踏到地面上,讓我心中好生實在。正欲回屋,卻沒想樓西月仍是攬著我的腰,將我箍在原處。我回頭看著樓西月,他正神色複雜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他今日裡有些邪門,風月場上混際久了,難道對男人也有興趣?

    若是我的弟子有斷袖之癖,我是斷斷不能接受的。因為如此一來,他便極有可能同我搶師傅。思到這,我打算試探試探他,於是我湊近了些,一手勾起他的下巴,媚笑了一聲,“怎麼?七公子寂寞了?”

    樓西月眸中閃過一絲驚詫,接著愈發地深邃了,好似有暗濤拍岸。他低低地哼了一聲,捉住我的手,向我緩緩傾身,與我四目相接,直直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絲痞痞的笑意。

    我要鎮定,以不變應萬變。眼見著樓西月的臉離我有些近,髮絲撩到我脖頸處,能感覺到他的吐息。我決定不淡定了,萬一樓西月真的好這口,我就徹底栽了,於是乾乾笑了笑,“天上新月如鉤,地上偷雞摸狗。這詩真應景啊。”

    聞言,樓西月眸光流轉,忽地鬆開了我的腰,恭敬道:“師傅,時候不早了,西月先行回屋了。”

    我對試探的結果還比較滿意,於是舒心地笑了一笑,揮袖道,“好。”末了,我提醒他道,“西月,不久之後是端午,明日裡包些粽子吧。為師喜愛紅棗、冰糖、豬肉、綠豆、桂花和蛋黃餡的。”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2:10

[〇四]綠萼凋(一)

    我將藥草磨成粉,遞到樓西月跟前,教導他道,“若想學會如何用藥,必先要以身試藥。知道此藥的味道、藥性、藥效之後,方能更好地將其施於病人身上。”

    樓西月指尖沾了些藥粉,放到唇間嘗了嘗,道,“微苦,性涼。初入口中,覺得隱有麻痹之感。”

    我贊道,“西月,你說得很對。你知道炎帝嗎?”

    樓西月抬眸看我。

    我與他解釋道,“炎帝,又名神農氏。是上古一位有名的大夫,他非常有醫德,為了解救百姓病痛,嚐遍百草。但最後,卻因為一種藥草毒性太烈而喪失性命。此藥草,性寒涼,中毒之後,全身麻痹,半柱香之後,會偶有抽搐之狀,爾後,七竅流血而亡。”

    樓西月臉色驟變,“我剛剛嘗的是斷腸草麼?”

    我朝他笑了一笑,“嘿嘿嘿嘿。”

    他嘴角抽搐,一言不發。

    我轉身往外頭邁步,“西月你不用擔心,剛剛那是涼瓜粉摻了些……。嘿嘿嘿嘿。”

    走到屋前,看到有位姑娘著一襲夾襟藕粉色紗裙,婀娜妖嬈,確有仙人姿態,有些焦急地立在那裡。她覺察到我的腳步,抬起頭來望著我,眸中迷了層水霧,襯得那雙杏眼愈發剔透了。

    我走近她,她開始抽泣。我負手站定,她“撲通——”地跪下,哭得更淒慘了。我這廂裡還沒來得及動作,就有雙手將她攙起來,柔聲道,“姑娘,何事如此慟情?”

    這姑娘芙蓉泣露,對著樓西月央道,“神醫,可否求你救救我、我相公?”

    樓西月安慰那姑娘道,“你別急,慢慢與我道來,是出了什麼事?”

    她咬緊唇瓣,“我相公患了眼疾,盲了。”

    樓西月哀傷狀,感同身受地瞅了瞅那姑娘,“你將症狀告知我,我看看能不能醫好。”

    我被他二人徹底遺忘,聽著那姑娘一口一個“神醫”,將樓西月捧得心曠神怡,額上青筋跳得厲害。

    “咳咳,樓西月,你愈發出息了啊。你不知道藥王谷接活是有規矩的麼?”

    樓西月一僵。那姑娘茫然地看了看他,完了再看看我,好像在心中抉擇了一番,然後決絕地跪在樓西月跟前,“神醫,有勞你了。”

    樓西月許是終於對自己的定位覺悟了,上前一面扶起那姑娘,一面涼涼道,“姑娘,這位才是夏神醫。”

    那姑娘顯是一驚,掃了掃我,垂眸道,“小女子蘇婉兒,懇請夏神醫醫好我夫君的眼睛。無論多少酬金,都在所不惜。”

    我走近她,拍拍她的肩,和藹可親地笑道,“婉兒,好說好說。”

    師傅與人看病有個古怪的規矩,那便是:酬金須是此人至寶之物。比如他彼時曾接了一單活,是個大爺,頭髮一夜之間掉光了,每日裡忿恨不已,央了師傅許久,師傅當時如泰山一般淡定不為所動。終於,那老大爺將祖上傳了十八代的一顆夜明珠獻了上來。上天入地四海八荒,我頭一遭見過這麼奪目的珠子。我素來愛收集石頭,於是師傅將它賞給我做鎮店之寶。對於這老大爺,我們也頗為感慨,其實掉頭髮是自然現象,這樣逆天而行,只為了重拾一頭青絲,又是何必呢?

    我本來很慶倖,我佔了便宜,因為安辰救我的時候,我沒花半個銅板。但到後來,才曉得:我好像將心給了他,半點油水沒撈到。

    蘇婉兒抽抽噎噎地將事情大抵說與我聽:她這位相公是徐州刺史賀庭之,數日前不知為何得了眼疾,遍訪了徐州所有大夫,皆搖頭歎氣,於是她才不辭辛苦來藥王穀求醫。

    我聞言有些納悶,問她道,“既然是他得了疾,為何獨獨你一人來此?本應當你將他一併帶來,我也好對症下藥。”

    她支吾了許久,終是啟口道,“我相公他,他並不想醫好這眼疾……”

    “既然他這個病人都不急,你緣何要著急。有所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或許他見慣了世間阿諛我詐,盲了正和他心意。”我攤手,準備關門送客。

    “夏神醫,我願意用我這雙眼睛換得相公重見天日。”她聲音雖輕,卻是滿含篤定。我抬眸看她,蘇婉兒小臉泛著緋紅,一副倔強的模樣當真我見猶憐。

    我沒答話,她遞了對墜子過來,柔聲道,“我一個弱女子,真的沒有什麼傾世之寶。這對玉墜是相公送給我的定情信物,於我而言,已是世間珍寶。不知道……不知夏神醫可否破例?”

    我沉吟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同樓西月道,“西月,我們準備準備,下徐州吧。”

    當日,我與樓西月帶上藥匣子,留了南雁給三公作伴,上了蘇婉兒的馬車,匆匆往徐州去。在馬車上,樓西月與蘇婉兒相談甚歡,他寥寥數語,駕輕就熟地將蘇婉兒的身世牽了出來。蘇婉兒曾是徐州青樓胭脂苑的當牌小娘子,被賀庭之一擲千金買下,爾後入了賀府做小妾。

    我心想:看來這賀庭之也是貪戀紅塵的一枚風流公子哥。

    樓西月在藥王谷韜光養晦了這許久,今日見著蘇婉兒,終於有了重見天日之感,與這小美人兒吟詩作對、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我抱手在一旁哼唧了許久,他全然不以為意。

    趁著中徒歇腳,我拉住樓西月,與他告誡道,“你這樣青天白日地調戲有夫之婦,遲早毀了我藥王谷雪山白蓮一樣的名聲。”

    樓西月漫不經心地笑道,“見著蘇婉兒這樣的美人,是個男人都會動心的吧。”言畢,他挑眉瞥了我一眼。

    我正色道,“你師傅我,素來坐懷不亂。”有些好奇,我與他打聽道,“是否男人都喜歡這樣有才情的姑娘?”

    樓西月點頭贊道,“自然,蘇婉兒絕非一般青樓女子。才情堪比大家閨秀,賀庭之果真好眼光。”

    “你認識賀庭之?”

    樓西月搖了搖扇子,“賀庭之彼時一介窮書生,高中狀元,在殿試上與聖上高談闊論,滿朝文武皆驚歎。此人是個人才。不過祖上曾涉及叛亂,後頭有人查及此事稟告皇上。皇上便下旨撤了他狀元郎名頭,發配充軍,且降罪於當時舉薦他的徐州知府。”

    他停住話語,撩開車簾看了看車外正打點行李的蘇婉兒,接著與我道,“賀庭之潦倒了不長時間,便得了南騎大將軍青眼相待、擔保提拔。眼下年輕尚輕就當上了徐州刺史,可謂青年才俊。賀庭之的夫人便是南騎大將軍的女兒。”

    我稍有一驚,忿忿不平道,“這小子有個這麼拉風的娘子,還去青樓拈花惹草,吃著鍋裡想著碗裡的。眼下遭了報應,居然還有美人甘願為他連眼睛都不要了。這是什麼世道啊?”

    樓西月湊近我,眸帶笑意,意味深長道,“這種美事常人羨慕都羨慕不來,你緣何這樣憤慨?”

    我大義凜然道,“我替蘇婉兒不值啊。”

    樓西月表示贊同,“這麼個有情有義,且溫婉可人的小娘子,著實讓人心疼。”他正說著,蘇婉兒將將進來,臉微紅,垂眸低頭道,“公子誇讚了。”

    趕了許多日路,到了徐州刺史府阺。賀庭之這方宅院相當闊氣,朱門紅牆青磚。蘇婉兒給我們安置了兩間屋子,與我道,“神醫且先住下,相公還不知道神醫造訪,我去同他說一說。”她臨走之前,再是轉身回來,吞吞吐吐道,“若是相公問起來,神醫可否瞞住他?就是我用眼睛換他眼睛的事。”

    我點了點頭,應了她,“我要先看看你相公的症狀,方能告訴你能不能醫好他。”

    安頓好之後,幾近黃昏,我與樓西月相邀在徐州城遊街示眾。正欲出門,見著院中站著一位青衣公子。他以白綾布遮眼,立於揚柳旁,渾身透著儒雅之風。想來,自是賀庭之了。雖然半張臉被掩住,仍能窺見他面容清秀。

    我欲邁步向前,樓西月一把捉住我的手。我震驚,“你要做什麼?”

    他伸出手指在我嘴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接著揚了揚下巴,眼神示意我,我探過去。看見庭中西北角站著一女子。

    那女子著一襲桃色廣袖紗衣,眉眼間不掩颯爽,沒有像往常婦人挽髮梳髻,只用紅繩將長髮束起。樓西月在我耳旁贊道,“有聞南騎大將軍的女兒陸小月,皓如明月。果然名不虛傳。”

    我用手肘碰了碰樓西月,“你是想在這偷窺人家伉儷情深麼?”

    樓西月撇了撇嘴,不置可否,感慨道,“賀庭之,當真豔福不淺。”

    陸小月只在遠處靜靜地看著賀庭之,柳眉輕蹙,有些枯葉落在青磚路上,打著千兒。賀庭之好似覺察到陸小月的存在,面朝著她的方向,沒有說話,也看不真切他的表情。良久,賀庭之聲音暗啞地開了口,喚了句:“小月……”

    陸小月默不言語,忽然她盈盈一點地,身輕如燕,飛身於賀庭之跟前,出劍架於他脖頸。電光火石之間,賀庭之脖上便出現一道血痕,將他白晳的肌膚襯得愈發醒目。

    陸小月問他道:“你可記得,我在戰場上救你一命之時,你說過什麼?”

    此舉顯是在賀庭之意料之中,他神色沒有半點波動,從容道,“記得,我說此生若是負你,便以死謝罪。”

    血染紅了劍刃,陸小月咬著唇,面色慘白,“那麼,你是篤定了我不會殺你麼?”

    賀庭之淡然道:“我這條命本就是你的。”

    陸小月身子有些顫抖:“你一擲千金為她贖身,你八台大矯將她請入府,你與她青梅竹馬,你同她郎情妾情。我問問你,賀庭之,你將我放在哪裡?在你心中,有我半分位置嘛?”

    她聲色淒切了些,“你只記得她的好。你可曾記得我心口上那方箭痕是為了救誰而得?”

    賀庭之沉默了許久,終是輕聲歎道,“小月,是我負了你。”

    陸小月聞言手上一抖,那柄長劍落入地上,聲音刺耳,宛如長夜裡一聲驚雷。她眼眶稍紅,一行清淚從眼角劃落。

    可惜,賀庭之看不見。

    陸小月屏住嗚咽,調整氣息,與賀庭之柔柔道,“你盲了,我不在乎。從今日起,我當你的眼睛可好?只有我二人,我們束髮畫眉,就像往日在西域一樣。”她將“只有我二人”兩字吐得很重,望著賀庭之,方才的桀傲不復存在。

    賀庭之身形一頓,伸出手去,想抓住她,卻是被陸小月避開。片刻,他沉吟道,“小月,我不能丟下婉兒,她孤苦一人,又曾染風塵,這也是因為我……”

    賀庭之還未說完,陸小月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淚水決堤而下,“賀庭之,我真後悔救了你!”語畢,她絕塵而去。

    她將將離去之時,賀庭之倏地捂住心口,嘴角溢出一行血,看那神情痛苦十分。聽得一聲,“庭哥哥——”蘇婉兒邁步過來,輕輕攙住他。我能見著她杏眼紅腫,想來方才剛剛哭過。她柔聲道,“我扶你去屋裡坐坐。”

    賀庭之淺淺一笑,安慰她道,“我沒事,你別擔心。”

    蘇婉兒伸手拂過他矇了布的眼眸,嘴裡喃喃道,“庭哥哥,我一定會尋人醫好你。”

    賀庭之聞言,語氣稍硬了些,“婉兒,我說過,盲不盲不打緊,生死有命,不用強求。”

    蘇婉兒神色淒艾,用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血痕,勉力寬慰他道,“先歇一歇,我讓人燉了些湯能夠安神。”

    待這二人漸行漸遠,我才意猶未盡地回頭。見著樓西月面帶笑意,偏頭看著我。他斜椅在廊柱旁,“看夠了麼?”

    我乾笑了一笑,煞有介事道,“‘望聞問切’乃醫之綱領,我方才是在觀察賀庭之的氣色。依我看,他是被人下毒了。且中毒不淺。”

    樓西月單手支腮,玩著扇子,“看夠了我們就出去吧。”

    我點點頭,湊上前去與他討論,“你說這賀庭之啊,他可真是兩邊都不落下。嘖嘖,一顆心掰成兩半用,也不嫌累。”

    樓西月瞥了我一眼,緩緩道,“他愛的是陸小月。”

    “你怎麼知道?我看他就是個多情的種。”

    樓西月望著我,笑道,“我是男人,自然能看出來。”

    我覺得他的話中有不妥,卻一時又琢磨不出來哪裡不對。邁步往院外走,“走走走,爺帶你逛夜市~~”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2:30

[〇五]綠萼凋(二)

    我同樓西月二人在徐州街上遊蕩,時值五月,近端午。夜市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樓西月似是很喜歡為他的桃花扇物色扇綏,在攤販上停停看看。

    聽到陣陣喝彩聲,我探聲望過去,不遠處好像有人在雜耍,許多百姓將那邊團團圍住,不時鼓掌叫好。

    正欲去湊湊熱鬧,忽然給人撞了一下,我只覺得腦後一空,這才發覺我束髮的帛帶不知所蹤,頭髮披散下來。有人扶住我的肩,我聽到樓西月的聲音,“師傅先別動,我替你將頭髮束起來。”他在我頭上折騰了片刻,完了含笑看著我,點頭作滿意狀。

    我指了指不遠處的酒家,目光炯炯地望著樓西月,“西月,你報效師傅的時候到了。我要開葷。”

    樓西月闊氣道,“好。這些日子承蒙師傅照顧,胡吃海喝,悉聽尊便。”

    我尋了個臨窗的位子坐下,點了些下酒菜和兩壺花雕。花雕是我極愛的酒,因為這酒名能讓我憶起大風,無論他承不承認,他都是只白肩花雕,要是哪一天大風垂垂老矣、永別於世了,沒准我能用他來釀一壺絕世好酒。

    望著酒樓外頭夜燈點點,正是吟詩作對、邀月共賞的佳日。

    我憶起樓西月先前說的話,與他切磋道,“你先前說男人喜愛有才情的女子,是否會吟詩的都能算作有才情?”

    樓西月挑了挑眉,“師傅可是有了興致?”

    我笑道,“其實我也知道那麼一、二首。”

    樓西月斟上兩杯酒,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我清了清嗓子,悠然道,“綠影蠻腰體自香,寬衣解帶獻儂郎。騷人固有淩雲志,汩水江邊敢斷腸。”

    樓西月彼時正手執那酒杯往唇邊送,忽地他停了動作,相當驚愕地望著我。

    我從碟中拿了只粽子剝開,一面吃一面道,“此詩意旨詠粽子。”

    樓西月手上一抖,“……”

    “前幾日胭脂苑的婉兒姑娘給刺史大人娶過門,那排場做得可真大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正經人家嫁閨女呢。”臨桌有人八卦道。

    我蹭了蹭樓西月,示意他豎起耳朵聽。隔壁桌一行人三言兩語將賀庭之同他的大小兩房娘子的前生今世、祖宗八代全刨了出來。大體意思是:

    蘇婉兒曾是前徐州知府蘇青的獨女,蘇青對賀庭之視若己出,不僅舉薦他參加科舉,且供他十年寒窗;蘇婉兒與賀庭之彼時正當青梅竹馬,恩恩愛愛;賀庭之高中狀元之後立即下聘蘇家,本來要與蘇婉兒一併走上康莊大道從此如膠似漆,結髮攜手,白首不相離。但皇上一旨降罪,蘇家沒落,賀庭之罪臣充軍,蘇青不過多久便病卒,蘇婉兒進了青樓墮入風塵。

    賀庭之彼時得了南騎大將軍抬愛,一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被聖上降旨賜了徐州刺史正六品官員,且在京城裡娶了陸小月作結髮娘子。

    他倆仍在新婚燕爾,陸小月尚在京城省親,賀庭之隻身一人赴徐州上任,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張燈結綵地將蘇婉兒請入門。

    我與樓西月全神貫注地將這些消息拼湊起來,形成了一出充滿了權勢、利欲、陰謀、背叛和愛情的三角戲。我感歎了一段話,“賀庭之,就是衣冠禽獸的陳世美。陸小月,就是巾幗紅顏版的崔鶯鶯。最可憐的還是蘇婉兒,簡直就是陳圓圓轉世、杜十娘再生。”

    樓西月同意道,“總結得還不錯。”

    那麼我就繼續,“我以為,賀庭之心中呢,確實是有蘇婉兒。與陸小月的姻緣,是為了攀附權貴,作為一只有著拳拳報國之心的狀元,卻因為沒有靠山而壯志難酬;於是見著了南騎大將軍,見著了陸小月,就宛若夢想只差一步,於是,他墮落了。爾後再發現,蘇婉兒才是摯愛,於是回過頭去追。”

    我還想進一步剝析賀庭之的心理,忽然覺得脖頸上涼涼的,再一瞧身邊的食客,目光皆同情皆惋惜皆驚豔地瞅著我。

    低頭一看,有把劍架在我脖子上。

    “你剛剛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我順著劍往上瞧,見著陸小月一襲桃紅衣衫,豎了柳眉,抿著丹唇,眼神劃過一道厲色。

    我顫抖,拋了個淒婉的眼神到樓西月那裡。

    樓西月心領神會地微微點了點頭。

    我踏實了些,陪笑道,“沒……我方才在同朋友賞月,憶江南。”

    樓西月十分配合地吟了首《憶江南》,“花落盡,寂寞委殘紅。蝶帳夢回空曉月,鳳樓人去謾東風。春事已成空。”

    連我這個只守著那首《詠粽子》過一輩子的人,都能聽出來這首詩是多麼地傷感,多麼地意有所指地點出了陸小月目前獨守空房的悲涼。

    我不相信:眼前陸小月將劍架在我脖子上,如此千鈞一髮的時刻,樓西月吟了這麼一首催人奮進撩人熱血的詩,是件巧合的事。

    陸小月聽了這首詩,如願以償地怒了,叱了一聲,“你們這些人,日日在人後嚼舌根。今日我不教訓教訓你,你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渾身顫慄,出師未捷身先死啊身先死。

    就在陸小月那一劍將將要送我去輪回之時,眼前飛過一隻粽子,她稍一分神。我只覺得有人一把拉起我的手,聽著樓西月與我道,“跑~~”

    樓西月健步如飛,攬著我的腰一路狂奔。察覺到後頭一陣凜凜劍風,我回頭,陸小月執劍直直向我刺過來。樓西月推開我,聽到“嘶——”一聲,他手臂被劍刃劃傷,滲出些血痕。陸小月咬著唇揮劍砍來,樓西月一把拉著我將將避過。

    我急了,“樓西月,你怎麼不制住她啊?”

    樓西月身輕如燕,摟著我飛於空中,踩著屋簷往賀府跑。

    待到往前走了些路,我回頭瞅了瞅,沒見著陸小月追上來,才稍稍鬆了口氣,“這個陸小月真是個刁蠻丫頭。你方才怎麼不治治她?”

    他扯下衣袖將傷口粗粗包住,“她一個女人,我總不能動手打吧。”

    我瞥了他一眼,哼唧道,“你倒是真曉得憐香惜玉啊。”

    回到賀府,我拿出藥匣子替樓西月上藥,歎道,“我徹底明白為什麼賀庭之要吃回頭草了。那樣一個溫柔的蘇婉兒同這樣一個潑辣的陸小月,簡直是雲泥啊,雲泥啊。”

    樓西月抬眸掃了掃我,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愛溫柔似水的。世間女子皆有可愛之處。”

    我鄭重與他道,“不錯不錯,你領悟得很透徹。”

    他眸中燦然,望著我饒有興趣地笑道,“自然,最不靠譜的我都見過,比起她來,陸小月已經好多了。”

    我贊道,“你果然識女人無數,為師佩服佩服。”

    替樓西月包好之後,我出了屋門打算回屋睡覺。靜夜如斯,院中斑駁疏影。這樣一個引人遐思的場景下,我見著那圓月正中,屋簷上頭有一道清影。

    那清影微微晃動,步履不穩。襯著月光那麼一瞧,好似是陸小月。我心驚肉跳了那麼一下,立馬掉頭回屋去尋樓西月。

    推門而入之時,樓西月已經躺平。我緊張道,“樓西月,我在屋簷上見著陸小月了。她不會是方才被咱倆刺激了一番,眼下要跳樓尋死吧。”

    語畢,我將他拉起來,一面往院中走,一面指著屋簷上的人影,“看,就在那,你快帶我飛上去。”

    我同樓西月走近陸小月身旁時,才悟到:我看走眼了。

    她手中抱著一大壇酒,喝得醉意盎然。我扯了扯樓西月的袖子,“眼下你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將她抱下去吧。這樣在深夜裡買醉,一不留神,人家還以為嫦娥娘娘在跳豔舞呢。”

    樓西月嘆惜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多情總被無情傷。”

    陸小月嘴中喃喃說著些什麼,漸漸她眼眸迷離,撲朔撲朔落下淚來。見著白日裡那個英姿颯爽的小女子如今卸了外殼,如同小獸一般獨自舔著傷口,看著讓我心內很不是滋味。

    她仰首大灌了一口酒,含糊不清道,“賀庭之,我陸小月錯看了你。”

    我本著同是女人、且同樣都身處於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的錯誤階級立場,對陸小月產生了找到了組織的歸屬感,走到她身邊,安慰她道,“其實你現在心裡的痛,我懂的。”

    陸小月嗚咽道,“我們回到西域去,難道不好嗎?”

     我拍了拍她的肩,“他負了你,你何苦要這樣癡心?不如也去外頭尋個相好的。以後與他橋歸橋,路歸路,恩斷意絕。”

     樓西月在旁端看著我倆,索性也撩了袍角坐到我身旁。他低聲在我耳邊提醒道,“你勸歸勸,別教唆她紅杏出牆。”

     我駁回去,“你懂什麼?這個時候最好的法子便是尋個替身。要不然泥足深陷,就萬劫不復了。你不知道,女人不像男人,能夠將自己的心收放自如……”

     我說著說著,見著樓西月偏頭凝望著我,眸中有我讀不明白的神色。

     我噤了聲,轉頭繼續與陸小月共話相思。

     陸小月醉得不輕,將頭靠在我肩上,自說自話地細數她與賀庭之的過往。我憑著豐富的想像力和這許多年來聽戲本子的紮實積累,將這段思春小姐和落難書生的故事腦補了出來:

     京城的夜市,燈若白晝,徐風唱晚,笙歌不息。陸小月攜著丫環在首飾攤上挑挑撿撿,見著一清秀的書生模樣的公子,一襲長衫,執了枝花簪向攤主詢價。她只瞥見那公子的側臉,輪廓清晰,稍帶些書卷氣。

     賀庭之當時的形象同《西廂記》中的張生如出一輒,大戶小姐心中典型的思慕物件。

     陸小月豆蔻年華,正值少女懷春,將《西廂記》生動活潑地套用在自己身上,很入戲地對賀庭之一見鍾情了。

     一見鍾情的結果是她花了雙倍的價錢將那枝花簪從賀庭之手中搶了過來。

     我想《西廂記》無疑帶動了許多首飾攤販的蓬勃發展。

     賀庭之彼時並不惱,含笑將花簪遞給她,他身著簡單乾淨的青色布衫,靜靜地望著陸小月,謙恭卻不失風雅。直至陸小月紅著臉接過那花簪,他才在攤面上挑了另外一對墜子,買下,爾後離開。

     陸小月以為初次見面雖然比不上《西廂記》的後花園,但依然是砰然心動,記憶深刻。可是,賀庭之仿佛只將她當作尋常路人,過眼即忘。

     直至陸小月隨父出征西域,在沙場上金戈鐵馬之時,她再一次見到了賀庭之。賀庭之一介文人,自是不能在戰場遊刃有餘。有支箭射向他之時,陸小月墜馬替他擋了一箭。那一箭,離心口,不過半寸。不過,她不後悔。

    西域,漫漫黃沙、大漠孤煙的地方,賀庭之衣不解帶地照料了她數個日夜。她曾在夜裡見到他手執書卷支腮瞌眼在她床旁,那書中夾了封信箋,上頭雋秀的小楷只有一行字,“庭哥哥,我已嫁人。”

    燭光打在他白晳的面龐上,留下剪影一躍一躍。

    若是沒有蘇婉兒,賀庭之同陸小月的故事能夠寫本《東廂記》了。可惜多了蘇婉兒,便改寫成了《秦香蓮》。陸小月喃喃囈語,“你那時候同我說你家中有娘子,我還以為是託辭。原來,是真的啊……”

    我聽著很神傷,這個故事到底誰是局外人,或許小月自己也不明白。

    屋簷中有風吹來,繚繞了些酒意,我對樓西月道,“眼下這三人,一個盲了,一個沾染風塵,一個內傷。要醫好了不容易啊。”

    樓西月聳了聳肩,“我贊同你鼓吹陸小月出牆。”

    陸小月含混喚了一聲,“庭之……”

    我忽然覺得脖上一緊,接著唇上有些濕軟,睜大眼睛,見著陸小月的秀臉在我眼前——她,勾住我,親了一口!

    我大驚,伸手大力一推,直接將陸小月推下屋簷去了。自己腳下踉蹌了一步,身子不穩,眼見著要尾隨陸小月一併摔下去,張口喚了聲,“啊——”

    “師傅,當心!”

    突然,我被人伸手一拉,接著看到樓西月一躍而下,飛身接住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陸小月。我被他方才一拉,換了個方向,直直落入賀府的馬廄裡了。

    我掉入馬廄的草棚中時,腦中只有一個念想:我要將樓西月逐出師門。

    待我從草棚裡衣衫不整地鑽出來之時,樓西月正倚在門廊邊,悠然道,“我已經將陸小月送回屋裡了。”

    我正了正衣冠,指著他道,“樓西月,你當真是太有出息了,見色忘義啊見色忘義。我這個師傅白當了。”

    樓西月彎了彎嘴角,笑道,“我方才只是讓你鼓吹她出牆,沒想到你直接就勾引了。”

    “你應當反思一下,她方才為何親我不親你?”語畢,我昂首闊步從他身旁走過。

    回到屋中,我寬了外袍,卸下髮髻準備入睡,伸手一摸,發現我頭上多了只碧玉發簪,上頭紋了朵桃花,我回憶了一番,心想:樓西月相中的東西真的有點娘。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2:44

[〇六]綠萼凋(三)

     月色透過窗櫺泄入屋內,將屋中的銅鏡籠上一層淺淺的光暈。.我躺平在床上,心中澎湃,起伏不已。瞌上眼,腦中就出現師傅那張不染煙塵的面龐,我想陸小月是個至情至性的女子,她能夠在心上人面前嘻笑怒嗔,可是我不敢,我怕夢醒,怕夢碎,怕有朝一日連夢也沒了。

      窗外好似有什麼一閃而過,耳旁好像聽到些細碎的聲音,清風攜入幾片新葉,或重或輕地撥弄青石磚。我朝外頭望了一眼,只有輕輕搖動的枝椏。我直楞楞地望著房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道不明。

      閉眼佯裝酣睡,忍了些時候,倏地睜開眼,什麼也沒有。如此反復了幾回,我也乏了,索性睡過去。

      次日清晨,蘇婉兒過來請我替賀庭之把脈。

      與樓西月一併邁入賀庭之書房,裡頭三卷五經地擺了不少卷軸書簿。賀庭之著了一襲淺灰色長衫,坐於一把古木軟椅中,似有倦色,單手撐額。他眸上的白綾布已經取下,我見著了他瞌眼小憩的模樣,平靜淡然,好似一灣久不見波瀾的池面。

      蘇婉兒輕輕扶了扶他,柔聲道,“庭哥哥,夏神醫來了。”

      我走到他跟前,福腰行了個虛禮,“賀大人,在下夏景南。今日來為大人把脈。”

      賀庭之聞言抬頭,輕輕上揚了嘴角,睜開眼眸,倚在椅背上,“有勞神醫。”

      他的瞳仁,沒有半分神采,裡頭空無一物。我想:他的這雙眼睛怕是徹底廢了。

      蘇婉兒出去吩咐下人做些茶點。我替賀庭之把脈,他脈象細微且紊亂,爾後我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眸。我問賀庭之,“賀大人,依在下看,應是中了白淬散。此毒入骨即化,深於四肢百骸中,初時不易讓人發覺,漸漸會有眼盲、口澀、耳鳴之症,逐步奪人性命。大人,可是知道與誰結了怨?”

      賀庭之表情依然雲淡風輕,仿佛早便知道,片刻之後,他啟口道,“若是不能醫好,也不強求。神醫不用勉力。”

      “賀大人盲了多久?”

      他微微緊了眉心,“不大記得了,差不多半月。”

      “白淬散用綠萼花方能解毒。待在下採回綠萼,再替賀大人布針去毒。”

       言畢,我拉著樓西月出了門,“我看賀庭之一心求死,不想活了。要醫好他,先得說服他別輕生。要不然,我辛辛苦苦將他救回來,他再尋根繩子吊死,我不白忙活了麼。”

      樓西月眼微眯,“此話怎講?”

      “眼盲,表示他已經中毒頗深。他面色慘白,且額角有細汗,方才他右手緊握,指節透白,必是毒性已發,正在承受極大的苦楚。但他裝,裝得好像很生龍活虎,顯然是不想讓我醫好他。”

      我拍了拍樓西月的肩,“世間最難醫的是心病。為師將此扭轉乾坤的挑戰交給你,你去普渡他吧。”

      我想了想,再交待了一些話,“你要喚起他對未來的憧憬,可以同他講一講你見過的那些女人,多麼的多姿多彩,環肥燕瘦,有紅有綠;他現在還年輕,未來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爾後再舉例告訴他,他現在絕對不是最慘的,這天底下比他悲哀比他寂寞比他沒良心的男人多了去了。讓他千萬要節哀。”

      樓西月眸含笑意,“你懂這麼多,怎麼不自己勸他?”

      我一本正經道,“我覺得你同他是一類人,比較容易溝通。”

      “哪類?”

      “白眼狼那類。”我向樓西月投去了寄予重望的一瞥。

      他抖了一抖,接著進屋與賀庭之促膝長談。

      我在外頭候了片刻,屋中有琴聲傳來,徐徐響起,宛若潮水般向四處流散,拍打在耳畔。我心頭舒展: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樓西月同賀庭之果真是那高山流水一般的知己。

      我欲返身而歸,見著一襲杏色身影立在院中槐樹下,陸小月好似在思索什麼,神色柔和,失了往日的蠻橫。一聲渾重的濁音之後,琴聲嘎然而止,好似一把木梳,自中間硬生生折斷。

      陸小月一愣,眸中愕然,望著賀庭之的屋子,靜立了許久,終是邁步上前,推開屋門。

      賀庭之指尖淌血,他眼前的落霞杉木古琴,琴弦突兀地斷了兩根,染了血痕好似割在心頭上。

      陸小月咬著唇,神色一緊,似有不忍,卻踟躇在原地。

      賀庭之望向門口,問道,“誰進來了?”

      陸小月沒說話。

      陽光泄淌下來,在她的身後拉下一道長長的斜影。

      這二人默不言語,任由暖風將案上的書簿吹得“沙沙”直響。

      我歎了口氣,邁進了屋,與賀庭之笑道,“賀大人,是我,夏景南,我來找樓西月。”朝屋裡望了一圈,見著樓西月悠然自得地執了本書,斜靠在軟椅上,指尖敲在案上,興致盎然地讀著那本《三朝野史》。

      賀庭之牽了牽嘴角,“樓公子飽讀詩書。眼下我眼睛不好,見著喜愛的拿去便好。”

      樓西月終於撥冗抬頭看了看我,笑著謝道,“多謝賀兄。”

      我偏頭瞅了瞅陸小月,思索了一番,沉痛道,“啊,陸小姐也在啊,昨日夜裡西月斷不是有意要輕薄你的。原是見著你喝醉了,想將你送回屋裡,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若是冒犯了你,我這個做師傅替他向你陪個不是。”

       此言一出,樓西月一頓,陸小月一驚,賀庭之一滯。

       “啪啦——”那《三朝野史》落到地上。

       “你方才說什麼……”陸小月眸光掃過來,我頓時覺得背上涼意陣陣。

      我往裡屋退了兩步,“咳咳,陸小姐莫要動怒。是我管教無方,我徒兒素來風流慣了,做事難免奔放了些。好在昨夜並未鑄成大錯,還望陸小姐海涵海涵。”

      賀庭之起身,面色黑了下來,沉聲道,“小月,我想同你談談。”

      陸小月面帶淺緋,一掌劈了過來,大聲叱道,“我讓你胡說!”

      我趕忙拔腿奔向樓西月,躲在他身後。樓西月抬手接了陸小月一掌,反手扶住她的肩,好言好語道,“陸小姐,這裡頭有誤會。”
  
      我驚道,“啊!樓西月你再趁機輕薄她,我這個做師傅的也幫不了你了!”

      陸小月聞言趕忙看向賀庭之,旋即解釋道,“你們休要胡言亂語,毀我清譽!什麼樓西月,我壓根不認得你!”

      我悻悻地低聲道,“陸小姐莫不是忘了,昨夜與樓西月的月下一吻?”

      賀庭之一抖,雙眉緊蹙,面帶薄怒,開口道,“夏神醫,可否將你的弟子帶出屋去。賀某有事與我娘子商談。”接著,他提高了些聲量,吩咐下人道,“來人,送客!”

      他拂袖背過身去。

      陸小月立在原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後,她轉身欲出門。

      “你站住。”賀庭之一字一頓對她道。

      我本來還相當地戀戀不捨,一步三回頭地想瞅一瞅這二人的後續發展。但樓西月涼涼地掃了我一眼之後,將我火速拖離了現場。我掩上門之後,在外頭靜立了良久,接著聽到屋內有聲響,動靜之大讓我實在按捺不住想再一次推門而入。

      樓西月一把捉住我的手,“你再進去鬧一通,咱倆就要被人掃地出門了。”

      我訕訕地與他商量道,“再不我們捅破窗戶紙看看?我非常擔心啊,賀庭之盲了,這二人打起仗來,萬一陸小月錯手殺了他,我不就釀成大錯了麼?”

      接著,我好似聽到茶碗碎在地上的聲音。

      樓西月挑起眉頭,眯眼看我。

      我終於被他秒殺了,垂頭歎道,“罷了罷了,讓他二人繾綣纏綿吧。我們也要上路去采綠萼了。”

      “綠萼此處沒有?”

      我搖搖頭,“綠萼生於山谷中,喜濕。徐州城向西百里的地方有一處雲山,我想那裡許是能尋到綠萼。只是此花呈綠色,與尋常青草無異,並不容易找到。”

      當日,我與樓西月借了兩匹馬,啟程往雲山去。賀府的這兩匹馬,一紅一白,好像是一對。因為牠倆總會在疾馳了一段路之後,突然停下來,交頸竊語,耳鬢廝磨。我眼瞅著這兩匹馬鴛鴦戲水、如膠似漆,卻又不能成人之美讓牠們獨處,心中很是不忍。

      我保守猜測,很有可能從雲山歸來之時,能多一匹小駒。

      約莫趕了兩日路,到了雲山腳下。

      我負手仰望,同樓西月說,“西月,此山委實雄偉壯麗,屹立在雲霧之間。讓為師有了登高望遠,一覽眾山小的念想。”

     他笑道,“我抱你上去。”

      我頷首,贊道,“你的悟性真好,一點即通。”
  
      樓西月將我抱起來,借力於山中的樹木,疾步掠過繁葉。我向下探去,見著一處山谷,內有一條溪水蜿蜒而下,在枝葉半遮半掩間泛著碧光。

      我手一緊,示意樓西月道,“我們下去吧。”

      這處山谷當真是鳥語花香,漫山開著藍田碧玉,璀璨宛若雲霞,潺潺溪水聲好似清鈴。我的內心頓時充滿了柔情,在這片土地上撒歡不已。

      樓西月身著玄青錦袍立在這花枝爛漫之中,相當傳神地與我解釋了“花花公子”的境界。

      我挽起袖子,與樓西月大致描述了一下綠萼花的模樣,我們便開始在這幽幽山谷中尋綠萼。我先前在藥王谷曾派了個活給樓西月——在穀中拔雜草,此舉旨在鍛煉樓西月目光如炬的本事。可是今日裡我發現他修煉得相當不到位,經常在我全神貫注地逗弄水中魚兒之時,拿著一株野草過來問我:這是不是綠萼?

      我脫了鞋襪在溪邊吹著口哨,看天際鳥兒飛來飛去,興致極好。

      樓西月抬頭望瞭望天,“師傅,天夜要暗下來了,若還不找到這綠萼花,我們今日怕是不能出山了。”

      我聞言點了點頭,沿著溪水走了幾步,採了一朵傍水綻放的綠萼,“西月,既然時候不早了,我們便回去吧。”

      樓西月扶額道,“你早便瞧著了這綠萼花麼?”

      我笑道,“啊,我難道沒有同你說過麼?綠萼喜濕,只臨水而生。哈哈哈哈。”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3:02

[〇七]綠萼凋(四)

    同樓西月出山之後,我與他取道返回徐州。

    到徐州之時,恰逢端午。徐州街頭喧囂十分,我倆打馬經過柳河,岸邊人頭攢動,河中數尾雕鏤精美的龍舟,紅布披於龍頭,鼓聲三下紅旗開,龍飛浪鳴,躍如飛劍。石拱橋上的觀者皆屏氣凝神、呼霹雷驚。

     我抬首見著臨河旁酒家窗邊或坐或站著一行人,賀庭之身著靛藍官服,上繡鶴鹿同春,袖口鑲著流雲金線,眉目間從容不迫。他神色清秀,與身旁官員交談,時而頷首,時而淺笑,時而抿茶。

    聽得一陣歡呼雀躍,前船已梭近掛著彩虹霓暈的竿頭。賀庭之聞聲向窗外轉過頭去,嘴角勾起,點頭含笑。

    我與樓西月惋惜道,“河中競渡,遊龍戲鳳,怕是他再是看不見了。往後,世間百態,於他而言只餘臆想。”

    樓西月贊同,“如此一來,賀庭之的官職怕也保不住了。”

    我長歎一聲,“他的毒其實有人幫他解過。”

    “哦?”

    “我彼時問他眼盲有多少時日,他告訴我已有半月。通常來講,中了白淬散之後,眼盲不過幾日之後便會有耳鳴、唇紫的症狀。但前日我觀其脈象,並無將死症狀。以此可見,下毒之人怕是後悔了,想解其毒,但無奈已有殘毒入其骨血,眼盲之症已挽回不了。”

    樓西月思忖了片刻,“你以為是蘇婉兒下的毒?”

    我下馬,打算去集市裡湊個熱鬧,“我不知道。但能確定的是,賀庭之自己心中知道是誰下的毒。再者說了,蘇婉兒怎麼看都是位婉約的小娘子,這樣謀殺親夫的罪孽,不大像她會做的。”

    樓西月笑著與我道,“今日既是端午,我們也應當紀念一下屈大夫。”

    我挑撿了幾個香包,伸長脖子瞅著攤面上以五色絲線編成的長命縷,“自然自然,屈大夫為國捐軀,一代壯士香消玉隕,我心中沉痛。”

    樓西月帶我邁入一間酒樓,揮手向小二道,“來一壺雄黃酒和一盤炒五毒。”

    我好奇道,“炒五毒是什麼?”

    “師傅怕是久居谷中不有耳聞。江南人家為了避邪,在端午之時會將五種食材加以香料混炒,味道鮮美。因為這五種皆是帶毒之物,吃了炒五毒之後便能神清氣爽、百毒不侵。”他說著,神色陶醉,好似那是世間美味;接著鳳眼微挑,含笑看著我。

    這時候小二端上來一碟炒得黑糊糊不見顏色的菜,方才被樓西月將饞蟲勾上來,我迫不及待夾了一箸入口。

    樓西月啟口徐徐道,“這五毒便是蟾蜍、蠍子、蜘蛛、蛇、蜈蚣。”語畢,他望著我笑,一直笑,很愜意。

    喉頭一緊,我噎住了。

    樓西月斟了杯雄黃,慢悠悠道,“這道菜以韭菜、茭草、木耳、銀魚、蝦米象徵這五毒。”

    我一口氣順不上來,捂著心口乾咳不已。

    樓西月偏頭看我,還在笑。

    接著他指尖沾了些雄黃酒,倏地湊近過來,一手扶住我的下巴,在我額上畫了三道,鼻尖上輕輕一點,接著劃過我耳後,若輕若重地捏了一把耳垂。

    我顫抖,“樓西月,你這是做什麼?”

    樓西月此時已經收了手,執起杯盞仰首喝盡,笑道,“端午時節,以雄黃畫額,可驅避毒蟲、卻病延節。”

    我驟然起身,倒了些雄黃酒在掌心上,搓了搓手,撲向他,“那,那為師也幫你畫畫。”

    他不動聲色地挪了身子避過我,“方才西月已經飲過雄黃酒,就不勞師傅了。”

    我倆在外頭走走瞧瞧,幾近黃昏之時才回到賀府。府前朱門兩旁掛著菖蒲和艾葉,進了後院,遠遠看見蘇婉兒站在槐樹下,背影微微顫抖。

    “我們去同婉兒說一聲,綠萼已經採到了,明日便可布針解毒。”

    我與樓西月走近之時,蘇婉兒轉身過來,她手中執著一襲淺青男子外袍,眸含清淚,面色煞白,緊咬嘴唇,身子不住地顫抖,接著淚奔而去。

    她離去之時,我們才清楚地看見院中小池旁立著兩個人。陸小月仰首吻在賀庭之唇上,他尚未換下官服,臉上竟染了一絲紅暈。黃昏,晚霞浮在天邊,灑下一片緋紅,將這二人籠在其中。身後的池面泛著清輝,偶有兩、三片卷葉落下,劃開一圈圈漣渏。小月的淺杏色薄紗與他的官服袍角牽纏,髮絲撩過賀庭之白晳的面龐。

   他微微推開陸小月,嘴唇翕合,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陸小月這才朝蘇婉兒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帶起一抹笑顏。

    我張了張嘴,看著遠處這二人,半晌,“怎麼就沒了?”

    樓西月沒說話。

    我痛心疾首狀,“來晚了啊,來晚了。”

    樓西月瞥了我一眼,漫不經心道,“師傅是否尚未經人事?“

    我隨口道,“是啊。”轉念一想,頓住,看向樓西月,他嘴角帶笑,眯眼望著我。

    “師傅我看了多少生離死別,悟透了多少悲歡離合。男歡女愛不過浮雲,一晌貪歡,不如濟世救人。”我看樓西月笑意更深,於是板著臉問他,“那麼西月,為師知曉你紅顏知己多如牛毛,你定是經了很多人事吧。”

    樓西月稍稍斂了笑意,不置可否,“師傅教導得是。”

    遠處的陸小月和賀庭之良久,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我有些遺憾,揣摩道,“陸小月親他一下,他就臉紅,難道他倆沒圓房?”

    樓西月與我一道推測,“有可能,尚在新婚便來徐州就職。沒時間。”

    我仔細一想,“不對啊,那要是沒圓房,上次賀庭之把我們轟出去,他倆在書房做什麼了?”

    樓西月面無表情道,“喝茶吧。”

    “可是茶碗碎了啊。”

    他一本正經道,“賀庭之與陸小月談心,接著賀庭之口渴了。拿起茶碗喝茶,但他眼睛不好,失手打翻了茶碗。”

   我乾乾笑了笑,“西月,你當真是見解獨到。”

    將將入夜,我來到蘇婉兒屋前,敲了敲門,她開門問道,“夏神醫有何事?”她神情有些憔悴,眼眸微腫,小臉上隱約可見淚痕。

    “我是來同你說,綠萼已經採到了。明日裡便可布針醫治他的眼睛。”

    蘇婉兒淒然一笑,“夏神醫可是有把握將庭哥哥醫好?”

    我猶豫道,“我有八成把握,只是……”

    “只是什麼?”

    我答道,“賀大人眼眸已毀,即便我為他解毒,也無法恢復清明。”

    蘇婉兒只將頭髮粗粗挽在腦後,如墨青絲將她的肌膚襯得白脂若玉。她身形單薄,好似無邊夜色中一株睡蓮。聞言,她身形一顫,抬起眼眸,輕聲問道,“用我的眸子,也不行麼?”能看見,她的眼睫顫若蝶翼。

    我心存不忍,“若按妻妾來分,就算真的要用眼眸來換,也應該是陸小月這個正房。”

    蘇婉兒沉默了片刻,她的面色蒼白,漸漸失了血色,脆弱宛如浮萍,幽幽道,“他愛陸小月,斷是不捨得她為他眼盲……”

    “你要成全他二人?”

    婉兒抿了抿唇,澀然一笑,“不想。我只是不想讓他傷心。”

    雲朵飄來,掩住了月色,一片濃墨。我觸到她眼底的悲涼。

    “你若是把眸子換給他,往後……”

    她眼角彎彎,“夏神醫能不能瞞著他?他眼疾醫好之後,我便打算走了。”

    我心頭一緊,“你想明白了麼?值得麼?”

    蘇婉兒眸中迷了層水霧,喃喃道,“我又何嘗不想計較值得不值得。只是,值得又如何?不值得又如何?”

    她從屋中拿了那對玉墜遞予我,“這是我二人的定情之物,權當醫酬。”

    我看著這對剔透的墜子,心想:這是不是在陸小月初遇賀庭之那夜,賀庭之買下的墜子呢?那時候的賀庭之,還是個頭戴綸巾的清秀書生,滿心歡喜地為蘇婉兒戴上這對耳墜子。那時候的蘇婉兒,還是個溫婉可人的知府小姐,這雙無瑕碧玉配上她紅霞紛飛的俏臉,想來是誘人迷醉。

    只是區區彈指,他二人便擦肩而過。再重逢,卻是這般光景。

   我將墜子還給她,安慰她道,“既是信物,你便留著罷。我會盡心醫好他。”

    “多謝神醫”,她轉身之際,我已見著一顆淚水落下。

    她將屋門掩上,屋內的燭燈熄滅,無邊無際的暗沉消融在夜色中,好似聽到嗚咽聲,斷斷續續遊離在蒼穹,和著晚風,匯成一聲濃重的喟歎。

    難眠,我在院中小池旁坐下,眼前一片銀輝。

    一道長長的人影倒映在池面,樓西月拿了兩壺酒坐在我身旁。

    我鬱悶,“為師今日確是愁悵不已。”

    他撕開酒封,遞給我,“我知道。”

    我托腮道,“我為婉兒不值。可是想想,若我是她,我也會這麼做。”

    轉頭與樓西月道,“當時兩情相悅,當時青梅竹馬,在這樣青山綠水的徐州一併長大。爾後,滄海桑田,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真讓人傷神。”

   有淡淡的酒香氤氳,樓西月執了顆石子投入池中,“咚——”,濺起朵朵水花。

    宅中賀庭之的書房仍亮著燭光,一躍一躍。我問樓西月,“你說,我要不要醫好他的眼睛?再不,我直接把他毒死吧。替天行道,這世上少了一個禍害。”

    樓西月失笑,“你若是毒死他,另外兩個怕要肝腸寸斷了。”

    我喝了口酒,長歎,“真糾結。”

   樓西月伸手攬住我的頭,靠在他肩頭,輕聲道,“你還真容易入戲。”

    我內心無比糾結地做著激烈鬥爭,鬥著鬥著,便睡著了。樓西月穿著錦袍,肩頭很滑,我經常滑下來,再蹭上去,如此反復,這覺睡得很糾結。

    次日大早,我決定去找賀庭之推心置腑地長談一次,以期充分瞭解他的思想感情,更好地對症下藥。他在書房中,我進門之時,他正同師爺談論一些政務。

    師爺擔憂道,“大人,朝廷已經得知您患眼疾之事。這諸多不便,聽說皇上正打算將堪州刺史調來,說是、說是在您病好之前,助您一臂之力。”

    賀庭之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師爺皺眉,“大人,您眼下還年輕,若是眼疾醫好。往後前途無量。況且大人辦事極佳,聖上心知肚明……”

    賀庭之沉吟道,“我這雙眼睛,好不了了。”

    “賀大人,今日便可為大人布針解毒。在此之前,在下可否問大人幾個問題?”

    賀庭之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夏神醫當問無妨。”

    我尋了把椅子坐下,打算深入淺出地全面窺視賀庭之的內心,“賀大人為何不想醫好眼睛?”

    賀庭之神色一變,“賀某以為生死有命,萬事不能強求。”

    “你眼睛瞎了,官當不成了,世間美景都看不著了。那蘇婉兒的爹,供你十年寒窗苦讀,這麼轉了一圈,到頭來,還是什麼也沒有。你甘心麼?”

    賀庭之右手攥起,指節泛白,沒有說話。

    “賀大人,在下早聞你於殿試上同聖上高談闊論,想必也滿含一腔抱國熱忱。眼下便要化作灰燼,你當真無所謂?”

    賀庭之是個內斂的人,我循循善誘、振振有詞地大舉了古往今來多少才子壯士,譬如慘遭宮刑依然筆耕不輟的司馬遷、譬如在抱石沉江之前依然吟詩高歌的一代梟雄屈大夫。他皆不為所動,我掏心挖肺地將我知道的英雄事蹟都與他說了,依然沒有探得賀庭之的軟肋,

    最後,我決定要是醫好他,得上迷藥。

    拿著藥匣子去尋樓西月,我慈眉善目地對他笑。

    樓西月面無表情道,“上一次你這麼同我笑的時候,是讓我去掃藥池。”

    我再笑,“西月,不瞞你說,為師還沒有布過針。”

    樓西月一抖,咬牙道,“師傅,不是癒人無數麼?”

    “是啊,但我沒醫過眼盲之人,故而沒在人腦上布過針。但腦上穴位眾多,一不留神便易紮錯經脈。賀庭之,乃朝廷重臣,前任狀元,現任將軍女婿。他,是個人才。我擔心不小心紮壞了,就毀了。”

    樓西月眯眼看我。

    我唧哼道,“西月你不說話,那為師就當你同意了。”接著,我湊近他。

    樓西月神色晦澀,看得我發怵。

    在他炯炯目光下,我終於起了惻隱之心,“算了,為師去尋個小人扎一扎吧。”

    樓西月劃過一道笑顏,與我離得愈發近了,“你心疼我?”

    我點頭承認,“我捨不得,為師還沒動過刀。下次再找你。”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3:11

[〇八]綠萼凋(五)

    我用曼陀羅配了方迷藥給蘇婉兒,“若你不想賀庭之知曉換眼一事,只有一個法子,就是把他迷暈了。

    蘇婉兒眼含秋水,點頭道,“好。”

    當日夜裡,她換了一身紫色紗衣,插了枝碧玉流蘇銀釵,略施粉黛,宛若夏荷。我藏在蘇婉兒房中的屏風之後,過了些時候,聽到她柔聲與賀庭之道,“庭哥哥,婉兒唱首曲子給你聽?”

    她將賀庭之扶到屋內坐下,懷抱一把五弦鳳尾琵琶,素手拂過琴面,琴音泄淌在屋中,錚錚若流水。蘇婉兒柔聲唱道,“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她言笑晏晏,垂眸啟口皆是風景,脈脈望向賀庭之,目若清泉。

    賀庭之靜靜聽著,眉心微蹙。

    屋內燭光燿耀,灘了一桌的燭淚。燭芯漸漸燃成灰燼,一觸即碎。

    一曲唱畢,賀庭之輕聲問道,“婉兒,今日可是有什麼傷心事?”

    蘇婉兒一笑,“沒有,只是許久沒有與你一起彈琴唱歌了。”

    賀庭之歉意道,“近日來發生了許多事,冷落了你。往後我一樁樁補上。”

    蘇婉兒眼角劃下一行淚,落入紗裙上,印下點點淚痕。她笑道,“你欠我的事多了,一樁樁補怕是要一輩子也不夠。”

    賀庭之神色柔和,自嘲一笑,“是啊,讓我慢慢補回來,嗯?”

    蘇婉兒放下琵琶,執了杯盞給他,“我燉了些安神的湯,你喝了,晚些時候我扶你到……”她話語一頓,“我扶你到書房裡歇息。”

    賀庭之接過杯盞之時,碰到她的手指,他順勢捉住她的手,好似喟歎道,“婉兒,過去讓你受苦了。你放心,往後的日子,若是有我賀庭之一日,再不會讓你受委屈。”

    他還要繼續說些什麼,蘇婉兒以指封住他的口,輕聲道,“不打緊……”

    “庭哥哥,近來我經常想起幼時與你一起的日子。你許是不知道,那時候你在學堂念書,我總偷偷跑出來躲在窗下看你。先生問你問題,你總是對答如流,我心裡就好像吃了蜜糖一般。

   別家姑娘送荷包給你,你沒收,反倒過來對我講想要個荷包,我笑得幾夜沒睡著。

   那時候,你看我,眼中只有我一個,沒有其他人……”

   蘇婉兒說完之時,賀庭之已經瞌眼睡著。

    她抬手拂過他的眉梢,將他微蹙的眉心拂開來。接著指尖順著他的面頰而下,勾畫著他的輪廓,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

    她深深地看著他,似是要把他的模樣刻在心底。

    良久,蘇婉兒歎了一聲,“夏神醫,他已經睡著了。我們開始吧。”

    我臨陣想打退堂鼓,“婉兒姑娘,你一個女兒家,若是盲了,真的是……”

    話還沒說完,她朝我笑了一笑,“我沒事,真的。”她淡然道,“我同他一起長大,他的才情、他的報負,我比旁人更瞭解。陪他挑燈苦讀,他金榜題名之時與他把酒言歡,一起笑、一起哭,一雙眼睛算什麼呢?”

    蘇婉兒將髮絲掖在耳後,“自今日起,他看到的,便只有我一個人了。”

    她的手肘無意間碰到琵琶弦,沉重的琴聲悶吭響起,硬生生撕破寂靜的長夜。

    我向她施禮道,“剜眼睛定是疼痛難耐,你也服下這迷藥吧。”

    蘇婉兒點頭,仰首喝下。

    到了黎明破曉之時,窗外劃過一道刺目的閃電,忽而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打著窗棱“啪啪”直響。

    我在盆中淨了淨手,調了些止痛藥敷在婉兒的眸上。看著屋中這二人,心想:換了眼之後,賀庭之怕是再也不能將蘇婉兒劃去,婉兒,這便是你心中想要的嗎?

    有敲門聲,樓西月閃身而入,他有些愕然,低聲道,“你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

    我一整夜沒睡,很是疲倦,揉了揉額角,“那個屏風後頭只容得下一個人。”

    我拍了拍樓西月的肩,“這一晚上我元氣大傷啊,我要去補回來。這二人醒了免不了一陣腥風血雨,全靠你了。出了人命也別叫醒我。”接著我縮回自己屋裡,抱著被子蒙頭大睡。

     如此天昏地暗地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我眼睛睜開一條縫,有光射進來。看了看周圍,見著有個人影立在暗處,光暈灑在他周圍,將他的側臉襯得輪廓分明。我挪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袍角,喚了聲,“師傅……”

    那人轉過頭來,展顏一笑,“你醒了?”

   我鬆了他的袍角,悻悻道,“西月,為師餓了。”

    “那我帶你去外頭吃些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問他道,“賀庭之同蘇婉兒醒了嗎?陸小月知道了嗎?賀府是不是國將不國了?”

    他頷首,“賀庭之今日晌午的時候醒的。蘇婉兒還沒醒。陸小月自是知道了。賀府大亂。具體怎麼亂法你想知道麼?”

    我掉頭睡回榻上,“你別和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再睡會。”

    再次醒來之時,聞到燒雞的香味,樓西月慢條斯理地將油紙包拆開。我一咕嚕坐起來,接過他撕下來的雞腿,哼哼道,“我睡了多久了?”

    樓西月偏頭打量我,“總共三天三夜。”

    “那賀府是不是應當太平一些了?”

    他單手支腮,沉吟片刻,“你其實知道是誰下的毒是嗎?”

    我吃著燒雞,含糊不清道,“不大清楚,但白淬草多長在西域。”

    樓西月挑眉看我,沒有說話。

    良久,我向他扯了扯嘴角,“眼疾也醫好了,我們是時候回藥王谷去了。”

    他輕聲道,“你以為換了眼,他們就能夠相處太平了嗎?”

    屋簷處劃落一串水珠,外頭的青石路被雨水沖刷得透亮,彌散了泥土的清香。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替賀庭之和蘇婉兒換眼是對還是錯。

    我與樓西月路過蘇婉兒的屋子,點著燭光,窗戶紙上隱約能見著一個身影坐在床頭,好像在伸手輕拂她的雙眸。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又在屋簷上見著了陸小月。同樓西月走近她的時候,她身旁七零八落好些酒罈子,埋頭抱膝失聲痛哭。

    樓西月輕輕地拍著她的肩,小月抬眸,眼神迷離,嘴中喃喃道,“我錯了……我不該給她下毒。是我錯了……你寧可自己盲了也捨不得她……賀庭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她委屈地說著,淚染衣襟,蜷作一團。

    月涼如水,沾濕了她的羅裙。

     她說了許多次後悔。不清楚她是說後悔給蘇婉兒下藥,還是後悔嫁給了賀庭之,亦或是後悔與他最初的相遇。

    夜色靜謐,不時會有打更聲,“噹——”,將人的清明喚醒。三更之時,起了薄霧。朦朦朧朧將賀府這方宅院掩了起來,誰也辨不明白,誰也看不清楚。

    次日清晨,陸小月走了。

    聽賀府的下人說,陸小月走的時候,那是相當地灑脫。用劍削下一縷斷髮,牽了馬廄中的那匹白馬,揚長而去。此時正值月季的花期,開得如火如荼,轟轟烈烈。我憶起雲山山谷中,簇溪盛放的藍田碧玉,一片煙霞似錦。

    其實綠萼也是月季,當下的五月,絢爛綻放。只可惜她呈綠色,掩在那方嫣紅中,旁人以為是襯葉。

    我問樓西月,“她已經嫁作人婦,眼下是賭氣回娘家了嗎?”

    樓西月道,“可能想改嫁。都已經斷髮了。”

    我歎道,“那也可能出家,都削髮了。”

    我同樓西月離開賀府之時,見著賀庭之立在那棵槐樹下,著一襲緞白袍,白玉束髮,斑駁的樹影灑在他的素袍上,他手上執著那束青絲,靜立無言。我瞥了一眼他的眼眸,澄澈如水,與他的面龐倒也相襯,只不過,多了絲憂愁。

    牽著馬路過柳河,見著岸旁集市上的首飾攤,有位公子買了只花簪替他身旁的姑娘別上,那姑娘含羞垂眸,笑靨如花。我與樓西月道,“我後悔了。”

    我扯住他的衣袖道,“我好像硬生生拆散了一對姻緣。”

    他伸手將我頭上的葉子拂落。

     我問樓西月,“有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陸小月要毒死蘇婉兒,結果賀庭之替婉兒喝了。他難道就不能把藥倒了麼?”

    樓西月聳了聳肩,“他許是覺得愧對小月。”

   “那小月知道他甘願連命都不要了麼?她要是知道了,還會走麼?”

    樓西月沒說話,良久之後,他喚我,“師傅。”

    “嗯?”

    “數月以後便是菊香蟹肥之時,不如暫且先不回藥王穀,西月願盡地主之宜,帶師傅去揚州吃蟹。”

     樓西月含笑看我,狹長的眸中泛著神采。柳河中幾葉翩舟悠然劃過。

    “好啊。”

     揚州,我初遇安辰的地方。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3:25

[〇九]蟹黃肥

    九月,揚州樓府,樓西月帶我引見他爹。

     樓玉鳳豪邁地一掌拍在我肩上,震得我琵琶骨抖三抖,大笑道,“早就聽聞夏神醫容貌仙姿,今日得見,果然不虛。小犬能拜得藥王谷名下,大幸!夏神醫曾予我藥丹救我性命,此次一定盛情款待。”

     我拱手作揖,“樓大俠過譽,西月稟賦極佳,悟性甚好。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那麼樓玉鳳再揮一掌,“哈哈哈哈,說得好。”

     我,被樓西月他爹拍內傷了。

     樓西月面無表情地將他爹的掌抬起,放回去,然後搖著扇子悠然道,“爹,師傅久居谷中,西月領他在揚州城內逛逛。”

     樓玉鳳眯了眯眼,與樓西月使了個眼色,“明日裡沈風要來與我敘舊,他那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塊帶來。你小子正好能與她比劍談情,比肩花下,比翼同飛。”

     樓西月微微頷首,心領神會地笑了一笑。

     樓家富賈一方,抬首望見那赫赫生威的牌匾,我想這麼個威武的大戶人家,我和齊笑那時候肯定爬過他家的牆。

     事隔四年,揚州已經變了許多。我與齊笑窩身的那個草棚如今換成了一戶人家,紅瓦青磚。窗外有枝鬱鬱蔥蔥的揚柳,我還記得:只著白色中衣的安辰,身後柳條飄揚,他的笑容和煦,讓人如沐春風。

     酒樓歌女懷抱琵琶淺斟低唱,一曲《雨霖鈴》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

     在這樣淒婉的調子裡、在這樣流水飛花的畫面中,我臨湖而立,陷入了深深的惆悵之中。此時,正值夕陽西下,殘暈吐暖,漁舟唱晚。

     樓西月朝我溫潤一笑,啟口道,“賞菊食蟹,此時正值佳季。”

     他領我上了一條畫舫,點燈遊湖。

     舫中擺著一桌酒菜,上呈六隻金色大湖蟹和一套雕花白銀“蟹八件”。樓西月抿了口酒,挑挑眉,執起圓頭小剪逐一剪下兩隻大螯和八中蟹腳,接著用蟹錘在蟹殼四周輕輕敲打,以長柄小斧劈開肚臍,之後以釺、鑷或剔或夾,將金黃油亮的蟹黃取出,蘸了些小醋,文雅地吃起來。

     目睹了樓西月這樣風生水起、這樣柔腸百轉、這樣讓人抓心撓肺的吃法,我決定不惆悵了。當下拿了只蟹就了口酒啃起來。

     樓西月支腮看我,問道,“師傅是哪裡人?”

     我哼哼道,“祖籍可能是江南吧。”

     我正同蟹螯做垂死鬥爭,樓西月摘了只蟹腳,用釺子將肉勾出來,遞到我嘴邊,唇角帶笑。

     我搓了搓手,眯眯眼望向樓西月,“西月你既然這麼在行,不如將這蟹肉蟹黃全剔出來。為師近來牙齒不好,硬的東西都咬不動啊。”

    舫外傳來一陣聲響,有人掀簾而入,笑道,“西月兄,你回揚州了也不和我說一聲。”

    我探聲望去,此人淺碧華服,手執一長頸瓷壺,面若冠玉、一雙桃花眼眸光流轉。其後,另外一位墨袍公子,神色冷駿。

    樓西月起身,“子蘭,上官兄。我今日剛回揚州,本打算明日與你們小聚,不想在此遇上,你們也在遊湖賞夜?”

    那華服公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爾後玩味地笑道,“難怪你許久不去怡香苑看小蝶,嘖嘖,原來換了口味。”他走過來,挑了我的下巴,輕佻道,“好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倌,給本少笑一個。”

     我咧嘴朝他溫婉地笑了一笑,“大爺抬愛了,在下不才,是樓西月的師傅。”

    此人一怔,茫然地望向樓西月。

    樓西月輕咳了一聲,“這位是藥王谷谷主夏神醫,我師傅。”

    爾後,三人把酒言歡,從青樓頭牌談到揚州刺史新納的四姨娘,從京城花會談到江南比詩,從樓府門口的兩尊石獅子談到酒樓新添的一道佳餚。

    在我眼前笑談風雲、曉通乾坤的,便是熠熠生輝的揚州三少。

    古往今來,但凡有文采有抱負有素質的才子都喜歡抱團而生,比如初唐四傑、晚唐二聖、戰國四公子、昭陵六駿,末了,還有秦淮八大名妓。

   那麼揚州三少在離國風流人物中也起到了不可言喻的作用,增添了形式的多樣化。

    南陵王小世子,許子蘭,堪稱整個揚州乃至我國最具風情的人物。傳言許世子不僅能將各大青樓頭牌花魁的生辰八字記得一清二楚,更是能禮賢下士地為眾位鶯鶯燕燕譜曲寫詞,以此銘志,留下不少香詩豔詞流芳千古。

    剩下的這位乃上官鏢局三少爺,上官逸。據我猜測,他能夠入主揚州三少的原因有二:其一,他不善言談,舉手投足間皆呈淩厲之色,同另外兩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再一次補充了形式的多樣化;其二,揚州沒有人才了。

    許子蘭與樓西月對酌一杯,“西月兄,怡香苑新來了個小娘子,身段婀娜,舞姿曼妙,挑個日子,你一定要去瞧瞧。”

    接著,他瞅了瞅我,眸中璀璨生光,“夏神醫也一同過來,江南女子才藝雙全,實乃我揚州一道風景。西月兄先前的相好,小蝶姑娘,歌喉婉轉,在比詩會上豔驚四座。”

    樓西月輕咳了一聲。

    許子蘭斟滿酒,“對了,你走了這許久,小蝶日日都唱你彼時送給她的那曲《花香蝶》。”

    我聞言掃了掃樓西月,他正偏頭看船外風景。

    我與許子蘭笑道,“在下常居藥王谷中,不曾有聞江南高樓紅袖之盛況。聽許世子這麼一說,實在是讓人心癢不已啊。”

    我湊過去,與樓西月打聽道,“我聽聞你娘有閉月羞花之容、沉魚落雁之貌。這個傳說中的小蝶,是否更甚一籌?”

    許子蘭笑道,“小蝶雖然皎如秋月,但與樓夫人比起來,還是稍遜半分。可是西月兄的那位小師妹才是清麗脫俗,非一般女子能及。”

    我興致盎然,望向許子蘭,“哦——?”

    他仰首沉思,好似回味,“本少記得,西月兄曾贈予那小師妹一枝碧蓮雲簪,將她襯得似玉生香,月貌花容啊。”

    我問許子蘭,“還有沒有?今日我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許世子還知道什麼?但說無妨。”

    許子蘭正欲繼續旁徵博引。

    樓西月淡然道,“師傅,我們靠岸了。”

    接著,他與許子蘭笑道,“子蘭,上官兄,今日已晚,改日我們再聊。”

    夜市喧囂,酒樓歌館,坊巷市井,篝燈明燭,皎如白日。

    許子蘭意猶味盡,“西月,時辰還早,不如我們去怡香苑聽聽曲?”

    我贊同,“好啊好啊,為師也以為眼下正值良辰美景。”

    樓西月偏頭看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頷首道,“也好。”

    許子蘭闊氣道,“本少作東,今日將怡香苑包下,盡興笙歌。”

    我們一行人往怡香苑走去,忽然樓西月停住腳步,附在許子蘭耳邊低語了幾句,許子蘭朝右邊斜巷望去,接著神色大變,驟然回身告辭道,“各位,今日本少還有政務在身。撿個日子,本少再請眾位聽戲喝酒,就此告辭。”語畢,他慌不擇路地遠奔而去。

    許子蘭前腳剛走,那斜巷中出來一位黃衫姑娘,纖腰束素,向我們走來。她朗聲問樓西月,“我方才好像見著許子蘭了,他人呢?”

    樓西月展開扇子搖了搖,無辜道,“上官姑娘,子蘭正在府中宴請刺史大人。你方才是看錯了吧。”

    那姑娘柳眉倒豎,看向一邊的上官逸,“三哥,我已經數日尋不著他了。他是不是又去逛窯子了?”

    上官逸長歎一口氣,默不言語。

    她忿忿道,“好,你們都不告訴我。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此時聽得一陣喧嘩,人群四散開來,有輛馬車急騁而來。那姑娘被行人撞個正著,一個踉蹌便要跌倒。我趕忙伸手拉住她。

    爾後,樓西月與上官兄妹告別,相約他日再聚。

    回來的路上我問他,“那個上官姑娘和許世子有染吧?”

    樓西月笑道,“你又想打聽什麼?”

     我向他使了個眼色,“依我看,許世子萬花叢中過,這次肯定栽。”

     “你這麼肯定?”他挑眉看我。

     我掩口偷笑,“我方才拉了那姑娘一把,發現她有喜脈了。”

     樓西月一頓,有些愕然。

     我神氣了,“這下看來,事情的發展有兩個可能:第一,許世子拋棄花花紅塵,娶了那位姑娘;第二,南陵王與上官鏢局撕破臉皮,從此仇深似海,腥風血雨,江湖上再掀波瀾。”

    樓西月眯眼打量我,“你希望第二種?”

    我頷首,“亂世出英雄。我有生之年,若是能在江湖恩怨此起彼伏之際,帶領藥王谷脫穎而出,一大壯舉啊壯舉。”

    半晌,樓西月面無表情道,“師傅怕是有所不知,子蘭同上官姑娘已經成親了。”語畢,搖了搖扇子邁步向前。

    我愕然。

    “西月啊,你同小蝶姑娘這麼相好,為何不替她贖身?”我追上前去。

    “……”他不答。

    “可是因為小師妹的緣故?”我幡然醒悟,教導他道,“你千萬別做第二個賀庭之啊。”

    “……”

    次日晌午,我在樓府中散步。樓府佈置得很有江南亭院的味道,長廊闊柱、石徑蜲蛇。長亭當中,有二人相談甚歡,有位姑娘著一襲淺藍勁裝,眸若點翠,朱唇絳脂,明豔可人。

    我回屋拿了碟點心,打算尋個好位置坐下,遠觀樓西月同那少女詩情畫意。

    無奈我將將坐下,便聽到樓西月的聲音,“師傅,這是沈雲雙,青山閣閣主沈風之女。”

    我轉身,笑道,“啊,幸會幸會,這便是傳說中的小師妹吧?”

    沈雲雙掩口一笑,“小女子沈雲雙見過夏神醫。”

    我贊道,“你果然如西月所述,傾國傾城啊。”

    雲雙面有赧色,偷瞄了樓西月一眼,“七哥哥謬讚了。”

    我語重深長與她道,“你七哥哥即便在藥王谷學醫之時,依然每日心心念念著你。我這個做師傅的,看他實在相思難耐,此次才下江南,讓你倆小別勝新婚。”

    樓西月,“咳咳”。

    沈雲雙臉上紅霞紛飛,垂眸道,“夏神醫數日前將我大哥自流寇手中救回,雲雙在此多謝。”

    樓西月抬眸問道,“數日前?師傅救了你大哥?”

    沈雲雙笑道,“是的,大哥遇流寇突襲,遭至重傷。若不是夏神醫出手相救,後果不堪設想。只是大哥仍在閣中休養,今日不便前來,未能當面道謝,還請神醫見諒。”

    樓西月挑眉看我。

    我含糊道,“哈哈哈哈,看來真是人怕出名豬怕肥。居然有人假冒我,沈姑娘,你可知此人現在何處?”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3:44

[一〇]梅沁雪(一)

     沈雲雙惑道,“哦?竟有此事?難道此人貪戀夏神醫聲譽,故而打著幌子在江湖上招搖撞騙?”

     她凝神思索,“下月十五,沐雪山莊設宴宴請群雄,大哥說那個夏神醫救下他之後,便前往山莊赴宴。

     我問道,“沐雪山莊設宴?”

    她頷首道,“沐雪山莊莊主沐煙雪廣發英雄帖,在莊內擺宴招親。沐煙雪彼時會一道呈上震莊之寶絳雪劍作為她的嫁妝。”

    我心中一提:這位沐莊主莫不是發了請帖給師傅,師傅難道是要去赴宴?以師傅這樣風度翩翩的氣度,力壓群雄、折得美人是多麼地易如反掌。

    思到這,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我看向樓西月,“西月,為師對江湖各路豪傑仰慕已久,此次沐雪山莊宴會正好是次機會,既能廣交天下友,又能將這個冒充我名頭的人拿下。不如我們一併前往?”

    樓西月眼含探究,與我對視片刻,唇角彎出一抹笑,“也好。玉羅門也有收到英雄帖,容西月打點一下,明日啟程。”

    樓西月看向沈雲雙,“雲雙,你要一同過去麼?”

    沈雲雙向他輕巧一笑,“大哥也收到請帖。只是他身上並未痊癒,我與他一起晚些時候再去,到時候在沐雪山莊與你們相見。”

    我向沈雲雙使了個眼色,“沈姑娘是不是擔心西月被那位沐莊主看上了,留下來做壓寨夫君?”

     她垂眸笑道,“說起來,這位沐莊主可算是七哥哥的師姐呢。”

    樓西月看向我,“我幼時曾隨爹造訪沐雪山莊。當時前莊主沐華曾教過我一套心訣用以護體。沐煙雪是沐華的獨女,如此算來,確是我師姐。”

    我本來是想,若沐煙雪當真看上了師傅,我能使一招美人計,借著我徒兒浪跡風月場數餘載、修煉得爐火純青的顛倒眾生的技巧,將沐莊主迷住,我再打間隙中把師傅撈回來。可眼下聽了樓西月與她的一段年幼時懵懂相知的經歷之後,我知道,美人計這招不靈了。

    這日晚些時候,許子蘭來尋樓西月。

    他笑道,“西月兄,昨日聚散匆匆,不得盡興。今日我已經同怡香苑知會了一聲,小蝶想你想得都要望穿秋水了。走走走,我們一道去聽曲。”

    樓西月推託道,“子蘭,今日家中有故人造訪,怕有不便。不如改日?”

    我笑眯眯地望著許子蘭,“許世子,西月分身乏術。然,在下初來揚州,對這些小曲小詞很有興趣,若是能與世子聽曲對酌,實乃幸事。”
   
    許子蘭一喜,“如此甚好,本少正愁尋不到人呢。”

    我與許子蘭頓時,情同知己,相約共赴怡香苑品酒摘花。

    正欲邁步離開,樓西月上前笑道,“既然子蘭如此盛情,那麼一同前往吧。多日不聞小蝶歌喉,你這麼一提醒,我倒是有些想念。”

    怡香苑,顧名思義,是間胭脂俗粉與陽春白雪共存之地。我對青樓最初的認識,莫過於安辰進去之後便再也沒有出來。許多男人對此煙花之地都是有去無返、迷失心志;但我以為,安辰並非尋常男人,比較合理的解釋是:裡頭某位姑娘病了,他本著菩薩心腸、耗時七日七夜來醫治她。

     珠簾半掩之下,隱約能見一位妙齡女子,明眸皓齒,長指或撥或撚拂過琴面,樂音輕盈,婉若彩蝶繞花。她朱唇輕啟,低眉淺唱,眸中含情,想來便是樓西月送給她的那首《花香蝶》。

     我執杯與樓西月對酌,“西月,小蝶姑娘果然名不虛傳。你倆多久了?”

     他將杯盞置於掌中把玩,徐徐道,“很久了。”

     語畢,樓西月抬眸看我,鳳眼中流光溢彩。

     我湊近他,低聲道:“很久是多久啊?”

     心中突然起了興致,“對了西月,你情動的時候,幾歲?”

     他手中一滯,旋即扶額道,“記不得了……”

     果然,若是與尋常姑娘相比,我是早戀;但與樓西月這樣的人才相比,我那個“青春年少之時懵懂的悸動”便不足為提了。

     一曲唱罷,小蝶蓮步輕移,入了內廂見著樓西月,眸中欣喜之色昭然。她淺笑,唇邊綻開兩朵梨渦,“樓公子,小蝶方才獻醜了。”

     樓西月溫和一笑,“小蝶歌喉堪比天籟,怎可妄自菲薄。”

     我瞅了瞅窗外,夜色將濃。於是拉起許子蘭與樓西月告辭道,“西月,我看天色已晚。我與許世子也不便久留。良宵苦短,你與小蝶姑娘把酒話相思,莫要辜負了這樣的好時光啊。”

     許子蘭也會意道,“西月兄,小蝶就交給你了。”

     語畢,我倆出了廂房,掩上房門之際,我偷瞄了一眼,小蝶淺笑盈盈執起酒杯同樓西月說著些呢喃軟語。

     倘若沒有許世子,我十分地想戳破窗戶紙,在屋外陪伴他們二人直至天明。

     回到樓府,我就著月色在院中散步,坐於池邊想我的心上人。

     我經常在月圓之際,深更半夜之時,偷偷在師傅窗前走過來走過去。他的睡容靜靜地鋪呈在一片月色之中,宛若一眼清泉流入我的心田。

     實在看得情難自禁了,我便會進屋裡坐在師傅床邊,伸手輕拂他的面龐。他睡覺之時吐息均勻、柔和恬淡。拂過他的眉梢之時,他偶爾會輕蹙一下眉,再舒展開來。

     這樣的夜晚,總是讓我意猶未盡。

     “師傅,已經夜深,何不回房歇著?”我風花雪月的思緒被樓西月的聲音打斷。

     我惑道,“咦?西月,你們這麼快就完事了?”

     樓西月似笑非笑地玩著扇子,“師傅以為呢?”

     “我以為要抵死纏綿至天明……”

     樓西月眼微眯,湊近來在我耳畔低語道,“師傅尚不知曉纏綿之妙吧。”

     他嗓音有些低啞,氣息吐在我耳根處,圓月倒映在池中,影影綽綽。

     我一怔,忽而沒了言語。

     樓西月見狀,眼角眉梢染了笑意,搖了搖扇子,“往後師傅若是對此事有不解之處,西月願為師傅解惑。”

     他挑眉再瞧了瞧我,轉身回屋。

     我將他的話掂量了一番,立在原處,黯然銷魂。

     次日,我與樓西月駕馬前往沐雪山莊。

     沐雪山莊地處梅山山中,常年鵝毛雪飄,故而得名“沐雪”。山莊因絳雪軟劍和沐雪劍法揚名武林。有聞,數年前,《沐雪劍譜》忽然不翼而飛,江湖中一時軒然大/波,紛爭四起,皆是為了尋得此本劍譜。

    江湖人士尋尋覓覓了許久,其間出現了幾本讓人走火入魔的邪功密笈,例如《木雪劍譜》、《沐霜劍譜》、《沐雪刀譜之三步速成法》,云云。

    最後,不得不承認《沐雪劍譜》失傳了。

    我與樓西月打聽道,“這位沐煙雪,長得好看否?”

    樓西月含笑點頭。

    “武功高強否?”

    他正色點頭。

    “多大年紀?”

    “約莫二十二、三”

     我神傷不已,“她品性如何?”

     樓西月讚道,“沐莊主行事果斷、重情重義,沐雪山莊在江湖上享有盛譽。”

     我琢磨來琢磨去,咬牙問道,“沐煙雪,她會醫術嗎?”

     樓西月無奈笑道,“西月不知。”

     我失落了。原先我以為同許多姑娘比起來,我或者可以在容貌上,或者可以在年紀上,或者可以在個性上有所長,即便這些都落敗了,我還能以技巧取勝,因為我醫術不錯。但遇上沐煙雪,以上幾個條件我都墊底了,讓我一陣驚慌失措。

     我再問樓西月,“如果她當真如你所說,有才有貌又有料。那為何要廣發英雄帖,用這麼大排場來招親?”

     樓西月沉吟道,“沐莊主此舉確是出人意料。此前,我曾聽聞不少門派弟子前往沐雪山莊,願與她結下姻緣,沐莊主皆閉門拒客。這次卻大張旗鼓地盛請天下英雄,且以絳雪劍作餌,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我垂死前再掙紮一番,“她招親有條件麼?一般情況下都會有條件的吧。比如武功第一、家世第一,或者父母高堂健在?”

    樓西月搖頭,“沒有,基本上看對眼就行。”
   
    我長歎一聲,心中大雨滂沱。

    我與樓西月行經洛陽城,尋了處酒家歇腳。在我倆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之時,臨桌有二人談及沐雪山莊。

    我探頭過去:一人身形彪壯、手持一把帶環板斧;另一人眉眼清秀、手搖羽扇、面呈陰冷之色。

    樓西月在我耳旁低聲道,“這二人是‘鬼面雙煞’。瘦的那個是鬼煞,善用暗器,行事毒辣。壯的那個是面煞。”

    接著他十分地從容地夾了箸菜。

    我問道,“然後呢?”

    “什麼然後?”

    我瞄了臨桌一眼,“面煞的特長是什麼?”

    他喝了杯酒,漫不經心道,“都叫面煞了。必殺技自然就是面相。”

    那面煞好似察覺到我們在談論他,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就在我看到他的臉的剎那,心肺俱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江湖上行走之人果然都是名不虛傳。

    那面煞語帶期待地憧憬,“盼了這許多年,此次竟然有這等好事。沐雪山莊一行,我定要將沐美人與那絳雪劍一併拿下。”

    鬼煞嗤笑道,“就憑你?打那《沐雪劍譜》失傳之後,山莊聲譽驟減,這次不過是沐煙雪打了個幌子想再振沐華當年的雄風。就算那小娘們悶著了,想招個男人,也輪不上你。”

    面煞一掌拍在他的板斧之上,叱道,“鬼煞,你什麼意思?!”

    鬼煞冷哼一聲,起身出門。面煞抄起斧頭自後頭大力劈下去,鬼煞閃身避過,譏笑道,“不就是個娘們麼?”

    我與樓西月默默地低頭吃菜。

    我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看:眼前兩隻個性、容貌迥異的身懷絕技的男子,為了一位貌美女子,大打出手、血染客棧的淒美場景。

     “鬼面雙煞”走遠之後,我與樓西月討論道,“沐煙雪這是饑不擇食了麼?”

    樓西月不以為然,“你看人醜,但他有顆癡心。”

    我心中驚恐。驚的是,面煞滋生的與他面相不大匹配的幻想;恐的是,前往沐雪山莊求親的英雄俠士若都同面煞一般檔次,那最後一枝梨花壓海棠之人,必屬我師傅無疑。

    十月月初之時,我與樓西月到了梅山山腳。梅山甚高,在一片連綿山脈中孤峰突起。抬首望去,此山或隱或現匿於雲霧繚繞之間,巍巍峨峨,宛如仙境。

    山巔白雪皚皚,即便在山腳下,我也偶覺得有寒意襲來。

    我倆開始爬山,越往上走,寒氣愈重。並未帶上大氅禦寒,我不免打了個寒顫。

    樓西月停下腳步,偏頭看我。片刻之後,他捉住我的手。

    我一驚。

    他掌心溫熱,似有真氣自掌心遊遍四肢百骸,暖意漸漸鋪散開來。

    我驚訝,“原來你還有這樣的絕技。”

    他笑道,“我幼時隨我爹一併上沐雪山莊,前莊主見我凍得厲害,便將此‘朝陽心訣’授予我。”

    我欲抽手,“我覺得舒服許多了。”

    他卻捉住不放,反倒與我十指相扣。

    樓西月玩味一笑,緩緩道,“若是鬆手,你的心肺必定為寒氣所傷。”

    我笑眯眯望向他,“這樣太麻煩了,那我不得走哪都帶著你麼?不如你將這個護暖心訣教給我,這樣省事不少。”

    樓西月偏頭看我,無辜道,“此心訣只有習武之人方能煉成,且需要內力相佐。師傅一時半會怕是學不成。”

    我尷尬道,“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我們兩個男人手把手,這樣真的不大好。”

    樓西月湊近了些,輕佻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我運功將真氣輸入師傅體力……”他話語頓住,挑眉瞧了瞧我,繼續道,“只是,需得赤/裸相見。到了沐雪山莊,可以尋間屋子,我替師傅運功護暖。”

    我腳步一滯,“啊,西月你練武辛苦,運功大可不必。就這麼著吧,我們儘量避人耳目。”

    樓西月淺笑頷首。

    樓西月施展輕功,不過多時,我們便到了沐雪山莊。

    山莊位於山巔絕頂之處,枝椏交錯,積了數尺厚的白雪,勁風刮過,夾雜冰雪,吹得人生疼。

    我撿了條幽徑與樓西月入莊。

    他拉著我欲入前堂之中,我瞥見院中滿簇冬梅下,立著兩個人。

    細細一瞧,我便被定在原處,不得動彈。那二人,是師傅同一位女子。

    師傅著一襲白袍,衣袂翩然。山風吹過,絲絲烏髮拂面,劃過他的面龐。他長身玉立,面目隱隱含笑。身後一枝紅梅綻放,殷殷如血。

    那女子眉目如畫,容貌絹好,黑髮若墨,身穿白色貂裘,以紫釵插髻,腰束紫色煙玉帶;想來便是沐煙雪。

    他二人似在交談。偶有雪花揚落,悄無生息,沒入師傅的白衣之中。

     “師傅,我們先去前堂中同眾位英雄打個招呼?”直至樓西月低聲喚我,我才回過神來。

    我心不在焉應道,“也好。”

    入了前堂,遞上英雄帖。我向莊中小廝討了件大氅披上。樓西月與許多前來之人相識,熟絡地與他們攀談。我心中掛念師傅,複而再去院內,二人卻沒了蹤影,那枝梅花下,只餘了兩雙腳印,逐漸掩於飛雪之中。

    放眼過去,堂中之人,男人居多,偶有攜了丫鬟奔來求親的。上天入地四海八荒,我頭一次見著這麼多男的豪傑人士這樣整齊地出現在眼前。

    其中,還有少林方丈。

    樓西月問道,“師傅怎麼了?”

    我哀愁,歎道,“怎麼一個招親宴弄得跟武林大會一般?現在的江湖,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了。”

    樓西月笑,“前莊主性情爽朗,同不少人士交情甚好。這裡頭,有許多是他的故友。”

     “沐煙雪她爹,死了麼?”

    樓西月惋惜道,“《沐雪劍譜》被盜之後,前莊主一病不起。”

    我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鬼煞,沐美人怎麼還不出來?”

    只見堂中對面紋花木椅中坐著“鬼面雙煞”。面煞眼望空空如也的莊主之位,似有立地化作望夫石之勢。

    我環顧四周,挨個打量一番,莫說比師傅更氣度非凡的、即便是能與他同日而語的男子,也寥寥無幾。

    眾人交頭接耳,互道寒暄。

    忽而周圍靜默,堂後走出一位煙玉佳人,嘴角含笑,風送淺香。她走到堂內椅中坐下,身旁兩位少女分置左右,手持長綾軟劍。

    沐煙雪顰笑中皆含莊主氣度,她爽朗道,“今日煙雪有幸,能請得諸位英雄來我沐雪山莊。我想眾位已有耳聞,我沐煙雪今日不為其他,只為能覓得一位如意夫君。若是哪位英雄能勝過我,煙雪甘願與其共坐沐雪山莊。爾後,我莊中的絳雪劍只為他所用。”

    語畢,眾人譁然。

    樓西月惑道,“本以為沐煙雪此次招親會設下難題,沒想到竟是這樣輕率。”

    我問道,“能打過她的人很多?”

    樓西月點頭道,“她雖然得前莊主真傳,但畢竟是後起之輩。江湖上臥虎藏龍,要勝她,並非難事。”

    我頓時舒心不已,如此看來,只要師傅不主動,沐煙雪即使再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沐煙雪眼波流轉,笑道,“既是煙雪選夫婿,那麼容我獻醜,也好讓眾位英雄瞧一瞧我沐雪山莊的絳雪劍。”

    話音剛落,便見著她盈足一點,飛身從左旁侍女手中抽出一把如雪軟劍。白衣勝雪,劍式輕靈飄逸,宛若翩鴻。

    爾後,沐煙雪手腕一轉,劍指一人。此人劍眉星目,靜立於眾人之中。

    我心一提,驚呼,“師傅!”

    旋即匆匆起身,將桌上的杯盞帶翻。

     “啪——”那酒杯落入地上,碎成萬千。

     “小香?”

     “師傅。”

    我聽到師傅和樓西月同時輕喚出聲。

    沐煙雪回身看著我,她眸中滿是驚訝,手中那把絳雪劍落地,清脆一響。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3:58

[一一]梅沁雪(二)

    沐煙雪似有片刻怔忡,眉梢間掩不住的訝異之色一點一點褪去,明亮的眸子,寂寂地暗下去。她俯身拾劍,倏地雙眸微眯,肅殺之氣襲卷而來。

    她執劍分毫不差地向我刺來,能見到她面上血色全無。

    有只杯盞飛來,遇上絳雪劍刃之時,一分為二。

    樓西月閃身移步將我拉至一旁避過那一劍,他手中扇子開合,不偏不倚夾出那柄軟劍,“沐莊主,難道我師傅曾經冒犯了沐雪山莊?”

    她蹙了雙眉,問道,“你師傅?”

    樓西月頷首道,“他是藥王谷谷主夏景南。”

    我趕緊瞅了瞅師傅,他依然靜立在對面,方才出手以茶碗擋劍,衣袖上沾染了茶漬。聞言,他看向我,淡淡一笑,眸中並無起伏。

    我肅穆地咳了兩聲,接下樓西月的話,“咳咳,在下是夏神醫的弟子,此次跟著我師傅來沐雪山莊。西月是我藥王谷第三代弟子。不知在下是否無意中冒犯了沐莊主?”

    語畢,我別開臉,不敢看樓西月。

    沐煙雪神色似是難以置信,低聲叱道,“你到底是不是林屹?”

    我惶惑,“沐莊主所說之人,在下並不認識。”

    她執劍的手,像在輕微顫抖。

    面煞似是等得心焦,按捺不住,大聲問道,“沐莊主,這親還招不招了?”

    堂中眾人或有竊竊私語、或有淡定圍觀、或有人贊同面煞。

    沐煙雪依舊望著我,一言不發。片刻之後,她執劍轉身,逕自出了客堂。空留下一干眾人不明就已。

    我聽到身後沈雲雙的聲音,“七哥哥,方才是什麼情況?夏神醫不是你師傅?”

    樓西月沒有答話。

    我倒抽一口氣,掉頭對樓西月笑道,“西月,今日我師傅也在。來,你隨為師見過師公吧。”

    樓西月面無表情。

    我往師傅的方向挪了挪,對師傅咧嘴笑,“師傅,他是樓家七公子,樓西月。被我收入谷中做弟子了。”

    師傅看向樓西月,唇角抹開淺笑,朝他輕微頷首。

    我當初騙樓西月入穀,也做好了終有一日會昭然若揭東窗事發的準備。我這個人行事素來滴水不漏,為了防範樓西月知道真相之後翻臉不認人這種情況的發生,在入穀之時,我便讓他行了三跪九拜之禮。並且,留下了白紙黑字以備不時之需。

    那日,我寫了篇《拜師表》,讓樓西月照著念了一遍,大體意思是:樓西月,願入藥王谷,師承師傅門下,自今日起,歃血為盟,立此為誓。爾後,我倆咬破手指頭,在上頭畫了押。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所以,即便我不是夏景南,我也是樓西月堂堂正正的親師傅。

    這份《拜師表》如今就在我懷裡揣著。

    樓西月與師傅對視,他手指扣在桃花扇骨上,神情依舊,我猜測不出他此時心中的波瀾壯闊,跌宕起伏。但我以為,經過了這麼多曆煉,樓西月若是原地炸毛,爾後群情激憤,仰天長嘯與我斷了師徒情義,那真的就太不淡定了,枉我以身作則地教了他這麼久。

     “啪——”扇柄敲在掌心中,樓西月挑眉看我,嘴角勾起一絲漫不經心的哂笑。他朝師傅拱手作揖,“西月見過夏谷主。”

    師傅淺笑,接著問我道,“小香,你怎麼出谷了?”

    我誠懇道,“西月他爹,樓大俠染了風寒,師傅你又在外不歸,我便隨他去了揚州替樓大俠醫治。”

    樓西月抖了一抖。

    師傅和煦道,“那怎麼來沐雪山莊了呢?”

    我再誠懇道,“西月有意與沐莊主結為連理,我便隨他過來,替他助陣搖旗。”

    樓西月再抖。

    終於把話題引到正點上了,我趁機問師傅,“師傅也對沐莊主有意?”

    師傅彎了彎嘴角,“我與她是舊識,此次順路帶些藥草替她護住心脈。”

    我看向樓西月,舒心地拍拍他的肩,“西月,你大可放心。師傅他對沐莊主並無他意,你不用介懷師徒情義,自由地將美人抱回來吧。”

    樓西月手中桃花扇上,那柄白玉如意扇綏驟然斷成兩截。

     “夏神醫,我們又遇上了。上次你的救命之恩,沈然還未答謝。”一位相貌清俊的青衣公子走至沈雲雙身旁。

    師傅淡淡笑道,“沈公子,你的傷勢恢復得如何?”

    沈然右臉頰上仍有道血痂,他謝道,“多虧神醫的配藥,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正在交談中,方才沐煙雪的侍女傳話道,“眾位英雄,此時正值莊中的骨紅垂枝梅盛放之際,我家莊主盛請各位賞梅踏雪。沐雪山莊備了些美人釀和酒菜,眾位今日可在莊中宿下。明日裡再擺宴招親。”

    即將入夜,沈然邀了師傅一併喝酒。沈雲雙邀了樓西月一併在後庭賞梅。

    我見著了師傅,心情大好,負著手在院中踱來踱去。

    雪中紅梅,冰枝斜椏,淩寒吐豔。沐雪山莊的骨紅垂枝梅又喚作“二度梅”,花開六瓣,冬末春初梅開二度,實為罕見。

    我想,待師傅與沈然酒盡之時,我再與他一並立於浮光素雪之中,仰首看枝頭的紅梅。山風盈袖,斜暉映霜,這是多麼地如詩如畫。

    我油然而生的花前月下的臆想,被沐煙雪抵在我喉間的絳雪劍打破了。

    她冷笑一聲,“林屹,我不知道你怎麼落得這般樣子,但你竊我劍譜之仇,豈可是你換了副裝束便可掩飾過去的!”

    她面容皎好,雪色映襯下,宛若輕雲蔽月。

    我解釋道,“沐莊主,你真的認錯了,我斷不是你口中的林屹。在下與他並不相識。”

    沐煙雪喝道,“閉嘴!我與你共承門下三年,朝夕相對,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我倏地明白了,她說的這個林屹應當是我臉上這層面皮的主人。

    思到這,我與她道,“沐莊主,這張臉其實不是我的。”

    她惑道,“你什麼意思?!”

    我正欲把面皮扯下來,聽到有人喚我。

     “小香”,師傅的聲音好似暖陽,讓人頓時安心下來。

    師傅走到我身旁,對沐煙雪道,“沐莊主,她是我的弟子齊香。你認錯人了。”

    沐煙雪沒有移開劍,言含深意道,“夏神醫,你這位弟子與我的一位故人長得一模一樣。”

    我欲解釋,“那是因為這面……”

    話被師傅打斷,他淡道,“天下相像之人很多。沐莊主仔細看看,齊香與你的故人當真一樣?”

    沐煙雪一滯,雙目將我深深凝視。片刻之後,手垂下,喃道,“不是……”

    她失了神采,落魄不已,自嘲一笑,“果然,他不會來。我這是在做什麼……他走了四年,要回來,早回來了……”

    她垂下雙眸,墨眉輕鎖,靜默了些時候,轉身離開。

    師傅站在梅枝下,目若清潭,容若愜月,笑靨稍展,化入風中。

    我問他,“師傅,你不想讓她知曉面皮一事,是怕她知道林屹已經死了麼?”

    師傅平和道,“小香,此事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好。”

    我偏頭看著師傅,幾縷髮絲鬆鬆掃過他的面頰,卻好似輕風吹入我心裡。

     “師傅”,我啟口喚他。

    他噙笑看我,溫言道,“怎麼了?”

    我望著他如玉容顏,失了言語。三兩片梅瓣落下,順著師傅的白衣沒入雪中,他一襲清雅堪比柳煙。

    與他分開許多日,總覺得心中有千言萬語,卻在此時,化作一陣心悸,和著紅梅輕微顫動。

     “師傅,我看沐莊主方才的架勢,與林屹好似有血海深仇。為何不告訴她林屹已死?這樣她也順心。”

    師傅將我髮上的雪花拂下,“小香,愛或恨,不過一念之差。”

    我抬首望著他不著煙塵的臉,問道,“那沐莊主其實對林屹是又愛又恨麼?我一直覺得林屹長得很瀟灑,若是活人,與沐莊主站在一起也算是蠻般配了。”

    師傅不置可否。

    涼風襲來,我不免打了個寒顫。

     “小香,晚些時候我配一方藥給你驅驅寒。”師傅留下這句話,邁步離開。

    我怔怔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回身之際,見著樓西月立在屋簷下,我頓感大難臨頭,掉頭無視他,疾步前走。

    忽然一個身影閃過,我只覺得身旁似有風過,便見著樓西月執著扇子偏頭立在我前頭。

    我垂首笑道,“西月啊,這邊風景獨好,正適合同小師妹一起賞梅談情。”

    摹地,下巴被他挑起,樓西月靠近我,鳳眼微眯,徐徐道,“小香?事實上你叫小香?”

    我後退了兩步,陪笑道,“西月,我當日並不是有意要哄弄你。只是師傅恰巧出谷,你這樣的人才,若是錯失了緣份,那當真是我藥王谷一大憾事。我是想,先將你納入門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哈哈哈哈。”

    樓西月挑眉,朝我逼近一步,玩味道,“哦?小香……像女人的名字。”

    我訕訕道,“我小時候生得清俊,我爹就給我取了個姑娘家的名字。”

    他扣著扇子,唇角帶開一抹冷笑,“你騙我。要怎麼來還?”

    我與他商量道,“我深得師傅真傳,醫術天下第二。其實,你跟了師傅,和跟了我,真的差不多。更何況,這些日子與我相處,你不覺得大有長進麼?最重要的,不是名聲,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你學到了多少?你領悟了多少?”

    我正色教導他,“若你抱著一顆浮躁之心來學醫,無論師傅是誰,都不能得精髓。”

    樓西月饒有興趣地聽我說完,聳肩道,“我樓西月從來不是清心寡欲的高人之輩。我就是以世俗之態來拜師,既然得不了精髓,那麼,我換一家。”

    說完,他拍拍袍子,將衣上的雪花抖落,轉身欲走。

    我趕忙伸手拉住他,“西月,你誤會為師的意思了。我是說你這些日子已經領悟了不少,深得我藥王谷之道。我倆曾經滴血畫押,你還在月下許了重誓,說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永不反悔。你都忘了麼?”

    樓西月聞言一抖,臉色陰沉,悶聲道,“我幾時立誓說過這話……”

    我從懷中摸了那張《拜師表》,抖開來,置於他眼前,沉痛道,“我有聞,樓家七公子是個一言九鼎、重情重義之人。白紙黑字,你難道要食言?”

    樓西月不答話。

    我走到院中一株冬梅下,和顏悅色道,“西月,沐雪山莊真乃仙境,這梅花開得好啊。為師知曉你擅長吟詩作對,不如道一首詩來詠梅吧。”

    樓西月長眉一展,眸中閃過一絲笑意,答應道,“好,有言‘佳人掩紅梅’。師傅你且站在這枝頭下,我以此景作首詩。”

    我非常風雅地半倚在這梅枝旁,朝樓西月笑了笑。

    樓西月眉眼低垂,好似在思索這詩句。

    接著他抬眸,展開扇子,右手送風推出,那把扇子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疾馳而來,正中我身後這枝梅樹枝幹。只聽得一聲悶鈍,那扇子好似中咒般再度回到樓西月手中。

     “嘩——”,一陣窸窣作響,枝頭上沉甸甸的積雪全部落了下來,披頭蓋臉將我砸個正著。

    我勉頭將眼前的雪撥開,顫抖道,“樓西月,你——”

    樓西月笑意更深,凝神吟道,“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我一面抖落身上的雪花,一面咬牙切齒恨道,“樓西月,你,你欺師滅祖!”

    他單手撐腮,徐徐道,“人面桃花相映紅。師傅,同這紅梅真是相映成趣。”語畢,他轉身邁步要走。

    走了兩步,樓西月回身喚我,“小香。”

    他突然叫我小香,我一時不能適應,抬首應道,“嗯?”

    樓西月髮絲輕揚,袍袂獵獵,笑容燦然。

    他手揚扇飛,那柄桃花扇再一次“呼啦——”地撞上枝幹。

    我仰天長嘯,“樓西月,你這個不肖之徒!”

    梅山中,回聲萬萬遍。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4:08

[一二]梅沁雪(三)

    黃昏,浩緲天際掛著一彎殘月。

    素雪浮光,將山莊襯得宛若白晝。

    一曲笛聲回轉,晚風送雪,夕陽山外山。

    我將衣上的雪花抖落,尋聲走入一方後院。沐煙雪手執一支竹笛,如雪貂裘,髮若鴉羽,灑脫靜立,與皓雪紅梅畫成一副水墨畫。

    鞋子軋過雪地的“窸窣”聲傳來,我閃身至一旁,躲在樹枝之後。

    沈然走至沐煙雪身後,遠遠地望著她裙袂飛揚。沐煙雪吹了多久,沈然便在她身後看了多久,直至入夜。

    沈然雖然比不上林屹面容端正,但他青衫褭褭,青山閣的當家少主,也是位清俊公子。

    沐煙雪一曲作罷,回身,眸中似有悵意。她見著沈然,旋即展顏一笑,客氣道,“沈公子,怎麼不與眾人一道品酒賞梅。我莊中的美人釀雖比不上那七步醉,但也是好酒。”

    沈然望著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壺,笑道,“我是來邀請沐莊主一併喝酒的。”

    沐煙雪垂眸推辭道,“煙雪今日身體不適,無心飲酒。”

    沈然眸帶失望,啞然歎道,“莊主昭告天下,不過是想讓一人知曉。如今他沒來,你真的打算以比試招親麼?”

    沐煙雪柳眉一緊,抬首看向沈然,“你怎麼知道?”

    沈然苦笑,輕歎一口氣,“你的事我都知道。”

    他見沐煙雪神色愕然,柔聲道,“林公子已經絕跡江湖四年,你還想等他?”

    沐煙雪神色一凜,輕叱道,“胡說!誰說我要等他?他叛我沐雪山莊,絲毫不念及我爹與他的師徒之恩,棄我與他同門三年的兄妹情義于不顧,盜我劍譜。此仇不報,我何以對得起我爹在天之靈。”

    沈然失笑,“若不是為了等他,你何以還未嫁人?若不是為了讓他知道,你何以將招親一事昭然天下,盛請眾人?沐煙雪,你要自欺到何時?”

    沐煙雪似有微怒,冷聲道,“沈公子,你所言非實。此事乃我沐雪山莊莊內之事,你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插手?!”

    言畢,她轉身欲走。

    沈然伸手攔住她,堅決道,“我不想見你明日隨隨便便尋個男人嫁了。”

    沐煙雪眉梢間有決絕之色,豎眉道,“你,憑什麼?”

     “憑我沈然等了你四年”,沈然沉聲道,口吻不乏淒然。

    沐煙雪一驚,抬眸看向沈然,神情難以置信。

    沈然深深地凝視她,一字一頓道,“今日林屹並沒有來,你看清楚看明白。四年前他盜走了《沐雪劍譜》,此後一去不返。他與你的情誼,是真是假,你還分不出麼?”

    沐煙雪稍有動容,她的髮絲揚起,劃過脂玉的面龐,捎來幾分蕭瑟。

    沈然繼續道,“若是林屹當真將你放在心上,這許多年他何曾出現過。你爹病逝之時,你傷心欲絕的時候,他在哪?你執劍負傷的時候,他在哪?你隻身撐起沐雪山莊的時候,他又有分毫擔心你?”

    沐煙雪血色盡失,垂下雙眸,眼角帶淚。

    良久,她啟口道,語氣冰涼,“我不過想親自手刃仇人。”

    沈然望著她,眸底含著一泓溫柔,似要將沐煙雪強撐起來的盔甲穿透。

    他寥然,仰首喝下那壺美人釀,執袖抹去唇角的酒,似笑非笑,“沐煙雪,你記不記得我曾在洛陽城救過你?”

    他的聲音輕柔,像是要將雪融化,“彼時,我倆負傷潦魄。在山中二人共吃一碗水煮山筍,寡淡無味,卻也吃得別有味道。”

    沐煙雪沒有答話,別開臉背對著沈然。風起,雪飄,紅梅在枝頭搖曳,好似要落下來。

    沈然將壺中餘下的美人釀灑於雪中,看著沐煙雪,靜立無言。

    終於,在梅花垂下之際,他轉身離開,留下一句話,“明日,我不會放手。”

    我躲在樹後,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方才被樓西月澆了一身雪,不免瑟瑟發抖。

    沐煙雪輕聲道,“齊香,你出來吧。”

    我頓住,偷窺之時我半點沒動,即便雪花落到脖頸中,我也在徹骨寒風中屹立不倒紅旗依舊。難道這樣輕而易舉地就暴露了?

    思到這,我繼續在樹後呈石化狀。

    沐煙雪無奈道,“我方才就看到你了。”

    我輕咳了一聲,走出來,跺腳暖暖身子,呵了口氣在掌心,訕笑道,“沐莊主,在下方才無意偷聽。只是順道路過,被笛聲所引。恰巧碰上了沈公子也在這裡。”

    沐煙雪舒了口氣,對我和氣道,“沒事,我看你凍得厲害。你要不要來我殿中,內有煙霞暖玉能夠讓你暖和些。”

    我點頭應道,“那就多謝莊主了。”

    沐煙雪帶我入了後殿,遞給我一塊紫色透晶暖玉,我將它捂在掌心,便有暖流鋪散開來。她執起酒壺斟滿,“你喝下這酒,可暖心脾。”

    我道謝,接過酒杯仰首喝下。

    沐煙雪看著我,落魄一笑,“你同我師兄長得很像,他四年前便是你這副模樣。”

    我實是不忍心告訴她林屹已經香消玉隕了,但眼見著她樣對過去沉迷不悟,放著眼前大好青年不爭取,不提點提點她實在有失我藥王谷為人醫者的醫德。

    於是我與她推心置腹,“在下方才聽到沈公子與沐莊主的言談。與在下相像之人,便是致使《沐雪劍譜》失傳的罪魁禍首?”

    她沉吟片刻,不置可否,打量我道,“齊香,你有兄弟嗎?緣何你倆這樣相像?”

    我掩口打哈哈,“沒有,在下同這位林公子有緣吧。”

    我開始苦口婆心地勸她,“在下方才見沈公子對沐莊主一往情深,莊主切莫要一步誤終身。在下隨我師傅一併行走江湖,許多癡男怨女都是在生離死別之後,方才知道失去的是什麼。”

    爾後,我振振有詞地將陸小月同賀庭之的例子說給她聽,我說:沐莊主,人不輕狂枉少年,但輕狂之後,又有幾個人立在原處等你。

    我還說:緣不待人,即便遲了一彈指時間,也可能錯過一輩子。

    她靜靜地聽我說完,眸中墨色漸濃,蹙眉。

    我以為,沐煙雪是被我點化了。她被我口中淒美的愛情橋段折服了,於是蹙眉興歎,與我一道細細體味“此情可待誠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哀傷。

    然,她疑惑地望著我,伸手輕觸我的面頰,旋即手上施力,竟然將面皮撕了下來。

    我大驚,抖了一抖。

    自打三年前入藥王谷之後,我便一直以男人形象示眾。且在我周遭環繞的都是男人,耳濡目染的薰陶下,我以為我裝男人裝得很好,這許多年來走南闖北偶爾出谷買個菜聽個戲,從未被人識破過,可是眼下被人這樣輕而易舉地剝了面皮,讓我產生了巨大的挫敗感。

    我誠懇地想同她切磋一番是如何將我的易容術識破的,以便我往後能夠精益求精再上層樓。

     “沐莊主,”我喚她。

    沐煙雪怔怔地看著手中的面皮,瞳仁中的光芒一點一點沉寂,她的眼睫微顫。失神了許久,她才涼涼地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若是說這是張面皮,且還是她前任師兄兼往昔情人的面皮,將是多麼地驚悚多麼地駭人聽聞。我只好低頭道,“這是一張假面皮,是我師傅巧奪天工的產物。藥王穀因為不收女弟子,我便以此易容。”

    這話說出來,天工都不信。

    沐煙雪抬首,眸中劃過一絲厲色,喝道,“說,這到底是什麼?”

    她咬唇,五指緊攥,臉色慘白,聲色輕顫,“林屹,死了麼?”

    我悶吭了聲,“恩……”

    沐煙雪一滯,眼中漸泛紅,墨發將她的容顏襯得毫無血色,好似懸崖邊枝頭上搖搖欲墜的冬梅。

     “沐莊主,深夜冒昧,不知道我弟子齊香在不在?”師傅溫潤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沐煙雪倏地起身,疾步向前拉開殿門,寒風席捲而入,吹散了她的發,吹亂了她的心。

    她將面皮置於師傅眼前,質問道,“夏神醫,這是什麼?!”

    師傅見著面皮,隨即抬眸越過沐煙雪看了看我,雖然眉眼前不掩訝異,但他的目光掃過來,卻是宛若暖風拂面,讓人心安。

    他稍緊眉心,不疾不徐道,“沐莊主,如你所見,是林公子之物。”

     “你殺了他?”沐煙雪終是得了答案,辯不出她是傷心還是忿恨,還是,得償所願。

    師傅從容地將她望瞭望,淡道,“人已死,莊主何須計較這些前因後果。”

    沐煙雪凝神思索,旋即冷聲質問,“當時我與林屹一併負傷中毒,我醒來之時便是在藥王谷中,他從此與《沐雪劍譜》一起銷聲匿跡。夏神醫,我問你,這其中你可有做手腳?!”

    師傅靜立不答。

    沐煙雪低聲好似自言自語,“我早知道,他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她怒叱一聲,“是你殺了他?!”她向前邁步,驟然出劍,朝師傅直刺過去。

    師傅側身,後退一步,那把軟劍將將擦著他的胸膛而過,白袍被劃開一道。

    師傅沉聲道,“沐莊主,我同林公子並無恩怨。”

    沐煙雪眸中寒意凜然,“若非如此,你怎麼會有他的面皮。夏景南,你這個道貌岸然之徒。”

    師傅或閃或退避過她的劍,眸中依然水波不興,“沐莊主,林公子是中毒而亡。他彼時與你一起身中剜心素,毒發身亡。”

    沐煙雪聞言稍有遲疑,卻在沉寂了片刻之後,恨道,“夏神醫說得好生荒唐!我彼時身中剜心素,怎的你就救活了?林屹他內力比我好,他卻毒發了?”

    我眼觀沐煙雪與師傅大戰,在一旁焦急萬分,差點要拔頭髮。我急道,“沐莊主,你想明白。若是我師傅有心要殺這個林屹奪你劍譜,他又為何要將你救活了?他更不會將此人的面皮留著,等著日後你上門報仇!更何況,剜心素是世上奇毒,你知不知道要解此毒……”

    我話並未說完,被師傅打斷。他淡道,“沐莊主,你莊內恩怨,夏某並無心插足。林公子一事,夏某無能為力,實為憾事。”

    沐煙雪頓住,“這四年裡,我與你相見數次,你從未告訴我林屹已死。你居心何在?!”

    師傅答道,“林公子與沐莊主同門情深,我以為,此事沐莊主不知更好。”接著他看向我,“小香,夜色已晚。我們不便在此叨擾,走吧。”

    我眼神切切地望著沐煙雪手中的面皮,想來,她定是不會將此物還給我,這樣一張好皮子,煞是惋惜。我正欲隨師傅離開,沐煙雪執劍將我攔住,問道,“齊香,你方才說要解剜心素要如何?”

    我來沐雪山莊不足一日,便被她兩回將劍架在脖子上,當真讓我心神蕩漾了一波緊接著一波。

    我老實答道,“剜心素毒發時,好似有刀割心口,爾後全身腐爛。毒性非常強,且中毒三日內毒發。唯有轉心蓮能夠解此毒,但轉心蓮花開一次便需數十年,且此花難尋。所以,此毒基本無解。”

    沐煙雪眸光一緊,她轉頭看向師傅,喑啞道,“你告訴我,林屹為何會死?”

    風漸收,雪驟停。

    抬頭,是沉沉陰鬱黑得無邊無際的夜幕;俯首,是一片片雪花拼接起的白晝。

    師傅輕歎了口氣,“彼時,轉心蓮只花開一朵。”

    我想,她已經猜到這個答案,如若不然,她不會這樣鎮定。

    沐煙雪手頹然垂下,絳雪劍落在雪地上,劍光凜凜,似要刺入人的心中。

    她輕輕舒了口氣,化作空中煙霧,唇邊漾開一抹淺笑,輕喃道,“原來是這樣啊……”。爾後,垂下雙眸,有淚順著眼角劃下,濡濕了她如雪面頰。

    我以為,沐煙雪這樣的女子同這雪景是相襯的,她的愛情同白雪一般澄澈,她愛林屹,無論恩怨情仇,也這樣日復一日,在這絕境之地,癡癡醉醉等了四年。

    從彼時的踏雪少女,等到如今名震一方的沐莊主。

    迎雪綻放的紅梅,開了又謝,一季一季。

    她終是什麼也沒等來。

    林屹定是瞭解她的心性,才會在死前仍不忘做個假像,假意盜了那劍譜,他可能是想:即便讓她恨他,也不要讓她愛著個已死之人。

    這樣一個在垂死之時仍能將後事交待得如此無微不至的人,卻是算錯了一件事。即便他當真偷了劍譜從此黃鶴西去,再不見返,她也沒能將他忘掉。

    師傅輕聲喚我,“小香,我們走吧。”

    我遠遠地看著沐煙雪,她像一枚血梅,在冰天雪地中盛開,只是不曉得花期有多久。

    我問師傅道,“師傅,基本上精髓我已經知道了,就是林屹與沐煙雪一起身中劇毒,然後解藥只有一個,完了林屹就大愛無疆地把它讓給了沐煙雪,還騙她讓她以為他拿了劍譜跑路了。可是,這些還是不能解釋,為何他的面皮在你那裡。”

    師傅平靜道,“面皮,是醫酬。”

    我抖了一抖,我從來知道師傅的醫酬是至珍之物,卻不知道他竟有收集面皮的癖好,“但林屹怎樣都會死,師傅你為何不在他死之後直接剝皮?如此,死前還能再順勢討個其它寶貝。”

    師傅看了看我,“他當時怎麼同三公說的,我並不知道。”

    我摩拳擦掌,“師傅,這樣說來,那個蓋世神功《沐雪劍譜》在我們藥王谷裡?”

    師傅唇角帶起一抹笑意,“那本劍譜彼時讓沐雪山莊身處紛爭之中,於是林屹死的時候,便一併火化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4:20

[一三]梅沁雪(四)

    我尋了塊黑布,在眼睛的地方戳了兩個洞,罩在頭上。其實我是女人這件事,我無意瞞著樓西月。只是,昨日裡他剛剛知道我不是夏景南,今日我又將同樣的打擊再一次施於他身上,我怕他承受不住。

    我打算循序漸進地將真相一層一層剝開在樓西月面前,這樣他能夠比較平和地接受,不會再出現類似於以吟詩為由往他師傅身上噴雪的行徑。

    初曉,天邊已經漸有朝霞若緋煙。我想,先去尋師傅一起坐在懸崖旁看日出,爾後再找樓西月小談。沐雪山莊真是談情說愛的聖地,有風有花有雪有月,斷崖、朝陽、還有我這個有情人在天涯。

    我敲了敲師傅的門,他開門,神情柔和地望著我,“小香,你怎麼這副樣子?”

    我正色道,“這山頂上日頭太大,我怕曬黑。”

    師傅,“……”

    我在心中醞釀了一句詩,小鹿撞了許多下,終於鼓舞了勇氣對師傅道,“師傅,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我們一起去看日出麼?”

    師傅淺笑頷首。

    我心中再一次小鹿奔騰。

    但是當我倆走到觀日的最好位置的時候,我發現有一男一女已經先我們一步了。我挺懊悔,早知道這個地方這樣地搶手,我昨天晚上應該搬個凳子來佔座。

    這一男一女,是沐煙雪和沈然。沐煙雪坐在斷崖旁,沈然青衫翩然立在她身後看著她。一抹煙霞染紅天際雲海,在他倆眼前絢麗綻放。

    沈然在看她,沐煙雪怕是不知道,或許在他眼中,她比那漫天絢爛的紅霞還要奪目。

    我再尋了個地方,與師傅一並立在山巔處,看著太陽漸漸從東方升起,金色鋪呈開來,皚皚素雪泛著金光點點。我偏頭看師傅,他的側臉平靜美好,烏髮悉數以黑色帛帶束起,簡單清俊。

    這樣的一個人,靜靜地看著他,勝似東方璀璨。

    我望著他,低喃道,“師傅,日出真好看。”

    師傅輕抿唇角,沒有轉頭,淡淡與我道,“小香,日出日落,周而復始。你要是喜歡,谷中竹林西邊,很適合看日落。”

    我怔忡失神,“師傅,這次下了山我們回藥王谷嗎?”

    他和煦一笑,“小香不想在外面看看花花世界?”

    我其實是想的,外面的世界多麼地多姿多彩,有紅有綠。只是,不曉得師傅願不願意同我一道遊山玩水。

    我猶豫了片刻,答道,“師傅去哪,我就去哪。”

    抬眸,卻發現師傅已經不在,只有雪地中的腳印,告訴我他曾經在這裡和我一起看日出朝露。

    回屋之時,恰巧碰上樓西月。他蹙眉打量我,沉默了片刻,笑道,“你的臉怎麼了?”

    我決定與他好好談一談,為我將來的亮相作些鋪墊。

    我斟滿茶,與樓西月道,“西月,你拜師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今日我們憶往昔歲月,也算是對你現階段的表現做一個總結。”

    他喝了口茶,挑眉看我。

    我問道,“為師想問問你,對我這個師傅的有什麼不滿麼?”

    樓西月嘴角上揚,笑道,“沒有,師傅宅心仁厚。”

    我看向他,“西月啊,你第一次見我有什麼感覺?”

    樓西月狹長的眸子劃過一絲促狹,他定定地瞧住我,思索了一番,支腮抬眸,漫不經心道,“不男不女。”

    我愕然。

    昨日沐煙雪只同我交談幾句便識破我的易容術,我本以為她是女人,自是對女人有著不可言喻的熟悉感。眼下樓西月說在他與我初見之時,就有了詭異之感。讓我不得不認真地反思,我或許在氣質上還是做不到渾然天成。

    我不滿了,“但你彼時明明說我是一俊逸出塵翩翩公子,說我氣質風華絕代。”

    樓西月輕咳一聲,笑了,“那個時候,你坐著。”

    我開始喝茶,“西月,對女子擔重任有何看法?比如那種讓英雄豪傑神魂顛倒、為之赴湯蹈火連命也不要的那類。”

    他饒有興趣,“你說的是蘇妲己?”

    我說,“咳咳,我說的是祝英台。”

    他指尖敲在桌上,眉眼含笑,“祝英台女扮男裝,求學心切,實乃女子中的翹楚。”

我贊同他道,“對,為師與你,英雄所見略同。我以為,祝英台衝破封建禮教的束縛,敢於直面男尊女卑的社會,是個人才。”

    樓西月瞥了我一眼,“她確實是個人才,扮了那麼久,梁山伯也沒看出來。”

    我放心了。如此這般,我是女人一事或許會讓樓西月對我的崇敬之感更加地油然而生。那麼,我只需要尋個合適的契機,與他道明此事。

    我與他笑道,“晚些時候近晌午,沐莊主便要再次比試招親。你要不要猜一猜,此次花落誰家?”

    樓西月展眉看我,“你以為呢?”

    我低聲道,“我和你賭一個銅板,沐煙雪最後要嫁給沈然。就是你的師姐會嫁給你小師妹的親哥哥,以後你們相親相愛一家人。”

    樓西月慢條斯理道,“那我兩個銅板,賭她不會嫁給沈然。”

    我本著與他公平競爭,資訊透明的原則,與他道,“你知道沈然同沐莊主有私交麼?”

    他點頭表示瞭解。

    我再進一步,“你知道沈公子與沐莊主已經相識多年了麼?”

    樓西月笑而不答。

    我笑,“嘿嘿嘿嘿,你知道沐莊主的心上人現在在哪麼?”

    他聳肩,“不知道。”

    我拍桌子,高聲道,“我再加一個銅板,他倆一定成。”

    樓西月笑意更深,朝我靠近了些,話聲帶著絲絲愜意,“我們賭個大的,怎樣?”他長眉挑起,偏頭瞧我,玩味十足。

    我托腮眯眼,與他對視,“好,再加兩個銅板!”

    樓西月伸手,順著我面上的黑布劃下來,指尖停在我下巴處,緩緩道,“你要是輸了,就在額上畫符三道,揚州集市上擺攤算命三天,怎樣?”

    我心一橫,“那你要是輸了,就在頭上插三支釵,在揚州怡香苑裡唱三天曲,怎樣?”

    樓西月低眉淺笑,“好。”

    午時將至,我與樓西月一併赴宴。他路過之時,順手折了枝梅花,置於指尖打著圈。我問他道,“沈然武功如何?他打得過沐煙雪麼?”

    樓西月隨意道,“沈然四年前為了救沐煙雪接了風無影一掌,經脈受損,功夫盡失。這些年雖有恢復,但比起先前的身手,怕是不及三分。”

    我頓住,“你怎麼早不說啊?”

    樓西月將那枝梅花置於鼻間聞了聞,“你連沐莊主與沈然多年交情都知道了,我以為你早就深諳於心。”

    他說完,好整以睱地瞅了瞅我,接著手執梅枝悠然邁步。

    我在原地,憂鬱了。

    我入前堂之時,見著面煞端坐在桌旁與鬼煞言談。鬼煞譏道,“你就是拼死了練也沒用,那小娘子見著個漂亮男人就跟沒魂了一樣,你以為打過她,她當真就委身於你?”

    我以為面煞真的很厚道,在沈然還在沐煙雪身後默默地將她望著的時候,面煞已經真刀真槍地操練了一整晚。雖然他現在面帶潮紅、額上滲汗,但他應當驕傲,不論結果如何,至少他曾經暗無天日地努力過。

    面煞沉住氣,冷哼了一聲,“哼”,拿起茶碗大喝了一口。

    我從他們面前踱過去,面煞瞥見我,瞪大眼睛,“噗——”茶水全噴出來。

    他看著我,不知不覺地開始雙目渙散,目瞪口呆。

    我不滿,若是面煞這麼容易就被我蒙了塊黑布的臉嚇著,那我懷疑他平日裡是不照鏡子的。於是我將獨獨露在外頭的一雙眼睛轉向他,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再繼續往前走。樓西月已經在桌旁坐好,搖著他的桃花扇,時不時同臨桌的小師妹低語。

    我鎮定地坐下,樓西月一把將我拉近,我措手不及仰倒在他懷中。

    他若無其事地繼續搖扇子。

    我說,“你這是幹什麼?”

    他淡定道,“用扇子遮住你,要不然嚇死一撥人。”

    我從他懷裡坐起來,“真的這麼嚇人?”

    他瞧了瞧我,“挺嚇人,暫時先擋一擋吧。”

    過了些時候,師傅也入座,我湊到他耳邊問,“師傅,你身上還有多餘的面皮嘛?”

    師傅淡笑,“沒有,屋裡沒太陽,你可以將蒙布撤下來了。”

    我猶豫了一會,決定先到樓西月的扇子後頭去避一避。

    眾人基本到場,我探頭看了看沈然。他神色平靜,凝神在思索。

    一陣環佩叮咚,沐煙雪左右侍女掀簾而入,爾後沐煙雪白裙紫釵,邁步進來。

    沈然看向她,眉眼舒展,英俊的面龐頓時柔和下來。

    沐煙雪爽朗一笑,明豔逼人,“感謝眾位英雄光臨沐雪山莊,昨日煙雪偶感風寒,故而將各位拖延了一日,實在是抱歉。”

    我蹭蹭樓西月,耳語道,“扯淡不能這麼扯,她天天在這裡呆著,要這麼容易感風寒,早病死了。”

    樓西月道,“你最會扯淡,你說應當怎麼說?”

    我低聲道,“要我,就說中暑了。”

    樓西月抬眼看了看我,用扇子將我掩得更嚴實了些。

    底下有男人表示關心,“莊主千萬保重身體。在下隨身帶了只骨山靈芝,能夠祛寒卻濕,沐莊主以它入藥,或許能恢復得快些。”

    我感慨,“男人啊男人……”

    沐煙雪含笑答謝,接著很有氣派地說,“招親一事因準備得倉促,故而昨日提出比試定親。但在座皆是江湖高手,我沐煙雪一介女流,尚不能夠與眾位相持。煙雪另想了個法子,還望各位海涵。”

    我一聽,有戲。沐煙雪知道沈然論武不行,怕是要給他開小灶,比文。

    我瞧了瞧沈然,他眉頭輕皺了一下,五指收緊,眉梢間愈來愈凝重。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4:44

[一四]梅沁雪(五)

    堂內一片安靜,我看到沐煙雪眼波流轉,綻開笑顏,她好像望著眾人,卻又好像眸中空無一人,“我沐煙雪手上有一張面皮,堂下各位,若是有人願意戴著這面皮過一輩子,我就嫁給他。我在此許誓,今生今世,永不反悔。”

    她話聲不重,卻很篤定,讓人想起新人成親之夜拜於高堂下的誓言。

    眾人愕然。

    沈然靜靜地坐在桌邊,他將目光從沐煙雪身上收回來,伸手去拿茶碗,卻能看見他的指尖輕顫,還未觸到杯盞便收了回來。

    他沒說話,仍由身旁的人竊竊低語,只坐著,俊雅的側臉看不出絲毫的情緒。

    只是眼瞼稍垂,薄唇緊抿,他凝神好似在思索什麼。

    有個男人道,“沐莊主,你此舉何意?既是誠心結親,又怎麼這樣刁難我等。將我們當猴耍,沐莊主居心何在?!”

    沐煙雪平靜答道,“只有戴著這面皮之人,才能做我的夫君。”

    場面開始混亂,有些人拂袖起身,忿然離去;有人不明就已,熱烈地與他人討論幕後緣由;自然,也有人靜觀其變,端坐著喝茶看戲。

    我,就是這個喝茶看戲之人。

    沈然曾經與沐煙雪一起在江湖上快意恩仇,他為了救她甘願功夫盡失在所不惜,他在她站在大雪的山巔之上的時候,靜靜地在她身後看了她四年。

    我想,連命都不要了的沈然,又怎麼會在乎一張面皮呢?

    沈然依舊坐著,那襲青色長衫微微帶著褶皺。

    他好像在等什麼。

    很久,很久。

    堂中有一個聲音,“我願意為沐莊主戴上這面皮。”擲地有聲,砸進人心中卻是有點疼。

    說話的,是面煞,不是沈然。

    沐煙雪目光掃過堂中眾人,最後停在面煞身上,她唇角帶笑,柔聲道,“好,今日我們就成親。”

    她的眸光並沒有看向沈然,即便是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也沒有。

    沐煙雪手執絳雪劍走到堂中,遞給面煞,“自現在起,絳雪劍是你的。”

    她與沈然擦身而過,裙袂拂過他的袍角,沈然鬢角劃下一縷髮絲,擦著他白皙面龐上的那道傷痕。

    我以為,在這麼個關鍵時刻,但凡男人都會挺身而出,一襲長衫儒雅灑脫,長身玉立,面目含笑,執子之手,與她深情道,“面皮什麼的,只要你喜歡就好。”

    然後與美人相攜老去,或許在某一日,美人會用手輕拂他的眉眼,將那面皮揭下,與他道,“其實只要是你,就好。”

    可是,沈然沒有挺身而出。我辨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在沐煙雪將劍遞給面煞的那一刻,我忽然寂寞了:沈然,是不是從這一刻起,只是她懷念林屹這四年裡的一隻路人,轉身即忘。

    我問師傅,“師傅,林屹是個怎樣的人?死都死得這麼刻骨銘心。”

    師傅眸中清淡,沉吟道,“聽說林公子出手極快,且一招奪命,沐莊主的師兄,有名的劍客。”

    我歎氣,“難怪,長得這樣好看,武功還這麼高,這麼癡情,怎叫人不潸然淚下。”

    師傅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師傅唇線輕抿的那個表情,又讓我想起了安辰。不知道我是不是和沈然一樣,唱著江南古調的經年經月,燦然一笑的安辰,我只是他的路人,他只和我說了一句,“小香,過來”,然後,再沒有回來。

    沐煙雪輕揚柳眉,道,“眾位,今日煙雪與面煞的結親之日。在座的,是我沐雪山莊江湖上的朋友,還望賞臉留下喝杯喜酒。”

    面煞似是還未反應過來,立在原處怔忡地看著沐煙雪。

    她眸中有喜色,輕柔地看著面煞,卻又好似失神。

    沐煙雪轉身離開之際,我突然明白了,她眼中一直在看的是林屹,自始至終,只有這麼一個人。

    樓西月合上摺扇,敲了敲桌面,喚了我一聲,“小香。”

    我看向沈然,他脊背僵直,依舊坐在桌旁,指尖摩挲在茶碗邊緣,指節用力,那瓷白杯盞驟然碎在他掌中,血順著掌心染紅了碎邊。

    將目光收回,我與樓西月道,“沈公子怕是還愛得不深吧。不及面煞,不及面煞啊。”

    樓西月不置可否,“什麼意思?”

    我歎道,“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嫁給一個醜人,沈然分毫不動。不過是一張面皮,戴上又何妨。我經常聽到上古許多帝君,為了美人不要江山。比起萬千社稷,面皮實在一片鴻毛爾。”

    樓西月揚眉,“經常?哪些皇帝,要美人不要江山?”

    我想了很久,沒想出來,“記不太清了,反正商紂王算一個吧。”

    我擺手表示不要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總之,我以為沈然要是真的愛她,方才就應當站出來,這樣才叫有擔當。連面煞都願意獻身,怎麼他就做不到?我恨鐵不成鋼啊不成鋼。”

    樓西月說,“你怎麼知道他不愛她?”

    我拿了塊點心,啃了一口,“只差一步,四年都等了,怎麼現在心急了。他既然是你小師妹的兄長,你去勸勸他,讓他回頭是岸,沐莊主還沒嫁,趕緊地搶回來。要不然,他肯定要後悔一輩子。”

    樓西月看著我,片刻之後他說,“你別轉移話題。”

    我手上一頓,茫然望向他。

    樓西月說,“你輸了,下山之後我幫你在揚州支個攤,算命去吧。”

    我再啃一口,“算就算,你真小氣。”

    入夜,沐雪山莊堂內燭火通明,將這片雪夜照著繁華。

    沐煙雪身著紅衣,喜服紋著百鳥朝鳳,倩笑盈盈;同面煞一併攜手相拜。

    我看著面煞戴著那面皮,好像也俊雅了不少。

    沈然走到她面前,自袖口取出一枝碧玉翠釵,逕自將沐煙雪髻上的紫釵換下。他唇角揚起,“送你的。”

    他的手掌,纏著白色紗布,滲著血痕。

    沐煙雪垂下眼眸,沒有看他。

    賓客喧囂,觥籌交措,掩去了他眼中的心疼。

    新人入洞房,沈然一手擒著酒杯,定定地看著沐煙雪的背影。直至她與面煞走遠,他兀自勾唇淡笑,旋即仰首將杯中酒飲盡。

    樓西月執了酒壺走向沈然,與他碰杯,道,“沈兄,我陪你喝。”

    沈然向他舉杯示意,“我們出去喝。”

    夜深人靜,殘月如鉤。

    酒席散去,我見到觀日出的斷崖邊,樓西月與沈然二人撩了袍角,坐著,對飲。
   
    樓西月視線落在我身上,向我使了個眼色,“過來一起吧。”

    我走近,見著沈然如玉的面頰上染了幾分淺緋,醉意闌珊。酒氣彌散,他撐腮揚飲,直至酒盡。

    一陣笛聲從沐煙雪的喜房中傳來,沈然停住手上動作,靜靜地直至那曲笛聲結束。沐煙雪房中的燈火被熄滅,山莊再陷入安靜中。

    沈然皺了一下眉,接著他在地上抓了把雪,用力扔向崖下。那雪球,還未來得及落入崖底已經碎開。

     “西月,我閣中還有事,今日和雲雙連夜下山,在此先告辭,後會有期。”他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我看到他青衫消失在夜色裡。

    我也抓了把雪在掌心玩,感歎,“情愛,總是傷人心。”

    樓西月喝酒,抬眼喚我,“小香。”

     “嗯?”

    他將我定定地瞧著,徐徐道,“你要不要說一下,那張面皮為何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我頓住,先前只忙著圍觀美女與野獸的終成眷屬,忙著圍觀儒雅少主黯然神傷,竟然忘了此事,這,真是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我乾乾一笑,“哈哈……其實吧,其實……”

    樓西月氣定神閑地偏頭打量我,接著他伸手將我臉上的黑布扯了下來。我趕忙用手捂臉,樓西月長眸輕眯,離我近了些,近到我能感覺他的氣息吐納,他輕佻笑道,“原來——你是女人。”

    他的黑眸燦然,淺淺的酒香氳氤。

    我肅穆道,“嗯,你師傅我,是女人。”

    樓西月慢條斯理道,“這也不算是太見不得人的事,你不用遮遮掩掩。”

    我見樓西月這次非常地從容不迫,不禁惑道,“你一點不驚訝?”

    他喝了口酒,長眉揚起,瞥了我一眼,平靜道,“我很驚訝。”

     “那你怎麼不表示驚訝?”

    樓西月看我,“你想我怎麼表示?”他指尖輕觸我的額頭,拖長了尾音低聲道,“嗯——?”

    我別開臉,一本正經與他道,“我覺得你以後還是叫我師傅好,小香是我師傅叫的。”

    樓西月沒有搭理我,問道,“那個面皮怎麼在你手上?”

    我於是將這個有些驚悚有些懸疑,聞者心酸,聽者落淚的故事告訴他。我問樓西月,“你覺得林屹是不是很偉大?”

    樓西月沉默片刻,緩緩道,“沈然救沐煙雪的時候,被風無影一掌正中胸口,他倆功力懸殊,也是必死無疑。”

    我問他,“那他怎麼活下來了?”

    樓西月搖頭,“我不知道,許是沐煙雪輸了內力給他。”

    我想起沈然昨日的話,他那時與沐煙雪二人,在樹影婆娑的山林中,共煮一碗山筍,相持治傷。只是,即便她願意為他運功療傷,願意與他山林相依,卻不願意與他言笑晏晏,與他束髮畫眉,直至垂垂老矣。

    我問樓西月,“沈然會後悔麼?”

    樓西月道,“不會吧。”

    我扼腕,“其實歸根結底,是他愛得不夠深。他還沒到那種為了心上人,什麼都不要了的境界。”

    樓西月拾了一小撮雪,擱在掌心裡,漸漸融化,化成冰晶。

    他歎息道,“沐莊主要什麼,沈然都會給。只怕是,她什麼也不要。”

    沈然願意為她遮風擋雨,為她命也不要,陪她一起從繁花盛開走到花枝凋零;卻獨獨,不願意為她戴上那層面皮。

    有風吹過,我緊了緊身上的大氅。

    樓西月見狀,伸手蓋在我掌心裡,暖意絲絲滲入,他旋即施力在我掌心經脈處點了幾下,我頓時覺得心內似有火燃,非常暖和。

    過了些時候,我問他,“你那日裡不是說,要一直牽著才會暖和麼?但我現在覺得不冷了。”

    他戲謔笑道,“一直牽著不大好,男女授受不親。”

    我起身,拂平衣衫,“夜深了,我們回去吧。”

    樓西月說,“好。”

    他走了幾步,我叫住他,“西月,我們已經出谷多日,下了山便同師傅一起回藥王谷吧。這麼多天,可苦了南雁了。”

    樓西月頷首,“先去趟揚州。”

    我疑惑,“去揚州幹什麼?你要再會小蝶?”

    他面無表情道,“你去支攤算命。”接著,邁步走了。

    次日清晨,師傅、我和樓西月一道辭別沐煙雪,和眾位英雄人士一起下山。臨走前,沐煙雪與面煞出來與眾人相送。

    她淺笑,寬袖白裙,煙眉輕展,髮髻上插著沈然贈予她的那枝碧色玉釵。

    素雪泠泠,我回頭之際,暗香疏影,那枝如血紅梅沾雪怒放。

    梅開二度,冬末春初。

    不知道,沐雪山莊這枝骨紅垂枝梅,是開在春初,還是冬盡?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4:54

[一五]南陽亂(一)

    去沐雪山莊之時,我和樓西月在這間酒家初遇鬼面雙煞。現如今,只剩鬼煞一人在臨桌喝酒,此情此景,實在是讓我覺得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的真傷感情。

    我風生水起地吃一碗麵,聽到一聲刺耳的長鳴,黑影在眼前快速閃過。大風一身正氣玉樹臨風地立在桌子上。

    大風,可能最近一段時間迷上了水棲的禽類。每次降落的地方都和水沾點邊,這次也不例外,恰到好處地將一隻爪子拍到我的麵湯裡。

    大風眼珠子轉過來,將我望瞭望以示招呼。接著將喙中的信擱在師傅面前,再把爪子從我碗裡提出來,蹲在桌上。

    師傅將信抖開,片刻之後,他對我說,“小香,你寫信給我?”

     “啊?”我看向師傅。

    師傅將信攤在我跟前,溫言道,“你出谷的時候寫給我的?”

    我將這信掃了一遍,這封信的大體意思旨在向師傅表達,寫信人非常辛勤地將藥王谷打理得如日中天,最後的落款人寫著我的名字。

    在我意識到這封信其實就是我早些時候托大風傳給師傅的那封之前,樓西月已經大約地將信讀了一讀。

    我問師傅,“師傅你先前寫了封信告訴我‘不日當歸’,這個不是回信?”

    師傅淺笑,“不是。”

    爾後我再看向大風,他眼睛直直地盯著盤內的燒雞,有點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的味道,讓我實在是不忍將他剖腹以謝天下。

    樓西月面無表情地指著信上一行字,問我道,“你每日挑燈夜戰,抄寫醫書,還拔草?”

    我說,“咳咳,這封信是在你入穀前寫的,那個時候我還很用功。”

    樓西月挑眉,“哦,我入穀前,你‘因為解了一個疑難之症,又一次提升了藥王谷的名聲’?”

    我說,“嗯……”

    樓西月音調上揚,“而且你領悟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的真諦,把本來清掃不了的藥池清理乾淨了?”

    我說,“……”

    我別開臉去看師傅,他神情淡然。我再看了看大風,他默默地瞅著燒雞,好像很心碎。我朝掌櫃的揚了揚手,“給我上一壺花雕。”

    喝完這壺花雕酒,我再也不讓眼前這只雕送信了。

    我對師傅說,“師傅,回谷之前,我要去趟揚州。師傅和我一道嗎?”

    師傅笑道,“你和樓公子去吧。谷中的雲蘭已到了花期,若是晚些時候,便要謝了。”

    我不覺有些失落。我一直想與師傅共遊揚州,或許看到某枝煙柳、看到某灣清池,他會有片刻記起我。可惜,我總是沒有機會。

    藥王谷與揚州方向相悖,飯畢,我同樓西月話別師傅,我倆向西,師傅向東。師傅將大風留在我身邊,他淺笑,“若是遇到什麼事,便讓大風捎信回谷。”

    我想:以大風這樣的狀態,要是我真的碰到了殺人滅口的情況,等他揮著翅膀把信捎到藥王谷,我已經灰飛煙滅、與世長辭了。

    但我還是帶上了大風,我想若是把他留在師傅身邊,哪日裡師傅要是想我了,托他帶個口信,等他帶到之時,我都已經心如死灰了,那定會釀成雕界一樁慘案。

    我與樓西月在洛陽城中小憩。

    入夜之時,一聲哨響,飛來一隻信鴿,銜著一卷字條落於樓西月掌中。

    他將字條捋開,神色驟變。

    我眼見著大風對那只小信鴿有垂涎之狀,不禁提醒樓西月道,“西月,這鴿子送完信就讓它趕緊走吧,晚了就要失身了。”

    樓西月面色凝重,鄭重與我道,“小香,我師傅被人所傷,我們可否先去趟南陽,為他醫治?”

    我惑道,“你師傅不是我嗎?”

    樓西月說,“我還有其他的師傅。”

    我說,“你師傅真多,先前有個沐雪山莊前莊主,然後還有我,現在又多了一個。你不能專一點嗎?”

    樓西月起身,“我這個師傅是玉羅門門主,我三叔。他被人用暗器所傷,暗器上餵了毒。”

    我問他,“你難道說的是樓三劍?”

    樓西月頷首。

    我也跟著起身,“那還等什麼?這樣的人物,我們速速去把他救活了。”

    樓昭,樓家三少,是上一輩中聞名遐邇的劍客。既往開來,寫出神話的一般都是在某個領域非常有建樹的人。比如李白,文采很好。比如張飛,武功很好。但是,樓三劍不僅武也好,文也好,於是他就成了神一樣的存在。

    樓昭曾高中榜眼,入朝為官。爾後,供職於翰林院,經常很有見地的與聖上一起指點江山。聖上非常全面地使用了他的才能,在與薛國出兵之時,樓昭任軍師隨軍出征。在戰場上,他踩著百步生風,舞著樓家劍劈倒了無數敵人,十分地威武。

    但不知道是不是身居高位,壓力太大,之後他默默地消失了。

    再現江湖時,樓三劍已經是玉羅門門主。

    我問樓西月,“玉羅門聽上去很不一樣,事實上是做什麼的?”

    樓西月一邊趕路,一邊應道,“什麼都做。”

    我不解,“你舉個例子?”

    他抽了馬一鞭子,“殺人放火,姦淫擄掠。”

    耳邊的風“呼呼”作響,我驚得差點沒從馬背上掉下來,“你們原來是個邪教組織?”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還沒說完,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不做之外,其他都做。”

    我撫撫心口,“我聽戲的時候聽到嶽飛都會很激動,他說‘正邪不兩立’的時候,威風凜凜,非常地拉風。”

    樓西月問道,“然後呢?”

    我說,“剛剛本來我也有個機會,可以義正言辭地和你說‘正邪不兩立’,可惜,沒了。”

    樓西月面無表情地拉了拉韁繩,歎了聲,“駕!”

    五日之後,我們到了南陽,樓西月領我進玉羅門。

    門中弟子對樓西月恭敬有佳,皆拱手作揖道,“七公子。”

    樓西月打著扇子,與一位長衫弟子交談。

    樓西月問道,“三叔眼下傷勢如何?”

    此人答道,“不妙,門主已經昏睡數日。”

    樓西月蹙眉,“知道是什麼人幹的嗎?”

    此人搖頭,附在樓西月耳旁低語了幾句。

    樓西月合起扇子,正色吩咐道,“自今日起,玉羅門的事交由我接管。三叔中毒一事先不要外傳。”

    此人應道,“是,七公子。”

    樓西月凝神思索,片刻之後,他與我道,“小香,我帶你去見我師傅。”

    我問他道,“我早有耳聞,樓三劍劍術非凡,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傷他的人將是多麼地不同凡響。”

    樓西月淡道,“三叔定是在沒有防範的時候被傷。”

    我湊近了看他,他側臉的線條清晰,逐漸堅毅起來,我安慰他道,“你且放心,天下之物,皆是相生相剋,既是中毒,定能尋到解毒之物。”

    樓西月看向我,眉眼稍稍舒展,“我是在想,什麼人能傷到三叔?”

    我說,“情殺。”

    他抬眸,“嗯?”

    我與他分析道,“你三叔不僅武功好,輕功也好。如果是正面刺來,他能擋回去。如果是後面刺來,他能聽出聲響。所以,只要他設有防人之心,就肯定打不倒。一般情況下,對付這種怎麼打也打不死的人,都會用美人計。”

    樓西月偏頭,“你說的有點道理,但三叔孑然一身很多年了。”

    我說,“心動哪是你能控制的,我們先見了他再說。”

    樓西月帶我入到一間屋內,榻上躺著一人。走近一看,此人雙眸緊瞌,額間泛黑,肩上纏著紗布。眉目如畫,形相俊雅,長髮披散在枕上,與樓西月確有幾分相像。

    我伸手探入樓三劍的衣襟,想將他的紗布解開。樓西月一把捉住我的手,“你要幹什麼?”

    我說,“我想看看他的傷口。”

    樓西月輕咳一聲,“全身有三處傷口,右肩、前胸、還有右腿。”

    我說,“那把衣裳都脫光了看看。”

    樓西月皺了一下眉頭,“這樣不好吧。男女有別。”

    我問他,“你是覺得我會不好意思看你三叔,還是覺得你三叔會不好意思給我看?”

    樓西月勾了勾嘴角,“我覺得三叔有點虧。”

    我想拍桌子,但身旁沒有桌子,於是我跺腳道,“同樣都是師傅,你怎麼就這麼厚此薄彼。要不是看在你爹把你交給我的份上,我現在就拂袖走人。”

    樓西月動手將他三叔的裡衣剝下來,褲腳撩起來,與我道,“你看吧。”

    我細細觀察了樓三劍的傷口,傷口整齊細長且泛黑,似是被細針劃過,已經結了紫黑色的血痂。

    我問他,“他傷後,可有人替他解毒?”

    樓西月道,“門中弟子曾施內力替他將毒逼出,但並未逼出毒血。”

    我替樓三劍把了把脈,爾後看了看他的瞳仁和舌苔。

    樓西月問,“怎麼樣?”

    我撓了撓頭,“他脈象雖不穩,但內有中氣遊移,暫不會有性命之攸。但我把不出來這是什麼毒?”

    他身形一滯,“此毒無解?”

    我說,“也不是,你讓我翻一翻我師傅的手劄,琢磨一下。我想取半碗你三叔的血,這樣好試藥。”

    他點頭,我倆正欲動手給樓三劍放血,有人敲門進來,對樓西月道,“七公子,昨日派出去追查此事的弟子,全死在南陽城外。”

    聞聲,我仔細端詳來人,此人一襲黑色勁裝,俐落乾淨,額間一枚朱砂,眼角上翹,不掩妖嬈之色,竟是個姑娘。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5:04

[一六]南陽亂(二)

    樓西月皺眉,“屍體在哪?”

    這姑娘答,“已帶回門內。”接著她揚眉瞧了瞧我,附到樓西月耳旁低聲說了句話。

    樓西月手中的扇子頓住,眼眸微眯,“此事先到此為止,一直到三叔醒來,我們先按兵不動。”

    那姑娘唇角勾起,豔麗一笑,俐落道,“七公子,你許久不來南陽,我想你了。”

    樓西月方才正扶著下巴在思索,聽她這麼一說,稍有愣神,旋即抬眸,與她對視,片刻之後他眼中隱有笑意,“紀九,眼下三叔負傷,門中在南陽能執事的人不多,你往後就跟在我身邊吧。”

    紀九笑,“是,七公子。”

    紀九走後,我問樓西月,“所以,這個又是你的一位紅顏知己?”

    樓西月笑吟吟道,“紀九身手不錯。”

    我說,“你身旁的狂蜂浪蝶一波一波的。

    他偏頭,饒有興致地看我。

    我不滿,“你別這麼看我,好像方才在這裡,當著你三叔的面和小姑娘眉來眼去的人是我一樣。”

    樓西月倏地湊近,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摹然俯首,鼻尖將將擦過我的額頭,拖長了尾音輕輕吭了一聲,“嗯——?”綿長輕柔的吐息拂過我的面頰。

    他定定地瞧住我,漆黑的眸子璀璨生花。

    我不明就已。

    樓西月抬手,指尖輕輕地在我額上畫了三道,調笑道,“看不到你支攤算命,挺可惜。”

    我低頭,輕咳一聲,“你當著你一個師傅的面,調戲完門中弟子,繼續調戲長輩。晚些時候你三叔沒准坐起來,吐血三升。”

    樓西月笑,依然離我不過三寸的距離,長眉一挑,低聲曖昧道,“方才見到紀九,突然很想看你穿女裝的樣子,我替你置一套?”

    我說,“不要吧。”

    他問道,“為何不要?”

    我後退一步,板著臉道,“樓西月,我是你師傅,我說不要就不要。你哪來那麼多花花腸子。”我再莊重地睥睨了他一眼,“救你三叔要緊,我們先放血吧。”

    樓西月低低地笑,他走近樓三劍,正欲用匕首在他手臂上劃開來一道。

    他手上動作停了一下,“小香。”

    我看向他,“嗯?”

    樓西月沒抬頭,劃開來一個口子,一面接血,一面道,“你方才害羞了吧。”

    我頓住,轉身,鄭重道,“怎麼會?我有什麼好害羞的。”

    身後有動靜,他輕佻地語調道,“哦——”

    半晌也沒聲響,我回身,見著樓西月操手斜倚在床邊,他看著我,扇子擱在指尖把玩,悠悠道,“你臉挺紅的。”

    我走到桌旁端過那碗血水往屋外邁步,“你才臉紅,你全家都臉紅。”

    從包袱裡將師傅的手劄拿出來,這裡頭詳詳細細地記著師傅這許多年來見過的一些症狀,和藥草的藥性。師傅的字跡豐潤自然,宛若勁竹。

    我師傅見多識廣,疑難頑症解了不少,這樣一樁一樁記下來,這本手劄也特別地厚。

    特別地厚,厚到我從來沒有翻到十頁之後去看過。

    我將它從藥王穀背到揚州到沐雪山莊再到南陽,是因為泛黃的書頁裡,有師傅的味道。翻開手劄的時候,我總能想到師傅靜坐在案旁,神情溫和地執筆寫字的樣子。

    我有時候會立在一旁替他研墨,淺淺的墨香遊移在鼻尖,師傅偶爾會停下來,執起茶碗抿一口,向我清淺一笑,柔和道,“小香,我教你怎麼用藥。”

    窗外那片鳳凰花豔若琉璃,輕風拂過,將書案上的手劄吹得“沙沙”作響。

    往日裡我抄寫醫書的時候,經常在袖口上沾染上點墨。可是師傅執筆很端正,那襲白衣從未沾上墨蹟。他寫好一頁之後便會用鎮石壓住,待墨水晾乾之後裝訂成冊。

    往往在豔陽甚好的日子,我便會將醫書抱出來,放在谷中的石塊上曬曬。師傅坐在一旁同三公下棋。

    他執棋子的姿勢和執筆的姿勢一樣,都很好看,恰到好處的好看。

    陽光正暖,歲月靜好。

    我對醫書的興趣遠不比戲本子的興趣來得大。這是因為醫書遠不如戲本子來得栩栩如生。

    如果醫書裡也畫些小人在廊亭撐傘,畫些公子小姐在閨房喝茶,我定會將裡頭的內容爛熟於心。

    我想,若是我也寫本手劄日後傳給樓西月,我定會在裡頭把人體圖畫得清清楚楚,以便他能夠耳熟能詳。

    沏了杯茶,我撐著腦袋開始看手劄的第十一頁。

    十一頁上記著紫莖草,師傅在旁寫道:紫莖草,性熱,醉人心志,慎用。

    只有這一行字。

    師傅記藥之時,會將曾經醫過之人的症狀寫在一旁,譬如此人抽搐、腫脹、面色呈青紫。

    可是獨獨紫莖草這一頁,除了這行小字,其餘一片空白。

    小字旁有一點墨蹟,我想師傅是不是曾經想在旁邊記些什麼,卻因為其他原因停了筆。

    我的這一頁,在師傅心中是空白麼?還是他也曾經下筆想寫些什麼,卻生生中斷了呢?

    天際漸漸暗了下來,風起。

    我喝了口茶,繼續翻頁。

    翻著翻著,我便伏在案上睡了過去。

    不知不覺,一睡便睡到入夜。

    腹中空空,起身去尋樓西月討些吃的。

    樓西月屋中亮著燭光,我敲門。

    裡有動靜,且動靜很大,但過了許久,也無人應門。

    我再敲。

    門“吱呀——”一聲開了,是紀九,她見著我,唇角冷冷一記笑,讓在一旁。

    樓西月,只著了中衣立在屋內,他髮絲稍有散亂,額角滲汗,聞聲看向我。

    樓西月雖然神情很鎮定,但方才從我敲門到開門足足有半柱香的時間,時間長到可以讓樓西月從床上坐起,穿衣服,再立在屋中;紀九從床上坐起,穿衣服,梳頭,再來開門。

    我頓時有負罪感,咳了一聲,萬般尷尬地立在原處。

    樓西月問道,“你怎麼了?”

    我咽了口口水道,“其實沒什麼事,你們繼續,我出來賞月無意中溜達過來。”

    爾後轉身欲走。

    樓西月笑意吟吟,拿了件外袍披上,“小香,我有些餓,一起去吃些東西吧。”

    我倆在南陽尋了處酒家。

    他問我道,“你有琢磨出來三叔中的是什麼毒?”

    我的思緒依然停留在方才迎面撞破樓西月和紀九的姦情中不可自拔,我說,“你方才怕是耗了不少體力,多吃點補補。”

    樓西月展眉,伸手在我額上敲了一記,“你在想什麼?”

    我被他敲個正著,捂著額頭忿道,“還沒。你三叔受傷那日有其他人見著嘛?可有什麼珠絲馬跡留下?”

    樓西月思索了片刻,沉吟道,“你是只對中原的毒熟悉,還是其他地方的也知道?”

     “你什麼意思?”

    樓西月說,“三叔年輕時候的事,無人知曉。我以為,此毒可能從薛國傳過來。”

    我問道,“樓三劍當年與薛國一戰中結下了樑子,然後這麼多年後,有人來尋仇了?”

    樓西月頷首。

    樓西月思索了片刻,沉吟道,“你是只對中原的毒熟悉,還是其他地方的也薛國在離國以東,兩國紛爭不斷,邊境戰事連連。

    樓西月思索了片刻,沉吟道,“你是只對中原的毒熟悉,還是其他地方的也我說,“那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師傅沒出過國,肯定沒醫過東土的人。”

    樓西月思索了片刻,沉吟道,“你是只對中原的毒熟悉,還是其他地方的也樓西月皺眉,“門中弟子皆被人一刀割喉所殺,玉羅門在江湖中聲譽還不錯,我實在想不出來是何人尋仇。”

    樓西月思索了片刻,沉吟道,“你是只對中原的毒熟悉,還是其他地方的也離國的江湖比較太平,這許多年來出的最轟動的一件事便是《沐雪劍譜》被盜了。太平了許久,江湖人士都非常地無聊,終於出現了這麼一件人神共憤的事情,於是群起而攻之,紛紛躍躍欲試地想把這本劍譜找出來。

    只是誰也沒想到,數年以前,師傅就已經在藥王谷裡把這本將江湖恩怨引向高潮的劍譜給燒了。

    樓西月思索了片刻,沉吟道,“你是只對中原的毒熟悉,還是其他地方的也爾後樓西月大致與我講了講玉羅門的行徑。歸納而言:玉羅門是江湖上非常大的一個門派,勢力非常地廣闊,與少林寺旗鼓相當,唯一的區別在於,一個有頭髮一個沒頭髮。

    我聽後感觸頗深,這樣一個勢力錯綜複雜的門派,這樣地低調的存在著,真的讓人崇敬感油然而生。

    我看向樓西月,“你難道是玉羅門下一任門主嗎?”

    他吃菜,從容地點了點頭。

    我開心了,“我是你師傅,你能將我倆的關係廣而告之給天下人知道麼?我也沾點光。”

    樓西月說,“廣而告之不是玉羅門的作風,你實在想出名,可以去投奔少林寺。”

    我擱了筷子,“那要是樓三劍死了,你不就是最大的受益人了。你莫不是自導自演了一出篡位奪嫡的戲碼?”

    他長眸眯起,道,“三叔,是我樓西月最佩服的人。”

    我從未見過樓西月這樣認真地說話,他突然如此一本正經,我有些不大適應。

    樓西月將我誠懇地望瞭望,道,“小香,你能否盡力將我三叔醫好?”

    我說,“自然自然,你三叔就是我三哥。可是眼下這毒我我依舊辨不明白,只能先以百靈草試藥。要說離國的奇毒,不過幾十種,反反復複都沒變過,比如斷腸草比如剜心素,偶爾出來幾樣看上去很不一樣的,也就是把斷腸草混了點剜心素,或者剜心素摻了些斷腸草再加了點水。”

    我贊同他道,“所以你說此毒源於東土薛國,我覺得也不是沒有可能。”

    樓西月打著扇子,問我,“那我們去趟東土?”

    我扒了口飯,“去趟東土,完了再折回來。我怕你三叔扛不住啊。”

    樓西月淡定道,“我的意思是,我、你帶著三叔一起去東土。”

    我夾了只餃子,“再帶上大風,再拉上匹馬,你當是唐僧取經啊。”

    樓西月扶額,“……”

    我說,“我先在他身上試幾種藥,要是實在不行。我們再尋其他出路吧。我聽說東土和離國風俗很不一樣,而且我們打了人家這麼多年還是沒有拿下,你這麼一個未來的江湖新星,和我這麼一個,未來江湖新星的師傅跑過去,難免引起種族矛盾。”

    樓西月說,“我已經派人去請夏神醫了。”

    我皺眉,“你這是不相信我嗎?”

    他鄭重點頭,“嗯。”

    我拍案,我錘桌,我精神和嬌軀同時一震,“樓西月,你等著。要是不把你三叔醫好,我齊香以後改姓樓。”言畢,拂袖,大步邁出酒樓。

    這日夜裡,我挑燈夜戰,一路向北,終於讀到了手劄的二十五頁。上記一行字:東土狼毒葉,葉呈圓形,葉邊鋸齒狀,莖脈劇毒;中毒之人昏睡不醒,血色無異,毒侵腦,需布針運功佐以東海血石草、東土雪梅方可解。

    我一驚,此狼毒葉中毒之狀與樓三劍完全吻合,只是:師傅何以對東土之毒這樣熟悉?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5:50

[一七]南陽亂(三)

    月上中天,銀色泄。

    尋到了解毒之法,我欣喜非常,當下攜了手劄去找樓西月。

    他開門,施施然打了個哈欠,只著了裡衣,敞了衣襟,胸膛半露,有些慵懶道,“怎麼了?”

    我徑直到他屋內,尋了把椅子坐下,“我找到解毒之法了,要解你三叔的毒,需要兩種藥引,一是東海血石草,另一件是雪梅,雪梅生於東土境內。”

    他皺眉,“藥引去哪找?”

     “自然是去東海和東土了。”

     “這一去一返耗時太長。”

    我說,“可以先布針在你三叔腦中,你找人運功壓住。百靈草和東海血石藥性相左,我用百靈草配一方藥暫且用著。”

    我問他道,“你不是說派人去請我師傅了麼?他身旁或許有現成的藥引。”

    樓西月搖頭,“夏神醫並未回藥王谷中,門中弟子沒找到他。”

    我奇道,“此時正值雲蘭花開,師傅按理應當在谷中煉藥,那我讓大風送信給他。我對你三叔所中的狼毒並不熟悉,能撐多久,一點譜沒有。我覺得你三叔內力非常,從脈象來看,毒深不至死。不過,師傅手劄中提到此毒攻腦,我怕一不小心……”

    他眸光一緊,“怎麼?”

    我小聲道,“腦殘。”

    樓西月眉頭一擰,神色沉了下來,“我讓紀九收拾一下,天亮我們就啟程。”

    爾後,我取了銀針替樓三劍布針,細觀樓三劍的面貌,鼻翼英挺,長眉入鬢,肌膚白皙,比樓西月少了幾分邪氣,多了幾分陰柔。觸及他的檀中穴時,樓三劍眉頭摹然收緊,嘴中喃道,“阿昭……”

    我手中一滯,停了動作,引導他道,“我在這裡。”

    他嘴唇翕合,從口形辨來,依舊是“阿昭”二字。

    我俯首在樓三劍耳畔輕聲道,“我是阿昭,三哥哥,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講?”

    樓西月操手倚在床邊,看著我與他三叔溫言軟語,不語。

    樓三劍沒了反應。

    我想換個說法嘗試一下,於是細著嗓子,媚聲道,“三少爺,奴家是阿昭~~你方才叫奴家做什麼?”

    樓西月一抖。

    我時而溫婉時而嬌媚時而爽朗,各種都試了一遍,依然沒將樓三劍喚醒。長歎了口氣,正欲繼續布針,銀針檀中穴中穴深了幾分,忽然樓三劍眼眸睜開,眸色溫柔,他長臂一帶,兀自將我攬入懷中,瞌上眼,再喚了聲,“阿昭,對不起……”

    爾後,再沒了動靜。

    我方才被他一攬,臉緊貼在他胸膛上,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樓西月在身後輕咳了一聲。

    我正身坐起,理了理衣裳,淡定道,“你三叔和你真的是一個德性。”

    他將目光掃過來,“怎麼講?”

     “即便身負重傷、意志不清之時,還能夠旁若無人的,隨時隨地的,連物件都不搞清楚地進行調戲。”我鄭重地向他投去豔羨的一瞥。

    樓西月打開扇子,掩口低笑。

    我布好針,瞧了瞧樓三劍,他鼻息漸沉,不知是入睡還是昏過去了。

    我問樓西月,“阿昭是誰?”

    樓西月靜靜地將我望著,神色複雜,半晌,他啟口道,“我不知道。”

    我說,“我方才使了那麼多種法子你三叔也沒反應。你三叔叫樓昭,這個‘阿昭’不會是說他自己吧。”

    樓西月向我走近了些,指尖捏著我的下巴,蹙著眉頭仔仔細細地打量我,我能見著他漆黑的眸子裡倒映出來我的模樣,半晌,他鬆開手,狀似漫不經心問道,“小香,你的眼眸怎麼比尋常女人顏色淺?”

    我又莫明又疑惑,“有嘛?”

    他指尖拂過我的眉眼,停在眼角處,輕輕摩挲,淡道,“嗯。”

    樓西月深深地將我望著,過了許久,他揚手,眉眼舒展,“時辰不早了,趁著天亮前補個眠吧。”

    次日清晨,朝陽微露。

    樓西月將一疊衣裳置於案上,道,“我給你挑的,看看合不合適。”

    我瞧了瞧那衣裳,是套緞白色的裙衫,內有一角淺蘭色,便手將衣物抖開來,露出來一隻蘭色肚兜,上繡“鳳穿牡丹”,肚兜觸手細滑微涼,還有淺淺的蘭花香。

    我一抖,看向樓西月,他單手扶著下巴,笑眯眯地看我。

    屋內一片寂靜,有束陽光斜斜探入,順帶捎來幾片卷葉。

    樓西月慢條斯理地玩了玩扇綏,輕聲低笑,不疾不緩道,“小香,你又臉紅了。”

    我將肚兜連同衣裳一併扔到他懷裡,“我不要穿。”

    樓西月也不在意,將衣裳有條不紊地疊好,置於榻上,他將下巴抵在扇柄上,作思索狀,“哦,所以你不喜歡蘭色。”

    接著,他邁步走近我,攬著我的肩,和氣笑道,“那你喜歡什麼顏色的?”

    我恨道,“我遇人不淑。”

    樓西月點頭,“剛入藥王谷的時候,我和你有同感。不過——”他在我耳邊吹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現在我已經適應了。”

    我頓覺耳根處有些輕癢,渾身再抖,邁開一步,與他有段距離,正色道,“咳,樓西月,你不要用這種不正經的腔調和我說話。”

    樓西月聳肩,無辜道,“我一直都是這樣。”

    我說,“你流氓。”

    他懶懶地倚在椅子裡,淺笑,“我是你弟子,怎樣都是你教出來的。”

    我扶額,“將行李收拾收拾,我們趕緊上路吧。”

    樓西月搖著扇子,徐徐道,“我聽聞東土民風十分地開放,盛行男寵。”

    我看向他,“嗯?”

    他說,“但凡長得漂亮點的小倌人都會被大戶人家買了去,地位和青樓裡的姑娘差不多。”樓西月掃了我一眼,淡道,“你這副模樣,肯定會被不少人看中。”

    他緩緩道,“東土不比離國,不是我們的地盤。萬一你真被人擄了去,有理也說不清。”言畢,樓西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榻上的那疊衣裳。

    我說,“你出去,我換衣裳。”

    他一面起身,一面笑吟吟道,“蘭色先將就著穿吧。”

    樓西月挑的衣裳還算合身,我換好出門。

    他見著我,掩口輕咳了一聲,眸含笑意道,“你做女兒家打扮還能看。”

    我已經近三年不穿裙子,束腰窄肩的委實不大習慣,別開臉,“你看夠了我們就上路吧。”

    樓西月拍手,紀九忽然從天而降,對樓西月恭敬道,“七公子。”

    他對紀九溫和一笑,道,“紀九,你是女兒家,就在小香身旁護著吧。”

    紀九面無表情地瞥了我一眼,冷聲道,“是。”

    紀九這姑娘非常地神出鬼沒,我與樓西月駕馬趕路的時候,她蹤影全無。但凡在一些關鍵的節骨眼上,她就會一聲不吭地出現在我們身後。

    行至鹹陽城外,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滾過一計響雷,便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我和樓西月疾馳至一處樹下,下了馬避避雨。

    我倆選的樹不大繁茂,間或有雨水落下來,且雨越下越大,雷越劈越響,天越來越暗,半盞茶的時間,便深感暗無天日。

    樓西月伸手將我額前的濕髮拂開,手扣在我掌心上,使了‘朝陽心訣’替我取暖。

    他握著我的手,笑道,“你衣裳濕了,要不要我替你烘乾了?”

    我這才發現樓西月一身錦袍,卻是半點沒沾濕,我惑道,“你怎麼沒淋濕?”

    樓西月指腹在我掌心打著圈,唇角勾起笑,“你這身衣裳挺薄……”接著,意猶味盡地低喃道,“我挑衣裳的眼光挺好。”

    我說,“你、你儘速地運功把我衣裳烘乾了。”

    樓西月“哦”了一聲,手掌向下貼在我腰上,施力收緊,將我攬在懷中。有暖意自腰間傳來,我覺得姿勢有些不妥,僵直了脊背不想倚在他胸膛上。

    身後聽到他低低的笑聲。

    對於樓西月屢次三番這樣地調戲師長、敗壞藥王谷名聲的行徑,我先前念及他生性奔放,本想作為他師傅我胸懷寬廣海納百川,不與他計較。

    但縱容儼然讓樓西月產生了錯覺,讓他以為我對他上下其手的行為抱著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

    這樣,對樓西月的思想健康真的不大好。

    我冷哼了一聲,“嗯吭。”

    樓西月一手握著我的肩,另一手掌移至我後背,輸力過來。

    待到衣裳被烘得差不多,他輕佻的調子道,“後面乾了,前面好像還沒怎麼乾。要我——幫你嗎……”

    我端著手,手肘朝後抵向樓西月小腹,卻被他以掌心接住,硬生生攔在中間。

    樓西月順勢雙手環抱過來,再笑,“小香,要不要我幫你啊?”

    他看似鬆鬆將我圈在臂膀裡,我卻如何掙脫不開,急了,抬高了音量,咬牙道,“不要,樓西月,你給我放手,別耍無賴。”

     “哦”,他淡淡地應了一聲,隨即鬆手。

    我轉過身,見著樓西月斜斜倚在樹幹上,若有所思。

    一串雨水從葉隙中滑落,恰好在我倆之間劃開。

    他偏頭看我,專注地望著我的眼睛,隨即燦然一笑,眼眸微眯,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這雨下得真是時候。”

    我不語,後退幾步。

    樓西月向我招招手,“你別離我那麼遠,都要站到雨裡去了。”

    我鄭重地與他談心道,“樓西月,我發現自打你知道我是女的之後,就失去了對長輩應有的尊重之態。這讓我很寒心。”

    樓西月抱著胳膊,笑道,“你看看你,又淋濕了。方才衣裳白烘了。”

    我說,“你別顧左右而言他。”

     “讓你來樹下,你不來”,樓西月話音剛落,我忽然覺得身子一輕,被他迎面撈起,將我扛到樹底下。

    我驚道,“你別動粗。”

    樓西月一手扼著我手腕,揚眉,“你浪費我方才替你烘衣裳的心血。”接著他的手掌順著腰一寸一寸往上移,即便衣衫有些濕涼,我依舊能感覺他掌心的暖意。

    他俯首靜靜地瞧著我,神情極其認真,卻在彈指之後,似笑非笑地低聲道,“那,我只能替你再烘一次了。”

    我皺眉,要推開他。

    聽得“咻”一聲,紀九從樹上落了下來。她黑著臉,冷聲道,“七公子,我尋了個山洞,生了火。要烘衣裳去山洞裡烘吧。”

    樓西月鬆手,笑吟吟地朝紀九點頭,“好,正好我也餓了,找點東西烤著吃。”

    他向我聳了聳肩,“方才逗你玩呢,小香,我烤點東西給你吃。”

    紀九打了幾隻鳥鵲,架在火上烤。

    有肉香飄來,紀九遞了一隻烤得焦黃的鴿子給樓西月,對他展顏一笑。

    樓西月接過鴿子,笑眯眯地走到我身邊,“生氣了?”

    我抱著胳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說話。

    他手指用力,扯了一塊肉放在我唇邊,溫柔道,“別站在這裡,去火堆旁烘烘衣裳。”

    我咳了一聲,張口想去咬那肉,卻沒想樓西月倏地收手,自己咬了一口,含笑瞧著我。

    他轉身往火堆走,“嗯,真香。你快過來,別餓壞了。”

    外頭的雨依舊,樓西月撩了袍角,席地而坐,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棋盤,以石子代棋子,和紀九下起棋來。

    樓西月手中執著石子,凝神思索棋路之時,紀九怔忡地看著他,臉上難得有一絲柔和。

    樓西月把玩著扇子,溫和笑道,“啊呀,紀九,我又輸了。”

    紀九眉眼舒展,開心一笑,純淨如孩童,“七公子,你又讓我。”

    樓西月搖頭,單手撐著額頭,笑得更歡,“我沒讓你,打小你就聰明。我下棋從來沒贏過你。”

    言畢,他起身,打著哈哈道,“你棋藝太好,我下不過你,我去找個其他的姑娘。”

    他看向我,無辜狀,“小香,我們來下棋吧。”

    我先前在谷中經常旁觀師傅和三公下棋,二人經常幾個晝夜殺得寢食難寐、日月無光。這樣氣勢磅礡的棋局,通常都是以三公一掌自拍腦門,哀嚎一聲,“啊——我輸了”結局。

    唯一一次例外是三公一掌自拍腦門,長嘯了一句,“啊——”

    接著,沉寂了片刻,他再拍了一次,說,“啊——我又輸了。”

    師傅棋藝這樣地出神入化,他的第一代掌門弟子我,自然,也很懂,看棋。

    我笑,“好啊,誰輸了誰自拍三掌。”

    樓西月扶著下巴,猶豫了很久,“嗯。”

    我於是興沖沖地端坐在地上,打算殺他個片甲不留。

    這樣一個電閃雷鳴,狂風暴雨,諸事不宜的日子裡,我與樓西月短兵相接,大戰了一個回合。

    這局棋下得時間不長,卻讓我感慨世事多麼地無常——往往只能猜到開頭,卻猜不到辛酸的結局。

    樓西月拍手笑道,“小香,我已經很久沒贏棋了。”

    我不語。

    紀九在旁涼涼道,“輸的人要自拍三掌。”

    我裝死般低吟了一句,“方才被淋著了……狀態不好……我有點頭昏。”

    樓西月打著扇子,寬和地笑,“那就別拍了,你自拍,我捨不得。”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6:03

[一八]東海泱

    東海位於離、薛兩國交界之處,白雲蒼蒼,滄海泱泱,卷浪拍岸,波瀾澎湃。海邊磊磊奇石,巍然屹立於海天之間,笑傲驚濤駭浪,觀者咂舌,駐足流連。

    立於東海邊,感受眼前壯麗景象,別有一番滋味。

    樓西月著一襲淺紫繡亞字花紋錦袍,如墨長髮被海風吹得翻卷,他噙笑道,“天涯藐藐,地角悠悠,人都道崖州好比鬼門關,卻不想這裡風景獨好。

    崖州距京城極遠,此地蕭瑟淒涼,百姓多是受罪被流放萬裡,來到此處,打漁曬網,平淡終老。世人常道崖州終年冰天雪地,地勢兇險,荒蕪至極,被流放至此的“逆臣”多半路病死,即便能夠撐住,也難以在這裡長生。

    卻不想,崖州雖然人煙稀少,但浪淘風簸,雲煙夭夭,此景尋常人無緣欣賞。

    樓西月道,“崖州東海有個傳說。”

    我看向他,“你說來聽聽。”

     “相傳很久以前,天界陵水黎族太子,名喚黎北君。陵水黎族與東海陌族素來不和,就打了一仗。黎北君身負重傷落入人間,倒在東海岸旁。他當時現了原形,是一尾銀青小龍。漁村有個小丫頭赤著腳打他旁邊經過的時候,以為是條小蛇,便將他撿了回去。”

    我問樓西月,“這小丫頭多大歲數?”

    他想了想,說,“大約十二、三歲,就叫她小青好了。”

    我不解,“你不是說這是個傳說?既然是個傳說,裡面的女主角不應該有個約定俗成的名字嗎?小青這個名字總讓我想起蛇妖。”

    他看了我一眼,“這個傳說太長,我記不清她的名字。她那時候穿青色的衣衫,就叫小青。”

    樓西月連‘東海陌族’、‘陵水黎族’和‘黎北君’這樣複雜的名字都記住了,連女主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記住了,獨獨記不住她的名字,我為故事的女主人公感到莫明的憂愁。

    樓西月繼續說,“黎北君在癒傷,需要換皮,於是脫落了許多龍鱗。小青以為是小蛇要死了,她心疼他,於是用線把龍鱗穿了起來,做成蛇衣的樣子,披在黎北君身上。”他頓了一下,好像陷入沉思,“小青,很喜歡笑。”

    我問他,“然後呢?”

    他看著眼前蒼茫東海,“黎北君傷好之後回天界,他只離開了一天,奈何凡間已經過了十年。黎北君想,十年之後,小青已經是個貌美的女子,他要將她娶了做娘子。”

    我說,“人仙不能結緣,這個傳說是個悲劇吧。”

    他轉過身來,將我定定地瞧著,“小青好像離開了漁村,黎北君沒有找到她。”

    我說,“不是吧,他是個神仙,他想找個人找不到?”

    但凡講故事的人都要先將自己感動了,這樣這才感動別人。樓西月的這個故事雖然大體上邏輯不通,但他卻將自己的感情淋漓盡致地代入了進去,入戲了。我看見他眸中有一閃即過的落魄,眉宇間好像揉雜了淡淡的憂愁,“之後找到了,小青一直只當他是條小蛇,她愛上了別人。”

    我愣住,“一般到這裡,不應該是黎北君施展仙力,化作翩翩公子把小青追到手。之後因為人仙不能結合,於是二人痛苦萬分,最後要麼是黎北君拋棄仙位做個凡人與小青廝守,要麼是小青被觀音娘娘點化,和黎北君在天上神仙眷侶,要麼就是牛郎織女隔海相望。”

    我總結了一下,“你這個傳說,一點傳說的經典橋段都沒有。而且,黎北君是神仙這個定位一點作用沒有。”

    樓西月揚眉,噙笑看我,目光柔和,“我是胡謅的。”

    我拍拍他的肩,“這個故事沒有新意不怪你,實在是這種人妖、人仙、人鬼的段子太多了。只是講故事,要有綱領,你這個故事講得太沒頭沒尾了。最後可以改成:黎北君一怒之下,殺了小青所愛之人,化身成那個人,與小青白首攜老,等到小青老死,天界也不過才晃了五、六天,黎北君返回天上,繼續做他的上神,只是偶爾會想起小青。這就叫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淡淡的憂傷。”

    樓西月輕笑,說了句莫明的話,“黎北君不過只離開了一天,他也沒想到,只轉了個身,小青就不見了。”

    海浪拍岸,一波一波沖刷岸邊的礁石。

     “七公子,今日風大,我問了漁家,不宜出海。”紀九陡然出現,爽朗道。

    樓西月聳肩,“時間不宜托,三叔還等著藥引入藥。”

    他看向紀九,笑道,“你不習水,就留在這裡等我們。”

    紀九皺眉,“海上兇險,公子要當心。”

    樓西月看向我,無所謂地笑道,“死了還有人陪我一塊上路。”

    我不動聲色地往紀九旁邊挪了挪,“其實我也不習水,為了將風險降到最低,我把血石草的圖給你看,你自己去找吧。”

    樓西月瞥了我一眼,一把拎起我的衣領往船上走,“你不習水,就更好了。”

    師傅手劄上記著:血石草多生於珊瑚礁石縫中,因珊瑚呈血色,故而得名“血石草”。此草性熱,呈觸鬚狀,暗血色。

    我與樓西月劃著船,風漸起,浪漸大,行至淺海處,天際已經有些暗沉,船身不穩,我抓著船板,膽顫心驚地坐在船尾。

    我誠懇地和樓西月說,“樓西月,我真的不通水性。你讓我下去,必死無疑。”

    看著近處洶湧不已的浪濤,我眼一閉,心一橫,“你要是不想我活了,我就跳下去。”

    樓西月笑,我睜眼看他,他將外袍脫了下來,一把扔給我,“你在船上等著,別給浪打走了。”

    我說,“你難道要自己一個人跳海?”

    他斂了笑意,雙眸眯起,正色對我說,“你在這裡等我,別怕。”

    我趕忙拉住他,“我是你師傅,我還是和你一塊去吧。”

    樓西月湊近來,抵著我的額頭,戲謔道,“你擔心我?”

    我向旁邊挪個位子避閃開來,“……”

    他笑道,“你別下去給我添亂了。”

    話音剛落,我便聽到“撲嗵”的水聲,樓西月縱身躍入海中。

    海浪一個接一個打來,小船浮在海上顯得非常單薄。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的海水連綿,與沉沉天幕相接,好像要將人吞噬入腹。

    海風呼嘯而過,在我耳旁劃開一個一個淒厲的口子。

    樓西月已經沉下去近半柱香的時間,眼前除了翻騰的海浪以外,沒有其他的動靜。

    我試著喚了一聲,“樓西月。”

    聲音被掩在浪濤中,一絲不露。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原本碧藍的海水被映襯得泛著墨色。

    我劃著船漿,勉力能夠在起伏的海浪中打著圈。

    船身劇烈地抖動,我扶著船沿還沒來得及坐穩,便有駭浪迎面撲來。我身子一斜,便跌入海中。海水自四周湧來,方才的海浪直起數米,旋即轟然倒塌。我感覺胸口嗆住,吐息艱難,口鼻皆淹於水中,窒息的痛苦撲面而來。

    我腦中一片混沌,清明漸失,心口似有萬斤之物壓制,連帶著身體一併向下沉。

    好像有海水被壓制而來,有人按住我的後脖子,施力將我拉近,濕軟貼在我唇上,頓感有股氣息順著他口中暢渡而來。我只覺稍能順氣,但遠遠不夠,胸肺之間仿佛有什麼堵住,難耐至極,手腳在水中勉力掙紮,踢蹬周身的海水,迫不及待想浮出水面。

    此人一手攬過我的腰,用力收緊,將我按向他的胸膛;另一手抓住我的手腕,環在他脖子上。他的舌尖探進來,挑開齒關,氣息登時豐餘了許多,我張口大力吮吸,好像抓住一絲曙光。

    腰上的手掌用力,將我向上托起。

    終於出了水面,我大口呼吸清新空氣,氣喘不已,渾身無力,空咳了幾下想將方才嗆入胸肺的海水咳出,靈台這才稍顯清明。

    腰上一緊,我勉強睜眼往旁邊看去,模糊中隱約能見著樓西月眼角眉梢皆沾滿水,攬著我向船邊遊去。

    樓西月坐在船上,從後面攬住我,以便我能倚在他的胸膛上,問道,“你怎麼樣?”

    方才九死一生、命懸一線的時刻,讓我精神為之黯然,我乏力地哼了聲,“我好像去死了。”

    他輕輕地拍我的背,“好些沒?”

    浪潮層疊起伏,船身一個搖晃,我胡亂伸手一抓想保持身穩,將將好抓住樓西月的手。

    他五指收緊,扶著我的肩,在我耳後道,“別慌,有我在。”

    樓西月說,“小香,你抓緊我。”

    他執起船漿向岸邊劃去,我在旁看著他,水珠沿著他額前濕髮向下,順著他的面頰一顆一顆自下顎滑落。身上的白衫已經全被水浸濕,呈半透明色,貼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海潮依舊,船卻不那麼漂浮了。

    我問他,“血石草採到了麼?”

    樓西月向我展顏一笑,“嗯。”倏忽之間,他已伸出手,輕輕梳理我的濕髮,漫不經心道,“方才我不在,嚇壞了吧。”

    我低頭,擰衣裳,“沒有。”

    頭頂傳來他的笑聲,“你不好意思的時候,就會低頭。”

    我凝神思索方才水下他渡氣給我一事,覺得心頭有不爽利之感,但抬頭看樓西月,他神情自若,雲淡風清。

    我想:既然樓西月已經表面上將此事遺忘,我作為他師傅,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更是應當將此事視為雲煙。

    上了岸,我倆往漁村走。

    樓西月在身後喚我,“小香?”

    不知何時他已經湊得這麼近,我回頭之時,恰好撞上他的胸膛,他指尖捏住我的下巴,低笑,“剛剛在水下……”

    我以手撐開他,趕忙接話,“剛剛多謝你救我,我沒白收你這個弟子,為師甚感寬慰,寬慰啊寬慰。”

    樓西月眼角眉梢染了笑意,拉長了音調低聲道,“寬慰的話——那我們再來一次。”

    他俯首,鼻尖擦過我的鼻尖。

    我說,“樓西月,我是你師傅。”

    他單手握住我的肩,挑眉,“師傅又怎樣?”

    我說,“我、我有心上人,我此生對他始至不渝,非卿不嫁。”

    他慢條斯理地問我,“哦——?你這個心上人很好?”

    我正色點頭,“比誰都好,天底下再沒有比得上他的男人。”

    樓西月沉默片刻,沒有說話。

    我欲繞開他往前走,被他伸手攔腰抱起來。

    我激動道,“樓西月,我和你說了我有心上人,我將你當弟子看,我們倆便應當有尊卑之分,你不要胡來。”

    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抱著我往漁村走。

    我掙脫不開,怒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揚眉,語氣極淡,“你以為我要做什麼?這裡海風大,我怕你得濕寒。”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6:15

[一九]琥珀光

    我們在漁村宿下,當日黃昏,水天一色,湛藍的海面宛若絲綢,夕陽泄淌一地的流光,煙波浩渺,漣漪微蕩。

    我向漁村的姑娘借了套乾淨衣裳換上,邁出屋子,見著樓西月拎著條海魚,對紀九笑道,“紀九,夜裡我們蒸魚吃。”

    他挽著袖子,側臉鋪呈在晚霞中,似是籠上一層星輝。
   
    紀九接過魚,唇角勾了個弧度,“好。”

    樓西月轉身看見我,笑吟吟道,“小香,明日隨崖州的商隊一起去東土吧。”

    他將血石草遞過來給我,問道,“你放出去送信的那只鳥,有回信麼?”

    我與他糾正道,“那是只雕。大風還沒回來,我也不指望他回來了,最好他能在天上找到一隻願于他比翼同飛的鴿子,然後化蝶飛走好了,別讓再我看見他。”

    樓西月打量我,煞有介事道,“果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我不解,“你不要說得這樣含蓄,你想表達什麼?”

    樓西月面無表情,“你和那只鳥很像。”

    我斜了樓西月一眼,“說了多少次了,他不是鳥,他是雕,他是你師傅的朋友。”

    他輕咳一聲,“我還是去看打魚吧。”

    他轉身邁大步離開,我瞧了瞧暗下來的天,不滿:摸魚的人早回來了。

    我們借宿人家的主人,名喚張通,而立之年,蓄著鬍子,一臉憨厚的模樣。紀九做了些小菜,張通似是和樓西月很投緣,拿了壇椒酒與他共飲。

    椒酒,以安石榴花著甕中釀成,入口極辣,易醉。

    我自恃酒量比不過杜康,也能望李白項背,同三公喝酒的時候,總是能夠感受“眾人皆醉我獨醒,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傲嬌不羈。因為三公回回三杯之後就會倒地,挺屍,吭唧。

    我原本以為他是哼唧他與“紮著青花頭巾”的姑娘的那些塵年舊事。直到有那麼一天,三公一杯過後就開始吭唧,我實在無趣得緊,豎著耳朵湊過去聽,一聽我就淚流滿面了。

    三公,他不是在吭唧,他是在唱歌。

    唱那古老的歌謠,淒婉的調子,含糊念著“今夕何年,明月幾時”的詞,三公閉著眼睛,偶爾跟著拍子甩甩頭,獨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讓我這個沒醉的人,陡然焦慮了,如同花兒般枯敗萎靡。

    其實我要表達的是我這個喝酒如牛飲的人,也曾經醉倒在椒酒酒罈下。

    那是在某個花也好、月也圓的日子裡,我摘了穀中的安石榴釀了椒酒,盛情邀請師傅與我一道對飲。

    有句古話說得非常到位:舉杯邀明月,對飲成三人。說的就是酒後失蹄,飲著飲著,就喝出第三個人了。

    師傅不喝酒,他愛喝雲蘭花茶。每至金秋,師傅會將雲蘭採下,以淡鹽水浸著,泡茶的時候擱進去幾瓣,清香韻致。他身上總有淺淺的雲蘭香,抿唇淡笑之時,幽芳風遠,我眼前宛若綻放一襲素雲,紛亂迷眼。

    我想,以我的酒量,和我師傅滴酒不沾的資質,事情正在向著圓滿一路奔騰不息。

    當夜,酒香四溢,我大約記得師傅執著酒杯朝我淺笑,他杯杯下肚,白晳的面龐分毫不見色變。

    我眼前有烏鴉飛的時候,問道,“師傅,你醉了麼?”

    師傅修長的手指拂過桌面,掩在我的杯盞上,聲如涼月,“小香,你好像醉了。”

    我說,“我喝酒從來沒倒過,我們繼續。”

    我眼前師傅和三公的身影重重疊疊之時,我問,“師傅,你有沒有聽到三公在唱歌?”

    師傅抿唇,手背擱在我額頭上,淡道,“小香,夜深了,去睡吧。”

    我抬眸看他,他目光柔和,似是披了一層揉亂的銀緞,仿佛能勾人心魄。夜風和煦,師傅以帛帶束著的長髮被吹起溫柔的弧度,好像絲絲麻麻觸到我心頭上。

    我支著腮問師傅,“有個姑娘自打見你第一面起就愛上了你,將你放在心頭上很多很多年,她習慣了看你抿嘴唇笑,習慣了在你身邊研墨採茶。她長得還行,可能有點矮。師傅,你會不會一直記得她?”

    我想,這大抵是我這輩子說得最肉麻最深情的一段話。聽戲的時候,那些讓我抖了再抖的臺詞都比不過我這段。我先前總以為寫戲本子的人很有才,隨便一揮墨就文思泉湧,寫出來的全是讓人心肺俱穿、涕淚交加的段子。

    等到我酣暢淋漓地將這番話說出來的時候,我曉得了,原來“情到深處即成詩”。我也可以稱得上是個詩人。

    我望著師傅的眸子,想從中尋到一絲痕跡。他眉宇微微一滯,執起杯盞小抿了一口。

    師傅說:我不記得有這麼個姑娘。

    夜色很涼,屋內好像織了一層冰霜。

    我想我是喝多了,耳邊一直有“嗡嗡”的聲音,所以可能聽錯了。我本來應當再問一遍師傅,把答案弄明白些。可我突然就沒了力氣,乏力到心一直向下沉,再也提不起來。索性一頭栽倒在桌上,可能次日早上醒來的時候,我會發現不過做了場夢。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合衣躺在榻上,臉上的面皮也摘下放在桌上。我撐著腦袋思索了好半天,覺得大體是我和師傅深情告白之後,我就醉得不省人事了。他的那個答案,其實是個夢魘,對,就是個夢魘。

    而我本來要趁酒醉躺倒在師傅懷中、與他你儂我儂的想法,也就只是個想法而已,再沒機會實踐。

    爾後,我仔細回想了這件事,經驗教訓有二:其一,酒不醉人人自醉說的就是我,我千杯不倒,卻獨獨醉在師傅清淺的眸中;其二,酒後失蹄,說得都是那些情投意合,有酒沒酒都會失蹄的男男女女。

    被人用筷子一計敲在額頭上,我回神看向樓西月,他偏頭淡淡地瞧著我,“你在想誰?”

    我端起桌上的椒酒,一飲而盡,“想我的心上人。”

    樓西月眉頭倏地一皺,手上一滯。

    紀九問道,“七公子,你怎麼了?”

    他旋即舒展眉眼,擺手笑道,“剛被魚刺卡了。”

    他瞥了我一眼,轉過頭去與張通說話,“你方才說認識樓昭?”

    張通笑著替他斟酒,“樓參軍用兵如神,當時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他與大將軍形同兄弟,戰場上替將軍擋了一刀,是條熱血漢子。”

    樓西月沉吟片刻,問道,“晉將軍彼時在與東土一戰中陣亡,你可知此戰?”

    張通晃了晃杯子,揚首飲酒,扯了扯嘴角,“怎麼會不知道?我張通就是因為此戰被貶來崖州。”

    樓西月抬眸,“哦?”

    張通已有醉意,眼中沉痛,“此戰慘敗,大將軍被東土亂賊割下首級,懸城示眾三日。聖上不滿,龍顏大怒,數十人涉罪其中。”

    他說著,五指收緊,重重地錘於桌上,恨道,“晉將軍鐵血丹心,卻被奸臣所害,東土這幫蠻夷,總有一日,我大離會踏平那片荒蠻之地,將此血仇還之以身!”

    樓西月與他對酌,“之後,樓昭去了何處?”

    張通臉面漲紅,有些激動,“聖上念及他是個人才,想留住他。但樓參軍執意請辭,爾後沒了蹤影。樓參軍是大將軍兩肋插刀的兄弟。將軍被困在東土汶水之時,樓參軍帶了一撥弟兄拼死殺進去,以一敵百,打得好不慘烈。”

    爾後張通索性抱起酒罈子,仰首直灌,喝到爛醉如泥,他仍不時喊道,“晉將軍是我張通這輩子最佩服的人。我恨不能為將軍你手刃仇人。我、沒用……對不起將軍……”

    雁門郡一戰,我略有耳聞。只知道離國與東土兵刃相接,數萬人馬喪生此地,屍陳遍野,血染雁門郡,晉朗大將軍的頭顱被掛於雁門,鮮血淋漓,爾後離軍軍心大亂,失了陣腳,鎩羽而歸。

    晉朗,是離國頗為顯赫的一員戰神,三箭定北疆,長歌平漢亂。沙場領兵,揮斥方酋十餘載。百姓有道,晉朗手執長刀,所到之處,再無活物。漫天風沙,大漠長煙,“晉”字軍旗朔風咆哮,晉朗寫下了多少傳奇。

    我對樓西月道,“我聽說晉朗後背上有五十三道疤痕,全是被人砍的,且刀刀入骨,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樓西月喝著酒,撐著腦袋打量我。

    我對這個傳說中的英雄肅然起敬,“我還聽說,晉朗在北疆勝了以後,活坑了四萬餘戰俘,簡直就是只洪水猛獸啊。”

    樓西月饒有興味地瞧著我,“你繼續。”

    我說,“他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比方說他的頭被掛在雁門之時,有一天忽然睜圓了眼,眼角流下血來。還有晉朗食人肉,在軍中將戰俘烹了吃。”

    我壓低了聲音,肅穆道,“他,尤其喜歡吃人的舌頭……”

     “唰——”紀九摹然起身,冷著聲音道,“七公子,時辰不早了,我先睡了。”邁步離開。

    樓西月望瞭望一旁不省人事的張通,說,“酒還剩下不多,咱倆喝?”

    我說,“好啊。”

    我繼續同他講晉朗的故事。

    樓西月耐心地聽我說完,笑道,“這些傳說你都從哪聽來的?”

    我說了許多,口渴不已,端了酒杯喝下去,喉間一片火辣之感,暢快非常。我挽了袖子與樓西月道,“最主要的是,晉朗沒老婆。”

    他說,“這你也知道?”

    我點頭,“雖然沒老婆,我聽說他有私生子。也有人說晉朗之死與皇后有關,說聖上巴不得他早早的掛了,要不然頭上綠油油的。”

    說完,我再囑咐了一句,“這裡山高皇帝遠的,我偷偷地和你說,你不要外傳。”

    我打算繼續說,樓西月輕咳了一聲,“小香,今天先這樣吧。”

    他端起碗,開始默默地夾菜吃飯。

    我說,“樓西月。”

    他吃著東西,吭了一聲,“嗯。”

    我真摯地與他道,“我仔細想了想,事情會不會是這樣:晉朗與皇后有染,聖上想將他置於死地,派他征戰東土,你三叔本來是聖上置於晉朗身邊的棋子,但這期間晉朗與你三叔情深意重,你三叔再不願為聖上賣命,他想為了晉朗博一把……”

    我話還沒說完,樓西月手上頓住,撫著心口開始咳,執著酒杯喝了幾口,好像是被噎著了。

    順足了氣,他擱下碗筷,淡淡地將我望著。

    樓西月食不下嚥的樣子讓我頓時覺得神清氣爽、經脈通暢,我於是向他咧嘴笑了笑,端起碗,開始默默地夾菜吃飯。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6:38

[二〇]古道邊(一)

    我坐在屋前,托腮遠觀東方海上日出,霞光萬丈,迎地而起,海面上波光泛泛,好像一襲碧藍綢緞。

     “你怎麼起這麼早?”樓西月著一襲緞白上繡斧紋的錦袍,笑吟吟地坐在我旁邊。

    我怔忡地看著他,一襲素衣像我師傅。

    他用扇子在我額上敲了一下,“你又走神了?我就在眼前,也不知道珍惜,總想著天邊人。”樓西月撫著心口,語帶酸意,煞有介事地說著。

    我別過臉,說,“樓西月,你真矯情。”

    樓西月手肘撞了我一下,道,“小香,你看那邊,金色的海鳥。”

    我回頭,卻不知樓西月怎麼就離我這樣近了,額頭堪堪撞在他唇上。

    我深深地剜了他一眼,說,“你故意的?”

    他手指撫在唇上摩挲,微眯著眼睛瞧了瞧我,正經道,“你才是故意的。”

    我說,“鳥呢,你說的海鳥呢?”

    樓西月揚起長眉,惋惜道,“早飛走了。人都道鳳凰涅磐之後,會墮入東海。我剛剛見著天邊忽然大亮,爾後有只金翅大鳥盤旋,不知道是不是鳳凰?”

    我說,“真的?”

    他輕笑,“真的,昨日我下到淺海裡,還瞧著一段龍尾,上有烏青色的龍鱗。”

    我奇道,“然後呢?你摸到了沒?是真的龍?”

    樓西月扶著下巴,悠悠道,“沒有。有個姑娘跌下來,踢了幾腳,把那小青龍踢飛了。”言畢,他展開扇子開始笑。

    我疑惑地看著樓西月,他莊重地點了點頭。

    我正在默默地回想昨日是否真的飛腿將傳說中的鎮國之寶踢開,紀九陡然出現在我們身後,出聲道,“七公子,東土的商隊來了。”

    眼下離國和東土暫時息戰,偶有商隊將粗鹽、馬匹、茶葉、絲綢一類的土物私販到東土,趁機撈上一把。

    和商隊一起,路線比較熟悉,對於東土的風俗人情也更有瞭解。

    我跟著樓西月走到古道邊,有一隊人馬,為首的一個年輕人騎在一匹汗血寶馬上,穿著藏藍色衣袍,上繡格狀花紋,腳蹬黑色毛靴,白皮膚、琥珀色的眼眸,腰配一角彎刀,刀鞘上嵌著彩色寶石,容貌俊美。

    他正在讓商隊的人將崖州當地的椒酒裝上馬車,樓西月上前去與他交談。

    我與紀九站在遠處,那年輕人起先搖頭拒絕,他皺著眉頭向我們這邊望瞭望,爾後稍一怔忡,淡眸璀璨,徑直翻身下馬,走到我跟前,彎腰作了個禮,用有些生澀的離國口音對我笑道,“我是子夏,你叫什麼?”

    我說,“齊香。”

    子夏笑,他從脖間摘下一隻項圈,上墜一抹彎月,走上前兀自戴在我脖子上,“這是我送你的禮物。齊香,你嫁人了嗎?”

    我不明所已,立在原處愣住。

     “她有心上人了。”樓西月不動聲色地搖著扇子走過來,我感覺脖頸上一鬆,那只項圈不知何時已經落在樓西月手中。他將項圈還給子夏,依舊噙笑,只是話語中略有冰涼。

    子夏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非常,他豁然一笑,“那就是還沒嫁人。”他抱著胳膊,歪著頭看著我,卻好像是對樓西月說,“我答應帶你們去薛國。”

    子夏指著我,“但是,我要齊香和我共騎一匹馬。”

    樓西月說,“不行。”

    子夏看向他,不解,“你是她什麼人?你為什麼替她說不行?”

    樓西月淡淡地看著子夏,指尖敲在扇柄上,“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接著,他吩咐紀九道,“備上馬和圖紙,我們自己走。”

    我往樓西月身邊挪一挪,小聲道,“你不是和我說東土男人好男人麼?這個人難道看上我了?”

    他瞥了我一眼,淡道,“這個東土男人不是典型,可能眼神不好。”

    我聞言一抖。

    子夏思考了片刻,道,“好,我帶你們去。”

    他走到我跟前,一字一頓說,“齊香,我會帶你去驪山洗溫泉。”

    我再抖。

    接著,子夏揚臂招呼了隊中其他人,動馬啟程。

    樓西月一把將我拎在他的馬背上,自己一躍上馬,騎在我身後。

    我說,“其實我自己有馬。”

    樓西月雙手環過我,拉著韁繩,面無表情道,“你一個人,小心被那個東土男人吃了。”

    我們行至草原,放眼望去,遠處是起伏百里的縱橫群山,與芳青嫋嫋的草原連成一幅無涯圖。

    長郊、古道、晴翠,蒼穹籠罩四方,好像觸手能及。

    樓西月問我,“雪梅長在哪裡?”

    我說,“在驪山的石函崖壁上。”

    他手收緊了些,“你今天很開心?”

    我樂道,“我這輩子頭一次出國,我心潮澎湃啊澎湃。”

    我和樓西月說,“老天爺真的非常有原創性,原來外國人長得這個樣子,和我心中相差甚遠,真是鬼斧神工,偷天換日啊。

    他問,“你原本以為他們長成什麼樣?”

    我仰首想了想,“其實我還沒怎麼幻想過長相,但我以為薛國的人民都姓薛。”

    樓西月說,“……”

    眼前看著子夏掉轉馬頭,朝我們這邊走來,他對我說,“齊香,前面是銀月湖,今天晚上我們在這邊休息一下,我煮奶茶給你喝。”

    我好奇道,“什麼是奶茶?”

    子夏眼角彎彎,向我伸出手,“你來我馬上,我只煮給你一個人喝。”

    樓西月手上施力,馬忽然跑得快起來。

    子夏也加快馬速,向他喊道,“你已經有一個姑娘,為什麼不把齊香給我?”

    樓西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齊香沒看上你。”

    子夏揚眉,說,“你怎麼知道她沒看上我?”

    我驚訝於東土人民的奔放大膽和熱情似火,更震驚於他們的直抒胸臆和看對眼的速度,咽了口口水,咕噥道,“我確實沒看上你……”

    子夏對商隊喝了一聲,“停下,我們在銀月湖宿一晚。”

    夜色在銀月湖上劃下淡淡月痕,湖面銀光點點,一輪圓月掛上深藍的天幕。

    商隊中的人臨湖席地而坐,從囊袋中拿出些肉塊和乾饃裹腹。

    湖邊架起火堆,子夏從腰間拿只囊袋,從中掏出一塊奶塊擱在小鍋中。他朝我笑道,“齊香,你過來,我教你怎麼煮奶茶。”

    我好奇地湊近了些,子夏打開一隻小錦盒,內有綠色茶葉,等到小鍋內開始“嘟嘟”冒奶泡,他放了些茶葉和鹽粒入內,淡淡的淺青色蔓延開來,清茶香混和奶香遊移在鼻尖。

    子夏得意道,“這是西域奶茶,是我去西域做買賣的時候學的。你嚐嚐。”

    他遞了小杯給我,我抿了一口,口味醇香。

    子夏安靜地看著我,抽出腰間的彎刀割下一塊熟肉遞過來,“齊香,你是我見過最美的離國姑娘,和我們的公主一樣美。”

    我嗆了一口,抬起頭看他。子夏真誠地將我望著,讓我不由自主地開始不好意思。我兢兢業業克守本分活了十八餘載,從來沒有人將我的相貌上升到能夠睥睨眾生的高度。雖然有一段時間,常常有人誇讚說我顛倒眾生,可是就是在那幾年裡,偏偏不湊巧,我戴了張面皮。

    我想著東土人民的審美可能非凡一般,於是想先尋把尺子度一度,我指著樓西月和紀九問子夏,“你覺得樓西月好看,還是他旁邊的姑娘好看?”

    子夏說,“那位姑娘更美,但他們都比不上你美。”

    他的眸色極淡,將我整個嵌在其中,右耳上的金色耳環在月色中隱隱閃耀。

    我指著他的耳朵問道,“你們東土,男人帶耳環?”

    他燦然一笑,“你喜歡?我送給你。”

    語畢,他伸手要將耳環摘下來。

    我說,“不用了。”

    子夏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塊炫目的紅寶石,“這個耳環不夠貴重,配不上你。這塊紅寶石是我進見皇子殿下之時,他賜給我的。我把它送給你。”

    我素來喜愛石頭,藥王谷裡但凡有點形狀的鵝卵石我都收著,沒有形狀的我經常拿在掌中磨一磨,久而久之,也都有形狀了。看著眼前這塊紅寶石,我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拿,但又怕東土和我們離國風俗一樣,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我仔細地分析了一下:方才我已經喝了他的奶茶,吃了他的熟肉,這些下了肚也不能吐出來,所以我已經嘴軟了。那麼,事情已經到了這般田地,我就心安理得地收了那塊紅寶石。

    子夏高興非常,他忽然湊近來,在我額頭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我沒有料想到他會這樣的動作,往後退仰,忙不迭地將紅寶石扔回給他。

    身子一輕,樓西月一把將我撈起,涼著聲音道,“她是我的姑娘。”

    子夏一個挺身跳起,“齊香收了我的紅寶石,她愛上我了。”

    樓西月看著我,“哦——?”揚了眉毛,徐徐道,“她收了我的心,她是我的人。”

    我還在對這個外國友人如潮水一般來勢洶湧的情感和他讓人歎為觀止的自我肯定能力表示震驚,爾後我再繼續對樓西月這麼快就能夠將外國人直勾勾的表達方式掌握得這樣爐火純青進行嘆服。

    我摸摸鼻子,思考這個情況下我應當是出手呢?是不出手呢?

    子夏一手撫上他腰間的寶刀,“我們戰一場,我要是輸了,齊香就是你的。我要是贏了,她就要嫁給我。”

     “你別想了。”

    我看向樓西月,他和我同時出聲說出這句話,非常地有氣場。我想,對於外來民族,我應當與他站在統一戰線上進行抗爭。

    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想到一個我先前一直擔心的問題。

    我朝四周望瞭望,果不其然,商隊的眾人都齊唰唰地坐在地上,默默地望著我們三個人,一邊吃肉一邊喝茶。

    我說,“子夏,有什麼事,我們私底下談吧。”

    子夏的長髮獵獵,他揚起下巴,神采熠熠,“我要在月亮下告訴你,你是我心愛的姑娘,我要你。”

    全場轟動了。

    我想原來文化差異是這麼地大。他這樣一說,我覺得我好像是只出來掛牌競標的花魁。

    我無力地扶額,“你小點聲,小點聲……”

    樓西月打著扇子,瞧了瞧我,漫不經心道,“那你們在月下慢慢談,我乏了。”

    我一把拖住他,“你就這麼走了?”

    他說,“要不然呢?”

    我說,“你難道不能震住他嗎?枉我以為你文成武德,能夠澤備蒼生,千秋萬代。”

    樓西月扶著下巴,思索了一番,走到子夏跟前,指著近處的樹林,“那我們去那邊打一場吧。”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6:44

[二一]古道邊(二)

    子夏嘴角揚起一道不羈的笑容,“好。”

    靜謐的夜色鋪蓋在天地間,銀月湖宛如嵌在草地中的一塊藍寶石,被銀白色的光芒籠罩。風將草原上的青草吹起層層碧波,浩渺的蒼茫間如詩如畫。

    我與紀九坐在羊毛氈上,圓月倒映在明淨的湖水中。

    東土商人拉著馬頭琴奏起長調,解下腰間的水袋接水。

    漫天星光照耀著這片雄渾壯美的圖景。

    我瞧了瞧那片小樹林,子夏和樓西月進去不多久時間,沒有分毫動靜。

    將手中的熟肉遞給紀九,“紀九,你餓了吧?”

    紀九看著我,額間的朱砂紅將她襯得非常俏麗,她說,“我不餓,不要吃。”

    我好心地問紀九,“你是哪裡人?幾歲入的玉羅門?”

    她簡潔地說,“我是七公子在南陽街上撿回來的。”

    我說,“你家七公子真是有眼光,淨撿漂亮的姑娘帶回家。”

    紀九神情柔和了些,“七公子對我好。”

    我玩心起了,拔了根草開始編蛐蛐。

    我說,“紀九,你知道小蝶不?”

    紀九搖頭。

    我再問,“你知道沈雲雙不?”

    紀九再搖頭。

    我說,“還有小夢,桃紅,白鴿。等你家七公子打完了出來,你可以私底下問問他,這些姑娘都是誰。”

    紀九問,“她們都是誰?”

    我但笑不語。

    一聲淒厲的狼嚎劃過長空,爾後,四方狼嚎聲漸起,將安靜的夜晚撕開了傷口。

    身旁的東土商人開始收拾東西,他們驚慌不已,將貨物胡亂拾揀一氣,駕上馬就要離開。

    紀九不解道,“怎麼回事?”

    我說,“狼群要來了。”

    紀九聞言輕躍起身,跳上馬,撂下我,朝小樹林中飛奔而去,顯然是去找她的七公子報信。

    我在一片混亂中死死抱住一匹馬,踢爬上去,本來想跟上大部隊,但東土人民顯然是被狼群欺壓怕了,短短時間內就鳥獸四散得不著一絲痕跡。

    我瞧了瞧四周,無論哪個方向都差不離,於是勒緊了馬脖子,天馬行空地向著未知奔走。

    我在馬匹上指點江山的空隙裡,仰首看了看天空,今日是月圓之夜,狼群出沒,耳邊好像有狼嘯的聲音。我的眼前突然閃過綠色的幽光,冷清清地在周圍溶溶月色中或隱或現。

    渾身打了個激靈,我勒住馬,想辨清楚哪邊才是活命之道。

    周圍依舊是風吹草低的草原,被連亙的山脈環繞,這樣迷人的草原夜景中,我迷失東土了。

    馬兒忽然前腿內折,我身子不穩,跌落下來。

    夜很靜,只能聽到風吹草叢的“沙沙“聲。

    四周好像有“窸窣”聲,我渾身寒毛陡豎。

    忽然有人飛身過來,一把將我撲倒壓至身下,低聲命令道,“別動,有狼。”

    我被樓西月困住一動不敢動。

    頭抵在他胸膛上,一片沉寂,月上中天。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兩手支在我身側,勉強撐起身子,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深潭一般的眼眸看著我。靜靜地,他的漆黑髮絲拂過我的脖頸,樓西月輕聲問,“你還記得我嗎?”

    他遮住了月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卻覺得他這次問得小心翼翼,與他往日裡說話很不相像。

    我壓低聲音問,“樓西月,狼走了沒?”

    他微微一滯,旋即壓下來,抱著我翻了個身,將我側放在草叢中。月色在他的臉上劃下銀色的淡痕,他低聲道,“沒,你別作聲,讓我抱著你。”

    我僵直著身子不敢動彈,樓西月安靜地看著我,眸中襯著星輝。

    這樣閉著閉著,我就睡著了。

    風微涼,星空一片燦爛,在睡夢中好像聽到了草原悠揚的長調。

    迷濛之時,感覺唇上有粗礪之感。

    睜開眼,子夏指尖置於我唇上輕輕摩挲,他見我醒了,湊近來,意猶味盡道,“齊香,你真美,我可以吻你麼?”

    我頓時全神心地抖了一抖。

    我說,“樓西月呢?”

    子夏道,“他昨夜為我們驅走了狼群,我要謝謝他。”

    我這才發現子夏的衣袍袖口處有抓痕,他的臉上也有傷口。

    樓西月雙手置於腦後,嘴裡叼了根草,躺在不遠處,瞌著雙眸似在補眠。

    我問子夏,“你們倆昨天誰打贏了?”

     “打到一半狼群來了,沒打完。”

    我說,“然後呢?”

    他凝望著我,“你不見了,我們分頭去找你。我和樓西月約定好,誰先找到你,誰就能擁有你。”

    子夏眸光一黯,“月亮並沒有指引我找到你……”

    我默默地瞧了一眼子夏,通情達禮道,“咳咳,月亮做得很對,你要相信它。月亮會指引你找到你愛的姑娘。”

    他忽然起身,單膝跪地,捉住我的手,款款道,“你就是我愛的姑娘,我要帶你去驪山桑陌,我要娶你。”

    我抽回手,沉痛地對子夏說,“這裡有三條理由:第一,我有心上人,我只想嫁給他;第二,你是東土人,遠距離姻緣實在不大好維繫;第三,這是最主要的,那就是你的月亮娘娘昨天夜裡沒有顯靈,你輸了。”

    子夏重重地一拳錘在地上,沒有說話。

    我別開臉,看到樓西月眸帶笑意地側躺著,幾分慵懶、幾分愜意地瞧著我倆。

    我走過去,贊道,“聽說你大敗狼群,成了草原英雄,可喜可賀。為師欣慰。”

    他支身坐起來,淡笑問道,“你只想嫁給你的心上人?”

    我扼腕歎了一聲,“是啊,但這又是另一個淒美綿長的愛情故事了。”

    樓西月說,“紀九今天來問我,小蝶、雲雙……這是你告訴她的吧。”

    我說,“沒有沒有,我什麼也沒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你好幾條河走來走去,走串了很正常啊。”

    樓西月笑,“是挺正常。但小夢、桃紅、白鴿,這三個姑娘是誰?你和我講講?”

    我說,“用以象徵你其他不為人知的地下情人。”

    樓西月默了片刻,突然與我道,“小香,你的心上人是夏景南。”

    他的尾音並沒有上翹,語氣很淡,說得好像他已經知道很久一樣的平鋪直敘。

    我一愣,我以為我行事很嚴謹,滴水不漏,而且還很含蓄而低調,喜歡師傅這件事,我一直都是默默地放在心上,很少有浮於表面的行為產生。

    我說,“你怎麼知道的?”

    樓西月玩著扇綏,不經意道,“你入藥王谷四年了?”

    我說,“三年。”

    他說,“所以,你三年前就愛上夏景南了?”

    我絞著衣裳,“你不要直呼他的名字,他是你師公。而且我是你師傅,這件事情你不外傳,師徒戀還是很禁忌的。”

    樓西月伸手挑了我一綹頭髮,纏在他指尖上,把玩著,許久以後,他才慢悠悠地說,“昨天夜裡,你見著的不是狼。”

    我奇了,“不是?”

    他語氣淡道,“狼群都去搶商隊的肉了,誰還來追你。”

    我不相信,“我明明見著了綠光,是狼的眼睛。”

    他說,“那是螢火蟲吧。”

    我站起身,“你知道沒有狼,你還騙我?”

    樓西月語調中透著玩味,他以手撐地斜倚著,定定地將我望著,“對,我是在騙你。因為我想抱你。”

    我想,原本就奔放的樓西月遇上了比他更奔放的子夏,結果就是奔放無止盡了。

    他起身,手指在我額上彈了一計,淺笑道,“真的有狼。”接著,走向子夏與他打聽驪山的路線。

    經過昨夜,子夏和樓西月的關係改善了許多。

    我們出了草原,行至汶淶郡,子夏的商隊需要在汶淶集市上停留數日售販茶葉。

    我念及樓三劍有毒在身,不宜久拖,於是和子夏道別。

    子夏贈了我一把精緻的匕首,銀色的鞘殼上鑲著寶石。

    他一把扣住我的腰,摟著我,在我眼眸上親了一口。

    我措不及防,掙開他,怒指,“子夏,你這樣在我們離國就算調戲姑娘,這要在衙門裡挨板子的。”

    他渾不在意,笑道,“齊香,你的眼睛最漂亮,我被你迷住了。你在驪山等我,我會去那裡找你。”

    他清亮的眼眸將目光鎖在我身上,“我要去向陛下請求賜婚,我會戴著寶物和財富去迎接你,我的姑娘,你會成為我子夏的女人。”

    我忍了很久,終於忍住了沒有上前抽他耳光。

    我正色對子夏說,“我這就要回離國和我的心上人成親了。他有錢有才又有貌,他是我的夫君。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誰要是敢拆散我們,我就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說完以上這段話,我和樓西月、紀九掉頭要走。

    後面有子夏的聲音,“齊香,我知道你是在騙我。我們來日方長,不見不散。”

    樓西月低低地笑。

    我橫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他說,“你這樣可歌可泣的癡情姑娘不多了。”

    我昂首挺胸,“堅貞不二、有手段有技巧說的就是你師傅我。”

    他看著我,慢條斯理道,“方才那番話,你能夠一個字不差地說給夏景南聽麼?”

    我頓住,低頭,“有些話,不一定非要說出來。放在心頭上默默地想著,就好。”

    樓西月淡道,“原來——你敢說不敢做。”

    我沉默了片刻,甩頭,“對,我就是敢說不敢做,你能拿我怎麼滴?”

    樓西月說,“……”

    汶淶的集市喧囂,百姓沿街擺攤叫賣。東土民風果真脫俗,這裡的姑娘多著廣袖窄肩豔麗上衣,燈籠紗褲,赤足,腳踝上繫著銅鈴,叮噹作響,露腰,身上掛著配飾、纓綬琳琅滿目。

    許多姑娘以面紗擋住半邊臉,只將一雙琥珀色的俏目露在外頭,額間配一方墜飾或點一抹朱砂。

    我問樓西月,“我看沒掛面紗的長得都比掛面紗的難看,子夏說我其實長得很漂亮,我也應該在臉上掛個面紗吧。”

    樓西月說,“好像掛了面紗的都是還沒成親的姑娘,沒掛面紗的都是婦人。”

    我驚奇,“你居然光從外表就能看出來她們的婚姻狀況?”

    他笑道,“我是從腰的粗細來看的。”

    接著,樓西月瞥了我一眼,說,“小香,你要是不穿她們的服裝的話,還是不要掛面紗了。”

    我問他,“為什麼?”

    他面無表情地說,“她們戴面紗是因為將腰露在外頭,女性特徵還是挺明顯。你村婦打扮,再戴個面紗,旁的人以為是打劫的來了。”

    我仰首說,“我要露腰,我也要露腰。”

    樓西月淡淡地瞧了瞧我,吩咐紀九道,“不用理她,我們自己走。”

    我湊到攤上挑挑撿撿,餘光瞥到一角素白。轉過頭,看到遠處一個男人,著一襲白衫,以帛帶在腦後鬆鬆繫起了頭髮。

    我驚訝,此人從背影看,與師傅無異。

    我大聲喚了一句,“師傅。”

    那人步履雖穩但急,他顯是沒聽到我的招喚。

    我趕緊追上前去,只見他拐過一個街口,爾後,沒入人來人往中,沒了蹤影。

    被人攬過我的肩,樓西月問道,“你方才作何跑那麼快?”

    我疑惑不已,“我好像看到了我師傅。”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7:03

[二二]狼毒殺(一)
   
    我怔忡地看著師傅背影消失的牆角,黯然神傷。.

    我垂頭喃道,“茫茫人海,擦肩而過,只餘背影聊以相思,不知道是有緣還是沒緣啊。”

    樓西月扶著下巴,看著遠處,涼涼道,“沒緣。”

    我唏噓感慨道,“佛說:前生五百次回眸方能換得今生擦身而過。今生今世,我們遇上了誰,愛上了誰,都是因為前世積攢的緣份。在青燈古佛前摘下的菩提葉已經寫下了這一世的定數。人來人往,若是不能相伴到老,是因為前世來不及回眸,相遇即是有緣,善哉善哉……”

    樓西月聽完好似陷入沉思中,靜立片刻之後,他偏頭問,“所以,這是哪個佛說的?”

    我頓住,凝神想了很久,道,“我要露腰,我要蒙面。”

    汶淶郡是薛國都城,臨海而建,三面環山,帝君行宮位於郡中,抬首遠眺,以琉璃瓦所蓋的大殿沐於陽光下,斑瀾流溢,金碧輝煌。

    我們落角在街邊的攤點,用碎銀子換了些熟肉和乾饃,就著汶淶當地的木熹酒填肚子。聽得一陣嘈雜,路上的百姓紛紛退散,讓出一條道來,婦孺老幼皆立於街邊,探著頭好像在等什麼。

    正午,遠處大殿中,“噹——”一計雄渾的鐘聲響起,鐘鳴五聲之後,驟止。

    鼓樂聲起,在長空中低回起伏,殿上升起嫋嫋青煙,盤環於正空,久久不能消散。

    西南天際懸起天燈,煙雲縹緲,薄影搖紅。

    百姓都噤了聲,肅穆整齊地立在兩旁。

    我問樓西月,“怎麼回事?”

    樓西月低聲道,“好像是祭天。”他伸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約莫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一隊兵馬領路而至。為首的那人著黑色勁裝,駕一匹赤色驃騎,額間繫烏青色額帶,將他的眼眸襯得宛若星辰。

    我滯了很久,問樓西月,“怎麼我看外國人都長一個樣,領隊的那個,不是子夏吧。”

    樓西月支著下巴,“嗯……”

    我驚歎,“原來,他居然是個人物。”

    樓西月敲著扇子,“嗯……”

    我托腮,“我也曾經和皇親貴胄有那麼一段跨越海峽、無關種族的糾隔。”

    樓西月瞥了我一眼,不說話。

    子夏後頭一隊長車,有樂師奏樂,宮女著紅色紗衣,手托供器、祭品,分置兩側。

    六馬並駕,一男子著紫色朝服,上繡雙鳳逐日,頭戴旒冕,貴氣之色聚於眉宇之間,坐於馬車上,想來便是東土帝君。

    兩個年輕男子錦衣駕於良駒之上,護於左右。

    帝君之後,是一個女子立於銅質雙輪獨轅車之上,她著一身黑色衣衫,烏髮垂至腰間,宮女手持刺繡宮扇立於其兩側。她膚色極白,面容妖嬈,眸中好似在碧海盈盈,眼角上揚,暗含陰厲之色。觀其地位,好似就在帝君之後。

    我問道,“這個是帝后?二人怎麼不共乘一車?”

    樓西月沉吟道,“我有聞東土帝君並未娶妻納妾。”

    我驚奇,“古往今來,有妻有妾君臨天下是多少皇帝畢生的願望。這個帝君這樣地純潔?”

    樓西月淡道,“可能……”

    我忽然想起樓西月先前與我說的話,恍然,“我想起來了,東土好男風。原來帝君兩旁那兩個才是他的妻妾,不同凡響啊不同凡響。”

    樓西月扶著額頭說,“……”

    我轉念一想,“帝君沒老婆,那公主哪來的?”

    我向那黑衣女子身後瞧了瞧,不由得被她後頭的那匹乘駕吸引了。

    馬車上刻伏羲、女蝸交纏,上半身相擁,下半身以鱗身纏繞,交尾合體,二人手舉鮫珠,表情好像非常地歡愉。

    我輕咳一聲,湊近了樓西月,“東土人民要不要太奔放了。這個結婚照畫得真是讓我面紅耳赤。”

    樓西月沒有說話。

    我繼續道,“而且伏羲和女蝸本是兄妹,這樣大膽地提倡亂倫情節真的是讓民風淳樸的我等情何以堪啊何以堪。”

    樓西月依舊沒有應答。

    我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他雙眸微眯,定睛望著那乘駕上的姑娘。

    這姑娘以紫色面紗半遮面,額間綴了一枚金色西番蓮,美目微翹,淺棕色眼眸流光溢彩。身著紫紅色束腰紗裙,烏髮玉肌,以發帶悉數束起,斜插一枝西番蓮,美豔伶俐。

    我手肘蹭蹭樓西月,湊到他耳邊,“看呆了?”

    樓西月眉宇微蹙,回神過來,輕咳了一聲,“這個就是東土公主吧。”

    我說,“西月,你莫不是想將她撿回去,納入囊中?”

    樓西月瞧了瞧我,旋即伸過扇子挑了我的下巴,輕佻笑道,“我想將你撿回去,你從是不從?”

    我扭頭,“你去死吧。”

    東土祭天之禮無比浩蕩,帝君攜其宮內三姑六婆全部傾巢出動。

    我在旁邊等了一柱香又一柱香,終是在我伴著悅耳絲竹聲將將要入睡的時候,樓西月說,“人走了。”

    紀九附在樓西月耳邊,低聲說了些話。

    接著,樓西月眸色漸冷,他微微頷首,沉聲道,“你去打聽打聽。”

    我在一旁道,“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在我面前交頭接耳,這樣我會覺得很空虛很寂寞。”

    紀九陡然起身,一晃眼便不見人影。

    我問道,“紀九去哪裡了?”

    樓西月搖著扇子,喝酒吃肉,但笑不語。

    我說,“我是你師傅,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的小秘密講來聽聽。”

    樓西月看了我一眼,“我的小秘密,不告訴你。”

    我端著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我要回國,我要回家,我現在就回藥王谷去。”

    樓西月扇子擋在我跟前,“我讓紀九打聽一下狼毒是不是東土皇室御用的毒藥。”

    我問,“為什麼?這個帝君看上你三叔了?威逼利誘不行,自己得不到,於是就毀了他?”

    他沉吟道,“在南陽之時,曾經有刺客夜闖玉羅門。我看那身手,覺得是東土暗人。”

     “什麼是東土暗人?”

     “就是東土朝廷圈圈養的一群殺手。”

    我說,“夜闖那天,你是不是已經睡下了?然後他們來刺殺你,完了紀九進去幫你,於是你只著了中衣就起來和那些暗人一頓廝殺,我去找你的時候,那夥暗人堪堪被你打跑了。”

    樓西月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嗤之以鼻,“你和紀九有姦情就有姦情,還要編個暗人出來欲蓋彌彰。”

    樓西月瞧了瞧我,似帶笑意,“你在意我和紀九?”

    我說,“不大在意。”

     “那就是有一丁點在意?”他湊近了,笑眯眯地將我望著。

    我鄭重地說,“我怕你壞我藥王谷門風,要是過界了,我會考慮清理門戶。”

    樓西月沉默了片刻,突然柔聲喚我,“小香。”

    我掉過頭去看他,“啊?”

    他淺笑,神色溫柔地看著我,良久,樓西月輕聲道,“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們等到約莫黃昏之時,紀九回來了。

    她說,“七公子,狼毒確是東土皇室御用的毒物。”

    我特別好奇,“紀九,你是怎麼打聽出來的?難道隨便找一個路人都知道狼毒的出處嗎?”

    紀九說,“我去皇宮裡走了一遭,殺了個人。”

    我沉默。

    紀九繼續道,“今日是帝君祭天大典,要在祭壇閉關九日,宮裡沒幾個人。”

    她看向樓西月,“上次刺客落下的腰牌,我試了一試,確是東土暗人的腰牌。帝君好像病了,宮內都在煉丹藥替他續命。”

    樓西月問,“今日祭天,帝君身後的人都知道是誰嗎?”

    紀九說,“那個黑色衣裳的女人叫紫莫,是東土的占卜師。再後面的是東土公主。”

    樓西月淡淡問道,“東土公主是帝君的女兒?”

    紀九答,“不是,好像是已故帝姬的女兒。帝君並未立后。”

    我問,“那要是帝君不小心歸西了,公主豈不是要當女皇?武媚娘啊。”

    樓西月蹙眉沉思,吩咐紀九道,“你再去打聽打聽帝姬是怎麼死的。我和小香先去驪山採雪梅,七日之後我們再在此處碰頭。”

    驪山就在雁門郡郊,是座雪山,山頂常年冰雪覆蓋。

    我背著包袱和樓西月往雁門郡走。

    我將在汶淶小攤販手中買的面紗纏在臉上,問樓西月,“美目盼兮否?神魂顛倒否?走路不穩否?”

    樓西月扶額,“……”

    我在汶淶買了個戲本子,路途打發時間用。

    眼下樓西月和我在路邊歇腳,他在襲襲夏風裡吹著笛子。

    我枕著包袱,翻戲本子看。

    笛聲忽然就停了,樓西月問我,“東土的字,你認得?”

    我津津有問道,“不認得。”

    他說,“那你看什麼?”

    我說,“看圖說話,我能聯想出來。”

    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來一塊石頭,我扔給樓西月,朝他笑道,“打賞你的,再來一曲。”

    夏蟲鳴唧,樹影稀疏。

    他執著笛子,長眸將我鎖住,笛聲澄淨悠揚,在山間遊蕩。

    樓西月問,“小香,你哭了?”

    他湊近來,指腹在我眼角處劃過。

    我低頭說,“沒有。”

    他默了半晌,似笑非笑道,“你看戲本子看哭了?”

    我將書舉高了些,掩住臉,“說了沒有。”

    樓西月坐在我身邊,溫言道,“你和我講講,這是怎麼樣的故事?”

    我舉著書,置於我倆之間,“就是有個姑娘愛上了倜儻的公子,他倆耳鬢廝磨,十指相扣說此生不相負,額頭抵著額頭溫香軟語。之後,公子就仗劍天涯了。姑娘在長亭中等他,人來人往,日出日落,許多人在亭中駐足,然後再離開。十年後的一天,姑娘已經老了,她突然不想等了,走了。

    某年某月某日,那個公子和他的娘子路過長亭之時,腳步滯了一下。

    長亭旁開滿了牡丹,他好像記得自己曾親手在一個姑娘鬢間別上一朵牡丹,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樓西月拉下書,蹙著眉頭淡淡地看著我。

    他用袖子在我臉上拭了拭,低聲道,“傻姑娘,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7:19

[二三]狼毒殺(二)

    曉行夜宿,我和樓西月到雁門郡地界。

    月殘星疏,冽風捲起黃沙,夜寂寥,迷霧起。

    抬首,城郡的門樓赫然立於泠泠長夜中,讓人不由回想昔日的廝殺。

    晉朗出征東伐,九戰九勝,唯有雁門郡一戰,離軍慘敗,將士屍積如山,血洗雁門。

    而今,此處荒蕪頹敗,不知是否遊散著彼時的孤魂野鬼。

    我說,“樓西月,那城門上好像有人頭。”

    樓西月抬頭瞧了瞧,“嗯,吐著舌頭。”

    我說,“你還真信啊。”

    隱約好似聽到一陣嗚咽抽泣聲,在靜夜中如遊絲一般寸寸爬行,陰森之色漸噬人心。

    我停住腳步,“樓西月。”

    無人應答。

    我回頭望瞭望,夜色很黑,耳邊好似有羌笛聲,樓西月掩在暗處,辨不得神情。

    我說,“樓西月,你出個聲。”

    樓西月的聲音涼如水,“你後面有人。”

    我說,“不是吧。”

    他沒有作聲。

    寒意一絲一絲爬上我的肩頭,扼住喉間。

    我轉身撲向樓西月,拽緊他的袖口,閉眼道,“我的娘噯,鬼啊!”

    樓西月應了一聲,“嗯。”

    我說,“你快點,給我往死裡打。”

    樓西月輕咳了一聲。

    我再扯,問道,“幾隻鬼?男的女的?有頭沒頭?”

     “一隻女鬼,臉上有布。”

    頭頂傳來隱隱笑聲,我睜眼,樓西月眸含笑意地低頭瞧著我。

    我原本以為方才我扯的格外賣力的是他的袖口,卻不想我其實比自己想像中要高,眼下正趴在他胸膛扒他的襟領。

    樓西月說,“你這是打算採陽補陰麼?”

    我正色道,“要是女鬼,就將你犧牲了。要是男鬼,你勉為其難再犧牲一回。”

    他淡道,“不是鬼,有人在超渡亡魂。”

    我掉過頭去,遠處迷霧中隱約有人影,還有零星的火光,淒艾的唱調伴著青煙團繞在夜色裡。

    我在原地踱過來踱過去,猶豫著要不要往前走。眼下有人在燒紙招鬼,我和樓西月要是撞上了欲求不滿的厲鬼,就要墮入六道輪迴,從畜生開始重新修煉。

    但我塵緣未了,陽壽未盡,大業未成,而且未婚。

    我和樓西月想,還是站在遠處靜靜地圍觀他們阿彌陀佛比較厚道。

    事實上,東土人民很封建很迷信。

    先前在汶淶祭天,帝君攜其家屬把他的窩點從大殿雄糾糾氣昂昂地端到了祭壇。這種事情若是出現在中原,直接代表著皇上被滅了,百姓可以洗洗睡了。

    一般蠻荒之地會更加地封建迷信,窮苦人民把希望寄託在牛鬼蛇神身上,而不是努力耕種發家致富,這都是沒文化種下的惡果。

    所以,我們從子時等到丑時,霧漸漸散了,月色漸重,遠處的人們還在進行嚴肅緊張的人鬼對話。

    道邊擺了個祭桌,上有香爐內插三枝焚香,一些老婦人一面燒紙一面哭著控訴老天爺不長眼,天若有情天亦老,云云。

    樓西月說,“他們是在渡當年雁門郡戰死的東土人。”

    我心情沉重狀,“我軍也死傷很嚴重,痛失一員大將,悲傷逆流成河啊。”

    我問他,“晉朗那麼威武,百戰百勝,怎麼雁門郡的時候輸得那樣徹底?”

    他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有些激動地說,“其實在我小時候,晉朗這種鐵血丹心的大將軍是很多姑娘心中的英雄,思慕的對象。鮮衣怒馬,縱橫捭闔,豪情萬丈,曠世英傑。”

    樓西月抬眸,“哦?”

    我說,“可是英雄就那麼一個,喜歡他的人成千上萬。很多姑娘就默默地放棄了。”

    我補充道,“其實蠻重要一點是,晉朗年紀比我大,可以做我爹了。”

    樓西月扶著下巴,漫不經心問,“你也喜歡大將軍?”

    我說,“我聽戲本子的時候,喜歡項羽那樣力能扛鼎氣壓萬夫的男人,我幻想以後的相公肯定是身高八尺有餘,面相魁岸。但有一天我遇上了個人,他長得不是項羽那個類型,打那之後,項羽就被我遺忘了。”

    樓西月聽完,半晌沒說話。

    悲泣聲似有似無,卻將這長夜襯得更加靜寂,天地之間,悄然沉眠。

    有雲飄過,將月色掩了起來。

    手忽然被握住,聽到樓西月淡道,“不等了,我們走吧。”

    我看不清楚路,只能由著他拉著往前走,我問他,“要是撞上鬼,拖我們下去見閻王怎麼辦?”

    樓西月說,“那你就鬆開手,自己跑吧。”

    路過招魂的人們,能瞥見婦人頰邊的淚。

    她們嘴中似在喃喃哭訴,許是在向戰亡人說著這許多年來的想念。

    雁門血戰距今已有十餘載,往昔等著英雄戰勝而歸的姑娘已經哭成了老嫗。

    我見著有個女人著大紅紗衣寂寂地立於一旁。與旁邊著素色衣衫的人相比,很是出挑。她已是婦人年紀,卻依然在臉上蒙著面紗。

    此女子手執一柄羌笛至於唇旁,吹著遠古悠揚的調子。

    我停了腳步,看著她反反覆覆吹著一首曲子。

    山風或許都嫌棄她年華老去,一遍遍將她的面紗撩起,露出她韶華不再的容顏。

    我想,她是在等她愛的人回來,她不肯摘下面紗,她的英雄可能還沒來得及娶她過門。

    可是除了那個陰陽相隔的人兒,誰也摘不下她的面紗。

    我問樓西月,“你有沒有想過前世你是什麼?”

    樓西月眉宇微微一滯,他問,“小香,你前世是什麼?”
   
    我想了想,“我大抵是塊石頭。”

    我看著他,笑道,“你八成是呂洞賓。”

    樓西月失笑,望著我不說話。

    我感歎,“人死了之後,要過奈何橋,橋邊有塊三生石,刻著每個人的前生今世,之後要喝孟婆湯,在望鄉臺上望一望過去,開始下一世。前世的人,愛也好,恨也好,爾後都形同陌路,相見不相識。這個女人日日在這裡盼著的人兒,已經將她忘得乾乾淨淨了。”

    我說:樓西月,你知不知道有句詩我記得特別清楚。

    樓西月淡淡地望著我,隱約能觸到近處那些斷腸人一地的悲涼。

    我說:就是那句——日日思君君不知,共飲長江水。

    樓西月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拉著我往前走,他說,“你記錯了,是‘日日思君君不見’。”

    行至驪山腳下,已經近清晨。

    我倆稍作歇息,尋了處泉眼洗臉。

    我探手下去,發現這灣清泉觸手微暖,水面上漾了一層薄薄的水氣。

    我驚喜,“這就是傳說中的溫泉?”

    樓西月低頭倚著棵樹坐著,凝神在想什麼。

    我摘了面紗,掬了把水洗了洗臉,洗了洗手,把露在外頭的地方都暢快地洗了洗。

    我倆在野外趕了這麼多天路,條件十分地簡陋而艱苦,大體的意境就是:你挑著擔,我牽著馬,迎來日出送走朝霞,踏平坎坷成大道,鬥罷艱險又出發,敢問路在何方啊路在何方。

    回首想起唐玄宗和楊貴妃吃著荔枝,在華清池中鴛鴦戲水,我垂涎不已。

    為了充分地利用溫泉,又不至於做出些有損我國形象的類似於裸奔的行為,我打算再洗洗腳,洗洗頭。

    我走到樓西月身旁,對他說,“我要洗頭。”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頭也沒抬,“嗯。”

    我再說,“我要洗頭。”

    他抬眸,眼含笑意,偏著頭,慢悠悠地說,“你要我幫你洗?”

    我說,“不是,我是想要你適當地回避一下。”

    他將手裡的東西遞過來,是塊青色的石頭,滾圓潤滑,上頭刻了兩個漂亮的小字——“三生”。

    我說,“三生石?”

     “嗯。”

    我放在掌心輕輕摩挲,“你這樣也算啊。那我找張紙,上頭寫一千兩,這就是銀票了?”

    他打著扇子,不以為然,“你不要還我。”

    我看著這塊石頭,生得通體青碧,煞是討人喜歡,於是兜入袖口裡。

    我擺手,“不說這個了,你去那邊樹後回避一下。”

    樓西月挑了挑眉,漫不經心道,“你洗頭又不用脫衣裳,我作何要回避?”他看著我,輕笑,“你要是洗澡,我就回避。”

    我想想也是,不過就是披個頭散個髮,於是歡欣雀躍地奔投湯池洗頭。

    樓西月坐於樹下,噙笑地看著我。

    斑駁的陽光透過葉子打在他臉上,再滑到他的錦袍上。

    山中很靜,飛鳥依人。

    我洗好頭,坐在一邊擰頭髮。

    樓西月伸手輕輕替我梳理頭髮,“我替你將頭髮烘乾了。”

    他的手掌拂過我的後腦,沿著頭髮向下至後肩,掌心溫暖。

    我問他,“我在想,你可不可以運功將水煮沸了?或者把雞烤熟了?”

    樓西月笑道,“不是不可以。”

    我回頭看他,“那你把這池溫泉加熱一點,我方才覺得溫度要是再高點就更好了。”

    他說,“這樣太耗內力。”

    樓西月起身,“不過,你要是想溫度高點還有個省事的法子。”

    我問他,“什麼?”

    他揚了揚眉,笑,“和我一塊洗個鴛鴦浴。”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7:29

[二四]狼毒殺(三)

    我斜了他一眼,不說話。

    樓西月展顏一笑,“將頭髮梳好,我們上山去吧。”

    我正色道,“逞口舌之快有什麼意思的?你總用這種調調說話,作為你師傅,而且很良家婦女的我,覺得很沒有面子。”

    樓西月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扇子,“是你說要溫度高一些。”

    我說,“是啊,但我沒說要和你一塊洗鴛鴦浴。”

    樓西月聳肩,“那還有什麼其他的法子。”

    我想了一想,說,“有很多啊,比如在溫泉旁支一口鍋,燒熱了水倒進來啊,還有,唔,在水裡頭多撲騰幾下,身上就熱了,或許還可以等到正午的時候太陽曬一曬,水就熱了。還有啊……”

    我沒說完,被樓西月打斷,“你說的都挺好的,再不我們上山吧。”

    雪梅生在驪山峭壁上,盤根縱錯,紮入石縫中極深。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隱有寒風刺骨,山內草木漸稀,只餘嶙峋怪石,偶有零落幾株崢嶸枯松。

    走至崖壁邊,我回頭對樓西月說,“你拉住我,我探出身子看看雪梅在哪?”

    他問,“為何要拉住你?”

    我說,“我怕一不小心,我就栽下去了。”

    他瞥了我一眼,“你離峭壁還有幾十尺,怎麼栽?”

    我瞧了瞧那崖緣,“哦,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我長高了,躺平了能夠得著。”

    樓西月默了片刻,過來捉住我的手,“我還是拉著你吧。”

    略略地掃了一圈,入目的皆是光禿禿的青石和石縫中刺出來的野草。

    我奇道,“這個雪梅怎麼沒有?”

    樓西月指著某一處,“你看那邊。”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見著壁中確是橫生出一棵枝椏交錯的樹來,只是乍看起來,黑壓壓的一片,很容易將它誤以為是團天邊的烏雲給無視掉。

    我端詳了半晌,“難道雪梅非梅?”

    我轉念一想,“難道雪梅它是棵樹?”

    這個想法的出現讓我頓時不寒而慄,因為它要真是棵樹,那我們就面臨著兩個問題:其一,怎麼把這棵樹從峭壁裡拔出來;其二,怎麼把這棵樹弄下山。

    第二個問題比較容易解決,可以直接將樹扔下去,扔到哪是哪。

    那麼第一個問題得以解決之時,就是自強不息的愚公死去活來之日。

    雪梅樹迎風好似抖了一抖,黑色的枝條大幅度地動了一動。

    我望梅興歎,“它是棵樹也就算了,它還長在這麼高的山上;它長這麼高也就算了,這山還巍然屹立在東土境內;它巍然屹立也就算了,東土還和我中原誓不兩立;它誓不兩立也就算了,還要將我們的大將軍殺死;它殺死大將軍也就算了……”

    樓西月說,“你說得都挺好,再不我們先摘雪梅吧。”

    我看向他,“摘?”

    他點頭,“那上頭棲著隻大雕,我看那雕許是以雪梅為食。不知何時才會走開。”

    我端著眼定神地瞧了一瞧,才將那隻烏漆八黑的雕識出來。它挪了挪位子,翅膀下隱隱露出來一簇玉白如雪的果子。大雕回頭用喙梳了梳自己的羽毛,接著低頭啄了枚果子不緊不慢吃起來。

    我遠目,“原來,這世上除了大風,還有吃素的雕。”

    樓西月俯身拾了塊石子,“我試它一試。”

    我伸手攔住他,“你要做什麼?不要打它,難得有和大風這樣般配的雕,要是是只母的,可以撿回去給大風作媳婦。”

    他問,“大風在哪?”

    我說,“不知道。”

    樓西月說,“再不你看一看,這只……是大風麼?”

    我說,“啊?”旋即向那邊斷壁走近了幾步,無奈那樹委實有點遠,那雕又垂著腦袋,掩著面。

    其實,我長這麼大,只見過大風這麼一隻活的雕。單從長相上我只能將他和小鳥區分開來,若是一群雕放在一塊,要將大風挑出來,可能需得借助外力,譬如放只鴨子在前頭,誰要是兩眼放光那必是大風。

    我與樓西月惋惜道,“我辨不出來。”

    樓西月攤了攤手,“那先打下來再說。”他出手一揚,石子飛出正中大雕的腹肚,聽得一聲嘶嘯,雕軀一震,展開翅膀“呼啦——”地朝我們直衝過來。

    樓西月拉著我往旁邊一閃,他手中轉著扇子似要對付這雕。

    我指著那雕爪子上掛著的字條道,“是大風,我讓他送給師傅的信在那呢。”

    樓西月收了扇子,操著手看著我倆。

    大風已然落了地,怯生生地向我們一步步挪過來。

    我柔著聲安撫了大風,再聲情並茂地指導它去樹上將雪梅採下來。

    樓西月閑閑地問了句,“夏景南來東土了?”

    我說,“那日在汶淶我果然沒有看錯,真的是師傅。”

    他扶著下巴,淡淡說,“哦,那我們早些回中原救三叔吧。”

    雪梅長得剔透冰晶。我忍不住嚐了一枚,卻不想味道極澀,且苦辣。

    樓西月將我寫給師傅的信捋開來,大致掃了一掃,不經意道,“你會釀椒酒?”

    我說,“呸。”

    樓西月稍稍蹙了眉,“你還會泡蘭茶?”

    我說,“呸。”

    他瞧著我,把信遞過來,“你自己在信上寫的,要給你師傅釀酒泡茶。”

    我摹然想起這封信寫得譴詞造句澎湃激昂相當地深情款款,趕忙收起來。

    樓西月微眯眼,“你,想死他了?”

    我說,“呸呸呸,雪梅真苦,嘴裡澀得難受。”

    樓西月說,“……”

    七日過後,我和樓西月帶著大風回到汶淶郡,與紀九會合。

    紀九見了樓西月,柳眉一皺,“七公子,你瘦了。”

    樓西月抿了口酒,謙和地笑了笑,“不打緊。”

    紀九招呼夥計上了疊醬肉擱在樓西月跟前。

    我看向紀九,“我也瘦了。”

    紀九對樓西月說,“可惜東土沒有芙蓉糕。”

    樓西月用扇柄把醬肉撥到我跟前,對紀九笑道,“你這樣一說,我想吃芙蓉糕了,失了胃口。”

    紀九說,“帝姬是帝君的妹妹,很早就死了。那個東土公主是帝姬的女兒。”

    樓西月敲著扇子,問道,“怎麼死的?那公主的爹是誰?”

    紀九搖頭,“不知道,好像……”她頓了頓,低聲道,“好像和帝君有關係。”

    我啃了一口醬肉,拍桌子,“難怪馬車上紋著女蝸伏羲,原來帝君和帝姬有染。”

    樓西月支著腮思索。

    片刻之後,他說,“我們去趟大殿吧。”

    我看他,“為什麼要去?”

    他挑了挑眉頭,“查一查是什麼人要將三叔置於死地。”

    我埋頭繼續吃肉。

    樓西月問紀九,“東土公主叫什麼?多大歲數?”

    紀九俐落答,“憐姬,十八。”

    樓西月拍手,“我們去會會她。”

    我看了他一眼,“其實你是想將那公主撿回家的對吧。”

    我笑眯眯地望著紀九,“紀九,你家七公子當時是怎麼將你撿回去的,你說給我聽聽?”

    紀九愣了一愣,“我是個乞兒,七公子看我可憐就撿回去了。”

    她想了想,再說,“公子對我很好,做皮影人逗我笑。”

    樓西月掩口輕咳了一聲,“祭天要九日,明日之後他們才會回大殿,我們先宿在殿裡吧。”

    我搓手,“住皇宮?”

    樓西月頷首,“嗯。”

    我雀躍非常,“那我要睡貴妃榻,我要吃禦膳,我還要有個太監在旁邊侍候著。”

    樓西月瞥了我一眼,“我和紀九去,你和這隻鳥就尋個客棧住下吧,配配解藥。”

    我不滿,幽怨道,“憑什麼?你去吃香的喝辣的睡帝王榻勾引小公主,我和大風兩個人,離鄉背井的,在這裡吹冷風抹冷汗。”

    樓西月笑了笑,扇子敲了敲我的額頭,“那捎上你吧。”

    他看著大風,沉默了一會,“大風的話,從哪來的回哪去吧。”

    大風不明所以,眼珠子轉過來,孤獨地將我望著。

    這天,我做了件有違良心的事。為了和樓西月奔向那雕樑畫棟的大殿,我把大風留在了路邊。我想,大風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肯定心如死灰,所以也沒上前一步追我。

    我斷不是有意拋棄它,只是因為此行險象叢生,我不忍他一隻鳥兒涉險其中。

    東土帝君的大殿以青磚高砌,上置彩色琉璃瓦,簷揚八角,角上皆雕刻貔貅虎羆。

    我們翻了牆入到內苑,可見整個大殿佈局呈對稱狀。

    苑中長垣回廊,石亭花園,一抹清泉,上有一座浮橋,裝點得別別緻。

    我之所以看得這樣清楚,是因為我和樓西月眼下正坐在殿頂上。

    殿中或有著黑色勁服的、手執長劍的男子掃蕩來掃蕩去,或有著宮裝的女子婀娜來婀娜去。

    觀望了一段時間,我發現東土宮內的衣著打扮與宮外大相徑庭。

    女子的宮裝包得嚴嚴實實,一絲不露;不比宮外赤足露腰的模樣。

    我說,“怎麼現在,窮苦百姓穿得都很爭奇鬥豔,貴族皇戚穿得都很良家婦女。”

    樓西月吩咐道,“你們在這裡等著。”

    接著,縱身一躍,跳下去了。

    他再上來的時候,手中多了兩套宮裝。

    紀九沒說話,利索地寬了外衣換上那宮裝,再蒙了塊面紗。

    我換好之後,尷尬地對樓西月說,“這套衣裳大了。”

    樓西月輕笑,“我沒找到比你個頭小的。慢點夜深了,也沒人能看出來。”

    我撓頭,“真的看不出來?可是這個面紗真的太大了,我根本戴不上。”

    樓西月沉默了好一會,“這不是面紗……這是裙子……”

    入夜,殿內響起鐘聲,點起宮燈。

    樓西月攬著我的腰落入苑內,他低聲道,“我們去南殿瞧瞧,那裡是帝君的藥閣。”

    往南殿走,途經一方小花園。

    園中開滿了淡紫色的西番蓮,暈上一層淺香。

    宮燈昏暗,將花瓣上打下剪影。

    我看見燈影中有個女子,墨髮長垂,著一襲黑色束腰鑲紫雲的紗裙,膚色很白,妖豔的側臉在宮燈下明明滅滅,她微微俯首,抬起手,在指尖上舔了一口,指尖被刺破了,血染在她的紅唇上,勾起一抹美麗的笑顏,好像一朵盛夜綻放的罌粟。

    她抬起眼眸,輕笑道,“安辰,好久不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7:43

[二五]狼毒殺(四)

    我頓住腳步,定在原處。 .

    樓西月在我耳邊低聲問,“怎麼了?”

    我說,“我想進去瞧一瞧,你陪不陪?”

    樓西月朝花園裡探過去,攬在我腰上的手緊了緊,“陪。”

    宮燈之後的暗處站著一個人,辨不清面容,只能依稀見著他的身影。

     “紫莫大人。”

    聲音平靜無瀾,沒有一絲起伏。

    晚風吹過,宮燈搖曳,照在師傅的素白布衣上,他安靜地望著那女子,離我很遠。

    紫莫俯身摘了一枝西番蓮,擱在鼻尖聞了聞,“這個時候,揚州的雲蘭開了吧。”

    她輕輕扯下一片花瓣,看向師傅,笑顏綻放在黑夜裡,“我記得你喜愛喝蘭茶,我在殿裡種了幾株。”

    師傅淡道,“不必了。”

    紫莫指尖施力,手指染上西番蓮紫色的汁液,她輕輕摩挲著唇瓣,唇上染了淺紫,妖嬈之色聚攏,“安辰,近日來我觀天象,給自己算了一卦,我好像命不久矣了。”

    她停下來,望著師傅,湛藍色的眼眸盈盈,“我想起和你在驪山銀盞池裡……”

    月色將清輝灑在師傅衣袍上,他平靜道,“紫莫大人,在下依約醫治帝君之疾。煩請帶路,夏某想去殿中藥閣看一看。”

    紫莫微微愣神,她唇邊勾起淺笑,“好。”

    她裙邊一挑,朝門外邁步過來。

    紫莫扔了手中的西番蓮,稍稍低頭,止步,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後的師傅輕柔道,“你是因為藥閣答應赴約?還是因為我說我活不長了,所以你才來……”

    師傅清雅的面容融在夜色裡,他眉梢微滯,“紫莫大人,帶路吧。”

    樓西月拉著我匿於廊柱之後,“小香,你要跟著他們去藥閣麼?”

    他用手挑起我的下巴,迫著我與他對視。

    樓西月皺起眉頭,“要哭了?”

    我低頭,“不去了。”

    樓西月湊近來抵著我的額頭,“我帶你去殿裡轉轉,找張貴妃榻滾一滾?”

    我別開臉,“不用,我想一個人待著。”

    樓西月偏頭看我,沉默了一會,他不在意道,“大殿裡都是暗人,你想一個人待在哪?”

    我靠著廊柱蜷膝坐下來,無力道,“就在這裡。”

    樓西月輕嘆了口氣,一把撈起我,抱著我躍上屋簷,再下到南殿的一間屋前。

    趁著夜色掩人,我倆推門而入,屋中佈置得別具一格。 矮榻上頂四角紫紅紗帳,下舖繡著大麗花的滾金邊羊毛氈子。 所置的杯盞尊爵皆是鑲嵌了小塊的細碎寶石,在宮燈燈影中流光溢彩。

    樓西月笑道,“貴妃榻沒有,公主榻給你睡吧。”

    我說,“方才的那個姑娘,是個美人。”

    樓西月揚了揚眉頭,頷首,“嗯,大美人。”

    我絞著衣裳,“哦……”

    樓西月坐在一旁支著腮看我,時不時地拿起高案上的銅觚左敲敲右瞧瞧。

    我喚了一聲,“樓西月。”

    樓西月噙笑著看我,“嗯。”

    我說,“那個紫莫,就是祭天當日見到的占卜師。在帝君後面的。”

    他說,“我知道。”

    我說,“占卜師就是算命的麼?算得準是不準?”

    樓西月應道,“應當是準的。”

    我小聲道,“她方才說她要死了……”

    屋內燃著薰香,浮浮淺淺氳氤在周圍。

    樓西月起身走到我身邊,慢悠悠道,“你這個姑娘好狠的心吶,眼見著心上人被人搶了,就咒人活不長。”

    我咬了咬嘴唇,不說話。

    樓西月靠近來,聳了聳肩道,“今天晚上我陪你睡吧。”

    接著他開始寬衣解帶。

    我說,“我不要。”

    他攤手,“放你一個人在這屋裡,委實讓人擔心。恰好藥閣有人,我也沒地方去了。”

    我沒搭理他,閉上眼,趴在高案上,腦中一遍遍浮現紫莫的神情,她笑得曖昧,好像對舊情人耳語一般,軟言軟語地說,“這個時候,揚州的雲蘭開了吧。”

    我想起三年前在揚州,晚霞如煙,柳葉紛飛,安辰眸中流光星燦,他笑著問我,“你是誰家的丫頭?”

    我還想起在藥王谷的夜裡,夏蟲鳴唧,月色流淌,師傅抿了口椒酒,對我說,“我不記得有這麼個姑娘。”

    忽然腰上一緊,樓西月攬住我,他伸手扶住我的後腦,按在他的胸膛前,指腹在我眼角拭了拭,輕聲道,“公主榻這麼大,一個人睡太可惜了。”

    我用力推,推不開,伸手去錘他。 樓西月捉住我的手放在他腰上,順勢倒在榻中,懶懶道,“動靜太大,要把暗人招來了。”

    我氣惱,“你放開。”

    他瞌上眼,閒閒道,“不放。”

    我怒道,“你不放我就喊人了。”

    他施力將我抱得更緊了些,淡道,“今晚上借給你暖床,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索性哭起來,“你欺負我。”

    樓西月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欺負就欺負吧。都累了,哭完了早點睡。”

    我哭了些時候,擋不住乏意,便瞇了眼昏沉過去。

    隱約覺得身邊好像有動靜,好像聽到紀九和樓西月說話的聲音。 想撐起眼皮看一看,卻乏力的厲害,一覺睡到天明。

    樓西月喚醒我的時候,天還未大亮,大約是卯時,殿內敲著晨鐘,窗外依稀能見著淺淺的月牙。

    他伸手在我臉上捏了捏,有些嫌棄狀,“你的眼睛怎麼腫成這樣?”

    我睨了他一眼,“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恣意輕薄我,我怎麼會這樣?”

    樓西月無所謂地抱著胳膊,輕佻道,“你接下來要說:我毀了你的清譽,所以你要委身於我?”

    我說,“委身你個毛線。”

    他笑道,“今日正午祭天結束,晚些時候帝君就回來了。”

    我好奇道,“我們這麼容易就能混進來,那刺殺帝君,感覺很簡單很簡單。何必要大動干戈地打仗?”

    樓西月面無表情道,“那你去很簡單很簡單地把帝君殺了吧。”

     “你和紀九查出來你三叔和誰人結了怨麼?”

    樓西月敲了敲扇柄,若有所思道,“還不太清楚。”

    他看著我,淡道,“你師傅是來給帝君治病的。”

    我垂頭應道,“嗯。”

    樓西月掉過頭來,狀似無意地問了我一句,“公子辰,你知道麼?”

    我看向他,“誰?你說的……是安辰?”

    他看著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拉住樓西月,“安辰是誰?”

    他微瞇起眼,定定地將我望著,思索了片刻,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聽說過中原有位公子辰,善用藥,曉兵法,通布陣。”

    我問他,“然後呢?”

    他搖了搖扇子,“我們先出去吧,要不然晚些時候就不好脫身了。”

    樓西月在屋內轉了一圈,停在一隻錦盒前,錦盒半開半閉,他託在掌心中細細打量。

    我聽到屋外有人道,“紫莫大人,祭天回禮就要開始,帝君在祭壇沒有見著您,已經生氣了。”

    我走到窗棱旁,看到紫莫手中執著一柄木骨刀,摩挲著下巴仰望天上,片刻之後,她問道,“夏公子在何處?”

    旁邊有人答道,“公子在藥閣裡。”

    紫莫支著腮,唇角淺笑道,“你去和帝君說,天有紫雲團罩、五星聚舍,貴人來訪,我要和夏公子共乘一輛轅車,昭示我國子民。”

    不知何時,樓西月站在我身後,他輕聲道,“我想了想,救三叔要緊,我們今日回中原吧。”

    我說,“我想把我師傅帶回去。”

    樓西月身形一頓,淡淡道,“怎麼帶?”

     “我想先去藥閣見見他。”

    他看著我,涼著聲音道,“好,我帶你去見他。”

    出了屋門,一隊宮女手托祭槃經過,她們低聲竊語道,“紫莫大人在祭天回禮上和夏公子共乘一車,這是想逼帝君賜婚吧。”

     “可是紫莫大人應當淨身,是不能夠成親的。”

     “這次天象大吉,天神意旨,說不定帝君開先例了呢。”

    我心中一緊,“師傅定是不知道紫莫的把戲,這個女人不太好,我去同師傅說一說,然後我們一塊回離國。”

    樓西月應了一聲,“嗯。”

    我說,“怎麼不見紀九?”

    他說,“紀九去打探消息了。”

    我正色與他道,“你好不容易將人家撿回來,就這樣隨隨便便讓她一個女孩子家涉險,怎麼都不知道憐香惜玉的?”

    樓西月看我。

    我再說,“紀九長得如花似玉,又正值青春年少,你把她拴在身邊比較好。”

    樓西月問,“齊香,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摸了摸下巴,“其實我是想讓紀九幫忙把大風找回來,師傅要是知道我把大風扔了,肯定要不高興了。”

    他的眼眸黯了黯,“好,等見了你師傅,再去找大風,一樣不落下。你要的,我全給你。”

    我莫明地憑添內疚,“那我們去藥閣吧。”

    藥閣是大殿中西南角的一處閣宇,東土奇珍異草頗多,閣中收納東土各地的珍稀藥草和醫書。 有聞帝君有意煉長生不老的丹藥,故而每年都自四方搜刮珍藥聚於爐中。

    藥閣是一方四角青瓦的小樓,我和樓西月剛到門口,便見著紫莫領著一行人先我們之前入內。 閣外防備森嚴,密密集集立了三排後帶長劍的黑衣男子。

    樓西月為難道,“這裡戒備很重,不好進去。”

    我說,“那好,我們就在外頭等著,師傅一出來我們就搶了他趕緊跑。”

    我與樓西月在外頭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太陽漸升,殿中響起巳時的鐘響。

    一組樂師提著枹鼓、排簫、羌笛和箎瑟在我們跟前走過,宮人抬著祭香往殿門外去。

    我在想,如果師傅被紫莫騙出來了,那我和樓西月就把她打暈了將師傅帶走;如果師傅沒被紫莫騙出來,那我和樓西月還是把她打暈了,以她作人質換出師傅帶走。

    可是我既沒猜中開頭,也沒猜中結尾。 因為太陽升至正午,大殿上方燃起裊裊青煙,鐘鼓合鳴之時,師傅和紫莫依舊沒有從藥閣裡出來。

    這種感覺就好像三年前我在青樓門口等安辰一樣,有去無回。

    約莫再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藥閣門前的宮人忽然有些失神,都聚在閣前。 我看到師傅一襲白衣邁步出來,他手中抱著紫莫,黑色的紗裙上繡著紫瓣金邊的西番蓮,她雙眸緊閉,嘴角溢血,額間那枚紫色的三瓣火將她的肌膚襯得剔透如雪。

    師傅將紫莫交到宮人手中,伸手探了探紫莫的頸間,眉梢間微蹙。

    我想,原來不用我們出手,紫莫已經暈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7:52

[二六]狼毒殺(五)

    初入藥王谷的時候,我總是給我師傅講安辰的故事,一遍一遍,谷裡的鳳凰花開了又謝,天邊的雲朵在三年的光陰裡變幻成各種模樣。

    大抵上,所有故事都能用幾句話講完,基本上出名的劇情都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亡,這中間生死相望,陰陽相隔,揪心揪肺,最後君重生我歸西。

    可是我和安辰的故事在走向“君生我好不容易也生”的圓滿結局中坑了,於是我給師傅講了幾句便也講不下去了。

    現在想想,我已經好久沒有再在師傅面前提起這個故事。

    不知不覺,揚州的翩舟漸行漸遠,垂楊唏噓,歲月唏噓。

    眼下,我和樓西月百無聊賴地坐在屋簷上,一面在心中回憶我花樣年華裡的情愫,一面俯視下麵忙忙碌碌的人們斬妖除魔。

    殿中混亂非常,三兩法師戴著面具,身披熊皮襖,手執青銅法器,嘴中念念有辭地在苑內遊走驅鬼。

    紫莫對東土的重要性堪比我中原的皇后娘娘,她這樣一暈倒,帝君很配合地在祭壇裡不回來了。 東土的祭天回禮要求很多,要有大吉天象、有帝君君臨天下、有占卜師祭神祈天,一個不能少。 眼下紫莫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將帝君孤伶伶地扔在祭壇裡,撒手暈了,訛傳說是妖魔吞日,盛請了巫術無邊的法師前來做法。

    事情發生的時候,師傅離我並不遠,一群宮人簇擁著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我正挽了袖子要將他搶回來,紫莫微微一動,她睜眼朝師傅望了一望,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見著她黑色的廣袖下,纖長的手指捉住師傅的手,好像很用力,十指交纏。

    我想了一想,放下袖子,問樓西月道,“那裡人那樣多,其實我們過去了,師傅也搶不到的,對吧?”

    樓西月瞧了瞧我,“嗯,你可以這樣想。”

    我說,“那算了,等人少點再動手吧,免得傷及無辜。”

    黃昏之際,法師們在哭哭唱唱之後,終於開始最後一道工序,獻上了金玉珠帛、粢盛米漿和一隻羊羔作祭品。 再哭哭唱唱了一遍,收拾東西回家去了,大概明天再來。

    我看著那隻羊羔,“溫飽思淫欲,後面一個解決不了,先解決溫飽問題吧。下去拿點東西吃?”

    樓西月說,“這是用來祭祀的。”

    我說,“牙祭也是祭啊。”

    我倆跳下去,我在祭台前摸了壺酒和一疊糕點。 樓西月操手站在遠處望著屋簷,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

    忽然聽到有腳步聲。 我趕忙收了手轉身要走,迎面撞上一行宮女,有人將一隻金樽和一盞油燈塞到我手裡,東土口音的語調道,“送去紫莫大人的屋裡。”

    我順勢接過來,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回頭瞥見樓西月的衣角在廊柱後,便放心地跟著她們向前走。

    我想,東土殿中宮女以紗遮面,是多麼地有利於刺客進行潛伏工作。

    紫莫的屋子在花園角的一方獨殿中,進去的時候,雪白的雲蘭渲開一片卓華勝桃夭。 推開屋門,紫莫斜躺在榻上,榻頂紫色紗帳捲起,她的長髮如潑墨,瞌著雙眸,膚色蒼白。

    師傅,坐在一旁替她把脈。

    他凝神聽脈,沒有抬眸,只淡淡地說,“把東西擱在案上吧。”

    領頭的宮女問道,“夏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師傅起身,從藥匣中拿起把竹柄小刀在紫莫腕上割開一個口子,以金樽盛血。

    他說,“你們留下個人替她包紮一下。”

    我不由地邁了一步,拿了旁邊的紗布走到紫莫身邊,替她包紮。 我想留在這裡,哪怕是將師傅望一望也好,不知道遲了些時候,是不是連看著他的機會也沒有了。

    紫莫唇邊漾開一抹妖嬈的笑,她沒有睜開眼,聲音空靈,“你心疼我,對不對?”

    師傅指尖蘸了她的血,擱在唇邊試了試,徐徐道,“你服了青酉汁?”

    紫莫無力地動了動手腕,吩咐我道,“你先出去吧。”

    我起身往外走的時候,聽到紫莫輕輕嘆了口氣,“安辰,我想,我真的忘不了你。”

    腳步一滯,我在想,師傅會怎樣答她?

    等了許久,屋中依然無人作答。

    有人扶著我的肩頭將我轉過來,師傅眉尖輕蹙,“小香,你怎麼在這裡?”

    我萬是沒想到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與師傅相認,乾乾道,“師傅,好巧啊,我來東土採藥。身上盤纏用完了,於是來宮裡掙點錢。”

    師傅平靜地望著我,抿了抿唇,他溫言道,“你來宮裡掙錢?”

    我說,“嗯……”

    師傅輕笑了笑,“你一個人?”

    我說,“不是,我帶著我弟子、我弟子帶著他丫環、還有大風,一塊來掙錢。”

     “你是誰?”紫莫抬眼,瞧了瞧我。

    我想了想,“我是我師傅唯一的女弟子。”

    這句話的重點在“唯一”和“女”上頭,她要是能把女弟子聽成女人就更好了。

    紫莫垂眸,“你是他唯一的弟子,那我是什麼呢?”

    她微微側頭,眉心中的三瓣火擰緊,“安辰,我的占卜術是你教的呢。”

    一綹青絲滑下,落在她白晳的頸間。

    師傅取出銀針錦袋,執了三根五寸銀針在油燈上過了過,紮入紫莫的腕中。

    有人敲門,在屋外道,“紫莫大人,帝君擔心您的安危,派人來問夏公子話。”

    師傅起身,對我道,“小香,半個時辰之後將銀針取出來。”他拂了拂衣袍,邁步出去。

    紫莫出聲喚住他,“安辰,若是帝君問起來,不要說我服了青酉。”

    天漸漸寂下來,紫莫屋內燃著一種熏香,裊裊的紫色香煙升起,籠罩在屋中,暈開一層神秘的光輝,讓人想起掩在薄紗後誘人的少女。

    晚風撩過紗帳,吹滅了燭燈。

    我起身想將燈點燃,聽到紫莫輕聲道,“別點,我喜歡黑夜。”

    我裝作不經意道,“你原來認識我師傅?”

    她說,“何止認識。”

    花香隨風鑽入屋內,漸濃,捎了幾片雲蘭。

    紫莫說:我認識安辰的時候,十六歲。

    暮雪落滿千山,西風獵獵,薛國敗得很徹底,戰場上放眼過去,大地被染成一片血色。

    每個人身上沾染血腥,有個公子,長眉斜飛入鬢,身披黑色的大氅,他俯下身看著紫莫,眼眸漆黑如夜,“你受傷了。”

    這便是紫莫十六歲初見安辰的時候。

    那時候她腿上正中一箭,卻依舊能咬著牙冷著聲音對安辰說,“你救救我,我會報答你。”

    因為她是暗人,自小刀光劍影,箭入腿骨眉頭都不用皺一下。

    安辰將她帶回營,她的腿傷一養便是幾個月。

    營中的將士見著安辰都道一聲,“公子。”

    紫莫成了營中丫鬟,安辰坐觀星象的時候,她坐在一旁看他執著石子在地上擺出星宿的位置,安辰說,“紫莫,我教你怎麼看朱雀七宿。”

    紫莫說,“公子,朱雀是什麼?”

    安辰笑了笑,抬手指著繁星璀璨的夜空,“朱雀是我中原的赤羽神鳥,你看,那裡是張宿六星,朱雀的嗉子。”

    紫莫順著他的手指望向天幕,聽到有人在她的耳邊說,“以後你不用叫我公子,叫我安辰。”

    大雪下了整整一個冬天,安辰教她占星、教她用葉子上的雪水泡茶,皓月和山巒凝成一幅畫,營地鵝毛大雪好像蒹葭鋪天蓋地。

    紫莫去野外射了一隻雪狐,將皮剝下來,半夜點著燈縫成一頂裘帽。 她用刀用劍是一把好手,做起女紅來卻笨鈍得很,十個指頭都刺破了,才勉強縫好。

    他擱在手中細細摩挲雪狐毛,抿了抿唇,笑著對她說,“這頂皮帽手藝挺好,樣式挺新鮮。”

    紫莫這才發現:皮帽上頭留了一個大口忘了封起來。

    雪停了之後,便是春季。 薛國偃旗息鼓了一個冬天,終於蓄足了力氣再打了起來。

    安辰將紫莫留在後營裡,隨軍出征了。

    這次打得相當艱難,苦苦搏了數月,終於回來的時候,卻發現紫莫不在了。

    他倆再相遇的時候,是在揚州的一間歌舞坊。

    紫莫蒙著面紗,跳著曼妙的舞蹈,她攀上安辰的肩頭,曖昧地喚他,“安辰。”

    紫莫說:安辰,我其實是東土的暗人,被捉了回去,他們逼著我吃了狼毒草,我一直在找你,終於讓我在揚州碰上你。

    安辰靜靜地望著她,片刻之後,他說:回來就好,我會醫好你。

    紫莫說:原來中原的江南這樣好看,我想長住在這裡。

    安辰笑著望向她:可以隱姓埋名,我叫夏景南,你叫夏紫莫,我們置一座宅子,種些雲蘭,我做大夫,你收酬金。

    紫莫問他:為什麼要姓夏?

    安辰說:因為眼下是夏天。

    這個時候的揚州,天際浮著七色雲霞,照在江南人家的青瓦上,泛著淡淡的枯黃。

    岸邊的楊柳,抽了新芽。

    雲蘭,大片大片地綻放,好像她初識安辰那時候的雪天,在月下翩舞。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8:11

[二七]狼毒殺(六)

     暗夜無邊,沒有月光。.

     紫莫靜靜地講著。

     江南的朱亭摺扇,細雨小樓,晚晴江船,像水墨畫一般緩緩鋪開。

     這樣美好的光景,我也見過,就是因為我也見過,所以在腦中那樣清晰,清晰到我想模糊也模糊不開。

     紫莫說:安辰喜歡抿唇笑,喜歡喝雲蘭泡的茶,寫字的時候用鎮石壓住宣紙。

     我想,這些我也知道。

     我還知道,用清晨收集的露水,採了雲蘭花蕊向外數第二層花瓣,擱在茶壺中用溫火煮一柱香的時間,恰到好處。

     紫莫說:為了解毒,我們去了很多地方,試了很多藥。

     安辰翻了很多醫典,布了許多次針依舊不見效果。

     毒發之時,紫莫頭昏得厲害,宛若有千萬支針深刺入腦中。

     她躺在院中的軟榻上,看著窗外樹葉漸漸枯卷,再隨風飄飄揚落下來。

     紫莫說:安辰,我是不是會死?

     安辰說:不會,我不會讓你死。

     他帶她品中原的酒,換上中原姑娘的綢裙。

     像尋常百姓人家一般,平平靜靜地住在一間屋子裡。

     晚上安辰看醫籍,紫莫在燈下替他研墨。

     不知道為何,她同我道這段往事的時候,我覺得很熟悉。

     我能想到紫莫撚著燈芯將油燈點燃,安辰低頭執筆的模樣。

     他在看完一章之後,會微微偏頭,朝她笑一笑。

     油燈磨出濃濃的墨香,靜夜裡逗留在人影搖曳的屋中。

     或許,他還會執起茶碗抿一口。等到深夜,我便點了爐灶再煮一壺茶,師傅會說:“小香煮的茶很香,拿去給三公喝一些。”

     秋天要來的時候,安辰帶著紫莫離開江南,去了崖洲,去了東海。

     我抬起眼問紫莫,“所以,在那個秋天之前,你們一直在揚州,是嗎?”

     紫莫說,“是,一直到揚州矮堤上的柳條黃了。”

     我想了許久,鼓足了氣力低聲問她,“安辰那時候有沒有和你提過,他……他有揚州有一個朋友,也曾……和他一塊在堤邊賞柳聽琴。”

     紫莫說,“嗯?”

     我閉上眼,“沒什麼,你繼續說吧。”

     她頓了頓,說:東海很美。

     夕陽西下,戴著荊釵布裙的紫莫,在岸邊等安辰出海回來。

     漁村的婦人指著她竊竊低語,說她生著湛藍的眼眸,雪白的肌膚,是東土的妖女。

     紫莫神情淡漠,從腰間抽出匕首,微眯雙眸,冷冷地掃過婦人的脖頸,一刀見血。

     日暮染紅海面,血滴在岸邊的砂石上。

     紫莫冷笑地瞧著剩下的婦人,她們驚惶無措,恐懼地望著她。

    她揚起衣袖,手被人捉住。安辰的聲音響在她耳旁,“紫莫。”

     紫莫回頭,染血暮色將安辰周身暈了一圈金色,他的神情安靜柔和。

     他說:“別動手,我帶你走。”

     紫莫收了手,問安辰:“我是東土人,怎麼辦?以後別人都要對我指指點點。”

     安辰撫著她的長髮說:“我覺得挺好。”

     安辰自腰間取下一塊淺紫玉佩:“紫莫,紫玉比匕首更適合你。”

     他們去了驪山,在起伏的山巒中相依。

     安辰摘下雪梅,配好藥替她解毒。

     驪山頂上有一處銀盞池,池內泉水溫熱,池外冰雪連天,枯藤掩埋,煙花浩渺霧茫茫。

     安辰在池內替她運功驅毒。

     騰騰的暖氣繚繞在二人身旁,紫莫嘴角滲出毒血,順著雪白的面頰染至下顎。
   
     她皺著眉頭,說:“安辰,我疼。”

     紫莫講到這裡的時候頓了頓,她說:“這是我第一次對人喊疼。”

     往日裡,刀入骨內、噬心噬肺,她從沒同別人說過疼。

     安辰在她身後輕笑,“紫莫,以後疼就喊出來,想哭就哭出來。”

     紫莫看著起伏連綿的雪山,輕聲道:“我真的疼。”

     她釀東土的木熹酒給他喝,他千杯不醉。

     紫莫對安辰說:“我不識中原的字,你教我認字可好?”

     安辰望著她,片刻之後,他在紙上寫了“安辰”二字,他說:“我的名字你要記住。”

     她一筆一劃地學,學得很用功。

     紫莫問安辰:“你沒有家人嗎?”

     他笑了笑,低頭在白紙上寫上“紫莫”二字:“本來沒有,現在有了。”

     他們在東土逗留了數日。
   
     一日夜裡,十餘個黑衣暗人從天而降。紫莫那時候尚有餘毒未曾逼出,安辰顧及她,重重地接了一枚暗器,正中胸口。

      來人看著紫莫,用東土話對她說:“你將他殺了,跟我們回去。”

     紫莫抽出匕首,撐著身子,將刀抵在自己脖頸上:“你們誰敢動他,就讓帝君將我的屍體收回去。”

      暗人面面相覷,冷冷地道了聲:“帝君會找你算帳。”接著,消失不見。

      紫莫自懷中摸出一管膏藥,塗在安辰的傷口上,她說:“他們在暗器上餵了毒,這是解藥。”

      安辰倚在桌邊淡淡地看著她,很久以後,他開口道:“紫莫,你有家人嗎?”

      紫莫一愣,旋即搖了搖頭:“沒有。”

      安辰自己簡單包紮了一番,他挑了眉尖,說:“不要騙我,將你過去的事告訴我,可好?”

      他說話語氣很輕,像是情人間在商量。

      紫莫垂下頭,簡單道:“真的沒有,我是孤兒。小時候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記得。”

      安辰望著她,緩緩靠近,貼在她唇上,低聲道:“那好,從今往後我做你的家人。”

      秋風瑟瑟,安辰宛若霧氣嫋嫋的銀盞池一般溫暖。

      爾後,兩國再戰。

      接到傳信的時候,安辰在替人診脈看病,紫莫坐在竹簾後替他縫補衣裳。

      安辰將信擱在一旁桌上,笑著看向紫莫,“你手藝越來越好了,那時候縫頂皮帽要縫十幾天。”

      紫莫驚訝,“你那時候知道我在偷偷給你做裘帽?”

      安辰側著頭,喝了口茶,“知道。我看你做得那樣吃力,都想去替你縫了。”他看著紫莫的眼眸,“紫莫,你的事我都知道,瞞不了我。”

      紫莫碧眸微眯,認真道,“我沒有瞞過你。”

      安辰手撐著額頭,淺笑如曦,“紫莫,戰場上要隨我一起去嗎?”

      紫莫說,“你去哪,我去哪。”

      安辰用紙將藥粉包起來,他說,“紫莫,這次過後我們去金陵,金陵花錦如煙。然後在那裡隱居。”

     他靜默了許久,“我欠將軍一個人情,所以這次還給他。”

      紫莫問,“什麼人情?之後你再不踏足戰場嗎?”

      安辰笑道,“我以後慢慢告訴你。”

      紫莫將縫好的衣袍置於凳上,她在上頭細細繡了“紫莫”二字,“可是我覺得你更適合帶兵佈陣。”她稍稍低下頭,“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是我眼裡的英雄。”

      紅霞悄悄染上她白淨的面容,添了小娘子的赧澀。

      安辰平靜地望著紫莫,“你更想留在營中?”

      紫莫貼近他,耳語道,“不是,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安辰說:“紫莫,這次我不能答應你。”

      這時候已經是九月,深秋。

      紅色的霜葉紛紛揚揚鋪了一地,芳草萋萋,采繁祁祁。

      他們啟程往餘埠走,

      到餘埠之時,已是狼煙四起,黃沙卷起營旗。

      又是一年冬。

      紫莫看著身邊的翩翩公子,他負手立在軍帳中,與將軍徹夜挑燈。

      他執著石子在地上擺出偃月陣。

      夜裡星輝落在他眸中,他坐在篝火旁,和軍中將士喝酒吃肉。

      有人喝醉酒,跌跌撞撞一把將紫莫摟在懷中,渾濁的酒氣吐在她的脖頸上。

      這人昏昏沉沉地摸上她的臉頰,“小美人,大爺好好疼你。”

      紫莫眸色一沉,撫上腰間的匕首,一刀沒入他的胸膛,快得不眨眼,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她的衣衫。

      男人悶吭一聲,瞪大眼睛看著她,“妖女……”

      她蹙著眉尖,看著眼前人應聲倒地,營中一片混亂。

      她被捆起來送到將軍眼前。

      將軍身旁站著安辰,安辰抿了抿唇,朝她春風淺笑。安辰說過:紫莫,我不會讓你死。

      將軍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哼了一聲,“又是她。”

      安辰淡淡地開了口,“將軍。”

      將軍拂袖將案上的硯臺掃落,“砰——”砸在地上,沉重地悶鈍。

      將軍臨走前對安辰說,“你又欠了我一個人情。”

      安辰走到紫莫眼前,鬆開她身上的繩索。她手中依舊死死攥著那柄匕首。

      安辰握著她的手,將匕首抽出來,溫言對她說,“紫莫,什麼時候你才能學會依靠我。”

      紫莫孑然地看著他,“安辰,是不是有什麼事,我不知道?”

      安辰撫著她的髮絲,“沒有。你知道天河嗎?”

      紫莫搖頭。

      安辰拉著她的手走出營帳,抬手指著浩渺的天際,“那裡是天河。中原有許多傳說,關於天河,關於月亮。”

      紫莫看著他,“你說一個我聽聽?”

      安辰撩了袍角,與她一併坐下,篝火“吡吡啪啪”作響,他握著她的手暖了暖,“我一個一個講給你聽,一天一個。”

      紫莫講到這裡的時候,輕笑了笑,她睜開眼睛,藍色的眸中泛著漣漪。

      屋中寂靜,紗帳起伏,在黑色的籠罩中,依稀能見著她的肌膚蒼白無力。

      她說,“可是,我只聽他講了一個故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8:20

[二八]狼毒殺(七)

     紫莫的聲音漸漸黯了下去,我起身走到她身旁,將銀針取出。

     她瞌上眼,眼睫輕顫,“他大抵是這世上最會講故事的人了。要是能聽一輩子就好。”

     我趴在案上,問她,“是麼?我沒聽師傅講過……”

     紫莫說,“聽故事的人,有時候愚鈍得很,不知道自己可能就在故事裡。”

     屋外有人敲門,門輕輕開了。

     我聽到師傅的聲音淡若月痕,“小香,怎麼不點燈?”

     我向屋門口走了幾步,不想被什麼絆住,往前踉蹌了幾步,師傅伸手扶住我。

     我抬起頭,隱約看得清他的面容。

     師傅說,“我們出去吧。”

     我回頭望瞭望紫莫,她好像睡著了,沒了動靜。

     出了屋門,我絞著衣裳,“師傅。”

     師傅停住腳步,低頭看我,院裡的蘭花絢爛如兆雪,“嗯?”

     我眼一閉,心一橫,“這個紫莫是外國人,東土的占卜師要淨身,不能成親。”

     師傅淡淡地瞧著我,抿唇溫言道,“你好像對東土的習俗很熟悉。”

     我說,“是。我在宮裡掙了這麼久的錢,這裡頭的門道摸得一清二楚。我聽說,占卜師雖然法力無邊,但要修煉許久才能成精,所以並不吉利。而且占卜師每天要觀星象,很容易被雷劈著。”

     師傅沒有答話,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小聲道,“剛剛說的這些……都是樓西月告訴我的。”

     師傅似染了笑意,他說,“你來這裡採什麼藥?”

     我說,“都採好了,樓西月他三叔中了狼毒,我來東土摘雪梅。”

     師傅眉宇微滯,他說,“狼毒無解。”

     我奇道,“怎麼會?你的手劄上寫著雪梅和血石草,布針能解狼毒。”

     我心中一緊,“而且……你好像……曾經……大概……可能……替別人解過這個毒。”

     師傅說,“手劄上記錯了,狼毒無解。小香,你確定他中的是狼毒?”

     我一愣,“和你手劄上記的症狀差不多。身上未有毒血。”

     師傅平靜道,“有種毒叫烏針,和狼毒的症狀很像。若是中了烏針毒,腦中宛若有針刺,施以雪梅和血石草能夠解毒。若是中了狼毒,毒侵腦,神志或有紊亂,至今我不知道如何解。”

     我說,“師傅,你知道安辰嗎?”

     師傅看向我,眸中沉寂,“知道。”

     夜色鋪天蓋地,大片大片地染黑了我眼前的光景。

     這樣濃的夜色,化也化不開。

     我低著頭,良久,“原來你騙我。”

     師傅說,“小香,許多事我記不起來了。”

     我問他,“你記得紫莫嗎?”

     他稍有遲疑,“記得一些。”

     我問,“為什麼許多事你記不起來?”

     師傅說,“我中了狼毒。”

     我一驚,“怎麼會?”

     師傅淡道,“時辰不早了,早點去歇息。”

     師傅要朝旁邊邁步之時,我叫住他,“師傅。”

     他沒有回頭,“小香,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我走到他跟前,抬頭看著他的眼眸,我向他咧了咧嘴說,“我之前沒和你說過吧。當時安辰問我叫什麼,我和他說,我叫齊香,唔,香草美人的香。”

     我一直很後悔,當時做自我介紹的時候說的香蕉不夠風雅,所以安辰印象不深。

     眼下終於有個機會重來一次,我要改變我的定位,深化我的形象。

     師傅沉默片刻,他輕笑,“嗯。我知道。”

     我望著大殿簷角上掛著的宮燈,依稀放著昏黃的光暈,我說,“這個名字是我自己給自己取的,我小時候喜歡去廟裡或者觀音臺上蹭吃蹭喝,於是莫明地對燒香產生了親切感。所以叫齊香。”

     我頓了頓,補充道,“這個名字蠻好記。不小心忘了,可以觸景生情,比如香油、香腸、香豔什麼的,都可以想想我。”

     師傅說,“小香,我記住了。”

     我說,“哦,那就好。”

     我想了想,複又問他,“師傅,你記得原來有個姑娘給你縫過衣裳,還在衣裳上繡著她自己的名字嗎?”

     師傅思索了片刻,“不記得。”

     我感謝上蒼:狼毒真的是好物啊好物。

     師傅邁步離開之後,我蹲在雲蘭旁邊,順著花瓣的紋理細細摸了一摸。突然有個人影跳下來,落在我跟前,樓西月似笑非笑地俯首看我,“我在上頭觀摩你很久了。見著心上人,飯也不要吃了?”

     我點了點頭,“不吃了。”

     樓西月問,“你在做什麼?”

     我說,“你不是看見了麼?我在蹲牆角。”

     他有些好笑地湊近來,“然後呢?”

     我說,“畫圈圈。”

     他撩起袍腳蹲到我旁邊,笑道,“姑娘你這是要詛咒誰?”

     我偏過頭去,“我不告訴你,要不然你又要說我心狠手辣。”

     樓西月正色道,“不會,你是我師傅。”

     我說,“我詛咒天打雷劈……”

     樓西月扶額輕咳了一聲。

     我瞥了他一眼,“你咳什麼咳,我詛咒明天打雷閃電,把這片雲蘭都給燒了。”

     樓西月支腮道,“小香,你好像心情不好。”

     我扯下朵花,數著花瓣,“沒有沒有,我心情極好。”

     樓西月說,“那你笑一個我看看。”

     我扭過頭去,朝他咧了咧嘴。

     樓西月偏頭,“你這是在笑麼?”

     接著,他伸手在我眼角處拂了拂。

     我驟然意識到我戴著面紗,只將一雙眼睛露在外頭,很難判斷出表情是哭是笑。

     於是我哀傷地瞧了瞧他,一本正經道,“笑中帶淚就是這樣的。”

     他定定地瞧著我,寂靜了半晌之後,樓西月說,“你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姑娘。”

     我說,“但凡是個姑娘,你都認識。”

     他揚了眉骨,隔著面紗捏住我的下巴,“姑娘你心情不好,本公子做皮影人逗逗你。”

     我歎了口氣,起身拂了拂衣裳,“不好,我對皮影人這種沒興趣。”

     樓西月扶著下巴,笑道,“那你對什麼有興趣?紮小人?”

     我說,“我心如撓牆,你讓我撓撓?”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不讓你撓撓。”

     我幽怨地瞧了他一眼,“我心如死灰。”

     他上前扣著腰,陡然將我打橫抱起來,飛上屋頂,再憑空踏了幾步,就落到大殿外頭。

     我哼哼道,“原來我這樣輕,抱著我飛簷走壁這樣輕巧。”

     樓西月伸手捉住我的手,環在他脖頸上,示意我抓緊些。

     他長眉一展,說:“有一次,三叔和我爹在外頭喝醉酒。我就是這樣將他倆提回去的。”

     我哼哼道,“我心如撓牆,我心如死灰。”

     他帶我來到一間酒家,紀九和大風等在裡頭。

     我見著大風,默默地低頭。大風炯炯的目光射在我身上,讓我感覺如芒在背。

     紀九說,“它沒走,一直在酒家前頭等著。”

     我聞言非常感動,抬頭瞧了瞧大風,見它身上羽毛稀落了不少,有些奇道,“大風,最近開始掉毛了?”

     紀九說,“它總把酒家裡的燒雞叼出來,刨坑埋了。於是酒家掌櫃的,見它一次打一次。”

     我心疼地撫了撫大風的翅膀,它哆嗦了一下,想必是羽毛掉了,身上冷得厲害。

     我對大風說,“我再也不扔下你,你就是我的風兒我的沙。”

     樓西月扶著額頭說,“……”

     紀九低下頭說,“……”

     我們點了些飯菜,我要了一壇木熹酒。

     我一面喝酒,一面對樓西月道,“不知道你三叔中的毒是烏針還是狼毒。”

     於是我大致地將這兩種毒與他解釋了一番。

     我說:狼毒就是中了之後無藥可解,烏針就是中了之後有藥可醫。

     樓西月問,“從症狀上來看,怎麼辨得清是哪一種?”

     我說,“就是把藥吃了,如果好了就中的是烏針,要是沒好中的就是狼毒。”

     我轉念一想:紫莫在與我說她的故事的時候,她說她中了狼毒,然後安辰帶著她天涯海角地尋找解毒之道;可是師傅說狼毒無解,那麼紫莫中的便是烏針。她既是東土的暗人,自是應當對狼毒這一禦毒瞭若指掌,如何會分不清自己中的是什麼毒?

     我凝神想了許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我問樓西月,“一般情況下,如果一個女人騙一個男人她中毒了,需要這個男人幫忙才能解,她居心何在?”

     樓西月頓了片刻,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她中了春藥。”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8:48

[二九]狼毒殺(八)

     我“哦”了一聲,低頭默默吃菜喝酒。

     吃完之後,我抬頭與他道,“我說的‘要男人幫忙才能解’,和你理解的‘男人幫忙才能解’不一樣。”

     樓西月替我斟好酒,笑眯眯道,“那你說的解是怎麼解?我說的解又是怎麼解?怎麼不一樣了?”

     我斜了他一眼,正色道,“你之前說的公子辰,和我說說?”

     樓西月放下筷子,瞧了瞧我,“我只知道公子辰善佈陣,但有一次兩軍相戰中錯擺了遊龍陣,結果滿盤皆輸,好不慘烈。餘埠就是在那次給東土攻下了。”

     我說,“行軍打仗,本就有贏有輸。勝敗不是很正常嘛?”

     他沉吟片刻道,“嗯,只是餘埠是大埠,內有鹽道橫穿千山山脈。餘埠往西是草原。東土人善長馬上作戰。所以攻下餘埠之後一路往西,險些破了京城。”

     我與他道,“我師傅就是你說的這個公子辰。”

     他點點頭,“我知道。”

     我想了想,還是打算把事情大抵都同他講了一講,往後也有個人同我商量商量,於是我說:我師傅之前救了紫莫,完了紫莫喜歡上了他,那時候他還是安辰,爾後他中了狼毒,失憶了,這才去了藥王穀。

     樓西月聽罷,下巴支在立起的扇柄上,問了兩個問題,“安辰喜歡紫莫嘛?他怎麼中的狼毒?”

     果真是一針見血,前一個問題我選擇性忽視,後一個問題確是這樁撲朔又迷離,揪心又撓肺的前生今世、國仇愛恨裡最關鍵的轉捩點。

     我說,“我也想知道。可我師傅中了毒,他大抵都記不起來了。”

     我猜測,“可能是紫莫給他下的毒。

     樓西月鎖了鎖眉頭,“不如……”

     我問他,“你有辦法了?”

     他吃了箸菜,“夜裡去找紫莫問個清楚,問完了明日一早我們回中原給三叔試藥。”

     我本來期待樓西月會有錦囊妙計,能夠在珠絲馬跡中尋到事情的始末,最後讓我眼前一亮霍然開朗,結果他想出來的辦法是我早就想出來的,而且是最容易惹禍上身的。

     我說,“你以為問了就會說?萬一真要是她給我師傅下毒,我們這麼直接地逼問,把她炸毛了就了不得了。”

     樓西月淡道,“所以我說,問完了就跑。”

     這次行動因為是暗地裡的,於是我們佈置得異常嚴謹。先將大風留在酒家裡,還給它點了隻燒雞陪它玩。紀九在屋簷上候著。我蒙了兩塊面紗,嚴嚴實實,只將眼睛露出來。以免日後紫莫尋起仇來,滿世界貼畫像尋人。

     樓西月換了襲黑衫,他將往常束髮的玉冠取下了,用根黑色的帛帶綁了綁,很有夜黑風高殺人夜下,偷瓜賊的感覺。

     今夜月色全無,掩在雲朵之後。殿中稀稀拉拉地間或有宮女行來往去,提著宮燈,在青石路上拉下長長的人影。

     此時已近子時,萬籟俱靜,偶有樹葉落下,擦著路面的細碎聲。

     我和樓西月貼著牆角走,他伸手過來捉住我。

     我有些莫明,壓低了聲音道,“怎麼了?”

     樓西月手上用力,突然轉身將我抵在牆面上,將我遮了個一絲不露,他俯首在我耳邊吹氣,低聲道,“要掩人耳目。”

     或許在他身後有人走過,但他將我壓得厲害,我是一點光也沒見著。

     樓西月叉開我的手指,與我五指相扣。

     接著,他若無其事地說,“方才有宮人走過,我拉著你走吧。”

     走了幾步,他捏了捏我的手背,語含笑意,“小香,你為什麼手心出汗?”

     我語塞。

     他笑了笑,“哦,你緊張。”

     我說,“我一點不緊張。”

     樓西月玩味道,“姑娘,可是因為拉了小生的手,所以不好意思了?”說完這話,他停住腳步,偏著頭看我。

     夜色那樣濃,我根本瞧不見樓西月的神情,只是覺得他的眸子璀璨得很。

     我左看看右看看,抬頭瞧了瞧天上,“今晚月亮真是圓啊。”

     樓西月低低地笑,微微俯首,眯起長眸,“哦——月色原來這樣地好啊,姑娘你是否心猿意馬了?”

     我將手抽出來,催促他,“你快點走,快點走。”

     他閑閑道,“眼下要是白天就好了。”

     我問他,“為什麼?”

     樓西月低頭笑,“那就能看到你臉紅的模樣。”

     紫莫的屋內依舊是一片漆黑。

     我和樓西月偷偷拉開屋門,閃身進去之時,忽然樓西月拉住我朝一旁閃身。

     我見著眼前一道銀光,有人執刀向我們砍來。

     紫莫沉聲問道,“誰?!”

     樓西月身子一僵,接著聽得一聲輕響,衣袍劃破的聲音。

     我壯了壯膽,摸黑道,“咳咳,紫莫大人,我是齊香。”

     屋內的燈被樓西月點燃,染上一層昏黃的光暈。

     紫莫瞧了瞧我,神情淡漠,“你來做什麼?”

     我朝紫莫極其友好地笑,“是這樣,師傅讓我來看看你的症狀,問問你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睡得可好?”

     她掃了掃樓西月,皺了眉尖。

     我說,“這是我的弟子。我師傅他中了狼毒,或有不適。所以我和樓西月過來瞧瞧。”

     我在說師傅中狼毒的時候,特意看了看紫莫,她眸中一黯,額間的三瓣火擰緊。

     我狀似不經意道,“紫莫大人也曾身中狼毒,不知可否告訴我如何來解?”

     紫莫並未答話,她靠在軟椅中。

     椅子裡鋪著繡著格狀花紋的布毯,琉璃燈照耀下顯得異常華貴。

     樓西月操著手在一旁看著我倆。讓我覺得起碼在人頭上,我們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紫莫沉寂了一段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我給樓西月拋了個眼神“她不說怎麼辦?”

     樓西月給我回了個眼神“不知道”

     我再拋向他“刀架在她脖子上,逼著她說。”

     樓西月似笑非笑地瞧了瞧我,我想他肯定在心中腹誹我蛇蠍心腸。

     事情比我想像中要來得簡單且平鋪直敘得多,紫莫起身,在香爐裡點了些薰香,白皙的肌膚看不出一點血色。她說,“狼毒無解,當時是我騙了安辰。”

     餘埠的秋末初冬,白茫茫的雪揚揚灑灑地在地上積了幾寸。

     安辰著狐裘披風,腳系黑色皮靴,袍裾獵獵。北風呼嘯,將他的頭髮吹得絲絲可見。

     他淺笑對紫莫道,“帳中有火,你在這裡等我。回來之後,我們就去金陵。”

     這場就是樓西月和我提到的敗關之戰,氣勢恢宏且慘絕人寰,敗得相當地慘烈,一日的時間裡東土就破城而入。

     將軍衝回營中,操起大刀,走到紫莫帳內,他身上盔甲傷痕累累,血跡和風沙掩不過他的怒意。他二話不說,執刀砍過去;紫莫閃身,輕鬆避過,她的手按在匕首上,猶豫了許久,終是抽出來,刺向將軍的心窩。

     將軍死前說了兩句話,他說:與軍同亡,吾之幸也。

     接著,他瞪大眼睛惡狠狠地看著紫莫,“你真的以為安辰什麼都不知道?”爾後,傷重而亡。

     這個時候,東土大軍揚著薛字旗,浩浩蕩蕩地進駐餘埠。

     紫莫沖上城牆,城外十裡,血染山河。

     餘埠被屠城,數萬百姓和將士屍積成山。

     紫莫坐在血汗寶馬上,享受帝君恩賜給她的珠寶首飾、功臣加勳。

     她在紗帳中獨自看著宣紙上“安辰”的名字,三角卮中盛著紫紅色的桑葚酒。

     天幕依舊落下雪花,刺目的讓人想起一年前的冬天。

     她倚在軟榻中,久久不能入睡。

     燭燈被風吹滅,有人在她屋中靜靜地立著。

     紫莫擱下三角卮,垂下眼瞼,試探著問,“安辰?”

     安辰聲音淡得沒有分豪情感,“紫莫。”

     她轉頭看到他,妖嬈的面龐上漸漸爬上笑意。

     可是,安辰接下來的一句話將她的如花笑靨徹頭徹尾地澆滅。

     他說,“你我初見之時,你腿上的箭傷自上而下,是你自己刺進去的。”

     紫莫眸中劃過一絲訝異,她與安辰從頭至尾,都是有目的有組織有計劃的行為。只是這中間,是否有計劃外的情感產生,只有她自己知道。

     聽到這裡,我不免震驚,果然英雄救美都是鬼扯。當時那麼多人,死的死,傷的傷,再漂亮的美人兒也被風沙掩了容顏,怎麼可能在萬人之中,安辰獨獨就瞥到了紫莫那驚鴻回眸。

     紫莫說她那時候也比較震驚,其實你陷害別人一點也不可怕,但別人明明知道你陷害他,還眼睜睜地看著你進行陷害工作,這就可怕了。

     紫莫當時起身,借著月色看向安辰,他俊雅的面容上瞧不出一點動容。她身子輕顫,走上前去軟著聲音,貼在他耳旁,低眉順眼地喚他,“安辰,你隨我去東土,好嗎?”

     安辰安靜地看著她,良久之後,他伸手挑起紫莫的長髮,如同舊時溫存一般,輕聲道,“你中的不是狼毒,是烏針。你捨不得給自己下狼毒,因為此毒無解。”

     紫莫漸漸冷了下去,她抬眸看著安辰。

     安辰淡淡地看了看她,“在驪山之時,暗器上餵的毒就是狼毒,是吧。”

     安辰輕笑了笑,“紫莫,我初見你之時,你將營中的圖紙拿給東土。複見你之時,你假傳我的信箋。”他停了停,徐徐道,“你學我的字學得那樣認真,可是不知道我從不在信上署‘安辰’,我用自己的篆章。”

     紫莫蹙著眉心,看著安辰,她怕是沒想到他知道的這樣清楚。

     安辰附在她耳畔道,“紫莫,我知道你有一個妹妹,一個哥哥,你的家人都死在戰場上。我說過,你的事我都知道。”

     她身子一動,案上青銅制的三角卮打翻,桑葚酒沿著案邊滴滴落下,沾濕了她的裙擺,一角暗色。

     安辰稍稍低頭,指尖沾上酒,擱在唇邊嚐了嚐,“這酒,和你的血一樣冷。”

     紫莫頓時無措得很,她強壓著慌亂,咬唇看向安辰,“既然你都知道,你怎麼不制止?”

     安辰淡笑,“本來,我想賭一賭。”

     他好看的眉眼微微黯了下來,“但我輸了,賠上餘埠數萬條命。”

     窗外的天暮星光點點,大地被雪覆蓋,宛若白晝。

     安辰說,“紫莫,我的家人也死在戰場上,金陵是我的故里。”

     他眉宇稍凝,“我和你說的,都是真的。”

     紫莫癱坐在地上,寂靜了許久,她啟口央道,“我找人醫好你,我們一起去金陵隱居,你叫夏景南,我叫夏紫莫,好不好?”

     安辰瞧了瞧她,唇邊帶開一抹譏誚,“我也曾這樣問過你。”

     這是三年前紫莫最後一次見安辰,他依然安靜地笑著對她說話,手腕一寸寸爬上她的脖頸,這樣的親近,好像舊時一樣,燭燈明明滅滅,燭淚癱在案上,卻不復往日的溫柔。

     爾後帳外有人高呼,“有刺客。”

     紫莫聽得眼前人一聲低笑,安辰鬆開手,他說,“紫莫,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說完這句話,他走了。

     風將窗戶吹得“哐哐”作響,將士尺骨未寒,在餘埠城外唱著喪歌。

     紫莫講完,微微瞌上眼,似是對我說,“我沒想到安辰依舊活著。他的毒,我也不知道如何解。”

     我聽罷,心中鬱結得厲害,很想把眼前這個女人一巴掌扇到房樑上掛著。

     我質問她,“當初是你騙了他,現在作何要將他找回來?”

     她歎了口氣,“我不知道。可我真的想見他……”

     她揉了揉額角,聲音縹渺得好像抓不住,“齊香,他好像對你很好。”

     我冷言道,“是,我師傅對我好得不能再好。”

     她輕笑,“那也好。我看到他對你的模樣,勉強能想到安辰。這麼久了,我怕將他忘了。”

     我略一愣神,複又問她,“狼毒,真的沒有解嘛?”

     她眉眼微微舒展,“他將我忘了,不好嘛?”

     紫莫倚上軟榻,閉上眼,她的眼睫輕輕顫動,琉璃燈下閃爍晶瑩。

     我和樓西月出了她的屋子,行至後花園的拐角處。

     我喃喃道,“我師傅中了毒,我要怎樣醫好他?”

     樓西月問我,“你是想醫好他的狼毒,還是想醫好他的心病?”

     我一愣,抬眼看樓西月,他看著我的眼眸,神情有些凝重。

     我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都想。”

     他漫不經心道,“那我呢?我也有心病,你醫不醫?”

     我說,“病入膏肓,不大好醫。”

     樓西月涼涼地笑了一聲,“姑娘你這樣遲鈍,在下等不及了。”

     他摹然拉下我的面紗,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俯首親在我唇上。

     我腦中頓時和這夜色一般黑得鋪天蓋地驚世駭俗,只能見著樓西月的眼眸燦若繁星。

     他伸出舌尖輕觸我的唇,我陡然醒悟過來,伸手去推他。觸手之處,有濡濕之感。

     樓西月身子微微一滯。

     我張口“啊——”了一聲,想低頭去看。

     他指尖微微施力,不容我低頭,舌尖探入我口中,細細抵著上顎。

     我用力推開他,怒道,“你、你做什麼?”

     樓西月倒抽一口氣。

     我低頭一瞧,手上沾著血,不禁奇道,“你受傷了?”

     他好似有片刻走神,旋即撫著心口,作受傷狀,“嗯,傷得很重。”

     我伸手再在他胸膛上揩了一把,果然滲著血,只因著他著了黑衣裳,半點看不出來。

     我說,“方才在紫莫屋子裡,她將你劃傷了?”

     樓西月饒有興致地瞧著我,“對,我身心都受傷,你替我醫醫?”

     我卯了氣力,錘了他一計,“你個登徒子敢調戲我,為師今日不治治你,妄我藥王谷懸壺救人,除暴安良的招牌。”

     樓西月悶吭一聲,皺著眉頭,後退了一步,“你還真下得了手。”

     我揚眉,正色道,“你再動我,試試看。”

     他扶著下巴,渾不在道,“哦?那我倒想看看。”

     一陣衣料磨擦的聲音,接著花園內有人聲傳來,“公主殿下。”

     “誰在這裡說話?”

     此時已經近丑時,我在想,東土人民真是起早貪黑,大半夜的居然能見著活的公主。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8:55

[三十]狼毒殺(九)

     樓西月拉著我往旁一避。

     那位公主朝我們的方向瞧了瞧,夜色下能見到她的眉間中有朵金色的西番蓮閃耀。

     東土的女子大都在額間點點東西,我猜測這大抵上類似於把守宮砂移到了額頭上。但這樣委實不大好,如此一來,就相當於把貞潔放在臉皮上給人家看,會讓許多姑娘情何以堪,會讓許多公子情難自禁。

     公主穿得很華貴,她的烏髮挽成霧鬟,上插一朵粉色絹絲挽成的蔦蘿,白晳的脖頸上掛著金色項飾,環珮叮噹。

     我瞧著她頭上那朵花簪瞧了很久,心中垂涎了一番。

     我在出藥王谷之前,從未有過爭奇鬥豔的念頭。那時候,純樸的一如谷上方的那掌藍天,每日裡穿著長大褂,戴著面皮,行來走去,從來不會為胭脂俗粉留步。在青春期的年紀裡,我遠不如平常姑娘青春,琳琅首飾沒有,身上最值錢的就是我師傅送給我的那顆夜明珠,第二值錢的是裝夜明珠的錦袋。

     可是見到紫莫,我比她青春,比她熱情,比她健康;我深以為,我倆最大的差距在於她比我有女人味,換言之,我迫切需要在頭上插一朵粉色的絹花以彰顯我的成熟。

     我暢想之時,聽到公主對一旁匍匐在地的宮人問道,“我方才聽到有人聲,那邊是誰在說話?”

     宮人應道,“公主殿下,沒有人。”

     她思忖了一番,“我明明聽到有人。”

     宮人很是緊張地答道,“公主殿下,現在是祭天的時候。紫莫大人患病在身,殿下不宜離開祭壇,會招來厄運。”

     公主稍有不悅,“我趁帝君睡著的時候過來看看,紫莫到底得的什麼病?”

     “奴婢不知道。”

     公主拍了拍手,“我要去看看她。”

     她邁步往前走,宮人起身點著宮燈伴在她左右。行至我們藏身的蔥鬱槐樹旁,她停了腳步,有意無意地朝樹後瞧了瞧。

     樓西月將我掩在暗處,氣氛很緊張,緊張到公主要是再往前走兩步,勢必將引發一場鬥歐,嚴重點就會出現血光之災。我雖然躲在樓西月身後看不太清楚,但憑著我女人的感覺,她應該是發現了我們。因為我太緊張了,以至於將樓西月身後的扇子蹭了下來,“啪嗒——”落在地上。

     宮人警醒道,“有人。”

     我不得不說,樓西月的扇子除了能夠招蜂引蝶以外,就是只禍害。

     我屏息凝神,在腦中想如果動起手來,我方勢必打不過人潮洶湧的敵方,那麼我就一定會受傷,那麼按照戲本子裡的事物發展規律,我師傅勢必會從天而降出手救我,抱著我在空中轉幾個圈再緩緩落下,大槐樹的落葉會在一旁替我們伴舞。

     確有一片葉子飄揚落下,樓西月在我額上彈了一計,“小香。”

     我看見他打著扇子立在我眼前,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不免驚奇,“剛剛這裡是不是有個東土公主?”

     樓西月點頭,“嗯。”

     我說,“方才你的扇子是不是掉到地上了?”

     樓西月偏著頭,“你蹭下去的,你不知道?”

     我問他,“難道這麼大動靜,公主沒發現我們?不能吧……”

     他突然默不言語,沉寂了很久。

     這個問題原來是這樣的深邃以至於樓西月要想這樣久,我蹭蹭他,“我們走吧,再遲些時候,大風就會發現那只燒雞是死的了,那他要傷心的。”

     樓西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俯身拾了個什麼東西在手心裡。我看不太清楚,只露出滾著金邊的一角紫色,有些像女兒家的荷包。

     我們回到酒家接了大風,撿了個客棧宿一晚。

     因為公主回殿了,於是公主榻給人佔了,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去滾一滾。

     這時候已經清晨,雞鳴了好幾聲,天色也漸漸清明了,灰濛濛的能見著一角淡淡的彎月。

     我允了樓西月天亮之時,便啟程回中原。

     眼下我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邊漸露肚白的天角,憶起了藥王谷裡金色的桂竹香,一簇一簇迎風搖曳。

     我想醫了樓三劍之後,回谷中陪著師傅,年年歲歲。

     樓西月在吹笛子,若有若無地摻雜了些淡淡的感傷。

     我已經很久沒聽他吹小曲了,他斜倚在院裡的樹幹上,眉心微皺,黑色的衣袍將他的面容襯得更加清晰。

     樓西月隔著雕花的窗櫺瞧了瞧我,他靜靜地吹完一支曲子,然後走到我的窗子外頭,依舊是往日裡似笑非笑的神色。他說,“姑娘,我愛上你了。”

     透過樣式繁複的木窗骨,樓西月的眼角輕輕挑了一下。

     我不知道為什麼樓西月會這樣突兀地說出這句話,但他著實將我驚了一跳。我驚了一跳的結果就是將手中的茶碗直接砸向他。

     樓西月側身避過我的茶碗,茶湯灑在他的衣裳上,他哭笑不得地看著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背過身去,“風太大,我什麼也沒聽見。”

     他在我身後道,“好,那我再說一次。”

     我往屋裡走,“不要,我特別睏,我要去睡了。”我一頭栽倒在矮榻裡,被子蒙住頭。

     東土人家喜愛用薰香,屋內彌散著荊芥草的芬芳,薰得人異常清醒。

     屋中有響動,好像屋門被人推開,接著我聽到腳步聲。

     有人坐在我的榻邊,他伸手想將我的被褥拉下來,但我在裡頭死死攥著。

     這樣你拉我扯的過了不多久,他鬆開手。樓西月低著聲音道,“齊香,我愛上你了。這次你聽明白了麼?”

     我捲著被子打了個滾往榻裡蹭了蹭,順帶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了些。

     我用鼻子哼哼了兩聲,表示我已經睡著了。

     他依舊坐著沒走,卻沒了動靜。

     我裝作夢囈般喃了聲,“師傅……”

     屋內寂靜地什麼聲響都沒有,好像空曠幽深的山谷,只能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樓西月說,“你不用這樣,將被子放下來吧。”

     我扯下被子,露出眼睛看了看他,他定定地瞧著我,手指在玉笛上來回摩挲。

     我慢吞吞地說,“醫好你三叔以後,我、我想回藥王谷,谷裡有許多藥草,沒個人打理容易枯。”

     樓西月手上一滯,他起身往門外走,“隨你。”

     待到日出之後,我們收拾細軟準備回國。

     晌午途經汶淶集市之時,突然聽到大殿內鳴鐘大作,“噹——噹——噹——”,渾厚的鐘聲一遍一遍回蕩在空中。

     爾後,喪樂響起,百姓聞聲皆匍匐在地,頭埋至雙臂間,作臣服狀。

     我不明所已,被樓西月拉著一同跪下。

     我偷偷抬頭看身旁的百姓,他們口中念念有辭。

     我大約聽明白了,紫莫死了。

     遠處的殿內騰起紫色的煙霧,好像一朵紫色西番蓮,盛放之後再頹謝,化作一縷輕煙,誰也捉不住,誰也看不透。

     我聽著鼓樂,感受東土子民的哀慟,想到師傅安安靜靜看著紫莫的樣子,漸漸覺得有些冷。

     人若是活著,許多事還有回轉的餘地;人若是死了,縱是相逢不相識,怕也是忘不了她。

     我看見雲蘭織成江南人家的小橋屋簷,不知道我在谷裡還等不等得到我的師傅。

     哀樂奏完,百姓紛紛起身讓至兩旁。遠處有人馬開道,轅車緩緩駛來,帝君的神情淡漠得不著痕跡。

     我被人群撞了一下,險些跌倒,樓西月伸手拉住我,他瞥了我一眼,眉梢微凝,指腹在我掌心劃過,沒有言語。

     在之後的路途中,我和樓西月之間開始了漫長的尷尬,就是我不和他說話,他也不和我說話,中間通過紀九互通有無。

     趕了幾天的路,我們在一個很小的集鎮裡撿了家小酒樓歇腳。

     集鎮旁有方碧清的池子,裡面開滿了蓮花,鎮上傳說池子裡有只花妖,在蓮子熟的時節裡,會附身在一顆蓮子裡,誰吃了就能在下一年蓮子熟了之前,指揮花妖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樣的傳說無疑帶動了蓮子採摘事業的欣欣向榮。

     我想,花妖大抵就是從中原的哪吒男變女而來。

     我望著鎮中四處奔相走告蓮子熟了的人們,不免動了一回凡心,也想去摘幾顆吃吃。我指揮大風揮著翅膀去池裡叼幾株,但回回都是它還沒叼到我這裡,就情不自禁地把蓮蓬給吃了。

     樓西月單手撐著額頭看向窗外,偶爾抿口茶。

     有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來,“哥哥,給兩位姐姐買點蓮子吧。”

     我回頭一看,有個小姑娘,大約十三、四歲的模樣,還沒到戴面紗的年紀,紅通通的臉蛋,背著個竹簍。

     樓西月看了看紀九,“紀九,你要是想吃,就買一些。”

     紀九說,“蓮子苦,我不想吃。”

     他淡淡地掃了掃我,對那小姑娘說,“不用了。”

     臨桌有人在討論,其中一人道,“離國什麼都沒有,比我們差遠了,那裡的男人娶女人的時候,會給她吃一小碗蓮子湯,這樣才能夠生孩子。蓮子在那裡可是稀罕的東西,多少錢都買不到。”

     另一人大笑,“離國的女人豈不是都生不出孩子了?”

     樓西月聽罷,擱了塊銀子在那姑娘面前,“你背簍裡有的,我全買了。”

     接著,他看也沒看我,閑閑道,“你不是想吃蓮子嘛?”

     我還沒來得及糾正臨桌人民對我國錯誤的看法,和他們盲目自大的小農邏輯。聽見一陣嘈雜聲,酒家內進來一隊人馬,為首的那個手中拿了卷畫像,捋開來向人打聽。

     畫像裡的大抵是個通緝犯,她的眉眼偏偏長得和我有八分像。

     我抖了一抖,極快地回顧了一下我近日來的所作所為。

     除了紫莫在見了我的第二天就死了這件事之外,我確實沒做過其他傷天害理驚世駭俗的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9:11

[三一]荷花亭

     其實我以為在東土想通緝一個年輕女子,委實不是件靠譜的事,因為大家都蒙著面。並且,這個地方打劫的和刺客肯定普遍比較多,蒙個頭擱人群裡基本發現不了。

     但是,樓西月方才大手筆買下了一簍蓮子。我不好意思辜負他,同時我也十分期待能夠將女哪吒吃出來,所以我就把面紗摘下來擱在桌上準備剝蓮子吃。

     帶頭的官兵正在問話的時候,我又恰巧尋聲望了過去。

     我與那官兵面面相覷,相對無言了好一會,他狐疑地瞧著我,怕是沒想到那樣不靠譜的事就這麼靠譜了下來。

     他嘴唇動了一動,大抵是在吩咐旁人說通緝犯找到了。

     一行人向我們走來。

     樓西月的茶碗重重地擱在桌上,他扇子一動,簍中的蓮子滾了出來,接著他信手執了幾顆飛向來人,借著蓮子點穴。爾後拎著我跳出窗外,躍於馬上開始跑路。

     我問他,“他們作何要抓我?”

     他不答話,只拉著韁繩,夾了夾馬肚子。

     我歎道,“可惜了那簍蓮子。”

     樓西月依舊專注地駕馬,沒有言語。

     我料想他定是不想同我講話,我倆已經數日沒有正面交談。這期間我屢次三番地沒話找話,想與他拉近點距離,化解詭異的氣氛,但都未果。

     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沒話找話。

     我說,“會不會是因為我睡過公主榻,被發現了?也可能紫莫死之前將我給揭發了。”

     我再說,“難得路過這裡,景色一片美好,蓮子熟了,蓮花開了,蓮池綠了,蓮藕白了,連空氣中都有夏末的味道。”

     樓西月神情平淡,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我扶著額頭,輕飄飄地道了聲,“樓西月,我有點頭暈。”

     他低頭瞥了我一眼,淡道,“嗯?”

     我說,“不要跑了,真的有點暈。”

     他緩了馬的步子,問道,“頭暈?”

     我氣若遊絲道,“可能暈車了。”

     樓西月說,“……”

     我朝四周瞧了瞧,紀九在後頭,此外沒有人追來。大風沒跟上,不知道他是不是心疼那簍蓮子,在酒家裡撿著吃了。

     我們途經那方荷塘。

     大片大片的芙蕖浮出水面,密密麻麻的荷葉染綠清池水。

     塘中有翩躚小舟,撐船翁提著酒罈子坐於船頭,採蓮女著碎花短褂,赤足立在舟中,挽著褲腳,折下蓮蓬放入背簍中。

     蓮池旁有一座涼亭,亭柱上雕著睡蓮,醉荷風碧。

     亭中有人在嬉戲。

     一個粗布衫少年和一個總角的女童,並排坐在簟上。

     小姑娘唇紅齒白,長得很討喜。她將簍中的蓮蓬拿出來,剝開,露出白嫩的蓮子,遞給那少年。

     少年燦然一笑,吃了蓮子。他挽了褲腳,縱身一個猛子紮入水塘中。約莫過了些時候,塘中有水泡,他冒出頭來,手上抓著一截蓮藕朝亭裡的姑娘吹著口哨。

     微風陣陣,池中荷葉飄搖,水氣彌漫,小姑娘的笑臉添了一絲赧意。

     瓦藍的天空,白雲飄揚,大雁南飛。水草隨風而動,塘中一圈圈漣渏漾開。

     我望著荷花亭中無憂無慮的少女,想起了齊笑。

     她與我分別那麼久,再沒找到過她。

     腦中她朝我笑的模樣已經漸漸模糊,她是我的妹妹,我卻不知道將她留在了何處。

     我說,“小時候我家窮,沒東西吃,我在揚州江邊摸過魚。”

     樓西月勒住馬,在我耳邊道,“你既然頭暈,去涼亭裡歇會。”

     亭中的小姑娘眉眼含笑看著塘中的少年,晃著腳丫,唱著不成曲的小調。

     我托腮看著荷塘、涼亭中情竇初開的小兒女,憶起許多往昔歲月。

     我唏噓了,“這個,時光匆匆啊。我曾經也這般大小。”

     樓西月坐在我身旁,扶著下巴,似在出神,爾後他說,“你小時候愛聽戲吧。”

     我一愣,終於擺脫了這許久以來同樓公子對牛彈琴的日子。

     我偏頭看他。

     他眸若翎羽,末梢微翹,淺笑,“你肯定不是個省心的姑娘。”

     我揚起下巴,“你大戶人家的公子,怎麼知道我們小老百姓的疾苦。”

     樓西月撐著額頭,“小香,你……”

     他話說到一半,頓了頓,沒有下文。

     我說,“我什麼?”

     樓西月瞧著我,微微低頭,不在意地勾勾嘴角,“是不是有什麼藥,吃了之後會忘掉一些人,一些事?”

     我莫明,“你在說什麼?”

     樓西月展開扇子,悠然地看著荷塘,“我在想——”

     他挑眉戲謔道,“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說,“你才吃錯藥。”

     樓西月低頭悶笑,起身用銀子換了些蓮蓬,遞過來給我。

     有嬉笑聲傳來,我瞧過去,採蓮女中有個姑娘小臉緋紅,她支著船靠了岸邊,手裡拿了朵粉荷,赤腳走到樓西月跟前,將荷花塞到他懷裡,杏眼盈盈。

     樓西月顯是沒料到,掩口輕咳了一聲。

     塘中的姑娘三三兩兩聚在一塊,朝著涼亭調笑道,“公子,隨阿碧回家吧。”

     我瞅瞅紀九,她若無其事地坐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樓西月。

     我再瞧瞧採蓮的姑娘,她眼眸中蕩漾著春心。

     我最後看了看在涼亭簟席上坐著的小丫頭,滿含期待地看著一旁哥哥姐姐一見鍾情。

     炎炎夏季,人心浮躁。眾人都在期盼發生點什麼。

     我也浮躁。

     我撓了撓頭,湊過去,笑眯眯道,“原來你叫阿碧,方才他還在問你的名字。”

     阿碧聞言欣喜,杏眼更加盈盈了。

     我問,“阿碧,你多大了?”

     她看向樓西月,笑道,“十五,阿娘說我可以嫁人了。”

     我說,“他二十一,他師傅說他宜嫁娶。”

     東土的姑娘奔放起來真的是不負眾望。

     阿碧對樓西月道,“今日我採荷花給你,往後我給你生兒子。”

     樓西月扇柄敲在掌心中,客氣道,“阿碧姑娘,我其實……”

     他還沒說完,阿碧打斷他,“公子,你成親了嗎?”

     我說,“還沒。”

     阿碧笑,“那我去同阿娘說一聲,我要跟你走。”

     從阿碧和子夏的行為,我總結出了東土男女定情兩步曲:先問對方成親了沒,要是沒有,男的就會要女的跟他走,或者女的主動提出跟他走,簡而言之,這就叫“走婚”。如此看來,這個國家的結婚率該是多麼地高。

     樓西月看了我一眼,轉頭,嘴角含笑看著阿碧,柔聲道,“阿碧姑娘歌喉動人。”

     他俯首朝她湊近了些,微微眯眼,“方才我在這荷花亭中聽姑娘唱小曲,別有一番滋味。”

     阿碧很開心,坐在樓西月身旁,“你喜歡聽,我還會很多,都可以唱給你聽。”

     樓西月不置可否,打著扇子笑道,“好。”

     我眼瞧著阿碧要一頭栽進情網裡,樓西月依舊半假半真地勾引純潔的少女。略略有些不忍,樓西月的花名在我大離已然很出眾,但還是沒有走出國門登上國際舞臺。

     我思忖著,覺得自己有點助紂為虐,拐騙無知姑娘的感覺。

     我又湊到他倆之間去,“樓西月,時候不早了,你看……”

     樓西月笑著將我望了一望,轉頭對阿碧說,“阿碧姑娘,我要走了。”

     阿碧爽快應道,“那我現在就去同阿娘講,我和你一塊走,你等等我。”

     樓西月輕佻地伸出扇子挑起她的下巴,輕聲道,“阿碧……”

     我打斷他,同紀九正色說,“紀九,看,淫蕩的人出現了。”

     樓西月聞言低頭悶笑,他收起桃花扇,對阿碧道,“你年紀還小了點。”

     他狀似無意地瞧了瞧我,複又看向阿碧,微微一笑,“我只帶十八歲的姑娘走。”

     阿碧有些失落,“我三年後,來找你,你家住哪?”

     樓西月笑意更深,扯了瓣荷花擱在鼻尖聞一聞,饒有興致地瞧著阿碧,“我住在揚州。”

     阿碧茫然,“揚州在哪?”

     樓西月顯是覺得眼前的姑娘很有意思,扶著下巴與她耐心道,“揚州離這很遠,怕是要很久才能到。那裡的姑娘……”他頓了頓,意有所指道,“那裡的姑娘都不如你這樣善解人意。”

     阿碧不好意思地說,“公子你叫什麼?等我到了十八歲,我就去找你。”

     樓西月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望著阿碧,調笑道,“三年後,我已經在揚州撿了一個姑娘作娘子了。”

     他轉身拉起我,吩咐紀九道,“我們走吧。”

     我駕在馬上,回頭望瞭望荷花深處的小楫輕舟。

     我問樓西月,“你不怕人家阿碧姑娘真的等你三年?”

     樓西月輕笑道,“我無所謂。小香,你怕了?”

     我說,“我為什麼要怕啊。”

     他將我望了好一會,似笑非笑道,“這麼說,我倒是有點擔心。”

     我說,“看吧看吧,誰讓你不計後果。這麼小的姑娘你也下得了手,我看著都寒心,就快要看不下去了。”

     樓西月攤手,閑閑道,“我擔心三年之後,某個揚州的姑娘還沒嫁給我。”

     我頓住,別開臉,回首望瞭望。

     荷花深處,小楫輕舟。

     阿碧當真是花一樣的年紀,轉眼就忘了樓西月,同塘中的姑娘嬉戲打鬧。

     風蓮舉,華池邊。

     荷花亭中的那對小兒女,夏日相依。

     我不免豔羨,“怎麼我就沒有一隻竹馬?”

     樓西月沉默片刻,望著遠處,道了句,“我倒是有株青梅。”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9:28

[三二]女兒紅

     這一路走來,我們看到了東海浪滾滾,聽到了殿鐘樂鳴鳴,坎坷相隨,回到中原,過程中還獲悉了三個驚天大秘密。

     其一,神勇無邊的子夏在某個月圓之夜,在月亮下對著帝君起誓要將我娶作老婆。據東土百姓口口相傳,子夏的這個準老婆有著天人之貌,和子夏在離國崖州有一次美麗的邂逅,爾後她一路緊追不捨追到了東土,和子夏一樣的神通無邊。

     於是薛國疆土境內,四面八方地出現了許多拿著我的畫像打聽捉捕的人。

     得知這個秘密的時候,我、紀九和樓西月在邊境的一間小酒家吃飯。我聽到百姓描述我“細腰雪膚、嬌美欲滴”,不由地低下頭偷笑,“嘿嘿嘿嘿,我在東土出名了。”

     樓西月抬眼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撐著額頭問,“他怎麼知道你細腰?”

     我想了很久,“這就是凹凸有致、曲線畢露吧,嘿嘿嘿嘿。”

     樓西月說,“……”

     第二件驚天大秘密,就是樓西月要走了。路上得了一封家信,樓玉鳳將樓西月火速召喚回家。大抵是他的八妹要嫁人,雲雙師妹將代表青山閣出席,誠懇地期盼樓西月回到樓府與雲雙小師妹雙雙共赴酒席。

     這件事委實不是件大事,但比起下面一件來,已經非常驚天了。

     最後一個秘密就是,大風又走丟了。

     夜裡我們在青花浦的一間客棧宿下,明日各奔東西。樓西月回揚州,紀九和我去南陽醫治樓三劍。

     晚飯之時,樓西月笑吟吟地問我,“明日我要走了,你今天夜裡想吃點什麼?”

     我想到分離,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見,徒增傷感,於是溫順道,“隨便。”

     樓西月沉吟片刻,同店內夥計道,“一隻燒雞……”

     我打斷他,“我想吃素的。”

     他說,“那就一壺花雕,一道芙蓉酥,一碟……”

     我感懷道,“大風不在,不喝花雕,換成女兒紅吧。”

     他瞥了我一眼,繼續點菜,“清炒蓮藕。”

     我蹭蹭樓西月,“蓮藕不好,蓮藕沒葉子。”

     樓西月扶著額頭,失笑,“你到底想吃什麼?”

     我說,“隨便……”

     窗外皎月當空,偶有蟬蟲鳴唧,芳草未歇。

     我斟了杯酒,仰首喝下去,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樓西月微微偏頭,含笑看著我,“捨不得我?”

     我說,“要是能醫好你三叔,我就回藥王谷了。若是你還想學用藥,可以來谷中找我。”

     他垂眸掃過桌面,旋即夾了箸菜細細吃起來,只簡單應了一聲,“嗯。”

     青花浦是方小郡。

     入夜,不少尋常人家拿著竹凳,搖著蒲扇,在外頭納涼,道道家長。

     讓我想到藥王谷裡的夏天,我去谷外頭的鎮上買了西瓜回來,同三公和師傅一併在院子裡看星星。

     師傅偶爾會同我講,“小香,明日要下雨,我們將曬在外頭的藥書收起來。”

     我問他,“師傅,你會天氣預報麼?”

     他淺笑,好看的眉眼印在我心上,比陳釀還要醉人。

     我有時在想,即便與師傅一道在谷中聽雨打芭蕉,看煙雲似錦,靜靜地聽著年華流淌的聲音,也是件美事。

     我輕輕地歎了一聲。

     樓西月指尖輕輕在杯沿摩挲,執起白瓷杯抿了一口,輕聲道,“不過多久,我去去就回。”

     我發現樓西月不論做什麼都比較風雅,很有大戶人家貴公子的風範。即便是在這樣的鄉野小棧,喝酒吃肉,他依舊翩翩風度,和我等草根階級很不搭。

     我不滿,敲了敲酒罈子,問他,“你敢不敢和我對著喝,看誰酒量好?”

     樓西月微微一挑眉骨,“和我比酒量?”

     我重重地點頭,“是啊,誰輸了誰是小狗。”

     他望瞭望窗外,不以為意道,“你輸了,就叫我一聲‘樓哥哥’。”

     我興致大增,“好,你輸了的話,往後谷裡的雜草都歸你拔,醫書都歸你抄。”

     樓西月回過頭來,靜靜地瞧著我,店中的燈火搖曳,好像掠過他的眼眸,輕輕閃爍。他淡淡地笑了笑,敲了計我的額頭,“依你。”

     是夜,我倆喝到三更鳴響。

     店內空空無人,紀九也已睡去。

     青花浦的人家也早早地收拾了凳椅回屋歇下,小郡中一片靜籟。

     油燈幾近燃盡,依然沒有分出個勝負。

     酒氣遊蕩,樓西月斟滿一杯,問我道,“小香,你不開心,是嘛?”

     我抬眸瞧了瞧他,見他眸子裡好像映出來個雙頰微紅的姑娘,我笑道,“我沒什麼好不開心的。”想了想,我複又道,“我好像也沒什麼好開心的……”

     我沒爹沒娘,唯一的妹妹也失散了。世上唯一親近的就剩下我師傅,只是師傅總是離我那樣遠。眼下,我沒來由地覺得很孤單。

     樓西月嘴唇翕合,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只覺得油燈在眼前晃,流光晃進了他的眼眸裡,晃得我很暈。

     夜色那樣靜,油燈漸漸地黯淡下去失了華彩。我瞌上眼,腦中或有若無有樓西月執扇低笑的樣子,他的廣袖錦袍滾著銀邊,繡成流雲的花紋。

     耳邊隱隱綽綽有打更聲響,我趴在桌上,低低地道了聲,“樓哥哥,我輸了。”

     次日晌午,日上三竿之時,我才自榻上醒來。

     樓西月已經走了。

     我起床時,見到紀九。她好像略有些失落。

     我安慰她,“樓西月走了還會回來的,你不用太擔心。”

     紀九眼眸黯了黯,“老爺給七公子訂了親。”

     我說,“紀九,你弄錯了,不是你家七公子要成親,是他妹妹要成親。”

     紀九道,“他騙你的。七公子要回去成親了。”

     我怔了一怔,“那我還沒同他道喜。”

     我和紀九往南陽走,這一路讓我感覺非常寂寞。紀九除了在我走錯路的時候,會陡然現身將我拉回正道,其他時間裡,她就遁地。

     我開始日復一日地懷念大風在的日子,懷念它犀利的眼神。

     半月之後,我們回到了南陽,又驚聞了一個驚天大消息。

     兩日前,東土暗人再一次攻打玉羅門,門中不少弟子傷亡,誓死保衛了樓三劍。

     我問紀九,“玉羅門到底有多少人?這麼一撥一撥地前赴後繼,很危險。”

     紀九說,“不知道。”

     我再問,“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提高防禦能力的?”

     紀九說,“不知道。”

     我本來還有許多頗有見地的思想想同她深討,但考慮了一番,還是作罷。

     我比對著師傅的手劄,用雪梅和血石草作藥引,給樓三劍布針解毒。

     解毒過程很漫長,這期間我在南陽賞花聽戲,順手做了件轟動的事情,將南陽首富杜員外的癡呆公子醫好了。杜員外很感激,就要以身相許,將我討作小妾。

     眼下,我剛給樓三劍布好針,坐在苑中的石凳上翻小人書。

     有長衫弟子上前作揖與我道,“齊姑娘,杜員外將聘禮送到門外,說要與你相見。”

     我問他,“聘禮很多嗎?”

     他點頭,“十隻箱子。”

     我說,“這件事情鬧得很大很轟動嗎?”

     他答道,“是,整個南陽都知道齊姑娘與杜員外的親事。”

     我想了想,笑眯眯地與他道,“不是說玉羅門的弟子很多,潛伏在社會的各個角落四面八方麼?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他問道,“齊姑娘吩咐的事,在下一定盡力。什麼事?”

     我闔上小人書,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幫我宣傳一下。這事鬧得越大越好。”

     那人疑惑道,“你想讓整個江湖都知道?”

     我期盼地看著他,“有沒有可能讓東土的帝君也知道?”

     他說,“……”

     布針三日之後,樓三劍的症狀依舊沒有漸癒的趨勢,讓我不免有些擔心:莫非他中的是狼毒不是烏針?

     近夜,我在苦思此毒如何得解,門外依然喧囂如鬧市。傳說杜員外將聘禮加到了二十箱,並且對外宣稱,他那個癡呆兒子其實就是我同他的私生子,他在年輕之時與我曾經有過一段不可言說的過去,然後他浪子回頭金不換啊金不換。

     有弟子來通報,“齊姑娘,門外有公子要見你。”

     我心中思忖,杜員外果然很鬼斧神工想像力何其豐富,自稱為公子。

     我揮了揮衣袖,“你和他說,打死我也不嫁他。”

     這時候,天空一聲長嘯,落下來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咻地一聲他就躥到我的跟前。我定神一看,竟是失蹤多日的大風,大風一點沒有多日不見、相逢淚眼的感覺,只淡漠地將腦袋轉向我瞧了一眼,然後踢了踢腿,他將一隻腳墊在另一隻腳上,就那麼單腳站在石桌上,面無表情。

     幾日不見,大風就學會了金雞獨立。我哀傷地想,大風清楚自己的定位了,他以為自己是只公雞。

     他腳上繫了捆小字條,我拿下來,上面師傅清晰的筆跡寫著:你在哪?

     我心中欣喜,師傅莫不是想起我來了?

     方才那個弟子複又踱回來,與我道,“那公子說,他是你師傅。”

     我頓住,與他道,“你快去同那公子說,剛剛那句話不是我說的。”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9:41

[三三]相思棠

     我趁著門內弟子與師傅的見隙,溜回屋裡在鬢旁別了朵絹花。

     出門恰巧見著師傅,他依舊著乾淨的素白布衫,白晳修長的手中執一卷醫書,在石凳前坐下,將我攤在桌上的小人書翻了一頁,微微側頭,淺笑中含著溫存。

     我將將出屋門,現在又想掉頭回去,因為那本小人書情節異常地纏綿、三觀異常地不正,師傅看的那頁正好就是西門慶和潘金蓮的高潮部分。

     我在猶豫回與不回之間,師傅喚了我一聲,“小香。”

     我低頭,慢慢地蹭過去,“師傅。”

     師傅眸中清明,問我道,“我以為你還在東土殿中,怎麼走了?”

     我說,“樓三劍的病不好久拖,掙足了盤纏我就回來了。師傅,你去東土給帝君治病麼?”

     其實關於這個問題,我思來想去了很久。因為東土是我們的敵人,帝君就是禍首,替他醫治無異於投國叛敵。當然,給他加一味藥,讓他默默地死掉,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師傅不置可否,只淡道,“我去東土藥閣中採幾味藥。”

     我說,“師傅,你怎麼來南陽了?”

     他抿了抿唇,笑道,“來找你。”

     我心中顫了一下,又裝作淡定道,“來、來找我做什麼?”

     師傅沒答話,將目光放在小人書上,笑意漸深。

     我湊過去瞧了一瞧,奇道,“咦,這是誰的書?”

     為表清白,我再批判道,“這是淫書啊,看不得、看不得。”說完,我上前手一拍,將那書闔上,再順勢往一旁推了推。

     師傅眼中含笑望瞭望我,“我先前收到樓公子的信,請我替他三叔醫治頑疾。”

     我說,“那正好,我替他布了針,也施了藥,依舊不得解。師傅你來瞧瞧他中的是什麼毒?”

     師傅微微頷首,“那你帶我去看看他。”

     我在前面領路,而後師傅輕聲道,“小香,我入南陽之後,聽聞你要與人訂親?”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師傅,他安靜地望著我。

     我猶豫了很久,終於低下頭赧澀地回答道,“唔……是啊。”

     “是怎樣的人家?”

     我撓了撓頭,開始絞衣裳,“唔……是個俊朗的公子,挺有錢,家裡人丁非常地興旺。”

     院內桂香漸濃,暮色打在師傅的冠玉之面上,他笑了笑,稍見霍然,“小香說的是杜員外麼?”

     我一怔,掩口打哈哈,“不是……杜員外是個插曲,其實、其實整件事是個誤會。這裡頭有個不為人知的典故……杜員外有個兒子,那是個俊朗的公子……”我越說聲音越小。

     師傅輕輕地“嗯”了一聲。

     一旁的大風昂了昂首,旋即垂下脖子,大喙在地上重重地啄了啄。

     我特意用手攏了攏鬢間的絹花,瞧了瞧左右,轉移話題,“許多日不見,大風其實更嬌羞了,師傅你看,它脖子上好像長了一撮白色的毛,像戴了朵花似的。”

     師傅將我望了一望,目光掃過那只淺粉色的絹絲牡丹,他伸手將它正了正。

     風拂過樹梢頭的月桂,紛紛揚揚墜落些許碎瓣,芳香馥鬱,醉在人心尖。

     師傅溫言道,“進屋去看看樓門主吧。”

     師傅在屋內替樓三劍聽了聽脈,觀了觀他的面色。半晌,他與我道,“小香,他中的不是烏針,是狼毒。”

     我說,“沒有辦法解嗎?”

     師傅眉尖輕蹙,“沒有,我不知道怎麼解,我可以先給他施藥止住毒散。”

     我問,“那中了這個毒,活不長麼?”

     師傅頓了頓,再道,“小香,中此毒神志喪失,不足數月斃命。我許是在谷裡試藥,故而活得久些,至於是哪種藥草能克制狼毒,如今我也沒找出來。”

     我一驚,心中收緊,“師傅,再沒有其他法子麼?這世上奇珍異草那樣多,總會有一樣能解此毒。”

     師傅淡道,“命格已定,我們左右不了。”

     我看著師傅的眸子,與他道,“我一定要尋到解藥。萬事萬物相生相剋,怎樣的毒藥都能找到一方與它相克的藥草。”

     師傅唇角一抿,沒有說話。

     爾後的日子裡,師傅配了方藥給樓三劍服下。

     我每日裡對著醫書翻來覆去地看,想尋出些門道來。

     半月之後,病情毫無進展,樓三劍自打那日裡抱著我含含糊糊叫了幾聲“阿昭”之後再無生氣。

     思來想去,我給樓西月送了封信,大抵的意思是:他三叔不幸中的是時下最難解最神秘的狼毒,解毒之日遙遙無期,我與師傅打算回藥王谷以尋解毒之道。

     我想他或許眼下正值新婚燕爾,於是在末尾添了一句,“祝百年好合,萬壽無疆。”

     沒來得及收到樓西月的回信,我與師傅便啟程回藥王谷,天陰且暗,沒有風。

     八月,已入秋,微涼。

     半月之後,我們途經金陵,安辰的故里,尋了處臨河的酒家歇腳。

     此時已近黃昏,暮雲漸杳,秦淮河岸燈火相望,風吹柳花滿店香。

     赤欄橋下開滿秋海棠,香霧霏霏,東風嫋嫋。

     我說,“師傅,你知不知道秋海棠還有一個別名?”

     師傅望著樓角天際一抹紅霞,沒有說話。

     我夾了只合意餅,咬了一口,“曾經有個婦人,相公為了謀家計搭船遠赴他鄉。婦人懷念她的心上人,每日倚著北窗盼著,卻盼不到,眼淚一滴滴落下來,落入土中,灑淚之處便生出一株的嫵媚動人的花草來,葉子正面為綠,背面為紅,花色就像婦人的面容。因為秋海棠是這個小娘子哭出來的,所以有人喚它‘相思草’。”

     師傅眉宇微滯,他喝了口茶,垂目看杯盞中淡月倒影。

     關於師傅的記憶,我把不準哪些他記得,哪些他不記得。

     若早早知道他是真失憶了,藥王谷與他相見的第一面,我就應當撲上去與他哭道,“相公,你讓我找得好苦,孩子都要滿月了~~”

     但他與常見的被人敲了一下倒地失憶不一樣,他是選擇性失憶。比如,他不記得我,但記得紫莫一點,這一點可大可小,大到天荒地老,小到忽略不計。

     不知道,師傅可否記得金陵是他的故里。

     我狀似不在意地問道,“師傅,你來過金陵嗎?”

     師傅抬眼看我,“從前來過。”

     我心中一顫,“那、那你是同誰一塊來的嗎?”

     “我來這裡替人看病。”他的聲音好像絲綢一般溫涼。

     我鬆了口氣,“哦。”

     調整了一下心態,我說,“金陵是個好地方,這裡花柳煙巷,金迷紙醉,歌舞聲平,美人如玉劍如虹。這裡也叫石頭山,為什麼叫石頭山呢,是因為金陵有座山,山裡石頭比較多,所以後來文人騷客以金陵為背景,結合了前面的美人和後面的石頭山寫了一部曠世奇作《石頭記》,又名《紅樓夢》。師傅,你從前的事還記得多麼?紫莫,你記得她多少?”

     一口氣說完,我趕忙拿起茶碗喝了口水。

     師傅沉默半晌,“大約記得她的名字。”

     我大喜,“那就好。”

     師傅看著我,“嗯?”

     我說,“我剛剛是說這個《西遊記》寫得太好了,曠世奇作。又蝴蝶鴛鴦,又寫實批判,又有插圖配畫,又有玄幻言情,太好了太好了。”

     師傅唇角勾了勾,過了一會,他說,“……你方才說的是不是《石頭記》?”

     臨桌有書生喝著小酒,在談論國事,偶有“東土”“帝君”“大離”的字眼飄過來。我想我雖不才但也曾在東土大殿中風生水起地飛過簷、走過壁,於是豎起耳朵湊過去聽了一聽。

     有人道,“已經尋到崖州來了。”

     另一人說,“這叫什麼事,兩國已數十年沒有通婚。當年東土曾意圖送薛國帝姬來和親,爾後不了了之。”

     “眼下這位,也不是什麼身份尊貴的主。動靜鬧得這樣大。”

     這二位書生果然滿腹經綸,學富五車,國事家事天下事都信手拈來。

     這一段對話非常有內涵,非常地深刻;以至於他倆東一句、西一句,我聚精會神地聽了半柱香時間,沒聽明白他們在講什麼。

     我欲作罷。

     聽得有人清脆道,“薛國帝姬彼時並未同意和親一事。”探聲望去,見著位著青色衣衫的小公子,烏髮高髻。我只能望見他的背影,他手中執了一把紙扇,孤身一人坐在旁桌邊,自斟自飲,卻也是風流之色。

     我稍有熟悉之感,卻又道不明是何處熟悉。師傅在一旁,我實在不好意思起身走過去,問道:公子,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此舉實在太有搭訕之嫌。

     臨桌戴綸巾的書生問道,“你如何知道她並未同意?”

     那小公子脆聲道,“這便是一樁秘聞了,有道說東土帝君私慕其妹,曾為其射下一隻雪豹以討歡心。和親一事,他極力反對,故而作罷。”

     我陡然明白緣何對他有熟悉之感,因為這小公子舉手投足間都有些娘裡娘氣,曾經我也如此這般地女扮男裝招搖過市。眼下我瞧了瞧他,方能明白女扮男裝原來這樣容易被識破。更能深深地體會到大家都知道你是女的,你卻自以為自己男得很真實,這種眾人皆醒我獨醉的感覺。以後這等傻缺之事,我再也不做了。

     有人再問,“有聞帝姬死於燕門郡一戰,不知道是否當真?”

     那小公子回過頭來,揚了揚眉,“假的。”

     我瞧見他的臉,愣了很久,叫了一聲,“齊笑?”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49:51

[三四]金陵夜

     我與齊笑已近五年沒有相見,但這小公子的眉眼長得和我確是有幾分相像。自己的妹妹,縱是她眉梢間已添嫵媚之色,但依舊辨得清楚。

     她將我望了一望,眸中似有驚愕,半晌,她說,“姐姐?”

     我歡喜非常,終於將失散許久的妹妹尋了回來。我拉著她上下打量,她唇紅齒白,氣色甚好,我與她道,“這麼久,你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

     齊笑拉了把長凳坐到我身邊,正欲同我細細道來。接著她目光掃過師傅,微蹙起眉尖,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師傅,再掃回來看了看我,半晌,齊笑說,“姐夫?”

     我心中咯一下:不愧是我妹妹,說話多麼地有深度多麼地有見的。

     我和齊笑一同默默地注視著師傅。

     師傅面上溫和恬靜,眉目依舊,喝了口茶,沒有說話。

     一時間,氣氛有點安靜。

     我想,眼下不能冷場,於是輕咳了一聲,“嗯……這個……”

     齊笑展顏一笑,“姐夫生得好模樣,你倆成親多久了?姐夫是做什麼的?”

     我再瞧了瞧師傅,他眉尖劃過一道輕瀾,看著我,似有要開口否認之勢。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咳咳,他是我師傅。”

     齊笑凝著目光,片刻之後,她失望道,“不是吧……”

     我說,“就是……”

     她湊到我耳邊道,“那你方才緊張什麼?”

     我與她耳語道,“你哪裡看出來我緊張了?”

     她低聲道,“你一個勁地絞衣裳。”

     我說,“我沒有,我很淡然。”

     齊笑說,“你有,你絞的是我的衣裳。”

     這夜,我們宿在金陵。

     我與齊笑盤腿坐在赤欄橋下,身旁擱了兩壺酒,望著秦淮河兩岸煙雨樓台,槳聲燈影。

     齊笑將她這些年的遭遇講給我聽。

     她說我倆分開的那夜,她是給牙婆順走了。

     我大吃一驚,“人口販子?販賣婦女兒童?”

     齊笑莊重地點了點頭。

     我說,“我怎麼不知道,被順走的時候,你怎麼不喊我?”

     齊笑不以為意地笑笑,“那時候我以為是我們偷了人家的錢袋,被家丁發現了,過來尋仇了。你身子不好,就用茅草蓋住想將你藏起來。”

     她喝了口酒,說她後來被人賣到京城去做舞女,這期間托人回揚州尋我,但都找不到。前些日子她聽說了我同杜員外的親事,於是收拾了細軟溜出來,踏上了漫漫認親路。

     齊笑雲淡風清地簡單幾句將過往道了出來,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看著她,對岸的燈火落入她眸中,她回頭朝我笑了笑。

     這一剎那,我想起了小時候的齊笑,將我團團抱住,對我說,“姐姐,小笑在這裡陪你。”

     齊笑執了顆石子扔進河水中,濺起一朵水花。

     河中畫舫撥開條條水紋,夜市喧囂,流火似金,霧色氤氳。

     我說,“小笑,我隨我一道回藥王谷吧。”

     齊笑托著腮,問我,“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夏公子?”

     我點頭。

     她正色道,“其實我很想問,你和他……”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再意味深長地說,“有沒有……?”

     我說,“啊?”

     齊笑展開紙扇,挑了挑眉頭,湊到我耳邊道,“你們孤男寡女地在藥王谷處了這麼久,有沒有那個?

     我嬌羞,“啊……沒有沒有,還早還早。”

     我復又問她,“其實我也很想問,你做了幾年舞女,有沒有哪個公子哥,嗯……那個你?”

     齊笑遠目了一陣,瞧著那畫舫煙紗籠罩,上有歌女唱著小調,不說話。

     我有些憂慮,擔心我的猜疑成真,這樣我真的無顏以對齊氏列祖列宗和我那對素未謀面的爹娘。再想一想,其實我和齊笑不姓齊,準確一點說,我也不知道我和她是不是姓齊。

     最早的時候,我倆在揚州街上浪盪的時候,我叫她“妹妹”,她叫我“姐姐”。日子長了,我發現姐姐妹妹是個泛稱,在集市裡我若是高呼一聲“妹妹”,會引來許多老的少的目光。還有一點,青樓裡的鴇母都喜歡自稱“姐姐”,喚裡頭煙脂水粉的姑娘叫“妹妹”。所以,我撿了個黃道吉日,給我倆正式取了個名字。

     那時候年紀小,我最仰慕的人物有三個:齊天大聖,二郎神和七仙女。所以,我從裡頭撿了個比較像姓的姓氏,齊氏。

     我拍拍她的肩,“小笑,那個是你的心上人嗎?”

     她微微點了點頭,再燦爛一笑,“沒有沒有,還早還早。”

     我沒弄明白齊笑點頭是回答了我上一個問題,還是我上上個問題,但鑒於這個話題有些敏感,我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

     歌聲伴著薄霧隨風沉浮,月色和石橋倒映在河間,隱隱綽綽。

     我倆在河邊一面喝酒,一面互訴心事。

     齊笑朝我眨了眨眼,“夏公子很不錯。他醫術好,人書好,相貌好,還對你有意思。”

     關於師傅,我只和齊笑描述了兩句話:第一,他是我師傅;第二,我三年前入藥王谷拜他為師。

     她能從這兩句衍生出這麼多有意義的結論,讓我很驚訝。

     我說,“你怎麼知道他對我意思?”

     齊笑說,“方才我叫他姐夫,他沒有否認。”

     我低頭,“可是他也沒有承認……”

     齊笑思索了一番,“他默認了。”

     我心中燃起了熊熊的火花,無論師傅是默認還是默默的否認,我都選擇相信我妹妹的話。

     我揚了揚酒壺,和她對飲。

     鋪著青石磚的巷口,人煙漸少,許多酒樓熄了燈,只有大戶人家門前的燈籠昏昏暗暗灑著光。

     我借著燈光,無意中瞥到一眼齊笑手中的紙扇,瞧了瞧,也是一簇桃花。

     我突然就想到樓西月手中那柄經久不衰的桃花扇,他成親以後,那把扇子怕是也沒有太多的風月場合用以揮灑。

     煙柳巷中或有裊裊笛聲飄過來,滿含離愁別緒。

     我迷了迷眼,好像看到樓西月衣袂翩然地斜倚在畫舫的圍欄,微眯著長眸,手執一柄玉笛擱於唇邊。

     “姐姐。”

     被人拉了拉,我回神望著齊笑,“嗯,你方才說什麼?”

     她問我道,“你這次回藥王谷是要找狼毒的解藥替樓三劍醫治?”

     我點頭。

     她說,“我知道此毒的解藥。”

     我問,“這個毒可解?”

     齊笑深思狀,“好像用九尾雪狐的血配上紅龍抱柱,再加一味鹿角靈芝,便可解此毒。”

     她說得像模像樣,很有一方解藥的感覺。

     我說,“你怎麼知道?這個毒是東土皇室私毒,應該來說是不太容易解的,要是真那麼容易解,那東土的那撥人還混什麼。”

     齊笑輕描淡寫地說,“我在京城的時候,曾經在宣王府上見過一隻九尾雪狐,他告訴我的。”

     我再一次驚訝,齊笑竟然已經與王爺這等人物對過話。

     我看著她,“這個宣王爺就是你的心上人?”

     齊笑不置可否,“九尾雪狐在北疆大漠裡,很難尋得到,是稀世珍寶。”

     我說,“有沒有可能把王府裡的那隻順過來?反正只要它的血即可,放點狐血,我們再偷偷送回去。”

     齊笑說,“有這個可能。”

     她這麼一說,我愈發相信她同這個宣王爺關係匪淺。

     我說,“那我們去京城,會會你的相好吧。”

     爾後我倆再痛喝了一場,喝到酒壺見底。

     三更聲響,河心月浸白,周圍沒了生息。

     齊笑的面上漸見淺粉色,她似有微醉,將頭枕在我肩上,瞌上眼低低地囈語,“姐姐,這麼多年你過得好不好……”

     我微微點了點頭,拔了根草放在手中編蛐蛐玩,“好。小笑,你呢?”

     她沉默了許久,終是在我以為她睡著的時候,道了聲,“不好……”

     我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般,低聲道,“是我不好,往後我去哪,都帶著你。”

     水面粼粼,岸邊柳條依依,月色醉人。

     月團圓人團圓。

     從前的日子裡,我一直記得我有那麼個妹妹,讓我覺得有盼頭。我想給她買糖霜,想給她置新衣裳,順了錢袋買了饃饃兩人分著吃。寒毒發作的時候,我就蜷在一團倚著齊笑。小孩子就是要個伴,那時候冬天沒夾襖穿,我倆凍得牙齒打架也不覺得苦;一年吃不上肉,也不覺得多麼苦。揚州依舊繁華,陽光依舊燦爛。

     齊笑走了之後,我曾經暗無天日,覺得很空虛,一直在身旁的人一夜之間就消失不見了,感覺像少了點什麼。爾後安辰的出現讓我覺得很有盼頭,尋到師傅之後,他不記得我又讓我空虛了一次。於是生活就在這樣的圓滿又空虛,空虛又圓滿中進行著,和月亮一起盈缺。

     我的家人已經滿月,我的愛人依舊是上弦月,哦不,他可能還停留在一顆星星的階段。

     我抬頭望望月亮,唏噓不已。唏噓唏噓,我就睡過去了。

     次日清晨,我和齊笑衣衫淩亂、睡眼惺忪地回到客棧。

     師傅在院中石桌旁看書,他抬頭朝我溫潤一笑,好像初曉的清露劃過心尖。

     我走過去將狼毒的解藥同師傅說了一說,再表示我打算同齊笑一道去趟京城,去接點血。

     師傅眉間一滯,道,“我和你們一塊去。”

     齊笑說,“不用那麼客氣,宣王爺我認識,我和姐姐兩人去就好。”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湊過去與齊笑低聲道,“你是不是和宣王爺很有私交?”

     她瞧著我,點了點頭。

     我說,“那不如……讓他把那隻狐狸送到藥王谷來吧。”

     齊笑說,“……”

     我同齊笑商量了一下,與師傅分頭行動。我同她一道去京城,師傅回谷中採鹿角靈芝。

     臨走前,我與師傅話別,在赤欄橋上。橋上有文人餞別,折柳相送,吟詩高歌。

     師傅的髮絲輕揚,長身玉立,隱隱含笑。

     我低頭,“師傅。”

     師傅安靜道,“小香。”

     我在心裡斟酌了許久,終於水到渠成地道了一首名詩,“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斷人腸。勸君更進一杯酒,夫妻雙雙把家還。”

     這首詩太奔放,說完我就捂著臉奔到橋下去了。

     到了橋下,見著齊笑,我問她,“我師傅方才什麼反應?”

     她說,“笑了。”

     我說,“笑有很多種,大笑、微笑、會心地笑、溫柔地笑,他是哪種?”

     齊笑說,“隔這麼遠,我只能看出他嘴角動了動。”

     我有點失落,“哦……”

     齊笑拍拍我的肩,“他眼眸中有波瀾,面色似有微紅,應該是心領神會、兩情相悅地笑。”

     我說,“你能看清楚我師傅扇子上題的那行字麼?”

     齊笑搖了搖頭。

     我說,“你連他手裡有沒有扇子都看不出來,你能看出來他是心領神會、兩情相悅地笑?”

     我與齊笑上路了。一路上我在思考過去的時光,自打樓西月入谷以來,我就陷入了無休止的奔波當中,短短不足一年的時間,我已經徒步將大離的版圖丈量了一半。等到將他三叔醫好,我一定要把穀中所有的活都給他,讓他每天都去竹林裡掃葉子。

     回溯完時光,我發現一個問題,就是我和齊笑身上銀兩好像都不太多。她說她的錢袋在和我雙雙醉倒在秦淮河岸的那個夜晚被人順走了。

     我身邊值錢的除了夜明珠,還有就是在頭頂上盤旋的大風。我在猶豫要不要把大風賣了。

     最後,我咬破手指頭,撕了塊衣裳,在上頭寫了兩個血字:給錢。

     繫在大風腳上,我與他鄭重道,“兩天之內,你不把這個字條帶給樓西月,我就把你賣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0:14

[三五]堤上柳

     行至安定,我和齊笑彈盡糧絕。

     大風一去再不復返,讓我很痛心,有福可以共用,有難卻不能同當,雕書很不好。

     我會醫術,齊笑會跳舞,於是我在思考我們是賣藝還是賣藥。

     結合安定鎮一共百來人的生活水準,我以為讓齊笑當街跳舞這種陽春白雪的藝術能造成轟動,但不一定會帶來收入。

     於是我從包袱裡摸了幾包焦術和黃蓮粉,摻了些甘草根,和齊笑在集市上擺攤賣止瀉藥。

     生意很不好,攤前人丁稀少。望瞭望旁邊賣雞蛋的大娘,我覺得壓力很大。

     我納悶,“安定鎮上的百姓不會瀉肚子麼?”

     齊笑說,“可能是大家還不懂未雨綢繆。”

     我皺眉頭,“但瀉肚子這件事情,是不能夠在有要瀉肚子的趨勢時再出來找藥,找好藥已經瀉了,時間不等人啊。”

     齊笑嘆了口氣,不說話。

     我思考了很久,和齊笑說,“我想到了兩個辦法。”

     齊笑看過來,“嗯?”

     我說,“第一,你在旁邊翩翩起舞,可以吸引一些百姓的目光。”

     齊笑扶了扶額頭,“用第二個吧。”

     我說,“那好,第二個就是在鎮上的井裡擱點巴豆。既然沒有需求,那麼我們就創造需求。”

     齊笑想了半晌,扶著額頭說,“那還是第一個吧。”

     最後齊笑沒有起舞,因為天陰下雨,我們不得不鎩羽而歸,歸到一戶人家的屋簷下避雨。

     我倆蹲在屋簷下,眼前串串水簾自青瓦上滑下,在地上砸下點點水渦。

     齊笑怔怔地望著煙雨迷濛的安定鎮,似在凝神想什麼。

     我推推她,“小笑,你在想什麼?”

     她回神應道,“我想起小時候在揚州,夏天經常下雨。”

     我托腮,“當務之急,是要湊到銀子。不如,我去問問這戶人家要不要大夫。”

     於是我敲了敲門,有個穿長衫的削瘦男子來應門。

     我與他的對話進行了第一句就草草收尾。

     我問他,“你們家有人有病嗎?”

     他看了我一眼,將門重重地闔上。

     雨霽之時,懷才不遇的我,打算去鎮上的當鋪將身上的夜明珠當了。

     我自包袱中將平日裡收集的那些個石塊倒出來,尋著夜明珠的錦袋想與掌櫃的討個好價錢。

     那掌櫃的眯著眼瞧了瞧,半晌,他問道,“姑娘,這塊波斯翠你想當多少錢?”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原是樓西月先前給我的那塊刻了“三生”的青綠石頭。

     我沉思狀,“這個……是不當的。”

     掌櫃堆笑道,“這塊波斯翠,我給你五十兩。”

     我心裡提了提,不想這塊石頭這樣值錢。

     我裝作訝然,“五十兩你就想換這寶貝,不當不當。”

     掌櫃為難道,“俗話說:玉有瑕而價貶。波斯翠原是值錢,只是姑娘這塊上頭刻了字……”

     我拍桌子,“一百兩。”

     那掌櫃的二話不說,立馬從櫃裡拿了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我。

     之後的路上,我揣著這一百兩一直在想,到底是我欺騙了掌櫃的,還是掌櫃的欺騙了我。

     到京城之時,深秋。

     我安頓在一間客棧中,齊笑獨自前往宣王府。

     茶樓裡有人在說書,我好像聽到“宣王爺”的字眼,於是擱了茶碗,凝神看過去。

     那說書老兒醒木拍案,搖著羽扇,道,“聖上的皇兄,宣王爺彼時曾提拔過大將軍晉朗,與其有知遇之恩。將軍在燕門郡戰死之時,王爺也是痛心涕流,扼腕嗟乎。”

     有聽客道,“我聽聞燕門郡一戰,將軍曾請援兵,然王爺不允;若當真是手下愛將,怎會見死不救?”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向身旁的食客打聽,“他們在說的這位宣王爺,是咱聖上的皇兄?”

     此人點頭,“自然。”

     我雖不問朝事,卻也知曉眼下是崇元三十二年。

     即便聖上十歲登基,這個宣王爺的歲數也大於等於四十二,我這個疑似妹夫同我爹一般大。

     思及此,我抖了一抖。

     說書老兒再道,“此言非實。燕門郡戰時,適逢宣王妃臨盆產子,王爺請師回朝,斷是無心涉及戰事。”

     我再抖,齊笑莫不是想做後娘。

     爾後,說書老兒再說了什麼我也沒聽進去,心中一直在盤算等到齊笑回來,我應當如何開導她。

     當日,齊笑一夜不歸,讓我心中十分惶恐。

     更加惶恐的是,次日有傳宣王府遭刺客夜襲,死傷不知。

     我在客棧裡惴惴不安地等齊笑回來,腦中在思考齊笑就是刺客的可能性。

     或許是和宣王妃鬧翻,憤怒之中拔下頭釵相刺,扭打作一團,被誤以為是刺殺宣王妃的刺客;或許是為了搶九尾銀狐和宣王爺鬧翻,憤怒之中拔下頭釵相刺,扭打作一團,被誤以為是刺殺宣王爺的刺客。

     想了很久,我再把以上的推翻,因為齊笑沒戴頭釵,沒有兇器,她也不會功夫,這個刺客肯定不是她。

     入夜之時,齊笑回來了。

     她與我道,“宣王府的那隻九尾銀狐死了。”

     我問她,“說刺客夜襲宣王府,原來是為的刺殺這隻狐狸?”

     她嘴角勾了勾,沒有說話,神情淡漠。

     我試探道,“小笑,有些時候感情會讓你迷失自我,你只會覺得信賴他,信任他,想一直待在他身旁。但卻分不清這是愛情還是習慣。這種自我的迷失,經常會出現在少女時期。”

     齊笑看著我,輕笑一聲,“你其實只是習慣性地想留在夏公子身邊?”

     我擺手道,“不是,我是想讓你想清楚,你對宣王爺是什麼樣的感情。”

     齊笑靜靜地看著我,燭光將她的剪影照在窗戶紙上,側臉在夜裡泛著涼意,還夾雜了些陌生。

     她起身走至榻邊,躺倒在榻上,輕聲道,“我的心上人不是宣王爺。”

     齊笑吹滅了燭火,屋中靜得厲害,黑得像濃墨。

     我聽到齊笑說,“姐姐,我乏了,今日早些睡吧。”

     我心頭似有道不明的東西壓著,感覺齊笑心中有秘密,感覺她與我隔得很遠。

     我想尋個日子與她深度對話,卻沒想到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她留了封手信給我,上頭寫著:姐姐,我有要事離開數日,三個月後在揚州相聚。

     離別是這樣地措手不及,我還沒反應過來,齊笑又走了。

     措手不及的還有一件事,宣王爺被刺客割喉而亡。

     原來刺客的目標不只是那隻狐狸,還有那狐狸的主人。

     我只來了一日,京城就發生了這樣驚世駭俗的殺人事件,讓我覺得權利鬥爭之地,不宜久留。

     思來想去,我打算去一趟北疆。

     既然宣王府中的九尾銀狐已經陣亡,我只能親自北上捉一隻活的。但此行實在寂寞,我於是在京城尋了處鏢局想寫封信以訴衷腸。

     提起筆,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思想感情深厚且文采洋溢的信:

     師傅,吾行至京都乎,此地甚險乎,九尾銀狐已逝乎,王爺一塊死了乎。吾欲北上尋藥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乎;十日不見,如隔三十秋乎。吾定將狼毒解藥帶回谷乎,大風走了別回來乎,師傅保重乎。

     本欲托鏢,然則因得藥王谷地處偏僻,鮮有人至,為了一路上的差旅費,鏢局要價甚高,送了這封信我就面臨著需要再一次擺攤賣藥的潦倒境地。

     取捨了一番,我將師傅二字劃掉,湊和換成了樓西月。

     在城中打聽了一番路線,我行至城郊離水邊,打算乘舟前往北疆。

     天灰濛濛,不足片刻,便落下雨來。

     我在渡口等船,江水奔流,細雨在眼前織成千絲萬縷,充滿了離愁別緒。

     一旁有人來往相送,有個荊釵布裙的姑娘在與一個書生模樣的公子依依話別。他替她攏了攏發髻,溫言道,“等我。”

     那姑娘微微點頭,將手中的包袱遞給他,低眼,淚濕了衣袖。

     看著渡口三兩相送,我有些悵然有些哀傷,非常寂寞。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0:21

[三六]烏紗舫

     渡口的青石階上蔓蔓爬上了青苔,天邊霞停,江邊清風微動,拂過樓西月鬢邊的髮絲。

     柳絮在他身後紛飛,點點落江心,幾重煙雨渡青山。

     他邁步走到我身邊,伸手將我額間的濕髮撥開。

     煙雨迷住我的眼,油傘下的樓西月眉目如畫。

     我說,“好巧啊。”

     他低笑一聲,“我來渡口接人。”

     我說,“你怎麼會在京城?”

     樓西月瞧著我,徐徐道,“眼下正值茶梅詩會,我來京城賞梅會友。”

     我說,“哦,我要去北疆捉狐狸,給你三叔解毒。”

     他微微點頭,“有勞你了。”

     江上波瀾輕宕,依舊望不見船的蹤影。

     天邊烏雲漸收,曉露出一角煙霞。

     起了霧,將江面輕輕籠了一層,好像青絲織成的寒紗。

     我轉念想想,覺得有些吃虧。既然是為了救他三叔,我一個人艱難困苦北上遠征,樓西月卻在京城與眾多公子哥喝酒賞花還吟詩作對。

     我寂寞的時候,別人不寂寞,我就會更寂寞。

     樓西月收起烏木傘,遞過來給我,“雨停了,你收著這傘,以備路上要用。”

     我說,“北疆那裡聽說很危險,豺狼虎豹的,去過的人沒一個活著回來的。”

     樓西月抬眼看我,饒有興致地說,“哦?”

     我說,“我是多麼地大無畏,捨生忘死,捨己救人。”

     他手中的扇子在指尖打了個圈,笑意更深。

     有烏紗船靠岸,船家撐著竹篙,撥開一圈圈水紋。

     船上走下一行人,拿著包袱,踩在船板上“吱呀”、“吱呀”作響。

     大約等人都離散了,在渡口等船的人開始陸陸續續上船。

     我問樓西月,“你要接的人還沒來嗎?”

     他點頭道,“可能是下一趟。”

     我思索了一番,“你這麼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船好半天才來一趟,沒準天黑了下一趟還沒來。”

     他笑著問我,“你有什麼好法子?”

     我說,“這麼著吧,你和我一塊坐船過去,到對面不就能看到你要接的人了麼?”

     樓西月愣了愣,旋即笑出聲來,他打著扇子說,“這是個好法子。那我們上船吧。”

     離水浩渺,霧濛濛。

     遠處隱約連綿的山脈,襯著這方碧水,寫成一幅用色極淡的水墨畫。

     雲消雨霽,東方天暮橫了一彎七彩霓虹,景象很美,讓人想起華麗婉轉的詞賦。

     我和樓西月立在舟頭,他斜倚在桅欄上,閑散地看著船角下層層的煙波。

     我與他近三月未見,竟是覺得有些生疏,許多話題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比如他的老婆。

     船家回首與他笑道,“公子,舵樓內可以聽小曲,要不要來一支?”

     樓西月提步過去,“好。”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我,“小香,你要不要過來一塊聽聽?”

     我們掀簾入內,有位小娘子抱著琵琶端坐在一隻雕花紅木凳上。

     她見著樓西月,軟著聲音問道,“公子要聽什麼?”

     樓西月含笑道,“《晚江月》。”

     小娘子信手撥過琴弦,錚錚弦音流淌出來,她低聲唱了起來,眸中含情,有些脈脈地瞧著樓西月。

     事態繼續發展下去,就是舵樓內除了聽小曲的樓西月和唱小曲的小娘子,剩下的一隻在喝茶磕瓜子的書生和另外一隻聽了半柱香也沒聽懂她在唱什麼的我,要掩面回避了。

     我用手肘踫了踫樓西月,低聲提醒他道,“我說,你娘子最近好嗎?”

     他手中扇子滯了一下,抬眼問,“我娘子?”

     我點頭,“是啊,紀九說你爹給你訂了親,你不是回去成親的麼?”

     他搖頭,“不算是。”

     我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算是’這種曖昧不清模糊不明的態度實在讓人撓牆。”

     他掩口輕咳了一聲,“不是。”

     我說,“哦,那你和小娘子繼續,我去找那邊磕瓜子的一塊迴避。”

     我說話的時候,那首《晚江月》恰巧唱完。

     舵樓裡很靜,一共四個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我的話。

     於是小娘子嬌羞了一下,抱著琵琶走到二樓去了。書生愣了一愣,拍拍手中的瓜子殼迴避到舵樓外去。

     內廂裡只剩下兩個人,我和樓西月。

     樓西月扇子敲在我額頭上,哭笑不得道,“你滿意了?”

     我說,“是我的錯,那不如,我們再去二樓坐坐?”

     樓西月瞥了我一眼,“要去你去。”

     廂中一下子安靜了,只能聽到船外水聲泠泠,波濤拍漿。

     我覺得有些尷尬,卻又道不明我尬在哪裡。

     樓西月執著案上的青花酒壺,自斟自飲,時不時偏頭看著格木窗外的江畔風景。

     我將狼毒的解藥與他道明。

     他揚著眉頭問我,“藥引是不是很難找?”

     我重重地點頭,“為了你三叔,我霍出去了。”

     他極雅致地抿了口酒,“夏景南也中了毒,你這麼賣力,是為了他吧。”

     我怔了一怔,正色道,“我是為了澤備蒼生。”

     樓西月眯著眼,掌中執了塊石頭把玩。

     我湊過去瞧了一瞧,見他手中的那塊石頭好像就是先前被我當掉的波斯翠。

     我這才回想起來,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將石頭當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將酒杯遞到唇邊,“這石頭在你心裡抵不過一百兩?”

     我本來想說人有貧困潦倒時,我那時候和齊笑在安定鎮連基本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收藏石頭這種有錢公子哥用來揮霍青春的高雅興趣愛好,實在不能讓我苟同。

     但我看樓西月眉宇間似糅雜了些不悅,於是我說,“我本來打算掙了些錢,再將它贖回來。”

     樓西月皺了皺眉頭,信手將酒杯扔到船外。

     耳邊“咚”的一聲,杯盞落入滾滾江水中。

     我一看不妙,樓西月果然怒了,開始摔東西,場面不好控制。

     我堅定道,“樓公子親手題字的石頭,那就是無價之寶。再不你開個價,我從你手上買回來?”

     樓西月回頭看我,愣了一愣,眸含揶揄,“既然是無價之寶,自是要用珍貴的東西換才行。”

     我說,“我立個字據,你想要什麼,好說好說。”

     他撐著額頭,漫不經心道,“你。”

     我看向他,“啊?”

     樓西月想了想,復又道,“你身上那顆夜明珠。”

    最後,我勉為其難地與他換了一換。這筆買賣虧得我心如刀割。

     行至烏壟的時候,我們換了條船自壟河往北疆去。

     這是條官舫,裝點得很氣派,三層舫樓,煙紗雕欄。樓西月用銀兩打點了船家,方能勻給我們一方角落。

     我抬頭望去,有個著玄色長衫的中年人,坐於桅欄邊的木幾上,手執書卷,面容儒雅。

     樓西月與我道,“他本是台州太守,眼下要去吳隸做刺史,接替之前的文唐。”

     他輕笑,“關於之前這個文唐,文刺史,還有段風流韻事,你要不要聽?”

     我想水路乏味,聽個故事也不錯。

     樓西月起身問船家要了一壺熱茶。此時正值秋末,水風漸冷,且越往北走越見景象稀疏,或有水鳥棲於河面,垂下脖頸雕啄自己的羽披。

     他將茶水倒在杯中,遞過來給我,“你暖暖手。”

     我望著碧瑩茶水倒映出來的貴公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說,“樓西月,你不是應當下船去接人麼?怎麼跟著我上來了?”

     樓西月聞言,沉默片刻,靜靜地看著我,似笑非笑道,“給你講完這個故事。下一個渡口我再下去。”

     我手擱在冒著騰騰熱氣的青瓷茗鼎上,和樓西月盤腿坐在船板的一角,看著兩岸風景從黛色青山變幻成小橋屋簷,從泱泱滔水變幻成萋萋草原。

     樓西月說,“文唐是個很風雅的才子,他在吳隸任刺史之時,常常在府上設宴興歌舞吟詩詞。彼時軍中有位官妓,色藝雙全,通絲竹能歌賦,名喚青黛。文唐對她很賞識,常常在宴席上,派人起矯將青黛接入府中助興。

     爾後有州牧來吳隸巡查,他本就與文唐有隙,便織了個罪名,稱文唐和青黛有私,將青黛投入獄中,日日審訊,苦刑之下青黛依舊不認罪。此事便也懸著,未解。眼下文唐被調離吳隸,不知和此事有沒有關聯。”

     我問他,“為何獨獨青黛一人受刑,既是有私,文唐呢?”

     樓西月接過我手中的茗盞,將其中的杯湯倒掉,換上新的,再遞給我。他說,“其一,青黛即便受了杖刑也斷不認有私情,此罪無從追加;其二……”

     樓西月瞧了瞧我,“這裡風大,是不是有點冷?”

     我往角落裡縮了縮,“有點。”

     他伸手過來,用手掌包住我的手,比茗盞要暖和許多。他彎了彎眼角,“茶囊裡的茶都冷了,我替你捂一捂吧。”

     我問他,“你還沒講完,其二是什麼?”

     此時天夜已暗,泠泠河面泛著銀色涼意,遠處的青山色彩漸重,好似潑了濃墨,像是筆端凝住的那一道磨痕。

     樓西月眸中似有灩瀲,他笑道,“其二,自青黛入獄之後,文唐為表清白,與她劃清界限,再無聯繫。”

     我說,“這個文唐的良心給狼吃了麼?”

     樓西月不置可否,他起身道,“常嶼到了,我就在這裡下船好了。”

     我這才發覺渡口已近,不遠處能望見昏暗的人家燈火。

     我抬頭望瞭望樓西月,他的側臉在暗淡光影下很端正。

     渡口空無一人,因得官舫不能隨意接民客。

     他遞給我一個錢袋,“這裡頭有些銀兩,你路上可以用。”

     水波輕劃開,我聽到竹篙撐著石階的悶響,心中突然很難受,我抓著他的袍角,低聲道,“不行。”

     樓西月俯首看我,“小香,你方才說什麼?”

     我說,“憑什麼救你三叔要我一個人去找藥?我不幹。我又不是菩薩,我一個人走南闖北,披荊斬棘的容易麼?要不是我人書好,早就身首異處了。”

      樓西月蹲下身來,含笑地看著我。

      我說,“你看什麼看,神醫做到我這個份上,太失敗了。”

      他撩了袍角,坐在我身旁,支著下巴,眉眼溢出一絲笑,“那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江船夜風,流水湯湯。漫天星光收入眼底,搖曳了遠處燈火。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0:34

[三七]紫金泉

     四周寂籟,夜風簡窗,在河邊上細細繪著落月的輪廓。

     樓西月握住我的手指,皺了皺眉頭,“你的手怎麼這樣冷?”

     我將手抽出來,在掌心呵了口氣,“河上夜涼。”

     他起身,走到舫樓外作了個揖,有禮道,“嚴大人,在下樓西月,和舍妹搭船往北疆去。可否借地一坐?”

     內中有人沉聲道,“樓公子,且入內來吧。”

     我和樓西月入了舫樓,見著嚴白坐在雕花案邊,手中拿著一隻白銅八角捧爐,爐蓋鏤空紋著喜鵲繞梅。案上有一盞花瓷油燈,昏昏暗暗將廂中照得人影綽約。

     他腳邊有只青瓷悶爐,上頭擱著一柄三足爵,是在溫酒。

     嚴白將手中書卷擱在案上,與樓西月道,“眼下北疆正當寒冬,二位千里迢迢過去,是省親?”

     樓西月答道,“家中叔父染疾,在下往北疆想尋九尾銀狐為其醫治。”

     嚴白隨口問道,“九尾銀狐甚為罕見,不知所染何疾,要此物方得解?”

     樓西月說,“中了番夷奇毒。嚴大人可知曉此物何處可尋?”

     嚴白微微欠身,執起三足爵,將酒斟在案上的玉盅裡,與樓西月道,“我只知曉九尾銀狐鮮有出沒,常棲身於寒洞之中。”

     他將我望瞭望,“江風寒烈,樓公子和舍妹可要喝些酒暖身子?”

     樓西月道謝,接過玉盅遞過來給我。

     樓西月仰首喝下,稍有凝神,再道,“此乃紫金泉,我年幼時曾有幸喝過這酒。不知嚴大人從何得來?”

     嚴白手指停在書卷上,微揚眉,問道,“樓公子,難道是樓昭後人?”

     樓西月頷首,“正是,樓昭便是在下提到的這位叔父。”

     嚴白似有一愣,“故人之友,嚴某曾受過樓昭救命之恩。”

     爾後,嚴白與樓西月夜話家長。

     方知彼時嚴白曾在台州下屬的睢水縣任府尹,因得睢水被東土進犯,嚴白受困於縣中,後得樓昭相助得以保郡。

     那時候尚在意氣風發,二人曾一道煮酒論時勢,比棋談史。

     嚴白道,“樓昭雖有抱負,但雁門戰後,他退隱於朝,確是在我意料之中。”

     樓西月問道,“嚴大人,雁門一戰,其中或有玄機,不知你知曉多少?”

     嚴白合上書卷,再斟了杯泉釀,他回憶道,“那時候,好像有個姑娘一直在樓昭左右。”

     嚴白撐著額頭,廂內浮起繾綣酒意,舊事再度被提起來。

     舫外偶有昏鴉嘶啼,在懨懨長夜裡一聲一聲迴旋。

     樓昭那時候,是個俊朗的公子模樣,滿腔抱負投在仕途上,腰間配一把長劍。文能風花雪月,武能鐵砂掌螳螂拳蛤蟆功八卦腿,簡直是驚艷絕倫,淪陷了許多姑娘。

     許多是個泛指,泛指營裡頭那一個姑娘。

     這個姑娘,叫阿昭。

     我猜想,可能樓昭覺得人家叫阿昭,這種妙不可言的緣分,簡直就是前生回眸了萬萬回一直到脖子歪了才能修足。

     於是樓昭這個驚艷了歲月,溫暖了時光的男人,也淪陷了。

     我打斷嚴白,問了一句很關鍵的話,“阿昭姑娘,貌美否?”

     嚴白說,“其實嚴某未曾有幸一睹芳容,有人稱她臉上有道疤,故而終日掩面示人。”

     我想了想,再把前頭的猜想推翻:營中只有這麼一位姑娘,即便貌不驚人,但與正是血氣方剛的樓昭日夜相對,如果不發生點什麼,一定會讓眾人很幻滅。

     所以,這段美好的感情從靈魂昇華到。

     嚴白再道,“在一次慶功宴上,樓昭將阿昭姑娘送給了晉將軍。”

    我又想了想,將這段剛剛升華到的感情質疑了一番,覺得這可能是一種遊移在愛情之外、高山流水一樣的情愫,這兩種感情的區別在於:後者是才子和才女在人生理想上有了踫撞、有了共鳴、有了火花,前者則是將這些踫撞和火花落實在身體上。

     我問道,“晉將軍看上她了?”

     嚴白說,“晉將軍確實喜歡阿昭姑娘。嚴某與那位姑娘未有一面之緣,只聽說將軍在雁門郡慘死之後,阿昭姑娘殉情了。”

     樓西月問道,“那我三叔呢?作何要隱匿朝野?”

     嚴白嘆了口氣,“彼時雁門戰時,曾請援兵,但朝廷並未調兵。將軍在雁門作困獸之爭,爾後陣亡。樓昭想必因得此事對政野失了念想罷。”

     我表示,“扼殺了有志青年的報負與熱血,這是怎樣一個人吃人的社會。”

     樓西月沉吟道,“雁門一戰,為何會敗?”

     嚴白說,“中了埋伏,晉將軍先率一千騎兵夜襲,卻被人斷了後路。”嚴白眉骨輕挑,頓了頓,復又說,“樓昭帶領的中軍,來得太遲了。”

     最後,嚴白將酒喝盡,嗟嘆了聲,“誰識英雄骨如霜,悲矣悲矣。”

     我茫然地看向樓西月,表示最後那句詩沒怎麼聽懂。

     樓西月也仰首一飲,道了句,“鳥鳩啄人腸,士卒塗草莽。”

     我露出一個更茫然的神情,表示樓西月這句比嚴白那句更費解。

     樓西月瞧了瞧我,可能讀懂了我的無知表情,於是很體貼地問了一句,“小香,你是不是睏了?”

     我說,“我沒有要睏的樣子啊。”

     他說,“那你的眼神怎麼這樣……”他想了想,大約在想後面應當怎麼說,半晌,樓西月說,“怎麼這樣迷離?”

     我說,“大約醉在他們的愛國熱情中了吧。”

     他輕笑一聲,“睏了就睡會,水路還要些時候。”

     嚴白執起書卷起身道,“樓公子,舫內還有一間內廂,置了一把軟椅。你和令妹若不嫌棄,可稍作歇息。”

     樓西月也跟著起身作揖道謝。

     我們去了內廂,立著一扇屏風,上畫婀娜雲燕,廂中點了一盞花瓷油燈,案幾旁擺著把軟椅,鋪著羊皮絲錦,暖意融融。

     就這麼一把軟椅,我不知道要不要裝模作樣地讓一讓。

     我客氣道,“你坐你坐。”

     樓西月含笑看著我,立著沒說話。

     他這般反應不在我意料之中,但凡是個憐香惜玉的君子,都會謙恭有禮道:此處只有一把軟椅,姑娘乘船一路顛簸,理應上坐。

     我想許是客氣不夠,不足以表達我曾經也慈悲為懷過的心境,於是再道,“西月君乘船一路顛簸,理應上坐。”

     樓西月笑道,“多謝姑娘。”接著,邁步過去,愜意地倚在軟椅中,半瞌黑眸,似有要睡著的趨勢。

     我在他面前踱過來踱過去,清風明月讓我很心焦。

     我說,“你下一個渡口還下船麼?”

     樓西月輕輕吭了一句,我也沒聽清楚。

     於是湊近了些,復問他,“你方才說什麼?”

     他瞌著眼眸,一副沉沉已經入睡的模樣,讓我更心焦。

     我用手指戳了他一下,他微微偏頭,無甚反應。

     我說,“樓西月,這裡獨獨一把軟椅你佔了,要我睡地上麼?”

     他那廂裡很安靜。

     我咬牙道,“我原先還以為你是個很有風度的公子,今日一見,幻滅啊幻滅。果真是時間催人老,想我當初見到你的時候,你還口口聲聲喚我句師傅,知道替我沏茶。真是白雲飄走,蒼狗海鷗啊。”

     我瞧了瞧他,怕是真的睡著了,於是我強調了兩聲“白雲飄走,蒼狗海鷗啊”,依舊未果之後,轉身打算去外廂裡尋個三角凳坐著。

     突然腰上被人往後一攬,我滿滿當當地坐到樓西月懷中。

     他在我身後,含著笑意說,“我好像聽到你說將軟椅讓給我,你坐在我懷裡?”

     我身子一僵,“你幻聽了。”

     他環住我的腰緊了緊,口氣很淡,“我好像聽到你說讓我下一個渡口別下去?”

    我想轉身,無奈他扣得特別緊,我說,“樓公子,你先鬆開手,有什麼話我們好說。”

    他戲謔道,“偏不。”

    我說,“官大人眼皮底下,你想做什麼?”

     樓西月低笑一聲,鬆了手起身,將我往軟椅裡一放,“你方才念的那兩句,是不是想說‘白駒過隙,白雲蒼狗’?”

     我一愣,乾乾笑道,“是啊是啊。”

     他興致盎然地瞧著我,“看你今日裡大約染了風寒,早些睡吧。”

     我說,“我是要睡,那你呢?”

     他點頭,“我去外廂,點燈看看書。”

     我說,“外頭的油燈已經滅了,你將這廂裡的這盞拿出去吧。”

     樓西月淡淡地笑了笑,起身走至案邊。

     過了些許時候,廂內黑了下來,想來他已經執了燈盞出去了。

     我含含糊糊將要入睡的時候,好像聽到暗廂裡有人低聲問了句什麼,但眼皮太沉,一頭栽過去睡了。

     次日醒來的時候,方覺得已然秋入嚴冬,絲絲地涼意爬入骨子裡。

     我活動活動手腳,走到舫樓外,不過一夜之間,河畔便錯落成荒漠,人煙稀少,有點“兩岸猿聲啼不住”的意境。

     樓西月衣冠楚楚地屈腿坐於船板上,和嚴白下棋。

     我想他二位算得上是能歌善舞的才子,於是總讓我有點跟不上檔次的感覺,說出來的話能讓我輕而易舉地就如墮雲間,雲裡霧裡地遨遊,最後發現沒聽懂。

     琴棋書畫,相比於另外三個我造詣比較一般之外,“棋”絕對是我能夠與才子們交流的一種才能。

     我表示,“你們在下棋啊~~這個我也會一點~~哈哈。”

     嚴白將我望瞭望,眼神裡有一種很欣賞的光芒在閃耀,他與樓西月讚道,“不愧是樓公子的妹妹,果然是才貌雙全,不知嚴某是否有幸,能與令妹下一局?”

     我抖了抖,再順勢謙虛道,“只略懂一些皮毛而已。”

     樓西月對我表示不可置信,與嚴白道,“她說笑了。”

     我以行動表示我“才貌雙全”,向嚴白笑道,“嚴大人過獎了,在下不才,能與嚴大人切磋一局實乃幸事。”

     樓西月施施然起身,偏頭從頭到腳將我打量一番,慢條斯理道,“嗯,我與嚴大人下的是‘六博’,眼下要玩‘大博’,以殺梟者為勝。”

     我坐下之後,觀了觀眼前的方形木盤?,和上頭紅黑各十二枚的骨質棋子,心裡好像有點明白:原來這不是把白棋描紅了的圍棋。

     我和才子們站在同一個高度對話的念想再一次轟然倒塌。

     我粗粗掃了掃棋盤,執了枚紅子,隨便撿了個地方放上去,淡定道,“那我先走一步。”

     嚴大人好似愣了一愣。

     樓西月咳了一聲,遞過來一枚骰子,淡淡道,“走之前,要先擲骰子。”

     我說,“你知不知道‘六博’裡除了你們玩的‘大博’以外,還有一種‘小博’。‘小博’是不用擲骰子的。”

     樓西月沉默片刻,說,“方才我和嚴大人下的就是‘小博’……好像,也要擲骰子……”

     我看了看樓西月,恍然道,“啊,我記錯了,你知不知道有種棋叫‘七博’,上有三百餘顆棋子,分置黑白兩色,棋路甚為復雜,局方而靜,棋圓而動,其中深含五行八卦之道,常人所不能悟也。這個‘七博’是不用骰子的。”

     樓西月別開臉,撐著額頭道,“你說的……是不是圍棋……”

     行至潭廬,船休止在河邊,以補給些乾糧。

     我和樓西月踏上潭廬去置幾件冬衣。

     潭廬是方不大不小的寨子,百姓挑著擔子在一處草亭邊擺開來,熱熱鬧鬧做著生意。

     我和樓西月走走看看,雖沒見著賣冬衣的販子,沿街有不少首飾纓絡攤子。

     撿了個絹秀的荷包,上頭絳色紋著喜鵲繞梅,我笑眯眯地向那攤主循價。

     樓西月搖著扇子,摸了幾個銅板將那荷包買下,微眯眼與我道,“你要送這荷包給我?”

     我從他手裡搶過來,瞥了他一眼,道,“我看這荷包繡得挺別緻,想將它送給我妹妹。”

     樓西月略略滯了眉眼,“你還有妹妹?”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0:53

[三八]銀裘暗(一)

     我一面打理荷包上的流蘇,一面與他道,“只許你有八個兄弟姐妹,不許我有個妹妹嗎?”

     樓西月不以為意道,“那她現在在哪?”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他側過身,偏著頭鄭重地打量我。

     我表示,“不過有個妹妹而已,又不是有後代,你不能接受?”

     樓西月靜默半晌,伸扇子敲了記我的額頭,失笑,“我們去寨子裡,看看能不能置一身寒衣禦冬。”

     我和樓西月沿著小徑往裡走了些路,路邊山木漸禿,踩在枯葉上有脆響。不足半盞茶的時間,這方寨子便露出來,炊煙裊裊,入目之外零碎嵌著些土屋,外以小石砌起一堵矮牆。

     寨中的女人著對襟窄袖的衣衫,外罩一件皮裘褙子,在撐起的欄桿上曬著些肉乾。

     晨陽闌斜,鶯囀客稀,一派男耕女織的景象。

     我倆尋了個人家,想向他們討身寒衣。

     我走上前問道,“大姐,有沒有裘衣可以賣給我們?”

     那婦人正在屋邊搓撚細麻,聞聲收了手,對我樂呵呵道,“有,當家的前日裡打下來兩只麋鹿,做了些麋裘。”

     我驚嘆道,“這裡的男人打獵為生?”

     她笑道,“是,林子裡禽獸多。”

     我與樓西月進了土屋內,椅上掛著些獸皮,有一塊呈無瑕雪色,摸上去柔軟細膩。

     婦人笑道,“姑娘看上了這塊狐皮?呵呵,這塊皮不賣的,二十幾年,寨子上也就打下來這麼一隻九尾狐。”

     我心中咯咚一下,問她道,“這寨子後頭的山裡有九尾狐?”

     婦人應道,“再往北走一些,那邊雪積得厚,有時候能見著這狐狸。當家的年輕的時候打過一隻,九尾狐不比一般的狐狸,猾得狠。”

     她皺了眉頭,壓低了聲音道,“九尾狐是狐妖,自打打了這隻狐狸,夜裡總能聽到女人哭。”

     樓西月問道,“可有什麼法子能將這狐引出來?它平日裡吃什麼?

     婦人搖頭表示不知道,再囑咐我們道,“姑娘和公子若是要去捉這狐狸,切要當心。被它咬上一口,一輩子別想治好。”

     爾後我和樓西月向她買了身鹿裘衣、裘帽和皮靴,在寨中打聽了一番九尾狐常出沒的地方。

     樓西月置了把弓箭,打點了些乾糧,再上了官舫。

     我托腮與他道,“方才我聽那婦人一說,轉念想起了妲己。九尾狐是靈獸,沒準真是能化作人身的狐狸精啊。”

     樓西月打著扇子道,“所以呢?”

     我說,“聽說狐狸精長得都挺漂亮,媚術無疆且蛇蠍心腸,特別喜歡勾搭富家公子哥。”

     樓西月偏著頭,唇角微微上揚,眼含笑意,“然後呢?”

     我大義凜然道,“滅了她!”

     樓西月說,“……”

     潭廬已是在吳隸境內,再往北行了不足兩日,便抵達吳隸郡。

     吳隸已是大離最北的一處州郡,此地終年積雪覆蓋,冰天雪地,一片白茫。百姓終日以裘衣裹身,以山林中打獵為生,夜晚再圍爐而坐,煮茶烹肉。故而此地枯樹昏鴉、人煙稀落。我和樓西月暫時拜別了嚴白,往郡旁的一處司鳳山走。

     皮靴踩在雪地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身邊偶有飛鳥在林間帶出沙沙聲響。

     我咳了一聲。

     樓西月頓住腳步,回過身來攏了攏我頭上的裘帽,問道,“受涼了?”

     我搓了搓手掌心,口中呵出來的白氣濛濛,點頭道,“再往深處走,怕是要夜宿在這山裡了。我們去尋一尋有沒有山洞或者打獵人宿的屋子。”

     他將自己的裘衣取下來披在我身上,再握住我的手。

     我擺手表示不用,“這裡天寒地凍的,你只穿這袍子不好吧。”

     樓西月握緊了些,淡淡地笑了笑,“我不打緊。”

     我陡然憶起來樓西月實則會那個護暖心訣,但今日裡未見他動功輸暖,不免有些好奇,“對了,你不是懂那個‘朝陽心訣’麼,怎麼不用用?”

     他眉眼微微滯了一下,再勉強笑道,“那個以後都用不了了。”

     我表示詫異,“為什麼?”

     樓西月漫不經心地說,“口訣我記不得了。”

     我將他望瞭望,看他神情淡然,好像真的一樣,不好再追問下去。

     我在原地踢蹬了一幾下,掬了把雪在掌心搓了搓,和他笑道,“這麼蹦幾下,我也不冷了。你的皮裘太大了,罩在我身上走路不方便,你自己穿吧。”

     樓西月瞧著我,有那麼片刻的寂靜,雪花落在他的衣袍,悄無生息。

     我把裘衣往他手中一擱,兀自向前走了幾步,“我不是怕你冷。”完了一想,覺得我這話說得不對,再道,“我不是怕你冷,我是自己冷。”還是不對,復又道,“我是自己不冷,我怕你冷。”

     樓西月眼角稍彎,寒風刮過,夾帶了些冰雪,他的笑容溫暖安靜。他說,“小香,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飛雪宛若雁羽片壓枝頭,巍峨莽莽,渺渺天地間只有兩個人,我和樓西月。

     我心頭一跳,見他神色正常,沒有戲謔的口吻,便低了頭,眼見之處只有自己的黑色絡在雪地裡露出一角。我說,“我、我不是。”

     我心裡思忖了一番,樓西月是我弟子,取藥這一行與他朝夕相對,我自然是喜歡他的。這種喜歡就好像師傅喜歡弟子,大抵同我師傅對我的情感一般。但他偏生加了個“也”字,我便有些糊塗了。

     我大約記得在東土,樓西月撿了個日子,與我道了句情愛。但樓西月花名在外漂浮這麼多年,僅我與他短短相識不足一年的光景裡,我就見到了他三位紅粉佳人。想來他已經習慣成自然地同身旁姑娘訴訴衷腸,再調戲之,再曖昧之。

     這委實不是個好習慣,不曉得他爹是怎麼教育孩子的,我表示扼腕。

     我在思量的間隙,了悟到眼前多了一雙靴子。

     抬頭見著樓西月已然與我湊得只有三寸近,他俯首看我,不言不語,似還在等我的答復。

     我低聲再道了一遍,“不是。我與你有師徒情分,可能、可能是有些喜歡吧。”

     樓西月似怔了一怔,朝我再湊近了些,鼻尖堪堪要擦過我的鼻尖。

     我繼續道,“但無關風月。”

     他聞言頓了頓,後退了一步,與我扯開距離,極輕地道了一句,“師徒就師徒吧。”

     皚皚蒼雪落得無邊無際,那頂棕色的鹿氈帽將他的眸子襯得愈發漆黑。

     我乾咳了一聲,“我們走吧。”

     九尾銀狐通體雪白,若當真匿在這片雪地裡,縱是有火眼也辨不出來。這裡山路並不好走,雪積得厚,我和樓西月撿了兩枝粗些的枝椏拄著往深處探。

     枯枝交錯,眼前漸露出一方有些破陋的棚屋來。

     我走至屋前,本想敲門,以手一推,那木門“吱呀”一聲就晃開來。

     屋內簡單置了幾把木凳和一方案幾;顯是許久未有人至,蒙了塵。案上擱了一盞油燈,油燼只餘了一截燈芯。

     這方屋子並不大,卻以一排柵欄隔了開來,欄上掛著些布衫,卻因得年歲已久,顏色已褪,我觀摩了良久,實在不曉得這方柵欄作用為何,比較行得通的說法是主人家覺得那些香衾畫屏很雅致,於是附庸風雅地在木欄上掛了些布條做屏風使。

    近夜,我們打算在這棚屋裡歇一晚。樓西月出去拾些柴火,在屋內生火取暖。

     我自木欄上取塊布條撢積塵,方見著柵欄後頭有只小榻。這榻大約長三尺,內鋪了乾草,墊了條羊氈,榻中有只鐵嘴翎箭。箭尖或有丁點血跡,已經沉澱成墨色。與屋中其他東西不同,這只箭分毫不染縴塵,箭嘴依舊光亮,木質箭柄也乾淨如洗。

     我湊近了些,在小榻上摸了摸,羊氈壓著本薄冊,邊緣泛著黃。

     薄冊上雋秀的小字記著一些事,上頭沾墨綻開來一朵淚花,邊緣有些模糊。

     風從破舊的窗戶紙縫中吹進來,揚起灰塵,我手中的薄冊被風翻了一頁,眼前好像站著一位短衫布衣的清麗姑娘,支著灶台往裡頭添些柴火。

     窗櫺輕響,我就著素雪浮光,細細讀著冊上的字,這原是說的一個狐鬼故事:

     有個年輕獵戶常居在荒山上,打些野兔和麅子裹腹,偶爾獵些狼鹿,將皮剝下來,在山下的集市上賣了,換了銀兩給家中病重的老母親抓藥。

     有一次,他射中一隻九尾銀狐的後腿,這只小狐皮毛如月華般清濯明淨。獵戶見它生得皎潔出塵,像是靈獸,他獨自一人在這荒山中甚是孤獨,便將小狐放在屋中養著。他不知道銀狐當吃什麼,便將自己每日裡的口糧省下來些,給它吃。

     某日裡,他照常出屋打獵,在半道上發現一個姑娘挎著食籃,被山中的殘枝絆住,崴了腳,在半途上咬唇低泣。

     他對山路了熟,背起那姑娘到屋中養傷,扯了身上的衣衫替她包紮,用雪敷在傷口上消腫。這姑娘穿得單薄,他便將自己的鹿皮襖解下來披在她身上,在一旁生了火取暖。

     那姑娘為了答謝他,將食籃蓋打開,裡頭有許多精緻的糕點。她笑起來很純淨,火光將她照得肌膚雪白,她說:我叫小九。

     獵戶往旁邊望瞭望,發現那隻小狐不見蹤影,不知去了何處。

     小九的腳需得養些時候,她便借宿在獵戶的屋中。獵戶恐毀她清譽,在屋中支起一道柵欄分河而治。這段時間裡,棚屋中日日都見灶頭炊煙起,小九做飯的手藝很好。獵戶白日外出打獵,夜裡同她一道用飯,圍坐在火堆旁看著她眼眸盈盈。

     後來,獵戶遇上了虎豹,凶險不已,他撐著身子回到棚屋裡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傷痕累累。

     他和小九說:小九,我家中有個病重的娘親,我不孝。等我死後,你將我昨日裡挖的靈芝帶下山去給她,可好?

     他還說:小九小九,你做的飯菜那樣好吃,我很喜歡。

     說完這些,他便昏死過去。

     小九靜靜地看著他,沉思了許久,她走至案旁,伏在案間在冊上將過去的事細細記下來。她在紙上寫:九尾狐的心頭肉可以救人,我若是將心給你,往後再不是小九了,只能化作原身,也記不得原先的事了,所以我在這冊子上將我倆的往事記下來,若日後你醒了,還記得有個叫小九的姑娘,也就夠了。

     這是薄冊上的最後一句話,末尾處的字跡被淚水暈得看不真切。

     我聽得屋內一陣響動,回首一望,見著那方小榻上不知何時窩了隻銀狐,它四肢蜷作一團,將那只箭緊緊護在懷裡,輕輕舔了舔那箭柄。

     我心內一緊,想湊近些看清楚它有幾條狐尾。

     那小狐似是受了驚嚇,渾身打了個激靈,立起四蹄,望著我。

     它的身後,確有龐龐九尾。

     它睜著眼珠子將我警惕地看了一看,接著嗖地一聲往屋外躥去。我扔了手中的薄冊,拔腿追上去。那小狐跑得不快,它後腿似有是疾,走起來一瘸一拐的。但雪積深厚,偶有殘枝絆得我有些趔趄。

     腳步在地上烙下串串腳印,偶爾能將枝椏上的積雪震落下來,稀稀落落地揚在眼前。眼見著要將它追上,我向前一撲想捉住它的長尾,那小狐叫喚了一聲,扭過頭來在我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厲害,我手一鬆,它再是向右一躥,我順勢撲倒在雪地裡,掙扎著起身,已經沒了小狐的蹤影。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寒風吹過又揚起了大雪。我回頭將四方望瞭望,除了樹還是樹,全然不知道自己到了何處。

     手背上流下血來,沒入雪中,有些刺目;隱隱有麻痹之感,傷口周圍起了紅點。回想起潭廬那婦人叮囑的話,這小狐怕是帶毒。

     我抓了把雪擱在傷口處,尋了參天古樹倚著斜坐下來。

     錯縱交橫的枝條在我眼前鋪塵開來,上頭積著冰雪,黑白相襯得愈發醒目。耳畔有狂風呼嘯,大片大片的雪落下來,在我脖頸處,化成冰晶從肌膚刺入骨血。山中那樣靜籟,偶有鳥鳴獸啼,將這個夜晚襯得更加猙獰。

     我回想起了幼時身中寒毒的滋味,一點一滴的寒涼噬入心底。舉目望過去,沒有我可以依靠的人。我想起了師傅,可是他總是與我隔得那樣遠。即便我倆在藥王股中朝夕相處時,共坐一方桌邊,共聽一林竹雨,卻依舊亙了千山萬水;更何況,眼下當真是天南地北。

     疼痛伴著恐懼沿著手背開始蔓延到手臂,再至肩,順著脊背一路向下傳至腳尖,傳至四腳百骸。雪水融著血水漸漸漫進指縫裡,我腦中昏沉,不知是何作用,眼皮重地抬不起來。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抬眼醒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身上落了一層雪花,勉力想扶著樹幹撐起來,卻使不上氣力。我害怕了,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會來救我。這麼大一片荒林,這麼大。

     黑夜沉得好像野獸的嘶哮,辨不得一絲光彩,這樣寂寥,沒有生氣。

     風將林子吹得沙沙作響,我閉上眼,心想會不會真的應了先前說給樓西月的話,豺狼虎豹將我叼走,爾後只餘了一堆寒寒白骨。

     耳邊重重地響了一聲樹枝斷裂的脆響,好像是有虎豹踩著枯葉走近來。

     我再聽見有人急促地喚我的名字,有些慌張,像是失了陣腳,又有些怒意,他一遍一遍地叫,“齊香。”

     我動了動嘴唇,想應他,卻沒有氣力吐出個字來。

     樓西月的聲音漸黯,似是越行越遠。

     沉寂了片刻,腳步聲紛亂,好像有許多積雪細碎地落下來,陡然有人將我一把攬入懷中,他氣息淩亂道,“齊香,你……”

     話音截住,似是壓抑了什麼情緒,再沉聲道,“你到底哪去了。”

     溫熱的吐息在我頸側,他用皮裘將我裹得嚴實,抱我起來,抵著我的額頭輕聲問,“怎麼了?是不是冷?”

     我微微點了點頭。樓西月抱著我往回走,他走得很急,似用了輕功,我頭抵在他胸膛,能聽到重重的心跳聲,那樣清晰,好像響在我心裡。

     耳邊聽到他微舒了口氣,輕聲道,“幸好……”

     飛鳥振著羽翅在林中嘶囀,寒色褪,悲風止,四野茫茫,我好像聽到雪凋的聲音,一寸一寸地自天地間剝落下來,畫成一方天晴月明。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1:04

[三九]銀裘暗(二)

     屋內燃著火堆,“劈劈啪啪”乾枝裂在火盆裡。

     我微微睜眼,樓西月坐在一旁,他執了根樹枝撥弄火堆,撐著額頭,眉心微蹙。他著一身銀灰錦袍,月白色線紋著流雲,鹿裘皮襖披在我身上,側臉微微映在火光裡,我一恍神之間覺得有些熟悉。

     我張口喚了一聲,“樓西月。”

     他偏過頭來看我,將裹著我的大襖往上提了些,“還冷麼?”

     我手上動了動,見著傷口已經包紮好,應道,“有些冷。我見著了九尾狐,被它咬了一口。”

     他起身用外袍裹著我從榻上撈起來,自背後將我整個抱入懷中,重新坐回火邊,道,“來,我抱你烤烤火。”

     我輕聲道,“我小時候中過寒毒,可能有些怕冷。”

     背後他極輕地應了一聲,“我知道。”

     他手上施力,箍得很緊了些,“九尾狐生在冰天雪地之間,自是性寒。你本來體寒,再被它咬一口,自是會虛弱。我用南沙參和黃芪先配了方藥,敷在你傷口處,不知效果怎樣。”

     我背對著他,瞧不見他的神色,從語氣辨來,樓西月好像有些不悅。

     我扯了嘴角笑笑,“不想在藥王谷不足一年,你已經學有所成了嘛。我當真是個良師啊。”

     樓西月默了片刻,道,“齊香,下次你不要自己亂跑。”

     我解釋說,“我追那小狐追得急,若是下一回,我會留個字條什麼的。”

     他沉聲道,“你敢。”

     過了一會,樓西月復又道,“沒有下一回了。”

     他將我放下,自火邊將一隻悶爐提起來,倒了碗湯藥,遞過來給我,“煎了些藥,你將它喝了。”

     我陡然憶起了些什麼,卻又不甚真切,接過藥碗,我輕聲道,“你有些像我夢裡的一個公子。”

     他在一旁看著我將藥喝下去,眉眼略略舒展了些,這許久終是溢出一絲笑,“夢中情人?”

     我別開臉,“夢中情人你個頭。”

     窗外夜幕如潑墨,雪花飄落,窗戶紙破了些口子,嘶嘶擠進來啾啾寒風。

     我與樓西月道,“那柵欄後頭的小榻上有一本冊子,上頭記了個故事。”

     我將小九和獵戶的舊事與他說了一說,問道,“我見那小狐後腿也有些疾,難不成真是這本子裡的小九?”

     他揚了揚眉尖,“常有聽說這些鬼魑魁魃的故事,卻不想原是真的。”

     我垂下頭,遺憾道,“但我終是沒捉到那只小狐,師傅和你三叔還等著它的血解毒。”

     樓西月將碗擱下,復將我抱著坐回凳子中。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能坐,還不至於虛弱到這個地步。”

     他伸手拂上我的眼眸,“睡吧,我抱著你睡。”

     我身上依舊乏力,便瞌上眼隔著那皮裘倚在他懷裡。

     耳畔有細碎的雪融入地的聲響,窗櫺被吹得響。

     司鳳山的夜晚,綿綿玉瓊,漫山遍野似開著月白的芙蓉,素淨得宛若仙境。

     我朦朦朧朧地又見著了那個年輕公子,渡我湯藥,他的面容很熟悉,我卻回回看不清。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耳畔有人極輕地嘆了一聲,“小香。”

     他的指尖很溫暖,拂過我的臉頰。爾後,他微微俯首貼在我耳邊,低低地說,“我愛你。”

     我心頭猛地跳了一下,身子一顫,靈台頓時清明了不少。

     樓西月好似低笑了一聲,再輕聲道,“有個姑娘,愛笑愛聽戲,有些糊塗有些固執。難受的時候還總是苦笑,以為旁人看不出來。喜歡別人也不敢放聲說出來,看著她的心上人總是一副失了神的模樣。你看,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彆扭的姑娘?”

     他一手攬著我,一手再執起樹枝撥了撥火堆,添了些枯柴進去。

     他繼續說,“我想讓她笑的時候放聲笑,哭的時候放聲哭。很早……”他微微頓了頓,“以前,我一直記得她笑起來的模樣。”

     我微微仰首,眼睛眯成一條縫,偷偷地看他。

     樓西月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低頭似笑非笑地瞧了我一眼。

     他慢悠悠地說,“你沒睡?”

     我含糊道,“唔……剛醒……你方才在做什麼?”

     樓西月就這麼定定地瞧著我,“你都聽到了?”

     我動了動身子,避開他的目光,“只聽到一點……只聽到你說你很早以前就認識一個姑娘,挺喜歡她的……”

     他點點頭,淡淡道,“你覺得怎樣?”

     我咽了口口水,吱唔著說,“我先前同你講過……我其實、我師傅……。”

     樓西月靜了好一會,再緩緩道,“我知道你有心上人。你不愛我,無所謂,先醫好夏景南,也算是了了你一樁心事。”

     他看著那躍躍火苗,再無言語。

     我見著他眸中依稀黯了下去,屋中很靜。

     氣氛一時之間陷入僵局,僵得我完全無言以對。我不曉得樓西月口中那個姑娘是不是我,前半段好像真的是我,所以我心神小盪漾了一下;但後半段又好像說的是他那個青梅妹妹。戲本子裡頭常有一出戲碼,叫做移情。移情分為很多種,最普通的叫做愛烏及烏。

     有一種很讓人不能忍,大抵就是“她走之後,愛上的都是她的影子”。

     這種看上去男的很深情,簡直就是陷在“上一個她”中不能自拔,於是看山是山,看雲還是山,看什麼都是那座美麗的山。但事實上非常欠揍,深度挖掘一下,這男的想法大概就是“我受傷了,於是別人也不能好過”。

     我將樓西月過去種種的言語細細分析了一番,覺得他好像……移情了。

     一般這種情況不是個例,就是他踫到很多姑娘,都會去找尋青梅妹妹的影子,或許一個動作,或許一個神情。如此來看,樓西月就有些像戲中常見的那種“內裡專情如一,表外風流倜儻、處處留情以掩飾自己受傷的心”的公子哥,感情狀態就是“你到底有幾個好妹妹,為何每個妹妹都嫁給眼淚”。

     這委實挺愁人的。

     我還在思考的間隙,屋中一陣聲響。我睜開眼,尋聲望去,透過柵欄的布條縫間,見著那九尾銀狐又回來了,它依舊是先前的模樣,蜷在一團,抱著那只箭。

     我蹭蹭樓西月,壓低了聲音說,“那隻小狐狸又回來了。”

     樓西月將我放下來,示意我噤聲,走置一旁拿起弓箭,用箭對準了那只小狐。

     小狐睜著它漆黑的眼珠子呆呆地望著樓西月,就那樣瑟瑟地窩在榻中,也不曉得躲閃。

     樓西月長眸微眯,拉滿了弓,將要放箭。

     他與小狐離得很近,我見那小狐很是呆滯,若是當真射中了,想是腿骨都要碎掉。

     我出聲止住他,“樓西月,再等一下。”

     他手上一滯,但見那小狐狸立起身,往前扒了扒爪子,乖巧地走到樓西月腳邊,伸舌頭舔了舔他的靴子,再蜷起來縮在他身邊,揚起脖頸嘀溜溜地看著他。

     我輕聲咳了一下,“它喜歡你。”

     樓西月俯身要伸手去捉它,它便順勢爬到他懷中,爪子抓在他的領襟處,掛在他胸膛上,死死不放開。

     我笑起來,“這小狐果然是相中你了,軟香溫玉投懷送抱,樓公子真是生冷不忌,人畜不擋啊。”

     樓西月啼笑皆非地瞧著它,伸手想順順它的毛,卻被小狐一口叼住他的手,很親熱的模樣。

     此刻,九尾狐慵懶地蜷在樓西月懷中。

     我說,“就叫它小九好了。方才許是你要用箭射它,叫它想起了當年的獵戶,就這麼地移情愛上你了。”

     我想伸手摸摸它,無奈它渾身一個激靈,叫喚了一聲,往樓西月懷裡再蹭了蹭。

     這是我頭一次聽狐狸叫,實在與我想像中相差甚遠,本以為會是酥酥麻麻一聲媚入骨子裡,但事實上,和雞叫很像。

     我心中又詫異又幻滅,說給樓西月聽。

     他沉思了一會,面無表情道,“狐狸祖祖輩輩都是偷雞的,這是祖傳。”

     我說,“……”

     我用手指戳了戳小九,嘴裡唸唸道,“小九小九,你要是狐妖,變只燒雞出來我瞧瞧。”

     它沒有反應。

     我再慈愛道,“或者,醬肉也行。”

     它不睬我。

     我很傷心,“方才要不是我說箭下留人,你早被你的情郎殺了。我簡直心字成灰。”

     樓西月看了我一眼,復又看了看懷中的小狐狸,他將它放到地上,偏著頭,輕佻道,“你這是嫌棄它佔了你的位子?那我抱你好了。”

     他說著,便施施然起身將我自榻上撈回懷中。

     我臉上燙了一燙,沒氣力掙開,遂隨口道,“我方才很認真地在想,小九若是哪天再修煉得道,化作那個貌美的姑娘了,那……”

     他笑了一聲,“那什麼?”

     我疑惑道,“那她到底是光著身子,還是有衣裳穿?”

     樓西月頓了一頓,說,“……”

     在山中過了一夜,次日醒來的時候,樓西月再煎了副藥給我服下。

     不過一夜的時候,小九就極聽樓西月的話,它將我的傷口舔了舔,那些紅點便漸漸褪了些。

     我們打點了一番,帶著小九打算下山去。

     臨走之前,發現小九對那只箭極倦戀,叼著不願意放口,我極霍達地帶著那箭一道下山,以免它總是叼著樓西月的襟領,乍一看還以為他胸前多了一團驚世駭俗的白毛。

     小九啃了我那一口,將我體內的寒氣全牽出來了,於是樓西月極有見的地將棚屋裡能找到的布條都裹在我身上,裹到最後,我完全可以很圓潤地團作一團,滾下山去。

     下山的路上,我與樓西月半道上遇著個身披大氅的魁梧獵戶。

     我有些好奇,便與他打聽小九先前的相好後來去了何處。

     他聽了我的描述,恍然道,“姑娘你說的是王生?他先前一直住在這司鳳山中。後來,生了一場大病。聽說是被山裡的狐妖勾走了魂。”

     我問說,“之後呢?”

     他應道,“王生鬼門關裡走了一道,好不容易將命撿回來,便不做這打獵行當了。下了山去別處尋了個生計。”

     我表示不滿,“啊?”

     那人想了想,復又道,“不過王生後來常回這山裡的棚屋住著。我許多年前有次上山,遇上大雪,便向他借了一宿。他說他在山裡等娘子,等了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他娘子回來。前些年我還見過他一次,彼時他說他娘親病重,要帶她往南去尋個好大夫。之後,就再沒見過他,想來是遷到別處去了吧。”

     他見著樓西月懷中的小九,有些奇道,“呵,我那時候就在他屋裡見過一隻這樣的狐狸,雪白雪白的。”

     我再問,“他難道不知道這只小狐狸就是他在等的娘子嗎?”

     這人似是愣了一愣,疑惑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

     我這個樣子委實沒什麼好打量的,因為自脖子以下就雍容華貴得像個布球。

     他沉默了半晌,問道,“姑娘,你方才說這小狐狸是王生的娘子?”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天冷,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莊重地點了點頭,“是啊是啊,就是我們小九剜了心頭肉餵給他吃,他才能死裡逃生。當時小九還留了封信給他,他莫不是沒看到?”

     這獵戶瞪圓了眼楮看著我,放了一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女鬼啊~~”

     然後,在林中呼嘯著飛奔而去。

     許多鳥鵲被他這麼一吼,震了出來,四散飛去。

     山中甚是曠然,一遍一遍地回響著:“女鬼啊……女鬼啊……鬼啊……鬼啊……啊……”

     我回身問樓西月,“我哪裡長得像鬼了?”

     他強忍著笑意,正色道,“哪裡都像。”

     我說,“我謝謝你啊,我謝謝你全家。”

     我走了幾步,與他討論道,“為什麼王生沒有帶小九下山?他沒有看到那本冊子麼?不會啊,那冊子挺顯眼的。”

     樓西月想了想,說:“可能,他不識字。”

     我仰首琢磨了一下,覺得他這個解釋比較靠譜。

     我惋惜道,“那真是可惜了,他等了小九這麼多年,卻不曉得身旁那隻小狐狸就是他在等的人。這便是人間最淒楚的悲劇,我在你身邊,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小九輕輕地吱了一聲,再懨懨地將頭埋下去;蜷著後腿,那上頭依舊能見著一處傷疤,怎麼也好不了。

     它這聲有些狐媚調子,輕輕柔柔,讓我想起戲臺上著月白鴛鴦滿絳裙的白娘子,拖著迤邐的唱腔,水袖寂寥地甩了一下,酸酸楚楚地喚一聲:官人。

     樓西月撥弄著它的尾巴,低聲道了一句,“老來多相忘,唯不忘相思。”

     我總結了這段咫尺天涯的虐戀情深,表示,“這都是沒文化造的孽啊。”

     樓西月瞥了我一眼,扶了扶額頭,在背景樂中,我們踏雪而歸,圓滿結束北疆之行。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1:17

[四〇]舉樽笑

     要採的藥引還需兩味:紅龍抱柱和鹿角靈芝。靈芝在藥王谷中有種,師傅已然回谷去取;但紅龍抱柱也是味奇藥,能續人命數。

     青山閣的流翅池中養著幾株,有鎮閣之寶的意思。

     樓西月的小師妹沈雲雙便是青山閣閣主的掌上明珠。

     我與他表示犧牲色相的時刻可能就要到來了。

     樓西月彼時聽了我的話,神色有些復雜,半天沒有言語。

     因為狼毒這種毒藥在我短暫而光輝的行醫生涯中從未遇到過,所以即便將藥引都湊齊了,也需要試藥。是藥三分毒,或許給重了些便將解藥配成了毒藥。

     我經過仔細地考量,覺得一株紅龍抱柱是遠遠不夠的。

     如果條件允許,我希望是青山閣有幾株我們就拿幾株。

     我再將這個期望告訴樓西月,他神情就更凝重了。

     我向他表示關愛,“這件事有什麼困難麼?”

     此時,我倆正走在山中一方湍湍激流上,踏著溪中的石塊過河。

     他打著扇子,走在前頭不說話。

     我很有興致地踩著石頭,道,“有什麼困難你就說唄。”

     他搖頭,表示沒有困難。

     我說,“沒有困難製造困難也要說。”

     他在前頭的石頭上停下來,轉過身來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同雲雙有婚約,上回便是為的此事回揚州。”

     我奇道,“不是說沒有成親?”

     他點頭,不以為意道,“退婚了。”

     樓西月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將我望著。片刻之後,他戲謔道,“因為你。”

     溪水淌得很急,耳邊有嘩嘩地水聲,我一時心亂得厲害,腳上一滑,“……”

     “撲嗵——”我順利栽入水中。

     給樓西月撈上來的間隙,我哇地吐了兩口水,望瞭望我身上濕成一片的那麼多件衣裳,很無語。樓西月眼下沒了護暖心法,我們只能支個火堆,盤腿坐著烘衣裳。

     我墊著手躺下去,眼見著天暗下來,打算在這山裡將就一晚。

     自打被小九咬了一口之後,我便很容易精神不濟,沉著眼皮不過多久就睡過去了。

     這一覺感覺挺長,我足足做了兩個夢。
  
     前頭一個,是憶起來一年前和師傅一道出谷,遇上了一回天災。

     彼時來陽鎮上痢疾盛行,無問大小男女,病癥相似,且十有三亡。

     師傅受鎮上族長之托,破了例不收診金,捎上我往西邊去。

     我們到來陽鎮之時,鎮上籠著一層陰霾;此次瘟疫猖獗得很,許多人家闔門而殪,號泣哀慟。

     鎮上數百戶人家,師傅挽了袖子一戶一戶地醫過去。我跟在他身旁,不眠不休七日有餘,也不見他皺一下眉頭。

     有一戶人家,爹娘都病死了,只剩下一個姑娘和我一般大小,她背上生了水皰,夜裡疼得直打滾。我便示了女兒身,替她撩了衣裳上藥,一面上藥我一面想,若是我背上也生了水皰就好了,沒準能惹得師傅替我上藥。我心中默默念了幾回,許是那時候老天爺正在興頭上,第二天我果真如願倒地不起。

     但水皰的事,給老天爺落下了。

     我染了風熱,夜裡迷迷濛濛的時候,有雙手拿著濕帕子替我擦汗。我雖然意識模糊,但依舊風花雪月不絕於心,捉著那雙手,低聲喚了句,“師傅……”

     那手頓了頓,沒抽回去,讓我簡直心花怒放。我瞌著眼楮,心潮澎湃地思考接下來應該怎麼表達,在那樣哀鴻遍野的環境裡,在這樣病入膏荒的狀態下,我竟然琢磨出了兩個版本供參考,不得不說,我其實是個理智而有才的人。

     兩個版本分為白話版和詩詞版。

     前頭那個是我羞答答地同師傅說,“師傅,我那麼喜歡你,你喜歡我一下會死啊。”

     後頭那個是我羞答答地同師傅曰,“吾師,吾思慕汝之甚,君思慕吾其殆也?”

     為了表示我詩詞造詣非凡,我打算先說後面那句;如果師傅沒有聽懂,我再說前面那句。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感覺榻輕輕晃了一下,連帶著有凳子相撞的悶鈍聲。

     聽到耳邊有人驚呼了一聲,被我捉住的手抽了回去。

     我抬眼,見著先前那個生水皰的姑娘驚慌失措地起身,再奔了出去。

     我心中非常失落,失的是原來替我擦汗的不是師傅,落的是此前我與這個姑娘曾經赤誠相見,但眼下她不過被我捉了一下手,就淚奔了。

     爾後我逐漸發現她的離開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整個屋子都在晃。頓時地動山搖,案上的油燈也翻在地上,屋頂上剝落下來好些陶瓦。

     我原本提著精神想起身,無奈房梁上的木楞“哐"地一聲斷了下來,堪堪砸在我面前,將榻的外緣砸塌下去一方。

     我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簡直就是石猴出世哪 鬧海、山崩地裂日月無光,被嚇得懵在原地。

     更日月無光的是案上一本醫冊落在地上,“咻——”一下便給那油燈的火星點燃了,沿著案角一路扶搖直上,就這麼失火了。

     相繼有瓦片、牆灰砸下來,我還沒完全弄明白這是怎麼一個情況;便見著濃煙中進來個著素衣的人,師傅沉著聲音問,“小香,你還好麼?”

     我彼時抱膝窩在牆角裡,吶吶地應了一聲,“師傅,我在這裡。”

     “轟”一聲,好像又有什麼塌下來。我隱約聽到師傅道了聲,“你別動,就在那裡不要動,等我過來。”

     爾後眼前一黑,就昏死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然過去好幾日。方才知曉先前是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山震,我原本是同師傅上山採藥半道上中病的,故而歇的那處棄屋恰是在山腳邊,山震過後已經挫骨揚灰了。

     族長說師傅彼時在鎮子那頭看病,觀了觀天象,道了聲,“不好。”趕忙往山腳下走,遠遠地見著了屋子失火。

     族長顯是激動不已,攥著我的手,老淚縱橫道,“還以為救不回來了。那屋子被砸得都看不出樣子,又失了火。夏神醫將你抱出來的時候,面色沉得厲害。還是老天爺開恩吶,善人有善報,救回來就好救回來就好。”

     我聞言瞧了瞧師傅,他只遞了塊濕帕子給我,平靜道,“將臉擦一擦。”

     師傅的神色泰然,斷不是像族長說得那樣驚心動魄。

     我原本想將我的“吾思慕汝之甚,君思慕吾其殆也?”改成十分應景的“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想了想,還是作罷。

     族長與我聲淚俱下一番之後,再轉向師傅,與他顫抖道,“夏神醫的右臂傷得厲害麼?”

     我問道,“師傅你受傷了麼?”

     族長再一次如泣如訴,“為了將你救出來,房樑塌下來的時候夏神醫替你擋了一道,若不是神醫身子骨好,我看是沒人能撐下來。”

     我再望向師傅,尋求此話的真實性,師傅只淡淡地道了一聲,“不是大傷,沒事了。”

     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上,因為師傅救我一命,我是當以身相許的。

     前次安辰替我解毒,我想以身相許來報恩,但師傅記不得了,於是我報恩無門;這次好不容易再逮住這麼個以身相許的理由,我定要放在心中一輩子,時不時地拿出來憶一憶。

     這個夢是極好的,於是我睡著的時候想著趁熱打鐵再做一個吧,於是就有了第二個夢。

     後頭這個夢有點超現實主義色彩,我夢見樓西月拿了把刀將我捅死了。

     不曉得是什麼日子,接連兩個夢都見了血。於是,我被驚醒了,出了一頭虛汗。

     樓西月偏著頭,神色古怪地將我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

     我抹了把冷汗,問他道,“怎麼了?”

     他靜默了片刻,開口道,“你方才夢到什麼了?”

     我說,“我說夢話了?”

     他替小九順了順毛,揚了長眉,慢條斯理地說,“嗯,你一直說:樓西月,不要……”

     我想了想,臉上紅了一紅,說,“……”

     趕了半月的路,我和樓西月回到揚州。

     他半道上得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說玉羅門屢有暗人來襲,樓三劍依舊未醒,前景無比堪憂,望七公子早日歸來。

     第二封信是說樓玉鳳又給他訂了一門親事,望兒子速度回家進行嫁娶事宜。

     第三封信是說江南樓家收到一封打劫手信,上只有“給錢”兩個血字,想同樓西月確認一下他是否被人劫作人質了。

     我倆尋個酒家坐下,商量了一番之後的路線。

     我說,“我打算帶小九回藥王谷去,你若是要到了紅龍抱柱,就差人將藥送到谷裡來。我配好解藥再給你。”

     樓西月沉思了片刻,徐徐問道,“你這次是要回谷裡,再不出來了麼?”

     我心頭突地一抽,垂下頭含含糊糊地說,“也不是……有時候醫個人什麼的,再出來。”

     他點頭,輕笑了一聲,“小香。”

     我應了一聲,“嗯。”

     樓西月輕飄飄道,“解了三叔的毒,我再回藥王谷。你終究是我師傅,總是要教我醫術吧。”

     我聞言怔了一怔,“自然。”

     我因為身子寒,便趕不得夜路。在揚州尋了處客棧宿一晚再走,因得上回往樓府是男兒扮相,還遭了樓玉鳳幾回劈掌。我思量了一番,以為還是不要登門造訪得好。

     念及小九與樓西月十分纏綿,它許是知道明日會被我帶回藥王谷裡,今日夜裡兩只前爪一直扒在樓西月襟口上,很不捨。樓西月便也要了間屋子在客棧裡宿下。

     殘陽鋪水,曉月微露。

     客棧後頭有一處籬笆院,青卵石砌的小徑,旁立著一座矮亭。

     我提了壺酒找樓西月話別。

     他將將沐浴過,著了身簡潔的素白錦服,髮束上鬆鬆簪了只玉簪,坐在亭中石桌邊,偏著頭手中擺弄著什麼東西。

     我湊近了些,將酒壺和兩只杯盅閣在案上,與他道,“今日裡我陪你喝酒。”

     樓西月微微抬眼,嗯了一聲。

     他手中執了把斜口小刀,神情挺認真地在一塊驢皮上一筆一劃刻鑿。驢皮上畫了個頭大身小,豹頭環眼的男人。

     我問他,“你在做什麼?”

     樓西月應道,“做個皮影人。”

     他換了把三角刀,陰雕陽鏤,專注地走刀推皮,手上動作行雲流水、推運自如。

     我睜大眼楮瞅著他,不由得贊嘆,“你手藝真好。”

     樓西月含笑瞧了我一眼,再執起畫筆將那小人上成了黑臉戎裝的驍漢。敷色之後,他再在面上覆了層桐油。末了,將小人的關節用皮繩鉚起來,接上簽子。

     一隻公忠武將就自他手下鑿了出來。

     樓西月遞過來給我,“送你的。”

     我放在手中把玩了一陣,不知道為何,陡然憶起來在東土的時候紀九說的一句話。

     她說:七公子對我好,常做皮影人逗我笑。

     我抬眼瞟了一眼樓西月,他自斟自飲了杯酒,撐著下巴笑吟吟地望著我。

     轉念再想到方才他做皮影人嫻熟的手藝,原來他常做這些個玩藝來逗姑娘歡心。

     入了冬,天漸漸就涼了下來,我就著酒暖了暖嗓子,對那皮影人陡然失了興致。

     一口酒下去,竟有些胸悶。

     我將那小皮人擱在桌上,道,“我不要。”

     樓西月打量著說,“不喜歡?”

     我說,“嗯,我不喜愛這種將軍模樣的。我喜愛文人書生那樣的。”

     他失笑,扶著額頭道,“先前不是說喜歡大將軍麼?”

     我起了身,道“這酒有些涼,我去尋店家替我溫一溫。”

     他伸出扇子止住我的手,“酒還是暖的,再溫便要燙口了。”

     我打開他的扇子,提了酒壺邁步向外頭走,“不暖不暖,涼得厲害。”

     將邁出去兩步,便被他自後頭攔腰摟住,樓西月扳著肩將我轉過來,低頭瞧著我,“怎麼了?”

     我別開臉道,“就是那皮影人有些涼,我不過想尋店家溫一溫罷了。”

     他看著我,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與我兩兩對望,徐徐道了句,“皮影人你若是不喜歡就扔了罷。”

     我心中那方抑鬱再加上幾分,將酒壺往桌上重重一放,轉身便回屋了。

     屋裡燃了火盆,整個廂中燻得我很是焦躁。

     我直挺挺地合衣躺在榻上,望著房梁上三道木稜子,乍眼得很。

     這麼地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窗子外頭“啪啪”直響。

     我出了屋門,見著小九抬起前腿趴在窗子上。它扭頭望了我一眼,拖著後腿一跳一跳地往院子裡走。天上紛紛揚揚有細雪落下來,在青石地上結了薄薄一層雪砂。

     小九走到樓西月腳邊,蹭了蹭他。

     吹燈卓風華,飛雪漫矮亭。

     桌案上,橫七豎八地擺著好些酒壺,月色下泛著瑩玉的青光。

     樓西月單手撐著額頭,另一手執著杯盅,輕輕地晃了晃,杯中的酒灑出來幾滴。

     他微眯著眼,眸中泛著迷離,好像有些醉了。

     我躊躇了一番,邁步過去想將他扶一扶。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執起小盅仰首喝下去。

     我乾乾道了一聲,“別喝了,天色晚了,去睡吧。”

     樓西月淡淡地看著我,倏忽之間,他眸色一緊,伸手捉住我的手鎖在背後,將我抵在亭柱上,俯首半醉半醒地看著我。

     我呆住了,“你這是要做什麼?”

     他伸出手指拂過我的額角,再順勢漸漸向下。鼻息尖浮了層酒意,燻得我有些暈。

     樓西月眼含笑意,眼角一挑,曖昧地低聲道了句,“你不知道我要做什麼麼?”

    我說,“你……”

    話音沒入他的口中,他封住我的唇,或吮或咬,很用力。舌頭挑開我的齒關,探了進來,輾轉吸吮;一時間昏天暗地,我腦中的清明仿佛全被他唇舌間醇厚的酒意奪走了,迷迷糊糊完全不知道在幹什麼。

    他漆黑的眼眸映著洶湧,指尖在我臉頰上輕輕摩挲,含著下唇輕吻。

    我只覺得火辣之感自他的舌尖四散開來,燃至四肢百骸,心中一陣抽緊。

    他鬆開扣住我的手,向上托住我的後腦,再加深這個吻,舌尖與我的纏繞在一起,橫掃左右。

    “小香,不要回谷。”他忽然放開我,抵著我的額頭,啞著聲音,眸中似迷上一層薄霧。
   
   這話好像一陣驚雷,將我從頭至腳劈了一回,一個激靈,瞬間回過神來。

  我一把將他推開,靈台渾沌成一鍋粥。

  我說,“你……你……我……”

  支唔了半天,也沒你我出個所以然來。樓西月依舊定定地望著我,稍蹙了眉尖,說,“我不想你回去。”

  我眼下已然不能正常思考,腦中來來回迴響著一句話:我親了他?我被他親了?我居然被他親了?我居然被他親了還任由他親?

  這件事讓一直很良家婦女的我驚恐了,丟了一句,“我明日一早就走。”

  面紅心跳地奔回屋裡。

  這日夜裡,我一直在作激烈掙扎,反反復複思考兩個念頭:我是良家婦女,我不是良家婦女。

  我是良家婦女,守身如玉、潔身自好,心上人喚作夏景南。

  然則,就在方才,夜深月涼,我被我的弟子親了,且在事情發生的當時沒有及時制止,完全喪失了一個良家婦女在面對此情此景下應有的抵抗力,覺悟之低讓我絕望。

  我不是良家婦女。

  我在不斷地推翻再驗證,驗證再推翻我和良家婦女的對等關係的思想鬥爭中,睡著了。

  這一夜睡得不甚踏實。

  次日卯時剛過,我便醒了,走到酒家尋了把椅子坐在窗邊,向小二要了壺清茶。

  此時天還沒透亮,依舊灰暗。

  揚州巷間道上積了細細一層雪,偶有路人行過,留下幾串腳印。

  酒家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個青衫小公子。

  他將斗笠摘下來,露過一方清秀的面容。我定神一瞧,正是齊笑。

  我有些訝然,與她道,“小笑,這麼些日子你哪去了?”

  齊笑見著我愣了一愣,走近來拉開長凳坐下,朝我笑了笑,“姐姐,我回原先的舞坊將一些事結了。”她再惑道,“本來與你約好三月之後在揚州相見,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我說,“我原本是要回藥王谷,在這裡歇歇腳。”

  倒了杯茶,我替她攏了攏鬢髮,與她大抵說了一說北疆之行,和小九的事。

  我問說,“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齊笑面上浮了一絲紅霞,眉間染了笑意道,“我來找我的、我的心上人。”

  我開心了,“原來你的心上人不是宣王爺啊。那是哪個?”

  她支著腮道,“姐姐你知道江南樓家麼?”

  我一愣,“嗯,知道一些……怎麼?”
  
  齊笑說,“樓家七公子,樓西月,是我的心上人。”

  “啪——”我手一滑,茶盞碎在地上。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1:37

[四一]綠蟻醅

  店內的夥計在陶爐裡添了些柴木,溫著小酒,食客稀少。

  窗外有戴著氊帽的孩童撒了秕穀捉鳥鵲,皮履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響。

  心頭蒙了層薄靄,不得明朗。

  我斟了杯茶暖手,自氤氯茶煙中瞧了一眼齊笑。她講到樓西月的時候,眉眼就好看地彎起來,眸中溢出來一絲舒展。

  我一直以為自己春心萌動得異常早,常人所不能及也;原來齊笑更早。

  她不僅早戀,還叛逆,小時候背著我溜去樓府圍觀公子哥舞劍。我順了錢袋給她買的糖人,她轉手就送給樓公子,還紅著臉一路小跑開來,讓我簡直心碎。

  我問她,“你那時候怎麼不同我說你倆有私情?”
 
  齊笑悶了半晌,啟口道,“我喜歡他,卻不曉得他喜不喜歡我。原本想縫個荷包給他,還沒來得及,便給人帶走了。本以為再也見不著了,這回過揚州打聽了一番,他還未成親……”

  齊笑微微一愣,點了點頭,“我去縣令府上偷看皮影戲給捉住了,差點要挨板子。他彼時領我出了縣令府,給了我兩個小人。”

  齊笑臉上微紅了紅,別開臉來咳了一聲。

  我頓時覺悟了:原來樓西月心中的那個青梅妹妹是齊笑。所以他才會說“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記得她笑的模樣”,所以他才會給紀九給我做皮影人,所以他和齊笑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

  我捂了捂茶碗,杯盞邊緣泛起一層涼意,“樓西月就在後頭的屋子裡,西邊第二間。你這麼許久沒見著他,去尋他說說話吧。”

  齊笑稍稍側頭,似是一怔。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見著樓西月立在向北的門外。他著了件黑色鑲邊的月白錦服,外頭罩了件皮裘,手中執了把油傘,側首望著齊笑,眉眼間微有波瀾。

  我起身,長凳在地上劃開一道鈍響。

  此情此景下,我實在不曉得說些什麼,乾乾道,“我妹妹,齊笑。”

  樓西月將目光放在齊笑身上,良久,他道了一句,“你們姐妹倆挺像。”

  齊笑望著樓西月,唇角微微上翹,頓了一頓,叫他:“樓哥哥。”

  我心頭咯噔一下,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樓西月,他微眯起眼,眉心輕蹙,與齊笑雙雙對視。

  他倆如此這般的四目膠著,令我也十分焦灼。

  我說,“再不要兩壺酒,咱們可以慢慢聊。你看,眼下才卯時,說上一整天也不打緊。”

  樓西月看著齊笑說:“是你?”

  齊笑輕揚眉尖,轉過頭來與我道,“姐姐,你方才不是說今日想去東嶽廟裡聽戲麼?”

  我說,“啊?”

  她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會了會意,“啊,是啊是啊。你不提我還忘了,那你倆談,我得趕緊去了。”

  樓西月瞧了瞧我,“外頭下雪了。”

  我說,“下雪了啊,那我就先不去……”

  齊笑用力再捏了我一把,一個勁地向我使眼色。

  我摸了桌邊的油傘,與樓西月道,“那先借你的傘一用。”

  其實齊笑口中的這個東嶽廟已經廢了,她許是太久沒回揚州,還不甚清楚。

  我沿著客棧踱了一圈,從前門踱到後門,遠遠地瞧見齊笑眼角含笑地望著樓西月說些什麼,臉上似有赧色。齊笑尋到了她的歸宿,樓西月拾回了他的真愛。事情如此圓滿,簡直讓我覺得發生得太突然一時之間很難接受,很有要潸然淚下的感動。

  我琢磨了一番,實在找不到留下來的理由,便將包袱收拾了一番,到樓西月屋中將小九拖出來,撐著傘回藥王谷去。

  臨走前,留了封手箋給樓西月,叮囑他拿到紅龍抱柱之後早些著人送到藥王谷來。

  將昨日那只皮影人一併留在屋裡,總歸是送錯了人。

  揚州城裡有人捂著耳朵在點炮竹,“啪——”地聲聲炸開,響在耳畔清清楚楚。

  這時候已經臘月寒冬,凍得我有些哆嗦,將懷裡的小九捂得緊了些。

  它表示嬌羞,一雙眼睛十分驚恐地將我望著,好像在說:不要,不要啊~~

      我對這只欲迎還拒的狐狸表示不滿,將它的九條尾巴打了個結,圈在頸上,當圍脖用。

  回首望瞭望,我在心底往期回顧了一番,憶起樓西月撐著油傘在等渡口的模樣,他挑起眉尖似笑非笑的神色,像炮竹一般“啪”地炸開來,碎成塵埃化在風裡,讓我有些迷眼,揉著揉著就揉出眼淚來。

  山巒被雪覆蓋,與澄碧的天鸞相依相襯,縱橫起伏。

  一個人不曉得走了多少天,我回到了藥王谷。

  谷中雪霽初晴,師傅在屋中煎藥。

  我將包袱擱下來,蹭過去喚了他一聲,“師傅。”

  他回身見著我,唇邊抿出一角柔和的笑容,“小香,北疆一行還順利麼?”

  我點頭,“挺順利,九尾狐已經捉回來了。”

  師傅安靜地看著我,片刻之後,他說,“你去煮些酒,夜裡同三公一道吃飯,也好迎開春。”

  師傅這些年從未主動喝過酒,獨獨的那次,還是我央著他才願意陪我喝幾盅。這番他主動提起來,倒讓我有些訝然。

  黃昏,我備了幾道菜,以冬棗釀了壇仙藏酒。

  苑裡開著旖麗的小蒼蘭,簇簇嬌豔。

  四周青竹素雪,冬日到了盡頭,池面上結的那層冰漸融,漾著幽致。

  我撿了乾木扔進火盆裡,火舌舔著上頭的四足銅盉,汩汩冒著泡,飄出來絲絲酒香。

  師傅執起酒盅與三公對飲了一杯,與他道,“我先前去東土採了瓊脂蓍,擱在轉心蓮那方土裡頭,想來開春後不久,便是花開的時候了。”

  三公眯著眼睛,咧開嘴半笑半哭地吭吭了一聲,似有要開始唱歌的趨勢。

  我替師傅斟滿酒,與他道,“好不容易開一次,師傅要用轉心蓮去救什麼人麼?”

  師傅微微點了點頭,漫聲道,“救一個姑娘。”

  我以冬雪釀的仙藏酒,不曉得三公今日是否嫌我釀的不夠香醇,喝了一杯便放了碗,起身弓著背負手慢悠悠地往屋後頭踱過去。

  藥王谷甚大,三公經常踱到西邊去,在一個高坡上坐著,從日出坐到日落,出離地有氣質。

  西面禿禿的高地風景雖不濟,但三公獨自坐在那上頭,日落西山,一輪紅日也將他照得十分詩意,此情此景,讓我情不自禁地想高歌一曲: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夕陽是晚開的花啊,夕陽是陳年的酒;夕陽是遲到的愛啊,夕陽是未了的情……

  我斂回心緒,與師傅問道,“是哪個姑娘?”

  一晃眼時間,壺裡的酒便見了底,師傅今日很有興致,淺淺地笑了笑,“再去溫壺酒吧。”

  我提了酒再回來的時候,見著師傅眉尖不展,淡淡地夾了只餃子咽下。

  “師傅,你還好麼?”

  師傅飲了杯酒,與我道,“酒不錯,你身子寒,坐下與我一道喝幾盅。”

  我點頭,倒滿了酒,扒了幾口飯菜,含糊道,“方才師傅說用轉心蓮是要救哪個姑娘?”

  師傅的側臉泛著一道溫潤的光澤,他看了一眼遠處的三公,再道,“三公在谷裡等轉心蓮開,等了幾十年。上一回開花的時候,將碰上林屹和沐煙雪中了剜心素。他彼時歎了口氣,便將花讓給了林屹。”

  我問說,“難道三公要救他閨女?”

  師傅輕笑一聲,“要救他娘子。”

  我說,“不不不是吧,三公這個歲數,配上一個姑娘,他要搞忘年戀嘛?”

  師傅溫言道,“他娘子中了鉤吻,以轉心蓮蕊方可解。三公一直將她封在谷西面的冰窯裡,這許多年,容色不曾衰弛,依舊是姑娘模樣。”

  我愣了愣,說,“原來是這樣……”

  想了想,我再說,“三公真典範。”

  師傅看著我,眼眸中平靜若水,“出了趟谷,遇著了什麼不順心的事麼?”

  我垂頭道,“沒有。”

  他替我倒了酒,“今日裡喝些酒,痛快睡一覺罷,煩心的事醒來便忘了。”

  飯畢,我將碗筷收拾好。星星爬滿了天際,三公依舊在高坡上坐著,背影依稀有些顫抖,許是這麼些年等來的娘子終是要醒了,心情很激動,在默默地流淚。

  三公也要圓滿了,周遭就剩下我形單影隻,反差之大,真是讓人傷感。

  月圓,雪化。

  我路過師傅屋前,裡頭燭光如豆,剪影印在稀薄的窗戶紙上。

  我一時手癢便戳破了窗戶紙,想瞧瞧師傅的睡顏。

  昏黃的燭火中,師傅著了白色中衣半倚在榻邊,唇角溢出來一縷殷紅鮮血,染在下頜上。他抬起手,在唇邊輕輕一抹,微咳了一聲,面色蒼白。

  我心頭猛地一抽,難不成師傅的毒已經發作了?

  伸手要去推屋門,裡頭師傅的聲音淡然,“是誰?”

  我說,“師傅,我是小香。”

  裡頭靜默了半晌,師傅說,“今日夜深了,有什麼話明早再說吧。”

  燭火被吹滅了,鋪天蓋地漆黑一片,融在夜色裡。

  我本想硬闖進去問個明白,但師傅顯然不想讓我知曉。

  思來想去,我退縮了,因為我不曉得硬闖進去見著吐血的師傅,我應當說什麼。

  按照常理,我應當說:師傅,我知道你毒發了。或者我再強硬一點說:你不要以為這樣可以瞞得住我,方才我在窗子外頭看得一清二楚,你就是吐血了,你就是毒發了,你再這麼下去是不是會死?

  但是,無論我擺出多麼孔武有力的事實,師傅一定都會說:我沒事,你先回屋。

  他心裡頭怎麼想的,我一輩子都猜不出來。

  谷中日子過得很閒適,雪化得很快,逐漸便能見著穀裡的老樹抽新芽,露出來一角綠意。

  自打上回撞見師傅毒發之後,我便背著師傅開始以身試藥。

  師傅眼下已然毒發,我擔心在他身上試藥一個不小心便取了他性命。

  每日裡取小九的血配上鹿角靈芝服下,起初的時候會有暈眩頭昏之感,服藥的日子長了,漸漸便習慣了。

  小九被我摧殘地人不人、鬼不鬼,肉體十分受挫;我萌生出了一種愧對父老鄉親和蒼天大地的思想感情,為了抵消造下的孽行,每日挖一顆山蔘燉湯給它補血。大風在結束了前段時期對鳥禽的盲目愛戀之後,對小九這樣的哺乳動物產生了奇異的感覺,常常將它護在自己的翅膀下頭,擋風阻雨;這件事讓我對小九的愧疚感再度深化。

  轉心蓮開在晚春,三公口中那個戴著青花頭巾的小娘子終於要破土而出了,這是近日來最值得期盼的事情。

  將將開春的時候,齊笑來了一趟。

  她依舊作男兒扮相,眉目清俊,帶來了幾株紅龍抱柱。

  她將我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皺眉道,“上回怎麼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我說,“不好意思打攪你們,哈哈。”

  齊笑望著我,半晌,她說,“我在這裡陪你,等藥配好了,我再拿回去給樓哥哥。”

  我點頭應了她一聲。

  齊笑說,“你怎麼不問問我們怎樣?”

  我說,“那你們怎樣?”

  她莞爾,“挺好。”

  我說,“那就好,你好我好他也好。”

  大約再試了半月的藥,我大致將解藥配了出來。

  這期間產生了一個負作用,就是我味覺失靈了,這件事其實沒什麼,但因得穀裡的飯菜都是我準備著,於是自然而然地波及了眾人。

  眼下我們兩男兩女圍著桌子用午飯,三公扒了兩口,歎了口氣將筷子擱下來。

  齊笑勉強撐到了第三口再放筷子。

  我吃什麼都一個味,純粹填飽肚子。

  師傅卻端著碗,若無其事地吃著,讓我覺得三公和齊笑簡直太傲嬌了。

  齊笑用筷子戳了戳,問我,“姐姐,這個餃子你放鹽了嗎?”

  我鄭重地點頭。

  她說,“你確定?”

  我說,“你和三公口味太重了吧。我擱了足足一勺鹽進去。”

  齊笑說,“……難怪飯這麼鹹。”

  我送齊笑出谷,與她道,“我先前給樓三劍布過針,服藥之前先將他腦中的銀針取下。”

  齊笑扇子敲在掌心裡,突然出聲問我,“姐姐,你的心上人是夏公子還是樓哥哥?”

  我愣了一愣,“啊?”

  她別開臉,道了句,“樓哥哥說,等醫好他三叔,再回藥王谷裡來。”

  我與她說,“自然是我師傅,樓西月是我弟子,他許是想回谷再學點東西呢。”

  送走了齊笑,轉身欲回屋,見著師傅立在身後,神色難辨地瞧著我。

  他斂著眸光道,“你近日來面色不好。”

  我打著哈哈說,“齊笑來了這麼些日子,夜裡與她一道說話說得晚了。睡得少面色就不好了。”

  師傅走近了兩步,指尖搭在我脈上,沉聲問道,“你試藥了?”

  我咧嘴笑了笑,自懷中摸了只小瓶,倒了顆藥丸放在手心裡,“師傅,狼毒的解藥我配好了,你將它服下去吧。”

  師傅的眉眼沉了下來,“誰讓你去試藥了?”

  谷裡空空曠曠,山風吹過來,吹進心裡頭有些冷。

  我心下一曬,看著師傅說,“我怕你死。”

  師傅似滯了一下,抿著唇沒有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冬去春來,讓我突然有了慷慨激昂、直抒胸臆的使命感。

  我調整了一下思緒,深吸了口氣,說,“我喜歡……”

  我的表白太具有殺傷力,話剛說到一半,便見到師傅緊抿的唇被血染紅。

  他眉尖輕擰,眸中劃過一絲隱忍。

  我奔過去將他扶進屋裡,抬起衣袖拭了拭他唇邊的血跡,顫聲問道,“師傅,你怎麼樣?”

  我哆哆嗦嗦地摸了顆藥丸餵入他口中。

  師傅斂眸淡道,“我沒事。”

  我不曉得為何,心頭好像有座山壓著,可能是壓力太大,竟然哇地一下放聲哭了出來。我沒有料到,這次哭泣是這樣地飆淚,以至於我覺得自己的衣袖遠遠不足以擦乾,就蹭了兩下,蹭到師傅的衣袖上去。

  師傅一隻衣袖被哭得如泣如訴的我死死攥在手裡,他騰出來另外一隻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低聲道,“你哭什麼?”

  我分神想了想,實在沒想明白我到底為的什麼哭,於是哼了一聲,“砂子掉進眼睛裡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1:44

[四二]流光換

   春水湯湯,飛花似煙,青杏小、單衣薄,薈葉人家繞。

     我將醫書曬在屋外的青石芥上,臨著谷裡的清池洗了幾件衣裳,煮了壺紫筍茶,拿到師傅屋前去給他添一杯。

     師傅服了藥後,氣色漸好,想來那帖藥方確是管用。我雖年紀尚輕,不出手則矣,一出手隨隨便便就將這個上天入地八荒舉世罕見的狼毒醫好了,真是讓我很不好意思。

     可是師傅毒解之後,常常應邀出診,即便回了谷裡,也多在屋中調息煉藥,不讓旁人打攪。

     自打我那日與他排山倒海氣吞山河的哭了一哭之後,再沒有機會與他說上幾句話。

     走至屋前,門半掩著。師傅坐於案邊,沉著眉眼,單手無意地撥了撥眼前一把七弦木琴。

     這把琴我見過,先前一直掛在師傅屋裡的西牆上,從未見他拿下來彈過。

     我扣了兩聲門,裡頭師傅淡淡地應了一聲,指尖拂過琴面,樂聲響起,似涓涓湍流。

     我進屋擺上茶盞,道,“師傅,我身子早無大礙,想同你一道出診,也好打個下手。”

     琴音依舊,師傅漫聲道了一句,“我給你配了一方十葉睫,你每日服一碗,不可怠慢。”

     我說,“那我現在就去收拾包袱。”

     師傅並未抬眸,只淡道,“小香,你身子尚虛,且留在谷中養病罷。”

     我執著茶壺添滿茶湯,眼角瞥到木琴琴額上,刻了一個“紫”字。

     手一歪,茶水灑了一桌子。

     給師傅試藥的時候,我常常想,若是他毒解之後,憶起來紫莫、憶起來安辰、憶起來那時候揚州煙雨、血染山河,我應當怎麼辦?

     本來我琢磨了許多可能性,比如淡然無視、癡心等待,或者拿根棒子將師傅敲暈了再次失憶。

     可是,事情遠比我估測的來得突然,我也遠比我想像中要不成熟得多。

     既做不到淡然,也做不到無視,我的心就這麼陡然落下去,伴著一聲脆響,手中的茶壺一並落到了地上。

     琴聲嘎然而止。

     師傅垂目注視琴弦,溫言道,“小香,怎麼了?”

     我望著他,輕聲問:“師傅,你記不記得原先在揚州見過我?”

     師傅抬眸看了看我,說,“記得。”

     “你記得紫莫嗎?”

     師傅默了良久,啟口道,“記得。”

     我說,“那你記得我喜歡你嗎?”

     師傅眉宇劃過一道波瀾,看著我,眼眸幽深如海。

     我說,“師傅你不知道吧,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真的是、很久了……”

     我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我修成正果,一定要將我暗戀師傅多年來的心路歷程說給他聽,我會說:初見你的時候,你著一襲絳紫色嵌金錦袍,暗花織了鶴羽,一針一線我都記得那樣清楚;我還想說:師傅你笑起來的樣子啊,真是讓人分神。

     我會說:不論你是安辰還是我師傅,我都喜歡你。

     我可能還會說:你看,我喜歡你這樣久。五年啊,一個女人有多少個五年啊,我是楷模,我是典範,我就是孟姜女精神的傳承者。

     眼下可能真的不是把話說破的好時辰,以至於這些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師傅沒有說話,只靜靜地將我望著。

     屋中很安靜,我聽見花草苑裡綻放的九裡香婀娜搖曳的聲音,再一瓣瓣剝落下來,碎在風裡,灑了一地的落英。

     我輕聲道,“哎呀,不小心將茶給灑了。”

     蹲下身去拾茶壺,將頭埋低了些,指尖劃過碎片,像是割在我心頭。

     一雙冰涼的手捉住我的手指,師傅俯身瞧了瞧指尖,斂眸低眉。

     我微微一怔,抬眼望見他的側臉,眼角眉梢都那樣好看,清淡得不染一絲煙塵,仿佛即便伸手過去,也踫觸不到。

     “外頭有人尋你,說是鹿帝澗來問診的。”

     我回頭,看見三公踱在屋門前,攏著袖口,朝師傅傳了句話。

     師傅淡淡地應了一聲,“我就過去。”

     他正身拂了拂衣衫,在屋中執了藥匣往外走。走前留了句話,“這趟出診要些時日,轉心蓮開的時候我會回來。”

     不知道這話,是留給三公,還是我。

     谷中只剩下我同三公兩個人。
 
     三月拈香,竹林裡的青筍破土而出,瀟香竹又添了一圈竹節。

     我坐在石桌邊,抱著小九順了順毛。

     天晴,晚陽在茶盞裡浸成一輪紅日。

     掐指一算,去年初春,樓西月入谷拜師;依稀能記著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和他手中那柄扇子,不察流光偷換,如此便過了一年之久。

     樓西月再未回谷。

     在他師承我門下的一年時光裡,我著實沒騰出空來教過他什麼,想來他也對我深深地絕望,再不抱任何希望。於是我好不容易收來的弟子,從圈養一步步走向了放養。

     這樣也好,若是他與齊笑成親,他便是我妹夫,隔著師徒的輩分,委實很復雜。

     三公日復一日地惆悵起來,兩條白眉毛鎖在一塊,總是負手在谷裡繞圈圈。

     我揣測,他可能得了久別重逢憂鬱癥,於是鄭重地替他把了把脈,關切道,“三公,你愁什麼?”

     三公瞥了我一眼,嘆了一聲,“你還年輕。”

     我說,“啊?”

     三公說,“我已經老了。”

     我不明就已,“啊啊?”

     三公說,“人生朝露啊,歲不與我。”

     我想了良久,茫然地望著三公,“啊啊啊?”

     我打掃師傅屋子的時候,見著那把木琴。

     細細一打量,琴額上刻的是個“紫”,琴尾上刻的是個“辰”,嵌在烏木裡,沉澱了這麼多年,伸手拂過去,有深深地幾道刻痕,硌得指腹生生地疼。

     日落西山,日出東曉。

     師傅許是掐著日子算的,轉心蓮開花的那一日,他終是回來了。

     我只在師傅的手札上見著過這種花,卻不想這稀世珍寶長得這樣普通,花開兩瓣,湛藍得像要落下雨來。

     師傅採了花配藥,我在一旁拿了石臼替他搗藥。

     紅爐上醅了只小鍋,裡頭燉了根烏靈蔘。

     窗外有風拂了竹林的沙沙聲響,劃開春池一圈漣漪。

     師傅趁間隙裡,端了茶喝了一口,再執筆將配藥記下來。

     他抬首問了一聲,“小香,你近日裡身子可好,藥吃了嗎?”

     我微怔,朝爐下添了點柴,點頭道,“都吃了。”

     師傅擱筆,起身將轉心蓮添進藥爐裡,看著我,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他沉聲道,“你沒吃。”

     我心中一曬,因得師傅配的十葉睫藥效甚大,回回吃了,我便要頭昏上一天一夜不得清明,發一身冷汗,身子黏膩,實在難受得緊。

     我先前不過是替師傅將藥試了一試,本無大礙,便偷懶將十葉睫擱到一旁。

     我含糊道,“我身子骨挺好。想著病好了就不用吃了。”

     師傅垂目看著爐中,道,“你不要以為可以含糊過去。你一個行醫之人,自己的身子都料理不好,怎的能替旁人醫治?”

     他口氣雖淡,卻肅然得緊。在師傅身旁這許多年,也未見他這樣同我說過話,內裡好像醞了些不悅。

     我被定在原處,只得訥訥道,“那我晚些再續藥。”

     次日一大早,師傅同我和三公往西山的冰窯去,當真讓我大開眼界了一番。

     桃木遮掩下,露出來一方窯口。

     我跟著師傅往裡走,只見這窯洞內四壁皆冰,或有垂下來幾株冰柱。寒氣裊裊,好像撐開來一面紗帳,將冰窯罩了迷迷濛濛一層。

     窯洞甚深,走了半盞茶時間,我漸覺得體力不支,是眩目之感,四肢百骸也凍得厲害,涼意絲絲侵入骨髓。

     腳下一滑,一個踉蹌便要跌倒,師傅轉身扶住我,微微皺眉,“要緊嘛?”

     我撐著靈台晃了晃腦袋,“我很好。”

     師傅指尖搭在我手腕跳了跳,眸色漸凝,“窯裡頭有一處暖玉潭,你隨我過來。這往後四十九天裡,每日在這潭中浸半個時辰。”

     果不其然,這冰窯內竟是冰火兩重天。窯洞深處,有一處冰榻,上頭橫躺了個瞌眼玉面的姑娘。她肌膚很白,髮如鴉羽,丹唇蛾眉,看那模樣依舊年芳十八,身上那件衣衫與我往常所見的離國姑娘大不相同,寬袍大袖,腰封上綴著一束紫色流蘇。

     我望瞭望三公他老婆,再望瞭望三公。

     君生我已老,不曉得三娘醒來的時候,看著鬢間霜白的三公,是喜還是憂。

    我漸漸明白了三公前些日子的焦躁,他許是也不知道如何面對他心頭的姑娘依舊年輕得像朵花,自己卻遍佈了歲月的蹉跎。

     冰榻旁邊有一處深潭,放著幽幽的藍光,像是秋日裡落下來的月暉。我走近了些,蹲下來以手試了試,潭水有脈脈暖意,倒是舒服得緊。

     潭邊有個支架,上頭掛了兩件素色的布衫,好像是師傅的衣裳。

     我腦中一個機靈,突然閃過一個念想,支唔著問師傅,“師傅,你、你來這裡浸過暖玉潭?”

     師傅淡道,“先前毒發的時候,來過。”

     我跳了一腳,憂愁道,“不是吧。”

     師傅抬眼問,“嗯?”

     我說,“萬一三娘中途醒來一回,那看到師傅寬了衣裳沐浴……”

     三公咳了幾聲。

     師傅別開臉去,“……沒寬衣裳。”

     師傅給三娘診了脈,再解了她的穴道,將解藥給她服下去;三公便背著三娘出洞了。

     我依師傅的吩咐,合衣浸在暖玉潭中趨寒。

     煙霧繚繞,不曉得泡了多長時辰,有些懨懨,趴在潭邊的石階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竟是三日之後。

     三公說師傅將我自冰窯裡抱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浸了小半日,手背上的皮膚都皺了起來。

     我問他:“師傅人呢?”

     三公說:“兩夜沒睡,許是在補眠。”

     我朝四周裡望瞭望,“那我三娘呢?”

     三公怔忡了會,說,“走了。”

     我驚訝地瞧著三公,“嚇走了?”

     三公沒說話,起身弓著腰再踱到西山高地上坐看夕陽紅。

     一襲殘陽鋪了下來,暈開谷裡一角妖嬈。

     我猜測,三娘可能醒來之後,見著三公的模樣與數十年前風神俊朗的公子哥相差甚遠,心中愛戀幻滅成灰,於是捂著臉奔出了谷。

     說實話,讓一個年僅十八的姑娘泰然地接受“我眼睛一閉、一睜,老公成了老爺爺”這一事實,簡直就如同讓大風淡定地接受自己未來的老婆走粗獷路線一樣,是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或許那時候,三公問林屹要面皮,就是為了以防這種悲劇的發生。

     時間是把殺豬刀,將三公的夕陽忘年戀扼殺在搖籃裡。

     我擔心三公身受重創,自此對紅塵失了念想,就撿了許多戲本子拉了凳子與他道那些美好的愛情故事。

     偶爾三公會應個一聲半句,我將他的吭吭拼湊起來,還原了三娘與他短暫的相逢場景。

     大抵是:三娘醒的時候,三公並未與她道明事情的原委,只說替她解了毒;三娘攏了鬢髮,含著笑,與他客客氣氣道,“老人家,謝謝你。”

     她臨出谷的時候,與三公打聽道,“你知不知道我相公周郎,在哪裡?”

     三公默而不答,倚著門看著那個貌美的姑娘走過他的窗前。

     谷風好像在低鳴,三公屋前的鳳凰花依舊嬌艷似血。

     那個紮青花頭巾的姑娘,沒有認出他來。

     我看見三公額間的皺紋一點一點陷下去。

     我問他,“三公,你怕老嘛?”

     三公瞌上眼睛,低聲應道,“不怕。”

     天幕一寸一寸被煙霞吞噬,再暗成血色。

     良久,三公吭了一聲,“怕。”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1:53

[四三]鏡中花(一)

     天晴雲淡,裊裊秋風木葉下。

     將將在暖玉潭中浸了些時辰,身子微燙,走在谷裡清爽了不少。

     由是說愛情是把雙刃劍,我彼時替師傅配解藥的時候,心中充滿了濃濃愛意和期盼,深以為“醫好師傅”和“師傅就會愛上我”存在著密切的因果邏輯關係。在師傅出谷數月不回之後,我終於絕望地領悟到這二者可能是矛盾的關係,根本無法共存。

     原本我想隱於江湖,與師傅在谷裡做一對鴛鴦眷侶。這個夢想已經成功了一半,剩下那半對鴛鴦卻再不回藥王谷,讓我情何以堪。

     院子裡,大風叼了些竹葉擱在小九面前,目光十分炯炯且慈愛地俯首瞅著小九。

     我覺得不管小九是妖還是狐,被大風培養成素食動物委實是件駭人聽聞的事情;並且大風雖不濟,也是我藥王谷一隻野獸,我不能坐視他在聖母的道路上一路向北,漸行漸遠;於是上前拽了他的翅膀往屋裡拖。

     我與大風在頑強肉搏的時候,聽到有人道,“姑娘,我是來尋夏神醫,不知他人在何處?”

     回頭一望,見著一個丫鬟模樣的姑娘偏頭看我。

     我鬆了手,拍拍身上的雕毛,應道,“他出診去了。你是誰?”

     那姑娘揮了揮衣袖,有只信鴿落在她手背上,她自袖口裡拿出來一把嵌有雕花玳瑁的象牙絲扇,遞過來給我,“我叫何葉,是代我家夫人來請神醫出谷,這把牙扇算做酬金的一部分。等到夏神醫回谷之後,姑娘可否用此信鴿給夫人帶個信?”

     我點頭應道,“自然。”

     她抿唇笑道,“那麼多謝姑娘。我家夫人原本是同公子在京城做些生意,前不久回揚州省親,明年開春再返京。”

     何葉微微一滯,再道,“這事有些緊急,夫人只在揚州停這數月。不知道夏神醫何時回谷?”

     我說,“師傅這一回此去甚久,我也拿不準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何葉為難道,“這、這如何是好?”

     我問她,“你家夫人想醫的是何人?是何癥狀?”

     何葉略有遲疑,“就是我家夫人,揚州樓府的五夫人,名喚何依依。”

     我怔了一怔,“是樓西月的嫂子?”

     她訝然,“姑娘認識七公子?”

     我頓了頓,想到許久未有樓西月和齊笑的消息,與她打聽道,“我與他是舊識了,樓西月……成親了嗎?”

     何葉神色有異,含糊了一聲,“尚未。”

     我留何葉一道用飯,與她閑聊了幾句。

     她是何依依的陪嫁丫鬟,彼時一道入的樓府。何依依的夫君是樓府的五公子,樓君言,為人八面玲瓏,有幹濟才,將樓家的銀訖商號打點得如日中天。

     我問何葉,“樓夫人患的是何疾?”

     何葉似不便與我道明,只說,“姑娘既是夏神醫的弟子,可否隨我往揚州一趟?觀了脈相便可知曉。”

     若是去了揚州,勢必會踫上齊笑和樓西月,自是有些尷尬。

     我推脫道,“連所醫何人,所患何癥都要隱瞞。我以為你們求醫太不誠心了些,藥王谷鮮有出診之例,我也不想破了師傅的規矩。”

     何葉猶豫了片刻,道,“不瞞姑娘,我家夫人其實想醫的是扶易,扶公子。他,啞了。”

     我撐著腮想了半晌,“扶易,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聽說過。”

     何葉說,“姑娘也聽過扶公子的戲?”

     她這麼一提醒,我陡然憶起來,激動地一拍桌子,“想當年,他唱霸王別姬的時候,我回回捧場,那些個唱詞都能倒著背出來。力拔山兮氣蓋世,虞兮虞兮虞兮兮。”

     何葉默了半晌,說,“其實是‘虞兮虞兮奈若何’……”

     扶易對我的影響不可小覷,是我藝術領域的啟蒙星。

     一般戲子都是有戲路的,比如長得儒雅穩重的唱小生,長得排山倒海的唱武生,長得不男不女的唱花旦,長得實在看不下去的可以唱文武丑。

     扶易很不一般,他唱過霸王,唱過周瑜,唱過穆桂英,唱過孫二娘,可男可女,可文可武,全面發展;讓我很難從他的角色中窺探出他的模樣。

     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接觸了許多民間藝術之後,比如琵琶小曲、呤詩賦歌,我經過對比發現只有扶易的唱詞我能聽得懂,可見其字正腔圓。

     在歲月流淌的經年經月,我發現自己唯一能聽懂的一門藝術,因為扶易的啞疾,即將謝世,心中很惶恐。

     考慮了一番,我打算同何葉去趟揚州拯救扶易。

     上路之前,我去尋三公話別一番。路過師傅屋前,案角擺著一隻燭台,上頭燭淚斑斑,燭芯燃了很長一截,頹然碎下來,吹了半張案面。

     我同三公說,“你照看一下小九和大風,別讓大風將她推倒了。”

     三公點頭。

     我說,“三公啊,若是師傅回來,你同他道一聲。我這一趟去的時間長,他可以回谷多住些日子。”

     三公抬眼瞧了瞧我,從裡屋摸了只錦袋給我,“裡頭有幾顆藥丸,路上吃。”

     一路上,我與何葉極是投緣,她和我一樣,對戲曲文化有非常深的造詣。於是我倆在馬車中侃侃而談,深入淺出地抒發一些見解,比如:唱對手戲的時候,男男同台,深情對望,這樣的話戲班子裡斷袖是不是很多?再比如:斷袖之人,背負無後的罪名,怎麼在這個社會中存活下去?

     耳畔隱約有銅鈴搖曳的聲音,何葉與我道,“到了。”

     我掀開車簾,望瞭望外頭,見著一條青石獨徑,蜿蜿蜒蜒通到一處宅院,上掛了塊牌匾,寫著“小樓依舊”,年歲已久,丹漆剝落下來。

     我問道,“這裡還沒到揚州吧。”

     何葉應道,“再往北走半天,便到揚州城了。公子見此處幽靜,便置了方宅子。喏,你看,那邊就是安寧寺。”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見著不遠處有座疊嶂的高塔,一階一階層起來,似乎能聽到青燈古佛下,著袈裟的僧人敲著木魚,低聲念經的聲音。

     我跟著何葉踩著小徑往裡走。

     林子裡傳來一聲輕笑,漫然悠長,“依依,你輸了,為夫要罰你三杯。”

     我探身過去,婆娑樹影間,有個公子著紫色錦服,上繡飛花流雲,以一枝烏木簪綰髮,側身扶著下巴,含笑望著對面的素衣女子。

     何依依的面容被樹蔭掩住,只能見著樓君言俯身打開一旁的瓷盅,不疾不徐道,“你愛喝的白桃露,我著人自京城帶了一壇過來。”

     我與何葉低聲道,“你家夫人同她相公感情真好,大白天的放著那麼大的宅子不住,要來感受大自然。”

     何葉頓了頓,“五公子對夫人是好。”

     林中何依依道了一聲,“多謝五郎。”

     樓君言依舊笑吟吟的神色,口吻中卻添了些不容抗拒的嚴厲,“不要叫五郎,我是你相公,不是麼?”

     山風將樹葉吹得很響,爾後他倆的對話都聽不甚真切。依稀可見的是,他倆的身影疊在了一塊,樓君言攬著何依依的肩,將她抱入懷中,何依依身形好像若有若無地顫了一下。

     何葉扯了扯我的衣袖,“齊姑娘,我們去宅子裡等著吧。”

     我見遠處良久也沒有動靜,覺得這樣以天為廬、以地為席的野外,這二人發生下一步的機率十分渺茫。遂收了目光,邁步向前。

     黃昏之時,我見到了樓君言。

     他噙笑地自頭至腳地打量我,目光深不可測,溫言道,“你不是西月那時候帶在身邊的小丫頭麼?”

     接著,他轉頭看向何依依,“既然是你朋友,就多在宅子裡住些時日。”

     他走了兩步,再回身問我,“再過幾日,我們要去揚州,你要不要一道過去?”

     我不明所以,十分地茫然。

     樓君言輕笑一聲,抬眸看了一眼何依依,又像是對我道,“一塊來吧。”

     我再望向何依依,清楚地看到了她的面容,略施粉黛,煙眉丹唇。雖是與我年紀相仿,卻有些婦人的姿態,神色淡然,只微怔了片刻,與樓君言道,“多謝相公。”

     聲音極淡,好像在同外人客套一般。
 
     用過晚飯,我在院中散步。

     宅中佈置得很清雅,內有一方溪水,上擺了架竹質浮橋。

     一襲荷色紗裙的何依依赤著腳踏過去,池水濕了她的裙擺,她此刻收了那副清淡的模樣,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來兩個梨渦,十分可人。

     廊柱一角,樓君言安靜地望著她,目光柔和,直至何依依回了自己的屋中。他回頭,含笑與我道,“是否君言儀容有所不妥,才叫姑娘一直這樣看著我?”

     我一愣,掩面轉身道,“不是。”

     樓君言淺笑道,“你不記得我了?也罷,那時候你才十二、三歲,多半記不得了。”

     我應道,“樓公子大抵認錯人了,與你們相識的應當是我的胞妹。”

     樓君言眸色漸深,沉吟道,“哦——?如果是這樣,那君言冒昧了。”

     我欲返身回屋,被樓君言叫住,“不過——”

     他俯身瞧了瞧我,目光掃過手背,問道,“姑娘這裡怎麼來的疤痕?”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2:11

[四四]鏡中花(二)

     我自小與齊笑在大街上晃蕩,堅持自力更生,且常常在自力更生之後被人抓捕,留下個疤痕見證我曾經騷動不安的青春歲月。

     我表示,“小時候不留心給擦破了。”

     樓君言若有所思地將我打量了一番,輕笑一聲,轉身走了。

     次日清晨,我與何依依一道用早飯。

     她備了香籃,與我道,“安寧寺香火很旺,齊姑娘不如與我一道去上個香?”

     我點頭答應。

     出了屋門,見著樓君言一襲墨色衣衫,單手撐額坐在石桌邊,一手執了筆在紙上勾勒幾筆。

     他看著何依依,展眉一笑,“眼下尚在卯時,有些涼,我替你備了件外裳。”

     何依依微微一滯,“五郎也要去?”

     樓君言饒有興致地打探她,“夫人想我去嘛?”

     何依依猶豫了片刻,正欲開口,聽到樓君言低低地笑,“我今日有友人來訪,你們去吧。”他起身將外衣披在何依依肩上,附在她耳畔輕聲道了一句,“不如——去拜拜送子觀音吧。”

     何依依雙頰霎時染滿了嫣紅,映在樓君言眼底,像煙霞一般溫柔。

     走過桌邊,我瞟了一眼案上。紙上畫了一角屋簷,有個姑娘倚樓含笑,她著了一身水袖彩衣,乍看上去,像是少女時期的何依依立在戲台桅欄旁,顧盼生姿。

     這個模樣我覺得有些眼熟,不由得問了她一句,“夫人也是愛聽戲之人?”

     何依依止了步子,旋即向安寧塔的方向望瞭望,有敲鐘聲撞過來,良久之後,她淡淡地道了一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因得相隔不遠,不足一個時辰我們到了安寧寺。

     此時尚早,寺中人影稀落,朝霞襯著高塔東邊簷角一寸一寸露出來。

     山中濛了層薄薄晨霧,秋風忽至,寺塔簷角銅鈴輕響,繚繞了一圈古樸悠然。

     我端著手在一旁看著何依依,她已經跪在這裡近一個時辰了。

     塔中誦經木魚聲若有若無,唱得我頭暈。

     我想著在佛祖面前不得失禮,於是合了掌向何依依微微施了個禮,低聲提醒她道,“夫人,時辰已久。”

     再過了些時候,何依依方施然起身,將焚香插在香爐中,伏地磕頭虔誠地拜了三拜。

     她抬眸望著佛祖,良久,道了一句,“齊姑娘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嘛?”

     我問道,“夫人指的是緣分?”

     何依依拂了拂裙角,“安寧寺很靈,我十三歲的時候在這裡上過香,向佛祖求了段姻緣。當日,便真的顯靈了。”

     我想她說的應當是樓君言,不免有些詫異,因為聽何葉道他二人成親將將兩年,若是十三歲她便遇上了樓君言,婚前曖昧足足持續了六、七年,真是件讓人心焦的事。

     何依依輕聲再道,“不知道齊姑娘有沒有心上人,有沒有為他拼盡了氣力什麼都不要過?”

     我怔了良久,“有。”

     她彎彎唇角,兩側的梨渦綻開來,“我也有。”

     我倆在寺中用齋飯。

     我啃了口饅頭,與何依依道,“夫人這回是讓我替扶公子看病?”

     她微微點頭,“他啞了,我想請齊姑娘替我瞧瞧能否醫好。”

     我問道,“夫人也愛聽扶公子的戲?所以疼惜他沒了嗓子?”

     何依依眉間似有倦色,她斂眸嘆了口氣,“是有些可惜……”

     我說,“總是見著他妝面示人,不知道素面是什麼模樣。”

     何依依輕輕柔柔地道了一聲,“扶易,他模樣生得很好。”

     離開安寧寺之時,何依依回首將這高塔望瞭望,似是自言自語,“七年前在佛祖面前請了願,遲遲未返還願。佛祖怕是動了怒,將這一筆姻緣打散開來。此番請求佛祖寬恕……”

     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微不可察的一聲嘆,何依依與我一道上了馬車。

     車轤輾過泥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外頭下了雨,走了半盞茶的時間,便聽到車夫道,“夫人,雨下得大,泥地絆得很,馬走不動了。”

     我挽了車簾,外頭黑漆漆一片,雨勢滂沱,還伴著幾聲驚雷。

     何依依關照車夫道,“那就停下,等雨小些再走。”

     我們在馬車內等了半個時辰,雨分毫沒有停的徵兆。

     有些聊賴,我倚在軟椅裡,隨口問道,“夫人最愛聽扶公子的哪齣戲?”

     雨聲淅瀝,她好像遲疑了一番,再道了一聲,“霸王別姬吧。”

     外頭的烏雲將月色掩得一絲不漏,車內昏昏暗暗,我只能看見何依依的側臉輪廓,她唇邊溢出來一支囈囈呀呀的調子,聲音很輕。

     我依稀辨得,這好像是戲中虞姬的唱調。

     戲中的唱調遠不如民謠來得朗朗上口,我彼時捏著嗓子態度端正地想學習一番,結果以嚇走一堆鳥雀告終。

     我聽牆角的時候,聽到戲班子裡的老人教導新人:唱戲講究的是兩個字——入戲。

     鑼鼓一敲,戲子化著妝面、穿著彩服,並步上臺,甩一方水袖,舞一朵劍花,眉目間皆是山水,唱詞中皆是長情。

     每一出戲唱得都那樣肝腸寸斷,不曉得是戲子太入戲,還是戲子太多情。

     不知怎的,我有些悲戚,扒著木格窗看外頭無邊無際的

     暗沉,什麼也沒有。

     雨斜織成錦,我在想:我是不是無處可去了?

     這個問題其實早就該考慮了,只是我這個人十分地不能面對現實,自我寬慰的能力爐火純青。但眼下景色這般荒涼,讓我不由地要思考一些傷感的話題來應應景。

     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的是,藥王谷好像混不下去了。

     可是這麼偌大一個世界,我除了藥王谷還能去哪裡?

     窗外好像有燈光,遠遠望過去,融在雨水裡,模糊得暈開來。

     車夫對何依依道,“夫人,前面好像有人,難不成遇上山賊?”

     何依依思索了片刻,“我們下車,在樹後頭躲過去。”

     我們匿在樹下,一聲不吭。雨水將衣衫浸得濕透,我側頭看著何依依,她神色依舊鎮定,烏髮貼在額間,與我低聲道,“別怕。”

     何依依比往常大戶人家的小姐要淡然許多,似是見慣了風雨飄搖。

     燈火越來越近,有人高叫道,“公子,這裡有夫人的馬車。”

     朦朧一片煙雨中,樓君言撐了把油傘,一手提了燈籠,走到車邊探了探。

     他沉著聲問道,“裡面怎麼沒人?”

     他說話的間隙,我們已經從樹後頭走了出來。

     何依依道,“原來以為遇上山賊,便想著在樹後躲過……”

     話語未完,燈籠應聲落在地上,雨水漫過燈籠紙將燈火湮滅。

     樓君言騰出一隻手兀自將她攬在懷中,旁若無人地以指梳過何依依的濕髮,他展顏低聲道,“別怕。”

     何依依身子一僵,淡道,“我不怕。”

     樓君言解了外袍裹住她,“我們回家吧。”神色溫柔,像是呵護剛過門的小娘子。

     透著燈光,我看見樓君言的黑靴沾滿泥土,他方才似是走得很心急。

     回到宅中,我煎了服祛寒的藥端去何依依屋中。

     門半掩,內裡傳來何依依的聲音,“五郎不必對我這樣好,我已經入了門,橫豎都是你的人,何家早也敗落了,不是都合了你的心意嘛?”

     昏黃燭光下,樓君言一襲月白衣衫立在何依依身後,她坐在妝台前,銅鏡中映著那幅雅致的面容。樓君言執了木梳理著她的長髮,輕頓了頓,唇邊漾了淺笑,微微俯下身,扶著她的肩道,“何依依,你有沒有想過,若我只是想將你爹撂倒,作何要煞費苦心地將你娶進門?”

     何依依往一旁側了側,與他拉開了些距離,她沒有回頭,平靜如常,“我想過。”

     樓君言低聲道,“哦?說來聽聽。”

     她抓了胸前一縷頭髮,細細地梳起來,“沒想明白。或許你看著我,便想起自己做的那些壞事,就滿意了?”

     樓君言鬆開手,望著銅鏡中的何依依,修長的手指順著她的面頰滑下來,“你怎麼不想想,或許我就是想娶你呢?”他與她貼得很近,乍看上去,像是情人纏綿的姿態。

     外頭依舊秋雨霏霏,窗子被風吹開,極突兀地“嚓嚓”一聲。

     何依依回首看著樓君言,“我也想。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說要娶我,為何要將我爹娘推入牢獄?為何要要挾我說,如果我不嫁你,家中上上下下數十口人便要流徙荒地?”

     樓君言望著何依依,看她的神色盈了滿眼的溫柔。

     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喜歡她,我雖不曉這之間有什麼糾葛,卻也覺得何依依太慢熱。

     女人都是很矛盾,喜歡旁敲側擊地問男人:你到底愛不愛我?愛不愛愛不愛?

     男人回說:我愛你。

     女人會繼續說:哪裡愛?愛哪裡?九轉十八彎之後,再回過頭來問:你到底愛不愛我愛不愛嘛?

     顯然樓君言不懂女人心,他看了何依依半晌,道,“我是生意人,這場買賣我以為,很值。”

     他唇角抿出淡淡的笑意,“何依依,彼時你說保全了何府上下,你就一心一意待我,那你的心呢?”樓君言輕攬著她,眼角微眯,攢了一絲涼意,徐徐道,“你的一心一意在哪裡?”

     他吻住她的耳垂,一手撫上她的心口,“還是說,這裡已經有其他人了?”

     樓君言順著她的脖頸吻了下去,夜色繢綣,迷醉了屋內的燭火。

     這樣我的境地就很兩難了。一方面顯然屋內熱血沸騰,我的祛寒藥無用武之地,這樣我就失去了一直杵在屋前的藉口;一方面他倆在裡屋親熱,卻也不將門掩實了,萬一讓別個人看到,委實不太妥當。

     我好不容易從兩難的境地自拔出來,打算為這二人守門。

     但事情發展地太迅速,他二人離開了妝台,輾轉到了榻上,暖帳薄紗,人影交疊,十分地縹緲,縹緲到從我的角度看過去,除了一角煙紗,什麼都看不到。

     我扼腕心痛了一陣,手中藥湯已經涼了;遂返身回屋。

     三日之後,樓君言要往揚州辦事,給衙門捐十萬銀兩用以修繕東嶽廟,此舉不過是用來與官衙搞好關係,互通有無。

     樓君言是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每一筆帳都在心頭算得清清楚楚。

     聽樓宅的下人道,彼時何依依當了樓君言千金贈給她的釵頭鳳,給了東岳廟原先的戲班子。樓君言知道此事之後,勃然大怒,七日未見何依依,只在她屋前道了一句:這輩子,別想讓我幫他們。

     但眼下時勢輪轉,生意人當真是只做不賠本的買賣。

     抵達揚州,因得何依依許久未回娘家,我們便宿在何府。

     我在揚州混的時候,何府還是首屈一指的大戶人家,氣派很足,家丁很有素養,簡直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有錢人,如果他家的圍牆再矮那麼點,就完美了。

     一晃五年,何府已經沒落了許多,依舊是朱門大院,卻少了些人煙,院中水塘裡,荷葉開敗,徒留了一池泥濘。

     何依依走至水塘邊,輕聲道了一句,“都枯了。”

     她抬眸看著正堂前的牌匾,上頭蒙了灰,且朱漆剝落得很厲害,我大抵能瞧出來一個“何”字。

     她對何葉道,“好像有七年沒回來了,是吧?”

     何葉點頭應道,“夫人,進屋看看吧。”

     她倆進屋之後,樓君言不疾不徐地吩咐下人道,“將這方池子蓄滿水。”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2:25

[四五]鏡中花(三)

     在何府落榻下來,樓君言應揚州刺史之邀攜何依依赴宴。

     何依依臨走前與我道,“齊姑娘,今日夜裡,倚紅樓有一齣戲。你若是得了空,便去聽聽吧。”

     “夫人想去聽麼?”未聽得腳步聲,便見樓君言邁步進來,笑吟吟地看著何依依。

     何依依垂眸淡道,“我就不去了,今日還要赴宴。”

     何依依話裡的意思是,扶易晚上在倚紅樓。

     樓君言話裡的意思是,何依依你晚上要不要去見扶易?

     這兩個人說話實在是百轉千回,以為掩飾了一下對方都聽不懂,但掩飾得不夠深導致大家都聽懂了,接著又為了不讓對方知道自己聽懂了,於是似懂非懂地裝作不懂。

     我撿了件長褂換上,挽了個男子的髮髻,往倚紅樓奔過去。

     倚紅樓雖然是個戲台子,但台下依舊雲燕環繞、香脂水粉,各種藝術的、不藝術的活動都匯聚一堂。主要是,它作為一個戲樓,卻掛了一個青樓的名字,很難讓人不想入非非。

     倚紅樓裝點得甚繁複,飛檐翹角。四根台柱上雕著祥禽瑞獸、瓊花瑤草。

     兩面描金楷書楹聯——入耳平氣聽,當場笑顏開。

     台下分成四間看客大房和兩間茶酒房。台邊兩側立了閣樓,供大戶人家和官爺看戲。

     底下看客已陸續上座,我撿了個靠戲台近的位子坐下,抓了塊碟中的點心等著開場。

     今日裡唱的是《貴妃醉酒》,這戲我聽過,主要是講一個貴妃喝醉了酒之後表露出來的對帝王家的怨恨以及作為皇帝老婆心中深深的空虛感。

      這齣戲的女主是貌美如花的楊貴妃,男主是只打醬油的公公;由此可以窺見其定位於擄獲年輕公子哥的心。所以,我聽一回睡一回。

      一聲“噹——”的銅鑼脆響,醬油公公甩著袖子唱了一句,“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若要真富貴,除非帝王家。”

     戲開唱了。

     在眾位太監、宮女魚貫入場,再魚貫出場之後,我醒悟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這個問題直接關係到我今日能不能完成何依依的托付,醫好扶易。這個問題是:戲台上來來往往的路人這麼多,我根本不曉得哪一個是扶易。

     因得扶易啞了,所以唱主角的肯定不是他。

     但他化了妝面,著了戲服,撲朔迷離,非常地安能辨我是雌雄。

     我打算戲完了去找人打聽一番,然後十分放心地撐著腦袋睡著了。

     《貴妃醉酒》果然效果很好,讓底下的看客很迷醉,讓我睡過頭了。醒來的時候,戲終人散,留了伙計在收拾狼藉。

     我欲上前向他問一問扶易的事,見那伙計手中拿了只錦袋,朝著閣樓笑道,“多謝公子打賞。”

     閣樓一角裡,有個公子返身離開,我大約瞧見了他的背影,好像是樓西月。

     閣樓在高處,我這麼遠遠地看過去,打著陰影,其實是看不怎麼出來那公子是誰的。但我邁步出戲園子,與樓西月成就了一段人海茫茫間的正面偶遇,不得不承認,我眼神真好。

     樓西月著了一襲暗青色織絲錦衣,垂目似在思索,沒察覺到他眼前的我。

     我想了想,掉了個方向打算躲過去。

     倏忽之間,被人拉了回來,抵在牆上,樓西月俯首垂眸看我。

     我說,“這這這這不好吧,剛見面就這麼熱情。”

     他低下頭來,附在我耳邊問,“為什麼五哥的人會跟著你?”

     我說,“有人跟蹤我?”

     樓西月點頭,蹙著眉骨瞧著我,“他要殺你?”

     我略一思索,與他道,“事情可能是這樣。你嫂子托我醫一個人,你哥可能有點吃醋了,所以派人跟著我,看看你嫂子是不是要出來和別人私會,也好見機行事,把小三扼殺在萌芽狀態。”

     他聽了,淡淡地點了點頭,將我鬆開,唇角抿了抿,沒有說話。

     事隔近一年,再見面,樓西月似是削瘦了些。

     我問道,“齊笑好嗎?”

     樓西月頓了頓,“她走了。”

     我沒有料到事情發展成這個田地,不免對齊笑有些擔心,“去哪裡了?為什麼要走?她沒有來藥王谷找過我,一個姑娘家能去哪?”

     樓西月看著我,良久,他說,“多半是回東土了吧。”

     我一頭霧水,“怎麼會回東土?”

     他說,“你妹妹是東土帝姬。”

     我愣了一愣,“你妹妹才是東土帝姬。”

     樓西月正色道,“我在東土的時候見過她,彼時她戴了面紗,但模樣依稀還能辨出來。”

     我說,“我自己的妹妹是外國公主,我怎麼不知道?”

     轉念一想,“她要是東土帝姬,那我豈不是東土大帝姬?”

     他扶了額頭,唇角勾了勾,“尋個酒樓邊吃邊說吧。”

     世上總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本來我見過大風吃草之後,覺得再沒有什麼事件能將我震倒,但活了近二十年,發現自己其實是個外國人,而且還是外國領袖型人物;這種感覺就像大風某一日驚覺自己其實是只洪水猛獸,而且還是猛獸中的戰鬥機一樣怪異。

     我言語不能,呆呆地望著樓西月。

     他夾了只餃子到我碗中,“始末我不大清楚,我只是懷疑她是。”

     我依舊言語不能,低頭開始吃餃子。

     樓西月默了良久,低聲道,“小香,三叔死了。”

     “咯”一下,我抬頭看他。

     樓西月夾了箸菜咽了,淡道,“解藥不管用。”

     我心頭“啪”地漏了一下,“怎麼會?”

     “我彼時試了藥,師傅服了藥後,也已經無大礙了。難不成,這方解藥對三叔沒用?”

     樓西月頓了頓,“夏景南病好了?”

     我看著他,腦中有個念想一閃即過,讓我隱隱覺得很不安。

     樓西月伸出筷子敲了敲我的碗邊,“在想什麼?”

     我愣了愣,道,“你方才問什麼?”

     他牽了牽唇角,“沒什麼,吃菜吧。”

     我說,“對不起,我沒醫好你三叔。”

     樓西月喝了杯酒,撐著額頭,安安靜靜地看了我半晌,沒有說話。

     用過晚飯,他送我回何府。

     揚州夜市很熱鬧,不合適我將腦中這些心緒理清楚,便撿了條僻靜些的巷道折回去。

     昏黃的燈火將青磚小道照得不甚真切,兩側是百姓人家的宅牆,天上似有似無嵌了抹淺月。

     深秋初冬,有些涼。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同樓西月的並在一塊,拉了很長一道,蔓延到巷子深處。

     四下寂靜,只能聽到皮履踩地的聲音。

     我側頭看了一眼樓西月,他目光放在遠處,眉宇不展。

     憶起最早的時候樓西月同我道,樓昭是他最敬重的師傅;我想說點什麼讓他舒服些,卻開不了口。我彼時拍著胸脯與他說:醫不好樓昭,我就改姓樓。

     最後,我真的沒有醫好他。

     我說,“那個,你五哥和五嫂好像有點溝通障礙。”

     他微微應了一聲,“嗯。”

     我再說,“溝通很重要,有什麼難受的就說出來,不要藏在心底,要不然可能就會感情破裂然後離婚了。”

     樓西月微微一滯,輕挑了挑眉,側頭看我。

     我小聲說,“樓西月,真的對不起。”

     他頓了頓,低聲道,“你這是在寬慰我麼?”

     我說,“我說了這麼多,到現在你才反應過來啊?”

     耳畔他一聲輕笑,“何府到了。”

     府前兩只燈籠打著轉,在石階上落下來斑斑燈影。

     我說,“那我先進去了。”

     他點頭。

     片刻之後,樓西月眼中含笑問我,“你怎麼還不進去?”

     我撓了撓頭,“你怎麼還不走?”

     他看著我,不說話。

     我說,“月亮很圓。”低頭再想了想,理了理邏輯,組織了一下語言說,“原本我想等你走了再進去,這樣比較有禮節。但今天月亮這麼大,我想我還是進屋賞月吧。”

     我叩了叩門環,等著人來應門,見著樓西月依舊立在我身旁。

     我說,“唔,你如果心中不甚舒坦,我可以明天陪你借酒消愁。眼下已經巳時,許多酒肆都關門了。你早早地回去吧,等到夜黑風高的就不好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

     樓西月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我說,“難不成,你想給我守門?”

     他輕笑一聲,對著應門的人頷首道,“何伯,我來找五哥喝杯酒。”

     我說,“……”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2:39

[四六]鏡中花(四)

     走至偏堂,門開著,樓君言側頭在查看案上的帳本。

     何依依端了碗解酒湯擱在他身邊,與他道,“夜裡你喝了不少酒,喝點湯醒醒酒。”

     樓君言撐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她,“心疼我了嘛?”

     何依依走至一旁的椅子邊,拿了本書卷翻了翻,不說話。

     案上點著一盞油燈,屋中一片祥和寂靜。

     我同樓西月其實不是在偷偷摸摸地聽牆角。我瞧了瞧敞開的屋門,很坦然地認為我倆是在光明正大地聽牆角;並且打算繼續坦然下去。

     我說,“你看你哥剛喝瞭解酒湯,你就不要再找他喝酒了。”

     樓西月偏頭不解地瞧著我,“嗯?”

     我指了指屋內,與他道,“他倆正在修補感情的階段,我們就在這裡看著吧。”

     樓西月輕咳了一聲。

     我往四周望瞭望,指著廊柱後頭的角落道,“不如,我們去那裡吧。光線更好,看得更清楚。”

     樓西月扶著額角,唇邊抿了一絲笑,“我五哥行事素來果斷,你當心給他發現了,後果有些嚴重。”

     我鄭重地點頭,“是啊是啊,所以我才要你和我一塊看啊。”

     樓西月說,“……”

     隱約聽到“三更”的梆子響。

     樓君言合了帳本,自椅子裡拿了件錦衣,遞給何依依,笑道,“衣襟上破了個口子,你替我補一補可好?”

     何依依接過來,拿了針線,就著油燈一針一線的縫起來。

     她微微低頭,鬢髮滑落下來,露出好看的脖頸,燭火在她臉上灑了陰影,落入樓君言眸中。

     樓君言微微俯首,將她的頭髮挽在耳後,輕吻落在何依依的耳邊。

     她似是驚了一下,一個錯手將針扎進指尖,殷紅的血溢出來。

     樓君言蹙著眉頭,低聲道,“怎麼這樣不小心?”旋即捉住她的指尖含入口中,將血吮盡。

     何依依欲抽手,被樓君言捉住反扣在她腰後,他貼著她的耳畔輕聲問,“依依,給我生個孩子,可好?”

     院裡氳了層薄霧,花影溶溶,滿地淡黃月。

     何依依雪白面頰上看不見表情,她咬著唇平靜道,“我同何家的債一塊嫁給五郎,五郎想要什麼,都行。”

     屋中靜了片刻,窗外摹然一聲響雷,夜風自門口灌了進去,將何衣衣的髮絲吹得淩亂。案上的帳本“沙沙”被吹翻了好幾頁。

     樓君言身形似頓了頓,鬆開手,走至門邊。兩扇鏤花木門被闔上之前,他道了一聲,“我想要你,何依依。”

     樓君言果然是個慎重的生意人,且吃一塹長一智,知道這回要拴上門掩人耳目。

     這樣一個“天黑拉燈,天亮了……”的版本讓我簡直要含恨而死,最嫉恨的就是這種半遮半掩,只能在腦內幻想的場景。

     我滿腔熱血地看了一眼樓西月,不想他正側頭看我。

     月色微不可察,依舊能望見他的面容,很端正。

     我一時忘詞,與他對視了良久,再記起來,“我其實是要賞月……”

     話還未說完,他俯首在我唇上吻了一下,輕輕踫觸,貼著唇瓣,抵著鼻尖,帶著溫熱的吐息,樓西月低聲說,“我很想你。”

     事情太突然,轉眼間他依舊是往昔那幅似笑非笑的神色。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不曉得方才一幕到底是真實存在過,還是我因為腦補樓君言和何依依而出現了幻覺。

     在我想明白之前,脫口而出了一句話,一下子讓我震驚了。

     我說,“你不是應該想你的青梅妹妹嘛?”

     我承認都是月亮惹得禍,再這麼下去,簡直會讓人犯罪。

     我咳了一聲,不好意思道,“我們洗洗睡吧。我今天受的驚嚇太多,要好好地平靜一下。”

     樓西月也是微微一怔,沉默了一會,應了一聲,問何府的下人討了間屋子宿下。

     次日大早,我想尋何依依道明情況。

     院中樓西月和樓君言正隔桌下棋。我路過之時,樓君言支腮觀棋路,慢悠悠地說,“上回是為了齊姑娘拒婚嗎?”

     樓西月不置可否,自棋盅裡拿了枚白子,擱於指尖中摩挲,片刻之後,落盤有聲,“五哥何時返京?”

     樓君言笑道,“來年開春。”

     樓西月抬眸道,“我想借五哥的獬豸白玉一用。”

     我聞言一愣,原是谷中一本極老的醫書曾記過:這世上有四方鎮獸之符能佑人性命,分是獬豸白玉、燭龍赤玉、黃玉、玄蜂墨玉。書中只道這四符威力無邊,相聚之時便能引四獸現世,具體怎麼個威力無邊,不曉得是書中未記,還是記了我沒看到。

     樓君言頓了頓,“你的傷,現在還未好全嗎?”

     樓西月搖頭,“不是,我另作他用。”

     樓君言默了片刻,“獬豸白玉尚在京城,我著人帶過來給你。”

     樓西月喝了口茶,“多謝五哥。”

     樓君言布了顆黑子於棋盤上,目光朝我這邊掃了一掃,狀似不經意道,“上回你拒婚,捱了沈風一掌,內力失了幾分,倘若是要查三叔的事,多帶些人手在身邊。”

     樓西月輕笑一聲,“五哥,你輸了。”

     樓君言看了一眼棋局,笑道,“近日來總不得聚神。”

     樓西月戲謔道,“自打娶了五嫂之後,五哥不得聚神的日子多了不少。”

     樓君言起身,看了我一眼,笑道,“齊姑娘昨日戲聽得好嗎?”

     我說,“挺好。”想了想,復道,“不好,睡著了。”

     他徐徐道,“那讓西月帶你去聽聽小曲,眼下的戲班子失了台柱,都不比往日了。”語罷,往何依依的廂房走過去。

     樓西月朝我笑了笑,“你要不要同我下棋?”

     我湊近了道,“你的護暖心訣真的是不記得了嗎?”

     他愣了愣,垂目掃過棋盤,漫不經心道,“嗯,那心訣甚繁復。往日我記在箋上隨身帶著,有一回丟了,就記不得了。”

     我朝他咧了咧嘴,“你這個法子不大好,應當多備幾份。”想了想,還是不大對,“多備幾份,容易被別人撿了去,給別人學會了就不好了。你可以將心訣寫在胸前,每日照鏡子的時候唸一唸。”

     樓西月眼含笑意地看著我,“那沐個浴,不就洗沒了嗎?”

     我說,“那你就應當把它記住。九天十地四海八荒,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練功記在紙上的。”

     他輕笑一聲,“怎麼沒有?那些武功秘笈作何解釋?”

     我想了很久,說,“下棋!”

     棋下至一半,樓西月撐著額頭說,“我記起來一件事。”

     語罷,笑吟吟地看著我。

     我布了顆棋子,問道,“什麼事?”

     樓西月饒有興致地笑道,“彼時在沐雪山莊的時候,你輸了我一回。”

     我撓頭,“這什麼時候的事啊,我當真是記不起來了。”

     樓西月說,“要擺攤算命三日。”

     我說,“空口無憑,你有字據不?有不有不有不?”

     樓西月說,“……”

     午時將過,樓君言依舊沒從何依依的屋裡出來,讓我徹底失去了與何依依獨處的機會。

     我同樓西月一路溜達到倚紅樓,打算再聽一齣戲。

     這出唱的是《霸王別姬》,虞姬含笑唱道,“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旋即並了蓮步,耍開水袖,舞姿曼妙,眉眼染情。

     我與樓西月道,“何依依這段唱得很好,比這臺上的戲子有過之無不及。”

     樓西月頷首道,“自然,五嫂彼時在戲班子裡唱過一段時候。”

     我訝然,“她不是何府的大小姐嗎?”

     樓西月展了扇子,一面聽戲一面道,“因為此事,何府雞飛狗跳了一陣,數次三番將她關在屋中。但她不依,與何老爺斷了關係。”

     他想了想,復又道,“五哥彼時就是在聽戲的時候認得她了。”

     臺上絲竹鳴響,伴著唱調一聲一聲高了上去。

     樓西月笑著看我,打著扇子道,“你還是十二、三歲的時候,樓府擺宴請了戲班子,五哥那時候頭一回見何依依,走到後頭去看她卸了妝面的樣子。”

     我說,“你怎麼記得這樣清楚?”

     樓西月別開臉,目光放在戲台中,沒有說話。

     我倆坐在高臺兩邊的閣樓裡,看得比一般廂房裡的看客清楚許多。

     我見著走場的間隙,有群打醬油的官兵“鏗鏗鏘鏘”地路過,裡頭有個人,畫了妝面雖看不清本來容顏,卻與旁人有些不同。

     其實他們服飾一樣,妝面一樣,連走臺步的姿勢也無甚差別,我思索了一番,這種不同大抵是氣質上的不同。有些人雖然唱著主角,卻常常給聽客忽視掉,這是因為他的氣質上存在著渾然天成的炮灰感;有些人即便打個醬油,依舊能給人驚鴻一瞥的感覺。

     我很能體會前者的感覺,因為我總是被炮灰的那個;並且對這種喧賓奪主的路人很具有敏感性,我以為這個人肯定是扶易。

     “噹——”銅鼓敲了一計。

     耳畔低低的一聲,“因為那時候,我也是頭一回見你。”

     心頭突得一跳,我回頭看樓西月。

     樓西月依舊看著檯面上,微微含著笑,“我看見一個小姑娘甩了甩袖子,飛出來一個雞蛋。接著她便跳下牆頭,跑開了。”

     我驚訝,“啊?”

     樓西月再道,“有一回上元節,你還順了我的錢袋。”

     我再一次驚訝,“啊?”

     他偏頭,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你以為呢?要不是我給你偷,你能偷得到嗎?”

     我言語再一次不能,“啊?”

     一陣叫好聲打斷了我的思路,戲似是唱完,戲子陸續下場。

     我與樓西月道,“我看見扶易了,我們下去找找他。”語畢,一路小跑往妝屋走。

     屋中坐了一排戲子,對著銅鏡將頭飾取了下來。

     有一個男子,妝面褪了一半,手中執了塊巾帕,安靜地坐在妝屋的西面。

     何依依沒有說錯,扶易的模樣生得很好。

     褪了的那半面妝裡露出來他的面容,清秀俊朗,不似其他戲子的陰柔,倒像是位骨子裡清冷的貴公子。他卸了妝面,寬了戲袍,換了件青色布衫,邁步出來。

     我上前問道,“你是不是扶易,扶公子?”

     他微微一怔,淡淡地點了點頭。

     我說,“我受何依依之托,來替你醫好啞疾。”

     扶易眉尖蹙了起來,抬眸看了我一眼,拂袖離開了。

     我欲追上去,被樓西月一把拉住。

     我憤恨道,“他怎麼這樣不領情?”

     樓西月說,“可能承不起這個情吧。”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3:03

[四七]鏡中花(五)

    即便沒有何依依,我也想醫好扶易,因為他一度統治了我少女時代各種美好的憶想;在我還不會識字的時候,就已經自折子戲中了然了許多愛恨癡怨,這可能也是我比旁的姑娘情竇初開要早的原因。

     我與樓西月第三次坐在閣樓裡,嗑瓜子聊天,靜待扶易出現。

     我拿了塊如意糕,“我和齊笑經常騎到牆頭聽戲,有一回差點給人捉住,我結結實實捱了家丁一竹篾子,好幾日不能走路。”咬了一口,再道,“樓西月,我想不明白。為什麼齊笑是東土公主呢?如果她是,為什麼不告訴我?”

     樓西月撐著額頭看著我,指尖敲在扇骨上,不說話。

     我嘿嘿笑了一聲,“其實她要真是公主也挺好,我還總擔心她過得不好。”

     想了想,我對他說,“不曉得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喜歡你。”

     他手指頓了頓,目光放到不遠處的檯面上,襯著囈囈呀呀的樂聲,極輕地“嗯?”了一聲。

     我就著如意糕喝了口小酒,說,“好像齊笑比我還含蓄些,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同你講過。但我妹妹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姑娘,你也看過她,長得比我好看些,也挺癡情,從小就喜歡你……”

     樓西月手中扇子敲在案上,“啪嗒——”一聲脆響。

     他側過頭,安靜地看著我,良久以後,斂眸淡道,“所以呢?”

     我問說,“你會不會顧忌她的身世?”

     樓西月默了片刻,突地低笑一聲,別開臉似是饒有興緻地聽著戲,漫不經心道,“齊香,你這是來做媒嘛?”

     我頓了頓,低聲道,“不算是。其實眼下她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女兒家的心思,還是讓你知道的好,何況你原先也提到過,你……”

     樓西月依舊看著戲臺上,頭也沒回,淡淡地打斷我的話,“今日扶易不會出來,我們走吧。”

     語罷,便起了身,用扇子將屋簾撩開,逕自出了閣樓。

     我忙不迭地跟上去,與他道,“戲還沒唱完呢,你怎麼知道扶易不會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他只在一齣戲裡走台。”

     我凝神想了想,大悟,“是啊,我發現他只在《霸王別姬》裡頭出來。”

     樓西月默而不答。

     我說,“會不會是何依依原先與他唱過這齣戲,所以他一直感懷至今?”

     樓西月走至一處角樓前,倏地收了步子。

     我措不及防,提腳往前,身子一斜,便是要栽倒過去。

     他轉過身來將我接住,我十分自然地撲在他懷裡。

     我問,“怎麼了?”

     他攬著我的腰,容色淡淡地抬首看了看,“有一回,我見你蹲在角樓底下。一張小臉髒汙地不成樣子,手背上破了皮,還一個勁地用衣袖擦,越擦越髒。五哥好心問你是誰家丫頭,你踩了他一腳,就跑開去了。”

     我愣了好一會,“你那時候,同我很熟嗎?”

     他收了目光,低聲道,“不熟。你都記不得了,不是嗎?”

     我說,“那你怎麼都記得?”

     樓西月頓了頓,說,“我記性好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還挺有緣。”

     樓西月合了扇子,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之前聽說你給夏景南試藥,身子好些了麼?”

     我說,“很好很好。”

     他看了我一眼,道,“上回在北疆,你就冒冒失失的,傷了自己也不知道。”

     再打著扇子,低笑一聲,“真叫人不放心。”

     我隱隱覺得有些悶鈍,樓西月似是與往日有些不同,說話的聲調黯了下去。

     我倆默默無言地走了段路,伴著沿街喧鬧,聽得一聲,“西月兄。”

     回過頭去,見著許子蘭手中執了卷畫冊,笑吟吟地走近來。

     他看到我,愣了一愣,“這位,可是西月兄新近結交的友人?”

     我咳了一聲,“世子別來無恙,我們一年前見過一回。”

     我與許子蘭道明,彼時因為戴了層面皮,所以他應當記不得我了。許子蘭聽到面皮一事,兩眼放光,不斷地與我打聽可否能賣他幾張,並且笑意融融地暢想如果有了面皮,他就可以逛窯子的時候戴一張,青樓聽曲的時候戴一張,與姑娘打情罵俏的時候戴一張,回家看老婆的時候再以本來面目示人,簡直是居家旅行必備產品,簡直是作奸犯科必備道具。

     我十分義正嚴辭地拒絕了他,並且非常鄙視地與他道,“世子如此,叫尊夫人情何以堪。”

     許子蘭不以為然道,“倘若有了此物,本少便不以本來面目示人,僅有娘子得以窺見本少深情的模樣,怎麼不能堪?”

     我反駁道,“但此物必將助長世子的風流氣焰,若是有一日東窗事發,以尊夫人的脾性,本來已經堪了的情,定是要再不能堪也。”

     許子蘭搖頭道,“非也非也,倘若沒有面皮,東窗事發之時,娘子當真會情不能堪。”

     我看他態度這麼誠懇,不由地也被打動,“世子說的十分在理。在下深以為然。但是——”

     許子蘭將我殷切地望著,“齊兄有話不妨直說。”

     我攤手道,“說了這麼多,我其實忘了與世子道,面皮僅此一張,且早早物歸原主了。”

     許子蘭說,“……”

     樓西月抱著胳膊悶笑一聲,問道,“子蘭兄這是要去何處?”

     許子蘭笑道,“你來得正好,我畫了一幅鳳求凰要送給怡香苑新來的牡丹小娘子。近日方員外的公子每每都要去捧小蝶的場,你冷落她許久,小蝶依舊對你念念不忘。你隨我一同去看看她吧。”

     樓西月垂目思索了一番,再頷首淡道,“也好。”

     他看了我一眼,“小香你先回何府去吧。”

     許子蘭興致大增,“齊兄不妨一道過來,上回太過匆忙,還未來得及給齊兄介紹個喜歡的小娘子。”

     我看了看樓西月,說,“那就多謝世子了。”

     我們三人挑了簾子入了內廂。

     怡香苑台中薄帳之後,有個姑娘撥著古琴在唱小曲,琴音微頓,她抬眸看了一眼樓西月,繼而罷了曲,眼波流轉,換了首《花香蝶》,紗袖暗香。

     許子蘭與樓西月道,“有些日子不見小蝶,更添嫵媚了。”

     樓西月展了扇子,撐著下巴,唇邊抿了絲淡笑,不動聲色地聽著。

     一曲唱畢,有個丫鬟走過來,遞了條淺碧色絲帕給樓西月,“樓公子,小蝶姑娘請你往西面廂房一坐。”

     我頓了頓,看向樓西月。

     樓西月施施然起身,與我和許子蘭告辭道,“子蘭兄玩得盡興。”再跟著那丫鬟往廂房去。

     許子蘭笑道,“本以為西月兄因得他的雲雙小師妹,心碎不已,再不踏入怡香苑。本少還為他惋惜不已,眼下看來,並非如此。”

     我狀似不經意問道,“西月與他的小師妹有何糾葛?”

     許子蘭應道,“先前那樁親事廢了。前些日子略有消沉,應當是為了與小師妹結緣不得吧。”

     我“哦”了一聲。

     許子蘭盛情道,“齊兄久居藥王谷,日子定是寡淡了些。怡香苑的姑娘多才多藝,齊兄看看,那些舞娘,可有中意的?”

     我粗粗掃了一眼,目光落到西面廂房外頭,見著方才獻唱的小蝶換了身妝扮,穿得甚清涼,烏髮垂下若有若無地掩住雪白的肩頭,手中提了一觥酒,推了門進去。

     我指了個相對來說穿得比較嚴實的姑娘,與許子蘭道,“那個姑娘挺好看的。”

     許子蘭拍拍手,招來一鴇娘模樣的婦人,與她耳語了幾句,再轉過頭來與我道,“齊兄,不如先去南面的廂房等著,似玉姑娘晚些就過來。”

     我頓了頓,說,“我擇床,有沒有靠西面的廂房?就是方才西月旁邊的那間。”

     怡香苑的廂房裝點得十分詩情畫意,軟榻掛起暖帳紅紗,燭火搖曳,映在絳帛屏風上,襯出來一方綺閣雲霞。

     我有些聊賴,湊到牆邊聽了聽,好像無甚動靜。

     正打算將耳朵貼到牆面上之時,門吱呀晃開來,方才那個穿得甚嚴實的似玉姑娘出現了。

     不曉得怡香苑是不是有相關規定,姑娘進客人廂房前,要先將自己剝掉一層。這也是服務周到的一種表現,省得客人再動手。

     似玉比小蝶更周到,剝得更徹底,僅餘了件抹胸,外頭披了件披與不披都一樣的薄紗。

     她軟軟地道了一句,“齊公子。”

     語畢,她就軟到我身上來了。

     我抖了抖,說,“不如先喝點酒?”

     似玉含笑道,“公子要喝什麼酒?”

     我想了想,說,“我方才見到小蝶提了一隻鳳頭青銅觥,似是極特別的樣子,就喝那種。”

     似玉想了想,為難道,“那是小蝶獨自釀的鳳錦香,似玉此處沒有。”

     我說,“在下起了興緻,不知可否勞煩似玉姑娘到隔壁討一杯來?”

     似玉道,“這……”

     我說,“不方便是吧?不方便的話,在下與姑娘同去。”

     小蝶來應的門,只將門半開了一寸,我看見屋中紫檀木桌上擺了兩隻三足爵,裡頭盛滿了酒。

     樓西月單手撐額坐在桌邊,指尖在爵邊輕輕摩挲,垂目看著裡頭澄碧的酒水,若有所思。

     小蝶雙頰緋紅,微蹙著眉道,“有什麼事嗎?”

     似玉笑道,“小蝶姐姐,我家客倌對你釀的鳳錦香頗是鍾情,似玉想向姐姐討一杯來。”

     小蝶微怔了怔,“我去給妹妹倒一杯。”

     我揚了調咳了一聲,“若是能喝著鳳錦香,聽小蝶唱一曲《花香蝶》,再看似玉舞一出《桃花亂》,實乃世間極妙之事。”

     小蝶頓了頓,推託道,“公子,今日小蝶尚有客在旁。改日再為公子唱曲。”

     樓西月抿了抿唇,笑而不語,依舊在桌邊自斟自飲。

     回了廂房,我仰首將這杯鳳錦香喝下去,與似玉道,“端些酒菜過來吧,我有些餓了。”

     其實樓西月同齊笑並沒有什麼堅不可摧的法律保障關係,眼下齊笑也不知所蹤,他若是尋花問柳,我實在沒有什麼道理追究。

     但是他是我弟子,當著我的面尋花問柳,讓良家婦女的我情何以堪。

     對,我十分地情難以堪。

     我拿了桌上一塊糕點吃了兩口,漸漸覺得面上燒燙。

     小蝶釀的鳳錦香雖入口極淡,後勁卻十分洶湧,簡直有些催情。當然有可能它本來的作用就是催情。眼下心口似是燒了團火延展開來,我坐到桌邊猛灌了幾口茶水,想著不能再待下去了,若是情難自禁將似玉撲倒,開創出女斷袖的先例那就不好了。

     聽得門吱呀一聲響,有腳步聲自屏風那頭傳過來,我咬牙道,“似玉姑娘,其實在下有疾在身,不能人道,辜負了姑娘的美意,只能先……”

     屏風後頭走出來一個人,他打著扇子偏頭認真地問我,“你不能人道?”

     我跳了一腳,“你、你怎麼過來了?”

     樓西月攤了攤手,不答反問,“真的不能人道?”

     我說,“這個問題我們先不要討論了。”

     樓西月湊近了些,俯身看我,一雙桃花眼中好像含了笑,“怎麼臉紅得這樣厲害?”

     我朝後仰了仰,“這個鳳錦香,是不是與旁的酒有些不一樣?”

     他正色點頭,慢條斯理道,“是不一樣,此酒壯陽。”

     我一時覺得口乾舌燥,回過身去再倒了杯茶。

     有只手自後頭攬住我的腰,將我抱入懷中,樓西月在我耳畔輕笑一聲,“想了想,還是不大放心。”

     我說,“樓西月,我……”

     他將我轉過來,手指放在我唇邊,低聲道,“別說話,聽我說。我原本以為夏景南毒解了,你便會安安分分住在藥王谷裡,再不出來。可眼下,你又這麼冒冒失失地跑出來。”

     他微微含笑,定定地看進我眼睛裡,扶著額角,道,“真是讓人有些頭疼。”

     我向後挪了挪,說不出話來,呆呆地看著他。

     樓西月伸手將我額邊的碎髮往一旁撥了撥,沉默了良久,極輕地笑了笑,“我在想,我好像放不開手。”他輕挑起眉尖,不疾不徐道,“齊香,我愛你,你聽清楚。要麼你就在我眼前永遠消失,再不出現。要麼,你這輩子都是我的。”

     我再一次口乾舌燥,咽了咽口水,“可、可是,你的心上人不是我妹妹嗎?”

     樓西月失笑,“我幾時說過?”

     他神色認真地看著我,似笑非笑,“這樣的話,我只同你一個人講過。”

     鳳錦香將我染得昏昏沉沉,我說,“可是、可是……”

     樓西月神色溢出來一絲黯然,“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知道你又要說你師傅。”

     他淡淡地笑了笑,“我說了無所謂,我可以等,我有的是耐心。”

     我舔了舔嘴唇,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只覺得腦袋昏天暗地地更沉了。

     眼前的畫扇屏風好似被水暈了邊,模糊了一片。

     我張口無力道,“其實我想說,有點渴……”

     樓西月俯首重重地吻下來,什麼也不說,略帶啃咬地吻在唇瓣上,舌尖探進來勾住我的,輾轉纏繞,攻城掠地,不容我一絲反抗。

     逐漸他的唇舌自面頰到耳廊,再順著脖頸遊移下去,帶著一絲絲酒的辛辣和迷醉,有些輕癢,似撓在我心底裡,同心口的那團火一併點了起來,一路燒至四肢百骸。

     他一手捉住我的手,另一手自衣衫下擺探入,自後腰處往上一路輕揉慢撚,指腹劃過的地方,剎時燙了起來,很難耐。

     許是方才喝得太快,眼下酒勁騰地一下上來,讓我自嗓子口乾得厲害,身子有些打軟,像是扔進了丹爐要煉融了一般。

     他含著我的耳垂,濕熱的氣息掃過脖頸,聲音低啞,“……我想要你。”

     我逐漸睜不開眼,迷糊之中,含混道了句,“你敢……”

     次日醒來之時,我躺在何府的廂房裡。

     屋中似有動靜,我轉過眼睛看到樓西月坐在榻邊,偏頭安靜地打量我。

     我“嘩——”地坐起來,瞪圓眼睛看著他,咬著舌頭說,“昨、昨天……”

     樓西月扶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瞧著我,“怎麼?”

     我說,“鳳錦香催、催情了?”

     他咳了一聲,悶笑道,“不會催情,鳳錦香不過是比平常的酒辣一些罷了。”

     我絞著衣裳,回想著昨夜的情景,覺得不甚真切,木然地看著錦被發呆。

     樓西月伸出扇子敲了敲我的額頭,寬慰我道,“你睡著了。”

     我說,“然後呢?”

     他收了扇子,往外頭走,聲音裡含著笑,“收拾一下,何依依今日同我們一塊去見扶易。”

     我四下瞧了瞧,左右衣衫有些亂,但前襟盤扣依舊嚴實,一向良家婦女的我果然沒有發生酒後亂性之事,然則總有些不甚利索,心頭煩悶地難以言語,似是壓了塊巨石叫人喘不過氣來。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本來沒有紅杏出牆,但我總覺得自己紅杏出牆了,於是在現實和思想碰撞,產生了巨大的矛盾感,讓我無所適從。

     斂了心緒,簡單地梳流了一番,與何依依一道往倚紅樓去。

     其實,領著何依依這個已婚婦人,背著她相公,去見往昔情人,這件事情十分地不厚道。

     在這個方案之前,我還想了另外兩個法子:第一,將扶易打暈了拖到何府見何依依;第二,將扶易打暈了,再將何依依打暈了,拖到客棧相見。

     在與樓西月商量之後,我們覺得第一個法子風險太大而且不厚道,第二個法子風險更大而且更不厚道;我在眾多不厚道的法子中選了最厚道的一個,讓我覺得自己的三觀尚在,良心未泯。

     天地間鋪滿了厚重的一層霜霧,灰暗一直蔓延至腳下,真不是個好日子。

     扶易著了一襲乾淨的素色長衫,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斜倚在橫欄邊,看著何依依,清俊的面容看不出分毫神色。

     何依依淡道,“我聽人說你患了啞疾,若不醫好,怕是再不能唱戲;便請了大夫幫你看看。”

     扶易沒有答話。本來戲子常在臺上跑,應當是會有很多誇張的藝術表現手法,比如他現在如果很痛苦,他可以捂著心口作生不如死狀;如果他很激動,可以在地上蹦那麼幾下。但扶易台下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配上他默默無聲的臺詞,很難讓人猜到他在想什麼。

     何依依咬了咬唇,“扶易,你作何不肯就醫?”

     和啞巴說話,最好不要用疑問句。可以用是非問句,這樣他點頭或者搖頭就可以回答。如果用了比較複雜的疑問句,他一時又無法用肢體語言回答,就很有可能產生逆反心理。

     很顯然,何依依這個問題太過具象,答案涉及了多重心理因素,非常成功地培育了扶易的逆反心理。

     所以他依舊保持面癱,然後自何依依身邊拂袖走過。

     何依依低聲道,“站住。”

     她回過頭來,直直地看著扶易,“為什麼你只走一齣戲?”

     扶易身形頓了頓,片刻之後,依舊邁步走了。

     看上去,何依依來一趟和我來一趟好像也沒什麼區別;本質上,真的沒有區別。

     我想何依依肯定很有挫折感,湊近去想安慰她說:真的不是你的原因,我前面來了三趟也是這個效果。

     可是,她眼角就這麼滑下一行淚來,襯著她倔強的模樣,好像築得高高的戲臺,頹然塌下去,毫無徵兆。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何依依頭一回哭。

     她站在戲臺上,唱著虞姬淒婉的臺詞,與霸王訣別的時候,沒有哭。她被關在何府屋中三個月,不得邁出屋門半門,沒有哭。爹娘被陷入獄,沒收家產,沒有哭。

     獨獨這一回。

     她抬起袖口將腮邊淚拭乾,淡淡地同我道,“我一定要醫好他。”

     之後我倆坐在戲臺的圍欄邊,看著下頭空蕩蕩的看客席。

     何依依問我:這戲臺這樣高,若是跳下去會怎樣?

     我怔了一怔,看她眸中似有決絕的意思,趕忙伸手拖住她。

     何依依笑道,“你不用拉著我,若當真要跳,兩年前我就跳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3:12

[四八]鏡中花(六)

     可能許多姑娘都會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遇上個心上人,那時候正當最好的年紀,陌上花繁,青蔥年少;看了他一眼,以為那是一生一世。

     那一年,在重巒疊嶂的青山頂上,高聳古秀的安寧塔下,何依依著了一襲月白色與桃紅交雜的曳地錦緞長裙。她將焚香插在香爐中,伏地磕頭拜了三拜之後,回首便見著了扶易。

     扶易一身青衫,微微偏著頭,在同寺中的老僧說著什麼,陽光灑在他的衣衫上,乾淨簡單。

     塔角的銅鈴迎風搖曳,裊裊的焚香浮蕩,院中那片菩提樹灑了滿地的斑駁。

     何依依當時向佛祖求的是姻緣。

     她就站在樹下,看著扶易,直到餘暉自天際一點一點收起來。

     何依依和我說,“齊香,有些人可能模樣不是最好的,但你看著他,就會覺得再沒有更好的人了。”

     我屈膝坐在她身旁,點頭道,“我知道。”

     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天賜良緣?

     她跟在扶易後頭,自安寧寺一直到東岳廟,看見她的心上人換上戲服在台上風情萬千的樣子,一個淺笑、一個展眉,她都牢牢地記在心頭上。

     何依依舒了口氣,嘆道,“你可能不會理解,但我那時候就想看看他。看一眼也好。”

     我支著腮看揚州灰濛濛的天上飛過一行大雁,與她道,“我太能理解了。”

     我覺得我應當去和何依依滴血結拜,因為我倆的情感軌跡太具有趨同性了。

     何依依從何府偷跑出來,混到戲班子裡去學戲。扶易是她的師傅。

     本來旁人唱戲是為了生計,寒秋嚴冬,沒有例外,唱得好才有飯吃;但何依依學戲是為了愛情,她想達到的終極境界就是坐在同一間妝屋裡,支著腮看扶易面對銅鏡,一筆一劃地上面妝。覺悟差別這樣之大,她根本學不好戲。

     當然,她也沒想學好。

     梨園的老人都苛刻得很,寅時便要起來迎著寒風喊嗓子,倒立在牆頭練身段。

     倘是練不好,便要吃鞭子。

     有那麼一回,她捉著床榻埋在被中,死活不肯出去劈腿。她本就不甚用功,這麼一驕氣惹惱了園中的三爺,揮著鞭子將她白淨的手背打得皮開肉綻。她抱著扶易的胳膊,嚎道,“師傅,我不要出去劈腿。”

     扶易俯下身來問她,“怎麼了?”

     她苦著臉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來葵水了。”

     看著扶易的耳根漸漸染了一絲緋紅,她“咯咯”笑出聲來。扶易執了她的手給她上藥,擱在唇邊細細地吹了吹,再敷上層藥粉,動作很輕柔,像羽毛劃過心尖上。

     人都道梨園學戲苦,普通人也不一定撐得下來,更何況何依依這種大家閨秀。

     我想她肯定受了許多苦,只是那時候扶易在、她也在,不覺得苦罷了。

     沉淪在愛情裡的男女多半如此,承了再多的傷痛、歷了再多的苦難,到頭來,他一個淺笑就撐開來一方晴天。

     何依依不覺得苦,但她爹娘在那頭苦的兩眼常含淚水。

     將她捉了回去,鎖在閨房三月不得邁出來一步。

     現在的何依依已為人婦,自她面容裡半點看不出當年嬌縱跋扈的模樣,很難想像她是怎麼將門鎖砸開來,赤著腳慌不迭地跑出府去。

     我問何依依倘若重新再來一回的話,她彼時還會不會這麼拼命。

     她想了想,說,“會。”

     她看著欄下枝頭上滑落的枯葉,問我,“齊香,要是你,你會怎麼樣?”

     我笑了笑,道,“大抵會和你一樣吧。”

     所以說愛情是不理智的,我彼時追著安辰到藥王谷,從未想過他會不會愛我這個問題。走了一年多,我只想見到他,還好老天眷顧我,沒有讓我再見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有妻有妾有兒有女吉祥一家。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果真是青春熱血地無處安放。

     何依依說她只會唱《霸王別姬》這一齣戲,因她資質不高,且追求實在太低。

     還有一個原由,因為她本就不是戲子,演繹不了那麼許多個戲碼,不能對著其他人唱濃情軟調,所以撿了個技術含量不高,且扶易唱男主角的戲認真地學。

     他們一起排戲,扶易會執著畫筆給她描上虞姬的妍麗,替她將頭飾戴好;與她挨得那樣近,告訴她哪一句唱詞應當唱升調;在戲台上擁著她,深情地與她道別離。

     這樣的曖昧和親近,何依依以為是愛情,我也以為是愛情。

     她與何府徹底決裂了。

     這裡我覺得太衝動了些,畢竟是親生爹娘,可以尋根白綾在他們跟前哭一哭,做個樣子了事。

     但何依依偏就是這麼倔強的姑娘,認準了就慷慨激昂地一路向北直到撞牆。

     她是我見過最型的大家閨秀。

     這段往事在樓君言出現以前還是往輕鬆小虐的言情套路發展,在樓君言出現之後,開始走豪門爭鬥路線。生意的緣故,樓君言買通州郡給何府織了個裡通叛黨的罪名,一干人入了獄。

     何依依說她頭一回見樓君言是在衙門偏堂裡,明鏡高堂那塊牌匾下頭,樓君言手中搖著一把金邊紅絲折扇,笑吟吟地和刺史喝茶。

     他將茶碗端端正正地擱在桌上,傾身湊近她耳邊,“我們來做個買賣,你嫁給我,其他隨你。”

     何依依執了茶碗扔在他臉上,茶漬沿著他含著笑意的眼角沒入翡翠色錦服。

     這是何依依印象裡的初見,可見樓君言的出場太具有炮灰性。

     但其實樓君言早早就見過她,繞到後台去見她卸了妝面的模樣。

     依照戲本子裡女主聖母的劇情發展,如此危難之際,何依依肯定要捨身取義,屈服於無愛婚姻。事實上她確實答應了這筆買賣。

     答應之前,她去找了趟扶易。

     何依依見了他,頭一句話便是,“扶易,我要同你私奔,你答不答應?”

     戲班子裡的人還在舞刀弄槍排著戲,扶易上了一半的妝面,他驟然止了動作,回過頭來看她。

     她走近了些,對他說,“我其實不是想學戲,我是想在你身邊。我想長長久久和你在一塊。你呢?”

     她滿含期望地看著他,想著昔日裡二人在台上的默契繾綣,其實他都知道的,對吧。

     扶易回過頭去,依舊執著筆描在眉梢間。

     他低聲說,“胡鬧。”

     何依依彎了彎唇角,“你看,台面上的事很難說的清真假。”

     作戲罷了,站在戲台上,他對她耳語脈脈,深情凝望;不過是因為虞姬和項羽愛得深沉,和她何依依沒有關係。誰假戲真作,誰就輸了。

     再後來,事情就發展地風調雨順,直至現在這樣的境地。

     日頭漸漸露出來,在枯葉上灑了光影。

     她回首看了看台面中間,指著東面的角落,說,“我現在還記得戲裡,扶易是從那裡上台,披了紅色的衣袍,意氣風發的樣子。”

     她說,“旁人都說一個戲子有什麼好。說實話,我也說不大清楚,但那時候就是覺得他最好。”

     我看著何依依的側臉,鬢髮一絲不落地梳在髮髻里,簡直想撲過去,和她說:姐妹啊~~我也是這麼走過來的啊~~

     只是我的師傅和扶易不一樣,即便是唱唱假戲的機會也沒留給過我。

     我起身道,“夫人,已經晌午了,回府用飯吧。”

     她微微頷首,我將她拉起來的時候,觸到她腕上有了喜脈。

     回到何府,樓君言已經候在飯桌旁。他含笑與何依依道,“和齊姑娘一道聽戲去了?”

     何依依微怔,點了點頭,執了碗筷開始吃飯。

     我瞧見樓君言眉宇劃過一絲不悅,咳了一聲道,“咳咳,樓公子,夫人有喜了。”

     “啪——”何依依手中的竹筷落在地上。

     樓君言頓了一頓,既而捉住何依依的手,一把將她抱入懷中,哈哈一笑,“你那日當真是去求了送子觀音嗎?”

     事後,樓西月問我,“五哥成親兩年,一直未有子嗣,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手腳?”

     我默了片刻,點頭道,“何依依在她常喝的玄青茶裡添了藏紅花。”

     樓西月說,“她故意的?”

     我說,“也許吧。樓君言彼時為了娶她不擇手段,將人家害得人財兩失,倘若我是何依依,定是要記恨他一輩子。”

     樓西月不以為然道,“何家出事前,五哥一直不曉得她就是何府的大小姐。後頭知道了,花了不少心思打點了人脈才將此事平了。”

     我搖頭,“倘若何依依不嫁給你五哥,他會替她做這些事嗎?”

     樓西月敲了我一計,笑道,“自然,他彼時已經打點好了一切,再去與她道明。”

     我愣了愣,“原來是這樣,那你五哥怎麼不同她說啊?”

     樓西月聳了聳肩,表示不知道。

     我很難理解樓君言的所作所為,本來是定位於深情款款的公子哥,他非要擺那麼一道,讓何依依以為他是個口蜜腹劍的反派。

     這日夜裡,樓君言與我進行了一次對話,事實證明他真的是個腹黑。

     他坐在案邊,遞了只瓷瓶給我,含笑道,“齊姑娘,扶易的啞疾,以此藥方可解。可否請姑娘代勞醫好他?”

     我吃了一驚,“你、你怎麼知道我是來醫扶易?”

     樓君言眼角輕挑,笑而不語。

     我想了想,說,“是樓公子給扶易下的毒?”

     他攤了手,不置可否,慢條斯理道,“還望齊姑娘幫樓某這個忙。眼下依依有喜,這件事不要攪了她的安生。”

     我接過藥瓶,腦中憑生一個念想,返身回來,問了他一句,“你彼時是不是要脅過扶易?”

     樓君言扶著額角,淡道,“樓某從不強人所難,扶易自己做的決斷,齊姑娘不如當面問他。”

     這樁故事的結尾,便是我托人將解藥給了扶易。

     聽聞,他依舊只唱那麼一齣戲。

     何依依與我在園中散步閑聊之時,露出來一抹笑,頰邊兩處梨渦漸深,她說,“齊香,我在畫小人衣裳,喏,就這麼大,明年開春回了京城,找繡坊織出來。”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件衣裳,說裙擺要繡上海棠的花紋。

     蒼翠染霜,漸入冬。

     彼時抱著心上人的胳膊說要同他私奔的少女,原來也為人妻為人母。

     我本想當了何依依先前給的那把牙扇,集些銀兩在四方遊歷一番,卻收了大風帶的一封信。

     上頭只有一行字,是三公寫的:丫頭,你師傅不大好。

     心頭”咯咚”痛跳了一跳,果然應了我先前那個猜想。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3:22

[四九]試燈風

     入冬,宅院的簷角落了薄薄一層雪砂。

     我將包袱收拾了一番,本欲去與何依依道別,走至窗前,看見她起身去端茶盞,身子微傾,似有趔趄。一隻手扶住她的肩,小心地將她攬過去。樓君言端了茶,眼含笑意地看著她。何依依垂了眼眸,濃如蝶翼的睫毛灑了雙頰的紅暈似霞。

     我走至何府門外,欲撐開紙傘,看見樓西月一襲青色華服,領口處疏疏繡著幾枝白玉蘭,執了把竹骨絲扇傘,立在簷下。他身後斜出來一枝冬梅,上頭綴了兩三紅蕊。

     我說,“你不是在等我吧。”

     他微微頷首,“你以為呢?”

     我有點不明所已,“你知道我要去哪?”

     他攤手,“不知道。”

     我說,“那你等我做什麼?”

     樓西月眼角眉梢溢出來絲絲笑,“同你一道走。”

     我說,“你連我要去哪都不知道,怎麼同我一道走?”

     他偏著頭,輕聲道,“哦,那敢問姑娘要去哪?”

     我想了想道,“我要去趟東土,找齊笑。”

     樓西月正色點頭道,“我也要去東土,正好順路。”

     我說,“……”

     先前得知樓昭的毒未解,我便隱有擔心,只是師傅彼時服了藥後氣色漸好,且似是將從前的事憶起來了。本來以為他毒解了,從三公信上來看,情況並不好。我想齊笑定是有事瞞著我,倘若她當真是公主,必是知曉狼毒的解藥。

     樓西月與我道,“有聞東土帝君煉長生丹藥不得術,便遵了古書,想將四方鎮獸靈符集齊了續命。我向五哥借了獬豸白玉。”

     我說,“你想將它獻給帝君?”

     樓西月應道,“一來,三叔一事尚有蹊蹺,我要探個虛實。二來——”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也好知道你的身世。”

     崇元三十三年,冬天,我同樓西月帶上大風駕了馬車自揚州往東土去。

     當日,雪漸漸大了起來,揚州城黑牆青瓦的宅阺上,重重簷角掛了冰霜。

     我攏了攏衣襟,隔著馬車的木格窗向外看,街巷很熱鬧,應是要過年,能聽到炮竹“啪——”地炸開在宅院門口,引來孩童的哄笑聲。

     回頭看著樓西月,他正垂首擺弄個什麼東西。

     我湊近去,見他遞了只綰巾布衫,書生模樣的皮影人給我。

     樓西月抬頭看我,“上回說不喜愛大將軍,這回做了個書生模樣的,喜歡嗎?”

     我木木地看著他,別開臉道,“還是喜歡大將軍那樣的。”

    他哭笑不得地扶了額角,將上回做的那枚皮影人遞過來,“你這樣反反複複的,真叫人沒有辦法。”

     我怔了怔,轉過身去趴在窗邊不說話。

     遇著夜裡走山路,沒有客棧歇腳的時候。

     我便斜倚在車角裡,聽著車軲轤碾著砂石的聲音,瞌著眼昏昏噩噩地補個眠。

     窗櫺硌得厲害,將手枕在腦邊作枕頭用。

     車外頭是靄靄的黑夜,寒日裡花草俱謝,荒涼得很,一條山路前頭後頭僅就我們這一輛車走在道上。

     手給人拿了下來,樓西月扶著我的頭枕在他肩上。

     我將眼睛睜開一道縫,偷眇了他一眼。

     天色黑得很徹底,襯著稀落的星光,隱約地見著他瞌著雙眸,眉眼舒展,唇角若有似無地噙著一絲笑。

     我試著將頭自他肩上挪回來一些,將將抬頭到一半,他似動了動,朝上挪了挪身子,不偏不倚地正好讓我枕在上頭。

     我直起腦袋,不作聲,往一旁移了移,卻給樓西月一手帶回來。

     伴著外頭風吹的聲音,他依舊瞌著眼,聲音裡含著笑,“你再挪,就挪到車外頭去了。”

     我也辨不大清他的容色,只能訥訥道,“車裡地方不大,想舒展一下也沒的法子。”

     他極輕地“嗯”了一聲,帶了些倦意,手一帶,將我扳過去枕在他肩上。

     我有些不好意思,想躲開些,他一隻手按著我的肩,容色卻是睡著了的模樣。

     我低聲道,“樓西月,唔,我有話同你說,你讓我坐直來先。”

     他似是真的睡著了,睡容自淡淡的陰影籠著,手有意無意地攬著我,懶散地道了句,“我乏了,有什麼話明日再說吧。”

     雪極大,積了厚厚的幾寸,馬車行路十分艱難。

     行至荊州,我們便尋了處客棧歇腳,此時已是除夕。

     我懼冷,身子漸虛,裹了裘衣,戴了氊帽;坐在椅子裡看樓西月將火盆裡的柴木點燃了,屋裡才一些些暖起來。

     我有些好奇,與他打聽道,“以往你們富貴人家過年是不是挺熱鬧,擺了酒宴,歌舞昇平?”

     他微微一笑,不答反問,“你往日是怎麼過的?”

     我支腮回溯了一番,“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的,溫些米酒和茶釀,擺幾碟小菜,圍著火爐吃個團圓飯。燒香祭灶,上元節的時候再結個羊腸。”

     我嘿嘿咧了嘴,“我長生粥熬得不錯,三公、三公他們都挺愛吃。”

     樓西月撥了撥火堆,擱了兩隻地瓜在裡頭烤著,笑道,“哦?改日我也要嚐嚐。”

     外頭一陣哄笑。我戴了只斗笠邁步出去,見著不少人三兩一簇,架著火盆燃爆竹,聲聲炸開來。一旁的婦幼老小攏著袖口,捂著耳朵,樂滋滋地互道賀歲。

     樓西月也起了興致,摸銅板買了幾根爆竿,遞了一根過來。

     我瞧了半晌,小聲道,“我不放。”

     他笑道,“怕了?”

     我眼巴巴瞅了瞅,仰首道,“這、這有什麼好怕的。”

     他抿唇笑,伸手替我攏了攏衣襟,湊近來捉著我的手握著爆竿,將竹竿的末尾置於火盆邊,安撫道,“別怕別怕,我替你握著便是。”

     手中的竹竿似震了一下,接著末節發出來“啪”的爆破聲,我手一抖,閉了眼慌忙將竹竿扔了,掙開他的手,捂著耳朵躥開去。

     樓西月哈哈一笑,“原本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還是個小丫頭,燃個爆竹便嚇成這樣。”

     我立在遠處,看他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手中的竹竿一節一節炸開來。

     雪紛紛揚揚,落在他黑色的氊帽上,一雙眼睛笑起來,很好看。

     樓西月放完爆竹,拍拍我的肩,“走,去集市上逛逛。”

     街頭巷尾依舊聚了不少百姓,或是與鄰里道好,或是執了棕苕清掃門庭、去塵穢。

     宅院門口多點了燈籠,釘了貼桃符,上頭寫了門神神荼、鬱壘的名諱,貼上春牌,掛了鍾馗。

     途經一處十梅亭,才子佳人在此處賞梅比詩,或畫一幅數梅圖。

     我瞧著那冬梅開得很討喜,便走近去折了一枝想回去插在大風頭上,也讓它喜慶地過個除夕。

     返身卻見不著樓西月,等了些時候,才見著他手中拿了只油紙包走過來。

     他將油紙打開,露出來一方梅花糕,依舊冒了熱氣,樓西月含笑問我,“餓不餓?”

     我怔怔地看著他,頓了半晌,低聲問,“那個……”

     他垂頭看我,“嗯?”

     我別開臉去,道,“我做長生粥你喝?”

     他微微一怔,複而調笑道,“姑娘,你方才說什麼?”

     我跺了一腳,想往回走,“沒聽清就算了。”

     他拉住我,微微俯身,眼含笑意,“害羞了嗎?怎麼這樣容易就害羞?”

     我說,“你再說一句,我咬死你。”

     回了客棧,借了灶台。將冬棗煮熟,搗爛成泥,加了麥面放入鍋裡添水熬煮,大約一盞茶的時候,我盛了碗長生粥擱在樓西月面前。

     他支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我,“味道挺好。”

     我說,“嗯。”

     他饒有興致,誇讚道,“看不出來你其實挺賢淑。”

     我咳了一聲,“嗯。”

     樓西月輕挑眉尖,摹地問道,“那嫁給我作娘子吧。”

     我說,“嗯。”

     回頭一想,甚是不對。起身帶倒了一把椅子,指著他道,“你再調戲我,我我我咬死你。”

     他彎了眼角笑起來,再一勺一勺將粥細細地喝下去,慢條斯理道,“你看,你這個模樣,還有哪個不要命的敢要你?”

     我想了很久,半天,看著屋頂,說,“有,我彼時也有人思慕,還不少人。”

     他輕笑一聲,撐著額角,道,“哦?說來聽聽,都是什麼樣的公子?”

     我擺了擺手,“那太多了,一時半會講不完。我彼時在南陽救你三叔的時候,就有個員外家的公子看上我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那麼,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

     我正色點頭,“嗯,有錢還有才。”

     他理了理衣裳,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笑道,“原本我聽說是杜員外,你這麼一說,難不成是杜員外的癡呆公子?”

     我默了良久,拍桌而起,“把我的粥吐出來。”

     在荊州宿了些時日,待到雪霽之時,已是上元佳節。

     孩童執了荷葉燈四處奔玩,夜市熙攘,燃了滿城的燈火,蔚為狀觀。

     八里戲臺,歌舞奏樂。

     絹緞上描了龍騰魚躍、月影秋荷,映在花燈上,迷了人眼。

     留大風一人在客棧中難免孤寂,且他越來越懶越來越懶,有點冬眠不覺曉的感覺,整日整夜地眯著眼宅在屋裡不出來。於是,我將他拖著帶在一旁,與樓西月一道,兩人一獸逛花燈節猜燈謎。

     我興致盎然地一個個燈謎看過去,不時地將謎面反反複複地揣摩一番,再遠目地思考一計,最後一個沒猜出來。

     不是謎題太難,主要是謎面寫得太文言,我反反複複揣摩一番、再遠目思考一計之後,會發現我連謎面也不曉得它在講什麼,只能作罷。

     樓西月抱著胳膊瞧著我一個個猜過去,閑閑道,“一個也沒猜中?”

     我說,“咳咳,哪個說的?猜中了許多,只是我默默地放在心裡沒說出來罷了。”

     樓西月偏頭含笑,“我給你猜一個?”

     我說,“那有什麼不可以。”

     他笑吟吟地遞過來一張謎條。

     我捋開來一看,怔了一怔,臉上騰的一下燒了起來;上頭寫著一行小字:你今日很美。

     我支唔著說,“這、這是什麼謎面?”

     樓西月輕笑一聲,攤手道,“寫了謎面你也猜不出來,索性寫個謎底給你。”

     我抬頭看他,闌珊燈火點入他眸中,華燈初上,似是漸漸鋪開的晚霞。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3:37

[五〇]流沙暗(一)

     因為冬日裡夜長晝短,趕路不大方便,眼下已經行路月餘時候。

     我倚在窗邊,掩口咳了幾聲。

     樓西月擰了眉尖,擱了只手爐在我手中,再將我身上的氈毯往上提了提,不放心道,“你要緊嘛,上回給那狐狸咬了之後,一直都這樣?”

     他容色有些肅然,我也不好與他道明在幫師傅試藥之後,我不單味覺沒有了,且懼冷的毛病愈發厲害。

     我狀似輕鬆道,“但凡是個常人冬日都會怕冷,我又不比你會功夫。”

     樓西月沉吟了片刻,道,“倘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要同我講,知道嘛?”

     我點頭,再與他道,“自然,我是個大夫,哪好哪不好自己一清二楚。”

     他安靜地看了我一會,笑道,“你從頭到腳,哪裡像個大夫?”

     我忿忿道,“我手到病除,醫好了不少人,你又不是不曉得。”

     他頓了頓,側了身往窗外瞧了瞧,良久再沒言語。

     後來我才反應過來,許是叫他想到了他三叔,觸了這方舊疤。

     到汶淶之時,恰逢薛國的春祭,百姓皆在準備行祭之禮。

     我同樓西月安頓在一處民宅中,與旁人打聽了一番,此回春祭由公主憐姬主祭,因是帝君抱恙,且膝下無子,有意傳位於憐姬。

     春祭歷時八日,憐姬會同汶淶百姓共祭牲羊和香火,於祭祀營地中進行金殿大祭。

     我與宅中婦人問道,“你見過公主的面容麼?她是否與我長得有幾分相像?”

     她似是一驚,笑道,“姑娘說笑嗎?公主殿下這樣高貴的人,我們尋常百姓是見不得的。”

     樓西月與我道,“上回祭天大典,她也只是以面紗掩面,旁人自是看不真切了。”

     我問說,“既是如此,為何你這樣篤定齊笑就是這個憐姬?”

     他頓了頓,默了一會,再道,“彼時在殿中,你將我的扇子打落,憐姬似是察覺,卻有意引宮人離開。”

     我說,“這樣說,她認得你。”回想了想,復道,“她是不是落了只荷包在地上?”

     他微微頷首。

     我怔了怔,垂首低聲道,“原來她早就認出你來了,所以放你走。”

     次日辰時,春祭開始。

     百姓立於街巷兩側,將右手置於胸前,虔誠行禮。鳴炮擊鼓、金樂齊奏。

     大殿門開,前有四馬護駕,引著憐姬的馬車緩緩前行。

     憐姬著一襲海棠紅撒珍珠曳地紗裙,額綴一枚琉璃紫荊,腰飾千波金環片,面戴一方淺金色絲縐面紗,馬車繞宮三圈,百姓祭全羊和聖酒。

     我遠遠地看著憐姬,她舉手捉足皆是貴族的氣勢,讓我很難將她與齊笑重合起來。

     隨著祭禮推進,馬車至汶淶城西草灘上的宮帳外停下,憐姬下了馬車,在金色綢織的帳外祭了杯聖酒,爾後入了帳內。

     待到近夜,禮畢之後,我見樓西月不在宅中,便貓著腰到祭祀營地裡晃了一圈。

     遠遠能望見那方宮帳裡點了燈,外頭守了圈宮人,盈盈透出些昏暈來。

     宮帳外頭挺熱鬧,有不少人圍在篝火旁歌舞生平,讓人覺得這不是一場祭祀,是一場活色生香的皇室狩獵。

     等了些時辰,也不見公主有出帳的趨勢。我返身走至營地不遠處的集市,一派熙攘熱烈,許多從薛國各地來的商人,都鋪開攤子做買賣,趁著春祭大撈一把。

     路過一個賣奶乾的攤子,我停下來想買些乾糧裹腹,攤主朝我熱情道,“姑娘,我這裡的奶乾是用最上等的羊奶做成的,是我們魯吉格草原最肥的母羊,是整個薛國最香甜的奶乾。”

     我忙不迭地點頭,表示香甜,絕無僅有的香甜。

     其實我依舊沒有味覺,嚼這奶乾和嚼撮草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不同感,但是吃這個最肥母羊最上等的奶乾讓我覺得精神上很有優越感。

     既然肉體上得不到滿足,我只能尋求精神高度的滿足感。

     有人自後頭拍了拍我的肩,揚著聲調道,“姑娘。”

     我回過身去,見著子夏穿了一身墨色衣袍,額中繫了根黑色緞帶,身上掛了不少錦囊瓔珞,踩著一雙黑靴子,驚喜地看著我,“齊香?你是齊香。我們又見面了。”

     他一把將我擁在懷裡,嚇得我手一抖,手中的奶乾落在地上。

     我將他撐開些,乾笑道,“子夏,哈哈,這個、又見面了啊。”

     子夏拉了我的手,就要走,“恰好在春祭,我帶你去跳舞,你一定會是草灘上最美的姑娘。”

     我止住他,道,“子夏,你先等等,我想問你件事。”

     他回過頭來,右耳耳釘上的瑪瑙閃著光,笑道,“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我說,“你們的公主是不是同我長得很像?”

     他點頭道,“是,你和公主殿下一樣美。”

     我再問,“那你能不能帶我去見她?”

     了夏低頭想了想,“好,你答應嫁給我,我帶你去見她。”

     我扶額說,“……不好吧。”

     子夏惑道,“為什麼不好?”

     我想了想,支唔道,“呃,我嫁人了。”

     他看了我好半天,頹喪道,“你是不是嫁給樓西月了?我向帝君請求賜婚,找了你很久,也沒找到你。”

     我朝四下裡看了看,樓西月不見蹤影,便昧著良心正色點頭道,“唔,是嫁給他了。我有方白玉,想獻給你們公主。”

     子夏將我端詳了一番,歎了口氣,眼神懇切地與我道,“齊香,你要是願意改嫁給我,我可以去和樓西月說。帝君早已經答應賜婚,我會對你好。”

     我指著他領我去見憐姬,只能含糊道,“唔,再議再議。”

     子夏再次熱烈了,“我帶你去見公主殿下,請她為我們賜福。”

     我隨著子夏走近宮帳,他在外頭躬身行了個禮,與宮人請示了一番。

     我們便立在帳外等宮人通報,襯著燈光,帳衣上隱隱綽綽地映出來兩個身影。

     等了些時候,宮人返身回來,道,“郡王殿下,公主正在與人議事,尚不方便見您。”

     子夏頷首表示知曉,再與我道,“齊香,去我帳中,我有上好的貢品藍波露,你一定愛喝。”

     我說,“不用了吧,你看,天色晚了,不如明日……”

     話還未說完,他忽然伸手將額間的黑色緞帶取了下來,湊近了繫在我額上,笑道,“這次,我再不會讓你跑了。”

     “你就宿在我帳裡吧。”

     我左右瞧了瞧,感覺裡外都是他的人,很絕望。

     我想同他講道理,“子夏,你知道婚姻的基礎是什麼嗎?”

     子夏想了想,道,“是什麼?”

     我循循善誘道,“是兩情相悅。打比方說,你看上一個姑娘,那個姑娘也看上你了,這樣的姻緣才美滿。倘是你看上她,她看上了別人,這樣便叫作孽緣,你若是將她拴在一旁,便叫作作孽。”

     子夏說,“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在作孽?”

     我一想他果然是個明白人,講事實擺道理很能溝得通,笑道,“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子夏問道,“你看上樓西月哪裡了?”

     我萬分誠摯地與他道,“他模樣生得好,人品好,家世好,身手好,性格也好,對我很是溫柔體貼,又專一又癡情,可以說是江湖上最驚才絕豔最驚鴻一瞥最驚濤拍岸的那一個。”

     說完我自己不可抑制地抖了抖,再為我對仗工整的排比句暗自驚豔了一把。

     子夏沉默了。

     我轉身要走,耳邊有人悶笑了一聲,“原來我這麼好?”

     樓西月抱著胳膊,玩味地看著我。

     我愣了愣,抬頭望瞭望天,心中甚悲涼。

     樓西月笑著走近來,與我道,“出來也不同我道一聲,這裡人多,若是走丟了怎麼辦?”

    我乾乾笑了笑。

    子夏走過去,抬了手拍在樓西月肩上。

     我陡然緊張起來,以為他要與樓西月近身搏鬥,這裡人口眾多,萬一打起來,我和樓西月肯定要吃虧。

     本想開口勸架,不料子夏何其鄭重何其託付地道了一句,“齊香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既然她已經同你成了親,你不要辜負她。”

     我扶額。

     樓西月微微一怔,挑起眉尖,噙著笑問我,“成親?”

     我扶了右額角,再扶左額角。

     樓西月一本正經地與子夏道,“我不會辜負她。”

     我再扶回右額角,說,“……”

     子夏頓了頓,再看了看我,訕訕地道了兩句轉身離開了。

     我問樓西月,“你怎麼在這裡?方才去了哪裡?”

     他扶著下巴,笑吟吟道,“是不是一時見不到我,這才想到我的好?”

     我與他惋惜道,“本想讓子夏領著去見見這個公主,但她不得空。”

     樓西月默了片刻,道,“已經晚了,早些回去吧。”

     我與他走了兩步,不覺有些餓了;方才給子夏一嚇那半塊奶乾不知道扔到什麼地方去。

     於是與樓西月建議道,“晚飯還沒吃,趁眼下集市這麼熱鬧,吃點東西再回去。”

     我們撿了個攤面坐下,攤主樂呵呵地呈上來一壺酒和幾碟小菜。

     我就了酒,扒了兩口菜,問他,“你打算什麼時候將那方獬豸白玉呈上去?”

     樓西月夾了箸菜,若有所思,淡道,“撿個合適的時候吧。”

     我突地有些不適,頭有些昏沉,斂了心神與他道,“這酒怕是有些烈,我喝不大習慣。”

     他眉頭微微一皺,道,“怎麼回事?”

     我說,“頭昏。”

     不曉得是不是我平素太憂國憂民了,果真就這麼地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是次日晌午,樓西月一言不發,甚嚴肅地看著我。

     我自榻上坐起來,倒了杯茶,一面喝一面意識到屋裡的氣氛很濃重,十分地深沉。

     我費了心思凝神想著昨日頭昏了之後,是不是做了什麼缺德事將樓西月得罪了。

     “齊香”,樓西月突然開口,“你中毒了,是嗎?”

     我咧嘴笑了笑,與他道,“不是,許是前些日子周車勞頓,不過昏了一小昏麼,無甚大礙。”

     他看了我一眼,口氣有些淡,“我們今日就回中原,你給我回藥王谷裡養著。”

     “不行,我還未見到齊笑。我還沒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公主。”

     樓西月皺眉,“即便是,那又怎樣?”

     我急道,“倘若是,她必是知道狼毒的解藥。我師傅眼下毒尚未解……”

     “呵”,他突地笑了笑,靜靜地看了我半晌,淡淡地開了口,“好,齊香。你去弄清楚,你去醫好他。什麼都比不過你師傅,不是嘛?”

     我一時無言,垂了頭,支唔道,“我真的沒事,喝醉了罷了。”

     樓西月笑了兩聲,起身往屋外走,“你見過哪一個喝醉了的會吐血?你現在當真是好的很,寧可自己不要命也要給你師傅找解藥,旁人看了真要感動死。”

     我愣了愣,抬頭喚了聲,“你去哪?”

     他淡淡地道了句,“你妹妹就是憐姬。以你的身份,再過個兩天沒准也是個公主,不用我做什麼,你不是照樣能找著解藥嘛?”爾後,頭也沒回地邁步出去。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4:17

[五一]流沙暗(二)

     屋中騰騰地煮著青茶。雖已過了隆冬,依舊還是落了些薄雪。

     樓西月半日不見歸,不知道他去了何處。桌上還留有他的那柄竹骨絹扇,半散開,上頭那枝桃花入眼有些紛亂。

     依稀能聽到大殿鐘響,伴著泠泠的春雪,一聲一聲重重地敲在我心頭。

     窗櫺繡著繁複的花樣,院中堪堪露出來一角仙客來,隨著風輕輕搖曳。

     我起身沏了壺茶,執著茶盞走到窗邊看暮色斜暉,腦中紛紛雜雜全是樓西月斂眉清冷的容色。

     有稀落的鞋履軋過雪地的聲音,繼而身後響起了敲門聲。

     我一怔,急急地將杯盞擱在案上,跑去開門,“樓西月,你……”

     話硬生生收在唇邊,眼前站著的不是樓西月,是位黑衣執劍的東土護衛。

     他見了我,單膝跪下,恭敬道,“殿下,屬下是卓商,遵帝君之命,請您往大殿相見。”

     抬眼看過去,他身後一隊人手齊刷刷地伏地垂首。

     我怔了怔,自後退了一步,擺手道,“我還在等人,晚些時候你們再來吧。”

     卓商垂首應道,“帝君讓屬下務必帶殿下回去,懇請殿下移步。”

     我轉身回屋,不料卓商尾隨進來。

     我無奈地說,“進殿見帝君,總得容我梳個頭吧。”

     他面無表情地應道,“屬下替殿下梳頭。”

     我扶額說,“我還要換件外袍。”

     他說,“屬下替殿下寬衣。”

     我默了片刻,指著屋中正在睡覺的大風,咬牙道,“他是我兒子,我走之前,要好好地親他一口。”語畢,看了卓商一眼,“再不,你替我來?”

     他說,“……”

     我趁卓商在屋外候著的間隙,寫了個字條給樓西月,告訴他我被黑衣人劫持了。將大風拍醒,把字條塞到他喙中,看他迷瞪著眼一頭衝出去,將庭院裡的鳥鵲驚得四散飛去。

     外頭等候的護衛對大風的出現抱以震驚的態度,紛紛持劍相向。

     我本打算開口,聽到卓商果斷地吩咐道,“不要動手,這是小殿下,護駕!”

     這群護衛十分地訓練有素,眨眼間便收了劍,迅速地讓開一條道來,方便大風出門。

     我本來想同卓商說,大風一般不走陸路,走的是航空,所以不用這麼大費周折。

     但大風本就不是只淡定的禽獸,方才被這些護衛明晃晃的刀劍嚇得失了陣腳,顯然一時記不得怎樣飛了,只嗷嗷地叫喚了兩聲,一步一步地往門口挪過去,還可憐巴巴地回首將我望瞭望。

     卓商說,“殿下,小殿下要去何處?屬下可派人一路護送。”

     我閉上眼,絕望道,“他可能,回歸大自然了吧……”

     卓商將我帶到正殿中,殿中鋪著紋龍板壁。

     門扇邊立著一架八面的尺絹屏風,鏤了四角,絹面上繡猛虎瑞獸。屏風外頭一張金漆紅木桌,上頭堆了些經卷奏文,案角一對古銅燭臺,點了兩支雕花金燭。右邊一隻蹲獅香爐,暗香縈繞。

     屏風後似有人,露出一角紫色的衣袍,上頭繡著華麗繁複的九翅鳳尾。

     卓商鄭重道,“主公,殿下已經帶到。”

     “你下去吧。”

     一雙墨色蛟龍出海紋樣的靴子出現在我眼底,帝君負手而立,面容冷俊,眉眼間約莫能辨出倦色。

     他將我從頭至腳打量了一番,默了片刻,沉吟道,“你比憐姬更像她的模樣。”

     我問道,“更像誰?”

     帝君微眯眼,走至案邊,自牆上取了一幅卷軸,“更像你娘,月姬。”

     他將卷軸鋪開,裡頭是個裝扮得高貴的姑娘,頭戴一頂黃綢冕帽,儀態端莊,細看上去與我有些相像。

     我頓了頓,心中思量了一番,與帝君道,“這樣說的話,你是我爹?”

    他執畫的手頓了頓,回首看我,“不是,月姬是寡人的……姐姐。”

     我想不論是親爹還是親娘舅,只要能攀上門親戚就一切好說。

     我說,“帝君大人,可否行個方便,告訴我狼毒怎麼解?”

     他容色淡淡地看著畫中人,“不能。”

     我說,“這個,能不能看在我娘的份上……”

     他陡然一拂袖,案上的金燭應聲落地,冷聲道,“倘是你想知道此毒的解藥,要答應寡人一個條件。”

     我問道,“什麼條件?”

     帝君淡道,“寡人賜你帝位,春祭之後,即行帝姬之禮。”

     我跳了一腳,咬著舌頭道,“帝君說笑了罷,我全無治國之才,東土字一個不認得,呃,其實中原字我也認不大全。”

     帝君抬起眼瞼,漠然道,“你是皇室的血脈,理應為薛國子民效力。寡人本以為你幼時中毒而亡,致使你流落他國多年。如此也好,倘是將來兩國再戰,你能替寡人將離國收入麾下。”

     我簡直要哭了,“帝君抬愛了,我當真沒有文韜武略,更是沒有豪情壯志。要說皇室血脈,我妹妹齊笑,我說的是公主殿下,想必更有擔當。”

     帝君冷嗤了一聲,“呵,憐姬嘛?”他眸中一緊,沉聲叱道,“狼毒所解之法,唯有繼位之人方可知曉。你大可想清楚,做我大薛國的帝姬,委屈你了嗎?”

     語畢,拂袖吩咐道,“卓商,帶她下去更衣沐浴。”

     我被安置在偏殿的素雲閣中,窗外的細雪漸漸夾了春雨,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我瞥了一眼卓商,問道,“你們帝君和公主,是不是相處不大融洽?”

     卓商應道,“殿下,主公吩咐屬下為您更衣沐浴,再至正殿與主公一道共進晚膳。”

     我戳了他一下,“你們主公,是不是身患頑疾?”

     卓商有些訝然,“殿下如何知曉?主公近日確是身體抱恙。”

     我點頭說,“我看他無比地傲嬌,疑似更年期綜合症。”

     卓商說,“……”

     戌時鐘響,我在卓商犀利的小眼神注視下,寬好衣裳,往正殿走。

     行至門前,殿外立了兩排侍女。

     卓商頓住腳步,低聲道,“公主殿下回來了。”

     我說,“憐姬嗎?”

     卓商點頭。

     我想了想,說,“那,尋個地方聽牆角吧。”

     卓商默然,再道,“屬下和殿下有尊卑之分,恐是無法勝任此職。”

     我寬慰他道,“我沒讓你聽牆角,眼下下著雨,我想讓你替我打個傘。”

     卓商無言。

     暗淡的暮色裡,宮燈明滅。

     憐姬著了一身玫瑰紫暗花月裙,如漆烏髮梳成一隻斜髻,上頭簪了朵絹絲芍藥。

     她沒有戴面紗,即便燭光昏黃,我依舊能辨清楚,確是齊笑。

     憐姬手指尖執了只銀色雕花觶,與帝君笑道,“憐姬有聞帝君將姐姐尋了回來,可喜可賀。”

     帝君未動聲色,沉聲道,“你自祭祀金帳匆匆而返,就是為此事?”

     憐姬垂首晃了晃手中銀觶,“憐姬與姐姐多年未見,心中極盼。上回子夏將她的畫像呈上來,我便一直在想,或許彼時她並未毒發而亡。今日得此喜訊,實在按捺不住,便私底下回了大殿。祭祀一事有所怠慢,懇請帝君降罪。”

     她話語間似是放低了姿態,神色卻是如常,仿佛拿捏准了帝君不會怪罪於她。

     這樣的憐姬,像極了祭祀大典中貴氣的公主,眼角微微上挑,帶了些許威嚴,些許風情。

     若不是她和齊笑的樣貌半分不差,我一定不會把她當作我妹妹。

     帝君將手中的卷章擱在案上,燭光暗沉,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你既是來了,替寡人拿個主意。”

     憐姬唇角溢了一絲笑,“帝君何事煩惱?憐姬願為帝君解憂。”

     帝君起身,手中拿了那只蹲獅香爐,細細摩挲,“眼下你姐姐回來,按照律令,寡人當是授位給她。可是你們姐妹失散這麼多年,她對國事一竅不懂,憐姬可是願意輔佐她?”

     憐姬身形一僵,默了片刻,強笑道,“帝君打算傳位給她?”

     帝君點頭道,“寡人膝下無出,你們姐妹倆是月姬之後。長子繼位,不得悖了律令。”

     憐姬手中的銀觶落了下來,灑了一地的瓊漿,她冷笑了兩聲,譏誚道,“好個過河拆橋。我替帝君殺了樓昭,最後換來的不過是這個下場?”

     帝君似染了怒意,“替寡人殺了樓昭?憐姬何來此言。倘不是樓昭對月姬存了私心,彼時不肯出兵相援,你爹也不至死得那樣慘烈,月姬更不會殉情。他是你的仇人,手刃仇人不是件快事嘛?”

     憐姬蹙了眉心,冷言道,“是。樓昭是我的仇人,然則將我雙親害死,讓我流落他鄉的人,只怕不只他一個吧。彼時在雁門郡,倘是帝君肯放過我爹一馬,事情又該當何講?”

     她極低地笑了兩聲,“帝君可算是這世上最沒有心的人。你說是樓昭害死了月姬,難道你沒在她心口上插那麼一刀嘛?”

     屋中霎時靜了下來。

     外頭雨澆得很慘烈,卓商傘打得很到位,將我遮得一絲不露;可我依舊覺得冷,好像渾身淋得濕透,一寸一寸涼入骨子裡。

     暗夜裡響起憐姬一聲笑,她緩緩道,“帝君說得對,手刃仇人是件快事。從前欠了我爹娘的,欠了我的,這些帳我都會一筆筆討回來。帝君想授位給姐姐,也要問問我,甘不甘願吧?”

     她頓了頓,再低聲道,“帝君怕是不知曉,這香爐裡……”

     帝君一把扼住她的脖子,沉聲道,“你以為寡人不知道你在這裡頭下了毒,嗯?”

     憐姬身子一滯,“你早就知道了?”

     “寡人養你這些年,竟是引狼入室。”

     憐姬勾了勾唇角,“是麼?帝君倘不是將我恨到了骨血裡,也不至把暗人的那些把戲都教給我,我不過是帝君殺人的一把刀罷了。頂著公主頭銜,旁人以為我過的是多愜意。”

     她閉上眼,笑道,“哦,我方才忘了說,香爐里加的是迷榖番,此物無解。”

     帝君聞言似是盛怒,腕上施力,不足片刻,已能見著憐姬神色有些苦痛。

     我說,“卓商,我要進去。”

     卓商一門心思專注於打傘,並不知道屋內的情況已經這樣危急,他說,“殿下,是否屬下打傘不力,讓殿下淋了雨?”

     我推開他繞至前殿,急急地敲了屋門,叫道,“帝君,我是齊香。我有事求見。”

     過了片刻,依舊無人應門。

     宮人在旁正色制止道,“你是何人?帝君和公主殿下正在議事。”

     我急道,“議你個頭,要議出人命來了。”

     屋裡帝君沉著聲音說,“讓她進來。”

     我進屋見著憐姬有些頹然地坐在案邊,眼角微紅。

     她抬首看見我,輕聲道,“姐姐。”

     帝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甩手離開,臨走前放了句話,“寡人心意已定,春祭結束,便是帝姬授禮。”

     我極力斂住心神,走近了問她,“樓昭是你害死的嗎?”

     她側首,鬢間落了縷青絲,淡道,“是。”

     我問她,“這樣說來,那個藥方是假的?”

     憐姬抬首,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有些好笑道,“自然。難不成到了現在,你還以為我那時候是有心幫你?”

     她頓了頓,再道,“不過,倘是沒有姐姐助我一把,事情也不會進展得這樣順當。”一絲妍麗的冷笑漸漸爬上她的唇角眉梢,“若是樓西月知道,他會作何感想?”

     我扶住案角,再道,“那個藥方有毒是嗎?”

     憐姬撐著額角,笑道,“有沒有毒,你試過藥,難道不知曉嗎?你自詡是個大夫,怎麼連試藥這一層都過不去?”

     我點點頭,與她再靠近了些,揚手甩了她一巴掌,怒極道,“齊笑,你還有臉叫我姐姐?”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4:23

[五二]流沙暗(三)

     殿中淩厲的一聲“啪”,伴著春雷滾在雲角。

     鏤花的宮燈灑出來繁複的雕花燈影,隱隱綽綽。

     憐姬雪白的面頰微紅,她眸中聚起半真半假的淺笑,“齊香,捱了你這一掌,自現在起,我再不用同你姐妹相稱。”

     我看著她,笑道,“這話說得可笑。你念過一絲姐妹情誼嘛?你說旁人沒有心,我問問你,你的心給狼吃了嗎?”

     她倚在案角,別過臉去看著窗外,伸手將髮髻攏了攏,“是,我見不得你好。我喜歡的人得不到,便要讓你也得不到。你口口聲聲說是我姐姐,為何還要同我搶東西?五年前搶了樓西月,眼下又要來搶我的帝位。呵呵,你同樓西月親熱的時候,想起過我這個妹妹嗎?”

     我費力地盯著她,冷言問道,“我何時搶過樓西月?”

     憐姬嗤笑道,“你少裝糊塗。分明是我先遇上他,我早早的在燈會遇上他。你偏生要插一腳,我同你長得這般像,作何他從未認真地看過我?你說我不念姐妹情誼,你好好想想,自幼時起,我什麼好東西都讓給你,我同你搶過嗎?我倆是一胞所生,憑何你就那樣受老天眷顧,可以舒坦地過日子。而我要在這裡日日勾心鬥角,阿臾我詐。”

     她回過身來,眼角微挑,緩緩地湊近來,“我努力這麼久才要到手的東西,你一來,便要拱手相送。齊香,你當真是好本事。”

     我壓了心緒,冷笑道,“沒你本事。要比心計,比手段,我與公主殿下差得遠了。我將師傅視作我最親近的人,若不是你設計毒害他,我斷然不會來東土。你說你喜歡樓西月,背地裡卻害死他三叔,你的喜歡值了幾斤幾兩?”

     憐姬輕嗤一聲,“你不要忘了,不是我背地裡害死他三叔。是我和你,一起殺死了樓昭。最後那方毒藥,全是你配出來的,不是麼?玉羅門守備森嚴,沒有你,樓西月怎麼會那樣輕易就信了。”

     我以手撐著案角,心口突得抽緊,似壓了巨石一般窒息難受,勉力道,“好,公主殿下費勁心思就是想讓我不好過罷。我就承了你的意思,我告訴你齊笑,不論是做帝姬也好、要我的命也罷,我一定會醫好我師傅。比心狠,我比不上你。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近的人受苦,橫豎我已經中了毒,也是個將死之人。你有什麼怨恨一併加上來吧。”

     憐姬挑起眼角看了我一眼,默了片刻,再道,“呵,不要說得這樣好聽。方才你沒聽帝君說麼,他要立你做帝姬,整個大薛國唾手可得,我倒是想看看,你當了帝姬,還怎麼和樓西月卿卿我我?”

     她傾身過來,緩緩低語,“樓西月想以獬豸白玉與帝君換狼毒的解藥。他知曉你的身世,千般不願你入宮做公主,費盡心力想將你護住,當真是深情得很。倘是他知道你為了給夏景南找解藥,寧願繼位,與他從此天涯相隔,不知道會作何想?”

     我頓了一頓,問道,“他現在在哪?”

     憐姬拂了拂衣襟,往殿外邁步,“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我額角疼得厲害,扶著桌案走了幾步,喉頭溢出一絲腥甜,眼前一黯,竟是昏睡過去。

     我好像做了個夢。

     團團白霧籠了沉沉暮靄,窗棱外開了三兩桃花,斜伸出來一枝,春色盎然。

     有人以手背在我頰上探了探,低聲道:“怎麼這樣涼?

     撐起眼往四周瞧了瞧,朦朧中能見著一個公子著了青衫,面容清俊,好似是樓西月。

     他手中執了碗湯藥,一點一點替我渡藥,袖口間有淡淡的馝蘭沉香。

     爾後將我攬入懷中,輕聲道:“這樣會不會好些?”

     過了些時辰,有人推門而入,好似怔了怔,道:“七公子,你將百玉髓拿出來救人,眼下老爺失了寶貝,盛怒,府中大亂,趕緊回去看看吧。”

     樓西月掩口咳了兩聲。

     額上似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耳畔響起他低低的一聲:“晚些時候,我再來看你。”

     爾後,夢境變幻,翩揚的柳枝後頭,齊笑捂著肚子咯咯地笑,她笑得眼角染了淚花,與我道:“姐姐,你欠我的,我要一樁樁討回來。”

     醒來之時,額角滲了一層冷汗,枕帕濡濕了一片。

     我倚在榻上,想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理清楚,卻是怎麼也順不了。

     唯有一件事,四平八穩是清清楚楚。這便是,我定是要攪在這出宮廷鬥爭裡頭,不得自拔了。

     我起身含了口茶水,出門尋了卓商去找帝君。

     一夜之間,黑白整個調換,不問個透徹明白,我簡直要含冤而死。

     帝君精神不濟,撐著額角坐在書案邊,攏著眉頭打量卷軸上的畫中人。

     堂而皇之地打聽這樁皇室秘聞可能有點難度,我思量了許久,撿了個委婉動人的方式,“帝君,今日天氣尚好。開春之際,百廢待興。鳥鵲還巢,萬物生長。姹紫嫣紅,妻妾成群。”

     帝君頓了頓,抬首看我,“不如,你陪寡人去後花園走走吧。”

     我說,“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問道,“你什麼意思?”

     我說,“我是想向帝君打聽那樁關於我爹娘的皇室秘聞。”

     他揉了揉額角,歎了口氣,起身往殿外走去。

     我與他一道在花園中散步,簇簇牡丹開得嬌豔。

     二十年前的這樁舊事被提了起來。

     月姬彼時是薛國的帝姬,正統的皇室血脈出身,生辰之日,五星連珠、紫雲騰駕、日月齊輝。占卜師預言此女子必能翻雲覆雨,將大薛國引向世紀之巔。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看這段腥風血雨,大約只能得出這麼一個結論:不論是支攤畫符的道士,還是朝堂之上的占卜師,算命的都不靠譜。

     月姬自小就肩負起治國大業的重任,拋開皮相來說,她與尋常的帝王無異,自幼讀些經韜緯略,兩國交戰之時,也曾掛帥西征。

     月姬十七歲那一年,在戰場上初遇晉朗。兩軍陳兵西山埠,晉字旗在北風裡獵獵作響。

     彼時晉朗還沒有那樣響的名聲,一襲赤色戰袍跨坐在黑色的血汗寶馬之上,氣度不凡,眸中映的是蒼茫戰場上的飛沙走石。

     主將叫陣,月姬雖是習武之人,依舊敵不過執長刀的晉朗。

     她的頭盔撂落在地,黃沙掩住的雪白面頰上多了一道刀痕。晉朗那把紅纓寶刀硬生生停在她的脖頸處,他收了刀,眸色一凝,淡道:“東土莫不是沒了將相之才?派個女子上戰場。”

     西山埠一戰,除了被晉朗撂下的頭盔外,還在她臉上留了道刀疤。

     爾後,便是長達兩年的混戰。

     薛國不敵,萬般無奈之下,送月姬往離國和親以示和好。

     和親物件,便是已然戰果累累的晉大將軍。

     和親過程一波三折。

     帝姬的車隊緩緩駛入離國境內,有位著青衫的公子,駕著白馬,在道邊等著她。

     因得月姬頰邊有道疤痕,薛國唯恐男方看了她的模樣毀婚,故而叮囑她一直以面紗示人,不到洞房的時候不得摘下。

     她將車簾撩開來一點,看了看馬上的公子。

     他面容清俊,翩翩風度地含笑與旁人說些什麼。一般人都以為赫赫有名的戰神晉朗長得比較魁梧,卻不想是個豐神俊朗的文人模樣。月姬心中浮起一絲驚喜。

     當然,她的驚喜完全來自於她的誤解。

     因為晉朗心中已有意中人,對這門親事不甚滿意,便遣了旁人來接她。這個駕馬迎她的公子,不是晉朗,是樓昭。

     可能薛國在送走月姬之後,突然領悟到當年占卜師說她是個福星高照之人。

     於是剛走了兩步,便勒令將月姬帶回來,單方面毀約。此舉惹惱了離國,皇上感覺自己被調戲了,怒不可遏。月姬的車隊還在交界之處徘徊,兩國又打了起來。

     這場戰事很慘烈。

     中間發生了什麼無從追溯,只知道此戰結束之後,樓昭身邊多了個叫阿昭的姑娘,月姬再沒回國。

     之後,便如彼時嚴白所述:一次勝戰後的酒宴上,樓昭將阿昭獻給了晉朗;再是雁門郡之戰,晉朗戰死,阿昭殉情。

     帝君刻意在核心的情節上簡單帶過,讓我覺得許多細節都有待推敲,這樣模棱兩可的細節太多,以致於我想深入推敲,但不知道先敲哪一個。

     我問道:“晉朗之死,是因為樓昭出兵相援太遲,還是另有隱情?”

     帝君將目光放在庭角的一株薔薇上,良久,歎了一聲,“憐姬說得對,寡人確是捅了她一刀。”

     我本想再深究下去。

     帝君扶住額角,不掩倦色,“此事已過去甚久,寡人不想再提。”

     有宮人走近來,行禮道:“陛下,您安置在北苑的那位客人,請求覲見。”

     帝君擺了擺手,示意道:“領他過來。”

     他沉吟了片刻,問我道:“昨日寡人與你提的條件,你想清楚了嘛?”

     我頓了頓,道:“倘是我做了帝姬,陛下便會授以我狼毒的解藥嘛?”

     帝君點頭道:“寡人絕不食言。”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4:40

[五三]流沙暗(四)

     樓西月靜靜地看著我,薔薇開在他袍袂邊,雲際染了煙緋。

     我自袖管裡將他那柄扇子拿出來,遞過去,“你的桃花扇落在客棧裡。”

     他微怔,收了扇子低聲問:“你心意已經定了,是嘛?”

     我別開臉,喉頭似哽了什麼話,重重地壓在心尖上。

     樓西月走至我眼前,指尖挑起我的下巴,直直地看著我,“不論我做什麼,都沒有用,嗯?”

     我一僵,抬首看著他,良久之後,聽到自己低聲說,“是。”

     聲音這樣輕,輕得讓我希望他聽不到。

     他似頓了頓,再道:“齊香,你原先也說過,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我陪你去找,東土也好、北疆也罷、西域也可以,總是能將解藥找出來。”

     我後退了一步,輕聲道:“我不知道我師傅能撐多久?解藥就在眼前……我不想等了。”

     樓西月默了片刻,沉聲道:“一點迴旋餘地也沒有?”

     我說不出話來,每一個字都那樣重,只能抬眼看著他。

     想將他看清楚些,卻是漸漸模糊,連輪廓都化了開來。

     樓西月看著我,良久之後,他問:“若是我不讓你繼位呢?”

     我抬手擦了一把眼淚,費力道,“你不要逼我。我……”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眼眸黯了黯,“若是我執意要逼你,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從沒有這樣難受過,好像墮入無邊無際的暗夜裡,四方渲開簇簇的冰花,銳利的冰棱似扎進心底,能聽到碎裂的聲音。

     樓西月依舊安靜地看著我,眉尖擰了一絲黯然。

     花枝被冷風吹得搖曳,廊柱的貔貅雕花那樣猙獰,殿角的燈籠乍地晃開。

     我長長地抽了口氣,“樓西月,我要救我師傅。我打小就沒有親人,只有齊笑。她是我一胞同生的妹妹,揚州流浪的時候,偷了東西挨打的時候,我害怕的是我妹妹這一頓是不是吃不飽,看不到我回去她是不是會著急。我不知道齊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但若是能倒回去,我寧願現在是我在這裡做憐姬。毒發的時候,是我師傅救了我,那時候他是我以為天地間最能依靠的人。我和師傅、三叔在藥王谷住了三年,他們是我最親近的人。師傅護著我,佑著我,有一回冒死救我。不要說是繼位做帝姬,即便以我的命換他的命,我也甘願。”

     我頓了頓,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即便是憐姬,即便是做了錯事,齊笑還是我妹妹。我昨晚上做夢在想,倘是五年前,我同她一道回東土,事情可能完全不是眼下這個局面。你三叔的死,師傅的毒,都有我一份,抹不開去,掙脫不掉。”

     樓西月身形微滯,稍稍俯下身,低聲道:“你說你毒發的時候,是夏景南救了你?”

     我抹了眼淚,別過頭去,“你也知道,我的心上人是師傅。我思慕……思慕他很久。”

     周圍一片空寂。

     鳥鵲立在枝椏上,撲了撲翅羽,幾片新葉落了下來。

     天暮濛濛地似落了一層灰燼,這一剎的死寂過了這樣久。

     他唇邊扯出一個笑,“齊香,你這個做法真是傻得很。縱使你取瞭解藥又能如何,將他醫好了,你端著帝姬的身份怎樣與他相守?”

     半晌,我勉力道:“我不期盼與他相守,我只想將他醫好。”

     他依舊看著我,眼眸似濃墨化不開,輕聲道:“這輩子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傻的姑娘。”

     他極低地笑了一聲,“所以,自始至終,我也不過是個局外人。你不會因為我改變什麼,我也不能為你做任何事。齊香,你從沒有將我放在心頭上,是嘛?”

     他這樣看著我,我始終說不出答案。

     我想眼下應當說點什麼絕情的話,這種時候一定要把話說明白說透徹,以此斷了念想,對吧。

     許是我天生便是個自私的人,遲遲不想將下一句話說出來。

     如果我不說,是不是能夠就此打住。

     如果我不說,他是不是就會打著扇子,笑著和我說:我無所謂,我可以等。

     你看,我原是這樣一個貪心的人,什麼也給不了他,卻還想將他的溫暖留在身旁。

     可是我能怎樣說呢?

     我想說:樓西月,我自己也中了毒,根本不曉得怎麼醫好。

     我還想說:我心底這樣難受,曾經親近的人要麼背叛我,要麼將要離開我,我應當怎麼辦?

     這些話都不能說。

     我已經將他放在身邊這樣久,怎麼還能這樣自私下去?

     我說:“是。”

     樓西月靜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我想也是這樣。”

     他俯身,定定地看著我,抬起袖口在我眼角邊拭了拭,“既然如此,我在這裡陪你到帝姬大典。”

     他在我額上彈了一計,“說實話,你這樣笨。我真的想不出怎麼會有人放心把江山交給你。”

     暮鐘敲響。

     眼下是春祭的第四日,大殿四方燃了青煙,漸漸升騰至雲海裡。

     風將他的髮絲揚起,依舊是含笑的容色,眸中卻尋不到一絲笑意。

     我額角生疼,有些眩目,與他道:“我記起來有些事要與帝君交代,晚些時候再來北苑尋你。”

     語罷,慌忙離開。

     回到偏殿中,自包袱裡尋了顆百靈丸吞下定了定神。

     聽見輕輕一聲“啪”,回首見著樓西月先前送我的那只皮影人落在地上。

     是只羽扇綸巾的書生。

     心頭跳了一跳,方才的陰霾再次席捲而來。

     我閉眼灌了幾口茶水,想分散一下心神。可是一閉眼,腦中全是樓西月。

     他的模樣我記得這樣清楚,暮色打在他青色的織絲錦袍上,微微挑了眉,安安靜靜地注視著我,低聲說:齊香,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傻的姑娘。

     “自始至終,我不過是個局外人,是嘛?”

     我用手捂上眼睛,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為什麼我會這樣傷心?

     我想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繼位以後,從此與師傅、三公天涯相隔,我再也見不到樓西月。再也不能同他坐在酒樓裡對酒談笑。再也不能同他一道駕馬遊歷。

     不能繼續想下去,我倚在榻邊失聲哭起來。天地間,只有我一個,再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夜深至亥時,月色泠泠。

     我起身走至北苑,輕輕推開屋門,見著樓西月已然瞌著雙眼倚在榻中睡著。

     他沒有寬衣解髮,榻邊橫七豎八擺了幾個長頸酒壺,身上有淡淡的酒氣。

     我坐在榻邊,用手輕輕地順著他的額角描繪他的輪廓。

     帳幔被風吹起,銀白的月色打在他的側臉上,我頭一回這樣仔細地看他,光線正好。

     這樣看了許久,我想將他的樣子記住。

     窗子被風乍地吹開,突得一聲響。

     我欲起身將窗子闔上,被人一把捉住手腕。

     他另一隻手攬住我的腰收力,翻了個身便將我壓在身下。

     我還未來得及出聲,他已經重重地吻下來。

     他將我抱得這樣緊,好像要揉進身體裡。唇順著眉心,漸漸向下,含住唇瓣深深地吮吻,唇齒相依,口舌交纏,急切而熱烈,唇舌上都是他的味道,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指尖撫上我的面頰,細細摩挲。唇依舊貼住我的,輾轉舔噬。

     我想忍住不哭,淚水依舊順著眼角劃下來,欲抬手拭去,手卻被他牢牢捉住。

     他沒有睜眼,唇觸到我頰邊的水澤之時,身子微微一滯,遊移向上將淚水輕輕吻去。將我整個抱在懷中,輕聲道:“你記不記得,彼時我也這樣抱過你,睡在公主榻上。”

     他這樣一說,我愈發掉淚得厲害,別開臉埋進枕帕裡。

     樓西月伸手扶著我的頭,抵在他胸膛上,吻著我的頭髮,低聲一歎,“傻姑娘,這樣容易哭。我就抱你這一個晚上,嗯?”

     我閉上眼,倚著他,他的髮絲拂過我的額頭。

     眼前逐漸綻開綺麗的煙霞,像是落日之前僅餘的一角夢境。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4:47

[五四]流沙暗(五)

   次日醒來,天色尚未大亮,餘溫已涼。

   斗室的案上油燈徒留了很長一段燈芯,一碰即碎。
  
       起身理了理衣帶,間或有人聲飄來。
  
   憐姬著了一身繁複花樣的宮裝,立在殿中一株桃花樹下。

   她似笑非笑,眼角微微上揚,一副淒色,歎了一句:“你以為荷包是她給你的嘛?彼時在燈會上,送你信物的姑娘不是齊香。”

   樓西月似微怔了怔,低聲道:“然後?”

   憐姬看著他,一樹的淡蕊將二人籠在一處,她略略垂首,低聲問:“我一直想,倘是你那時候知曉,會不會對我有半點不同?”

   她微微笑了笑,“我和齊香模樣很像。彼時若是我沒有被帶回薛國,伴在你身旁的便是我不是她。”

   樓西月容色冷峻,語氣極淡:“你就是來同我說此事?”

   憐姬低聲一笑:“既是做了公主,我自然知曉同你的緣份早盡。只是有些不甘心,當初確是我先愛上你。造化弄人,誰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重見你。樓昭於我有殺父殺母之仇,他一命換我爹娘兩命,我自問捫心無愧。只是……”

   她頓了頓,勾了勾唇角,“齊香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你,她心裡只有她師傅。你知曉她怎麼會中毒嘛?”

   “她彼時惦念夏景南,不惜以身試藥,才落得這樣一個局面。眼下她為了換解藥,答應帝君繼位,也是在我意料之中。為了夏景南,她當真是什麼都願意做。”
  
   樓西月眸色一凜,斂眉看著憐姬。

   憐姬自髮髻上摘了枝銀釵,遞給樓西月,垂眸道:“一年前在殿中看見你,方是發現我一直沒有將你忘了。倘是被帶走的人是她不是我,該有多好……這支釵子,可否留作念想?”

   樓西月看著她,片刻之後,他淡笑了笑,疏離道:“公主殿下,冒犯了。”

   沒有接她的釵子,逕自從她身旁走過去。
  
   憐姬的手頓在空中一僵,半晌之後頹然垂下來。

   桃花花期正好,燦如煙霞,再飄落下來,碎了舊時的夢。
  
       晨時起了薄霧,氤氳了清露。
  
   樓西月邁步進來之時,我匆忙坐回案邊,執了茶盞做出喝茶的模樣。

   他沒有說話,坐在一旁,撐額看著我。

   我擱下杯盞,道:“時辰尚早,不如一道下棋?”

   他添了杯茶,低聲道,“也好,不過這回你若是輸了,要承一次罰。”

   我不假思索便道,“罰什麼,隨你。”
  
   苑中有株甚繁茂的月桂樹,我擺了棋局,沏了壺茶,與樓西月端坐在石桌邊。他扶著下巴,手中執著白子,似在思索什麼。

   枝葉間散了些光束,照在他紋了銀邊的袖口上,很炫目。

   我隨口問道:“你喜愛什麼味道的茶?”

   他落了顆子,淡道:“都行。”

   “那菜點呢?有沒有特別喜愛吃的菜?”

   樓西月微微搖頭。

   我布了顆子,複道:“沒有特別喜愛的東西?”

   我突然發現對他所知甚少,他愛吃的菜、愛喝的酒,我都不知道。

   他抬眸看了看我,頓了頓,旋即將子置於盤上,輕聲道:“小香,你輸了。”
  
   我頓了頓,說:“我服輸,你要罰什麼?”

   樓西月安安靜靜地看著棋盤,良久之後,他低低地一笑,“想了想,好像沒什麼可罰的。我一直以為燈會上的小姑娘是你,原來是認錯人了。我略有些乏了,回屋補個眠。”

   言罷,起身便要走。

   我拉住他,問道:“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做認錯人了?”

   樓西月止住步子,淺笑的容色裡帶著疲憊,“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明日便是你的大典,你去準備吧。”

   我急道:“樓西月,你說清楚,你是一直將我認作齊笑了,是嘛?”

   他淡淡笑了笑,“我原本以為你多少還有些喜歡我,許是經歷了什麼事,叫你把先前忘了。眼下看來,不過是我認錯人罷了。

   他撐著額頭,淡道:“要不是我將那個姑娘錯認作你,我倆也沒有什麼關係。現在弄明白了,你大可以放心地做你的帝姬,繼續為你師傅試藥解毒。我借地一宿,明日便回中原,也算是送你一程。”

   他拂開我的手,走前留了句話,“你方才問我有沒有特別喜愛的東西。我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訴你,有。只是你好像從來都不知道。”
  
   我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止於一片模糊當中。

   霧靄依舊未散,疊嶂在心頭,沉沉地將我整個罩在其中。

   我回到屋中,案上擺著那兩隻皮影人,什麼也沒剩下。
  
   次日,大薛國舉國同慶。

   帝君降旨賜號玄姬,立我為長公主,於七日後授予帝姬之位。

   我一夜未眠,卯時鐘聲一響,便急急去敲樓西月的屋門,想同他再見一面。

   推開屋門,屋中空無一人,好像他從未住過一般。
  
   可是他明明說過,會陪我到帝姬大典。
  
   分別來得這樣措手不及,心頭似是被重重地剜了一刀,陡然沉下去。

   我想樓西月或許倚在外苑的石案喝酒,他或許像一年前那樣,坐在屋簷上含笑俯看我。

   可是不論怎麼找,都不見他的身影。
  
   我失神地坐在那株月桂樹下,就在昨日,我們還在這裡下棋,他還在我能看得見的地方。

   “難受了?”

   我回過頭去,勉力能看見憐姬譏誚地笑了笑:“人走了才知道難受。你總是這樣口是心非。”

   她的聲音有些縹緲,“你不會是愛上他了吧?”
  
   我一直想當然以為他會在我身邊,不會離開,長長久久。

   可是他一走,我的心好像空了一塊,像是失了最珍貴的寶貝,整個天際都陰霾起來。

  明明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局,卻還是忍不住一遍遍想起他的模樣。

   我木然地看著天邊一點點亮起來,直至簷角燃了金煙,宮人恭敬道:公主殿下,轅車在門外候著。
  
   我坐在轅車裡,車輪緩緩軋過,在地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轅痕。

   百姓分立兩旁,垂首行禮,遠遠響起鐘聲和鼓樂。
  
   紛紛雜雜的人群裡,我最後一次見到了樓西月。

   他依舊是往常漫不經心的神色,著了一身青色錦服,描了竹葉紋,眼角隱隱含笑,靜靜地看著我。

   他嘴唇動了動,將手抬至襟前向我施了個禮,再轉身,沒入人群中,尋不見蹤影。

   從唇形來看,他說的是:再見了,玄姬殿下。
  
   天邊的雲朵蘸了煙霞。

   我閉上眼,想起與樓西月初見時的模樣。

   彼時正值三月,鶯飛草長,他收起摺扇,微微挑眉,笑道:“在下樓西月,見過夏谷主。”
  
   當時垂楊翩然,夕陽斜照蒹葭。桃花葬了舊人,斑駁詩酒年華。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5:09

[五五]夢幾何

   三日後,我臥病在榻,宮廷內一干御醫觀摩了我的脈象之後,錘胸頓足、扼腕嗟歎,眾口一詞地向帝君表示惋惜,國喪即將到來,請帝君做好心理準備。

   我本是個大夫,對自身的狀況了然於心,或許確實命不久矣罷。

   眼下師父的狼毒不久後便可得解,憐姬早已無需我照料,樓西月……回了中原,世上牽掛之事落不下幾樁,如此,甚好。

   帝君在怒斥一群庸醫之後,異常果斷地安排了一群巫師在我身旁繚繞彈唱。
  
   我歪了酒壺斟滿了酒杯,側首支腮看著眼前的巫師口中念念有辭地搖著銅鈴。

   他們面塗鬼符、頭插翅羽,讓我情不自禁地聯想到了大風並且開始思念他。

   帝王往往自稱“寡人”,我雖沒有帝王的才略,已經深深體會到獨孤求敗的精神境界。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可是我也沒有什麼其他選擇。

   一襲墨領淺藍的身影走了進來,憐姬微微俯身,湊近了看我,眸中似笑非笑:“玄姬殿下真有興致,帝君焦慮,你倒有閒心在此喝酒養神。”
  
   我晃了晃酒杯,笑道:“再過幾日,便要繼位稱帝,自然要慶祝一番。”
  
   她似是被刺中痛處,眸中一冷,頓了頓,再緩緩道:“你果然還是最心疼夏景南,可惜了樓公子一腔深情付諸東水。”
  
   我心頭狠狠地一抽,低頭喝了口酒,無心與她糾纏,遂低聲道:“憐姬費心了,只是我心疼哪個,到底與大薛國,與你憐姬沒有半點關係。你先前配的藥,藥效著實猛烈。眼下我要往內殿蓄蓄神,免得往後打理政事手上生疏。你請回吧。”
  
   憐姬一雙眼看了我許久,僵了僵,“也是,玄姬剛被封上長公主便身子抱恙。不知道繼位之後,能撐多久呢?”
  
   我勉力笑道:“你多慮了。我醫術雖不濟,還不至這樣虛弱,怕是遂不了你的心願。你給帝君下的迷榖番,恐怕也沒有你口中那樣難解罷。”

   看她神色驟然變了變,我仔細地瞧著她,“齊笑,你算計旁人,到頭來總是要將自己搭進去。”

   語罷,擱下酒杯欲往內殿去。

   憐姬在身後叫住我:“樓西月彼時喜歡的人是我,爾後他將你錯當成了我,才會伴你至此。”

   我止住腳步,胸口悶痛地厲害。

   憐姬聲調放柔了些,“原本他不是答應要等你,即便是做了帝姬他也甘願麼?那是因為他不知曉真相。我與他道明之後,他便知道你並非是他當初喜愛的那個人,才匆匆離去,不告而別。你心裡掛念的不是他,他心底的人也不是你,這樣正好。”

   我默了良久,撐著桌邊與她道:“你說的對,這樣正好……”
  
   回到內殿,喉頭腥甜,乾嘔了些血絲,服了帖藥定住心神。

   我倚在案邊思量了許久,決意去尋帝君。

   離繼位大典僅餘四日,倘是憐姬暗中布下手腳,解藥拿不到手,我豈不是白搭了一條命。
  
   帝君斂眉,沉聲道:“你想回藥王谷?”

   我頷首誠懇道:“其一,我身中頑毒,想尋我師父一試。其二,帝君所中的迷榖番,並非無解,藥王谷中有一味斯蘭,佐以雲石、嘗心草,可將迷榖番逼出。”

   “寡人如何知道你此行不是私逃回去?”

   我應道:“帝君大可以派人看著我。我既是月姬之後,便是薛國血脈。離國彼時將晉朗逼至死地,也難以容得下我。”

   帝君默了片刻,冷聲道:“寡人不准。”

   我狀似坦言道:“不瞞帝君,我所中之毒甚頑劣,可否承了我這個念想?倘若帝君以為不妥,也可托人將狼毒解藥帶回谷中,師父毒解之後,再請他來此出診。”

   頓了頓,我歎了口氣,勉強笑道:“只是兩國車途甚遠,恐怕等到師父至此,我已然乘鶴西去。”

   誠然,以上的話有誇大事實的成分,比如那個傳說中可以醫好迷榖番的斯蘭,就屬於事實範圍以外的部分。

   但我委實不曉得自己還能活多長,內心絕望而淒苦,帝君如果是個明智的帝王,就應該知道臨死之人什麼話都說的出來,這種時候最合適的做法就是把我關起來以免影響輿論。
  
   我掩口再沉痛地咳了幾聲,帝君閉目思索了一番,拂袖將卓商召至駕前,吩咐道:“卓商,寡人命你帶人將玄姬護送至藥王谷。三日之後複返,若是她執意不肯回來。”

   他擰了眉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冷聲道:“那就殺了她。月姬的血脈,絕不能流落外族蠻荒之地。”

   我被安置在一輛馬車中。卓商領了一隊人馬裝扮成商人的模樣,啟程往中原走。

   趴在窗邊看外頭日出日落,雲起霞飛。

   這條茶馬古道,樓西月和我駕馬走了三回。

   馬濺香塵,過客匆匆。不察間,打馬走過萬水千山,重重疊嶂似是昨日再現。
  
   途經荊州。

   我卷起車簾,看著十梅亭旁擺了攤販,熱氣騰騰用蒸籠蒸了梅花糕。

   布衣挎籃的百姓過往,霧靄掩住攤前客人的面容。

   “殿下,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卓商遞了個油紙包過來。

   我一時怔忡,“樓西月,我不餓。”

   卓商道:“殿下思念樓公子?”

   我頓了頓,放了車簾倚在車中,聽鬧市中熙熙攘攘的吆喝聲,低聲道:“是,我很想他。”
   卓商在車外吩咐了聲什麼,只隱約聽到“打探”二字。
  
   曉天明霞,落紙雲煙。

   藥王谷一如從前的模樣。

   石縫裡伸出來幾枝花草,三公躬著身同師父坐在石桌邊下棋。

   師父著了素衣,烏木簪子挽髮,容色溫和。

   風吹過,十裡竹林“沙沙”作響。

   大風撲著翅膀,歇在屋簷上;小九瑟縮在草堆後頭,簷角騰起炊煙。
  
   三公看到我,止了手上的動作,捋著鬍子喚道:“丫頭。”

   師父微怔,抬首淺笑道:“小香,回來了。”
  
   我斂住心神邁步上前道:“師父,你還好嗎?”

   走近了發現,師父清瘦了不少。

   師父抬手微微揉了額角,淡道,“挺好,你怎麼一副要哭的模樣?”

   我咧嘴扯開來一個笑:“這回不會再弄錯了,狼毒解藥我尋到了。”
  
   卓商帶著一行護衛“一”字排開站在木屋前,他鄭重地走上前,手中執了只錦緞包裹的盒子。

   他正色與我道:“殿下,屬下要行開光之禮,可否請殿下授幸?”

   我看他表情很嚴重,感覺像要哭,趕忙點頭應道:“自然,你想我怎麼授我就怎麼授。”

   卓商容色凝重地說:“皇天在上,後土在下。請殿下啟盒蓋。”

   我說:“……”

   解開裹緞,打開錦盒,內放了一隻玉色瓷瓶,我將瓷瓶遞給師父。

   師父略略斂了眉宇,問道:“小香,你去哪得來的解藥?這些是何人?”
  
  我答道:“白撿了個東土公主,一夥人非要我做女帝,盛情難卻。我只能勉為其難地當當,以後師父你想要什麼藥,只要東土藥閣裡有的,我全都免費給你送過來。”

   師父微怔了怔,“你是東土的公主?”

   我說:“可以這樣說。如果現在將我綁架了,說不定能夠引起朝堂之上、權勢宮廷的一場軒然大波,繼而離國和薛國短兵相接,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如此,我在江湖上成名立萬的理想達成。女子當志存高遠,我還能夠響徹兩國,威震四方。”
  
   我雄心壯志地繼續教唆師父綁架我,卓商肅穆地打斷我道:“殿下,主公只給你留了三日的時間。”

   他轉身與師父道:“玄姬殿下中劇毒,主公欲以狼毒解藥向夏公子換殿下的性命,懇請夏公子為殿下醫治。”
  
   師父聽罷,手搭在我脈上試了一試,眉尖輕擰,半晌之後沉吟道:“我給你配藥。”
  
      他轉身欲走,身子陡然一僵,唇上染了血。

   我急道:“師父,你先將解藥服了再說罷。”

   師父微頷首,留了句話:“我去屋中用藥,半個時辰之後,你來我房中,我有話對你說。”
  
   我坐下,與三公扯扯家長,問道:“三公,你近日來可好?”

   三公將我望了一望,顫巍巍地斟了杯茶,緩緩道:“谷裡留不住人啊。”

   我說:“往後我會撿合適的日子過來看你們。”

   三公再看了我一眼,哼道:“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

   我接過三公的茶,喝了口,問道:“我此番回來,帶了一批人,看得見的可能有二、三十個,看不見的不計其數。我們藥王谷能夠將他們妥善安置嗎?”

   三公“唔”了一聲,再道:“屋裡住不下。”

   我垂目思量了許久,“那就……打地鋪吧。”
  
   坐了半盞茶時辰,我往師父屋中去。

   推門進去之時,師父往藥爐下添了些柴木,火舌一下一下舔在鍋底。

   我問道:“師父服了藥好些了嗎?”

   師父轉過身來與我道:“我替你配了方藥。你身子與旁人不一樣,先前中過寒毒,又服過至陽之物壓制,脈象極亂。”

   他看著我,溫言道:“小香,這味藥中有紫莖草。你服藥之後要穩住心神,切忌沉於夢境。”

   我惑道:“師父,你在揚州救我之時,不是用的紫莖草?”

   師父微怔,搖頭道:“不是,你彼時身上的寒毒已經壓制住了。許是有人給你服過藥用以克制寒毒發作。只是你服的那味藥藥性極烈,若非習武之人,沒有內力很難降得住。我遇見你之時,你燒熱未退。”

   我大驚,“替我渡藥的是別人?”抬手扶住額角,腦中逐漸聚了個念想,刀口一般生生剮在我心頭。

   師父沉聲道:“病狀不宜久拖。明日我將藥煎好,你服下去。”

   我腦中悶鈍,渾渾噩噩地應了一聲往屋外走。
  
   谷中花開似錦,濃香嬌軟。

   我提了酒壺坐在竹林裡,漫天的竹葉將月色掩了一半。

   就著一分清明將先前那個夢憶起來,那個年輕公子,手執青花瓷勺,拖著我的後腦替我渡藥的人,是樓西月。

   這究竟是怎樣一樁舊事?

   他彼時不是同齊笑相知相識,互表心意嗎?

   他幾次三番地問我:記不記得他。這是將我錯認做齊笑了嗎?

   頭疼欲裂,撐起身子走了兩步,聽見竹林裡一陣“沙沙”聲響。

   勉力抬起眼皮瞧了瞧,見是大風落在我身旁。

   他垂下腦袋,用喙在我肩上啄了啄,硌得生痛。

   我拂開他,低聲道:“別鬧,疼。”

   有張小箋被拂落在地,我拾起來,上頭寫了一行字:有個姑娘說沒醫好三叔,便隨我姓樓,不知此話可還算數?

   箋紙泛了黃,看來是許久以前的信箋,大風現在才送到。

   遲了這麼久,這麼久。
  
   我朝大風失聲道:“我現在要麼繼位要麼病死,怎麼算數。怎麼算得了數?”

   灌了兩口酒,再道:“即便算數,又能怎樣呢?人都走了。”

   抱著酒壺,倚了株竹子,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原先有那麼個人,陪我笑陪我哭。歲月長、衣衫薄。

   畫船聽雨眠,仗劍打馬笑紅塵。

   爾今,天涯相忘。

   我將酒壺摔在竹子上,“啪——”地一聲響,指著大風道:“齊香,你真混蛋,混蛋。”

   然後,眼前一暗,倒在地上睡著了。
  
   次日醒來的時候,我躺在自己榻中,頭昏得很厲害。

   迷迷瞪瞪地聽見耳邊卓商與我道:“殿下,屬下派人打探樓公子的下落,有聞他正在京城賞花比詩,即便眼下將他綁過來,恐是也趕不及與殿下在此私會。”

   門吱呀晃開來,屋中有細碎的聲響。

   卓商問師父道:“夏公子是否有把握醫好殿下?”

   師父默了片刻,走到榻邊,將我微微扶起,執了藥碗在我唇邊,低聲道:“小香,將藥服下去。”

   我抬眼,對卓商道:“私會你個頭。”

   轉頭對師父扯了個笑,“師父,萬一我要是沒醒過來,你一定要給我餓大風三天,他送信從來沒準時過,我忍他很久了。”

   師父眸中一緊,端著藥碗的手頓了頓。

   我低頭,再道:“若是以後、如果有那麼一日,樓西月碰巧路過藥王谷,他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在東土當了女帝,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說得十分傷感,有點臨死前交代遺言的套路。我在心中總結了一下,可能還要感謝天、感謝地、感謝上蒼,生了我就乘風西去的爹娘、一直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大風、身心俱老但有個如花似玉娘子的三公、師父、幼時被我順走錢袋的祖國同胞,還有樓西月。

   再這麼總結下去,文藝傷感如我,都要被自己搞哭了。

   我接過師父的藥碗,仰首喝下去。

   師父指尖按住我的百會穴,沉聲道:“定住心念,不論你看到什麼,都不過是夢境罷了。”

   迷糊之中,我扯了個笑,與師父道:“我情願這是做了場大夢,夢醒成空。”
  
   閉上眼,煙花絢爛,氤氳了團團暮靄,雲霞似錦。

   花開花落,朝飛暮卷,似是又回到揚州。

   一條青石小道曲曲折折蜿入酒巷深處,路上落了梧桐葉,一枝芭蕉自尋常人家宅院中探出來。

   曉雨濕街,簷花細滴。

   巷口,有個公子,著了一身湖綠錦緞,手中執了一柄竹骨絹絲的桃花扇,與我笑道:“姑娘,時辰尚早,不如共飲幾杯?”

   我與他一道進了家酒樓,撿了臨窗的桌邊坐下,上一壺美酒,點了幾道小菜。

   樓西月舉杯與我笑道:“彼時在沐雪山莊的賭約,你是怎樣也賴不掉。”

  我仰首喝盡杯中酒,爽朗道:“不過是支攤算命麼?你師父我,從不食言。用了這頓飯,我就端上筆墨紙硯,掛牌上市。”
  
   窗外簷下,坐了位著月白錦袍的公子擺了棋盤,案上呈了茶具,喝著清茶,手執棋子輕擊棋盤。

   他髮尾輕揚,唇角帶笑,似是極愜意的模樣。

   對座老人家一手拍在腦門上,嚎道:“啊——我輸了,再來再來。”

   白衣公子執盞抿了口茶,笑道:“三公,方才三娘在裡屋喚你,晚些時候我們再下罷。”

   酒樓裡有人抱著琵琶唱小曲。那白衣公子聞聲抬首,與我四目相接。

   他眸光柔潤,似是曾在何處見過。
  
   樓西月偏頭看我,他眼角含笑,微微挑眉,“你這是在想哪家公子?”
  
      我撐著額角,指了半生橋邊一處長亭,“我看那片地方風水不錯,就在那支個攤子。”

   樓西月斟滿酒,舉至唇邊,“十里長亭,倒是有個典故。”

   我夾了只金玉餅,“說來聽聽?”
  
   “秋日夜雨,有個姑娘在長亭裡遇上了個避雨的書生。二人在亭中坐看日出,相談甚歡。次日,書生要上路科舉。姑娘不舍,與他相送至十裡開外。書生與她道:考取功名之後,與她再在長亭相聚。姑娘每日會駐足在長亭,看著半生橋下葉葉翩舟,落葉入流水。
  
   書生科舉落榜,欲返鄉苦讀。路過長亭之時,頓住腳步,欲上前與那姑娘訴衷腸。

   看見她微微斂了眉頭,與一旁的富家公子道:我的心上人中了三甲之後,會來此娶我。

   書生站在半生橋邊,遠遠地看了她一眼,姑娘的容色很倔強。
  
   三年後,書生高中探花,騎著白馬衣錦還鄉。再過十裡長亭,那個姑娘早已不在。

   探花郎騎馬至十裡開外,回首再望瞭望長亭,然後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我歎道:“日日思君君不知,共飲長江水。長相思,相思苦。”

   樓西月一計摺扇敲在我額上,笑道:“玉羅門近日在京城開了間錢莊和鏢局,我要去打理一番,你要不要與我一道過去?”

   我望著他,期盼道:“早有聞京城往北,吳隸郡內,有九尾銀狐出沒,九尾狐血是味極好的藥引。我走南闖北威震江湖,總要撿個拿得出手的寶貝傍身。”

  樓西月打著扇子,一面笑一面點頭道:“我也聽說北疆素雪浮光,景象蔚為壯觀。置辦兩件裘衣,我們駕馬過去看看。”
  
   楊州煙雨,花開二三。

   溫一盞花前酒,舉杯相笑。彈指韶華,莫話匆忙。

   夢裡浮生足斷腸。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5:15

[五六]後話(一)

   崇元三十六年,初冬。

   路上積了層厚重的雪砂,藥王谷一片銀妝。

   白霧繚繞,青石砌起的院牆裡,蘸了幾朵紅梅,簷角掛了霜柱。

   屋外立了個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著蘭色的棉衫,頭戴氊帽,背了只包袱,白淨的臉蛋被風吹得染了紅暈。

   她跺了跺腳,呵了口氣暖了暖手心,重重地敲了敲屋門。

   “誰啊?”屋裡有個老人的聲音應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周三公躬著背,籠著袖口,咳了兩聲,抬眼問道:“姑娘,你這是要找誰?”

   那姑娘朝裡屋探了探腦袋,屋裡點了爐火,上頭溫了壺椒酒,除了周三公外空無一人。

   她笑道:“老人家,我找夏神醫。”
  
   周三公捋著鬍子往屋裡踱步,“他出診去了。外頭風大,來屋裡烤烤火吧。”
  
   那姑娘坐在爐邊,接了周三公的一杯熱茶,問道:“夏神醫何時會回來?藥王谷好生難找,我尋了月餘才找到此處。”

   週三公朝窗外望瞭望,大雪落了下來,天地間再是茫茫一片。

   “姑娘,他已經出去半年了,說不準什麼時候能回來。你找他有要緊事嘛?”

   那姑娘彎了彎眼,笑道:“老人家,我名喚若雲。這次過來,是想拜夏神醫做師父。”她微微垂下眼睫,眼角上揚,面帶欣喜之色。
  
   周三公緘默了許久,手執樹枝撥了撥爐中的柴木。

   若雲問道:“夏神醫,他去哪了?”

   周三公應道:“許是雲遊四方去了,他很久不收弟子了。”

   若雲手捂在茶碗上,惑道:“我幼時,夏神醫曾經救過我一命。彼時他身邊還有個女弟子,名喚齊香。”
  
   周三公頓了頓,抬眼問道:“你見過小香?”

   若雲點了點頭,笑道:“我本是閩南來陽鎮人,幼時鎮上發了痢疾,我爹娘便喪了性命。後來鎮上疫情嚴重,鎮長請了夏神醫。他不日不夜醫好了鎮上不少人,我彼時生了水皰,也是多虧了齊香幫忙。後來她病倒了,宿的那間屋子正好在山腳下,山震之時,差點丟了性命。”

   周三公微微哼了一聲。

   若雲問道:“齊香還在谷中麼?還是同神醫一道出谷了?”

   周三公添了些柴火,“她沒有一道出谷。”

   若雲笑道:“我去尋她說說話,若是夏神醫願意將我收作弟子,齊香便是我同門師姐。”

   周三公攏了攏袖口,起身將爐上的椒酒壺拿下來,走至窗邊,長長地歎了口氣,沒有言語。
  
   若雲執意留在谷中等夏神醫。

   藥王谷這方絕境之地,泱泱幽谷,周三公也樂得有個人作伴。
  
   谷中以北,空落落一片頹荒,餘了枯枝殘葉。

   撿了個天晴的日子,若雲將院前的雪掃了掃,煮了壺茶,聽三公講故事。

   三公說:很久以前,藥王谷北邊是十裡竹林,青翠成海。大風,喏,就是房樑上那只大雕,總喜愛在竹林裡飛來飛去。

   若雲問:那眼下怎麼只有一片荒蕪了?

   三公答:竹子皆是根連根,兩年前瀟香竹死了,連帶著整片竹林都倒了。

   若雲再問:是說娥皇女英的那株瀟湘竹在藥王谷裡?

   三公閉目道: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
  
   如此這般,冬逝春回,夏換秋至,白日又黃昏。

   大半年光陰,彈指而過。

   若雲臨著谷中溪水浣衣裳。天氣尚好,她哼了兩隻小曲,回過頭去對著周三公的屋子喚道:“三公,今日午飯吃餃子可好?”

   周三公半倚在門柱邊,灑了些穀物餵大風,懷裡蜷了只九尾銀狐。

   他微微躬著身,側頭看著若雲。她來藥王谷已有大半年,來時所帶衣物不足,便借了南面屋裡的一些衣衫穿著。

   那衣衫雖是男子衣袍,相較於往常男子衣衫,裁剪得瘦小些。若雲倒也穿得合體。
  
   原先,谷裡有個女弟子總愛做男兒扮相。
  
   周三公斂了斂心神,哼道:“好。”
  
   若雲擰乾衣裳,晾在溪邊的青石芥上,笑道:“我聽說山外的鎮子裡來了個戲班子,每日裡熱鬧得很。谷裡這樣冷清,不如明日裡,我們去鎮上瞧瞧?”

   三公微怔了怔,緘默不語。
  
   身後有人問道:“你醒了?”

   聲音如潤玉,沁入人心。
  
   若雲回過身去,見著對面立著一個素衣男子,髮絲以烏木簪挽起,手中執了只藥匣,豐神俊秀,眉眼柔和,有些失神地望著她。

   他微微抿唇,她稍稍垂眸。

   若雲想:五年前與他相遇之時,她還那樣小;可是現在,她已經過了及笄,可以嫁給他。

   她微一咬唇,笑道:“夏神醫,我是若雲,五年前在來陽鎮,我們見過的。”
  
   眼前的男子身形微怔,頓了頓,似在思量:“若雲?”

   若雲想時隔太久,他許是記不得了,複而解釋道:“彼時在來陽鎮,我染了瘟疫,你和齊香一道醫好了我。”
  
   夏景南略一斂眉,淡道:“若雲姑娘,怎麼會在藥王谷中?”

   若雲彎彎唇角,爽利道:“我想拜你作師父。”

   夏景南靜默了片刻,留了句話:“我不收弟子。”

   他邁步走向三公,問道:“谷中近日可還太平?

   周三公眼角眇了若雲一眼,道:“太平得很。”
  
   若雲萬是沒想到出師不利,如此直接地就被拒絕了,複而央道:“夏神醫,我沒爹沒娘。曾蒙神醫救我一命,只想在藥王谷中為神醫洗衣做飯,以答謝救命之恩。”

   夏景南沒有回頭,只溫言道:“若雲姑娘,夏某行醫救人只是隨性而為。藥王谷也非江湖幫派,沒有想過收納弟子。你請回罷。”

   若雲臉漲得有些微紅,跺腳急道:“可是夏神醫本就收了一徒。”
  
   夏景南身形頓了頓,再推開屋門進去,沒有答話。
  
   周三公看著若雲一副要哭的模樣,攏了攏袖口,道:“午飯備些酒,你釀的椒酒比那丫頭釀得香。”
  
   到了晌午,三人坐在桌邊用飯。

   若雲不時抬眼偷偷瞧了瞧夏景南,見他不動聲色,從容地用了些飯菜。

   三公執起酒壺斟了杯酒,再替夏景南添了杯,慢悠悠道:“許久沒人陪著下棋,谷裡是越來越冷清了。”

   夏景南執了酒杯淺酌了一口,以手撐額似在思量。
  
   倏忽之間,若雲捂著肚子,伏在桌角,小臉皺成一團,痛苦道:“夏神醫,三公,我腹痛。”

   三公眼睜了睜,道:“唔?”

   若雲作勢再呻吟道:“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三公錯手拔了根鬍鬚,道:“咦?”

   若雲嚎道:“不行了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這回是真的要死了。”

   三公扶額道:“這……”
  
   夏景南偏頭看了一眼若雲,她皺著眉頭,生不如死狀。
  
     三公在一旁頗愁悶地瞧著她,手中筷子落在桌上。
  
   夏景南放下杯盞,輕聲道:“先留下吧。”
  
   若雲在為腹痛忙碌的間隙裡,看了他一眼。見他目光放在遠處,微微抿了唇。

   天際雲卷雲舒,一方晴天,只是北面那方原是竹林的地方,只余了黃葉。
  
   數日後,若雲捧著醫書一樁樁比對花草苑中的草藥。

   臨著紫莖草那頁,只寫了行:煙花醉。

   她各種不懂,掉頭回屋向夏景南請教。

   夏景南彼時正在打點藥匣,手上動作頓了頓,教導她道:“此物有毒,慎用。”
  
   若雲狀似很懂地點點頭,“名字取得真詩意。”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5:26

[五七]後話(二)

   崇元三十六年,京城,迎賓酒樓。

   賓客之席上坐二人:一人身穿一襲湖蘭色錦袍,腰束瑪瑙玉帶,上綴如意絲絛,手搖一把桃花扇,風流之色難掩眉梢,正是玉羅門門主樓西月;另一人玉冠束髮,煙霞紅的錦服上繡海棠怒放,一雙長眸放在台中唱曲的小娘子身上,笑意融融。
  
   許子蘭從懷中摸了只玉鐲打賞臺上唱曲的姑娘,轉頭與樓西月笑道:“下月便是詩會,西月兄乃揚州有名的風流才子,不如同我一道過去。京城的名門閨秀屆時都會到場,安王爺與我爹素來交好,安郡主長得是伶俐剔透。”

   樓西月搖著扇子,不置可否,“聽說崖州匿了一群東土刁民,到處犯事,惹了皇上,派陸將軍往崖州鎮亂。兩國怕是免不了一場惡戰。”

   許子蘭贊同道:“自然。聖上早便想將東土拿下,眼下這個事端不過是個障眼法。”
  
   許子蘭再道:“東土番夷之地,連皇帝都是個女人,根本不足為懼,將其併入版圖易如反掌。西月兄無須為此事憂慮。”
  
   樓西月正欲答話。酒樓前一陣紛亂馬蹄聲,驚得食客連連嘖然。

   探身看過去,有個著黑衣勁裝的姑娘翻身下馬,走至樓西月桌前,拱手抱拳道:“七公子。”
  
   樓西月笑道:“紀九,你怎麼來了?”

   紀九應道:“下月青山閣內有喜事,老爺讓我捎個信給你,請七公子勿必到場。”

   “什麼喜事?”

   “下月初三是沈雲雙與周通錢莊的大公子周子良的大喜日子。”
  
   許子蘭聞言惋惜道:“雲雙小師妹現如今竟然要嫁作他人婦了,真是天下第一的憾事啊。”

   樓西月打著扇子思良了片刻,與紀九道:“去備一份厚禮,晚些時候我同你一道回揚州。”

   紀九點頭道:“七公子,老爺還有話要交代。”
  
   樓西月問道:“什麼話?”

   紀九默了許久,似是鼓足了勇氣道:“老爺如是說:這幾年前前後後給你訂了不下十門親事,全給你這個臭小子攪黃了;眼下九小姐也已嫁人,此事不得再拖。老爺讓你火速回揚州,樓家搭了個檯子進行比武招親,你要是再不回來,你老子就歸西了。”
  
   樓西月扶額道:“這老頭子……”

   許子蘭好奇道:“比武招親?怎麼個比武招親法?莫非你爹的意思是,打得過你的,便娶進門來?”

   紀九說:“老爺定了個標準,凡是打得過王興的,便娶進門來做兒媳婦。”

   許子蘭問:“王興?怎麼從未聽說過此人?他是何方高手?”
  
   樓西月別開臉,輕飄飄道:“王興,是府上的一名廚子……”
  
   當日晌午過後,樓西月與許子蘭道別。

   許子蘭贈了盒西域進貢的一等金珠,托樓西月帶給沈雲雙夫婦。

   臨別前他叮囑道:“安郡主早有意與你結識,下月二十六,比詩會友,西月兄萬不可再失約。”

   樓西月搖扇子笑道:“若是時辰足夠,我趕回來便是。”

   語畢,提了袍角一躍上馬,抱拳道:“子蘭兄,那我們後會有期。”
  
   二人駕馬一路南去。

   半道上樓西月接了封飛鴿傳信,神色微斂。

   紀九問道:“七公子,發生何事?”

   樓西月輕歎了口氣,擺手道:“東土暗人屢次暗傷江湖人士。這回聖上舉兵鎮壓,實則欲除心頭刺,陳兵攻下東土。江湖幫派欲與朝廷聯手,傳信來問玉羅門的意思。”

   “那七公子意下如何?”

   樓西月沉默片刻,再道:“回了揚州再商議罷。”
  
   臨近揚州,二人在路邊廢棄的官驛歇腳用茶。

   驛站聚了群人,喝酒吃肉,商量攻打東土一事。

   其中有個著玄青衣衫的清俊公子,似是聲望極高,但凡他開口出聲,旁人皆噤聲豎耳聽之。

   此人乃兵器庫大當家文適,他煉出的兵器、暗器皆在江湖問鼎。

   文適正色道:“文某已打探出前往東土都城的一條秘道,若是能得諸位英雄相助,定能直搗黃龍,端下那個女皇帝的首級。”

   旁人應道:“只要文大當家一句話,我等一定鼎力相助。”
  
   樓西月聞言微挑眉,放下茶盞欲與紀九上路。  
  
     此時一陣疾風刮過,數隻金鏢自文適袖口直飛向樓西月,速度極快,不過眨眼之間,便能見一朵金鏢穩穩扎入長凳之中。

   就在適才,長凳之上,坐著的便是樓西月。

   眼下,他閃身避過,手起扇開,以扇骨將金鏢悉數擋住。
  
   文適大笑道:“樓門主,多日不見,桃花扇可還使得順暢?”

   樓西月也抱拳笑道:“文兄的兵器素來獨當一面,江湖上無人能及。西月多謝文兄割愛賜扇。”

   文適提了壺酒走近來,豪爽道:“文某正要同眾位英雄商議東土一事,樓兄何不一道?文某有聞樓兄曾數次隻身深入東土汶淶郡,定是對東土地形瞭若指掌。”
  
   樓西月抱憾道:“西月今日有急事在身,恐不能與文兄深討此事。待我得了空,定要提幾壺上好的七步醉往兵器庫登門拜訪。”

   文適語含深義道:“有傳聞道:樓兄與那東土的女皇帝曾有交情。不知是真是假?”

   樓西月不動聲色道:“江湖傳言,不足為信。”

   文適默了片刻道:“說來也是,樓兄乃我大離才俊,怎會與那女皇帝有私情。如此,玉羅門會與我們江湖眾人一道,踏平東土吧?”

   樓西月沉思了一會,眼角含笑,將扇柄敲在手心,“自然,玉羅門不會袖手旁觀。”
  
   文適倒酒與樓西月對飲一杯,再客套了幾句,各自離去。
  
   甫一進樓府,樓西月便被樓玉鳳攬入書房商議比武招親事宜。

   紀九進院,見著有下人指著上方驚呼:“鳳凰,那是鳳凰吧?”

    “不像鳳凰,鳳凰怎麼呈黑色?”

   “但那鳥可真大啊,不是鳳凰是什麼?”

   紀九順著方向看過去,見著近處的簷上落了只黑色的大鳥,舒展了翅羽,呼嘯上天。

   看那模樣,應該是隻雕吧。
  
   院角落了張信箋,因是年歲已久,泛了黃,與枯枝落葉混在一起,不易給人察覺。

   上頭寫了兩個字:算數。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5:36

[五八]後話(三)

   崇元三十七年,深秋。

   離薛二國開戰,戰事慘烈,兩軍僵持不下,長達兩年之久。

   薛國女帝行事狠辣,親自掛帥出征,善用毒物,使瘴氣大勝。爾後,屢戰屢勝。大離一度陷入劣勢,士氣大挫。
  
   崇元三十九年,女帝在雁門郡城牆之上被人一箭擊中,歿。

   有聞,她臨死前,朝放箭方向道了一句:“為何是你?”

   因女帝終身未嫁,未留子嗣,薛國朝野無主,一度陷入混亂之中。後被大離攻破,一統江山。

-正文完-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6:10

[五九]番外(一)

   連統二十年,薛國皇后誕下一女嬰。

   其生辰之時,天兆祥瑞,占卜師預言其乃薛國貴人。

   因其生於月圓之時,賜名月姬。
  
   此後,薛皇后再無所出,帝君立月姬為帝姬,年滿雙十便接替皇位。

   月姬身子嬌小,卻不甘被大臣指點,稱其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故而自幼便做男兒扮相,習武論道,委隨將軍出征。

   一日,她在後花園中執長劍練身手,無意間一腳踏空,一柄長劍脫手而出,朝著西面直刺過去。

   兵器劃過布衫的聲音,有個墨衫少年空手接住長劍,豎著眉頭,“何人膽敢行刺我?”

   口吻中不乏肅然,卻是與他的年紀很不相稱。

   一旁的宮人趕忙護住他,問道:“斯泰小王,可有傷著?”
  
   月姬撇撇嘴,指著斯泰道:“你,把我的劍還過來。”

   斯泰揚起下巴,“你是誰?憑你這樣的功夫,就想行刺本小王,差得遠了。”
  
     月姬盛怒,對宮人斥道:“是誰把這個蠻橫無理的人領到後花園來的?”
  
   彼時斯泰的娘親和薛皇后正在偏殿悠閒的喝茶,聽到後花園喧鬧一片。宮人忙不迭地進來通報:不好了不好了,月姬殿下和斯泰小王打起來了。

   待這二位走至後花園,看著一個墨衫少年和紅衣少女扭打在一團,月姬瞪圓了杏眼一口咬住斯泰的右手腕。

   想他堂堂一個小郡王,若是被旁人知曉給個姑娘咬住手腕當真是件沒臉沒皮的事,斯泰年紀尚幼,根本達不到克制住自己、淡定地思考一下男女有別的境界,臉也沒來得及紅那麼一紅,張口咬了回去。

   斯泰咬在她唇上,不輕不重。月姬欲反唇,被他扼住手腕,反剪在身後。
  
   怎麼看,這二人也不像是兩個會功夫的人在武鬥。
  
   薛皇后被他們你咬我一下、我啃你一口的奔放行徑徹底震住了,喝了一聲:“你們在做什麼?”

   斯泰放開月姬,眼角偷偷眇了她一眼,別過臉去立到一旁。

   月姬唇瓣微紅,指著斯泰道:“流氓!”
  
   斯泰是紮北郡王的小王爺。紮北郡王是帝君的親弟弟,因常年住在薛國北郡,在當地稱王稱霸,初次入宮的斯泰根本不曉得汶淶還有一個比他級位更高的小公主。

   他撇嘴,反駁道:“本小王不同你一般計較。”

   郡王妃見狀,拉過斯泰訓道:“不得無理,叫月姬殿下。”
  
   月姬聞言,神色稍稍緩了緩,跟著有些神氣,“你,叫我姐姐。”
  
   斯泰微眯眼,將她從頭至腳打量了一番,踩著鑲金絲的皮靴,朝她走近了些。

   月姬以為自己的准女王氣質終於將斯泰震倒了,揚起下巴,等著斯泰管她叫姐姐。

   斯泰眼角彎了彎,湊近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月姬驚了,一下彈開來。

   斯泰哈哈大笑起來,他雖不懂男女之別,卻覺得欺負月姬是件無比歡樂的事。
  
   月姬漲紅了臉,道:“你、你、你,來人把他叉出去!”

   斯泰拍桌笑道:“誰敢砍本小王,整個紮北郡都是小王我的。”

   月姬高聲道:“砍了你!紮北郡算什麼,整個大薛都是我的。”
  
   最後的收尾工作是少年少女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斯泰回府之後,被郡王妃鞭子狠抽了一頓。郡王妃教訓道:“下回見到月姬殿下,要尊稱她一聲姐姐。”

   斯泰依舊不服軟,硬氣道:“憑什麼要叫她姐姐,本小王踏遍紮北郡,除了阿爹,再沒有比我箭術更好的人。我射了六隻雪豹……哎喲,阿母你別打,別打。阿母、娘親,啊啊啊,祖宗,你下手輕一點啊。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啊?”
  
   這件事在斯泰的成長軌跡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他曾經因為親了個小姑娘,在府中橫躺了兩個月,錯過了冬獵時節,他堂堂小郡王,連一隻麋鹿也沒有獵到。斯泰小王心理受到了嚴重創傷,整整一年都抬不起頭做人,在其他部落首領的兒子們面前,都是低頭踢石子,默默走過,直到來年冬獵,才找回了自尊。

   從此,斯泰知道月姬堪比洪水猛獸,往後見面要繞著走。
  
   連統二十三年,月姬十七歲,頭一回跟著她的叔父上戰場。

   她扮作男兒裝,盔甲戎裝,戰袍獵獵。

   應戰的主將是離國的晉朗,他跨坐在血汗寶馬上,鮮衣怒馬,氣度卓然。

   兩方擂鼓三聲,月姬輕率地駕馬出列,長劍指向晉朗,要同他單挑。

   晉朗長眸微眯,拎起寶刀駕馬應戰,不出十招,晉朗的刀尖劃過她雪白的面頰,漫漫黃沙之中,她的頭盔被撂落在地。晉朗微怔,刀在她脖頸止住,他淡道:“東土莫不是沒了將相之才?讓女子上戰場。”

   爾後,長眉一揚,收刀歸隊。
  
   月姬顏面盡失,主動挑釁未果,還被人打得丟盔棄甲。此後七日都捂臉躲在軍帳裡,在榻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最後不可避免地滾到床底下去了

   可能是她捂臉翻滾的時間太長,導致錯過了就醫的最佳時段。

   臉上留了道疤痕,用了多少宮中上好的金創藥、白玉膏,依舊抹不掉。

   薛皇后很是擔心:月姬本來性格就很彪悍了,眼下還破了相,就是皇上的女兒也愁嫁啊。

   眼看月姬堂堂一國公主,卻朝著男人的身心特點一路洶湧地奔騰發展,薛皇后和帝君夫婦倆滿心愁苦不知與誰訴。

   月姬每每攬鏡自照,對著那道傷疤都要咬牙恨道:“大離施於我月姬的面上之辱,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加倍還回去。”
  
   花開花落,日晝交替。

   兩年的混戰收尾之時,薛國提出和親,把月姬八抬大轎送往薛國以示和好。

   可能薛皇后和帝君看開了,覺得讓月姬當皇上,不如讓月姬的老公當皇上;也可能因為月姬到了出嫁的年紀,夫婦倆以為日日夜夜在軍帳裡打滾蒙灰的月姬婚姻前景十分堪憂,而和親能夠讓她嫁得快、嫁得好。

   月姬聽到和親一事,第一個反應是把前來通報的宮人揍了一頓,說其發佈反動言論、煽動叛變,以危害國家安全罪將其叉了出去。

   第二個反應是幽幽地歎了口氣,道:都洗洗睡吧,大家混口飯都不容易,明天還要打仗。

   最後的反應是瞪圓了眼睛,憂傷地說:這不是真的吧,你們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對吧。
  
   月姬是帝君和薛皇后唯一的子嗣,本是要接掌皇位。這樣尊貴的身份,即便是送去和親,也應該配上個響噹噹的人物。

   大離給她選的夫君是戰功累累的晉將軍。

   月姬雖在兩年前與晉朗有一疤之緣,但她彼時被熱血沖昏了頭腦,根本記不得那個將她撂翻在地的赤袍將軍是哪個。
  
   其實相忘江湖於她、於晉朗而言都是件好事,倘是她知道要嫁的夫君便是當著數萬將士的面給她奇恥大辱的那個人,這門親事最有可能的發展趨勢就是月姬提把刀殺到將軍府和晉朗單挑火拼,將軍府上出現摻雜了種族矛盾的家庭暴力,在離薛兩國的友好外交史上留下一個無法抹去的污點。
  
   月姬既是要送出國嫁人,帝君膝下再無他人,便改立斯泰作儲君。

   和親車隊駛出大殿之時,夏末初秋。

   斯泰立在走廊,遠遠地看著月桂樹下,月姬同帝君道別。

   她換上了女兒家的玫瑰色窄腰廣袖百褶裙,腰繫素白半月腰封,以淺緋色面紗掩面。

   風吹過,面紗輕輕撩起,細碎的花蕊落下,月姬素來倔強的眼角彎了彎。

   斯泰看著車隊緩緩出了殿門,一點一點消失在宮外,留下長長的一段轅痕。落日餘暉斜照在大殿簷頂的琉璃瓦上,斯泰的紫色錦袍泛了點點金光。

   他略有失神,微微俯身,恭敬地低聲道了一句:月姬殿下。再緩步回到正殿,長長的身影一分分褪色。
  
   行路月餘,車隊駛入離國境內。

   古道邊,有個青衫長劍的倜儻公子駕著白馬,眼含笑意地等著她。

   月姬撩開車簾,探出一雙眼看了看馬上的公子,他翩翩風度、眉目風流、進退有禮。

   月姬撐著腦袋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嫁給他也不是件壞事。

   這位青衫公子姓樓名昭,晉朗軍中的參軍,劍法一流,輕功百步生花。

   樓家三少,風流輕狂一世無雙。
  
   到了安溪鎮,樓昭駕馬走近了她的馬車,扣了扣窗板,低聲問:“公主一路周車勞頓,不如在安溪稍作歇息,也好補給些衣物。”

   一路走過來,月姬沿途觀察了不少離國姑娘,深深地發現同她們相比,自己簡直不是個女人。她表示要矜持、要婉約,要裝,一定要裝到洞房花燭夜。

   於是她但笑不語,在車內反敲了敲窗板以示同意。
  
   樓昭替她撩起車簾,俯首有禮道:“公主殿下,在下樓昭。晉將軍派我來接公主回府。”

   月姬第一回與樓昭面對面,他眉目如畫,豐神俊秀。

   可是他說他名叫樓昭。原來,他不是她要嫁的人。

   月姬微微垂睫,掩了眼底的失望。
  
   樓昭領著她在安溪逛夜市、聽說書,她看著他與旁人談笑風生、高談闊論,眸中似落了清輝,意氣風發的模樣很好看。

   走過石板橋,樓昭一時興起,磨墨揮筆,畫了幅《公主倚橋聽雨圖》贈給她,上頭的姑娘,輕衫婀娜、面紗半掩,道不盡的溫柔繾綣。
  
   次日,風雲突變。

   不知為何,薛國欲毀了婚約,想將月姬帶回。此時斯泰將將登基,這樣唐突的決斷,將兩國的關係再一次拉到了弦上。大離皇帝感覺自己被狠狠地調戲了一把,立馬下令陳兵薛國邊境,戰事一觸及發。
  
   月姬各種迷茫,過了邊境走了兩步,就來了一隊東土暗人要將她帶回去。

   兵荒馬亂,飛沙走石。

   樓昭所帶人手寥寥,以一敵百自是打不過東土暗人。這些暗人不只是要將月姬帶回去,他們出手狠辣,善用毒器,招招都想將樓昭置於死地,似是被人吩咐過不能留他活口。

   樓昭本想將月姬帶走,奈何招架艱難。只得拉上月姬置於馬上,狠抽白馬一鞭子,向前疾馳。

   他的雙手拉著韁繩環住月姬,在她耳邊低聲道:“公主受驚了,我定會將公主護送至京城。”

   月姬活了十九載,素來是她保護旁人,頭一回聽到有人與她道,他會護住她。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月姬微微抬首,看見樓昭額上滲出冷汗,神色隱忍。

   倏忽之間,樓昭吩咐道:“你駕馬先走。”

   語畢,他縱身躍下馬。後頭追兵不斷,樓昭此舉實為緩兵之計,以身攔住他們。
  
   月姬咬唇,白馬馳騁了段路,她伸手拉住韁繩,掉轉馬頭,揮了馬鞭。

   她折回之時,樓昭身上已是傷痕累累,以劍支地,一襲青衫給血染成了墨色。

   她豎了眉頭,執劍下馬,大聲喝道:“你們誰敢殺他?”

   一行暗人為難道:“公主殿下,主公吩咐要將您帶回去,身邊男人一個不能留。”

   她冷笑了兩聲:“我不回去。你們去和斯泰說,我不回去。我夫君在這裡。”
  
   樓昭已然昏死過去,月姬將他扶至馬背上,牽著馬走了許久,許久,卻依舊不見人煙。

   漠漠黃沙之中,她替他寬下外袍,一點一點擦拭他的傷口。

   天旱風大,皮囊中的水告急,月姬執匕首割了手腕將血渡到他口中。

   看他昏睡中蹙起的眉頭,月姬眼角攢出來一滴淚,她伸手將他的眉尖撫平,微微俯身在他額間印一下吻。
  
   彼時二人就在離薛二國交界之處,離戰場尚遠。

   狼煙四起,遠遠能見著戰火連天。

   樓昭醒來之時,深秋的夜裡,他躺在一泓水灣邊,白馬在一旁踢了踢腳蹄。

   有個姑娘背對著他,在水邊梳洗長髮。泠泠月色,襯得她髮如鴉羽。

   星空浩渺,墨藍的天幕無邊無際。

   水灣波紋粼粼,銀色流淌。

   樓昭啟唇問道:“你是誰?”

   月姬身形一怔,靜默了片刻,她有些慌張,別過臉道:“阿昭。”
  
   樓昭沒有見過摘下面紗的月姬,他只見過蒙著面紗故作矜持的鄰國公主,他在將軍府上聽聞這個鄰國公主貌美無雙、賢良淑德。

   眼前這個滿身風沙、衣衫襤褸、面帶疤痕的姑娘,樓昭只當她是個平民百姓,只當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樓昭以手肘支地,緩緩坐起身來。

   他攬過她的肩,如墨的眼眸看進她心底,輕笑一聲,“你救了我?”

   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心突突急跳,咬著舌頭道:“我、我……”

   樓昭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溫言道:“別害怕,你是薛國人?”

   月姬點點頭,生平頭一回覺得不好意思,就在半盞茶前,她還捧了水一點點替樓昭洗傷口。現如今,他衣衫半敞,胸膛在月色下更顯瑩潤。

   樓昭欲起身,月姬伸手扶住她,他垂目看到她腕上刀刀割痕,眉峰一斂,捉住她的手腕想看清楚,“你渡血給我?”

   月姬望著他,眼角忽然彎了彎,爽利道:“唔,是。我喜歡你。”

   樓昭似是吃了一驚,掩口輕咳了一聲,眉宇間柔和起來,指尖細細摩挲在她手腕傷痕處。

   他隱隱含笑,低聲問她:“阿昭,你願意和我走嗎?”
  
   月姬腦中閃過一個個畫面,想起了她的母后、父君,想起了大薛國浩瀚子民,想起眼下硝煙彌漫的戰場,馬革裹屍的薛國將士。

   她抬起眼眸,眼前這個男人,能夠在馬背上意氣風發地指點江山,能夠妙筆生花描出一幅幅江南水墨畫,能夠為了她不要命。
  
   月姬沉默了許久,只定定地看著樓昭。

   他的眸中清清楚楚映了個姑娘,身後是大漠黃沙、沉沉夜幕。

   她咬唇,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好,我們私奔。”

   樓昭看著她皺眉猶豫的模樣,忽而哈哈大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回蕩在朗朗星空之中,很久,很久。
  
   他們二人在大漠中走了幾日,樓昭的身子日漸恢復。

   身邊的乾糧都省給樓昭吃,月姬實在餓得厲害,眼一閉、心一橫,摸出匕首把白馬殺了,烤馬肉裹腹。

   樓昭探路回來之時,見著她盤坐在地上,拿著馬腿啃得頗有滋味。

   她見著他,跳了一腳道:“啊,那個白馬它熱死了。”

   樓昭忍住笑意,微微挑起眉尖,問道:“熱死了?”

   月姬想了想,“也可能是曬死了?渴死了?反正死了。”

   她抹了把嘴巴,鄭重籠眉歎道:“逝者如斯夫。”

   樓昭調笑道:“你還懂中原的字?”

   月姬正色地點頭:“正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如斯夫啊。”

   樓昭大笑,湊近了拉住她:“我已經尋到回軍帳的路了。你這個樣子,也是該洗洗了。”
  
   月姬身子一僵,抽回手,沉默不語。

   樓昭低聲安慰她:“阿昭,不要怕。即便回了軍帳,我也伴在你身邊。”

   她猶豫了片刻,撫著臉上的傷疤與他道:“我怕別人看見,想尋個面紗遮住。”

   樓昭搖頭:“不要遮,你生的很好看。”

   月姬在原地重重地跺腳,堅決道:“不行,我一定要戴面紗,一定要。”

   她隨口扯了個謊,“在我們薛國,只有我的夫君才能見到我摘了面紗的模樣。”
  
   語畢,樓昭掩口咳了一聲,含笑看著她。

   月姬這才發覺話中意有所指,臉紅了一紅。
  
   月姬尋了塊布遮遮掩掩,跟在樓昭身後回到軍帳中。軍中將士見著樓參軍領回來個碧眸白膚的姑娘,哄笑道:“樓參軍,這是從東土拐了個小娘子回來?”

   樓昭微微一笑,“她叫阿昭,我的救命恩人。”

   他轉頭問道:“薛國公主,後來可有找到?”

   副將應道:“沒有下落,應是被那群暗人帶回東土去了。”

   樓昭微斂眉:“將軍怎麼說?”

   “將軍本就不想同那個女人成親,走便讓她走了吧。和親一事本就蹊蹺,東土那幫烏合之眾全無誠信可言,將聖上和將軍耍了一把。不將東土夷為平地,誓不撤兵。”
  
   月姬聽罷,稍稍皺起眉。

   樓昭顧及她,將她安置在營帳中,“你先在此歇息。我去與將軍交代一番。”
  
   樓昭與晉朗素來頗有交情,曾在汶水困戰中,以一敵十替晉朗解圍,爾後喝酒結拜為兄弟,互為臂膀。

   晉朗本在京城將軍府中等著迎娶東土公主,豈料事發突然,老婆沒有娶到,便給派來和小舅子火拼,鬱悶之情難以言表。

   樓昭掀了主將帳簾,見晉朗正對著案上一副地形圖思量對策。

   他恭敬道:“晉將軍。”

   晉朗放下筆,撩起袍角坐在桌邊,提了酒罈子斟了一碗,仰首喝下,與他笑道:“我聽聞你險些喪命在東土暗人手中,傷勢恢復得可還好?”

   樓昭也順勢坐下,頷首道:“多謝晉將軍關照,傷已大好。末將辦事不力,未能將東土公主帶回將軍府,請將軍降罪。”
  
   晉朗不以為然,暢快道:“管他甚麼公主帝姬,此番東土皇帝出爾反爾,我定要殺他個片甲不留。你近日先在帳中把傷養好,等到冬天一過,再打他個落花流水。”

   樓昭執杯盞喝了口酒,笑道:“將軍所言甚是。”

   “聽說你帶了個東土姑娘回來?”

   樓昭點頭應道:“我在大漠負傷之際,她救我性命,有大恩還未答謝。”

   晉朗問道:“此女家中可還有旁人?”

   “阿昭是個孤女,無父無母。”

   晉朗放下酒碗,拍桌笑道:“眼下兵荒馬亂,先將她安置在營中,著人好生侍候。”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樓昭一眼:“等來年開春我們打了勝仗,你想怎樣答謝她都行。”

   樓昭微微一笑,應承道:“多謝將軍。”
  
   彼時已然深秋入冬,戰事暫停。

   長長的隆冬,軍中將士常駕馬狩獵,圍爐烤了麅子肉,就著烈酒,噴香四溢。

   東土人善馬上作戰、善打獵;月姬打小就是射箭的一把好手。

   她同樓昭一道駕馬進了樹林,不足半日,便獵了幾隻山雞和一隻油肥的麅子。
  
   樹林中枯枝掩著,有只白色的物什一晃而過。

   月姬夾緊了馬肚子,緊跟上去,前頭突突直躥的是只渾身雪白的兔子。

   野兔行動敏捷,窸窸窣窣踩著雪砂子,靈巧地朝遠處跑。

   月姬翻身下馬,背著箭,放輕了步子跟了幾步;那野兔停在一段枯葉之上,瞪著灰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處觀望。

   月姬怕驚動了它,微微放低身段,緩緩抽出箭,弦拉至滿月。

   倏忽之間林中或有動靜,野兔如驚弓之鳥,渾身打了一個激靈,耳朵直豎。

   月姬拉緊後弦,放箭,箭矢在林中劃開一道淩厲的弧度,直中野兔後腿。
  
   她揚了揚眉,走近了捉起野兔欲返。

   有個沉沉嗓音道:“姑娘,這是我射中的兔子。”

   她回過身去,有個男子手執長弓立在近處,此人著一襲妝蟒暗花墨袍,長眉斜飛入鬢,英挺淩厲。

   晉朗看著月姬臉上的疤痕,似有微怔,上前一步問道:“你是東土人?”

   月姬注意力依舊放在野兔身上,她反問道:“你怎麼知道這是你射中的兔子。我方才也放箭了。”

   晉朗唇角抿了個淡笑,“你將箭頭拔出來。”

   月姬按住受傷的野兔,將它後腿中的箭拔出來,箭頭上刻了個小字“晉”。
  
   她撇撇嘴,將兔子扔給晉朗,訕訕道:“還給你。”

   言罷欲走。

   晉朗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微斂眉,問道:“你就是彼時西山埠一戰,吃了敗仗的那個小將?”

   月姬聞言一愣,抬首仔細將晉朗的容貌端詳了一番,這才依稀辨出來眼前之人便是兩個年前在西山埠將她撂倒在地,致使她破相又丟臉的人。

   月姬有些氣惱,後退了一步,豎眉怒道:“誰吃了敗仗?!兩年前我初上戰場,未得綱領,今日相見,不如再比個高下?”
  
   晉朗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你這丫頭嘴倒挺硬。”

   他扔了手中的弓箭,拍了拍手,再抱著胳膊笑道:“我不欺負女人。爾今我就站在這裡,你且可以試試能否傷得到我?”

   月姬個性比較極端,最扛不住的就是激將法,冷哼一聲,摸出踝上的匕首直刺過去,晉朗微微閃身輕鬆避過,她便撲了個空。

   這麼地再打了幾個來回,月姬絕望地收了手,攤手道:“不打了。打不過你,我認輸。”
  
   晉朗大笑,複挑眉問道:“你一個東土的小將,來我大離境中,就不怕給捉回去做戰俘?”

   月姬頓了一頓,此時才意識到身份有被識破的危險,立馬轉身要走:“青山不在,綠水長流。今日一別,後會無期。我先走了。”

   她正打算走,有馬蹄紛亂聲靠近。

   樓昭翻身下馬,走至晉朗跟前,拱手行了個禮,“將軍。”
  
   他看到月姬,輕笑道:“這便是上回救我的那個姑娘,便喚阿昭。”

   晉朗一愣,眸色漸凝,沉吟道:“阿昭?她一直宿在我們營中?”

   樓昭應道:“是。今日我帶她來此打獵,想獵些野味回去烤了吃。”
  
   晉朗轉頭看了看月姬,她低著頭,神色有些緊張。

   他將手中的野兔遞給樓昭,笑道:“哈哈哈哈,你這個阿昭姑娘箭術不錯,這只野兔夠肥夠大。”然後,提袍上馬,揚長而去。
  
   晉朗回到營中,神色複雜,心事頗重。

   他將副將叫至帳內,吩咐道:“東土有一員女將,曾帶兵上陣,兩年前在西山埠曾和我交過手,頰上留有一疤。你派個探子打探一下,此人現在何處,身世如何。”
  
   三日後,天降大雪。

   晉朗邀樓昭於主帳議事。

   “樓昭,彼時你護送東土公主回京,途遇變故,遭暗人突襲。爾後公主便沒了去處?”

   樓昭顯是沒料到事隔已久,此事再被提及,“是,樓昭辦事不力。”

   晉朗鎖了眉頭,“你身邊的阿昭,便是東土公主。”

   樓昭身形一僵,未有言語。

   “我兩年前在戰場上交手的那個女將,也是她。”晉朗歎了口氣。

   樓昭手指握緊。

   他曾在將軍府見過一幅晉朗親筆畫的《巾幗紅顏》,一個身披紅色戰袍的女子,
英姿颯爽駕於汗血寶馬之上,手執長劍,驕傲的容色伴著軍旗高展。

   “此事確是我的疏忽,沒有查實清楚。阿昭若真是東土公主,不知將軍要如何處置她?”

   晉朗試探道:“你喜歡她?”

   樓昭頓了頓,“她救我性命,還望將軍看在此事的份上,不要為難她。”

   晉朗揮袖道:“此事我自有定奪。”
  
   樓昭此後一直未進月姬的帳中,有意與她疏遠。

   月姬心中苦悶,也知道多半是身份給人查出來了。彼時是她欺瞞樓昭在前,若非如此,她本該與晉朗成親,做了將軍夫人。

   她在榻上滾了三個來回之後,利索地跳起來,沖進樓昭帳中,質問道:“你喜不喜歡我?”

   樓昭靜靜地看著她,半晌之後,俯身行禮道:“我與公主尊卑有別,還請公主回帳。”

  月姬提高了聲音問道:“你喜不喜歡我?”

   樓昭應道:“我替將軍問公主一聲,可是願意嫁給他?”

   月姬身子晃了晃,似是遭了雷劈,面上血色盡失,她咬了咬唇,點頭氣道:“願意,再願意不過。”
  
   除夕,將士共聚,飲酒作樂。
  
     月姬喝了不少酒,步履踉蹌地走到晉朗跟前,笑道:“晉將軍,阿昭特來向你討杯酒喝。”

   晉朗見她雙頰微紅,已是微醺,不禁失笑道:“你這是喝了多少?”

   月姬晃了晃腦袋,垂首數了數手指:“不多。五壇,不對,六壇吧。”

   晉朗搖頭道:“你醉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月姬不依,“沒醉。”她轉頭對一旁的樓昭笑道:“樓參軍,你看我像醉了的樣子嗎?”
  
   樓昭皺起眉頭,欲起身。

   晉朗卻先他一步,一把打橫抱起月姬回到帳中,將她置於榻上。

   晉朗濕了手巾替她擦臉,順著疤痕小心翼翼地拭著。他從來都是手握刀槍,指腹厚厚一層繭,硌得她有些疼。

   月姬別過臉去,“我喜歡樓昭。我不願意嫁給你。”

   晉朗揚眉問道:“為什麼喜歡他?”

   月姬想了許久,“他願意為我死。”
  
   晉朗定定地看著她,替她蓋了被褥,“我也可以。”

   月姬翻滾了一下,往榻內挪了挪,“他不喜歡我,我就回薛國,憑什麼我一定要嫁給大離的男人。”
  
   晉朗大笑道:“你以為來了我晉朗的營裡,這麼容易就可以出去麼?”
  
   次日大早,晉朗牽著馬站在月姬前,“走,我帶你去邊疆瞧瞧。”

   月姬探首看了看近處與旁人說話的樓昭,他頭也未抬,漠不關心,似乎與自己沒有半點關係。

   他們二人,雖是幾步之遙,卻像是亙了千山萬水。

   月姬跨上馬,大聲對晉朗道:“好。”

   走前回頭看了樓昭一眼,他微微偏頭,夕陽灑在側臉,一襲蘭衫,正如初見時的模樣。

   一切似乎回到最早的歲月,她穿著繁複的宮裝矜持地坐在轎中,偷偷將窗簾撩開一點,車旁翩翩貴公子,仗劍白馬,伴在她車邊。

   那個時候,他只當她是將軍夫人,而她只是微微撥了心弦。
  
   眼前銀妝素裹,連亙的山脈起伏,好似到了世外仙境,遠離煙火戰場、遠離身份權責,天地間只有蒼茫白雪。

   月姬從未想過邊疆竟有如此雄渾狀美的景色,一時間失了心神,只低聲道:“這裡真好。”

   晉朗微微俯身,看著身邊的姑娘,眼神逐漸柔和。

   他攬過她的肩,吻上她的唇。
  
   月姬吃了一驚,欲將他推開,嚎道:“你放開,你欺負我。”

   可是她的力氣哪裡敵得過晉朗,他指腹在她頰邊輕輕撫過,笑道:“我從不欺負女人,除了你。”語罷,加深這個吻,讓她沒法掙扎。

   紅暈爬上月姬雪白的面頰,她陡然想起樓昭身上傷痕累累與她同乘一馬逃命,想起她割了手腕替他渡血,想起他微笑問她:阿昭,你願意和我走嗎?

   眼角有些濕,她掙開手胡亂擦了把眼睛。

   晉朗皺眉,將她鬆開,“你這樣不甘願?”

   月姬轉過頭去,“不甘願。”

   晉朗聳肩,攤手道:“我眼下倒像個罪人了。”

   月姬正色點頭道:“你膽敢輕薄我,就是個罪人。你們離國有句話叫:調戲良家婦女,臭不要臉。”

   晉朗哈哈大笑:“你哪學會的‘臭不要臉’?”

   二人各牽一匹馬,並肩踩在雪砂上,似是相識已久的故友,談天說地,將遠處的雪山美景收入眼中。
  
   “嘶——”長箭劃破寂靜。

   月姬眼快,看到晉朗身後有箭雨射來。她一把拉住他,驚呼了聲:“小心。”

   還未躲閃得及,她悶吭一聲,有箭正中肩臂。

   晉朗拔劍一面擋箭,一面護著她往林中避過去。
  
   來襲之人是一隊訓練有素的暗人,奉旨刺殺晉朗。彼時斯泰聽到暗人回報,月姬口口聲聲道她的夫君在薛國,當即在正殿中盛怒,斥道:“不要管她,當我薛國從沒有她這麼個丟臉的公主。”
  
   月姬負傷,晉朗獨獨一個人,又是一場惡戰。

   箭頭上好像餵了毒,月姬漸漸睜不開眼,寒意鋪天卷地而來。她只聽見耳邊有兵器鏗鏘的聲音,自己被攬在晉朗的胸膛前,聽他在耳邊沉聲道:“給我撐著。”

   她皺了一下眉頭,低聲道:“我冷。”

   晉朗將她抱得更緊些,“睜開眼。”
  
   她勉力提神,耳邊聲響漸漸消逝。

   如此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將衣物裹緊她,沉聲問道:“還冷不冷?”

   月姬挑起眼皮,見晉朗□著上身,他的衣裳都裹在她身上。身後依舊是連綿雪山,他胸膛上劃了極深的一道刀傷,殷紅的血滲出來。

   她牽了唇角,勉強答道:“臭不要臉。”
  
   晉朗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哭笑不得道:“相信我,天黑之前,我一定帶你回去。”
  
   月姬再醒來之時,晉朗坐在她的榻邊,背對著她,寬了衣袍上藥。
 
 他將衣袍褪至腰間,露出寬厚的臂膀和勁瘦的腰,上頭佈滿了傷痕,大大小小,有一道傷疤自左肩爬至腰間,似是年歲已久,只留了淡淡的疤印,長了新肉。

   月姬有些好奇,伸出指尖輕輕觸碰。

   晉朗回過頭來,聲音溫厚:“醒了?”

   月姬問道:“你怎麼有這麼多傷?”
  
   晉朗垂目掃過她頰上的傷疤,淡道:“同你臉上的一樣。”他微微笑道:“彼時我沒有想到是個女子,更沒想到是個刁蠻的公主。嘖,你這也是因為破了相,才被送來嫁給我的吧。”

   月姬哼道:“哪個說了要嫁給你?若不是被你困在這裡,我早八百年回宮了。”

   晉朗看著她,緩緩道:“我領兵行軍五年,每每殺敵總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以身殉國也不過頭點地。但是昨日,你遇險的時候,我拼盡全力也想全身而退。”

   月姬被他深情的注視弄得很不好意思,低下頭一個勁地絞被褥。

   晉朗再道:“阿昭,我想同你在一起。”

   他輕笑:“西山埠戰後,我就記住了你。天降姻緣,原本你就是被送來嫁給我的,你的臉上有我的記號,這世上再沒有人比我們更合適了。”
  
   月姬的心輕輕一動,久久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要說什麼,或許心裡依舊有期盼,彼時那個白馬青衫的公子,只能掩在夕陽餘暉下。
  
   此時月姬的帳外,立著個男子。

   他手中執了只藥瓶,沉默了半晌,將它遞給旁人:“此藥或許能克制阿昭姑娘的毒,晚些時候把它給將軍吧。”

   營中紛紛傳言阿昭姑娘抵死救了晉將軍,這樣的情義當真是感天動地。
  
   月姬中了寒毒,臥病在榻。

   每每帳簾撩開之時,她都希望是樓昭,可是他一次沒來過。

   月姬想:倘是他當真喜歡她,是不是公主又有何干係?
  
   開春,戰事隨著一聲號鼓打了起來。

   但凡是打仗,總要有死傷不計,晉朗是主帥,自然每每回來都要掛彩。

   他坐在榻邊給右肩上藥,上頭被人削了一刀,生生剮了一塊血肉下來。

   月姬說:“晉朗,我想回薛國,你可不可以放我走?”

   晉朗額上滲了冷汗,擰著眉頭,傷口處皮開肉綻,模糊一片。他冷哼一聲:“不可以。”

   月姬看他自己上藥著實費力得很,走近了拿過藥瓶幫他。

   她指尖蘸了膏藥,清清涼涼,細細敷在傷口上,再拿了紗布輕輕纏上,試探地問道:“怎麼樣你才能放我走呢?”

   突然被人攬住腰,晉朗俯身,將她壓在身下,沉聲道:“怎麼樣都不行。”

   他的唇順著她頰邊的淡痕一路遊移向下,吻在她唇上。

   她想推卻是如何推不開來。

   唇舌交纏,他含著她的唇瓣或細啄或吮吻,輾轉反側,直至她不再繼續踢打。
  
   案上的油燈被吹滅,室內彌散著藥膏清涼味道。

   晉朗伸手拉開她的衣帶,沿著脖頸向下。

   月姬咬著唇,心中有細細酥癢的感覺,順著他的唇舌蔓延全身每一寸肌膚。這種奇妙的感覺完全不受她控制,一點點吞噬她。

   她的雙手不知作何動作,只能死死抓緊褥角。

   她的衣衫褪至腰間,晉朗以手肘撐著榻沿,半支起身,靜靜地打量她,她的碧眸盈盈。他的手掌自她的肩頭輕攏慢撚,順著曲線一路點起火來。

   月姬輕吟一聲,微眯著眼看著他。

   他在她耳邊沉聲道:“要我嗎?”

   她咬唇不語,搖了搖頭。

   晉朗不以為然,俯身吻住她的唇,一手覆在她的胸前,另一手在不知不覺將二人的衣物除盡。他捉住她不知所措的雙手,環在他脖頸上,肌膚相觸,唇舌順著脖頸輕輕吮吻至肩頭,落在胸前,似是藥膏起了效用,月姬只覺全身都火辣得讓她睜不開眼,酥軟無力,只能緊緊地攀著他,一遍遍撫著他胸膛的傷痕。

   他挺身進入之時,月姬低泣道:“欺負我,你、你……不要臉。”

   ……

   他看著她墜入沉沉夢鄉,吻在她肩頭,輕聲道:“我們成親。”
  
   三月花繁,滿城煙沙。

   月姬頂著鳳冠,端著酒杯走到樓昭跟前,笑道:“樓參軍,此前你曾經救過我。一直沒有好好答謝,我敬你。”

   樓昭執杯的手頓了頓,仰首飲盡,“你客氣了,阿……”他收了話語,換了個稱呼:“將軍夫人。”
  
   離薛兩國戰事僵持不下,如此在邊界交鋒持續了近一年。

  月姬沒有親人,只能在帳中相隨,她此時已有近十個月的身孕,且因為中了寒毒,身子骨愈發虛弱了。
  
   持久戰無疑是耗時耗力,糧草供應逐漸告急。

   晉朗與樓昭挑燈商議了三日三夜,打算自雁門郡攻汶淶。

   雁門郡地勢頗險,三面環山,距汶淶不足十日的路途,郡中未有薛軍佈陣,僅有百姓數千。若是能攻下雁門郡,便能斷了汶淶東面糧草,汶淶西面臨海,方圓百里未有其他大郡。

   為免打草驚蛇,晉朗欲先領奇兵夜襲雁門郡,樓昭再率大隊人馬進駐。

   天將濛濛亮,晉朗揉了揉額角,道:“先回去歇息半日,這月十五,月圓之夜,我們動手。”

   樓昭告辭。

   晉朗再叫住他:“此事務需保密,先不要同阿昭說。”

   雁門郡一戰,勢必要給東土帶來一場血光之災,小則一枚小郡,大則整個薛國。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之夜。

   晉朗率兵夜襲雁門郡。

   他與月姬分別之時,承諾她道:“不過三個月,我定會帶你回中原,到時候養個兒子、抱個美人,我晉朗一生何其圓滿。”

   月姬努力不去想三個月召示什麼,是說他有把握三個月拿下東土,還是三個月大離便會撤兵。想多了她就會有深深的負罪感,眼下肚子大了,不能再像往常那般在榻上滾那麼一滾。

   她知道,晉朗可以為了護住她不要性命,卻不會為了她退兵舉降。
  
   三日之後,她在案上看到一張地形圖,上頭雁門郡的地方給墨汁劃了一筆。

   月姬原本就是個將相之才,剔透之人,當即便了然了幾分。她去尋樓昭,碰上他正在帳中同副將商議如何與晉朗在雁門郡裡應外合。

   月姬渾身打了個激靈,似是被兜頭潑了盆冷水。

   若是此戰完勝,東土恐是要遭亡國之災。
  
   她是堂堂一國公主,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萬千子民葬於馬蹄之下,家國易主;站在獨木橋上,一頭是夫君,一頭是家國。
  
   五日之後,樓昭看到空中燃煙,與旁人道:“雁門郡郡守已經被將軍拿下,吩咐下去,我們即刻啟程接應他。”

   “報——”有人進帳通報,“夫人腹痛不止,似是要臨盆了。”

   樓昭一驚,“行軍大夫呢?把大夫請過來。”

   “參軍,大夫沒有辦法,夫人先前中了毒,眼下情況不好。”

   樓昭匆忙道:“待我回來再議。”
  
   語罷,慌忙往月姬帳中疾步走去。

   月姬面色慘白,似是受了極大的苦痛,淚水濕了鬢髮。

   大夫滿面愁容,全然不知所措。

   樓昭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大夫哆嗦道:“樓參軍,夫人怕是要早產了。但她身子骨弱,我怕……”

   樓昭收起五指,指節泛白,“怕什麼?你說下去。”

   “怕是撐不過今日夜裡了……”
  
   月姬低聲喚了一聲:“樓昭……”

   樓昭走至她榻邊,握住她的手,“我在。你聽我說,阿昭,我在。”

   似是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傳來,她啟唇“啊——”了一聲。

   樓昭伸出手腕,沉聲道:“阿昭,痛的話你咬住我的手,用力咬。對,使勁。”
  
   她在他的腕上留了道齒印,很深。

   一日一夜之後,兩聲“哇——”的啼哭劃破長空。

   月姬產下一雙雙胞姊妹。

   窗外月已缺,頭頂上一方墨色的夜幕靜謐安寧,誰也不知道此時雁門郡是怎樣的一場殺戮。樓昭拭乾月姬的腮邊淚,聽見她低低泣了一聲:晉朗,你在哪裡?我想你。
  
   此時在雁門郡,斯泰已經帶兵趕上。

   晉朗在城中遭圍困,樓昭遲遲不來,他勢單力薄,抵死一搏。如此苦苦撐了七日,終是困獸之鬥,戰死在雁門郡。斯泰命人割下其首級高掛雁門示眾。

   得到消息的時候,月姬正眉眼含笑地望著懷中女嬰。

   她怔忡了許久,腦中回憶起她與晉朗在西山埠時的會面,他一襲赤色戰袍跨坐在黑色血汗寶馬之上,器宇軒昂,揚起紅纓寶刀挑下她的頭盔,硬生生地停在她的脖頸上,淡道:東土莫不是沒了將相之才,派個女子上戰場。

   你看,從最初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她和晉朗生生相離。
  
   月姬低聲道:“晉朗,我還欠你一個圓滿。”

   爾後,月姬殉情於雁門郡。斯泰知道此事,久久未有言語,此後下旨將月姬葬在汶淶皇陵中,即便死,他也不讓他們葬在一起。
  
   晉朗死後,離國軍心大亂,斯泰領兵趁勝追擊。

   離軍大敗,月姬誕下的那雙小公主不知失散何處。斯泰命人多次打聽小公主的下落,未果。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6-12-9 11:56:28

[六十]番外(二)

   江南樓家最數風流的便是那柄手執桃花扇的七公子。世人只道他翩翩風度、拈香淡笑,卻不曉他也曾踏踏實實對一個姑娘動了回心思。

   那一年樓西月年歲尚輕,十五歲的青衫少年。樓家老爺作壽席,設宴請了揚州的大戶人家,搬了東嶽廟的戲班子來府助興。

   唱的是一出熱熱鬧鬧的《霸王別姬》,咿咿呀呀的絲竹悅耳。戲臺上的虞姬眉目含情,身段婀娜,端的是千般風情。他本不是個愛聽戲之人,欲同他的五哥一道,溜出府去與其他公子哥喝酒聽曲、吟詩作對。

   奈何他那五哥只從戲臺前那麼路過一遭,便止了腳步,似是有些失神,目光放在檯面上,久久移不開眼。樓西月尚有些聊賴,支了把竹椅倚在牆邊,抱著胳膊,閉目養神。苑中芍藥正值花期,妍麗地綻放,似是姑娘手中執的絹絲團扇。

   他離那戲臺子甚遠,卻聽見有人粗著嗓子調笑道:“哦~~虞美人既死,本王也不要活了。子啊,收了我去吧。”

   他抬眼看見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姑娘,穿了身布衫,眼角彎彎,揮手甩了把袖口佯裝痛苦狀,自她袖口裡飛出來只雞蛋,正中台下王管家的後腦勺,“啪——”地碎開來。

   王管家摸了摸後腦勺,爆出一聲大喝:“誰?!誰扔的雞蛋?”

   那姑娘捂著心口咯咯笑彎了腰,再一躍跳下牆頭。樓西月起身走至院外,只看著那姑娘跑遠了,背影漸漸消失在垂柳枝條後。他略有怔忡,與門前的家丁問道:“方才那是誰家的姑娘?”

   家丁茫然應道:“七公子,你說的是哪個?小的沒見著。”

   樓西月收了摺扇,敲在手心裡,笑道:“跑得還挺快。”

   這便是樓西月頭一回見齊香,彼時春衫少年郎,笑看風華不知愁。
  
   揚州春意正濃,一年一度的燈會伊始。

   樓家七公子與眾友人賞燈猜謎,遊河作畫。

   他立在船頭搖了扇子與許子蘭談及近日京城的詩會,一雙鳳目不掩風流。

   河面波光粼粼,翩舟經過,劃下一道水痕。

   許子蘭指著岸邊紅樓道:“西月兄,醉香樓的小娘子正起舞助興。”

   樓西月堪堪抬首,與橋上的一個姑娘四目相接。

   夜幕沉沉,鏤空精緻的花燈灑出來昏黃的燈,將人照得不甚真切。

   他微微一怔,這莫不是當時在樓府遇見的那個丫頭。
  
   齊笑立在石拱橋上,看著樓西月眉眼朝她彎了彎,霎時失了神。

   橋上橋下,淙淙河水。

   樓西月執了兩個皮影人,遞給跟班小廝南雁道:“你把這個拿給橋上的那個姑娘,看看她家住何方。”

   齊笑接到皮影人之時,開心地險些從橋上栽下去。她捏了手中姐姐給她新買的荷包遞給小廝,紅著臉一路小跑開去。

   南雁與樓西月道:“七公子,方才那個小姑娘給了我一個荷包就跑開了,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家住在哪。”

   樓西月一計摺扇敲在南雁額上,惋惜道:“笨,你怎麼不追過去看看?”

   他垂首看著掌中的荷包,上繡了鳳穿牡丹,唇角微微含了笑。

   原來,這個姑娘也喜歡他。
  
   船漿輕搖,餘了一味相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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