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唐歡]一夜成妃[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5:22
標題:
[唐歡]一夜成妃[全文完]
一夜成妃
作者:唐歡
【
內容簡介
】
莫名其妙變成古代王妃就罷,她楚音若的處境還特別艱難,原主妻妾相爭落敗,只能在尼姑庵和青燈相伴的後果都是她在背,好不容易等到王爺老公接她回府,迎接她的卻是一大串的問號,傳聞中偏寵小妾,對她冷淡的王爺老公竟處處替她著想,被她的婢女下了催情藥,他不但沒責怪還忍著不找小妾泄火,到底對她是真情還假意?而疑似她前情人的小叔子老來撩撥又懷的什麼心?
去去去!姊才沒功夫陪他們玩,只想儘快找到回現代的辦法,可她從未想過,這假王妃、假賢妻當得太像樣也是錯,一套理財術解決王府帳目難題,讓他和王府管事對她另眼相看,他還因為她不同以往的賢慧逐漸敞開心扉,就算下人惡意離間他們夫妻感情,他雖吃醋仍選擇相信她,當她因為生意比試,開口向他借錢,他也毫無二話搬出全部家產,他的溫柔和寵愛她都看在眼底,決定在回現代前助他登上儲君之位,可夫妻聯手抗敵簡單,他的溫柔害她想回現代的心產生動搖才是大難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5:45
第一章 冒牌王妃
蕭國地處南方,冬天最冷的時候不過下一些細細的雪粒子而已,這對於楚音若來說,尚可忍受,只需披一件毛氅,燒一盆銀炭便可過冬。而且,窗外還有一樹繁茂至極的殷豔梅花,散發出幽幽暗香的香氣,這在她的時代,前所未見。
楚音若知道這是一個平行時空中的朝代國家,經過這段時日,她直覺這裡相當於明朝年間,因為有許多近代才出現的器物,這裡已經常見。她慶倖來到的是這裡,也不至於太不適應。
遠處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炮竹之聲,今日是臘八,再過大半個月,便是春節了。楚音若對蕭國的新年感到好奇,也不知是否像她的時代那般,但無論如何,肯定是喜慶熱鬧的,只可惜,她身居這尼姑庵之中,絲毫感受不到節日的氣氛。
叩叩叩——有人輕敲門扉。一般這個時候只會有一個人來探望她,庵中的住持,靜宜師太。
楚音若微笑著迎上前去,在這陌生之境裡,靜宜師太是她第一個認識的人,也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今日是臘八節,貧尼給姑娘送來臘八粥。」靜宜師太道。
「多謝,」接過粥碗,楚音若揭開碗蓋,只見騰騰的熱氣迎面撲來,「這臘八粥,我還只在書裡看過,從沒吃過。」
畢竟,她的時代已經不太時興過臘八節了。
「再過不了多久,便是正月了。」靜宜師太忽然道,「貧尼估計著,王府就要接姑娘回去過年了。」
「接……接我?」楚音若不由一怔。
「陵信王爺再怎麼生氣,也不會由著姑娘在這裡過年的,」靜宜師太道,「總得看著楚太師的面子。」
楚音若一顆心頓時焦躁起來。她還沒有偽裝好,很多東西她都沒有學會,她害怕會露餡。
「貧尼告訴姑娘的,姑娘可都記住了?」靜宜師太倒是鎮定地問。
「我叫楚音若……」她咬了咬唇,「當朝楚太師之女,由當今聖上賜婚,嫁予陵信王端泊容。」
「不錯。」靜宜師太點頭。
「然而,陵信王府中已有一名寵姬,名喚薄色。我與端泊容成親之後,他偏寵愛妾,冷落於我。」楚音若一邊回憶一邊慢慢說,「某日,我與薄色發生爭執,不慎將她推倒,導致她小產。端泊容盛怒,將我罰入水沁庵思過。」
這裡,便是水沁庵。算起來,真正的楚音若遷入此地大概是半年前的事吧,而她,亦在此住了將近半年之久了。
「關於陵信王府的種種,但凡能打聽到的,貧尼已經寫在這上邊了,」靜宜師太遞過一本冊子道,「希望姑娘能細閱強記,以免回府之後有所疏漏。」
「多謝師太。」楚音若猶豫片刻,終於忍不住道:「師太……為何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是誰,從哪裡來……」
彗星來的那一夜,她迷了路,當她看到一點燈火,一步一步靠近,等到看清一景一物,卻已置身在這水沁庵中。
她用了好久的時間才弄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是在作夢,也非神經錯亂產生的幻覺,而是她誤入了平行時空。
曾經,她看過一部電影,彗星來的那一夜,女主角誤入了平行時空,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然而,她卻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無奈之下,只好把另一個自己給殺死,取而代之。
電影中的一切,居然真的發生在了她的身上,所幸,她不必殺死平行空間的自己,也能頂替對方活下來。因為,那天晚上,被陵信王爺拋棄在這庵中的王妃楚音若已經自縊身亡。
「那天晚上,貧尼第一眼見到姑娘,也是驚魂不定,」靜宜師太歎道,「姑娘與陵信王妃長得如此相似,簡直就像同一個人,可姑娘的衣著打扮,卻異于常人。貧尼一直在猜想,姑娘到底是鬼,是妖?但不論是什麼都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有人能代替陵信王妃活下來。」
當朝太師之女若就此死於非命,不論她受不受陵信王爺的寵愛,這座小小的水沁庵必會遭受責難。
「貧尼會替姑娘在佛前祈禱,」靜宜師太道,「求佛祖保佑,姑娘去了陵信王府之後,能一切平安順意。」
「只是……這般誑騙陵信王府,佛祖真能保佑嗎?」楚音若道。
「佛祖慈悲,只要心無惡念,只種善因,姑娘必得善果。」靜宜師太答。
她知道師太是在安撫她,而即使心懷憂慮,她也不能在此時說不幹了。
仔細想來,她冒充陵信王妃或許是天意,恰好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是楚音若。
說起來,她也奇怪為什麼父母給她取了個這樣的名字,很古典,還很拗口,常常被叫成「音落」,「音諾」,她也問過父母,給出的答案是靈機一動就隨口取了。她從小像個男孩子一樣活蹦亂跳,跟古典美女的氣質沒半毛錢關係,難為頂著這樣一個讓人誤會的名字。
只是相比之下,這個平行空間的楚音若如此紅顏薄命,婚姻不順遂,現代的楚音若,倒是幸福得多了。
她從前在網路上看到一句話,「你付出的每一顆糖,都會去該去的地方,不要因為暫時的不幸而苦惱,或許平行空間的你正得到幸福」。
所以,現代的她得到了太多的糖,平行空間的楚音若,才會如此苦楚嗎?
所以,上天才安排她來到這裡,要她做出補償?
她平心靜氣,不敢再多想,只希望走一步算一步,最終,能找到被困在這個所在的出路。
一直到大年三十的傍晚,陵信王府才派來了一頂小轎、兩個僕從,將楚音若接回府去。
轎子一路微顛著,楚音若打起簾子,偷偷觀看外面的世界。蕭國的街道比她想像中的更為明淨寬敞,樓宇亦高聳雄偉壯闊。或許因為是大年夜的緣故,四周的商鋪已經打了烊,民居中燃起嫋嫋炊煙,幾個頑童在街角率先放起了炮竹,空中飄散著酒肉的熱香。看來,這裡應是一處太平盛世。
聽聞,陵信王是皇帝的第二個兒子,頗受皇帝器重,而皇長子已經故去多年,所以,陵信王端泊容極有可能被立為太子。
所以,她將來有可能當上皇后?
楚音若被自己的貪念嚇了一跳,不由搖搖頭。在現代,皇后相當於總統夫人吧?從前無論如何,她也不敢作這樣的美夢,現在雖有機會,但身為王妃的楚音若並不受寵,將來皇后的鳳印被哪個寵姬奪了去,還未可知呢。
就拿今天來接她的這頂轎子來說,雖也算一頂不錯的暖轎,但完全顯不出王妃的威儀,而且只派了兩個僕從跟隨,遠不像書裡描寫的,什麼浩浩蕩蕩,引人矚目。
看來,楚音若是真的不受寵。
正思忖著,轎子已經穿過了一條長街,遠遠的,有兩尊石獅子的所在,便是陵信王府了。
因為不受寵,也不見有多大的陣仗來迎接她,不過七八個奴婢站作一排,微微躬著身子。
為首的一個婢女,見到轎子倒甚是激動,忙不迭地迎上前來,步子微顫,笑中竟含著淚。
「小姐……王妃……」對方舌頭打結,連稱呼都有些分不清了,「紅珊給王妃請安,紅珊從昨晚就一直盼著王妃回府,王妃你可算是回來了……」
紅珊?這便是她的陪嫁丫鬟紅珊吧?
聽說,楚音若有四個陪嫁丫鬟,紅珊,藍繡,雙寧和采菊。但看樣子,熱切盼著她回來的,唯有紅珊一人。其他三人也不知是呆站在那群嫗婢之中,還是根本沒在場?
紅珊小心翼翼將楚音若扶下轎來,她的一雙小手凍得冰冷,看來的確是為了迎接主子在府外候了多時。
楚音若微微一笑,環顧四周,並不說話。
「王妃……」紅珊語中頗有些哽咽,「有好多事情還沒來得及稟報王妃……藍繡嫁人了,采菊返鄉了,雙寧一直病著,所以只有奴婢一人在此。」
果然,她料得沒錯,她就說嘛,四個陪嫁丫鬟也不至於只一個這般殷勤。
「有什麼話進去再說吧,這裡怪冷的。」楚音若說道。
待會兒,她要細細問問紅珊,畢竟靜宜師太給她的小冊子不足以讓她瞭解這府中的一切。
紅珊點頭稱是,攙扶著她邁入府中,跨過三進院子,穿過長長的遊廊,往一座院落而去。
出乎楚音若的意料,陵信王府並不似她想像中的奢華,雖說還算雅致,但有好幾處紅牆碧瓦似乎年久失修,褪去了顏色,花草也以尋常品種為主,少見奇芳異卉。要麼,就是端泊容並不像傳說中那般在朝中混得風生水起,要麼就是他這個人心機極深,假裝清廉。
楚音若緩了一緩,又覺得自己心眼有點壞,怎麼就不見得是端泊容本人勤儉無爭呢?但寵溺小妾、苛待原配這種事,應該不是什麼好人所為。
正思忖著,忽然見一個衣飾華美的麗人自回廊另一端緩緩地走來,身後跟隨一群僕從,有如神仙下凡、妃子出遊一般,聲勢浩蕩。
紅珊霎時怔住了,楚音若也不由停下腳步,她正迷惑,不知來者何人,對方卻主動上前,盈盈而笑。
「姊姊終於回府了,」對方聲音流轉動聽,宛若鶯啼,「妹妹日間還跟王爺念叨,請他早點去接姊姊呢。」
妹妹?楚音若頓時恍悟——眼前的這位麗人便是薄色?呵呵,真是傾國傾城之色,取名「薄色」,實在是謙虛了。
「妹妹好久不見,」楚音若淡淡道,「有勞牽掛。」
「王爺進宮去了,」薄色道,「今晚是大年夜,宮裡設宴,王爺大概過了子時才能回來。沒能去接姊姊,姊姊不會怪王爺吧?」
這話倒似正妃寬慰妾室的口吻,真正的楚音若聽了,會氣得肺都炸了吧?但此刻的她卻全無反應。
「怎麼會呢?」她答,「大年夜宮裡設宴是慣例,我也不是不知道。」
「王爺本來打算帶我入宮的,」薄色再度笑道:「只是我近幾日身子倦得很,王爺疼惜,吩咐我早些歇息,可惜我見不著宮裡的場面了。」
一旁的紅珊見了薄色本就氣憤,此刻聽了這話更是按捺不住,冷冷諷刺道:「依宮裡的慣例,只有王妃才可入宮,豈是小小妾室可以取而代之的?」
「你說什麼?」薄色橫了紅珊一眼,「主子在這裡說話,豈有你一個奴婢插嘴的分?」
紅珊欲再說些什麼,但礙著楚音若,不敢再多語。
「姊姊,你不在的這半年,你身邊的這些陪嫁丫頭可著實不守規矩,」薄色道,「今日你回來了,難道不該管教管教?」
「我這丫頭是心直口快了些,可她說的也沒錯,」楚音若無畏地道,「妾室是不可入宮的。」
「那麼主子說話的時候,奴婢可以隨便插嘴?」薄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猛地揚起手來,一個巴掌「啪」的一聲,重重打在了紅珊臉上。
紅珊的身子頓時僵了,楚音若也不由嚇了一跳,沒料到薄色纖弱的外表下居然這般強悍。
「姊姊既然護短,妹妹就代姊姊執事,」薄色道:「以免這府裡越發沒了法度。」
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呢?是護著紅珊,跟薄色硬杠到底嗎?但若不護著紅珊,又怕了傷了屬下的忠心。不論如何,她得表態。
「妹妹,」楚音若鎮定道:「若真按規矩來辦,妹妹自己也該罰。」
「我?」薄色一臉不可思議的神色,「我怎麼該罰?」
「妹妹的頭上,用了鳳飾,」楚音若道,「按例,須當朝一品以上命婦方可用得。」
她在水沁庵的這些日子,所修所學也並非全無用場,雖然對蕭國的風俗民情還是知之甚少,但也說得出一個大概了。
薄色一愣,霎時無言以對。
「天不早了,妹妹既然身體不適,就早些回去歇息。」知道薄色畢竟得寵,硬碰硬不太好,她也見好就收,見薄色失了面子就道:「我也要歇著了。」
薄色盯著她,彷佛細細打量了好半晌,方道:「姊姊在水沁庵修行的這半年,倒彷佛變了一個人似的。」
「變了?」楚音若心尖隱約一顫,鎮定問道:「哪裡變了?」
「姊姊從前性子急躁得很,」薄色道,「斷沒有這般輕輕鬆松與我說話的時候。」
是嗎?看來從前的楚音若脾氣不太好,或許是因為太在乎端泊容,所以與情敵過招的時候沉不住氣。
否則,她怎麼會自殺?
「日後我一定會跟妹妹好好說話。」楚音若答道。
她懶得再與薄色糾纏,轉身便往前走去,紅珊緊步跟上,扔下薄色心有不甘地望著她的背影。
「王妃今天真給奴婢長臉,」紅珊在楚音若耳畔悄聲笑道,「不給那賤人一點顏色瞧瞧,還以為咱們好欺負!」
「從前……」楚音若斟酌地道:「我也是太過與她計較了。」
「是啊,是啊,王妃從前跟她多說幾句話,就會氣得直掉眼淚。方才奴婢好生擔憂,生怕王妃又會傷懷。」
另一個楚音若還真是沒用呢,動不動就被氣哭?不過現在好了,她來了,從小她的性格就像男生,一向只有別人栽在她手裡的道理,她哪裡會吃半點虧!
前面東邊一處院落,想必便是她的住所了,因為看上去比府中別處華美一些。畢竟她是當朝太師之女,就算端泊容再不寵愛她,面子上也要過得去。
「奴婢已經將裡裡外外徹底打掃過了,」紅珊引著她進了廂房,興高采烈地解釋,「還用艾葉水將地板啊桌椅全部擦了一遍,去去晦氣。」
楚音若看著自己從前的寢房,倒還真是一派名媛風,想來,她從前的日子也是過得不錯的,除了愛情不太如意。
「紅珊,你方才說雙寧病著?」楚音若落了坐,喝了一口熱茶,問:「藍繡和采菊,又是怎麼一回事?」
「王妃去了水沁庵沒多久,薄色那個賤人就處處刁難我們,」紅珊氣憤地道,「采菊最沒義氣,悄悄跑了,據說是回鄉了。藍繡從前就有個相好,求了王爺讓她出閣,王爺便准了。雙寧打小身體就不好,心中牽掛王妃,又受不了薄色的氣,便一直病著。好在王爺說了,不必雙寧當什麼差事,養著便好。」
「難為你了,一直獨撐著。」楚音若望著紅珊,微微一笑。
「奴婢若倒下,王妃回來,這屋裡就再沒人可用了,奴婢也只能強撐著。」
「其實該接你一同去庵裡的,」楚音若心下有些疑問,「我在庵裡,連個使喚的人也沒有。」
「是啊,王妃當初就不該拋下我們,」紅珊忽然吸了吸鼻子,委屈落淚,「奴婢也早想去庵裡伺候,可管事說,王妃不讓。」
她不讓?另一個楚音若到底是怎麼想的?寧可在尼姑庵裡獨伴孤燈,也不要一個幫手?
楚音若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是了,另一個楚音若當時灰心絕望,一心求死,所以,丫鬟什麼的也沒必要了。
「王妃要等王爺回府嗎?」紅珊問道,「不如奴婢替你更衣梳洗,好好打扮一番吧。」
「不必了,他子時才回來,那時我也倦了。」楚音若拒絕,「明兒再見吧,也不急於這一時。」
端泊容對他的王妃肯定沒有什麼真感情,否則不會這麼遲才接她回來……不過,她是無所謂。對她而言,他只是一個陌生人。
「紅珊,」楚音若這才憶起,「王爺的畫像,給我取一幅來,我想瞧瞧。」
她連他的面都還沒見過,明兒真碰上了,豈不是對面不相識,要露餡?
「王妃心裡還是念著王爺的……」紅珊感慨,「奴婢就知道。」
說著,紅珊打開最靠近床榻的一方立櫃,卻見裡面滿滿全是畫卷。
「王妃想看哪一幅呢?」紅珊道,「是臨去水沁庵之前,最後畫的那幅嗎?」
什麼?這櫃中的畫卷,全是原本的楚音若所畫?全是端泊容的畫像嗎?
楚音若不由震驚,起身上前,打開一幅捲軸,借著燈光一覽。她雖非行家,但從前在工作的拍賣行裡,也曾見過不少古畫,這等染彩的工筆肖像,想來是最費心力的。可她不得不說,從前的楚音若畫藝真好,雖不及西洋油畫那般傳神,但人物的形容神采,已躍然紙上。
看了這畫,明日遇上端泊容,斷不會認錯。
從前的楚音若,是真的很愛端泊容吧?她還以為,古代夫妻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雙方捆綁在一起,所以不得不愛。現在看來,她的見識還是淺薄了。
她心裡忽然有些微妙的感覺,本來她只想借著陵信王府尋一條回家的路,但現在,彷佛有什麼責任落在她的肩上,她不能讓那個癡情的女子白白死去,至少,要替故去的她好好出一口氣。
畢竟是平行空間的自己,她不忍自己受到這樣的委屈。至少,她要讓端泊容明白,是他負了她,要讓他明白,曾經她的癡情與苦楚。
就算他不動容,也不能完全不知曉。
這一夜睡得並不寧靜,楚音若在迷迷糊糊之間,作了許多迷離的夢,大概天剛亮的時候,她便醒了。
院中種有梅花,如同在水沁庵裡一般,每天清晨聞著梅花的香氣醒來,應該最是愜意的,然而,此刻,她卻嗅到了一股線香的氣味。
楚音若最討厭線香的味道,在水沁庵住了這半年,天天聞著,覺得肺裡都滿是煙了,不料來到這陵信王府,還得受同樣的罪。
可是,這味道是從哪裡來的?
她屋裡肯定不曾燃香,外面的氣味怎麼會鑽進這深宅大院?
楚音若心下有一絲好奇,當下披起雪氅,推門望去。
守夜的婆子已經睡去,丫鬟們還尚未醒來,院中落了一地雪粒子,晨光曚曨微亮,然而,卻有一個男子立在院中,手持線香,對著梅樹頷首而拜。
楚音若嚇了一跳,只覺得這畫面十分怪異,也不知這是人是鬼,是魅是妖。這男子一襲天青色的斗篷,身形高挺,黑髮束頂,戴著玉冠,晨光照在他四周,如流螢沾襟,他的身子抹了光華一般,有種說不出的美麗。
楚音若輕移腳步,緩緩向他靠近,透過梅樹,隱隱看見了他的側顏。她的心尖忽然微顫了一下,她看清了他的淡眉星眸,挺鼻薄唇。
原來,在古代也存在如此俊逸的美男子,她還以為這是電影裡明星才有的風采,並且是經過化妝、攝影、燈光一系列配合後,呈現的美化效果。
楚音若愣了半天,這才反應過來——他,就是陵信王端泊容。
沒錯,昨夜她才看過他的畫像,可是,她憑良心說,就算從前的楚音若再愛他,再用心畫他,也沒畫出他十分之一的風華。
她這才明白,為何從前的楚音若會如此愛他,愛到寧可去死。連一向不太花癡的她,這一刻,也是呆呆傻傻的。
這一刻,端泊容亦發現了她,他轉過身來,倒沒責備她的偷窺,只淡淡地道:「王妃起身了?昨夜可睡得好?」
楚音若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古代的夫妻,就是如此對話的嗎?冷靜而疏遠,像是兩個陌生人。
「王爺早,」她微微屈膝,「妾身打擾王爺了。」
「你也來敬一炷香吧。」端泊容卻忽然對她道。
「我?」楚音若瞪大雙眼。
是要她也對著梅樹叩拜嗎?這是蕭國新年的習俗,還是另有什麼講究?當下她也不敢多問,只得乖乖地另點燃三炷香,躬身施禮。
「說起來,紅珊這丫頭算是能幹,」端泊容又道,「你不在的這半年,她替你盡心照顧這梅樹,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還好。」
所以,這梅樹是什麼吉祥物嗎?要陵信王妃親自看護?
「紅珊那丫頭若聽了王爺如此稱讚她,定會歡喜得緊。」楚音若答道。
「這半年來,你在庵裡可還好嗎?」終於,端泊容想起問候她了。
不容易啊,寡情夫君薄幸郎,嫁給他的楚音若已經死了,他知道嗎?
「多謝王爺掛念,還好……」楚音若答道。
她話還沒落音,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薄色匆匆出現。
「王爺——」薄色高聲嚷道,「妾身來遲,還望王爺恕罪!」
這是什麼情況?這兩口子大年初一約好到她這裡來見面?楚音若實在弄不懂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王爺昨夜回府後也不通知妾身一聲,」薄色語帶嬌嗔,「妾身還燉了補身的藥膳,等著王爺呢。」
「傻瓜,宮裡都吃了那麼多禦膳,哪裡還用得了你的藥膳?」端泊容對著薄色微微一笑,「你身子不好,又怕冷,該早點睡才是。」
嘖嘖,這是在秀恩愛嗎?旁若無人的模樣,彷佛早忘了還有她這個正牌王妃。楚音若忍不住腹誹。
「想不到,今年這梅花開得還不錯,」薄色抬頭看著那一樹紅梅,「王爺,妾身覺得,王妃大概也無暇照顧它,不如將它挪到妾身的院中,讓妾身親手來護理,如何?」
是啊,既然她這麼得寵,這寶貝樹也該歸她才對。楚音若心中連連附和。
不料,端泊容卻答道:「樹已根深,移之不宜,且種在這兒也沒什麼不好,過來上香吧。」
原來,他也有拒絕寵姬要求的時候。楚音若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此樹是母妃當年親手所栽,」薄色道,「妾身知道此樹對於王爺的意義非凡。妾身也是想盡一份孝道。」
哦,原來這梅樹不是什麼吉祥物,而是關於母親的念想?楚音若頓時恍然大悟。所以,大年初一叩拜梅樹,是聊表孝道的意思?
聽聞,端泊容的母妃是宮中最為得寵的正一品雅貴妃,看來這位雅貴妃竟是個風雅之人,否則怎會去親自栽種什麼梅樹?
正思忖著,薄色已經上完香,纏著端泊容繼續說話,「王爺今日是要進宮去給貴妃娘娘請安吧?妾身可真想隨王爺一同前去,妾身還沒見過貴妃娘娘呢。」
「若有機緣,日後自然會見著的。」端泊容答道。
「對啊,等王爺被策立為太子,妾身便為良娣,便是有階有品的命婦,可隨王爺一同入宮了。」薄色笑道。
「策立太子的話,可不能隨便說。」端泊容道,「父皇正值壯年,身邊也不止我一個皇子,也不一定能輪上我。」
「妾身失言。」薄色連忙認錯。
「你一向心直口快,」端泊容的語氣依舊寵溺,「這一點最是可愛。」
「王爺謬贊了——」薄色笑顏逐開,聲音嗲得能滴出水來。
楚音若在一旁,覺得自己就像一顆巨大的電燈泡,甚為尷尬。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薄色定是故意的吧,以此來彰顯自己在端泊容心中的地位,而端泊容待她,也確是親昵,與其言笑間,也更像是情侶的日常。
「王妃還不去更衣嗎?」忽然,端泊容看向楚音若,「巳時我們便要一同入宮給母妃請安了。」
所以,他要帶她入宮?哦,對了,薄色這個妾室不能去,她這個正牌王妃卻必須要去的。
想來,這便是蕭國皇室新年的傳統。她真得好好把關於禮制的書籍看看,以免捅了婁子,失了身份。
「那妾身先行告退。」楚音若緩緩施了一禮,轉身便打算回屋去,然而,端泊容卻再度叫住她。
「等等。」他道,上下打量著她,眼中似有深長意味。
「王爺還有什麼吩咐?」楚音若轉過身來,詫異道。
「王妃在水沁庵這半年,確是沉穩了不少。」端泊容道:「從前若也是這般好心性,本王也斷不會讓你獨自在庵中待那麼久。還盼王妃從今以後,都像此刻才好。」
什麼意思?是說她以前太愛吃醋鬧事,所以他迫不得已懲罰她?
「妾身在水沁庵半年,已經如再生為人。」楚音若回道,「從前若有什麼過錯,還望王爺都忘了吧,只要今後妾身不再犯便好。」
這樣的回答還算得體吧?其實,她也找不出更好的說辭,只覺得端泊容目光如炬,總能將她一眼看穿似的。
對,她不再是從前的楚音若了。另一個楚音若,或許會因為嫉妒而亂了方寸,但如今,她看著昔日情敵興風作浪只覺得可笑,面對端泊容這丈夫,心亦無波瀾。
感情的事已經傷害不了她了,她卻可以在背地裡射冷箭,替另一個楚音若報復。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5:57
第二章 小叔疑是前情人
與端泊容同乘一輛馬車進宮,這讓楚音若有些手足無措。
她還沒有想好該怎樣面對他,又怕自己哪裡出了疏漏,被他看出破綻。然而,終究還是得與他在咫尺之間同處,彼此的距離那麼近,彷佛呼吸都能聽得很清楚。
楚音若穿著層層迭迭的大禮服,雲髻插滿釵飾,覺得周身無比沉重。從前在電視上看到這樣的華服美豔無比,想不到這般讓人難受,她都快要窒息了。
然而,她只能端坐著,忍受著馬車的搖晃,以及眼前這個男子帶給她的窘迫,生平第一次,她產生了暈車的症狀。
「王妃哪裡不舒服嗎?」端泊容一直閉目養神,卻忽然開口對她道。
「啊?」楚音若一怔,「王爺……何出此言?」
他怎麼發現的?難道他長了第三只眼睛?
「王妃坐立不安的情況,本王就算不睜眼,也能感受到。」端泊容答道。
呃……她不過挪動了一下身子而已,有這麼大動靜嗎?
「好久沒入宮了,只是有些緊張。」楚音若澀笑道。
說起來,她還是挺想進皇宮參觀的,也不知這蕭國的宮裡是怎樣的金碧輝煌,奇珍羅列?她對歷史文物一向很感興趣。
「王妃自幼在宮裡長大,就像回家一般,有何可忐忑的?」端泊容淡淡道。
經他這一句,楚音若才恍然,對了,據說從前的楚音若曾在宮中的禦學堂讀書,與公主們是同窗,當朝太師之女,確應該有些殊榮。
所以,公主們都曾是她的閨蜜?天啊,等會兒與公主們閒話家常的時候,她這個冒牌貨不會真要露餡吧?她甚至連哪位公主出了閣、駙馬是何人都不知道……不,她甚至連公主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楚音若頓時臉色蒼白,一口酸水從喉間湧了出來。
「停車!」端泊容見她忽然嘔吐,連忙喚住車夫,掏出袖中的帕子,擦拭她的嘴角。
楚音若深深地吸著氣,過了好半晌,方才覺得舒坦了些。
「這到底是怎麼了?」端泊容皺眉道,「不過進個宮罷了,何至於緊張至此?」
「妾身只是……只是暈車。」楚音若輕聲答道。
「暈車?」他彷佛沒聽過這個詞。
好吧,是她唐突了,說話太現代。
「妾身有些害怕……見公主們。」楚音若索性道,「妾身待在水沁庵這半年,也不知宮中是如何議論的,公主們說話又厲害,妾身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本王猜來也是如此,」端泊容道,「你們這些婦道人家,就是愛面子。」
「妾身可否只向母妃請完安便回府?」楚音若懇求道,「可否今日暫時不去見公主們……」
好歹等她回去,把公主們的畫像都看過一輪,再把她們的婚戀八卦都打聽清楚再說。
「父皇設了午宴,本來你該露個面的,」端泊容道,「好在今天只是家宴,比不得昨夜,並無群臣在場,一會兒我推說你病了,讓你先回府便是。」
「多謝王爺。」楚音若終於如釋重負,微微笑了。
猛然間,她倏忽想到,昨夜的宮宴一定排場更大,出席者更多吧……原來,他也曾在暗中為她著想過?
呵,她是否該感動呢?
「王妃在水沁庵待的這半年,確是不同了,」端泊容再度凝視她,「彷佛說話直接了許多,本王聽了,也易懂許多。」
哦?這麼說,從前她是一個說話彎彎繞繞的人?
這麼想來,從前的楚音若挺悲劇的,明明愛著端泊容,私下畫了無數他的肖像,卻好像從沒讓他明白她的愛,把力氣全花在跟情敵的爭風吃醋上,最後尋死覓活終於讓自己完了蛋,真是令人唏噓啊。
當下她低頭不語。馬車繼續前行,穿過了宮門,她和端泊容又改乘了輦,經過大半御花園,終於來到了雅貴妃的宸星殿。
一路上,楚音若也忘了仔細欣賞皇廷美景,只覺得這裡處處華美,但美在何處她也沒看清。
雅貴妃正坐在晨曦閣裡飲茶,正如楚音若所想,是一位風韻猶存的婦人,舉手投足間的風姿,足以見年輕時的傾國傾城。
「給母妃請安。」端泊容引著楚音若來到雅貴妃面前,雙雙跪下行禮。
然而,雅貴妃卻沒有回話,只是繼續徐徐飲著盞中的茶水,眉心若蹙,似有不快。
端泊容有些詫異,但很快便恢復一貫的不動聲色,笑道:「母妃昨晚可睡得好?」
「今兒你怎麼來得這麼遲?」雅貴妃終於開口道,「可是被什麼事耽誤了?」
「依制巳時入宮,兒臣並沒有耽誤啊。」端泊容不解道。
「容兒——」雅貴妃眼眶裡卻忽然蓄滿淚花,聲音也哽咽了,「母妃這些年一向待你可好?」
「母妃何出此言呢?」端泊容更加驚訝,「母妃待兒臣一向極好啊。」
「那你可有把本宮當做你的親生母親?!」雅貴妃猛然道。
親生母親?怎麼……端泊容不是雅貴妃親生?
楚音若也大大地吃了一驚,心裡只怪靜宜師太怎麼沒把此事告訴她,這可是天大的要緊事,那本小冊子上什麼雞毛蒜皮的都寫了,怎麼唯獨漏了這個!
「母妃視兒臣為己出,兒臣也一向視母妃為至親。」端泊容連忙道,「也不知母妃為何如此生氣?可是兒臣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周全?」
「依我蕭國禮制,大年初一頭一件事,便是為人子女者,須給親生母親請安。」雅貴妃深深吸了一口氣,「容兒,你今晨做的頭一件事,是什麼?」
頭一件事……拜梅樹啊,那梅樹不就是雅貴妃親手栽種的嗎,拜了梅樹,不就等於給雅貴妃請了安了嗎?楚音若想道。
不!她頓時醒悟了,那梅樹……應該不是眼前這位風華絕代的婦人所栽吧?眼前這嬌弱的貴婦人,哪裡會做那般粗重的事。
那梅樹,應該是端泊容的親生母親所種。
「兒臣……」端泊容一時語塞。
「本宮雖身居在此,可是你在外面做過些什麼,本宮統統都知曉。」雅貴妃冷冷一笑,「從前你去求你父皇,要將那株梅樹移到你王府裡去,本宮起初還沒有多心,直到半年前,你大婚之日,聽說要拉著新娘子去拜那梅樹,本宮才恍然大悟。」
端泊容整個身子都僵了,側眸看了一眼楚音若。
「你別瞪音若,」雅貴妃道,「不是她告訴本宮的。」
哦,所以是懷疑她告了密?難怪能感受到他的怒氣,隱隱向她襲來。
「音若,你先起來。」雅貴妃換了和悅神色,對她道,「就單讓這逆子一人跪著,叫他反省反省。」
「為人妻者,唯夫君馬首是瞻,」楚音若覺得自己此刻應該假裝一下賢良,「王爺跪著,妾身也該跪著。」
「你對他倒是一片癡心,」雅貴妃道,「可他如何待你?把你打發到水沁庵,半年不聞不問。本宮真沒想到,他竟是個薄情的孩子,日後說不定也會如此對待本宮。」
「母妃,孩兒真的冤枉……」端泊容簡直百口莫辯。
「母妃,妾身在水沁庵這半年,倒也想通了不少事情,」楚音若忽然道,「母妃想聽妾身講講嗎?」
「哦?」雅貴妃眉一凝,「你說。」
「妾身從前與薄色妹妹相處不融洽,雖然並非完全是妾身一個人的錯,可想來妾身也確有紕漏。在水沁庵這半年,妾身痛定思痛,如獲重生。從前成天埋怨王爺為何不獨寵妾身一人,嫉妒成性,但現在,卻沒了這樣的心思。」楚音若答道。
端泊容似沒料到她竟道出如此冷靜之語,不由又多看了她一眼。
「妾身從前怨恨王爺不曾為妾身著想,可是,也許是妾身太過貪心,或者被嫉妒蒙蔽了雙眼,看不見王爺的體貼之處。」楚音若又道。
「哦,你倒說說,他有何體貼之處?」雅貴妃問。
「昨日,王爺很晚才派人將妾身從水沁庵接回來,」楚音若道,「以致妾身錯過了宮中晚宴。」
「所以說他這個人涼薄呢,」雅貴妃歎道,「不親自去接你便罷了,年夜飯也不跟你一起吃,還談何夫妻之情?」
「本來妾身也是如此想的,但剛才妾身忽然明白了,」楚音若道,「昨晚宮宴,不僅有皇親貴胄,還有朝中大臣,若妾身出席,他們肯定會對妾身議論紛紛。王爺是故意那麼晚才把妾身從庵裡接回來,就是為了讓妾身避免尷尬。」
此言一出,不僅雅貴妃一愣,就連端泊容也明顯怔住了。
「是嗎?」雅貴妃望向端泊容,「容兒,你真是這般想的?」
「兒臣……」端泊容彷佛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兒臣只是希望省些麻煩。」
他抬眸,第三度看著楚音若,但這一次不再是匆匆一瞥,卻是鄭重的端詳。彷佛,他從來沒有這樣仔細瞧過她,也從來不似此刻這般,發現她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心。
「所以,母妃方才或許是錯怪王爺了,」楚音若趁勢對雅貴妃道,「王爺叩拜梅樹,倒也可見王爺是個真正孝順的孩子,對生母尚且如此感恩,對母妃豈能有不敬之心?生娘不及養娘大,這個道理,誰都懂。」
不過,話又說回來,端泊容的生母究竟是何人呢?她日後得好好打聽清楚……
「生娘不及養娘大?」雅貴妃似從沒聽過此語,「這話是何意?」
「這是民間俗語,」楚音若道,「畢竟生孩子容易,人人可以生得,但把孩子拉扯大,卻是要肩負無比重責,禁得住歲月的折磨。故有此語。」
「好,好,」雅貴妃不由微笑,連連點頭,「這話說得好!容兒,你聽見沒有?」
「兒臣也是頭一次聽到這句俗語,」端泊容答道,「一字一句,說進了兒臣的心裡。兒臣記掛亡母,卻並不表示忘了母妃。或許兒臣行為有失妥當,還請母妃責罰。」
哦,原來他們都沒聽過這句話嗎?也對,這是平行空間,文化終究有些不同。
「都起來吧。」雅貴妃終於滿意,「午宴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咱們先去拜見皇上。」
楚音若連忙給端泊容遞了一個眼色。方才她幫他解了圍,他該不會忘了答應過她的事吧?
「母妃,」幸好,端泊容領會了她的意思,「音若身子不太舒服,給父皇請了安,就讓她先行回府吧。」
「怎麼?」雅貴妃怔了一怔,隨後也明白了其中涵義,當即微笑道:「母妃懂得,午宴人多口雜,音若還是回避的好。」
「多謝母妃。」楚音若乖巧地施禮道。
「先去給皇上請安吧,本宮自會與皇上解釋。」雅貴妃道。
楚音若頷首,與端泊容一併跟隨雅貴妃往皇帝的養心殿而去。
「想不到,王妃居然變得如此能言善辯了。」忽然,端泊容在她耳畔低聲道。
楚音若心尖顫了一顫,生怕真被他發現了什麼,然而看他的神情,不過隨意一句閒話罷了,便告訴自己也用不著太過緊張。
她只盼著,能快點拜見完蕭皇,逃出這宮闈重地,讓她能好好舒一口氣。
然而上天偏生不讓她好過。
才至養心殿門口,卻見迎面來了一紫袍金冠的俊美少年,衣袍上的四爪游龍圖樣,讓楚音若猜測這定然也是一位皇子。
這少年看來端泊容要年輕好幾歲,神態也活潑了好幾分,只見他提著一隻碩大的鳥籠,籠子以黑罩遮著,也不知裡面是什麼。他步履輕快,想必心情甚好,一見著端泊容便主動上前打招呼。
「給貴妃娘娘請安,」他朗聲道,「二哥好!」
「泊鳶啊,」雅貴妃笑道,「瞧瞧你,又弄了什麼稀罕的寶貝給你父皇?難怪你父皇這般疼愛你。」
哦,這就是比南王端泊鳶嗎?聽聞,這位五皇子是皇后娘娘親生,本來也是太子的一時之選,只可惜皇后故去得早,皇后娘家在朝中漸漸式微,端泊鳶便也失去了靠山。所幸他為人十分聰慧,在朝中也辦了幾件得力的大事,頗得蕭皇喜愛。
「泊鳶啊,這籠子你怎麼親自提著?」端泊容道,「隨侍的人都沒了手腳嗎?這麼沒規矩!」
「是我不讓他們提的,怕笨手笨腳的摔了我這寶貝,」端泊鳶笑道,「二哥,你就是太一板一眼了,怪不得父皇常說你無趣。」
要開始了嗎?皇子之間的唇槍舌劍,並不比市井婦人寬厚。
楚音若正打算看熱鬧,忽然發現端泊鳶的目光向她襲來,那雙炯亮的眸子,讓她的心兀地停頓了片刻。
「二嫂好久不見了,」端泊鳶對她道,「聽聞二嫂這半年都在水沁庵靜養,為弟本打算去探望的,又怕二哥責怪。」
聽這語氣,端泊鳶竟與從前的楚音若很是相熟?不過,這話中著實藏有些古怪的意味,一時間猜不透。
「王爺有心了。」楚音若中規中矩的回應。
不知為何,端泊容的眉心蹙得更緊,彷佛不太喜歡楚音若與端泊鳶太過接近。
他打岔道:「還是快些進去給父皇請安吧,不必在此閒話家常,這天怪冷的。」
雅貴妃莞爾,率先引步而去,楚音若並著端泊容緊隨其後,端泊鳶亦不再言語,依舊那般笑盈盈的。
一行人入了養心殿,正值太醫給蕭皇把過了晨脈,蕭皇換過衣衫,才宣了他們入內。
「給皇上請安——」雅貴妃帶著他們行了禮。
蕭皇神情甚是和悅,與楚音若想像中的帝王半分也不差,依稀看得出年輕時的英姿,也依稀能窺見那內在的威儀。
「音若好久不見了。」蕭皇道,「聽說到庵裡靜修去了?」
呵呵,每個人見了她,總是這樣一句話。
「勞父皇關心。」楚音若也照例答了同樣一句。
「父皇,」端泊鳶倒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口道,「兒臣給父皇覓了一件寶貝,祝父皇新年諸事順意!」
「什麼寶貝?」蕭皇看著他手中的鳥籠,「又是海冬青嗎?」
「海冬青太常見了,父皇這養心殿裡也早養了一隻,」端泊鳶得意地道,「回父皇,是雪梟。」
雪梟?白色的貓頭鷹嗎?
楚音若翹首觀望,只見端泊鳶揭了籠上的遮罩,果然一隻通身如雪的貓頭鷹便呈現在大家眼前。
「奇哉,怪哉,」蕭皇頻頻點頭,「一般的梟都是雜色,這只竟如此純白,實屬罕見啊!」
確實漂亮得緊,像是童話裡才會出現的動物,楚音若想起從前看過的好萊塢電影。
「兒臣知道父皇喜歡奇禽,」端泊鳶趁機道,「給兒臣取名「鳶」也足以見父皇希望兒臣能像這些奇禽一般展翅高飛,所以兒臣每次見到奇禽,也頭一個想到父皇。」
嘖嘖,這馬屁拍的!足見端泊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你有這份孝心,朕很是歡喜。」蕭皇高聲喚道,「來人,讓人把這雪梟掛到窗邊。」
「皇上——」一旁的太醫卻道,「皇上易染肺疾,寢殿中不宜養有禽鳥,原來那只海冬青已是讓人提心吊膽,再多一只怕是不能了。」
「這可如何是好啊,」雅貴妃忽然開口道,「都知道皇上自幼易染肺疾,禽鳥的細毛若吸入鼻中,常常幾天幾夜咳嗽不止。可這雪梟是鳶兒的一片孝心,也不能枉費了。」
「這……」太醫面露為難之色,「至多只能留一隻,不能再多了。」
「那海冬青是去年容兒送給陛下的生辰賀禮,」雅貴妃對蕭皇道,「若舍了海冬青,留下這雪梟,也不太妥當。不是臣妾這個做母親的為兒子說話,那畢竟也是容兒的一片孝心啊。」
說著,雅貴妃臉上呈現可憐楚楚之色,頗惹人疼惜。果然是一代寵妃,真是懂得說話,明明是想幫著自己的兒子,卻也不做強硬之態,男人估計最吃這一套。
「貴妃說得是,」蕭皇點頭,「但太醫的話,也不能不聽。」
「那該如何是好?」雅貴妃問。
「這樣吧,」蕭皇彷佛有了決斷,「鳶兒,你上次送給朕的白虎現下關在後庭裡,等會兒,你把牠送到這園中來。」
「白虎?」端泊鳶一怔,「父皇要那白虎何用?」
「也不知雪梟與海冬青相比,哪只更兇猛?」蕭皇微微笑道,「不如就將牠們同囚在白虎的籠中,與白虎廝鬥,存活者便留在朕的宮中吧。」
此言一出,四下皆是震驚。
「怎麼,朕這個提議不好?」蕭皇挑眉道。
「不……」雅貴妃面色有些嚇得發白,但努力笑道,「陛下聖明,本該如此。」
「如此對容兒和鳶兒都公平,」蕭皇道,「海冬青和雪梟都是他們的一片孝心,朕舍了誰都不好。」
「是。」雅貴妃附和道。
「那我們都去觀戰吧,」蕭皇道,「猛虎撲禽,一定十分有趣。」
諸人不敢有異議,都隨著蕭皇往遊廊上走去。
楚音若暗中觀察端泊容與端泊鳶的神色,這兩人倒是比雅貴妃還要鎮定,一個沉著不語,另一個還是那般笑意盈盈。也對,有蕭皇這樣的父親,也該有這樣的兒子。
楚音若故意放慢了步子,並不想去圍觀那場血腥的戰鬥。雪梟和海冬青皆是兇猛之物,遇上更加兇猛的老虎,廝殺之下,那血肉模糊的慘況可以想像。
她找了一處廊柱停下來,對隨侍的宮人說她忽然口渴,打發他們去取水,其實只想圖個清靜。等到宮人去了,她便抬頭看梅花伸進廊下的枝椏。紅梅一串串,映著冬季的天空,像是彤霞把天幕畫出一道道緹花似的,只可惜天空灰灰沉沉,終究葬送了美麗。
「二嫂怎麼獨自在此?」也不知她發了多久的呆,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道。
楚音若回眸,卻見端泊鳶不知何時站在那裡。
「王爺不去觀戰嗎?」楚音若頗有些意外。
「我已喚人把白虎從後庭送來了,」端泊鳶道,「這虎是我送進宮的,雪梟也是我覓得的,實在不忍看牠們殘殺。」
「王爺不去觀戰,皇上不怪罪?」楚音若望瞭望園中,卻見一群湊熱鬧的人圍著虎籠,不時發出驚呼之聲。
「二嫂不也躲避在此嗎?」端泊鳶笑,「等他們發現咱倆了,再說吧。」
這話聽著有些奇怪,楚音若也猜不准另一個自己是否真與端泊鳶相熟,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應對他。
「音若。」忽然,他對她喚道。
天啊,居然敢直呼嫂子的閨名?看來,這兩人從前的確關係匪淺。
「那時候……」端泊鳶褪去笑意,眼中滿是深沉,「父皇也是如此,讓我和二哥拚得你死我活。」
「什麼?」楚音若不解其意。
「父皇說,贏者才能娶你。」他輕掀衣袖,露出一段胳膊,「你看,那時候留下的劍傷,還沒褪。」
他在說什麼?蕭皇要他和端泊容為了她決鬥?
「可惜,我輸給了二哥。」端泊鳶澀笑道,「音若,你一直問我,為何忽然不再理睬你……我輸給了二哥,就要信守承諾,永遠不能再靠近你。」
楚音若瞪大了雙眸,想問個清楚,可是話語凝固在喉間,而且,她該從何問起?
他倆從前是一對戀人嗎?可從前的楚音若不是深愛著端泊容嗎?甚至為了端泊容自殺……難道,這一切另有隱情?
「今年的梅花開得格外好啊,」端泊鳶亦抬頭,望著黯淡的天空,「音若,我曾暗自對自己說,若過了這正月,他還沒把你接回來,我就去水沁庵帶你遠走高飛——可惜,我總是遲了一步。」
他話音落下,轉身而去,一切來得這般突然,去得也突然,彷佛是楚音若的一個幻覺。
楚音若怔怔地看著他步下遊廊,回到人群熱鬧處,恢復笑顏,就像他不曾與她言語,剛才的所有,都未發生。
呵呵,真有趣,楚音若倏忽覺得。現代還沒來得及談半個戀愛的自己,忽然陷入了複雜詭異的三角戀中,哦,不對,加上薄色,應該是四角戀吧?她在蕭國的生活,越發多姿多彩,而且,才剛剛開始。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6:07
第三章 假女兒回娘家
決鬥最後,還是雪梟獲勝了。
海冬青雖然兇猛,見了白虎,卻不似雪梟那般懂得躲避,最終被白虎一把撲住,撕掉了腦袋……
雅貴妃當下便嚷著頭暈,說是受了驚嚇,午宴也不用了,病懨懨的由端泊容攙著回宸星殿去。
楚音若趁機跟著端泊容,又到雅貴妃宮裡聽她長籲短歎了幾句,無非是叮囑端泊容要爭氣,不要再叫端泊鳶那小子比下去,終於,雅貴妃真的乏了,打發他倆回府。
本以為就此可以松一口氣,但在馬車上,端泊容忽然提醒她,明日,該回趟娘家了。
對了,按禮制,大年初二,出閣的女子由夫婿陪伴回娘家。
楚音若頓時嚇得六神無主。相比之下,這比去見她那些公主閨蜜們更可怕,因為這可是另一個楚音若的親爹親娘啊,一眼就能識破她的真假吧?
當天晚上,楚音若大半夜未睡,仔仔細細做了功課,還把紅珊叫來,旁敲側擊問了好些關於楚太師與夫人的日常喜好,方才稍稍安了心。
楚音若從前並不知道所謂的「太師」是什麼官職,只記得好像包青天裡面有一個挺壞的龐太師。現在她才弄明白,原來太師並不是官名,而是皇帝為表恩寵給高官的加銜。
以她的父親楚太師來說,曾任內閣大學士,在宮中給皇子們講過課,後來又任右相,在朝地位一時無兩,前年因病請辭政務,蕭皇許他還府休養,特加封他「太師」一銜。
而她的母親,是蕭皇的堂妹,是位郡主。所以,她的父母都是很了不得的人物,對了,她還有一個大哥,在外領兵駐守邊關,楚氏一門可謂占得朝中文武兩勢,怪不得當初有兩位皇子要爭著娶她。
不過,這算是近親結婚嗎?好吧,古代都是皇族內部通婚,怪不得生下那麼多瘋子傻子……楚音若想想,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第二日,楚音若起了個大早,挑了件得體的衣衫,與端泊容一道回娘家去。她娘家自然也是早得到了消息,楚太師與夫人亦早在府前等候。
楚音若下了轎,頓時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所謂的平行時空,便是這樣的嗎?這楚太師與夫人……居然與她在現代的父母,長得一模一樣!
她不會是在作夢吧?
一剎那,楚音若的淚水便在眼眶裡打轉,倏忽流了下來。這半年來,所有強撐的堅強,彷佛在這一刻都融化了,她再也偽裝不了。
「給王爺請安,給王妃請安。」楚太師攜夫人永明郡主上前行禮道。
楚音若整個人都僵著,只顧掉眼淚,沒半點反應。
端泊容轉身看著她,對她的失控有些詫異,但想來她是見了父母覺得委屈,倒沒有太奇怪。
「這孩子……哭什麼啊?」永明郡主見楚音若如此模樣,忍不住眼睛也紅了。
「不妨事,」端泊容道,「王妃想必是許久未見太師與夫人,心中太過牽掛。」
「夫人,你陪王妃先到後邊說一會兒話吧。」楚太師滿目嚴厲之色,倒不與楚音若論父女之情,只將她看作外人一般,似乎還嫌棄她丟了他的臉。
「對,本王有些事要與太師商議。」端泊容的態度還算柔和些。
「是,王爺,失陪了。」永明郡主點點頭,拉著楚音若往內院裡走去。
楚音若失魂落魄的,一路隻低頭啜泣,也不知怎麼就被永明郡主帶到了一間滿室熏香的雅致小居。
「若兒,你出閣的這段日子,娘親是日日來你閨房,親自看他們打掃,」永明郡主將她按坐到椅榻上,「你瞧瞧,這兒可是一點也沒有變。」
原來,這是她從前的閨房?楚音若止了眼淚,四下打量,雖算不得十足的富麗堂皇,但也是少有的大家風範。
「多謝母親。」楚音若哽咽地答道。
「為娘知道,這半年來,你在庵裡受不少苦。為娘幾次想去探望,都被你父親攔住了。」永明郡主淚眼汪汪的,「別怪你爹,他這個人,一向以大局為重……」
「女兒沒受什麼苦……就是想念母親……」
「傻孩子。」永明郡主將她輕輕攬在懷中,「你啊,也該學聰明些,別跟王爺硬碰硬,男人都喜歡乖巧的女子,你真該向那個薄姬學學。」
「母親為何當初要把我嫁到陵信王府去?」楚音若猶豫片刻,終於開始打探,「分明……我從小與比南王更要好。」
「快別提這話了,」永明郡主連忙打斷她,「事已至此,你就死了那條心,從前的一切,想都不要再想了。」
所以,她真跟比南王有私情?而且,就連她的母親也是知道的。
「昨日入宮,女兒遇到了比南王……」楚音若意有所指地道,「他與女兒說了一個秘密。」
「他把當初比試的事告訴你了?」永明郡主果然什麼都明白。
「女兒只是奇怪,」楚音若說出自己的疑問,「陵信王爺早已有了薄姬,當初為何還要與比南王比試?」
「薄姬只是一個侍妾,能給他帶來什麼?」永明郡主輕哼道,「他自是看中咱們家的權勢,說句狂話,將來雅貴妃是否能入主中宮,得封皇后,說不定還要咱們家出一分力呢。」
「所以……他與女兒之間,原來並無真情……」楚音若不由歎了一口氣。
奇怪,為何她會覺得遺憾呢?或許是因為平行空間的她,為這個男子而死吧,而且,死得真是冤枉。若是傾心相愛也就罷了,偏偏他心中只有寵姬……
「孩子,說起來,你與比南王也是可惜了,」永明郡主也似勾起了一絲悵然,「想當初,你們同在宮中讀書,雖一窗之隔,但也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了。若嫁了比南王,肯定是比現在的境況要好得多。」
原來,他倆是同學啊?所以,她是愛上了隔壁班的班草?
「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就不要再提了。」永明郡主忽然道:「女兒,為娘要給你一件東西。」
「什麼?」楚音若從沉思中掙脫出來。
「這裡有一樣東西,你看了,不要難為情。」永明郡主自箱中鄭重取出一隻匣子,遞到楚音若面前。
楚音若疑惑著,將那匣蓋開啟,卻見只是藏著數顆紅丸而已。
「娘,這是何物?」楚音若滿臉不解。
「宕春丸。」永明郡主低聲道。
什麼丸?楚音若怔了一怔,忽然恍然大悟。
哦,這名字中帶著一個「春」字,所以,是春藥嗎?怪不得永明郡主如此神神秘秘,欲說還休。
哈哈哈,真是件稀罕物,春藥這種東西,她還以為在小說裡才有呢。
「母親……這……」楚音若故作羞澀,「為何要給女兒這個勞什子?」
「這也是迫不得已,」永明郡主歎了一口氣,「你不受王爺寵愛,在王府的地位岌岌可危。為娘想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法子了,好歹先懷上個孩子再說。」
算了吧,抽煙喝酒對懷孕都不好,吃了春藥懷上的孩子,十有八九不健康!再說,她也沒打算跟端泊容扯上任何關係。
「若王爺發現我用了這個,事後必會怪罪。」楚音若連忙推託道:「母親,還是從長計議為好。」
「這東西你先收著,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好歹也能幫你做最後一搏啊。」永明郡主力勸道。
好吧,收就收著,她一向懶得跟阿姨們囉嗦,生活經驗告訴她:你是說不過阿姨的。
當下又跟永明郡主聊了會兒家長里短,她發現永明郡主真跟她現代的媽媽太像了,長得像,脾氣也像,說話的口吻都如出一轍。她的心忽然稍稍安定下來,彷佛找到了家的感覺。
之後的晚宴,永明郡主親自準備了許多菜,她發現,其實跟在現代媽媽為她做的菜也大多類似。原來,她與從前的楚音若,口味竟也相同。
至於楚太師,她還沒有時間親近,暫時尚未瞭解。但聽永明郡主說,當初楚太師是主張她嫁給陵信王的,她在現代的父親也常常強迫她做一些不喜歡的事,這一點楚太師倒很像她爸。
只可惜,她還沒來得及看到自己現代的老公,不知是像端泊容,還是像端泊鳶?假如平行時空會有相似之處,她也該有一段四角戀才是?若有經驗,此刻她會更加從容,更懂得應對這樣的局面。
可惜,在感情這方面,她過去真的一片空白。
楚音若喝了兩盅酒,雙頰漸漸微紅,神志也模糊起來。她望著席間的端泊容,那張俊美又遙遠的面龐,不知為何竟讓她看出一絲悵然來。假如,他真心疼愛她,做他的王妃,似乎也不錯。畢竟這裡還有些像她的家,就算真的回不了現代,也沒什麼可惶恐的……
偏偏天不遂人願,她的日子怎麼會如此艱難?
酒氣芳醇,她的身子軟綿綿的,如在雲端霧裡,她的思緒也飄飄蕩蕩,弄不清是飛上了天際,還是墜落到凡塵。總之,她知道,自己是醉了……
初二的那天,她喝醉了。據紅珊說,當晚是端泊容抱著她回府的。
楚音若第二天醒來,後悔不已,只希望自己不曾在酒醉時胡說過什麼,洩露了身份。事後她想旁敲側擊試探端泊容一二,然而始終沒有機會。
過年期間,端泊容是很忙的,他督察禮部事務,要迎接各國使節,清點朝禮,還要代表蕭皇到高階官員家中拜訪,每天早出晚歸,一直忙到初八,楚音若都能沒跟他再見上一面。
初九這日,楚音若實在閑得無聊,忽然想起雙寧來。
雙寧是她的陪嫁丫頭之一,自她回府後,雙寧就一直病著,聽聞獨居在府後的一所小院裡,甚是淒涼。
「紅珊,咱們去看看雙寧吧。」用過午膳,楚音若便道。
「王妃不怕晦氣?」紅珊頗有些反對,「雙寧畢竟是病著,雖也不是什麼惡疾,但這大過年的……」
「正因為大過年的,她家又不在京裡,沒個親人來探望,實在可憐。」楚音若堅持道,「你去備一些衣食,隨我一道去吧,畢竟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紅珊不敢違逆,只得點頭照辦。
楚音若披了大氅,在紅珊的指引下,來到北廂偏僻一角,有幾間還算乾淨的屋子,雙寧便住在這裡。
推開門,屋裡也頗為暖和,燃著炭盆,一個相貌清秀的姑娘正坐在炕上繡花。想來,這便是雙寧。
「小姐……」雙甯見了她,大吃一驚,連忙撲下炕來,跪倒在她面前,「奴婢給小姐……不,給王妃請安!」
看氣色,這姑娘臉頰紅潤,倒也不像病患的模樣。
「不必多禮,」楚音若微笑,將對方攙起來,「來,讓我好好瞧瞧你,半年沒見,聽說你病了?可好些了?」
「王妃……」雙甯當即又羞又愧,流下淚來,「奴婢……奴婢的病其實早就好了。」
「早就好了?」一旁的紅珊吃驚道,「雙寧,這就是你不對了!病早好了,為何不告知王妃?想偷懶不成?」
「奴婢實在……無顏見王妃。」雙寧再度跪下,「請王妃責罰奴婢吧!」
「這話聽得我更加糊塗了,」楚音若不解,「怎麼就沒臉來見我了?」
「其實……」雙寧垂下頭去,「那日,就是薄姬小產的那日,奴婢是看清了的……王妃並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滑倒的。」
「什麼?」楚音若一怔。
「什麼?!」紅珊也是一怔,隨即大怒,「你這丫頭,為何當初不站出來指證薄姬?當初王爺問你話時,你為何說自己沒有看清?你讓王妃受了多大的委屈,你這個沒心肝的!」
「奴婢自知萬死難辭其咎……」雙寧啜泣道,「只是……那日奴婢的大哥從通州來,向奴婢要錢,正好被薄姬撞見,薄姬知道奴婢沒錢,而我大哥又好賭,便給了我五十兩銀子。奴婢受了她的惠,一時六神無主,這才……」
「五十兩銀子就把你收買了?」紅珊戳了戳她的腦袋,「你這個沒出息的!」
「看來這薄姬在府中也頗懂得籠絡人心,」楚音若頗有些意外,「不過,雙寧,家裡出了事,該與我商量才是,怎麼倒去向外人借錢?」
「王妃從前不讓奴婢縱容大哥嗜賭,奴婢實在不想因為大哥的事來煩王妃……」雙甯小聲道。
哦,看來從前的楚音若做人太死板,難怪被薄色鑽了空子。
「你起來吧,」她對雙寧道:「以後有什麼事,須先告訴我,不要忘了,你是我的陪嫁丫頭。」
「王妃,你不責怪奴婢?」雙寧難以置信。
「明兒回我院子裡當差,不許再偷懶了。」楚音若道。
「多謝王妃……」雙甯喜不自勝,又不由得哭泣起來。
「罰你多為王妃繡幾雙鞋墊,」一旁的紅珊道:「你也知道,從小到大,王妃除了穿你繡的東西,別人的是再看不上的。」
這麼說來,雙寧很善女紅?
「這還用說嗎?」雙寧連忙道,「這半年裡,我只要病稍好,便想著替王妃繡東西,鞋墊繡了二十雙,帕子繡了十條,還繡了一件襦裙,專等著王妃回來呢……」
「哪裡用得了這麼多。」楚音若不由得笑了。
說起來,她的奴婢還是挺忠心的,偶爾開開小差,被人利誘,她也可以原諒。
就把這王府當成一個職場吧,現在她是經理級人物,上有端泊容這個總裁,旁有薄色這個與她競爭的另一主管。下屬嘛,便是紅珊、雙寧等人。她該如何運籌帷幄,借力打力,其中頗有一些學問。
好在,她大學時念的是工商管理系,基本道理,她還是懂的。
回房的時候,路過花園,楚音若恰巧看到薄色領著她的婢女在採集梅花上的雪粒子。
據說,用這雪粒子化了水,煮茶是最好的,味道純淨,且殘留有梅花的餘香。
楚音若向來不理解古人這些奇奇怪怪的講究,比如泡茶的水,泉水雪水為上品,溪水雨水為中品,井水為下品。在她眼裡,水的成分都一樣。
「夫人,該回房用晚膳了,」薄色的婢女長婷提醒她道,「天色晚了,園子裡怪冷的。」
「再多採集一些,」薄色卻道,「王爺素來喜歡喝這梅花冰露泡的茶。」
「王爺近幾日都不在府裡用膳,」長婷彷佛有些不平,「回來了,也不到夫人屋裡來。夫人何必呢?」
「東西總要先備著,人說來就來了。」薄色卻沉著道。
「夫人不想家嗎?」長婷道,「這大節下的,王爺該體恤夫人,讓夫人家中親人來探望才是。東院那位,王爺可是親自陪她歸寧呢……」
「我家裡原也沒什麼人,」說到這個,薄色的語氣中增添了一絲幽怨,「況且,我的身份也比不了東院那位。」
「哼,有什麼啊,那位也只剩個身份了,要比王爺的寵愛,哪裡及得夫人你萬分之一?」長婷忿忿道。
聽著這些話,楚音若不禁想,另一個楚音若要是得知原來薄色也在嫉妒她,會作何感想?
原來,你在望著一潭深水時,深淵也在凝望著你。彼此彼此罷了。
「妹妹,好巧啊。」楚音若當下堆起笑容,步上前去,「這梅花冰露,想來滋味不錯。紅珊,咱們也採集一些吧。」
薄色與婢女猛然發現楚音若到來,嚇了一跳,神色不由有些倉皇。
「給王妃請安。」薄色帶著婢女施了施禮。
楚音若睨著她。剛剛回府的時候,在薄色面前,她還有幾分小心,現在想來,真是犯不著。
楚音若自問身為當朝太師之女,母親還是永明郡主,與王爺們青梅竹馬長大,是公主們的同窗閨蜜,怎麼會在一個小小的妾室面前畏縮呢?因為她長得比自己漂亮嗎?因為她得到了自己男人的寵愛嗎?
凡事若先沒了自信,便輸了一截。
「妹妹,姊姊我方才去探望了病中的丫鬟雙甯,」楚音若微笑道,「原來妹妹與我那丫鬟相熟啊?」
「姊姊這話是什麼意思?」薄色眉心一擰,「你的丫鬟,怎會與我相熟?」
「雙寧說,要我代她謝謝妹妹你,」楚音若道,「半年前,她家兄長曾來向她借錢,聽聞是妹妹你幫了她。」
「哦……」薄色故作恍悟,「原來是那件事啊。小事一樁罷了,妹妹我沒放在心上,也叫雙寧不必惦記了。」
「雙寧還跟我說了一件事,」楚音若壓低聲音,湊近薄色耳畔道,「妹妹猜猜,是什麼事?」
「這……我哪裡能猜得出來?」薄色彷佛心有預感,神色再度一僵。
「雙寧一向眼力很好,許多事情,她都能看清。」楚音若緩緩道,「我這個人,素來記恨別人冤枉我,若受了陷害,他日必當十倍奉還!」
她語氣勝冰,聽著自己都有些害怕,想來,定把薄色嚇得不輕。
「姊姊這話說得好奇怪,」薄色故作疑問,「姊姊身為當朝太師之女,永明郡主的千金,怎會有人敢陷害姊姊?是在開玩笑吧?」
「玩不玩笑的,有人心知肚明。」楚音若淡淡笑,「之前,我也是沒有證據,才吃了啞巴虧。不過,從今往後,可沒這麼好說話了。」
這一刻,她算是正式宣戰了,想必,對方也聽得懂。
這一役,無論輸贏,首先要在氣勢上壓倒敵人,之後如何鬥智鬥勇,她再邊走邊看。但她告訴自己,切不能懦弱。
薄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正想說些什麼,忽然身後一個男子的聲音道——「原來你們倆在這兒啊。」
楚音若側過眸去,看到端泊容正站在廊下。也不知他什麼時候回來了,應該就在剛才吧,大氅上還沾著雪粒子。
「王爺——」薄色立刻嬌滴滴地迎上去,「王爺回府怎麼也不叫小廝先回來通報一聲?妾身好預備晚膳。」
「方才在陳尚書府中用了點心,晚膳怕是也吃不下什麼,」端泊容道,「你們倆都不必費心了。」
「那……稍晚一點,妾身去煮宵夜吧。」薄色極盡討好,輕輕撣掉端泊容大氅上的雪粒。
楚音若發現自己真應該跟薄色好好學學,比如撒嬌,雖然看著十分肉麻,但男人想必都吃這一套。
「對了,五弟明兒設宴,約我到他府中一聚,」端泊容道,「你們倆,誰願隨我一同去?」
端泊鳶嗎?楚音若心中忽然緊一緊。
自從知道了楚音若與端泊鳶曾有一段舊情,提到這個人的時候,她總有些不太自在。
「自然是姊姊陪王爺去了。」沒想到,薄色似乎也在刻意推託,「妾身身份低微,去了比南王府上,會被嘲笑的。」
「妹妹不想出去走走?」楚音若暗中觀察著她,「方才妹妹不是還在抱怨,這大節下的,王爺都沒陪過你嗎?這不正好?」
「姊姊說笑了,」薄色連忙掩飾,「王爺,妾身哪裡敢抱怨什麼啊。」
「妹妹,雖說你位分低,宮裡是去不了,但比南王府上還是去得的。」楚音若有些想不通,薄色怎肯放過這樣出風頭的機會,「不如,就你去吧。」
「姊姊與比南王算來也是同窗,說起話來,自然方便許多,」薄色卻一再推讓,「我去了,只有傻坐著。」
這樣的態度還真是奇怪,彷佛比南王府裡,有什麼東西讓薄色頗為顧慮,避之唯恐不及。
但端泊容似乎沒能發現這一點,只對楚音若道:「既然如此,那就還是王妃隨行吧。」
到底是什麼讓薄色忌憚呢?楚音若頓時大為好奇。她的直覺肯定沒有錯,說不定明天去了比南王府,能發現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好吧,那她就不辭辛苦,跑這一趟。
當下,她對端泊容點頭稱是,退到一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6:22
第四章 王府幕賓是故人
端泊鳶的府邸無比奢華,堪比皇帝的小行宮一般。雖說先皇后的娘家在朝中式微,但仍頗有財勢,而端泊鳶這些年來督察戶部,看來也撈了不少油水,怪不得衣食住行可比端泊容氣派多了。
「二哥來了,」端泊鳶特意至一重門處迎接端泊容,並對著楚音若微笑道:「二嫂安好?」
「多謝王爺惦記。」楚音若從容還禮。
說真的,比起上次入宮,此刻的她鎮定了許多,也告誡自己不要被端泊鳶擾了心神。
哼哼,不就是個前男友嗎?有什麼可怕的?何況她對他全無感覺。
「泊鳶,你怎麼會想起今日設宴?」端泊容問道。
「大年下的,咱們兄弟不互相走動,朝中又會有議論。」端泊鳶道,「上次海冬青與雪梟之事,不知怎麼就傳開了,都在說咱們不和呢。」
「這些流言何必放在心上?」端泊容淡笑。
「再怎麼樣,也是把貴妃娘娘嚇病了,為弟也該出面闢謠才是。」端泊鳶亦笑,「今日還請了朝中幾位要緊的官員,二哥,咱們等會兒小酌幾杯,讓他們瞧瞧,咱們和睦著呢。」
「咱們兄弟一向和睦,倒不必刻意做作。」端泊容答道。
楚音若跟在後邊,莞爾地瞧著他倆,抿唇不語。一路上他兩人走走停停,說話間,便已到了府中的花廳。
花廳中已然設了盛宴,數名官員與夫人已經坐在那裡,見了端泊容紛紛起身施禮,亦向楚音若問安,一陣客套寒暄之後,這才正式開了席。
「聽聞比南王爺最近招了一名奇人做幕賓,不如請這位奇人出來一見,讓下官們都開開眼界?」戶部尚書忽然起身提議道。
「哦?奇人?」端泊容看向端泊鳶,「什麼樣的奇人啊?為兄也很好奇。」
「說起來,還確實是個奇人,」端泊鳶道,「為弟上次南下,偶爾遇見他,發現他善觀星象,知過往,曉未來,還能識人心。」
「怕不是什麼江湖術士吧?別被騙了。」端泊容蹙蹙眉。
「不如為弟現在就把他請出來,二哥一看便知。」端泊鳶吩咐一旁的小廝,「請玄華先生至花廳。」
小廝得令,一陣小跑,沒一會兒,便引著一個身著居士服的男子,打簾進來。
楚音若懷著好奇,打量了那男子一眼,但只這一眼,便讓她險些將剛端起來的酒杯打翻。
是他?江明輝?
楚音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那日看到楚太師與永明郡主與她父母的長相無異時一般,此刻驚愕更甚。
所謂的平行時空,就是如此嗎?老是遇到老熟人……可把她的心臟病要嚇出來了。
這居士長得跟江明輝實在太像了,簡直就是江明輝披著古裝在玩Cosplay.
說起江明輝,是她從前在拍賣行認識的一個客戶,早年留學美國名校,是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賽車泡妞樣樣在行,整天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但忽然有一天,他卻轉了心性,再也不進夜店的門,修身養性開起了一間溫泉山莊,每天喝喝茶,釣釣魚,過得像個退休的老人家。
對於這樣的轉變,大家都不理解,說簡直可以位列為本世紀十大未解之謎,不過,江明輝仍是資產過億的「國民男友」,送上門的美女依舊洶湧。然而,江明輝卻似乎對楚音若情有獨鍾。
跟江明輝認識也不過是一年前,當時拍賣行有個熟客辦了個附庸風雅的電影展,送了楚音若幾張票。那天播映的電影很科幻,就是那部女主角誤入了平行時空的片子。
楚音若覺得自己看了一部恐怖片,電影散場後,她驚魂未定,而江明輝看見她,也同樣像是失了魂。據同事們說,當時他一轉身看到了她,整個人都石化了兩分鐘。之後,他開始刻意接近她。
江明輝也不像缺錢花的樣子,卻忽然說要拿出些古董來拍賣。拍賣行對這大單生意當然很重視,同事中幾個老前輩爭著要到溫泉山莊來一睹奇珍異寶的風采,江明輝卻指名要楚若音來負責這項工作,於是大家都說江明輝一定是想追求楚音若。
楚音若想來想去,覺得江明輝如果真看上她,大概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換換清粥小菜。
楚音若永遠記得,穿越來蕭國的那天晚上,她就是到溫泉山莊赴江明輝的約。
當時,她開著車,正往溫泉山莊駛去,砰的一聲,車胎忽然爆裂,她的手機螢幕霎時一片漆黑,推開車門的瞬間,她的腳也崴了一下,鞋跟莫名其妙折斷了,彷佛所有倒楣的事都兜在了一起。
這個時候,她看到彗星劃過夜空,而當她下了車,卻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在下玄華,給兩位王爺,諸位大人請安。」眼前的居士作揖道。
真的很像,連聲音也這麼像。難道江明輝也一同穿越過來了?還是她遇到了平行空間裡的他?楚音若不太確定。
「先生來得正好,」端泊鳶起身笑道,「正值新年,先生給我們在座都算一卦吧,這一年運氣如何。」
「在座都是人中顯貴,來年的運氣,自然不會比平民百姓差。」玄華道:「有時候,知天命,不如放寬心。」
「唉呀,先生不露兩手,我二哥可會懷疑先生是江湖術士喲。」端泊鳶似乎是存心想要長長臉面。
「在下只怕說出些不中聽的,會敗了王爺過年的興致。」玄華道。
「說便說了,我皇兄哪裡是小氣之人?」端泊鳶看向端泊容,「皇兄以為如何?」
端泊容沉默不語,彷佛猜不透這個狡黠弟弟的心思——他到底是真想炫耀自己覓了個奇人做幕賓呢,還是想借此人之口說些什麼不利的話呢?
「王爺,」楚音若起身道:「妾身倒很想請這位玄華先生替我算一卦。」
她看出了端泊容的為難,此刻,一則替夫君解圍,二則,她也想試探試探,這個玄華是否真是江明輝。
「妾身是女子,」楚音若道,「運氣好與不好,其實都沒什麼所謂。只要夫君安康,便是有福的。」
玄華抬頭看了楚音若一眼,一副不認識她的樣子,但也許只是礙於在旁人在場,說不定稍後的言談間,能露出些端倪。
「這位是我二皇嫂。」端泊鳶對玄華道:「先生不妨先替我二皇嫂算一卦。」
「原來是陵信王妃。」玄華對楚音若行禮道:「聽聞陵信王妃是當朝太師之女,永明郡主的千金,這福氣自然是一般女子不可比。」
「正所謂,享福人福深還禱福,」楚音若笑了笑,「先生就大致替我看一看,我這福澤是否足夠深厚綿長?」
「那我就替王妃看看八字。」玄華道,「不知王妃生辰是何日?」
在現代,她是十月初生的,換成陰曆,應該是八月末吧?
楚音若讓貼身伺候的婢女悄聲告知是八月二十六。
「哦,命宮落入秤星。」玄華點頭道,「秤星的女子,外表美麗,氣度雍容,而且,有著不偏不倚的性子,遇事最講公正,頗有幾分剛直。」
「秤星是什麼?」一旁的端泊容道,「我素來只聽過破軍星,紫微星,貪狼星……從未聽說過秤星。」
「這就是玄華先生與眾不同的高明之處,」端泊鳶笑道,「他的占卜所用,從來不看紫微鬥數,而是自成一派。」
楚音若此刻心中卻激動萬分,幾乎就要尖叫出來,然而,她只能忍住……在場所有人中,不,這世上所有人之中,可能唯獨她,能聽懂玄華在說什麼。
「敢問王妃是什麼時辰所生?」玄華繼續問道。
「午時。」楚音若低聲道。
「王妃的上升宮位,在箭星。」玄華喚小廝取來紙筆,在紙上畫著圓弧,「箭星的女子,性情開朗,若遇憂鬱事,如過眼雲煙,從不放在心上。」
「是嗎?」端泊容看了楚音若一眼,似乎不太認可這樣的說法。
「先生再看看別的吧,」楚音若淺笑,「所謂相不單論,等先生把所有的宮位說全了,才算準確。」
「王妃的月亮宮位,在羊星,」玄華道,「羊星的女子,脾氣有時候不太好,性子較剛烈。但好在有秤星與箭星相佐,終歸也沒那麼糟糕。」
楚音若見端泊容忽然莞爾,彷佛他覺得這次說得還算准。
的確,從前的楚音若想來脾氣是不太好,常與他鬧彆扭,所以他不認可什麼性格開朗的奇談怪論。
「皇嫂覺得可准?」端泊鳶問道。
「極准。」楚音若頷首。
「皇嫂滿意便好。」端泊鳶頗為得意地道:「二哥,你現在該相信了吧?」
對,她很滿意,不是因為這個占卜極准,而是因為她終於知道,自己沒有猜錯。玄華,就是與她來自同一時代的人。
秤星,就是天秤座。箭星,就是射手座。羊星,就是牡羊座。玄華所說的,是西方的占星術。而從前的江明輝為了逗女孩子開心,也常常聊一些星座。
玄華就是江明輝,楚音若可以肯定。可是,他為什麼假裝不認識她?哪怕給她使一個眼色也好啊。
他看她時的模樣,完完全全是個陌生人。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幾位官員纏著玄華替他們也算算卦,酒過三巡之後,該問的也都問得差不多了,楚音若看到玄華離席,往後花園而去。
楚音若便對端泊容說她酒酣想出去吹吹風,也跟著出了花廳。她今天沒帶紅珊出來,只有兩個小婢隨侍,來到園中,她更是容易找了藉口將兩個小婢支開。
然而,玄華走得很快,一陣風般,轉眼便不見了他的蹤影。楚音若左顧右盼,不由有些心焦。
「王妃——」
忽然,她聽見有人喚她。
回首望去,卻見月牙門下,站著一個僕婦打扮的孕婦,挺著個大肚子,半含淚半含笑地看著她。
這是誰?楚音若眼中不由透出迷惑。
「王妃,奴婢是藍繡啊!」那孕婦顫聲道,「半年不見,奴婢胖成這個樣子,王妃是不認得我了嗎?」
藍繡,她的陪嫁丫鬟之一嗎?怎麼會出現在這比南王府中?
楚音若當即清了清嗓子,故作驚訝道:「藍繡,你怎麼……有身孕了嗎?我一時沒認出來。」
「想必紅珊已經跟王妃講了吧?」藍繡挪動步子上前道,「奴婢有個從小認識的哥哥在這比南王府當差,前陣子求了王爺將我許配給他,如今奴婢也在這府裡做活。」
「藍繡,你還過得好嗎?」楚音若關切道,「有了身孕,一定非常辛苦吧?你那丈夫,待你如何?」
「奴婢很好,」藍繡頷首道,「他如今也算這府裡的小管事了,奴婢跟著他,過得很安穩。」
「那便好。」楚音若心下舒一口氣,生怕被對方看出什麼端倪,「紅珊只說你嫁人了,沒說是嫁來這比南王府,所以方才我沒緩過神來。」
「昨兒奴婢便聽說,陵信王爺要帶王妃來此做客,方才求了奴婢家男人,讓他從偏門把奴婢帶進來,就是為了見見王妃。」藍繡頗為激動地道。
看樣子,這藍繡也甚是忠心,雖然不該趁著她在水沁庵時擅自嫁人,不過女大不中留,也是可以理解。
楚音若上前拉住藍繡的手,生怕她大肚不便,一不小摔倒,如此和藹的舉動,讓藍繡更是心生感動。
「王妃……」藍繡忽然壓低聲音,「奴婢此次前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訴王妃。」
「哦?」楚音若一怔,「何事?」
「陵信王爺身邊那位薄夫人,彷佛與比南王暗中有來往呢。」藍繡道。
「什麼?」楚音若愕然,「不會吧?你……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奴婢家男人每月比南王會派他給外面支出些銀子,都是給素來暗中幫比南王府辦事的人。」藍繡道,「有一回,我在街上撞見我男人,卻見他和薄夫人身邊的長婷在一起。等他回來,我旁敲側擊地盤問,才知道原來他每月都會給長婷支去二百兩銀子,說是長婷在替比南王當差。」
「這……」楚音若一時不知該如何判斷,「或許……只有長婷替比南王辦事而已?」
「長婷一個丫頭,能替比南王辦什麼?」藍繡搖頭道,「況且每月二百兩,可不是小數目,她一個丫頭,若真被收賣了,二三十兩便可打發。」
「所以,你懷疑是她主子?」楚音若抿唇思忖。不得不說,藍繡的分析很有道理,她們做下人的,對這些眉角,總是看得比較透徹。
「奴婢只是想提醒王妃,一切要當心,特別是這位薄夫人。」藍繡道,「奴婢如今不能在王妃身畔隨侍,又是擔心又是牽掛,只盼王妃安好。」
想必,從前的楚音若待下人不錯,所以這些丫鬟都忠心耿耿的。
「對了,藍繡,你們府中近日住著一位叫玄華的幕賓吧?」楚音若想起,或許這丫頭可以幫她一個忙。
「對對對,是位高人呢。」藍繡道,「王妃也知道他?」
「方才在宴席上見過他,給我算了一卦,還挺准的。」楚音若笑道,「可惜當著眾人的面,還有好多想占卜的事,卻不好意思問他……你也知道,比如夫君、子嗣,其實我都想再算一算。」
「明白明白,」藍繡連連點頭,「王妃是想再找他私下算一卦?」
果然是個聰明的丫頭。「不錯。」楚音若頷首。
「這不難,奴婢男人與他相熟的。改天王妃得空,傳個話來,奴婢叫我家男人帶玄華先生與王妃一見便是。」
「那就說定了。」楚音若大為高興。
原以為她到了這陌生之境,等同絕境,誰知道卻還是有這麼些待她不錯的故人,真可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過,她得先費點心思,弄清比南王與薄色是否真有關係……
關於薄色,紅珊和雙甯並不比藍繡知道得多。思來想去,楚音若覺得大概從一個人的口中,或許能套出些端倪。
那便是端泊容。
薄色做為他的侍妾,再怎麼樣,他也會對她瞭解一二吧?不過這樣說起來,端泊容又不傻,在宮中成長,在朝中做事,哪裡就會被一個女人騙了?
自己是不是不必多管閒事?畢竟也不是端泊容真正的妻,他與端泊鳶就算鬥得死去活來,其實也與她無關。
楚音若雖有這想法,可終歸還是古道熱腸的人,又或許是因為好奇心,總覺得也不能坐視不理。
幾番猶豫之後,她還是來到了端泊容的書齋。一般他若回到府中,不去薄色房裡,便總在書齋裡坐著,處理些過年前堆積下來的公文。
楚音若端了碗雞湯前來,算是有個見他的藉口。
「王妃有何事?」端泊容見到她,似乎頗為意外。
也難怪,這兩口子大概自成親之日起,就沒怎麼說過話。她更不曾如此主動地前來親近他。
「覺得今天廚房燉的雞湯甚好,就給王爺盛了一碗。」楚音若淺笑,「想著王爺連日來辛苦,終歸要喝些滋補身體。」
端泊容看了看雞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抬頭仔細看了看她,方道:「王妃有話可以直說。這些雞湯與常日廚房燉的,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也沒什麼……」楚音若思忖著該如何開口,「只是那日回娘家時,娘親囑咐妾身要與王爺和睦,妾身想著身為妻子從前確實不夠溫柔,倒是讓王爺為難了。」
「夫妻之間不必講這虛禮,」端泊容亦微笑道:「本王從前待王妃也有些苛刻,王妃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今後咱們融洽便好。」
「娘親還叮囑妾身,要向薄妹妹好好學學。」楚音若索性道,「看著薄妹妹平素很受王爺喜愛,妾身總想像她一樣。」
「王妃當真?」端泊容一怔,眼中閃現一絲疑惑,「王妃從前可不會在乎這些。」
「既然要做好王爺的妻子,妾身當然要多加學習。」楚音若咬了咬唇,希望沒露出什麼破綻,「妾身從前在家時被娘親寵壞了,好多事都不懂得。」
「其實男女相處之道,也不必刻意去學什麼,」端泊容忽然話中有話地道:「王妃從前與我五弟不是也相處得甚好嗎?」
所以,從前她與端泊鳶的舊情,端泊容是知曉的?廢話,肯定是知曉的,否則哪裡來的決鬥?
「王爺當初為何肯娶妾身呢?」她不由問道。
「當初?」端泊容沒料到她會問得這般直截了當,彷佛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倒也坦言道:「當初母妃說要給我選一門親事,挑來挑去,也只有音若你最合適。」
說到底,還是看中了她的門第。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喚自己的名字,「音若」,從他嘴裡吐出這兩個字,十分好聽。
「從前,妾身在宮裡讀書,王爺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妾身一次呢。」楚音若斟酌道。
其實她也不太清楚這二人少時的關係,但依端泊容的性子,應該不會與她太熟絡。
「畢竟我比你年長幾歲,」或許因為在閒話家常,端泊容也沒那般緊繃了,語氣變得輕鬆了些,「那時候也只當你是小妹妹,看著你與泊鳶他們玩鬧,我也插不上話。做哥哥的,還是得穩重些好。」
「那麼薄姬呢?」楚音若抓準時機,把話題帶到重點上,「她比妾身還小呢,怎麼王爺沒把她當成小妹妹?」
「她?」端泊容緩了緩神,回憶片刻道,「你這麼說來,我還真是從來沒覺得薄姬年紀小,或許因為她出身寒微,比較早熟。」
「王爺當初選中她當侍妾,也因為她早熟?」楚音若試探地問。
「當初也是母妃按祖制,在我舞勺之年替我選了兩個侍妾,」端泊容道,「另一個早亡,只剩薄姬。」
這麼說,端泊容也不是非薄姬不可了?假如,換了一個女子當他的侍妾,只要乖巧伶俐,想來,這寵愛也不差吧?
唉,這跟她腦海中的故事實在也差太多了,她還以為薄姬曾是什麼淒苦女子,流落於江湖之地,偶遇陵信王,兩人一見鍾情,他不顧皇族反對,將她接入京中,萬般寵愛……好吧,是她羅曼史看多了,把一切想像得太過浪漫。
「你今日興致真好,跟我說了這許多話,竟比這半年來說得都多。」端泊容似察覺出她的不對勁。
「妾身希望日後能跟王爺多說說話,」楚音若莞爾道,「總不能比薄妹妹說得少。」
「其實我從前也想與王妃多聊聊,」端泊容像是微歎道:「只可惜,你似心中對我頗有怨懟,不願多語。」
所以,從前的楚音若是因為戀著端泊鳶,不滿這樁婚事,所以不想與丈夫和睦相處嗎?可若果真如此,在水沁庵中傷心得自盡又是為什麼啊……
這樁樁舊事,如簇簇謎團,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正出著神,忽然聽門外的侍衛道——「王爺,宮裡來人了,求見王爺。」
「這時候……是什麼人啊?」端泊容有些詫異,「可是母妃又派人送點心來?」
「是安公公親自來了,不太像是送點心。」侍衛答道。
安公公是雅貴妃身邊的管事太監,位階之高,平素從不辦瑣事。此刻已是黃昏,安公公親自前來,想必事情要緊。
「快將安公公引進來。」端泊容起身道,「本王就在書齋等他。」
「王爺既然有事,妾身告退。」楚音若很知趣地道。
「稟王妃,」門外的侍衛又道,「方才安公公說,也想見見王妃。」
「見我?」楚音若頗為錯愕,「宮裡的事……何曾與我有關?」
「安公公既然如此說,肯定有他的道理,」端泊容看著楚音若,「王妃先留下吧。」
楚音若迷惑著,終究是坐回到了原處。沒一會兒,侍衛便領著安公公來到書齋。只見安公公眉心有些倉皇之色,看來確是發生了大事。
「給王爺請安,給王妃請安。」安公公行了禮,「奴才奉貴妃娘娘之命而來,耽誤王爺王妃用晚膳,請恕唐突之責。」
「公公不必多禮,」端泊容道,「母妃有何吩咐?」
「回王爺……」安公公看了身後的侍衛一眼。
侍衛立刻會意地退出書齋,並緊緊關上了門。
「此刻就剩本王與王妃,公公有話儘管說。」
「回王爺,正月十五祭祀所用的盈月璧……忽然不翼而飛了。」安公公顫聲道。
「什麼?」端泊容凝目,「怎麼會?那盈月璧,不是一直由母妃妥善保存的嗎?」
「正因為如此,娘娘才著急呢,」安公公一臉不安,「也不知是何人想陷害娘娘,盜走了那盈月璧,皇上若知曉此事,一定會責怪娘娘保管失職之罪。」
盈月璧,皇室月圓之時必用的祭祀聖物,聽說是一塊圓形的美玉,象徵著人月團圓之意,從蕭國開國之初便有了,本是德肅皇后的陪嫁之物,後來世代相傳,直至本朝,因端泊鳶之母故去得得早,由雅貴妃代為掌管。
「此事應該快快追查!」端泊容道,「本王立刻進宮去見母妃!」
「王爺,離正月十五只有兩天,就算是追查,怕也來不及了。」安公公道:「娘娘的意思是,請王妃幫忙。」
「我?」楚音若再度一頭霧水。
這盈月璧與她有什麼關係嗎?她所讀到的書冊記載中,彷佛並無相關啊……
「王妃大概是不知道,」安公公解釋,「當年德肅皇后的娘家打造這盈月璧時,是將一塊美玉一分為二。另一半也打造成一塊圓玉,但璧中有瑕,所以不能與盈月璧相比,不過也算玉中極品了,命名為嫦娥璧。後來德肅皇后為表恩典,將嫦娥璧賜給了宣愷侯一族。」
宣愷侯?那不就是……永明郡主的曾祖父嗎?
「所以,這塊嫦娥璧如今便在王妃的母親永明郡主手中,」安公公道,「還請王妃能回太師府一趟,暫借嫦娥璧一用。」
「公公的意思是……」楚音若恍然大悟,「要用嫦娥璧代替……」
安公公點了點頭。
「此法雖然可行,」端泊容頗有猶豫,「可若被人發現,便是欺君之罪。」
「嫦娥璧與盈月璧差不了幾分,除了一處微瑕,不近看看不出來。」安公公道,「這也是無計可施了,才出此下策。」
「這……」端泊容沉吟半晌,終於對楚音若道:「那就勞煩王妃回太師府跑這一趟。」
「王爺既如此說,妾身照辦就是。」楚音若答道。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音若在心裡猛歎氣,她一個普通現代人,哪經歷過這種事,參與到這不知是宮鬥還是朝鬥之中,就像個電玩白癡去打遊戲,最先死掉的一定是她吧?
不過,現在有什麼辦法呢?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6:33
第五章 穿越者同盟
坐在回太師府的馬車上,楚音若依舊心中不安。她總覺得,盈月璧失竊之事是一個巨大的陰謀,不像安公公所說,李代桃僵便可瞞天過海,但端泊容一時想不出辦法,她也沒轍。
楚音若只覺得氣悶得很,不由打起車簾,忽然,她看到了一個人。
江明輝?
不,應該說,是玄華。此刻他已不再是居士打扮,而是換了一襲普通的青袍,正踱進一間商鋪之中。
「停車。」楚音若吩咐道。
她抬頭看著那間商鋪的名字,「品古軒」,看來像是賣古玩奇珍一類的。江明輝在現代就很喜歡這些東西,是拍賣行的常客,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王妃,怎麼了?」車外,紅珊問道。
「你們在這裡候著,我到對面鋪子裡去瞧瞧。」楚音若覺得這是一個與玄華說上話的好時機。
「王妃,奴婢陪你一塊兒。」紅珊道。
「不必了,你也在這裡等著。」楚音若答道,「我去去就來。」
紅珊算起來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了,可是有些事情,她還是不能讓紅珊知曉。
「是。」紅珊似乎有些狐疑,但終究還是按捺住了好奇,垂眉道。
楚音若步入品古軒,見玄華正拿著一支玉簫在把玩。放眼望去,這鋪子裡寶貝還真不少,與從前她在拍賣行見識過的同款頗多,不過還是以玉器為大宗。也對,想來現代人視若珍寶的青花古瓷什麼,在他們這個年代,只是稀鬆日常之物。
「先生,好巧啊。」楚音若對玄華盈盈笑道。
玄華抬眸,看了她大約有三秒鐘之後,方才憶起她是誰。「原來是陵信王妃,」他施禮道,「不知王妃為何在此?」
看來,他是真的不認識她……為什麼?他明明就是江明輝啊。
「路過此間,順便瞧瞧。」楚音若道,「也想買一些器件擺設,回去賞玩一二。」
「王妃喜歡什麼?儘管吩咐在下便是。」玄華笑咪咪地道。
「怎麼?」楚音若一怔,「難道,此鋪是先生的……」
「正是在下所開設。」
「可先生明明是比南王府的幕賓……」楚音若萬般驚訝。
「比南王爺憐我貧寒,便贈了這間品古軒給我,於我,也好貼補些家用。」
「看來比南王真是大方,相當器重先生呢。」楚音若道。
現代的江明輝很懂得做生意,看來這位玄華也不差。說他們是兩個人,她都不信!
「王妃打算添些什麼呢?」玄華問道,「這裡有一支玉簫,方才到的貨,王妃若對絲竹樂器感興趣,這倒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我對吹奏並不在行,」楚音若道,「彈奏卻尚可。」
「哦?王妃喜歡琴還是箏?」玄華道,「我這裡也有一二。」
「琴。」楚音若凝視他的眼睛,「不過,我喜歡的琴比較特別,名喚鋼琴。」
「什麼?」玄華表情大變,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先生沒有聽錯,我自幼愛西洋之樂,最擅鋼琴。」楚音若淡笑。
「大概是在下……孤陋寡聞了,」玄華極不自在地咳了兩聲,竭力掩飾道:「這鋼琴……從沒聽說過。」
「先生不是素來通曉西洋之物嗎?」楚音若道,「比如上次替我算命,用的便是西洋的星座學吧?」
玄華整個人霎時都僵了一般。
「那日忘了告訴先生,我的金星落在天蠍座,」楚音若笑道,「真想聽聽先生對我的愛情婚姻會有何見解呢。」
「你……」玄華開始全身發顫,聲音也發抖,「你到底是什麼人……」
「跟先生一樣,」楚音若低聲道,「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王妃……」玄華激動得像要哭又像在笑,幾乎語無倫次了,「不,這位姑娘……不,這位小姐……」
「先生借一步說話吧,」楚音若四下看了看,「有沒有廂房之類的?可否讓我坐一坐,喝杯茶?」
「對、對,」玄華連連道,「裡邊請、裡邊請。」
他平素一副高深莫測的高人模樣,此刻卻似一個手足無措的小孩,倒讓楚音若覺得好笑。
不過,這一次,她真的很開心。在這陌生之境,茫茫人海中,竟讓她遇見了他,或許是她可以抓住的唯一浮木,一線生機。
正月十五,楚音若隨端泊容進宮。或許因為那一日與江明輝的相遇,讓她有了支柱,所以這一次入宮,心中不再忐忑不安。
不可避免,她遇到了昔日的同窗,她的閨蜜聞遂公主。聞遂公主是先皇后的女兒,端泊鳶的姊姊,身份無比尊貴,前年嫁給了文淵閣最年輕的學士,婚姻美滿。
「音若,」聞遂公主一見到她,便親熱地上前打招呼,「還怕這一次又遇不到你,你可算是露面了。」
「怎麼會呢?」楚音若笑道,「正月十五,無論如何,我也要入宮的。」
「你在水沁庵清修這麼久,也不肯見我。」聞遂公主歎道,「真怕我倆從此生分了。」
看來這位公主待從前的楚音若不差,只是楚音若自己內心幽苦,不願與人親近罷了。也難怪,聞遂公主是端泊鳶的姊姊,相見難免傷懷。
端泊容素知楚音若與聞遂公主交好,也不打擾二人談話,便吩咐侍從隨他先行一步,剩下楚音若與聞遂公主緩緩落在後邊。
「上次……」聞遂公主忽然道,「我托人帶給你的信,可否收到了?」
「信?」楚音若一怔,「什麼信?」
「哦,沒收到就算了,」聞遂公主的神情有些古怪,「不過是捎到水沁庵向你問好的,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大概是被庵中的姑子弄丟了。」楚音若道,「我在庵中半年,甚少與外界聯繫,那些姑子們也不敢來打擾我。」
看來這信中是有些特別內容的,否則聞遂公主不會刻意提起。可是,這信到哪裡去了呢?從前楚音若的「遺物」,她都一一看過,並沒有什麼書函之類的。
「你如今嫁給二哥,也是父皇的主意,」聞遂公主拉著她的手道:「從前的事,不要再記掛了,既然二哥已經把你接了回來,從此你們就和睦地過下去吧。」
「公主如今與駙馬琴瑟和鳴,倒是為我操心了,」楚音若微笑,「世上的姻緣也沒有樁樁如意的,但我也認了命,公主不必擔心。」
「你能想開就好。」聞遂公主終於神情輕鬆了些。
兩人一邊拉著手繼續說話,一邊前行,不一會兒便來到舉辦祭祀大典的重慶殿。
「公主,可不得了了,」一名宮女碎步跑過來,慌張施禮道,「出大事了!」
「慢些說,」聞遂公主蹙眉,「能出什麼大事啊?」
「聽說祭祀用的盈月璧遺失了!」那宮婢道:「可貴妃娘娘居然李代桃僵,用贗品代替,此刻皇上正在裡邊責怪貴妃呢。」
「怎麼會?」聞遂公主震驚,「你快仔細說來!」
「就在剛才,比南王爺發現了祭祀所用之璧並非盈月璧,稟報了皇上,皇上大怒,貴妃正難以自白呢。」
「泊鳶這孩子怎麼如此冒失?」聞遂公主看了楚音若一眼,「音若,你不要著急,說不定有什麼誤會。」
楚音若早料到會有這麼一齣戲,倒是篤定地依舊笑著,緩緩道:「定是有什麼誤會,公主,待咱們同去看看。」
「好,快些走。」
聞遂公主三步並作兩步,直入重慶殿中。楚音若仍然步履姍姍,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重慶殿中,只見雅貴妃正跪在地上,眼淚直流,大呼冤枉。端泊容與她跪在一起,雖然眉宇隱露焦急,但仍強持鎮定。蕭皇已經氣得臉色發白,想必該罵的都已經罵過了,這會兒指著雅貴妃顫抖得說不出話來。而端泊鳶在一旁頗有得意之色。
「父皇,這是怎麼了?」聞遂公主急道:「有話慢慢說。」
「朕不想再說什麼,」蕭皇吩咐,「去傳宗人府的人來!」
「皇上這是要責罰臣妾嗎?」雅貴妃連忙道,「臣妾方才已經辯白,並不知盈月璧被偷換一事,皇上,臣妾真的不敢欺瞞皇上!」
「盈月璧一向是你保管,就算不是你偷換,也是犯了失職之罪。」蕭皇怒道,「你且去宗人府待幾天,等事情查清了再說。」
「父皇——」楚音若忽然開口道,「兒臣來得晚了,不知事情的原委,何以見得這盈月璧就是假的了?」
「泊鳶發現的,」蕭皇道,「他從小跟著他母后,對盈月璧再熟悉不過。」
「敢問比南王,」楚音若對端泊鳶施禮道,「這塊盈月璧與王爺記憶中的,有何不同?」
「此璧雖然潔白,但細看,左上角卻有一道隱隱的裂紋,」端泊鳶說得斬釘截鐵,「盈月璧素來無瑕,這定是李代桃僵之物!」
「比南王爺上次仔細觀察這塊璧,大概是什麼時候?」楚音若反問。
「約我十歲左右。」端泊鳶道。
「事隔多年,再完好的器物,也會有損。」楚音若淺笑,「何況這盈月璧每月月圓之時,都會拿出來以作祭祀之用,不小心磕了碰了,都會留下隱痕。」
諸人怔了一怔,都覺得楚音若所說有幾分道理。
「這話也對,」蕭皇終於神色緩了緩,「不過玉質何其堅固,平素的磕碰,倒也不至於會留下痕印。說到底,也是雅貴妃失職。」
「臣妾真的是悉心保管……」雅貴妃已經欲哭無淚,「就算有錯,也是無心之失,難道臣妾會刻意損了這皇家之寶不成?」
「貴妃娘娘,」端泊鳶道,「若真是平素無意磕損,尚可原諒。但娘娘卻想瞞天過海,以贗品充數,不怕皇族祖先怪罪嗎?」
「王爺此話何意?」雅貴妃慍道。
「稟父皇,兒臣篤定這塊玉與母后當年保管的,絕不會是同一塊,」端泊鳶道,「聽聞盈月璧有一塊姊妹璧,名喚嫦娥璧,在二皇嫂娘家保存,兒臣只怕……」
「王爺!」楚音若立刻道,「王爺說話要想仔細!難道王爺是懷疑我娘家與此事有關?是我娘家用嫦娥璧冒充了盈月璧不成?」
「嫂嫂如此聰慧,皇弟我就不必再言了,」端泊鳶淺笑,「這世間,能冒充盈月璧而掩人耳目的,也只有嫦娥璧了。」
「好,王爺既然如此猜測,我就得力證我娘家清白,」楚音若跪下對蕭皇道:「還請父皇召兒臣母親攜嫦娥璧入宮,事情的真相,一看便知。」
「這辦法倒是不錯。」蕭皇點頭道,「來人,傳永明郡主入宮!」
雅貴妃頓時一臉倉皇之色,端泊容也不安起來。
按原計劃,確是嫦娥璧代替盈月璧,不過楚音若沒告訴他倆,她在中途改了主意……
楚音若安靜地跪著,並沒有回應雅貴妃與端泊容投向她的不解目光。
從太師府到宮裡,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但這片刻的等待,卻讓整個大殿的人都覺得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臣婦參見皇上。」永明郡主總算是來了,一入殿便行大禮,頗有些匆忙之色。
「堂妹最近可好?」蕭皇道,「大過節的,難得你入宮,只是有一樁事得問問堂妹。」
「皇上儘管問。」永明郡主道。
「那嫦娥璧,可還在你府中?」蕭皇道。
「自然是在,」永明郡主頗有些錯愕,「接到旨意,臣婦便帶著嫦娥璧來了,只是奇怪,為何皇上會忽然對此璧感興趣?」
「嫦娥璧此刻在你手中?」蕭皇重複問道。
「在此。」永明郡主連忙從隨侍丫鬟手中捧過一隻錦盒,盒蓋開啟,只見一塊圓潤透白的美玉臥在其中。
「這果真是嫦娥璧?」端泊鳶不由身形一僵。
四周諸人也是大為意外,尤其是雅貴妃與端泊容,驟然臉色一變。
「王爺這話說得奇怪,」永明郡主道,「我宣愷侯一族的祖傳聖物,怎會有錯?」
「母親,」楚音若莞爾道,「比南王以為,母親用這嫦娥璧,代替了盈月璧。」
「什麼?」永明郡主驚訝,「這嫦娥璧一直在我房中保管,怎麼會……我們太師府又怎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這一切,楚音若不曾與母親溝通過,所以永明郡主此刻都是真實的反應,在場的人都是精明的人自然看得出來,認為所說的一切都真實可信。
「父皇,」楚音若對蕭皇道:「方才比南王爺說,天下能代替盈月璧的,唯有嫦娥璧,但嫦娥璧如今清清楚楚擺在這裡,那麼祭祀所用之物就一定是盈月璧無疑,所以,貴妃娘娘並無失職之罪。」
事實就算不是如此,可邏輯如此。端泊鳶給自己設了套,只能自己去鑽,她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
「父皇……」端泊鳶急道:「就算嫦娥璧在此,也不能證明那盈月璧是真的!」
「夠了!」蕭皇終於不耐煩,「好好的祭祀,因為你的胡亂猜測,弄得亂七八糟!你說盈月璧不是真的,也沒證據。如今永明郡主既然拿出了嫦娥璧,此事就此作罷,休要再糾纏下去!」,楚音若低下頭,嘴角難掩一絲得意之色。看來,她在這個遊戲裡也並非那麼容易就掛掉,只要施展智慧,她其實不比這裡的任何人差。她,只是需要適應而已。
她還得感謝,兩日前,與江明輝的相遇……
兩日前,品古軒。
楚音若跟隨玄華步入內室,這裡佈置得倒頗有現代風格,比如椅子經過一番改裝,寬大柔軟,跟沙發無異。
「楚小姐,請坐。」玄華對她彬彬有禮地道。
「江先生何必這麼客氣。」楚音若微笑,「咱們不是認識挺久了嗎?」
「楚小姐知道我的名字!」玄華大為吃驚。
「江明輝,」楚音若倒覺得詫異,「難道閣下不是溫泉山莊的江總嗎?」
「溫泉山莊是什麼?」玄華滿臉迷惑,「沒錯,我的名字是叫江明輝,可我不是什麼江總。」
「那麼閣下在美國留過學嗎?」楚音若越發覺得奇怪。
「對啊,我剛從美國回來……」玄華怔怔地點頭,「不,應該說,我在現代的時候剛從美國回來,就遇上了這檔子倒楣事。我記得那天我喝得有點多,從酒吧出來,忽然一陣迷糊,就找不著方向了,等到清醒過來,已經來到了這裡……」
楚音若蹙眉思忖,她一直以為,江明輝是在她之後才穿越過來,可萬萬沒料到,他竟是在好幾年之前。
那麼……她忽然一陣驚喜,彷佛看到希望。
既然江明輝是好幾年前就穿越到了這裡,但她卻見過溫泉山莊的「江總」,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回到了現代,開起了溫泉山莊,遇到了大學畢業剛到拍賣行工作的她。難怪此刻他還不認識她。
所以,他們是可以回去的,至少,他是回去了。
楚音若難掩激動,幾乎要落下淚來,平復了半晌的心情,方才對玄華道:「江先生,我真的認識你。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開了一間溫泉山莊,修身養性,你從來不去酒吧,甚少與美女交往,你喜歡古玩奇珍,你經常很神秘地對我微笑,說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話。你那時候已經三十多歲,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你曾經經歷過什麼,導致性情大變,但現在,我卻懂得。」
她這才明白,江明輝當時並不是在追求她,他對她特別青睞,是因為他倆曾在一個異度空間相識,成為了彼此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但那時的她,並不知曉。
「你是說……」玄華恍然大悟,滿臉不可思議。
「江總不信?」楚音若問。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有什麼不信的?」玄華歎一口氣,「原來我三十多歲的時候,認識了楚小姐你,真好,真幸運……」
的確像是命運的安排,如果他倆在現代不曾相識,今天也不會在這裡有此一番長談,她依舊會孤獨無助。
「這麼說,我們是可以回去的。」玄華也不由一陣興奮。
「對,只是如何找到回去的路,還得再仔細研究,」楚音若道:「我覺得,大概跟彗星有關。」
「最近我也在研究天文星象,」玄華點頭,「希望能有辦法。」
「不過……」楚音若忽然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問題,「假如,我們真的能回去,穿回同一個時間點,而你回去之後又開起了溫泉山莊,遇到了大學剛畢業時的我……那麼現在的我,又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把她自己嚇了一跳,顯然,玄華也楞住了。
平行空間,可以同時存在許多個「我」嗎?就像她看的電影《彗星來的那一夜》,只有把另一個「我」殺死,才能代替她在那個空間活下去。就像她來到蕭國,真正的陵信王妃楚音若便上吊身亡。
假如她真的回去了,那麼等於現代多出了另一個「我」,這實在很矛盾。
「這……聽上去有些複雜……」玄華抓抓腦袋。
「沒關係,這個世界本來就由矛盾和複雜組成的。」楚音若淡笑。
管他呢,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先找到山在哪兒,橋在哪兒。
「對了,有一件事還得請江總幫忙。」楚音若從愁腸煩緒中掙脫出來,打算從從容容面對眼下。
「楚小姐別再客氣了,」玄華道,「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有什麼儘管說。」
「江總既然做古玩生意,能否找到一塊圓白無瑕的美玉?我有急用。」
她總覺得盈月璧失竊一事沒有那麼簡單,假如真的用嫦娥璧代之,估計就中了敵人的圈套。她得另闢蹊徑,出人意料。
「倒也巧,還真有這麼一塊,」玄華微笑道,「前幾天派人去江南採買的時候,無意中撿到的「大漏」。還真是一塊難得的美玉,只不過,邊角上略有隱紋,但不細看倒也不明顯。」
「江總能賣給我嗎?」楚音若問,「我將它稍加打磨,估計一天功夫也夠了吧。」
回去應該能找出盈月璧的圖樣,依樣畫葫蘆,便可趕上元宵節的祭典。
「賣什麼賣啊?」玄華大方地揮揮手,「送給楚小姐好了。說了別再客氣。」
也對,現在對他們倆而言,什麼古玩奇珍都是身外之物,他們有更重要的目標要結成同盟,其他的都無所謂。
楚音若莞爾,本來稍安的心,此刻更加泰然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6:46
第六章 蠟燭圖理論
楚音若以為端泊容會問她什麼,然而,他一直沒有問。兩人乘著車回到王府,一路上,他都默默無語。
不過,從前每次一同回府後,他都逕自回書房去,但這一次,卻陪著她一直走到她所居東院的門口,方才停下腳步。
楚音若聞見寒夜裡有梅花的香氣,悄盈紅袖,月光朦朦朧朧透過樹影照來,她與他相對而立,忽然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彷佛有什麼倏忽鑽進她的心裡。
「王爺……沒什麼話要對妾身說嗎?」終究還是她忍不住,先問了他。
端泊容轉身看了隨侍們一眼,隨侍們都很機警,紛紛默默退下了。
楚音若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請端泊容進屋再說,還是就站在這裡。
「王爺進去喝杯熱茶吧。」她覺得依例應該如此。
「你聞到梅花的香氣了嗎?」端泊容卻答道,「比起茶香,今晚本王更想聞聞花香。」
所以,他是要站在這裡跟她說話嗎?看來,他與她興趣一致,都喜歡這寒夜裡的清香。
「王爺不想問問妾身關於盈月璧的事嗎?」楚音若決定與他坦誠相對。
「本王只知道,你並沒有去太師府借嫦娥璧。」端泊容的聲音依舊那般不疾不徐,彷佛他對此事並無好奇。
「對,妾身半道改了主意。」楚音若道,「在一間古玩齋裡幸而看到一塊相似的美玉,就自做了主張。」
「為什麼不對本王知會一聲?」端泊容不喜亦不慍地問。
「妾身是覺得……」楚音若斟酌地道,「既然妾身能處理好此事,就不想再驚動王爺。」
「你是怕本王會反對吧?」端泊容勾起嘴角,「畢竟臨時找來一塊美玉,與用現成的嫦娥璧相比,按常理而論,還是嫦娥璧比較穩妥。」
「妾身鋌而走險,是唐突了些,」楚音若道,「只是妾身總有一種直覺——用嫦娥璧恐怕便中了別人的圈套。」
「這份果敢,本王倒是甚為欣賞。」端泊容凝視她道:「從小到大,本王還是第一次發現,你也是個頗有勇氣的人?」
呵呵,是在誇讚她嗎?從前的楚音若確實怯懦,唯有怯懦的人才會自殺。
「本王卻奇怪,」端泊容忽然道,「今日與泊鳶起爭執時,你倒沒站在他那邊。」
「比南王?」楚音若一怔。
是了,今日聽端泊鳶那番言辭,想必早有準備,盜取盈月璧的,十有八九是端泊鳶的手下。
而礙于從前楚音若與端泊鳶的那段過往,端泊容定以為她會與端泊鳶串通起來陷害雅貴妃,結果她卻幫助了他們母子,所以他頗為意外。
「妾身既然已經身為陵信王妃,又怎會幫著外人?」楚音若清清嗓子道,「妾身如今只希望與王爺福禍與共。」
「王妃這樣想,實在令本王受寵若驚。」端泊容答道。
他用錯成語了吧?受寵若驚……哪裡是用來形容他的?他才是王。
「既然王妃決定從今往後與本王福禍與共,明日便隨本王一同去趟田莊吧。」端泊容話題突然一轉。
「啊?」楚音若一頭霧水,「田莊?」
「身為陵信王府的女主人,將來肯定要打理田莊事務,」端泊容答道,「本王朝政繁忙,難道王妃不願與本王分憂?」
「打理田莊……」楚音若完全不明白,「這……不該由府中的管事去打理嗎?」
「管事畢竟是下人,雖能辦瑣事,但大主意還得主人來拿。」端泊容道,「本王現在尚無子嗣,若將來有了世子,自然可以交給世子打理。現在還得辛苦王妃了。」
原來做王妃也不容易,還要參與這些個頭疼事。都說「男主外女主內」,她還以為自己只要在家繡繡花就行了。
「妾身懂了,」楚音若乖乖道,「明日便隨王爺到莊子上看看。」
所幸,她這個工商管理系畢業的高材生,去收收租算算帳,應該難不到她。
「那王妃早些休息吧。」端泊容道,「本王去看看薄姬。」
呵,果然他心裡惦記的還是小老婆。所謂「妻不如妾」就是如此吧?為妻者,不僅要在外撐場面,還得辛苦參與府中要事。可他的小妾呢,只要每天美貌如花,燉湯烹茶,便足矣了。
楚音若在想,假如平行空間的自己是薄姬,那就好了,一切都會輕鬆得多。
但此刻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只能聽從命運的安排……
蕭國下雨的時候,如同下了冰刀子一般,寒冷異常刺骨。可是,一旦出了太陽,所有的嚴寒都冰融消逝,忽然有了春暖花開的感覺。
楚音若慶倖,今日便是一個和煦的晴天。
坐在馬車上,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陽光自湛藍的天空中揮灑下來,心清也彷佛透明的氣泡那般,輕盈地飄升。
這個時候,她真想吹口哨,可是身為蕭國王妃,須得端莊嫻淑,她只能乖乖地當只小白兔,按捺住心中雀躍,坐在端泊容身旁。
「王妃看來很是高興?」端泊容忽然道。
啊?被他發現了嗎?她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夠好的了。
「許久沒同王爺一道出遊了,」楚音若尷尬地笑,「想起了小時候踏春的情形……」
「踏春?」他反問,「哪一次?」
「啊?」她有些不解。
「禦學堂每年都舉辦踏春之遊,」端泊容道,「哪一次讓你印象最深刻?」
「禦學堂嗎?」天啊,真是不能說謊,一說就撞到槍口上,她哪裡會知道從前禦學堂的那些瑣事……「倒是沒想起禦學堂的事,只想到從前跟母親一道踏春的情形。」
呼呼,還好她機靈,但不知如此是否能糊弄過去?
「還以為你會對去楓丘那次印象最深。」端泊容卻道。
「楓丘嗎?」她面色發窘,「哦……那次啊,還好吧。」
「那次有聞遂,有泊鳶,」端泊容意味深長地道:「咱們一道在楓丘紮營宿夜,可當天晚上,你跟泊鳶卻失了蹤。」
還有這檔子事?所以,當時楚音若和端泊鳶是到跑哪裡玩去了?
「當時我真是急死了,生怕真把你們倆丟了,回去沒法跟父皇交代,」端泊容話中有話地道,「我在樹林裡尋了你們一夜,天亮的時候,看到你們坐在一棵梨花樹下,依偎著睡著了。」
好了,不用猜,她肯定是跟端泊鳶偷偷約會去了。小情人嘛,難得有個出宮獨處的機會,想必春心難耐,也不知有沒有做出什麼越軌的事……
「當時,我們只是想去看流星,」楚音若信口胡編,「誰知在樹林裡迷了路,只好待著不動,等天亮再說……」
「流星?」端泊容眉一挑,「有什麼值得看的?」
「就是天上飛下來的小星星,」楚音若解釋,「聽說,對著流星許願,是很靈的。」
「是嗎?」端泊容抿唇,「有多靈?王妃當時許了什麼願,可都實現了?」
「事情過去太久了,我都有點忘了……」楚音若眼珠子骨碌直轉,「那天晚上好像……沒看見流星,對,沒看見,有點掃興。」
端泊容淡笑一記,彷佛看穿了她的小把戲,但沒有戳破。
「你不知道從前我有多羡慕你們,」他忽然道:「每次出去踏春,你們都坐在馬車裡,吃啊玩啊,我卻要騎在馬上,時刻保護著你們,生怕出一點兒差錯,幾乎不曾體會過踏春的樂趣。」
他好像是第二次這樣對她抱怨了,這個人,童年到底是有多缺失?這般羡慕別人能玩樂。
「王爺現在不是跟妾身一同坐在馬車裡嗎?」楚音若不由心生同情,軟語道:「往後妾身多陪王爺出來踏春便是。」
他沒有說話,彷佛剎那失去了語言,只是默默地看著她,之後他伸出一隻手道:「過來。」
「啊?」楚音若不解其意,瞪大眼睛。
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自個兒挪了挪身子,向她的位置靠近了些,伸出的那只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頭。
這……楚音若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然而,作為夫妻,這似乎沒什麼不妥,她只能僵著身子,不敢動彈。
端泊容自然是知道她的不自在,然而他卻沒有鬆開手。車輪轆轆,他在馬蹄聲中,雙眸望向窗外,卻一直攬著她……
好吧,既然他要如此,她也只得遵從。誰讓他是王爺呢?
不過,她發現自己對這樣的觸碰並不厭惡,甚至有些歡喜。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好聞的熏香,像梨花落在冰裡的清冽,讓她心中一陣舒慰。
所有的女孩子都希望有這樣的一個男朋友吧?有錢,長得帥,酷酷的……可惜,現實很無奈,他已經有了薄姬。
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一夫多妻制的,將來若真的跟端泊容產生了感情,她更沒辦法忍受。所以,她得儘快找到回家的路,或者,儘量克制自己的感情。
不過,她應該不會真的愛上端泊容吧?他們倆幾天也說不上一句話。而他,也未必會對她真心,大概是礙著太師府,刻意討好利用她罷了。
楚音若心下一陣悵然,一路無話,直到馬車駛進田莊。
與所有的王爺一樣,端泊容在京郊有蕭皇賜的田莊,除了拿朝中的俸祿,這裡還另有一項營生。田莊平素由崔管事打理,除了種植四季穀物瓜果,還養有各類家禽,並飼蠶吐絲,織布印染。說白了,就算沒了皇帝給的銀子,端泊容也完全可以過自給自足的生活。
楚音若打量著田莊的景色,真覺得這裡算得上一處世外桃源,踏在田間泥徑上,整個人也跟著心曠神怡起來。
「給王爺請安,給王妃請安。」崔管事彎腰施著禮,將他們引進田莊的宅院中。
這處宅院修建得十分樸實,如普通農舍一般,端泊容倒不拘什麼,隨便找了張椅子便坐下了,並不怕失了他王爺的身份。
楚音若見他如此,也入鄉隨俗,整個人放鬆了許多。
「王爺來得正好,灶上正燉了栗子雞,王爺一定喜歡。」崔管事道。
「栗子雞嗎?」端泊容微笑,「說到這個,王妃可要嘗嘗,平素在王府裡可吃不著。」
「平素府裡也做這道菜啊。」楚音若疑惑地說。
「回王妃,」崔管事道,「栗子是秋天剛風乾的,雞是正宗的放山雞,喂的是果園裡的蟲子。說來也奇怪,每次這雞送到王府裡,圈養幾天,肉質就沒那麼結實了,完全沒有這鄉下的味道新鮮。」
「王府裡人多,好東西我都存在這兒,一般不讓別人輕易嘗。」端泊容補充道。
「這麼說,妾身今天有口福了。」楚音若聽到這話,心裡竟高興莫名。也不知薄姬是否來過這田莊,吃過這放山雞?若是沒有……可見端泊容待她與小老婆還是有所不同的。
「對了,去年的收成如何?」端泊容忽然對崔管事詢問,「年下忙著朝中和宮裡的事,都沒顧上這裡。」
「本來年前就要去向王爺呈稟的,可一直到十五,聽說王爺都在忙著,小的就沒敢打擾。」崔管事看了楚音若一眼,「只怕王妃聽了這瑣碎事會覺得悶吧?小的叫幾個莊裡的僕婦陪王妃四處逛逛?」
「不必,讓她在這兒聽著吧,」端泊容擺手,「不礙事。」
楚音若但笑不語。
崔管事只得道:「說到去年的收成,本來是不差,只是賣價差了些。」
端泊容蹙眉,「此話怎講?」
「王爺也知道,這稻米的價格是一天不同於一天,時而高漲,時而又降低,」崔管事歎口氣道,「也沒辦法,如今都是江南的米商在作怪,他們彼此之間也是勾心鬥角,操縱市價,弄得人心起伏。」
「這個本王知曉,」端泊容點了點頭,「本來想呈稟父皇,希望管一管這些米商,但民間商賈風氣如此,朝中也不好介入。」
「那些日子,稻米價格一降再降,咱們的稻米擱在倉中,又逢秋季陰雨,小的生怕有個潮黴,倒是不妙,於是咬牙將米賣了出去,誰知道沒過多久,那價錢又吃了仙藥似的,飛升起來……小的真不希望田莊蒙受損失,可真沒轍了!」崔管事哀慟道。
「這也怪不得你。」端泊容寬慰他,「價錢的漲跌,連江南米商都拿不准,他們倒買倒賣,有時候自個兒都虧了本,咱們也沒辦法。」
「只覺得愧對了王爺,」崔管事道,「王爺在朝本來就清廉得很,小的本想著為王爺多賺些銀子,可惜小的實在無能。」
楚音若在一旁,多少也明白了個大概。她倒覺得,此事並沒有什麼無奈,或許,可以憑藉自己在現代所學找到一條解決的良策……
「以後莊裡的事,都向王妃呈稟好了。」端泊容正式對崔管事宣佈道,「本王政事繁多,一忙起來,怕有什麼耽擱了。」
「哦,」崔管事起初吃驚,隨後連連點頭,「好,好,這樣也好,聽說京裡幾位王爺府中,也是王妃在打理田莊的事,咱們王妃若不嫌厭煩,小的真是求之不得啊!」
「我什麼也不懂,日後要多請教崔管事,還望管事日後不要嫌我囉嗦。」楚音若笑道。
「哪裡哪裡,」崔管事忙答道,「王妃有什麼,儘管吩咐。」
「管事可否把近日稻米的價格,無論高低,都一一報給我呢?」楚音若忽然道。
「王妃有何用處?」崔管事詫異道。
「就是看看。」楚音若微笑。
「有的,有的,」崔管事回道,「入秋以來,每日稻米的價格,小的都有記錄。」
「那真好極了,」楚音若暗藏興奮,「這個著實有用。」
「怎麼個有用法呢?」一旁的端泊容問道,「日後的米價,也不會與昔日相同啊。」
看來,他也很好奇,不知她為何要收集那過往無用的資料。呵呵,她暫時是不會告訴他的,待她一番研究之後,再作細述。
別忘了,她所在的時代,有一個名叫「股市」的東西。
楚音若捧著繪製的圖表,步入端泊容的書齋。
自從田莊回來,她有諸多事務要與端泊容商議,如今這書齋她已來去自由,終於有了一點陵信王府女主人的樣子。
端泊容大概是剛看完一卷公文,疲勞得很,微閉雙眼靠在椅背上養神。楚音若忽然發現,他有著濃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般漂亮,讓她自歎不如。
「你來了。」他大概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說道。
「王爺累了,就回房歇一歇吧,」楚音若關切道:「公文總是看不完的。」
說真的,她也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對他如此關心,其實他只是陌生空間裡的一個陌生人罷了。不過,她覺得既然相遇了,就是緣分,再說她還打算日後回現代,趁著有限的時間,為他做一兩件小事,也算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吧?
在她看來,陵信王府與比南王府相比,算是窮了。若將來真的有奪嫡之爭,端泊容若無金錢資助,恐怕要輸給端泊鳶一籌。楚音若雖然對政治不太瞭解,但古裝電視劇也算看得多了,要成大事,說來說去,錢很重要。
她希望,在自己臨走之前,能幫端泊容一把,哪怕這點幫助只是杯水車薪。
「剛過完年,事情總是多些。」端泊容略微舒展了一下身子,「比起真正忙碌的時候,倒也不算什麼。」
他這個人,就是活得太拘謹,估計想伸懶腰都不敢吧?楚音若忽然對他產生了一種憐惜之情,心中微微一顫。
「你手中拿的是什麼?」端泊容注意到她捧的紙張。
「哦,妾身做了一份表格……」楚音若這才憶起正事。
「表格?」他顯然又沒聽過。
好吧,表格畢竟是現代的東西,但她一時也找不到代替的詞語。「就是這副模樣的東西,王爺請看——」她攤開圖表,將之呈現在端泊容面前。
「這畫的是什麼?」端泊容端詳半晌,「密密麻麻的,高低起伏,細看又像一枝枝小蠟燭。」
「對,這個就叫蠟燭線。」楚音若微笑點頭。
「這到底是什麼?」端泊容越發好奇。
「東方不遠處有一個島國,名叫東瀛。不知王爺是否聽說過?」楚音若問。
「並不曾聽過。」端泊容搖頭。
好吧,既然是平行空間,那麼東瀛也可能是叫另一個名字。沒關係,這不重要。
「東瀛有一個商人叫做本間宗久,這個蠟燭圖就是他發明的。」楚音若道。
「這幅圖有何用處?」端泊容問。
「本間宗久,也算是一個米商吧。他把歷年的米價記錄下來,用蠟燭圖來標示價錢的高低,久而久之,就掌握了一定的規律。」楚音若指著圖表,悉心解釋,「王爺請看,黑色的蠟燭是價格下跌,白色的則代表上漲。假如蠟燭很長,就代表當天價格的波動很大。假如是幾根黑色的蠟燭排在一起,就代表那陣子價格跌得很厲害,相反,白色的並列,則是漲勢喜人。」
本間宗久發明的蠟燭線,是現代蠟燭線的先驅,後世經過歐美股市研究者的研究,蠟燭理論得到進一步提升,更加準確深入了。
「這張表格,是根據崔管事記錄自去年入秋以來的米市價格所繪製,」楚音若繼續給他說明,「由此可以大概推測出未來稻米價格的走勢。」
她這說法是否又過於現代了?他聽得懂嗎?
還好,她條理清晰,端泊容還算有了幾分明瞭,當即頷首道:「聽來是不錯,但何以能推測呢?這裡記錄的只是過去的米價而已啊。」
「王爺請看,比如這裡,」楚音若道出重點,「你看這根蠟燭線是否像一枚十字星?若是十字星開在價格高處,便是價錢到了一個頂點,很快它就要跌落了。相反,若是十字星開在低處,也代表價錢跌到了穀底,很快它就要漲了。」
「是嗎?」端泊容大感興趣,「這個真的准嗎?」
「不會完全準確,但也有個六七分。」楚音若道,「如此大概能知道何時賣出,總比之前了無頭緒的好。」
「不錯,」端泊容不由露出一絲笑意,「此圖交予崔管事,讓他好好學學,將來便不愁了。」
他難得有這樣的笑容,好似陽光刺穿層雲,露出萬丈明媚,給他俊美的面龐平添數分光華,耀目無比。
楚音若怔了一怔,發現自己實在見不得這樣的笑容,稍看一眼,便如遇妖魅,抵不住這眼角眉梢間無意綻放的誘惑。
「不過,王妃你到底是從哪裡學到這本事?」他忽然問道,「從前禦學堂可沒教過這些。」
「呃……」楚音若在花癡中被他的問題冷不防嚇了一跳,清咳兩聲,掩飾自己失態,「看閒書……學的。」
「什麼樣的閒書?」端泊容凝視她,「不如讓我也看看吧。」
「那個……」她該如何圓謊?「也是這半年……妾身在水沁庵看的書。」
「水沁庵修行之地,會有這樣的書?」端泊容難以置信。
「水沁庵的藏經閣裡有好些奇奇怪怪的書,也不只佛經。」楚音若強作鎮定道:「住持師太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妾身常向她討教,聽她說一些前所未聞的趣事。」
「那麼改天我得去拜會一下這位師太了,」端泊容道,「還得多謝她這半年來對王妃的照顧。」
「改天妾身陪王爺一同去進香。」楚音若終於松了一口氣。
住持師太是她的同謀,就算端泊容見著了,她也不必擔心什麼。
「不過,王妃能如此真心幫助我,我倒是詫異,」端泊容話題一轉,「本以為,這樁婚事王妃極不情願,但沒想到我遇到困難之際,王妃三番兩次出手相助,我想來想去,也不太明白……」
他語氣中似有悵然,大概是憶及了端泊鳶。
不錯,她為什麼要幫他呢?按理說,她大可不必管這閒事,但心底就是有一種本能,彷佛在催促著她,要她為他盡心竭慮。
其實剛自水沁庵回到王府時,她是怨恨他的。因為他寵愛小妾,將妻子拋開不理,薄情寡幸,她是打算替從前的楚音若報復他的。
可她慢慢發現,原來,他們的婚姻也是一樁無奈的事,因為蕭皇的安排,宮闈的爭鬥,從前的楚音若和他,其實都是犠牲品。
「妾身出嫁從夫,王爺又何必詫異?」楚音若淡笑道。
「是嗎?」他盯著她,「從小到大,我從沒覺得王妃是一個如此順從的人。」
他能否不要這般刨根問底?她真是語盡詞窮,不知該如何搪塞他……
「王爺!王爺!」忽然,門外傳來一女子尖細的叫聲,「讓我進去見見王爺!」
天啊,上蒼垂憐,是派人來救她的急嗎?楚音若如釋重負,連忙高聲問:「誰在外面?」
「回王妃,是薄夫人身邊的長婷姑娘。」門外的侍衛答道。
她素來討厭長婷,不過這當下,倒是感激對方的出現。
「讓她進來吧。」楚音若道。
端泊容睨了她一眼,好像她在打什麼鬼主意,他一看便知。不過,他依舊沒有拆穿她,只是緩緩端起茶盅,徐徐而飲。
「王爺——」門一開,長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求王爺派人去請太醫前來,薄夫人……夫人她……」
「薄姬怎麼了?」端泊容眉心輕蹙,「可是不舒服?」
「夫人似乎有小產的跡象。」長婷抽泣起來。
「小產?」端泊容手裡的茶盅輕晃了一下。
「小產?」楚音若整個人卻僵住了。她本感謝上天派長婷來解她的圍,但沒料到,竟帶來這晴天霹靂的消息……
「夫人已經有兩個月身孕了,」長婷著急的道,「也怪奴婢一時大意,沒有察覺。方才夫人流了一絲血,奴婢以為是月事來了,便請了相熟的王大夫前來看診。誰料,王大夫說,夫人是小產之兆!」
端泊容的臉色不由微微發白,片刻之後,方對侍衛道:「去,進宮把太醫院最好的張太醫請來。」
「是。」侍衛連忙答道。
「王爺,此刻還請王爺先去探望咱們夫人為好,」長婷哽咽道:「王爺最近政事繁忙,夫人已經好些天沒見著王爺的面了,想必心緒不佳,才導致有小產之兆。」
好吧,說來說去,就是來爭寵搶男人的。楚音若不得不承認,在男女情事上,薄姬是比她高明多了。她還真該好好學學,首先,得學習裝可憐。
不過,她為什麼要跟薄姬學?她又不是薄姬的情敵,也沒打算跟薄姬爭端泊容……
可是,不知為什麼,這當下她胸中如同翻江倒海,百爪撓心,整個人都極難受,彷佛真正生病的那個人,其實是她才對。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6:58
第七章 加料的美酒
薄姬是真的懷孕了,但所謂的小產跡象不過是故意唬人罷了,胎兒健康得很,經太醫把脈開方,薄姬吃了幾副補藥之後,變得神采奕奕的。
端泊容每天晚上都去陪她,以免她又心緒不寧,徒生變故。如此薄姬更加得意,府中吃穿用度,任由她支取,再不必經過帳房。陵信王府儼然成了她的天下。
楚音若以為自己不會在意,但到頭來竟發現,心中還是會微微酸澀。
薄姬懷孕兩個月,那孩子就是她在水沁庵的時候有的……她一個人待在水沁庵那麼清冷的地方,端泊容卻與薄姬在此夜夜歡好……
楚音若搖搖頭,覺得有點可笑。她是入戲太入深了嗎?她又不是真正的陵信王妃,端泊容與誰歡好,關她何事?用得著她來吃這不相干的醋?
可是,為何她一憶及他跟別的女人有了孩子,她就這般難過?好吧,從前追韓劇的時候,她喜歡的「歐巴」如果與哪個女明星傳緋聞,她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感受,就當她追了一次星嘍。
「王妃,雙甯回來了。」紅珊稟報導。
永明郡主疼愛女兒,時不時都會派人送些東西來王府。楚音若對母親說,不如讓她的丫鬟定期回太師府去取,有什麼特別的口信也可順便捎過來。
說話間,雙寧領著三兩個僕婦進來請安,小廝手裡皆提著大包小包的,隨後與紅珊一陣忙和,將東西安置在案幾上。
「母親可有帶什麼話?」楚音若問雙寧。
雙寧猶豫了一陣,臉上似有難以啟齒之色,好半晌,才緩步走到楚音若身邊,輕聲道:「夫人已經聽聞了薄姬有孕之事……」
「想必,這京中早傳遍了吧。」楚音若微微笑。是啊,太醫都請了,還有什麼能瞞得住了?想必此刻,陵信王妃又成了京中貴婦們茶餘的笑話,都說她拴不住老公。
「夫人說,王妃還是得放低一些身段,先抓住王爺的心要緊。」雙寧道,「只要王妃與王爺和睦,孩子遲早也會有的。一個妾室,動搖不了什麼根基。」
「明白了。」楚音若道。
母親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話,所以是暗示她動用那宕春丸嗎?那怎麼能叫「抓住男人的心」呢?那是「抓住男人的身」還差不多。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要抓住他們的身還不容易?可是,這能改變什麼?這能讓薄姬徹徹底底從她和端泊容之間消失嗎?能讓端泊容真正愛上她?
「王妃,這次太師府送來不少山珍海味,」雙寧又道,「不如讓奴婢下廚,給王妃做幾個好菜,晚上請王爺過來用膳吧。」
「對對對,」紅珊在一旁道,「幾天沒見王爺了,王妃可不能縱容了那薄姬。好歹得讓王爺到咱們這兒來吃頓飯,否則薄姬眼裡還真沒人了。」
楚音若思來想去,也是該採取些行動,否則薄姬在這府裡橫著走,她和雙寧便要受那些勢利眼下人的氣。
「晚上我親自下廚,給王爺做幾個菜。」楚音若答道。
「王妃你……親自下廚?」紅珊與雙寧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哦,對了,也不知太師府的千金會不會廚藝……不管這麼多了,反正這會子她也豁出去了。
「不是還有你們兩個在旁邊幫忙嗎?」楚音若笑,「想來我也能炒個小菜吧?」
其實,她對中餐不太在行,西餐倒是學過一些,還會烤些點心什麼的。不過在古代,沒有專業烤箱,但也沒關係,她心中早打定了主意。
於是她換了身輕便衣服,就在這東院後面的小廚房裡忙了一個下午,還真的頗有些成績。待到傍晚,她沐浴梳妝完畢,方叫紅珊去把端泊容請來。
「好香啊——」端泊容一進屋子,便有些詫異,「聽聞王妃親手做了些好吃的,也不知是什麼?」
「王爺。」讓伺候的人退下,楚音若上前施禮道,「王爺親自揭開碗蓋,不就知道了?」
端泊容抬眸看了看她,此刻她周身光潔明麗,烏髮帶著些水珠,半纏半繞地盤在頭上,用珠釵簪出一個斜髻,頗有些撩人之態。他倒沒有說什麼讚美之辭,只是略微笑了笑。
「燒雞?」端泊容揭開第一隻盤子。
「栗子雞。」楚音若道。
「栗子在哪裡?」端泊容不禁一怔。
「雞的肚子裡。」楚音若用備好的小刀,將雞腹輕輕剖開,金色的栗子透著甜香,綻現眼前。
「這個做法倒是新鮮。」端泊容恍然道。
「府裡的雞不如田莊的新鮮,所以就用了這個法子,讓這道菜看著別致一些。」楚音若道。
其實,這是西洋的烤雞做法,原是把雞肚子裡填滿了香料,改用栗子算是她的巧思。
「這個呢?又是什麼別致的玩意?」端泊容掀開另一隻碗蓋,卻怎麼端詳也不認識,「像是道點心?」
「蛋糕。」楚音若莞爾道。
「糕餅嗎?」端泊容當然也沒聽過蛋糕。
「用雞蛋和麵粉做的。」楚音若道,「哦,還加了一些酥酪。」
古人所說的酥酪,就是凝凍狀的牛奶。至於這蛋糕,本該用烤箱烤的,但楚音若曾在網路上看過有人做水蒸蛋糕,即用一般的平底鍋也可以,她得感激自己從前喜歡在網路上亂逛。
「很不錯啊,鬆軟柔滑,」端泊容嘗了一口蛋糕,「本王從小到大,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
「以後妾身天天給王爺做,」楚音若笑道,「王爺就天天到妾身這兒來用膳,可好?」
「王妃怎麼忽然這般殷勤起來?」端泊容頗有些意外地瞧著她,「該不會是因為薄姬有孕,王妃著急了吧?」
他說得如此直白,倒叫她不知所措。
「世人都說,假如夫君不疼愛妻子,多少有些妻子本身的過錯。」楚音若踱到端泊容身畔,給他斟一杯酒,「妾身近日反省,確實是待王爺不夠周到,不如薄姬那般惹人疼愛,妾身還盼王爺多給一些情面,以免被人議論……」
端泊容不語,只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楚音若猜不准他此舉是什麼意思,亦將自己杯中的酒也飮了。
或許她平時不太喝酒的緣故,此刻像有一團烈焰灌入腹中般,雙頰馬上就嫣紅起來,全身也微微發燙,四肢有些綿軟。
她不由得扶著椅子坐下,隔著桌子,凝望著他。
她總覺得他沉默的時候,格外誘人,就像電影裡酷帥的明星一般,燈光在他四周半明半暗,映出星輝,畫面厚重而有質感。她真的想好好欣賞他,可惜此刻不知為何,腦袋昏昏沉沉的,她整個人都無力得幾乎要趴倒在桌上。
「這酒……」端泊容也似乎有些酒力不支,「哪兒來的?」
「什麼?」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她聽不真切,「就是府裡的酒啊,什麼從哪裡來的?」
「好似味道有些不太對。」端泊容道。
「哪裡不對?挺好喝的……」楚音若微醺地笑,「若不是妾身不勝酒力,還想再喝一杯呢……」
「王妃,你還好嗎?」端泊容關切地看著她,怕她真的醉了。
「王爺……妾身想問個問題,」楚音若覺得自己有些語無倫次,「王爺心裡可曾有過喜歡的女子?」
「什麼?」他眉一凝。
「薄姬是王爺最喜歡的女子吧?」楚音若道,「王爺從來沒有像喜歡薄姬那般,喜歡過妾身吧?」
「喜歡過的……」他低聲答。
「喜歡過什麼?是有過真心喜歡的女子?j她完全沒聽明白。
「從前……在禦學堂,有過喜歡的女子……」
他的聲音像夜風一般,悄然吹入她的耳際。
「是嗎?」她歪著腦袋瞧著他,「誰啊?哪位貴女?為何沒有娶她?」
他垂下眼,似乎不想再回答,他的臉色卻不同於她的緋紅,一陣微青後,又是一陣煞白。
他像是比她還要難受。
「來人!」忽然,他高喚道,「快來人!」
「王爺,咱們再聊聊吧……告訴我,她是誰……」楚音若仍舊八卦地打聽。或許,八卦只是一個藉口,她只是想再跟他說說話。
或許,她只是想讓這獨處的時間再延長一些,她還沒有看夠他。
她腹中的烈焰,此刻如野火燎原,蔓延到她的每一寸肌膚,讓她有一種極致的痛楚。她期盼有人來抱抱她,給她清涼的慰藉。她希望這個人,就是眼前的人……
看來,她真的醉了,所以才會有如此瘋狂的念頭。生平,還是第一次,如此渴望一個男人。
她真不該陪他喝什麼酒……
「你喜歡上他了。」玄華道。
楚音若難以置信地望著玄華,彷佛沒聽清他的話,「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你喜歡上端泊容了,」玄華攤攤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胡說!」楚音若不由瞠目,「我……我都沒跟他說過幾句話。」
「這跟說不說話有什麼關係?」玄華輕笑,「男歡女愛又不一定要說多少話。」
「那要什麼?」楚音若覺得自己太天真。
「看臉。」玄華道,「看身材。」
「那是你吧,江總。」楚音若對於花花公子的言論不敢苟同。
「我從前在酒吧認識的女孩,一般都沒說上幾句話,就帶回家了。」玄華回憶從前的光輝戰績,洋洋自得。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楚音若翻翻白眼,「我還是要一個能跟我多說話、有心靈交流的人。」
「我跟你說這麼多話,有這麼多心靈的交流,你愛上我了嗎?」玄華忽然問。
楚音若一怔,隨即搖頭。
「為什麼?」他複問。
「你……不是我喜歡的型。」楚音若答。
「你看,說來說去,還不是要看臉!」玄華嘲笑她。
「不是這個意思……」楚音若發現自己百口莫辯。
「那我再換個問題,你跟端泊鳶也沒說過幾句話吧?」玄華道,「請問你對他有產生像端泊容那樣的感覺嗎?」
「沒有。」楚音若答得很肯定。
玄華道,「你這就是愛上端泊容了。」
「為什麼啊?」楚音若還是費解。愛情為何來得如此輕易,與她想像中的大相徑庭?
「愛情哪有什麼道理?」玄華歎氣,「有時候,就是一種感覺,虛無飄渺,卻能讓你為之犠牲。這就是愛情啊。」
她沉默思忖,還是無法明白。從小到大,她都不曾談過戀愛,最多追追韓劇紙上談兵,韓劇裡確實也有一見鍾情的橋段……但她對端泊容,又不是一見鍾情。
她很奇怪。
「出來兩個時辰了,我得回去了。」楚音若起身對玄華道。
「回去再仔細想想,我說的有沒有道理。」玄華對她眨眨眼睛。
「我還是覺得你在胡說。」楚音若瞪著他。
「嘴硬。」玄華哈哈大笑。
她懶得再跟他囉嗦,快步出了品古軒。這些日子,她對品古軒已經熟門熟路了,一遇到些心事喜歡跑來跟玄華訴苦。沒辦法,誰叫玄華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的熟人呢?
玄華也挺有耐心,總是笑嘻嘻地聽著,給出一些看似頑皮、實則挺有道理的建議。但今天這番話,她希望是玄華在信口開河。
假如她真的愛上了端泊容,那就惹上了大麻煩,回到現代,她會因為思念他而傷心,留在古代,她會因為捲入可怕的宮鬥與宅鬥而傷神。怎麼想,都覺得恐怖。
她希望自己現在能夠心如止水,然而,心湖似被吹起漣漪,再也平靜不下來。
「王妃。」雙甯並車夫在路邊等她,見了她,連忙打起車簾。
這次出門,她故意沒帶紅珊,而是帶了雙寧。她不希望因為自己往品古軒跑得太勤,被紅珊發現什麼異樣。
「天不早了,快回府吧。」楚音若吩咐車夫道。
「王妃……」上了車,雙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彷佛有什麼難以啟齒似的。
「怎麼了?」楚音若覺得她不太對勁。
「奴婢有一事想稟告。」雙寧支吾道。
「此刻就咱們倆,有什麼就說吧。」楚音若在車輪轆轆聲中答道。
「日前,王妃不是派奴婢回太師府取東西嗎?」雙甯道,「夫人不是捎話,希望王妃能與王爺更和睦嗎?」
「嗯。」楚音若點點頭,「我不是已經照母親的吩咐,親自下廚給王爺做了菜嗎?」
還說呢,害得她都喝醉了,也不知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麼,她有沒有出糗……
「那天,夫人給了奴婢一樣東西,」雙寧咬咬唇,「叫奴婢放在王妃與王爺的酒裡。」
「什麼?!」楚音若一怔。
「王妃那天並不是喝醉,而是藥性發作了……」雙寧終於道出實情。
「你放了什麼?」楚音若大為緊張,「難道、難道是?」
「就是那個宕春丸。」雙寧低聲道。
「你……」楚音若簡直驚得要從椅座上摔下來,「你怎麼敢?」
「還請王妃責罰!」雙寧在搖晃的車身中雙膝跪下,「奴婢也是照夫人的吩咐……」
「這麼說,王爺也是藥性發作?」難怪那天端泊容面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
「是。」雙寧頭俯得更低。
「這藥……真是春藥?」楚音若不解,「不必那個什麼……就可解了?」
小說中一般都要男女歡好,否則會欲火焚身而亡什麼的,也不知是否是作者亂寫一通。
「這藥其實對女子沒什麼,就是綿軟無力、容易動情而已。」雙寧道,「不過對男子就不太好,聽說那天王爺深夜請了太醫來,之後就一直病著。」
「他……」天啊,難怪這兩天都沒看見他。他怎麼那麼傻?不知道找他的侍妾救救急嗎?哦,不對,薄姬懷著身孕,怕是不能救急……但他也不能就傷了自己啊。
「車夫,讓馬兒跑快些!」楚音若高聲吩咐道,「速速回府!」
她忽然想到,或許自己愛上端泊容只是一種錯覺,因為那日的宕春丸讓她格外容易動情而已。
但此刻,她也沒心思深究,只盼快些回到端泊容的身邊,看他一眼……
端泊容的倚閑閣就建在書齋的後面,平素他忙公務忙得晚了,並不去薄姬處,只在此間歇下。
楚音若踏進倚閑閣時,端泊容正半躺在臥榻上,仍舊在看他的公文。他的身子似乎頗為虛弱,面色著實蒼白,褪去了平日的孤傲之氣,病中的他,顯得溫文而惹人憐惜。
「王爺——」楚音若喚了他一聲。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進來,一怔之後,手中的公文竟滾落在了榻下。楚音若步上前,輕輕替他拾起公文,卻沒有遞還給他,只是擱在了案上。
「王爺病了,就該好好休息,」楚音若勸道,「公務是忙不完的。」
「聽說王妃去街上逛去了,」端泊容無奈地微微而笑,「可曾買了什麼?」
「本來是想買點什麼,可聽說王爺病了,就匆匆趕回來了。」楚音若瞧著他,「什麼也沒買著。」
「是誰對王妃多嘴多舌?」端泊容強打精神,「本王不過略感風寒而已。」
「王爺吃藥了嗎?」楚音若扭頭看著近旁隨侍。
「剛服過。」隨侍垂眉答。
「你們都下去吧,」楚音若道,「讓本王妃跟王爺好好說會兒話。」
隨侍看向端泊容,只見他略微點了點頭,於是紛紛退下,掩上了倚閑閣的門。
楚音若本來有一肚子的話要對端泊容說,這會兒倒忽然難以啟齒。她只盼他沒有真的傷了身子,否則可真成了她的罪過。
「王爺可想喝茶?」她問道。
「說來是有點渴了,」端泊容淺笑,「王妃若不嫌麻煩,替我倒一盅熱的吧。」
楚音若迅速替他沏了茶,端到他的床榻邊,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側,將茶盅放在他的掌心。
他倆離得這麼近,咫尺之遙,她忽然一陣怦然心跳。奇怪,那天對他心動,是因服了宕春丸的緣故,可現在,是為何?
因為他病了,她同情他嗎?聽聞他為了自己而傷了身,感到愧疚了嗎?同情和愧疚會令她臉紅心跳?也是怪事……
「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端泊容忽然道,「說吧,本王聽著。」
「不過想打發他們下去罷了,」楚音若替他掖好被縟的一角,「王爺還是先睡會兒吧,妾身在這裡看著。」
「一時半會兒哪裡睡得著?」端泊容搖頭,「我本來睡眠就淺。」
「妾身給王爺講故事吧?」楚音若道,「聽著聽著,說不定王爺就困倦了。」
「也好,」端泊容笑了,「就講講王妃小時候的故事吧。我從前對王妃的關心太少,此刻咱們就多說說。」
「啊?」她瞠目。小時候的事,她哪裡知道?一說不就露餡了?「那個……小時候在禦學堂的事,王爺不都知道嗎?」
「聞遂和泊鳶知道的比我多。」他卻答。
「若提起舊事……」楚音若靈機一動,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妾身也有不知道王爺的,比如王爺曾經喜歡過的那位貴女,可是與妾身同窗?」
「那位貴女啊,」他的淡笑忽然有些意味深長,「說來你應該認識。」
「誰啊?」楚音若不由得八卦起來,「她現下在何處?可嫁人了?」
「嫁了。」端泊容頷首。
「啊,王爺你一定很難過吧?」楚音若咬咬唇,「她與她夫君,婚後美滿嗎?」
「聽說不怎麼和睦。」端泊容道。
「原來王爺一直在默默地打聽她的消息啊。」楚音若發現自己心下一陣悵然,「若她真的過得不好,王爺可打算幫幫她?」
「怎麼幫呢?」端泊容道,「她與她的夫君是否能美滿,還得靠他們自己。」
其實,方才楚音若有片刻緊張,若在現代,對方隨時可能離婚,隨時可能回頭來找她楚音若的老公……幸好,這是在講究從一而終的蕭國。
老公?楚音若發現,自己在無意識間居然用了這個詞。呵,他真算得上她的「老公」嗎?
「王爺當初是怎麼喜歡上她的?」她忍不住繼續問道,「妾身竟不知禦學堂有哪位貴女如此出眾,能得王爺青睞。」
「她啊……」端泊容略微思忖道,「或許因為當初她請我吃了一個梅花凍。」
「什麼?」她愣住。
「梅花凍啊,」他彷佛在提示她,「王妃不記得了嗎?小時候,京裡流行的一道點心,其中嵌有梅花,外觀透明似冰凍,故而得名。」
「哦……」聽來跟現代的果凍布丁差不多。「就因為一個梅花凍?王爺原來……這麼愛吃?」
天啊,他是好吃鬼嗎?堂堂王爺,不至於吧?
「那年我想去給生母掃墓,母妃知道後震怒,命我在庭前罰跪思過。而她……正巧路過,當時她跟禦膳房的人學做了許多梅花凍,怕我跪得渴了,便悄悄用油紙包了一個,讓我藏在衣袖裡,撐不住的時候吃一口。而我最終也沒捨得吃。」
看來,回憶很美好,端泊容的臉上忽然泛起萬般柔情,這種神情楚音若是前所未見的,哪怕在他面對最最寵愛的薄姬時,也不曾見。
「你也知道,我的生母酷愛梅花,而她閨名就單一個梅字。」端泊容道,「那天,是她的生忌。這個梅花凍,對我意義非凡。」
「王爺真是孝順……」楚音若道。
她發現,自己的語調中竟有一絲微酸,好像,她是在吃醋了。吃那個女子的醋嗎?天啊,簡直不可思議。
「王妃可記起了什麼?」端泊容卻看著她。
「什麼?」楚音若回過神來。
「王妃從前在禦學堂的時候,也喜歡吃梅花凍嗎?」他的眼神複雜無比。
「小時候……什麼點心都愛吃吧。」她隨口敷衍他。
「可曾記得有誰跟禦膳房學做過梅花凍?」他一再暗示。
「誰?」楚音若連忙掩飾,「其實除了跟聞遂公主……我跟其他的貴女也不太熟,呵呵,王爺也知道,我身為太師之女,她們都嫉妒我。」
「看來王妃確實是不記得了,」端泊容卻忽歎一口氣,「或許,為著什麼緣故,故意記不起來?!」
「啊?」他這話著實讓她費解,越聽越奇怪。
「本王真的有點倦了,」他側過身去,「王妃回屋歇著吧,喚外面的隨侍進來便好。」
這傢伙,忽然鬧什麼脾氣?她沒說什麼話得罪他吧?這忽晴忽陰的,真讓她一頭霧水。
「王妃——」外面突然有人稟報導,「聞遂公主府上派人來了,說是請王妃明日過府小聚。」
「聞遂公主?」這可真是白天莫提人晚上莫講鬼,怎麼剛說什麼就來什麼?
楚音若不由回眸瞧了瞧端泊容,她知道,他一向不喜她與端泊鳶姊弟來往,倒也不是因為他緊張她、為她吃醋的緣故,多半為了政治利害。
「聞遂既然請你去,你就去吧。」
半晌之後,她只聽他如此道。
側過的身子,看不真切的表情,他的臉龐埋在陰影處,越發顯得陰沉。而聽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讓她有些忐忑。
楚音若忽然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她一個現代人,又沒打算在他這兒過一輩子,用得著看他的臉色嗎?不就是出門見個閨蜜嗎?就算她去見老情人,他也管不著!
可話雖如此,他冷冷的態度,還是讓她心裡微疼……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7:12
第八章 誰贈的梅花凍
聞遂的公主府與端泊鳶的王府一樣,建得著實華麗精美。自聞遂公主大婚後,就一直與駙馬居住在此,上無公婆管束,下尚無子女累贅,每天過得逍遙自在,堪稱京中第一令人稱羨的女子。
「音若,你可算來了,」聞遂公主見了楚音若,一貫的親熱,「還怕你不肯來呢。」
「怎麼會?」楚音若道,「公主親自下帖子來請,我敢不來?」
「為著上次的事,怕你記恨。」聞遂公主卻道。
「上次?」楚音若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是說盈月璧的事吧?
「上次祭典一完,我便把泊鳶罵了一頓,」聞遂公主道,「好端端的,弄出這等是非來,叫我夾在中間,兩頭難做人。」
「公主待我一向很好,」楚音若不由感念道:「上次不礙與比南王爺的姊弟之情,能施予援手,實在讓我不知何以為報。」
「在我眼裡,你跟泊鳶都是一樣的,都是至親之人。」聞遂公主歎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切勿相殘才好。」
說來聞遂公主還真是善良之人啊,從前的楚音若還真是沒有交錯朋友。其實,富養長大的女孩子,沒道理壞去哪裡,精神物質一併富足,又有父兄夫君遮風擋雨,她們的人生就如同生活在天堂裡,自然也就成為了天使。
「說點高興的事吧,」聞遂公主拉著楚音若在花廳坐下,「你猜猜,我今天叫下人做了什麼點心?」
「什麼?」楚音若好奇。
「來人,把點心端上來!」聞遂公主吩咐道。
不一會兒,便有婢女捧著白瓷的小碟,輪番而上,將吃食擺在桌上。楚音若細看之下,竟愣住了。曾經,她在日本吃過一種叫做「水信玄餅」的東西,眼前的點心,便與之一模一樣。
晶瑩的,圓形的,像果凍布丁。但水信玄餅裡嵌著一朵櫻花,而這裡面,卻臥著五瓣紅梅。
「還記得嗎?」聞遂公主笑道,「從前咱們在禦膳房一起學做的點心。」
「是啊,是啊,」楚音若假裝大為驚喜,「好久沒吃過了,公主怎麼想起要做這個?」
「昨兒得了一些食材,便叫下人做出一盆凍來。」聞遂公主繼續道,「又憶起年前有鹽潰的梅花,便用來加以點綴。為此,還特專】從宮裡找來了模子。你看,是不是跟當年一模一樣?」
「倒是勾起許多少時回憶呢。」說了半天,她都不知道這點心叫什麼名字。
「吃的時候,加些紅糖汁,再蘸些黃豆粉,」聞遂公主示意婢女往楚音若的碟中添加佐料,「甜滑爽口,可惜現在不是夏天,否則再加些冰塊,更顯滋味。」
「冬天吃這個,確實不合時宜,」楚音若勉強地笑,「但也別有一番情趣。」
「當年你這梅花凍,倒是做得比我好,禦膳房的大廚都誇讚過你。」聞遂公主道,「也不知這麼多年過去,我的手藝是否有了進步。」
梅花凍?
等等,眼前這道點心,就是梅花凍?
楚音若整個身子都僵了。
「音若,你怎麼了?」聞遂公主覺察她的臉色不太對勁,「可是太涼了,吃了肚子不舒服?」
「不不不……」她連忙答道,「當年禦膳房的大廚誇讚過我嗎?我都不知道……」
「不只大廚,就連泊容也誇讚過,」匿公主順口道,「說是你曾經給他吃過一個,讓他念念不忘呢。」
原來如此嗎?
原來……竟是如此……
端泊容那所謂的心上人,竟是楚音若嗎?
對了,一切都吻合。她是禦學堂的貴女,她嫁了人,她與夫君不太和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吻合。
原來,端泊容從小就喜歡她?怪不得他語氣中時常惆悵,說是羡慕泊鳶可以跟她一塊兒玩耍,原來,他並不是在怨自己沒有童年,他只是在嫉妒。
怪不得,似他那等心高氣傲之人,明知她是他弟弟的女朋友,還要參加爭搶她的格鬥,並非因為他貪戀權勢,而是心中暗戀著她。
怪不得,他會送她去水沁庵,長達半年不聞不問,並非責怪她害他的小妾流產,而是因為他發現她對這樁婚姻不情願。
他步步為營,娶了一個並不愛他的女子,虧他身為陵信王爺,卻甘願落入這樣的婚姻。
本來,他是可以另娶一個真心愛慕他的王妃,得到美滿的。
楚音若發現,她真的好羡慕從前的自己,羡慕平行空間的另一個她,有端泊容如此愛她。
「我這兒還有一些材料,鹽漬的梅花也有幾罐,」聞遂公主道,「你帶回去,給泊容也做一做這梅花凍吧,想必他會非常歡喜的。聽聞最近你們府中的小妾懷孕了,你和他……還好嗎?」
原來,聞遂公主今天特意叫她來,是為了寬慰她。
她不禁想知道另一個楚音若是怎樣的女子,她本以為她軟弱,可現在看來,大概有許多優點,值得愛吧?否則,閨蜜怎會如此維護她,男人都如此愛慕她?
而自己自問,實在比不上她……
楚音若澀澀地笑了,忽然有一種未語淚先流的感覺,呵,她居然會自己嫉妒自己,也真是千古奇談了。
「啟稟公主——」她正發著呆,聞遂公主的婢女匆匆步入花廳,稟報導:「比南王爺來了,馬車已經停在府門口了。」
「泊鳶?」聞遂公主亦是一怔,「他怎麼來了?」
楚音若不由緊張起來。其實,她本沒有什麼理由害怕端泊鳶,只是憶及從前與他的關係,此刻心中難免尷尬。
又或者,她明白了端泊容對她的感情,總覺得這個時候再見舊情人,有些對不住他似的。
「音若,你快從後面走吧,」聞遂公主卻提議道,「別跟泊鳶碰面了。」
「這……不妥吧?」楚音若強笑道:「總覺得沒了禮數。」
「我約你上這兒來,本也沒告訴泊鳶,但他現下忽然出現,倒像是故意打聽了你在此處有意為之似的。」聞遂公主歎道,「我可不想給你添麻煩。」
「多謝公主顧慮周全,」楚音若感激道,「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回去別告訴二哥泊鳶也來了我這兒,」聞遂公主又好意地叮囑道,「以免徒生事端。」
楚音若點了點頭。
說來她還真有點害怕端泊容吃醋,憶起他提及梅花凍,她卻渾然不知,想必,他以為她惱念著舊情人,所以故意裝傻逃避他的表白吧?
有時候,她還真的有點傻。
「來人,替我送一送陵信王妃。」聞遂公主吩咐身邊的婢女道。
還是方才前來報信的那名婢女,攙了楚音若從後門出去。楚音若的心緒一直迷亂不已,也記不得是怎樣上了馬車,是怎樣回了府,她的三魂七魄似丟了一魄,一時間找不回來。
馬車行至陵信王府門口,楚音若發現紅珊並雙寧一道站在寒風中等著她。
「出什麼事了?」楚音若心下不由一顫。
這兩人如此翹首以待,想必,是有什麼突發的緊急情況。
「可了不得了,」紅珊面帶憤怒地道:「薄姬……竟要搬到咱們東院來了!」
「什麼?」楚音若眉心一蹙,「好端端的,這是怎麼著?」
「王妃才出門沒多久,王爺便吩咐,把薄夫人日常用的東西挪到咱們東院來,」雙寧焦急地補充道:「也不知這究竟是怎麼了。」
「先別慌,」楚音若強迫自己鎮定,「咱們先去瞧瞧。」
話雖如此,但她發現自己的腳步已經微微不穩,好不容易行回東院,只見下人們已經收拾出一間上好的屋子,供薄色居住。明亮的燭光自那窗中透出,亦隱隱傳來薄色與端泊容的笑聲。
楚音若深吸一口氣,也顧不得叫人通傳,一把推開那廂房的門,冷冽地瞧著屋裡正享用晚膳的兩人。
「姊姊回來了。」薄色正夾著菜往端泊容嘴裡送,忽然看到楚音若,遂擱下碗筷,盈盈笑道:「方才還跟王爺說,或許姊姊在公主府裡流連忘返了。」
「妹妹為何在此?」楚音若板著臉問道。
「其實,早就想跟姊姊商量,讓我搬到東院來跟姊姊一塊兒住,」薄色得意洋洋地道,「姊姊也知道,我腹中如今孕有孩子,前些天找了大師來看風水,說是這東院為安胎寶地,我若遷居至此,一定能母子平安。」
「大師?」楚音若反諷道:「該不會遇上江湖騙子了吧?」
「就算是騙子的話,也不敢不聽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薄色道:「若像上次那般流了產,可就糟了!」
「妹妹自己當心,定能安胎。」楚音若瞪著她,「若是心懷雜念,別說什麼風水大師,就算神仙也難保平安。」
「王爺,你聽聽,姊姊這話真嚇人,」薄色一副對端泊容訴苦的模樣,「妾身就是想跟姊姊住一塊,彼此也有個照應。王爺,你說句話啊。」
楚音若看了一眼端泊容,卻見他滿臉讓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彷佛在故意看她們二人的爭鬥,欣賞一出好戲一般。
「王爺,上次妾身小產,都是因為姊姊不當心的緣故,」薄色趁機道:「此次與姊姊同住,想必,她會對我格外照顧,否則又成了她的不是,傳出去豈不損了陵信王妃的名聲?」
這個賤人,原來她是在打這個主意!原來,她特意搬來東院,就是想再找一次機會陷害自己,若腹中胎兒再不保,便可全然推到自己這正牌王妃的頭上,說王妃善妒,不容小妾有嗣。
楚音若發現自己簡直掉進了一個陷阱。
「王妃就忍耐數月吧,」端泊容終於開口道:「等薄姬腹中胎兒落地,我再將他們母子遷回舊居。現下,總要讓著有身孕的人一些。」
這傢伙,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真是寵愛小妾寵得無法無天了?他不是一直深深暗戀著從前的楚音若嗎?為何要故意與她為難呢?
「王爺——」楚音若索性開口道,「妾身有一些私語要對王爺言明,還請王爺挪步到我房中去。」
「有什麼話姊姊就在這裡說吧。」薄色插嘴道。
「我們夫妻私房話,旁人聽不得。」楚音若按捺住怒火,「妹妹若真想在此處養胎,占計看我與王爺說悄悄話的時候多著呢,妹妹你也得多忍耐。」
薄色一張小臉頓時煞白,又想對端泊容撒嬌。
端泊容卻道:「好,王妃既然有話,我們到院中雪。」
楚音若扭頭便走,行至院中的梅花樹下,清冷的空氣吸入鼻中,鑽進腦子裡,也無去讓胸中的怒火熄滅。
端泊容信步地跟著她,還是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讓她簡直想揍他一頓。
「王爺為何要如此?」楚音若打算與他好好談談,「明知我與薄姬不會好好相處,還要這般安排,真以為這樣能讓她安胎?」
「今日在公主府見到泊鳶了?」他卻答非所問。
「呃?」楚音若不由一怔。
「聽聞今日泊鳶進宮與父皇議事,本打算在宮裡用晚膳的,誰料也不知是為何,匆匆去了公主府。」端泊容似笑非笑地瞧著她,「該不會是專門去見咱們的陵信王妃吧?」
呵,他消息還滿靈通嘛,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比南王爺也去了公主府嗎?」楚音若佯裝不知,「或許吧,我走得早沒能碰上。」
「王妃何必隱瞞?」端泊容卻道,「就算是碰了個面,敘敘舊,也沒什麼。」
「我真沒見到他!」這傢伙,到底有多不信任她?
「那麼王妃身上這遠荷香的味道又是從哪裡來的?」端泊容斂去了笑意,眸中滿是陰沉。
「遠荷香?」楚音若不解,「什麼遠荷香?」
「王妃沒聞見自己衣袖上沾染的香氣嗎?」端泊容道,「我可是自打王妃一進屋就聞到了。遠荷香是先皇后獨門畫,後來那方子便傳給了泊鳶,連聞遂也不曾有過。如今泊鳶獨熏此香,一聞便知是他的味道。」
什麼鬼東西?她哪裡知道這香味如何染上的……
「王爺所說,可是這淡淡的如夏荷的香氣?」楚音若終於察覺到自己身上的確多了一種味道。
「王妃與泊鳶從小一塊兒長大,怎會不知這遠荷香?」端泊容微諷道,「何必裝傻?」
「我為何要裝傻?」楚音若不由一肚子的氣,「沒跟他碰過面,就是沒有!若說到這香氣……對了,公主府有個傳信的婢女,之前見過比南王,或許是她攙扶我的時候沾上的。對,就是這樣!」她憶起當時還覺得那婢女身上的味道著實好聞。
「小小的一個婢女,就算是見過泊鳶也不會貼身親近,哪裡會染上這香氣?」端泊容執意不信,「王妃能編個更好的理由嗎?」
「我哪有編?」楚音若覺得真是百口莫辯。
「聽聞今天公主府刻意做了可口的點心招待王妃?」端泊容淡淡笑道,「一盆凍以模具製成圓形,其間點綴鹽漬的梅花。吃的時候加些紅糖汁,再蘸些黃豆粉。這梅花凍,滋味如何?」
天啊,看來他陵信王府的細作也不弱嘛,連今天她在公主府吃了什麼都知道。不過,她確實沒見著端泊鳶,細作怎麼沒把這個稟報給他?
「王妃是真心憶不起年少時做過的那梅花凍了嗎?」他語氣中略帶苦澀,「本王可是心心念念。」
她果然猜得沒錯,他以為她是故意的,以為她在躲避他的示愛。
可她並非從前的楚音若,她們不是同一個人……她該如何對他解釋?
「就算是不記得了,王爺也不必為了懲罰我,把薄姬挪到東院與我同住吧?」
她終於明白,他大概是在吃醋,所以故意也讓她吃吃醋。
「王妃覺得不自在了?」端泊容挑眉道:「本王可是一直不自在呢,既然夫妻同命,王妃就好好嘗嘗本王心中的滋味吧。」
真想不到,他居然是這樣小氣的男人!他跟別的女人上床,她還沒找他算帳呢,憑什麼找她的麻煩?
楚音若真是懶得再跟他囉嗦,轉頭就回房。
反正她又不會在這裡待一輩子,他愛怎樣就怎樣吧!哼!
「你吃醋了?」玄華哈哈笑道。
「屁哩!誰吃醋了?吃個鬼醋!」楚音若怒不可遏,「你到底打聽清楚了沒有?彗星什麼時候來?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我簡直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你就是吃醋了。」玄華很肯定地道。「我上次說的沒錯吧?你愛上他了。」
好吧,她承認,心裡酸酸澀澀的,像堵了團棉花,讓她這兩天都喘不過氣來。
就算她愛上了端泊容,又能怎樣呢?其餘的暫且不論,單與他的小妾同住一個屋簷下這一點,她就忍受不了。
「男人可以心裡愛著一個女人,卻跟別一個女人上床嗎?」楚音若喃喃問道。
薄色懷孕兩個月,當時她還在水沁庵。假如端泊容真的從小就暗戀另一個楚音若,又怎麼會在娶了她之後,還跟別的女人歡好?
「也許他喝醉了呢。」玄華道。
她不太相信端泊容是那種酒後亂性的人,就算是服了宕春丸,他也能熬過去,幾杯小酒算什麼?
「男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真能分開?」楚音若好奇地道。
「我也不太清楚。」玄華聳聳肩。
「太謙虛了吧?江公子從前交往過那麼多美女,怎麼會不清楚?」楚音若瞪他一眼。
「我又沒有真正愛過誰,」玄華坦言道,「我一般都是下半身在思考。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上半身是否真能管住下半身,或者男人都是上下分裂的動物?」
「聽上去男人都好下流!」楚音努嘴。
「小姐,你得考慮一下實際情況,對不對?」玄華卻勸道,「這是在古代,是蕭國,男人從來都是三妻四妾的,你要他們像現代人那樣從一而終?假如現代沒有婚姻法管束,估計男人照樣納妾,你看,搞婚外情的不也多的是嗎?」
「說到底就是你們男人很下流!」楚音若總結道。
「所以你不打算再理踩端泊容了?」玄華忽然問道。
「再理睬他,我就是有病了!」楚音若忿然道。
「你托我打探的事,也不想知道了?」玄華道。
「什麼事?」楚音若一怔。
「就是上次你說的,關於薄姬是否為比南王府細作一事。」玄華道。
「你打聽到了什麼?」心中的好奇不由被燃起。
「沒打聽出什麼。細作這麼機密的事,哪是隨便能打聽著的?」玄華手一攤。
「那你幹麼忽然提起這個?」尋她開心嗎?
「細作的事,雖然沒什麼結果,不過,我倒知曉了端泊鳶的另一個秘密。」玄華眨眨眼睛,「有沒有興趣?」
「說來聽聽啊,誰知道你是不是故弄玄虛!」楚音若沒好氣地道。
「你知道端泊篤為何至今沒有娶妻?」玄華道。
「因為……一直苦戀著我?」楚音若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小姐,你倒挺有自信。」玄華不由失笑。
「不對嗎?」楚音若蹙眉,「從小青梅竹馬的感情,難道是隨便說一說的?」
「反正他喜歡的,肯定不止你一個。」玄華道。
「雖然我並不在乎端泊鳶,但你這樣說,我倒有點不太高興。」楚音若睨著他,「好歹,另一個我,跟他也是刻骨銘心的一對兒。」
「若干年前,端泊鳶從江南帶回一個青樓女子,據說生得國色天香,端泊鳶對她寵愛得不得了,」玄華卻不以為然地道,「端泊鳶本打算納她為侍妾,但聞遂公主怎麼也不答應,甚至搬出先皇后牌位威懾端泊鳶,壓制此事。之後,這個青樓女子便消失了。」
「去哪兒了?」楚音若吃驚,「該不會是被聞遂公主處置了吧?」
「這個倒是不知,」玄華道,「不過,那女子住過的小院,端泊鳶卻時常派人去打掃,一桌一椅,一器一物,皆是當年她在時的模樣。那女子的侍婢,端泊鳶也沒有打發掉,仍舊允許她住在那院中。那侍婢常說,她家主子遲早會回來的。」
「也許只是一種緬懷而已。」楚音若憶及許多小說裡有類似描寫。
「有一天,趁那侍婢不在,我悄悄溜進那屋中瞧了瞧。」玄華道,「看起來,那女子頗喜歡纓絡,因為我看到一大匣子陳年的纓絡擱在桌上。」
「什麼叫纓絡?」楚音若不解。
「就是絲線結的穗子,或者網兜,通常是用來點綴或者保護玉佩而用。」玄華解釋道。
「哦,相當於手機殼。」楚音若道。
「這個模擬倒是不錯。」玄華點點頭。
「不過……知道這些對我有什麼用處?」楚音若歎了一口氣,「端泊鳶以前喜歡過誰,我根本無所謂。」
「話不能這麼說,掌握敵人的所有資訊,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某一天或許就是有用的。」玄華道。
「他是端泊容的敵人,又不是我的敵人。」楚音若抿唇道,「我何必多管閒事?」
「你真的甘心?」玄華卻問。
「什麼?」楚音若身子僵了僵。
「真的甘心另一個自己就那般枉死?真的甘心被情敵氣得徹夜難眠?真的甘心喜歡上一個人,卻眼睜睜看著他陷入險境?」玄華緩緩道,「若是我,肯定不會甘心。就算遲早要離開這裡,在離開之前,也要有一番作為。」
她楞住,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玄華為一個旁觀者,尚且能如此打抱不平,她身處其中,為何要怯懦地逃避?
沒錯,她不甘心,尤其不能白白便宜了薄色。
「看不出來,江總你還真有幾分熱血。」楚音若頗為感激,微微笑道。
「你以為我真是俠肝義膽?」玄華卻搖頭道,「看來,楚小姐還是不太瞭解我。」
「那是為了什麼?」她越發迷惑。
他依舊笑得燦然,卻不再開口。有時候,楚音若覺得玄華也是一個謎,他滿腹的心思,她只能猜中十分之一。所幸,他們來自同一時代,因為有共同的目標,所以他還是最值得信賴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7:25
第九章 原主的死因
和玄華談話之後,楚音若思忖,事到如今,或許只有去向雅貴妃打聽打聽,才能知道薄姬的來歷。畢竟,薄姬是雅貴妃安排給端泊容的侍妾。更加瞭解敵人,才好制定出對策。
她決定獨自進宮去給雅貴妃請安。自從正月十五之後,雅貴妃一直稱病,十天有八天躺在床上,藥不離口。估計是因為蕭皇在盈月璧一事上不信任她,在鬧脾氣。
楚音若入了宸星殿,正值雅貴妃早起,這位從前雍容華貴的婦人近來不喜打扮,粉黛不施,一張蒼白的臉顯得越發蒼老,倒叫楚音若看了十分同情。
「給母妃請安,」楚音若上前施了禮,輕聲道:「母妃可感覺好些了?」
「心病,藥是醫不好的。」雅貴妃倒不避諱,直言道:「你也知曉本宮這病根在哪裡,就不提了。」
「父皇可有來探望過母妃?」楚音若關切地問。
「來過幾次,本宮稱病,他也忙,所以也沒說上幾句話。」雅貴妃懶懶地道:「賞賜是有不少,都是稀罕物,可有什麼用呢?」
「父皇當時也是著急,一時不察,冤枉了母妃……母妃不要放在心上才是。」楚音若勸道。
「不放在心上,那才叫奇怪呢,」雅貴妃看著她,「就像你,聽說府裡的侍妾又有身孕了?你會不放在心上?」
楚音若垂下頭,避開雅貴妃的眼神,過了半晌,才道:「今日兒臣入宮,也是為了此事。薄色妹妹如今又有了身孕,倘若生下個一男半女,也是王爺的頭一個孩子,該給薄色妹妹封個位分才是,否則侍妾不能入宮,將來她如何帶著孩子來給父皇母妃請安呢?」
「果然不愧是太師之女,如此賢慧,」雅貴妃歎道:「難為你了,泊容都沒你想得周到呢。」
「上次薄姬小產之事,世人都誤傳是兒臣所為,」楚音若微笑道,「此次兒臣定要有所舉動,才能不叫他們再以訛傳訛了去。」
「本來,泊容若為太子,封那薄姬為良娣也可。」雅貴妃道,「只是泊容現還是王爺,按本朝禮制,這側室並沒有明確的封號。」
「兒臣看書上說,太子側室也有孺子、才人,這兩個封號的?」楚音若問。
「那是舊制了,」雅貴妃道,「孺子,才人,這兩個封號已經多年無用了。」
「若是給薄色妹妹封個孺子,或者才人呢?」楚音若道,「既然已經多年不曾用過,也不算在太子側室的稱號之內,給咱們王爺用用,也未嘗不可吧?」
「你這個提議倒是不錯,」雅貴妃點頭,「本宮與主管儀制的尚宮再議議,若是皇上也允許,那就通報宗人府,封薄姬一個孺子,或者才人吧。」
「兒臣先替薄色妹妹謝恩了,」楚音若趁機道,「聽聞薄色妹妹是章縣縣丞之女?當初母妃是如何選中她給王爺為妾的?」
「當初?」雅貴妃似沒了印象,「不過是泊容年紀到了,叫宗人府的主事在各地官員之女中挑了些年貌相當的,我看這薄姬生得最好,便留下了她。」
「挑選側室之事,都是宗人府在主理嗎?」楚音若追問。
「嗯,歷來都是。」雅貴妃點頭。
所以,要查還得去宗人府查,看來眼下是問不出什麼了。
「啟稟娘娘,聞遂公主入宮來向娘娘請安了——」正說著,忽然有宮人來報。
「聞遂?」雅貴妃一怔,「這孩子品性還是好的,不像她那個弟弟,但本宮現在不想見她,以免憶起元宵之事心中不痛快。」
「那事也怪不得公主的,」楚音若從旁道,「公主向來純善,那日還特意請兒臣去她府中做客,勸兒臣與王爺多加和睦呢。」
「對了,你與她是禦學堂同窗,自幼交好,」雅貴妃道,「不如你去替本宮擋一擋,暫且不叫她進來吧。」
楚音若知道雅貴妃此刻心結難解,也不便再說什麼,當下領了命,出了宸星殿。
聞遂公主正站在臺階下等待召見,久久不得回音,看到楚音若出來,對雅貴妃的態度自然也猜到了八九分,不由尷尬地笑道:「早知道音若你在,我便不來了。」
「貴妃娘娘剛服了藥,躺下了。」楚音若道,「不如我先陪公主到御花園走走,等娘娘醒了再說。」
聞遂公主無奈,只得吩咐宮人把她帶來的禮物轉交給雅貴妃,自己則緩緩與楚音若一併繞上花徑,欣賞園中早春初景。
「怎麼樣?有沒有給泊容做那梅花凍?」聞遂公主問道。
「還說呢,」楚音若澀笑道,「也不知是誰告訴泊容,那日泊鳶也去了公主府,他沖我大發了一頓脾氣,哪裡還得空做什麼梅花凍?」
「怎麼就知道了?」聞遂公主恍悟,「對了,他們哪個沒有眼線,消息傳得也是夠快的,我倒是疏忽了。」
「如今泊容待我更冷淡了,」楚音若故意感慨道,「早知道如此,當初還不如以死力爭,嫁給泊鳶好了,畢竟有從小的感情在。」
「你以為泊鳶就真靠得住了?」聞遂公主卻脫口而出地道。
「什麼?」楚音若假意裝得沒聽清,一臉迷惑。
「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瞞你了,」聞遂公主深深歎息道,「還記得我說過,曾經托人捎了一封書信到水沁庵給你嗎?」
「那信我並沒收到。」楚音若憶起上次與聞遂公主初見,她曾提過此事。
「我本來想,你沒收到那信倒也好了,省得傷心,但如今看來,還是得再跟你仔細敘一敘,以免你將來更傷心。」
「信中究竟寫了什麼?」楚音若大為好奇。
「你可知道,泊鳶並非從小只喜歡過你一人,」聞遂公主道,「他曾經與一青樓女子交好,將那女子帶回府中,百般寵愛,還求我去向父皇說明,給那女子一個側室的位分……我當初幾乎是以死相逼,還抬出母后的牌位,才打消了他這荒唐的念頭!」
「是嗎?」楚音若故作一臉難以置信,她想聞遂公主說不定知道些玄華沒打聽出來的事,「不會的……泊鳶他不會的……是不是弄錯了?」
「他親口對我所言,還有錯嗎?」聞遂公主道,「我勒令將那女子送還原籍,否則就要對她不客氣,他或許怕我真會處置了那女子,這才與她斷了聯繫。」
「那女子……去了哪兒?」楚音若不由問道。
「不知道,大概是給了些銀子,送她返鄉了吧。」聞遂公主歎道,「總之,她消失便好了。」
「所以,寄到水沁庵的信中,是寫了此事?」楚音若道。
「對,我聽說你與二哥發生爭執,被他罰入水沁庵思過,怕你是因為泊鳶不肯與二哥和睦,便寫了此信。其實在我看來,二哥對你倒是有幾分真心,至少什麼事都擺在檯面上,不像我那個弟弟,有時候心思深得可怕。」
楚音若沉默著,忽然,一個念頭劃過她的腦海,讓她愕然。
對了,從前的楚音若為何會尋了短見,她一直不明白。按說,假如從前的她另有心上人,應該不會因為端泊容而上吊自殺。所以,她為何會傷心自盡呢?
大概,就是這封信吧。
這封信,斷了她所有美好的寄託,斬了她的退路,毀了她的初戀,讓她生無可戀。
她其實是因為端泊鳶而死的,她一直信任的青梅竹馬,她一直希望能夠披荊斬棘來拯救她的王子,原來,早與別的女子私相歡好,原來,她從來不是他的唯一,或許他從來也沒真心愛過她,只是因為太師府的勢力而想利用她……
這讓遭受打擊脆弱的楚音若,雪上加霜,再也不堪負荷,徹底崩潰。
她臨終前應該是毀了那封信,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最最隱密的心思。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其實是她最最心愛的男子,害死了她。
「楚音若——楚音若——」
半夢半醒之間,彷佛有人在喚她。
楚音若勉強睜開眼睛,看到青紗帳外站著一個嫋嫋的人影,風一吹就要化開似的,又彷佛一片落在床前的月光。
「誰?」她心中一驚。
「是我,」對方輕聲道,「連我都不認識了嗎?」
楚音若楞怔半晌,這才恍悟,那是她「自己」——或者說,是另一個楚音若,真正的陵信王妃,楚太師的女兒。
難怪那身影與自己如此酷似,只是更加痩弱一些,那臉上的膚色也更加蒼白一些。
楚音若覺得全身都僵住了,一動不敢動,生怕驚了對方。就這樣隔著帳子,她們兩人,靜靜對望著。
「這些日子,你到哪裡去了?」好半晌,她才鼓起勇氣問對方。
「一縷孤魂還能去哪?只不過在這世間飄飄蕩蕩。」對方淡淡一笑,「你取代了我。」
「我無意闖入此處,」楚音若辯解道,「遲早,我還是要回去的……」
「無論如何,你既然取代了我,就要在此處好好活下去,」對方道,「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至少,要替我出了這一口氣再走。」
「你怎麼那麼傻啊?」楚音若不由憐惜道,「為了一個男人,就尋了短見……」
「你不明白,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對方幽幽道,「我信任他,全心全意待他,可是他卻完全不似我想像的那般……」
「所以,這不值得。」楚音若搖頭。
「其實,在看到聞遂給我的那封信之前,我已經察覺到了一些事,但我不敢相信,一直在自己騙自己……」對方歎息道,「那封信,摧毀了我心裡最後的希冀。」
「那你為什麼會嫁給陵信王?」楚音若迷惑道,「既然,你一直在等端泊鳶……」
「嫁入陵信王府,也是為了幫他,」對方垂下眸去,「我想著,他們兩人既然是政敵,若我為內應,終歸能幫他一二。日後他奪得帝位,便是迎我歸去之時。但我高估了自己,原來高傲如我,做不了那些虛情假意的事。我也錯看了他,原來他根本不需要我。而唯一讓我最最後悔的事……是實在覺得對不起陵信王。」
楚音若不禁歎息。唉,她是否知道,端泊容從小就暗戀她呢?假如,她知道有一個癡情的人就在眼前,還會尋短見嗎?
「楚音若,」對方重複道:「我虧欠陵信王的,你要盡力替我彌補。而那些人虧欠過我的,你要代我全數討回來。」
「為什麼?」楚音若道,「是你拋下了這一切。」
「因為,這是你欠我的。」對方鄭重道,「你代替了我,我的人生、我的過去全成了你的,讓我灰飛煙滅,這世上人們只會知道楚音若是你,我卻彷佛不曾存在過,所以,你要好好償還。」
她該怎樣回答?只怪自己闖入了對方的空間,所以只能承擔起對方扔下的全部,無論甜蜜與痛苦,險惡與幸福,統統買一送一。
「楚音若,記住我說的話——」
就像來時的倏忽而至,那一抹倩影,亦不知何時消失。就像午夜輕灑的一場細雨,雖無聲息,天地間卻已濕漉。
「王妃!王妃!」
她忽然聽到紅珊的聲音,猛地撐起身子,卻發現此刻不過傍晚時分,日暮的寒光映進窗子,給人一種迷離又悽楚的感覺。
「王妃午睡醒了?」紅珊又道。
原來,她不過是在午睡嗎?方才,不過是作了一個夢?
可是夢境如此真實,彷佛她真的見到了另一個楚音若,彷佛對方的魂魄真的入夢來找她了。
「隱約綠紗窗未亮,似有魂來,小揭冰綃帳,報導感君憐一晌,明朝掃我孤山葬。」不知為何,她忽然想到了這闕詞。
可惜,從前的楚音若無碑無墓,只是秘密地掩埋在水沁庵的院子裡,想給她掃墓怕也是不可能了。
「她」說得對,她的確虧欠「她」的,篡取了她的身份,就得替她完成心願,這是平行空間的彼此,本來就應有的使命。
「紅珊,王爺呢?」楚音若忽然問道。
「在那邊的廂房裡用晚膳呢。」紅珊努努嘴,「簡直不把咱們這屋放在眼裡了。」
「替我梳洗打扮,我要去見王爺。」楚音若撐起身子。
雙寧正巧端著熱水盆進來,聽了這話,不由一怔,「王妃真要去?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
「你們錯了,這次,是我去給他們找不痛快。」楚音若微微一笑。
彷佛是剛才那個夢給了她的使命,讓她不再退縮躲避,不能再這般兩耳不聞窗外事,她必須還擊。人,通常因為有了使命,而變得勇敢。
雙甯和紅珊會意,立刻給她尋出一套雅致的衣衫,有如梅花般淡淡的粉色,襯得她的雙頰在日光下,越發嬌美。
而當她走進薄色的廂房,連薄色都怔住了。
端泊容一向那般從容,看到她時,眼神稍稍沉了一下,但隨即恢復若有似無的笑顏,依舊是那般冷淡疏離的態度。
「給王爺請安。」楚音若施禮道,隨即望了一眼薄色。
本來坐著的薄色只得起身,依制向她施了禮。
「都坐下吧。」端泊容道,「叫廚房再做幾個菜端上來。」
「妾身不是來吃飯的。」楚音若卻道。
「該用膳的時候,王妃就應該好好用膳。」端泊容答道。
「妾身有一件大事想與王爺商議,若非晚膳時分來打擾,怕是十天半個月也見不著王爺了。」楚音若微諷道。
「王妃這話說得,好像本王怠慢了你似的。」端泊容凝眉望著她,「可偏偏是王妃自己在鬧脾氣,平素不大願見本王。」
「妾身想做生意。」她實在懶得跟他鬥嘴,索性直入主題。
「什麼?」端泊容一怔。
一旁的薄色也驚著似地,楞楞地看向她。
「妾身想做生意。」楚音若朗聲重複道,「王爺在朝中的俸銀有限,田莊去年的稻米又沒能賣個好價錢,妾身想做做生意,貼補家用。」
「姊姊這是在說玩笑話吧?」薄色不由道,「哪有女子做生意的道理?何況,士農工商,商賈之人地位向來低賤,我們王府何等尊貴,豈能做此低賤之事?」
「妹妹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楚音若道,「我日前將府中近年來的帳本看了一輪,實在入不敷出。聽聞京中除了比南王是承了先皇后的遺饋,過得還不錯,其餘幾位王爺府中,也是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別的王妃也在想辦法替夫君分憂呢,偏我做不得?」
「王妃既然想替本王分憂,這份美意本王也不必拒絕,」端泊容彷佛生出了些興趣來,「不過,王妃打算做什麼生意呢?不如先說來,本王聽聽。」
「稻米生意。」楚音若乾脆地道。
「稻米生意?」端泊容似有不解,「為何?還以為你們女兒家會想著做一些首飾啊刺繡之類的生意。」
「妾身從前也說過,對於稻米的價錢,妾身略懂得估算。」楚音若道,「不如就學江南的米商,將稻米低價買進,再高價賣出,甚至不必將稻米真的買來囤住,只需做一個轉手,賺取差價即可。」
「我聽說江南的米商確是這樣做的,其實他們手裡並無米倉,也不會真的將稻米運來運去,只是與農莊議好價錢,到時候找到銷路,由農莊送貨即可。」端泊容點頭,「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所以,他們做得,我們也做得。」楚音若道,「況且有王爺的面子在,買賣說不定會更好。」
「崔管事認識些米商,也有好些熟悉的農莊,」端泊容道,「你若真想做這個生意,先由他去打通關系,你再慢慢跟進好了。」
「這麼說,王爺是答應了?」楚音若綻放明媚笑顏,「那妾身就放手去做了,保證不會讓王爺失望的。」
她說話間,用餘光瞥了瞥薄色,卻見薄色面色有些發青,想必,那心裡又是嫉妒又是發慌。
呵,男人的寵愛又有什麼用?她如今把王府的經濟大權掌握手中,薄色再傻,也該知道,這府裡到底誰說了算,誰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妹妹,」楚音若故意對薄色道,「此刻你還會覺得做生意是低賤之事嗎?你看,連王爺都同意了。」
「妾身……」薄色雙唇微顫道,「妾身不懂得這些,只要盡心伺候好王爺便好了。」
這算是認輸嗎?至少,這一次,她扳回了一城。
她答應過從前的楚音若,無論如何,要替對方出一口氣。眼前這小小的報復,不過是剛剛開始。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7:37
第十章 展現才藝贏得生意
「王妃若真想做這稻米生意,須得先見一個人。」崔管事道。
「誰?」楚音若問。
「易老闆。」崔管事答道。
「誰是易老闆?」她頗為好奇。
「易老闆是江南最大稻米行的老闆,」崔管事為她介紹,「他的金來米行是江南米商們的聚集地,每天米價幾何,何處有售,何人所售,都會在他這裡記錄、交易。江南的米商們只要坐在金來米行裡,便可以把生意做了。」
「所以,要到江南才能見到易老闆嗎?」楚音若問。
「正巧易老闆這幾天在京城裡呢,」崔管事道,「就住在添福樓客棧,王妃若是想與之相見,小的去安排便是。」
「如此甚好,那就有勞管事了。」楚音若思忖片刻,「不如,我親自去添福樓客棧與那易老闆一見,如何?」
「這……理應是他一介草民前來王府拜見王妃的,豈能顛倒禮數?」崔管事覺得不妥。
「古有劉備三顧茅廬,我這又算得了什麼?」楚音若笑道,「只是不知我一個女人出門私見商賈,算不算抛頭露面?」
「劉備是誰?」崔管事有些迷惑。
哦,對了,這是平行空間,他們未必聽說過三國的故事。
她正想著該如何解釋,幸虧崔管事對此沒太介意,又將話題回到正題。
「王妃親臨添福樓客棧,那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他們哪裡敢非議王妃?」崔管事道,「只是……小的怕這易老闆會拒絕王妃。」
「為何?」楚音若道,「他們米行要多少回扣,我們照給便是,為何會拒絕?」
「這易老闆不太看得起女人,素來也沒有女人做稻米生意的先例,何況還是堂堂陵信王妃,他也怕沾扯上些朝堂利害,」崔管事面有難色,「之前我已經寫過書信給易老闆言及此事,從他回信的語氣看來,他似乎頗不情願。」
「無論如何,帶我去見見他,」楚音若思忖道:「或許見面之後,好好談上一談,一切就順遂了。若連面都見不上,他隨便一個藉口,便可搪塞。」
「是,小的儘快去安排……」崔管事說話間忽然抬眸,看著門外,施禮道:「王爺!」
端泊容?他何時來的?站在門外也不出聲,想幹麼?
楚音若不情不願起了身,向對方諷笑道:「給王爺請安。王爺想聽什麼,進來坐著聽便是。站著多辛苦。」
「本王不過路過而已,」端泊容亦淺笑道,「王妃是在責怪本王偷聽嗎?」
「妾身不敢。」楚音若道,「本也是想請王爺一道來妾身這議事的,但又怕王爺要陪薄色妹妹,便不敢打擾了。」
「王妃既然要做生意,就得學會獨當一面才是,」端泊容一副玩笑的口吻,「總是與本王商議,彷佛也沒出息。」
「妾身何時麻煩過王爺?」楚音若不由動氣,「這個「總」字,從何說起?」
呵,她就知道,他會小瞧她。也對,在這個時代,哪裡有女子出來做什麼生意的?誰都當她在玩過家家吧?
「崔管事,本王說過什麼來著?」端泊容道,「說了本王不便來聽你們商議吧?你看,王妃可傷了自尊心了。」
怎麼?是崔管事請他來的?楚音若不由一怔。
「王妃息怒,」崔管事連忙道,「小的不知究理,本想著王爺若一道來相商,或許能多些主意。」
所以,她是冤枉他了?
楚音若心中微微一軟,湧起些許愧疚。的確,不論是現在的她,還是從前的她,似乎對端泊容都有些不公。從前的她,分明不愛他,卻嫁給他,甚至是打算幫著別的男人算計他。
而現在的她,原也只想敷衍他,趁機逃離他……
所以,她有什麼理由對他發脾氣呢?他如今愛妾懷有身孕,馬上就要有子嗣了,她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是。
其實,她提出要做這個稻米生意,也真是想多給他的府邸添了家用。比起端泊鳶,他實在太窮了,將來的奪嫡之路,若沒了銀錢,會走得更艱辛。
說好要替從前的楚音若補償他的,可她的態度,卻像是在向他討債。
「是妾身唐突了。」她不由歉疚道,「不該錯怪王爺。」
「王妃怎麼忽然客氣起來了?」端泊容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方才不過說笑而已,用不著這般認真。」
「妾身第一次做生意,心中確實有些忐忑,萬不該對王爺發脾氣的。」
回想這些日子,她確實是在跟他賭氣。自從知道了他的小妾懷孕,她的心裡就莫名傷感,躁郁難安。
她承認,自己是在吃醋,可轉念一想,她其實並沒有資格吃這個醋……於是更加鬱悶。
「崔管事,你方才說,要做這稻米生意,須得先見見那位易老闆。」端泊容忽然改了話題,彷佛不想讓她尷尬似的,「怎麼,這易老闆很難一見嗎?」
「江南的稻米買賣全靠金來米行在之中運轉,」崔管事解釋道,「若易老闆不接納咱們王府做這買賣,咱們就得自個兒去打聽米價,尋找糧倉,自個兒派人運輸,恐怕甚是不便……」
「若凡事都得咱們親為,這成本就高了。」端泊容道,「咱們自然是要去求那易老闆的。不過,憑著咱們王府的面子,他也會不答應?」
「回王爺……」崔管事支吾道,「京中幾位王爺也早想做這稻米生意,但那易老闆卻沒有爽快答應,只推說他暫時沒打算在江北開分行,行事諸多不便,只等將來再議。」
「他的顧慮本王可以理解,」端泊容道,「畢竟他一個生意人,不想跟朝廷扯上關係。
江南的米價波動,朝中也早有非議,亦有官員上奏父皇,希望能制衡米價,他自然是不希望朝廷插手他們米行的事。」
「我只說自己想做生意,不牽扯陵信王府,」楚音若道,「如此易老闆是否會放下戒心?」
「王妃雖是這樣說,可終究還是跟咱們王府脫不了干係的。」崔管事搖頭。
「若能投其所好呢?」楚音若靈機一動,「也不知這位易老闆喜歡什麼?咱們送些禮物過去,如何?」
「區區禮物有何用?」端泊容倒不以為然,輕輕一笑,彷佛在笑她幼稚。
「當然不是隨隨便便送些金銀珠寶了,」楚音若不服,「這送禮之中的學問,王爺大概是不懂吧?」
從前她在拍賣行的時候,最知道送禮的作用,曾經親眼見過,一位奉公守法的官員因為貪戀一件心儀的古董,前途盡毀。
「朝中送禮也是慣例,本王會不懂?」端泊容挑了挑眉。
「都是別人給王爺送禮吧?」楚音若與他爭辯道,「王爺可曾絞盡腦汁討好過誰?」
哦,彷佛是討好過蕭皇的,可惜還是輸給了端泊鳶。可見端泊容這個人在人際往來方面有待加強,怪不得混得這麼差,太子沒封上,錢也沒賺到幾個。
「好,就算本王不懂好了,」端泊容像是真的動了氣,「這件事就交給王妃全權去辦便是,本王不再插嘴。」
哎喲,他還真是個大男子,稍微說他一句,就掛不住面子鬧脾氣。她還真的懶得跟他囉嗦了。
「崔管事,你去安排安排,務必要讓本王妃見見那位易老闆,」楚音若吩咐道,「世人皆有軟肋,我就不信,說服不了他。」
端泊容側睨她一眼,像看她笑話似的,只等她以失敗告終。
這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勝心,暗暗決定一定要成功做起這門生意!
楚音若沒想到會在添福樓客棧遇到端泊鳶。她一下馬車,便與迎面而來的他碰個正著,微微一怔之後,她立刻明白,大概端泊鳶也是來見那位易老闆的。
都說京中王爺都想做這稻米生意,看來傳言不虛。
「皇嫂。」端泊鳶對她施禮道。
「五弟安好。」她亦淡淡地回應。
添福樓客棧的門口,樹影婆娑,遮住了街道上的車水馬龍,將這裡圍繞成一個鬧中取靜的所在,端泊鳶靜靜地望著她,時間也彷佛有了一刻的靜止。
「自元宵佳節之後,臣弟還是頭一回見著皇嫂,」端泊鳶笑得意味深長,「那天聽聞皇嫂去我長姊處做客,本以為會遇上的,誰知皇嫂像是怕見我,匆匆離去。未能一見,我甚是遺憾。」
他靠近一步,身上果然傳來遠荷香的味道。楚音若直覺地避開。這股子清香,若換了從前,她或許會覺得好聞,但現在只會讓她充滿警惕。
他只帶了一個侍從,那侍從站得遠遠的,彷佛是他預先吩咐了不得打擾似的。楚音若回頭看看紅珊,紅珊也很知趣地退避到一旁。這真是讓她急得不行,寧可這些奴才們不要這麼「懂事」。
「見與不見,有什麼所謂呢?」楚音若答道,「王爺與我之間,有什麼非見不可的必要?」
「音若,你是真的不明白嗎?」端泊鳶忽然長歎一口氣,「我們兩人,何時竟變得如此生疏了……」
他的語氣如此溫柔,又夾帶苦澀,聽上去如弦音撩人,任哪個女子聽了都會動心。然而楚音若心中卻一陣冷笑,難為他如此逼真的表演,卻騙不了她這個清醒的觀眾。
她早就看穿了這些小把戲,不過是男人扔給女人的一顆糖而已,傻子才會迷戀這片刻的甜蜜,要知道這糖裡都是致命的毒。
「元宵那日,你那般維護二哥,」端泊鳶又道,「讓我好生嫉妒。」
「有人陷害我的夫君,難道我會坐視不理?」楚音若輕輕挑眉。
「若換了從前,你只會袖手旁觀,」端泊鳶道,「音若……什麼時候,你變了?」
不得不承認,他長了一雙漂亮的眼睛,此刻閃爍著光澤,好似傷感欲淚,足以讓普通女子意亂情迷。
「我已是陵信王妃,」楚音若背過身去,淡淡道:「身份變了,一切自然也變了。」
「也不知楓丘如今變成怎樣了?」他忽然道,「春天到了,很想去看一看。春天的楓丘,從前是很美的。」
楓丘?哦,對了,就是端泊容提過的,從前禦學堂曾去踏春的地方……想必,也是從前的楚音若與端泊鳶的定情之處吧?
「過幾天,我會去楓丘看看,」端泊鳶繼續道,「音若,我在那裡等你。」
呵呵,這麼明顯的挑逗,想勾引她這個有夫之婦嗎?楚音若心中冷笑,卻沒有流露任何情愫,只是轉身逕自踏進了添福樓。
崔管事在客棧的大堂裡等她,一看她到來,立刻迎上前來,卻同樣在看到端泊鳶時怔了一怔。
「給王爺請安——」崔管事上前道。
「老崔也在啊?」端泊鳶笑道:「想必你已經跟易老闆約好了吧?」
「易老闆就在樓上,」崔管事道,「今天本是約了咱們家王妃的。」
「正巧,本王也想會會那易老闆,不如就隨你們一道兒吧,」端泊鳶故意問道:「老崔,你不會不答應吧?」
「小的豈敢?」崔管事看了楚音若一眼,「只是還得先問過我們王妃。」
「皇嫂,你不會這麼小氣吧?」端泊鳶對她換回了場面上的稱呼。
「王爺若不介意,就一道兒吧。」楚音若道,「有些話,大夥兒當面說清楚,或許更好。」
崔管事無奈,只得恭敬地引路,不一會兒,便將楚音若與端泊鳶帶進了二樓的雅間。
一桌子美酒佳餚前,坐著一個商賈模樣的中年人,便是易老闆。
「給陵信王妃請安。」易老闆見楚音若隨崔管事進來,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起身施禮道。
都說這易老闆不太看得起女人,但畢竟楚音若有王妃的身份在,他也不敢怠慢,禮數也算周全。
「易老闆,」楚音若微笑道:「今日還有一位貴客與我一道兒,還望易老闆不要覺得唐突。」
「這位是……」易老闆迷惑地看著端泊鳶。
「端泊鳶。」端泊鳶一副隨和的模樣,「聽聞皇嫂要跟易老闆學做稻米生意,本王也想摻一份,便厚著臉皮跟著來了,還望你不要介懷。」
易老闆不由錯愕,「草民實在不知比南王爺駕到,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易老闆多禮了,」端泊鳶笑道,「本王不是喜歡繞圈子的人,也就實話實說了。今日本王與皇嫂一樣,也是想入夥做這稻米買賣,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易老闆一怔,「比南王爺與陵信王妃,如此抬舉草民,實在讓草民忐忑。只是草民的米行開在江南,與江北相距甚遠,怕是做起生意來也不太方便。」
「易老闆就不必推託了,」端泊鳶道,「不如這樣,由本王出面,去向父皇請命,特許易老闆在江北也開設米行,如此不就方便了嗎?」
易老闆聽言,眉心緊蹙,躬身道:「江北向來不是稻米盛產地,況且天子腳下,規矩頗多,草民並無如此狂妄之心,膽敢在此謀財。」
「說來說去,易老闆就是想拒絕本王嗎?」端泊鳶挑眉道。
「不敢,實在不敢。」易老闆連連道,「還請王爺體諒草民顧慮諸多,容草民再思忖一段時日。」
「好吧,今日便不談此事,」端泊鳶轉了話題,「聽聞易老闆的夫人生得傾國傾城,此次進京,希望物色一名畫師為尊夫人做畫,以賀夫人華誕之喜。本王已命宮中畫師待令,先生可任挑一名替夫人畫像,也算是本王的一片心意。」
「這……」易老闆忙道:「王爺一片心意,草民感恩涕零,只是拙荊性子怪得很,不瞞王爺說,宮中的畫師她已見過幾個,像也畫了幾幅,但她實在挑剔,都不甚滿意……恐怕王爺這美意,拙荊是無福領了。」
「宮中的畫師若不滿意,本王還可以為尊夫人物色其他的畫師,」端泊鳶堅持,「總之一定讓尊夫人滿意。」
「易老闆,」楚音若一直在一旁不曾開口,此刻笑盈盈插話道:「說來也巧了,我少時曾學過畫,閒時也喜歡舞弄幾筆。不如,讓我替尊夫人畫一幅肖像,如何?」
「豈敢,豈敢,」易老闆更是吃驚,「豈敢勞煩陵信王妃?」
「不如將尊夫人請出來,我當場作畫。」她並不輕易放棄端泊鳶意外地看著楚音若,大概是沒料到她會使出這一招,他眉心若蹙,輕笑道:「皇嫂不必強人所難吧?若是易夫人不滿意,會好意思當面說出來?」
「易夫人若不滿意,就當一個消遣好了。」楚音若笑道,「一幅畫而已,多大點事兒?易老闆,你說呢?反正我是不會介意的,易老闆若推辭,倒是顯得不夠大方了。」
她既如此說了,易老闆自然不敢再拒絕,當下頷首道:「陵信王妃說得不錯,就當是一個消遣,拙荊也肯定求之不得。」
言畢,他吩咐下人去請夫人。大約半盞茶的功夫,易夫人才姍姍而來,果然是個沉魚落雁的美人,且臉上神色淡淡,頗有些孤高之態。
「給比南王爺請安,給陵信王妃請安。」她對端泊鳶與楚音若施禮道,「王爺與王妃忽然召見,民婦措手不及,方才梳妝了一番,所以遲來,還望王爺王妃見諒。」
「既是為夫人畫像,夫人梳妝打扮一番,也是常理。」楚音若笑道,「還請夫人坐到窗前,容我準備紙筆。」
「王妃親自為民婦畫像,民婦心中感恩不已,」易夫人道,「只是民婦向來有些不識好歹,雖懷感激,但若畫像不似民婦所期,民婦也斷說不了溢美之辭,還望王妃恕罪。」
這位易夫人算來也是天下首富之妻,想必易老闆平時把她寵得上了天,所以面對皇親貴胄,也這般無所畏懼,楚音若忽然倒有些羡慕她。
「夫人放心,若畫得不如夫人所願,我也斷不會強迫夫人認可。」楚音若露出溫和笑容,「夫人請坐。」
易夫人仍有些猶豫,看了易老闆一眼,易老闆給她遞了眼色,她才遲疑著坐到窗前。此時春日已至,窗前一片綠意,映著易夫人白雪似的肌膚,越發顯得她明豔照人。
楚音若亦回頭向紅珊示意,紅珊立刻捧上紙筆。這紙筆剛一攤開,四周諸人皆有些楞怔,因為,這與蕭國素來用的筆墨紙硯皆有不同。
紙,是極厚的紙。筆,則是炭筆。這些是玄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替楚音若弄到的。
沒錯,她沒打算畫古代傳統的水墨白描,那些在蕭國司空見慣的畫技,肯定打動不了易夫人。要出奇制勝,就得搬出她的西洋素描來。
幸好,她小時候有一些繪畫的功底。那日派崔管事去打探,得知易夫人希望得到一幅中意的肖像之後,便靈機一動,覺得這小時候用來陶治性情的才藝,大概可以派上用場。
易夫人看到她所用的紙筆不同尋常,頗有些好奇,「王妃所用的文房四寶,甚是稀罕。」
「今日來得匆忙,也不曾備有丹青,」楚音若道:「只做白描一幅,望夫人不要介意。」
「民婦期待王妃大作。」易夫人的態度似乎沒有之前冷淡了,大概,是被楚音若的別出心裁給吸引住了。
楚音若開始作畫,沒有橡皮擦,她一筆一劃必須謹慎,但如有天助一般,今天的畫作相當順利,不到半個時辰功夫,便全然完成了。
古代畫作力求寫意,西洋素描重在寫實,楚音若自認把易夫人的樣貌都儘量還原在紙上,連髮絲都根根分明。其實這幅素描算不得上乘,任何學過幾年美術的人都有這樣的水準,但也足以糊弄古代人了。
「天啊,好像是在照鏡子一樣——」當易夫人捧起那幅肖像,立刻驚呼道。
一旁的端泊鳶與易老闆亦是半晌無聲,大概是看得呆了。
楚音若揉了揉略微發酸的手指,好久沒有作畫,技法其實都已生疏,但得到這樣的稱讚,她也覺得滿意。
「真是稀世罕作!」易夫人歎了又歎,如獲珍寶似的一臉驚喜。
「夫人喜歡就好,」楚音若鎮定如常地笑,「也不知比起宮中的畫師,我這拙作如何?」
「宮中的畫師哪裡能與王妃相提並論?」易夫人看向易老闆,「夫君,你說是不是?」
「王妃之神作,實在令草民大開眼界。」易老闆連連頷首。
「夫君,既然王妃待妾身以厚愛,咱們也應該好好報答王妃才是。」易夫人倒也是知恩之人,當下提醒易老闆道。
「對,對,」易老闆果然很聽老婆的話,立刻對楚音若施禮道:「王妃所托之事,易某定當盡力。」
「有勞費心。」楚音若莞爾地答。
所以,這一局,她算勝了嗎?悄悄瞥見端泊鳶略顯失落的神情,她心下頗有些得意。
端泊鳶以為凡事都能在他的掌控之中嗎?她偏偏不讓他如願,否則,她怎麼對得起另一個楚音若?
他以為他略施美男計,她就會被迷得暈頭轉向嗎?他也太小瞧了她,也太高估了從前的那些虛情假意。
從今以後,她要一步一步,收復失地,為了另一個楚音若,也為了端泊容……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7:52
第十一章 出其不意的吻
馬車停在陵信王府門口,楚音若步下車來,跟隨在一旁的崔管事似乎有話要對她講,卻欲言又止。
「管事今晚是住府裡,還是回田莊去?」楚音若笑道:「天晚了,還是暫時在府裡歇一晚吧。」
「賤內還在田莊等著小的用晚膳呢,小的還是趕回去的好。」
「你們伉儷情深,我也不好強留。」楚音若頷首,「如此管事就早些回去吧,趁著天色尚明。」
「王妃……」崔管事吞吞吐吐的,「有些話,本該瞞著王妃,但小的實在體恤王爺不易,還是想告訴王妃。」
「哦?」楚音若一怔,「到底何事?」
「王妃可知今天易老闆為何會答應得如此爽快嗎?」崔管事道。
「不就因為討好了他夫人嗎?」楚音若微笑。
「易老闆畢竟是個生意人,再疼愛夫人也斷不會在生意上的事隨便。」崔管事道,「其實……王爺早答應了替他在江北開設米行,他這才同意咱們加入的。」
「什麼?」楚音若不由錯愕,「早答應了他?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王爺早與他談妥,也入宮請示了皇上的意思,十拿九穩了,才讓小的安排他與王妃見面的。」崔管事道。
「怪不得比南王說可以助他開江北米行時,他臉上的神情如此古怪,」楚音若恍然大悟,「我當時還想,這位易老闆好癡情,為了博夫人一笑,居然會捨棄端泊鳶這麼大的利益,原來……」
呵,商人重利輕情,古今皆然,她怎麼會天真地以為是自己的一幅畫就打動了對方?她該是有多幼稚才會以為自己本事比天大!
「但王妃的畫作確實也替易老闆找到了藉口,回拒比南王。」崔管事道,「王爺做的是底下的功夫,王妃贏的卻是面子,二者缺一不可。」
這算安慰她的話嗎?原來,她費了半天的功夫,卻比不上端泊容的巧心佈局來得有效。
但這一次,她卻沒有怨慰,反而心中充滿了對他的欣賞。她沒料到他在背後有如此周全的謀慮,她終於看到了他隱藏的才幹,這讓她終於可以稍稍放心。
「王妃千萬不要生氣,」崔管事看她半天不語,誤解了她的意思,「王爺實在是疼惜王妃,他知道王妃要做這稻米生意也是想貼補王府用度,再怎麼樣也不會袖手旁觀的啊。」
「知道了。」楚音若維持表面平靜,淡淡笑道:「你快回田莊去吧,多謝告知實情。」
「也不知這是否是小的多了嘴,」崔管事有些忐忑,「小的只是希望王妃與王爺能更和睦,所謂家和萬事興,還望王妃明白。」
說起來,她周圍的好心人真多,聞遂公主也好,這些下人也罷,每一個人都希望她能與端泊容盡釋前嫌。她到底是有多失敗,竟把婚姻的事鬧得人盡皆知,人人憐憫。
也該是她反省一下的時候了……
楚音若打聽了端泊容此刻在書齋處理公務,便遣了紅珊先回房中,獨自往書齋走去。
此刻快到傍晚時分,是早春難得的晴天,斜暉溫柔中帶著一絲璀璨,連風也不覺得寒涼了。她在他窗下站了一站,欣賞了片刻橙紅的天空,這才來到他的門前。
「王妃,王爺聽說你回來了,正等著你呢。」書齋門前的侍衛道。
他知道她一定會來找他?想必,她往這兒來的時候早有小廝通報了。這是他的府邸,他有什麼不知道的?
楚音若推開門,緩緩步入書齋,看到端泊容斜倚在軟榻上,翻閱著公文。他今日一襲月白色的袍子,頭髮用一個小小的羊脂玉冠束成髻,只覺得通身清爽,看得她眼睛都舒服了。
「站著幹麼?」他眉也沒有抬,卻知道她在瞧他,如常道:「這裡沏了茶,渴了就喝一盞。」
楚音若找了張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邊淺飲著,一邊繼續端詳他。
他腰間吊著常戴的玉佩,用天青色的纓絡纏繞著,其中結垂著桃紅的流蘇,襯得這玉佩越發壁潤可人,亦給一身素雅的他點綴了一抹亮麗,真是搭配得宜。
原來,他是如此高潔的美男子,彷佛山中蘭草一般風雅脫俗。
「看來是好消息?」他忽然問道。
「王爺猜呢?」楚音若微微笑。
「王妃看來心情不錯,想必是好消息。」他又問:「不過,王妃盯著本王瞧了又瞧,到底是為何?」
「妾身只是在看王爺身上的玉佩,」她不由得搪塞道,「這纓絡打得不錯,花色繁複鮮豔卻不顯俗氣,難得。」
「薄姬的手藝。」端泊容道。
「什麼?」楚音若一怔。
「纓絡是薄姬打的,」他終於抬頭看著她,「她平素就喜歡打纓絡,房間裡有一大匣子,本王也是隨便挑了一個,想不到能得王妃稱讚。」
一大匣子?
楚音若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把她自己都嚇著了。
一個喜歡打纓絡的女子,一個疑似比南王府細作的女子……會不會,薄姬就是從前端泊鳶喜歡過的那個青樓女子?
不,不,這薄姬本是縣丞之女,怎會是青樓出身?但倘若端泊鳶買通了宗人府,為她偽造了一個身份呢?
可若是能買通宗人府,當初端泊鳶大可將她納為妾了,又何必犧牲她為細作,委屈她到端泊容身邊?
「王妃在想什麼?」端泊容見她怔怔出神,倒是有些好奇,「一個纓絡而已,王妃不會為了這個吃醋吧?」
「王爺今晚要在哪裡用膳?」楚音若卻道。
他眉一凝,有些不解其意,「怎麼忽然就說到了用膳的事?」
「妾身替王爺說服了易老闆,王爺今晚不該陪陪妾身嗎?」楚音若噘唇道:「還要去薄妹妹房中用晚膳?」
「原是答應了她……」端泊容遲疑道,「還以為王妃不會關心本王在何處用膳呢,今兒這是怎麼了?」
倘若,薄色真是端泊鳶的舊情人,那眼前這個男人可就危險了,不僅是細作的問題,還有戴綠帽子的可能……
天啊,那也太可憐了,說不定薄姬肚子裡的孩子都不是他的,端泊容不會真這麼倒楣吧?
「妾身希望王爺陪妾身用膳。」楚音若當即道,「請派小廝去告訴薄色妹妹,叫她今晚不要等了。」
「一頓晚膳而已,王妃也不必如此在意吧?」端泊容略覺得奇怪,「王妃今日好似有些反常。」
「王爺——」忽然門外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奴婢是薄夫人房中的長婷,奉夫人之命前來稟報王爺,晚膳已經備好了。」
「知道了,」端泊容起身道,「你且先回去,本王稍後便到。」
長婷想必是被侍衛擋在了門外,見不到端泊容有些著急,但也無可奈何,答應了兩聲,便悻悻地去了。
楚音若聽著她的腳步聲遠走,臉上不由露出一絲輕鬆之色。
「王妃今天真有些奇怪呢,」端泊容越發覺得不太對勁,「平素不見得如此在乎本王,更不曾如此小氣,你今日到底是怎麼了?」
「王爺覺得妾身不在乎你嗎?」她側眸,目光流轉地瞧著他。
「平素看本王的神情,也不像今天。」端泊容道。
「哪有不同?」她掩飾道。
「王妃從沒如此仔細地瞧過本王,」端泊容道,「方才仔細打量了本王良久,甚是用心,連本王玉佩上的纓絡也留意到了,這可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王爺這話也太誇張,」楚音若尷尬地笑,「好像妾身從來不在乎王爺似的。」
「從前在禦學堂,本王可是一直希望王妃能如此仔細地打量本王,」端泊容語氣中忽然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還記得有一次,本王穿了一身新袍子,那是母妃為了給本王慶生特意用金絲織的,整個宮裡的人都在瞧本王,誇讚那袍子漂亮……唯獨王妃你,卻連正眼也沒看一下。」
原來,從前他是那般苦戀著她、渴望得到她的一個眼神嗎?另一個她,可是真是幸福,卻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王爺今晚就陪妾身用膳吧,」楚音若輕輕道,「讓妾身好好瞧瞧王爺,彌補一二。」
「改天吧。」這一次,他卻擺起了架子,「本王既然已經答應了薄姬,也不好食言,畢竟她懷著身孕。」
「王爺——王爺——」門外,再度傳來長婷的聲音,「飯菜快涼了,夫人又催奴婢來請王爺。夫人說,王爺若忙於公務耽擱用膳,對身體實在不好,若是奴婢請不動王爺,她就要親自前來。王爺,夫人身子不便,還望王爺體諒——」
好個薄姬,居然敢來這一套!想必是聽說她在這裡,怕她爭了寵,故意如此吧?
「看來,本王只能改天陪王妃用膳了。」端泊容當下對楚音若道。
其實,一頓晚膳而已,她也犯不著跟薄姬計較,但此刻的心中也不知哪裡來了一股不甘願,讓她無論如何也不想他離去。
因為害怕薄姬是細作,對他圖謀不軌嗎?不,她承認,其中大半原因,是出於……嫉妒。
沒錯,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她自己。今天,莫名就想賴在他身邊,跟他多說幾句話,多看他幾眼。或許因為他今天的打扮格外好看,或許因為,聽了崔管事所言,莫名就對他心動。
「或許王妃願意與本王一道去薄姬房中用膳?」他像是故意的,語調裡有一種調侃似的味道。
去看他們秀恩愛嗎?呵,她已經領教過了,才沒有這麼傻,平白給自己找氣受。
「妾身有些乏了,想回房中歇息,」楚音若欠身道:「王爺自個兒去吧。」
「那好,本王就自個兒去了。」端泊容擱下公文,起身道,「王妃自便。」
「王爺——」楚音若卻忽然道,「王爺的衣衫坐得皺了,妾身替王爺理理吧。」
他一怔,沒料到她竟如此體貼,但總覺得她像要搞什麼鬼,目光裡滿溢警覺。
楚音若上前,輕輕撫平他的衣袖,又替他整了整衣襟。他離她這麼近,一呼一吸皆在耳畔,他的體溫像霧氣一般氤氳纏繞著她,讓她微微臉紅。
其實他猜得沒錯,她的確在打鬼主意,否則哪裡會這般好心……不過,腦海中的念頭縱使放縱,真要化為現實,卻讓她裹足不前,缺了那關鍵的勇氣。
然而,她知道,只有這一刻,唯有這一刻能為之,機會稍縱即逝。
「怎麼了?」他似乎發現她全身在發抖,凝眸問道:「王妃可是不舒服?」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每一次,當她凝視他的雙眸,便彷佛有電流劃過全身,雖然令她顫慄,也能在失了神志的境況下,平添一股勇氣。
此刻,她需要這種勇氣。
她猛然踮起腳,湊到他的頰邊……吻了一吻。
耶。這就是她想幹的——親他一下。
一直以來,他們之間如隔長河,或似籠輕紗,關鍵的一步,誰也不肯先踏過界限,所以,才會這樣若即若離,相互猜測,舉棋不定。
她知道他不是一個主動的人,所以,就讓她來吧。反正,一個kiss也不算什麼,在她的時代,抱抱親親都是家常便飯。
今天她唇上的胭脂顏色豔麗,印在他的頰上,能看到明顯的痕跡,呵呵,想必,一會兒薄色要吃醋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端泊容顯然是被她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怔住了,半晌之後,他僵著的身子才微微動彈了一下,啞聲問道:「王妃這是做什麼?」
「這有什麼奇怪嗎?」楚音若若無其事地道,「妾身以為,夫妻之間,這很尋常……」
話未落音,她忽然被一股蠻力拖入他的懷中,只見他雙臂倏忽收緊,牢牢環繞著她,她的臉蛋被迫撞到了他的胸膛。
「夫妻之間,這很尋常?」他反問,帶著諷刺的語氣,又像是在勉強壓抑喜意。
而後,她都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托起下巴,灼熱的氣息覆蓋下來,她的唇舌瞬間被他掠奪,不可抗拒……
說起來,這還是她的初吻呢。
楚音若本以為自己憑著看過一些色情電影就能駕輕就熟,沒想到,還是輸給了他這個有經驗的老手。他一下下就反客為主,易守為攻,弄得她措手不及,甘拜下風。
原來,接吻是這個樣子的,這般纏綿旖旎……她那番照本宣科,生搬硬套,終究還是少了技巧,失了情趣。
「尋常嗎?」他半晌才放開她,在微微的喘息中,輕笑地問道。
「妾身……」楚音若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微弱,「妾身告退。」
「告退?」他眉一擰,一把攔住她,「就這樣?」
那他還想怎樣?初吻都被他掠奪個精光,再乾柴烈火下去,那畫面不敢想像……
「王爺不是急著要去陪薄姬用晚膳嗎?」楚音若道,「都催了好幾次了,想必,薄姬等急了。」
「其實,」他忽然意味深長地道,眼中似有一片星海,「本王可以不去的。」
「王爺……不怕食言?」她卻退開一步,避開他的目光。
「就算是食言,有什麼所謂?」他反問道。
天啊,她真不該玩火,勾起了男人的欲望,卻指望能全身而退?她太高估了自己掌控全域的能力,也高估了他的自製力……
「薄色妹妹還懷著身孕呢,」她胡亂找了塊擋箭牌,「妾身不想刺激她,上次已經惹得她小產了,這次再有什麼事……妾身可擔不起這罪名!」
他沉默,雙眸一直緊盯著她,彷佛要把她看透,讓她即使穿了這麼多層衣衫,也像是要被他的目光剝光了似的。
「這個藉口不錯。」他終於道:「今天就暫且由著你,明兒下了早朝,本王再找王妃好好理論理論。」
理論什麼?男女之事,有什麼好理論的?他這措辭可真是……委婉。
不過,她該感謝他這片刻的鬆動,讓她有機會落荒而逃。
她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惡作劇般的小挑逗,在他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中顯得這般可笑,不僅下場狼狽,還落得心有餘悸。
她不敢了……再也不敢這樣了……
一整個晚上,楚音若都不曾入眠,總是情不自禁在回味那個吻……
她真的太沒出息了,不過一個吻而已,有什麼好激動的?
可那是她的初吻啊,就算多想了一想,也是理所當然。
而她的心為什麼跳得這樣厲害,好像心尖落著一隻蜜蜂,不停地掮著翅子,要掀起一場颶風。
他的體溫,他的身形,他的胸膛,他親吻她時的氣息……像煙霧一般纏繞著她,結出一個白色的繭子,將她裹成了無法喘息的蛹。她覺得,自己就要沉淪在這個深淵裡,這裡花草蔓延,水光瀲灘,縱使明知是幻境,也難以自拔。
他說,下了早朝,便回來找她「理論」……他是隨便說一說的,還是當真的?
雖然她並不知道有什麼可跟他理論的,也沒指望他說的話能算數,但一早起來,梳妝打扮好,心裡便一直在盼望。
「紅珊——」過了晌午,端泊容還未見歸來,楚音若忍不住道:「你到大門口去候著,王爺若回來了,給我報個信。」
「王妃這是怎麼了?」紅珊不由笑問,「什麼時候這般關心王爺了?」
「我有事要與他商量,」楚音若道:「昨兒說好的,也不知他是否忘了……你若遠遠地看到他回來,不要聲張,速回來告訴我便是。」
「奴婢知道了。」紅珊忍不住笑了笑,快步而去。
雙甯上前替楚音若沏茶,提議道:「王妃可要多添些胭脂水粉?昨兒晚上王妃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眼下青了一圈呢。」
「有嗎?」她連忙照了照鏡子,平時她也不太講究,今天倒格外注重自己的容貌,可惜這古代的化妝品種類太少,連睫毛膏也沒有,再打扮也是有限。
「奴婢替王妃再添一些吧,」雙寧說著,便打開了脂粉盒子,開始往她臉上塗塗抹抹,「其實王妃平素的氣色是極好的,那薄姬比王妃略年輕些,看上去,倒像是長了三歲。」
「我記得是差一歲?」楚音若隨口說。
「說是差一歲,其實也不過差幾個月而已,她二十有二。」雙寧答道。
這麼說,另一個楚音若今年二十三?怎麼這麼……老了?
不對,另一個楚音若不是去年才出嫁的嗎?二十二歲才出閣,這在古代簡直不可思議吧?
「我也嫁得太晚了!」楚音若忍不住叫道。
「王妃還說呢,之前太師與郡主總勸王妃快些出閣,王妃都推說年紀小,」雙寧道,「後來與王爺訂了親,又不情不願耽誤了好一陣子,否則……現在孩子都該會念詩了。」
哦,原來是她自己作孽,那也怪不得別人。
電光石火之間,她忽然憶起,原來她和在蕭國的另一個她年紀其實是一樣的。果然是平行空間,連年紀都一模一樣,是上天註定如此。
所以,她遇見端泊容,也是上天註定的緣分嗎?假如她一直待在現代,會不會遇見一個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人?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有錢有權?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暗戀著她?
或許真的遇到了現代的他,情況就截然不同了。或許,會換作是她對他的一場苦戀,來彌補平行空間裡,她對他的虧欠。
所以,此刻的她,如此幸運,她得好好珍惜。
「王妃——王妃——」門外傳來紅珊的聲音,沒一會兒,那丫頭風風火火地跑進來,「王爺回來了!王爺回來了!」
「知道了。」楚音若立刻有些緊張,「別大呼小叫的。」
「王妃要不要現在去見王爺?」紅珊問。
去見他?說好了,是他來見她的。這麼忙不迭地跑出去,豈不是太不矜持,傷了面子?
「不必了,」楚音若道,「他若記得,自然會來。你們都去忙別的吧,讓我一個人靜會兒。」
紅珊與雙寧對視一眼,彷佛明白她害羞的心情,偷偷莞爾,掩門去了。
楚音若坐在鏡前,端詳了自己半晌,總覺得哪裡不太滿意。奇怪,她平時對外貌並不會這樣在乎,也因為自己還算有幾分姿色,頗為自信,但今天總是自慚形穢,恨不得找個地洞藏起來,害怕見人。
「啟稟王妃,王爺來了——」門外,又傳來紅珊的聲音。
楚音若心尖一顫,連指尖似乎都有些發抖。
「你們都下去吧,本王自個兒進去找王妃說說話。」確是端泊容的聲音。
楚音若站起來,想上前迎他,腳卻似動彈不得,僵在原處,而端泊容已經兀自推了門進來。
「王爺。」她只得垂眸地向他施禮道。
「王妃等我等了很久?」端泊容似笑非笑地瞧著她。
「王爺何出此言?」楚音若裝傻。
「方才在大門口,我老遠便看見紅珊在那兒守著,一見我進了垂花門,便飛快往回跑。」端泊容道,「難道不是你吩咐她去的?」
「原來紅珊是去等王爺回府了?」楚音若只怕面子上掛不住,抵死也不想承認,「妾身還說呢,這丫頭大晌午的到哪兒去了。」
「怎麼,原來是她自作主張?」他挑挑眉,顯然不相信她的話。
「那丫頭……一向忠心得很,」楚音若支吾道:「看到王爺最近一回府就往薄色妹妹那兒去,她大概是心裡著急。王爺也知道,主子若不得寵,底下的丫頭在府裡的日子也不好過。」
「哦,原來如此。」端泊容一步一步向她靠近,「王妃知道我今日來你房中,所為何事?」
「何……何事?」他每挪動一步,她就覺得像有巨大的壓力向她逼近,逼得她臉紅心慌,不能自已。
「王妃不知?」他故意反問。
「妾身……」她抿了抿唇,「還望王爺明示……」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盯著她,昨日那種感覺再度來襲,他的呼吸、體香溫度,籠在她四周,雲纏霧繞,將她層層包覆,無路可逃。
「今日早朝,」他忽然道,「父皇忽然說起踏春之事,特許宮中嬪妃、皇室女眷于春分隨駕前往楓丘觀賞京郊美景,命我負責此行之防務。」
楓丘?怎麼又是這個名字?楚音若蹙了蹙眉。
那日端泊鳶才約她到楓丘一見,今天蕭皇就說要去楓丘踏春,這其中,不會有什麼關聯吧?
「聽說,此次踏春是泊鳶向父皇提議的。」端泊容意味深長地道,「看來,泊鳶很懷念那個地方啊。」
「楓丘什麼模樣,妾身都不太記得了。」楚音若連忙掩飾道,「也就在禦學堂的時候去過。」
「對啊,那次想必令王妃終生難忘吧?」端泊容的目光如箭,彷佛要紮進她的心底。
他在吃醋嗎?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虧了他斤斤計較。
「王爺不提,妾身都快記不起來了。」楚音若虛尬地笑道。
「此次去楓丘故地重遊,王妃自然什麼都能想起來。」端泊容眉宇間有著隱隱的慍色。
「話說楓丘為什麼要叫楓丘啊?」楚音若只得岔開話題,以免他糾結於此,「有很多楓樹嗎?」
「楓樹不得見多,倒是有許多梨樹。」端泊容抬眸瞧著她,「春天,正是梨花繽紛之時,王妃想必很期盼那番美景吧?」
好吧,她想起來了,她跟端泊鳶在什麼梨樹林裡過了夜,第二天被他撞個正著……這樣說來,好像被他捉姦在床似的……其實應該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依古代人那保守的性格,另一個楚音若又是大家閨秀,能跟端泊鳶牽牽手、親一親,就已經不得了了。
「過兩日就動身去楓丘了,王妃好好準備準備。」他似乎不願再談及過去,冷冷道,「本王先去薄姬房中瞧瞧她。」
「薄色妹妹想必是不能同行的,要獨自留在府中,難為她冷清。」楚音若嚅唇道。
「所以,本王更該去寬慰她。」端泊容答道,轉身要離去。
所以,他就這樣走了?她盼了他半日,本來還指望能繼續昨日的纏綿旖旎……但他就這樣三言兩語,把這番對話了結了?
楚音若一顆心頓時冷了下來,昨日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是午後輕灑的一場春雨,太陽一出來,便蒸發殆盡。
「恭送王爺。」她垂眸,屈膝施禮道。
他亦沒有再說什麼,一陣沉默之後,她聽到推門而去的聲音。雖然只是門「砰」的一下,但她的心尖卻像被什麼狠狠撞到了似的,不由得一陣疼痛。
她真不該在這場遊戲裡付諸什麼真情,越是憧憬,越是灰心,只是走到了這一步,她卻已泥足深陷,再也無法全身而退……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8:08
第十二章 王爺妒火中燒
話說,這裡為什麼叫做楓丘呢?走了這半日,半株楓樹也不曾見。
然而,卻像端泊容所說的,這裡到處栽滿了梨花,在春意盎然中嫣然一片粉色,越發勾起春情萌動。怪不得這麼多女子喜歡到這裡來踏青。
聽聞從前楓丘是歷代蕭皇圍獵之地,然而近年來因為有了新的狩獵之地,這裡便漸漸廢棄了,反而因為風景秀美,成為了皇親貴胄的遊玩之地。不過,幾個營地倒也是現成的,地勢安全得很,紮了帳篷便可放心在此小住數日。
楚音若本以為聞遂公主也會一同前來,然而聽聞駙馬感染風寒,她要留在府中照顧夫君,想必這次是見不著了。而端泊容負責防務,一大早便忙前忙後,連跟她說話的功夫也沒有,這讓楚音若倍感無聊。
吃了午飯,楚音若打算去林中走走,她囑咐雙寧留下來打掃帳篷,讓紅珊一人陪著她閒逛。
此時已是春分時節,天氣回暖,林中梨花開得正俏,花樹一路斜立,纏繞一條明澈小溪,溪水花影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然而,雖說明日高照,但畢竟還是早春時節,一陣風來,楚音若顫了一顫,她今天穿得單薄了些。
「王妃可覺得冷?」紅珊在一旁道,「不如奴婢回去取件斗篷來吧?」
其實,楚音若覺得自己身子也沒那麼弱,支撐一下即可,但難得有逍遙自在的時光,她也不想紅珊老是跟著,於是點了點頭。
一時間,紅珊轉身去了,她獨自一人站在梨花樹下,看著陽光從花隙中落下來,只覺得有片刻的愜意。
忽然,她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以為是紅珊回來了,但待回眸望去,卻見一個令她愕然的身影。
端泊鳶?
他為何在此?而且,隻身一人,並無隨侍。
「音若,你總算來了。」只聽,端泊鳶對她淺笑道。
什麼意思?什麼叫總算來了?
她蹙了蹙眉,正想問他為何在此,忽然一片花瓣拂過她的面頰,她才憶起,這裡是梨林所在,難道……就是當年她與端泊鳶訂情的地方?
「我看你進了林子,又打發了紅珊回去,」端泊鳶繼而道,「我想,你是在等我吧?」
這小子也未免太自信了吧?不過,誰讓事情就是這麼湊巧呢?她恰巧來到這裡,恰巧身邊也沒人,難怪他會誤會……
「王爺到底有什麼話?一次講個明白吧,」楚音若真是賴得跟他糾纏,「總是這般,不太好吧?」
「音若,你什麼時候會畫畫了?」他冷不防地道,「那日在添福樓,看你畫功那般獨特,著實令我吃驚。」
「我……怎麼就不會畫畫了?」楚音若心中一怔,連忙掩飾道:「好歹是上過禦學堂的,公主們的同窗,琴棋書畫就一點也不會?王爺也太小瞧我了。」
「小時候你最討厭畫畫了,每次師傅派下來的功課都是我代勞的,還記得嗎?」他的眼神令人琢磨不透。
「小時候不喜歡,不代表現在不喜歡。」楚音若道,「就像小時候不喜歡的人,現在未必不會喜歡一樣。」
「你是說二哥嗎?」端泊鳶似笑非笑,「所以,你現在是真的喜歡上二哥了?」
她覺得,是該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了,以免他再做無謂的幻想,徒增麻煩。
「不錯,」楚音若聽見自己的聲音堅定無比,「我是喜歡上泊容了——這輩子,嫁夫從夫,至死不渝。」
端泊鳶凝視著她,她不知道這眼神中,到底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麼意味,只覺得像幽潭一般,令她打了個寒顫。
她終於發現,為什麼自己不會喜歡上端泊鳶,他雖然有一雙愛笑的眼睛,卻是一雙空洞的眼睛,如宇宙中的黑洞,讓她有些害怕。
而端泊容卻不同,雖然他並不常笑,表面冷淡似冰,但他的眸子裡時常能讓她感受到溫泉水般的溫暖。冷淡只是他身為王爺所必要的偽裝,他實在是一個好人……
「我明白了。」端泊鳶突然輕歎一口氣,「既然如此,從今往後,我必不會再癡纏於你。音若,你可放心。」
他的語氣這般可憐,她若心軟一些,大概會被打動。然而,她的心裡已經住進了另一個人,任憑眼前這段舊情再纏綿,都與她無關了。
「音若——」端泊鳶倏忽伸出手來,趁她不備,出乎意料地握住了她的皓腕。
她一驚,本能地往後一退,然而他力道雖然不大,卻也一時無法掙脫。
「別動,」他柔聲道,「讓我握握你的手,就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可好?」
他幾乎是哀求的口吻,讓她一時間手足無措。
假如,現在她表現得太過無情,他一定會懷疑吧?還是不要露出破綻的好,穩妥起見,就讓他放肆一回好了。
不就是握個手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握就握了……
「我送你的羊脂玉鐲子呢?」端泊鳶卻問道,「是再也不戴了嗎?」
「啊?」什麼羊脂玉鐲子?她見都沒見過……
「也對,你現在身為陵信王妃,什麼鐲子沒有,」端泊鳶澀笑道,「大概也不稀罕那個了。」
「你也知我現在身為陵信王妃,從前的許多東西,都不便再戴了。」楚音若連忙接著他的話由道,「改天尋出來,還給你吧。」
「那倒也不必。」端泊鳶道,「一隻鐲子而已,擱就擱著吧。」
好吧,既然他不再追究,她也不便再多語。不過究竟是什麼鐲子呢?改天一定要在首飾盒裡好好尋一尋,否則終究讓她不太踏實……
楚音若回到帳篷的時候,卻見紅珊和雙寧站在帳篷門口,神情頗有些古怪。
「你這丫頭,說好取斗篷的,卻去了這半日,」楚音若笑著對紅珊道,「本王妃可等不及你了,就自個兒回來了。」
「王妃……」紅珊支吾道,「王爺……王爺在裡邊呢。」
「王爺?」楚音若不由眉心一蹙,「王爺不是負責防務去了嗎?」
「說是要等王妃回來,像有什麼大事要與王妃商量。」雙寧答道。
「知道了,」楚音若心下不由亂跳,「你們忙去吧,我跟王爺單獨說說話。」
紅珊和雙寧頷首,一併去篝火旁燒水,楚音若定了定神,方才步入帳篷裡。
四周靜悄悄的,雖是白晝,帳篷裡卻一片昏暗,楚音若過了好半晌,才看清端泊容正半靠在她的臥榻上,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在閉目養神。
她緩步上前,悄悄端詳他,每一次看到他這沉睡的模樣,都覺得俊美無比,而且顯得特別純淨無害,像個乖寶寶,讓她實在想偷偷親他一口。
他和衣而臥,也不知會不會冷,楚音若怕他著涼了,順手拿了一條球子,輕手輕腳地蓋在他的身上,但微微一動,他便醒了,半睜開眸子,眯眼瞧著她。
「王爺——」楚音若微微臉紅地喚道。
還好他沒有看到她方才花癡的模樣,否則多丟臉啊。
「你到哪兒去了?」他問道。
「妾身……到林子裡走了走。」楚音若答道。
「看到梨花了?」他抬眉問。
「梨花滿林子都是啊。」她笑道。
他這話什麼意思?意有所指嗎?希望只是她做賊心虛……
「林子裡還有誰?」他卻道。
原來,不是她想得太多,終究什麼也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意味榮長的。
「不過……是恰巧遇上了比南王。」她答道。
「恰巧?」他反問:「真是恰巧嗎?」
這是來興師問罪的嗎?他能不能不要這麼咄咄逼人?她又沒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為什麼總不肯耐心聽她解釋呢?
「王爺在懷疑什麼?」楚音若頗有些委屈,「難不成以為我還是跟比南王約好的?」
「梨花樹下,不就是你們當年的定情之地嗎?」他冷笑,「只怕不必約,自然心有靈犀前去一見。」
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嗎?所以無論她說什麼,他都認定她出軌了?
「王爺既然知道了,又何必來問我?」楚音若賭氣道,「不錯,就是約好的,若不是為了見他,這楓丘我還不願意來呢!」
「你終於說出真心話了?」端泊容抿了抿唇,「難為王妃憋屈了這麼久,為何不早告訴本王?本王一向大方,或許就贈你一紙休書,讓你去與心上人團聚了。」
這男人是不是有點傻?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氣話,他聽不出來嗎?
「那王爺就休了我好了!」楚音若一急起來,也是個倔脾氣,怎麼樣也不肯認輸。
「那豈不是白白便宜了你們?」他一把擒住她的腕,幾乎要弄疼了她。
「王爺不是說自己一向大方嗎?」楚音若越發生氣,「怎麼,要出爾反爾?」
他眉心抽動了一下,彷佛她這話刺中了他心尖最脆弱的地方,忽然,他一個翻身,將她狠狠地壓在榻上,兩道淩厲的目光射入她的眼中。
「出爾反爾又如何?」他低聲道,「對付紅杏出牆的女人,就該如此!」
說話之間,還未待她反應過來,他的吻便覆蓋而下,灼熱的、激烈如火的怒氣,將她整個人包圍,讓她無處可逃。
楚音若瞪大眼睛,沒料到他會如此出其不意,她的雙手狠狠地抵住他的肩膀,試圖躲閃,不讓他為所欲為,然而他的力道如此強大,非她可以抗拒。
冷不防的,像是有一道電流穿過她的全身,讓她在顫抖中也無從抵抗,他的進攻越發猛烈,蠻橫到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一般,只得放棄最後的掙扎。
好吧……不過就是接個吻而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愛怎樣就怎樣吧……反正,她不是也很懷念他的吻嗎?
「唔——」但他實在弄得她很不舒服,她不由呻吟了一下。
他怔住,這才意識到自己用力過度,然而也不甘願就此放過她,於是收斂了力道,唇舌變得輕柔了許多,平添了一絲纏綿的味道。
楚音若忽然有一絲心酸,她與他之間,原來離得這麼近,也這麼遠。她本愛著他,他亦眷戀著她,但卻隔著陌生的時空,隔著這許多人和事……縱使情真意切,到底難以相守。
唯有這片刻,他抱著她,她亦擁有他。
這樣想著,她便完全放棄了反抗,唇舌變得綿軟,嘗試與緩緩他糾纏,周圍的一切,彷佛在頃刻間滋生出甜蜜與旖旎,像是夜晚的露水在呢喃。
端泊容微微蹙眉,感受到了她的變化,彷佛有些詫異,但隨後便是微微的驚喜,他的吻,由初時的霜道漸漸變為寵溺,帶著她一起沉淪……
也不知過了多久,待楚音若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衣襟已經散亂,露出白晰的胸脯,他的吻依舊延綿不絕,由她的唇上,蔓延到她的頸上,胸上。
「啊——」楚音若低叫了一聲,因為她感到他正停留在她胸口最敏感的地方,輕齧吮吸著花蕾微紅處,如蜂吮蜜。
不是……就親了下嘴唇而已嗎?他怎麼這般放肆?
「泊鳶也吻過這裡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上流露出嫉妒的神情,又開始拷問她。
「你也吻過薄姬的這裡嗎?」這一次,楚音若沒那麼好欺負,反問道。
「那是自然。」他忽然笑了,笑得邪魅惑人。
「那你有什麼資格吃醋?」楚音若覺得肺裡像有什麼要立刻炸開似的,「憑什麼管我?」
「薄姬是我的侍妾,」他故意逗她一般地道,「我從她身上學會了男女之事,每個皇子都有侍妾,都是如此的,他們的王妃都不曾介意過啊。」
「我介意!」楚音若狠狠瞪著他,「我就介意!」
「那說明你在乎我,」端泊容一副十分滿意的表情,「說明,你比別的王妃更在乎你的夫君。」
「在乎個鬼!」楚音若執意不承認,「只說明我在乎公平!」
「公平?」他的手越發不老實,深探到她的衣內,「上次你給我用了宕春丸,我還沒找你算帳呢,要說公平,我是否也該給你用一次藥?」
「什麼?」她楞住,沒想到他竟如此喪心病狂……
「藥丸我帶來了,」他也不知從哪裡摸出一隻白色小瓷瓶,「要吃一顆嗎?」
「端泊容,你休想!」楚音若意識到自己應該反抗,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她已被他牢牢控制,避無可避。
「噓——」他像在安慰她,「吃一顆,吃一顆會舒服一點。」
這個色魔,不會打算現在就把她吃幹抹淨了吧?說好只是接個吻而已的呢?
「天都還沒黑呢!」她連忙道。
「那要等到天黑嗎?」他笑容越甚,「也好啊,本王有耐心。」
所以,他今天是不打算過放她了嗎?她該怎樣應付這樣的局面?雖說從前也看過幾部色情電影,但畢竟實戰經驗不足,她只懂得紙上談兵而已……
「不願吃嗎?」他從瓶中倒出一顆紅丸,「我陪你一起吃,如何?」
什麼?他在說什麼?
楞怔之中,只見他將紅丸塞入自己的口中,隨後,他的深吻再度封住了她的唇……
「我們兩人,一人一半。」只聽,他低啞地道。
像是有一團火苗在她嘴裡融化開了似的,墜入她的小腹,燃燒了她的全身,讓她僅存的理智在瞬息之間崩塌,只覺與他一同跌落萬丈深淵亦甘之若飴……
端泊鳶穿過林間小徑,看到一輛馬車停在山路幽僻處。車夫看到他,默默躬身施了禮,他點點頭,徑直走過去,掀開簾子,跳上了車。
車內,薄色正含著一顆話梅,懶洋洋地斜倚著。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本來清麗的臉龐有些胖了,氣色似乎不佳。
端泊鳶淺淺一笑,伸手去摸她的小腹,低聲道:「孩子這幾日可乖巧?」
「還說呢,」薄色似乎心中有怒,將端泊鳶的手一把推開,「昨天晚上這孩子折騰了我半宿,今天他父王又把我喚到這崎嶇的鬼地方來,馬車顛簸了半日,我肚裡的酸水全吐出來了。」
「沒辦法啊,想念你們母子了啊,」端泊鳶湊上前去,將她拉入懷中柔聲安慰,「若不是這會兒得空,怕是又要十天半個月不能見了。」
「就不怕別人看見我?」薄色挑眉睨著他,「這可是楓丘!」
「沒人會想到,陵信王府的薄夫人會到這兒來,」端泊鳶笑道,「越是熱鬧的地方,越容易讓人忽略。」
「別拿話哄我,」薄色冷冷道,「忙不迭地喚我來,肯定有什麼事!斷不會是想我這麼簡單!」
「最近可曾為孩子去廟裡上香祈福?」端泊鳶忽然問道。
「還不曾。」薄色疑惑地問,「怎麼忽然提起這個?」
「要去祈福的話,不如就去水沁庵吧。」端泊鳶答道。
「水沁庵?」薄色聽到這敏感的三個字,越發不解,「那不是楚音若修行過的地方嗎?為什麼偏要去那兒?」
「就是想打聽打聽,她在庵中那半年究竟發生過什麼事。」端泊鳶沉吟道,「怎麼會變得跟從前完全不同了……」
「哪裡不同?」薄色努嘴,「人家不大理踩你了,就是不同了?」
「按說,是端泊容把她打發到庵裡去的,冷淡了她那半年,她該恨端泊容才對,」端泊鳶搖搖頭,「怎麼反倒疏遠起我來?」
「人家在庵中半年,你有去探望她嗎?」薄色諷笑道,「也怪不得她怨你。」
「不對,不太對……」端泊鳶狐疑道,「她從前也不喜歡畫畫,這半年不見,畫功大有長進,而且十分奇特……」
「在庵中無事,所以練習畫作打發時間唄。」薄色道,「就像我喜歡打纓絡一樣。」
「我送她的羊脂玉鐲子,今天也發現她褪下來了。」端泊鳶又道。
「舊情郎送的東西,當然要褪下來,否則被夫君發現那還得了?」薄色不以為然。
「你不知道,那鐲子是她從小戴著的,人長大了,手腕也變得粗了,鐲口卡著,就算想褪下來也沒那麼容易。」端泊鳶執意道,「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古怪……」
「好了,說到底,王爺還是很在意她。」薄色面帶醋意,「好吧,妾身得空便去打聽,王爺滿意了吧?」
「難為你懷著身孕,還要替我奔波。」端泊鳶再度摟著她,「等事情了了,他日我登上皇位,便立你為後。」
「立我為後?」薄色只當是一個笑話,「王爺又在誆我,連個小小的王府侍妾,王爺都許不了我,還得看聞遂公主的臉色,他日如何立我為後?」
「他日我登上帝位,皇姊自然是管不了我的,」端泊鳶道,「不比現在,一切得步步為營。」
「算了吧,」薄色歎一口氣,「王爺若是早有此心,當年令宗人府私改我官籍的時候,大可偷偷納我在府裡,也不會遣我委身陵信王處。」
「當年皇姊已經見過你,斷是不能再留你在府裡了,」端泊鳶道,「把你送給二哥,你當我捨得?只是,我身邊就沒一個可信任的人能依賴,除了你……」
「好了,當年的事,我也不想再嘮叨,總之,是我命不好罷了。」她沉下臉來,顯然動了怒。
端泊鳶凝視她良久,冷不防地道:「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上二哥了吧?」
「什麼?」薄色一怔。
「最近看你性子越發急躁,說話之間頗不耐煩,」端泊鳶一張俊顏驟然變得陰沉,「該不會是打定主意從此就做二哥的側妃,再不回到我身邊來了吧?」
「王爺說什麼呢?」薄色有些惱火,「我腹中的孩子是誰的?這遲早也瞞不住的事……除了為王爺奪下江山,我還能有異心不成?」
「或許是我多心了,」端泊鳶道,「只覺得這些日子,我倆疏遠了不少。」
「陵信王那個人,眼睛裡除了楚音若還有誰?」薄色咬唇道,「我伺候他這些年,也不過三、四個月才碰我一次,從前與我一同入府的余姬就更少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有毛病。」
「好歹也算是有幾次,」端泊鳶不由笑了,「否則這孩子也賴不到他頭上。」
「頭一次月信沒來,幸虧那時楚音若推延婚期,他心情不佳,我勸了他幾杯酒,他意亂情迷了。」薄色語調中平添了一絲苦溋,「第二次是他悄悄去水沁庵探望楚音若,大概見著了人家卻又不敢露面,回到府中拿我宣洩罷了。也對,好歹有這兩次,否則這孩子,還有上次流掉的那個……就真不好交代了。」
「也是難為你了。」端泊鳶伸手輕揉她的長髮,「從今往後,我斷不會再說剛才那般的話,惹你不快。」
「王爺知道妾身委屈便好,」薄色貼近他的胸膛,「妾身也不指望他日能為後為妃,只盼王爺早登帝位,能給我們母子留個立足之地,此生足矣。」
「你放心,」端泊鳶道,「宮中至少會有你一席之地。」
薄色沉默片刻,問道:「那楚音若呢?將來新皇的宮中,是否也會有她一席之地?」
端泊鳶亦半晌沒有說話,良久之後,方答道:「我與她自幼相識,若她待我之心如初,我也會憐她三分,只怕如今,她已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王爺放心,我自會去水沁庵打聽。」薄色彷佛是心軟了,終於答應道。
端泊鳶笑了笑,笑中帶著黑夜般的陰沉,這抹陰沉掩在日暮下,不為任何人察覺。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8:20
第十三章 受命和皇子比試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楚音若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地,如同又掉進了時空的漩渦一般。
然而,她並不覺得害怕,也不覺得冷,身畔有什麼牢牢包覆著她,溫暖的、堅實的,讓她打從心底滋生出一股安全感,像安居在巢中的燕兒。
她抬頭,看到一雙眸子正凝望著她,哪怕在黑暗中,也如星星般溫柔熠亮,像是帳篷裡點著一盞暖色調的燈,瞬間從早春來到初夏的感覺。
她這憶起沉睡之前,她和這眸子的主人做了多麼羞恥的事……比色情電影更加色情,她簡直堪比AV女優。
她記得,在宕春丸的藥力之下,她如何對他百般主動,甚至騎坐在他的腰間,他的手臂搖動著她的纖腰,似乎整個人都探入她身體的最深處,要將她撕裂了一般。
那一刻,她體驗到了極致的痛楚與歡樂,像是被拋入雲端,又墮下深淵。可是無論到哪裡,她都願意隨他,至死不渝……
「醒了?」端泊容對她低聲道。
「你是早就醒了,還是一直沒睡?」他這般目光熠熠地看著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我一直淺眠。」他輕輕啄了啄她的額頭,啞聲笑道:「這一下午,就更睡不著了。」
楚音若也不由得笑了,挪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靠得他更緊。如果可以,她就想這樣一直依偎著他,什麼也不做,懶洋洋的,無比舒心。
「一會兒叫她們把熱水抬進來,給你好好泡個澡,」他在她的耳邊道,「疼不疼?」
「還好……」她不由滿臉羞紅,把頭埋在他的胸膛裡,埋得低低的。忽然,她想到了什麼,一絲酸酸的滋味掠過心頭,不由努嘴道,「你跟薄姬……也是如此嗎?」
「怎麼又盤問這個?」端泊容笑意變濃,「還以為你會忘了。」
「她都有孕了。」所以,他們倆的房事……更激烈嗎?
「有孕不過是她運氣好,」他雙臂收緊,彷佛怕她一氣之下要逃跑似的,「照這樣下去,很快王妃你也會有孕的。說不定,已經有了。」
「呸!」他平素道貌岸然的,想不到在床上還挺懂得甜言蜜語。
「一會兒梳洗好了,得去母妃那兒一趟,」他歎了口氣道,「真是麻煩,還想著要這般跟你待上一整晚的。」
「怎麼,母妃傳我們去嗎?」楚音若一怔。
「嗯,傳了好一陣子了,我說你在午睡,得耽擱片刻。」他答道。
「好一陣子了?」楚音若驚得撐起身子,「母妃會生氣吧?」
「就讓她老人家等一等吧,」他倒是不疾不徐地道,「沒什麼比得上讓我的王妃好好休息更打緊的。」
他不是很怕雅貴妃的嗎?今天這是怎麼了?為了她,對一切都無所謂嗎?呵,所謂為了一個女人烽火連天戲諸侯,從此君王不早朝,便是如此吧?那她豈不成紅顏禍水了?
原來,當一個紅顏禍水的感覺是這樣好,就算像楊貴妃被令自縊在馬嵬坡,她想自己也會甘願。
「還是快些吧,」但她始終還是捨不得他為了自己得罪雅貴妃,「我睡得夠了,現下一點兒也不覺得累。」
「不累嗎?」他壞笑,「那晚上還可以讓你再累一次?」
楚音若嗔笑打了他一下,當下喚了紅珊與雙寧進來,為她沐浴更衣,打扮得當後,匆匆與端泊容往雅貴妃的帳篷裡去。
雅貴妃正在用晚膳,聽聲音像是跟誰談笑著。楚音若邁入帳中,不由一怔——沒料到,永明郡主竟然也在席間。
「母親?」楚音若驚訝地喚道,「你怎麼……來了?」
「本宮閑得無聊,想著永明郡主也好久不見了,正值楓丘春光正好,特邀郡主前來踏青。」雅貴妃道。
「音若,」永明郡主起身道,「你這孩子,怎麼來得這般遲?我才到這兒,娘娘便喚人去傳你了,為何現在才來?」
「我……」楚音若看了端泊容一眼。
「方才音若在午睡,」端泊容立刻代答道,「小婿憐她近日辛苦,不忍喚醒她,還望岳母大人見諒。」
「王爺這麼說便是客氣了,」永明郡主連忙道,「原來是王爺體恤音若,那真是音若的福氣了。」
帳內燭火通明,永明郡主的目光忽然落在楚音若的脖子上,臉色不由微微一凝。很顯然的,雅貴妃似乎也發現了什麼異樣,眸中閃現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
楚音若恍然憶起,自己脖子上斑斑點點,都是端泊容使壞留下的吻痕……糟糕,不會恰巧就這般被兩個長輩瞧見了吧?
兩個長輩果然只一眼便明白了怎麼一回事,當下相視一笑,頗為滿意的樣子。
「泊容會疼媳婦了,本宮心中甚慰。」雅貴妃笑著頷首道:「來,泊容,快讓你媳婦坐下,不是說她近日辛苦嗎?也別累著了。」
這話說得楚音若兩頰越發滾燙,簡直就想找個地洞躲起來。端泊容依舊那般不緊不慢的模樣,從從容容拉著她坐到席間,還給她斟了一杯甜酒。
「郡主,你現下可以放心了嗎?」雅貴妃對永明郡主道,「他們小倆口和睦了,你我心中一塊大石,也算落了地。」
「真是沒想到,」永明郡主高興得闔不攏嘴,「本來還想著要再勸一勸他們兩個,不料自己倒和睦起來了。」
「母親,父親近日可好?」楚音若連忙岔開話題。
「好,好,」永明郡主連聲答道,「話說今日你父親讓我前來也是為著一樁大事。」
「大事?」不是說是雅貴妃邀她來踏青的麼?
永明郡主與雅貴妃又對視了一眼,待雅貴妃點了點頭,永明郡主方道:「前日你父親與我商量,也是時候該為著立後之事上書皇上了。」
「立後?」不只楚音若詫異,端泊容也是一臉意外。
「母妃,」端泊容疑惑地道,「此時提議立後,是否時機不夠成熟?」
「本宮知道,近日皇上與本宮生隙,特別是盈月璧一案後,大大折損了皇上與本宮的恩情。」雅貴妃輕歎一口氣,「但楚太師卻以為,此刻卻是良機。」
「哦?」楚音若不解,「為何呢?」
「一來,皇上因為盈月璧之事,對貴妃娘娘懷有愧疚之意,」永明郡主代為答道:「二來,陵信王府妾室有孕,雖不是正妃所出,但好歹皇裔有後,皇上心中想必正是高興。」
「泊容,你與泊鳶同受皇上器重,都是太子的備選之一,」雅貴妃解釋,「從前,礙著先皇后的緣故,泊鳶比你有勝算,但現在先皇后去世多年,娘家勢力在朝中已經瓦解,而且泊鳶一直未娶正妃,兩個妾室腹中亦無動靜——皇上常說,要先齊家再治國,泊鳶在皇上眼中,顯然不夠穩重。」
「若是貴妃娘娘能夠封後,陵信王爺登上太子之位,也是遲早的事。」永明郡主介面,「不過,此事還需有助力,音若,這倒要指望你了。」
「我?」楚音若在一旁聽著,半懂不懂,這瞬間更是懵了。
「皇上聽說音若想做生意,不由對此事頗感興趣,」雅貴妃道,「皇上一直認為,女子的相夫之術,不僅在閨中小事上,更要實實在在能夠有助夫君的前途,才是真正的賢德。皇上一直那般懷念先皇后,也是因為先皇后助他良多。所以,皇上聽聞了音若你的打算,便甚是欣賞。」
「女兒,你可得爭氣,把這生意做好,」永明郡主道:「如此皇上會覺得陵信王府一派詳和美滿,貴妃娘娘封後之事,便更有把握了。」
「本宮若能鳳儀天下,泊容的太子之位,也是囊中之物了。」雅貴妃微微而笑。
等等,等等,楚音若整個人都呆了——這番話說得她雲裡霧裡的,她只是想賺點銀子而已,怎麼就關係到什麼封後,什麼立太子……她可沒想擔這麼大的責任!
「明日皇上要單獨召見音若呢,」雅貴妃又道,「音若,到時候好好說話,皇上心中歡喜了,一切就都順遂了。」
單獨……召見她?楚音若不由瞪大眼睛。雖然吧,她自認為還算比較會討長輩歡心,但蕭皇那個心思詭譎的老頭子,誰知道他在想什麼?
萬一她行錯一步,說錯半個字,豈不會連累了端泊容?
「音若打小就很得父皇喜歡,」端泊容似乎看到她隱隱發白的臉色,上前暗暗拉了拉她的手道,「母妃放心,音若一定會不負眾望的。」
他真對她有信心嗎?可惜,她現在心中如有鼓在敲打個不停……生平第一次,她如此害怕,就算是她踏錯了時空,變換了身份,也不曾像此刻這般,充滿了恐懼。
她越是愛他,想為他做得更多,就越是忐忑不安。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便是如此吧?
蕭皇上了年紀以後就不太狩獵了,但總會在晴天的下午,到靶場射箭。
射箭時,他不喜嬪妃在旁,只會讓羽林軍統領陪他練練手。今日又是一個晴天,楚音若知道,蕭皇一定會在靶場召見自己。
靶場是楓丘營地裡臨時搭建的,穿過羽林軍的帳篷,便能聽見蕭皇的笑聲。想來,今日蕭皇又是靶心全中,龍顏甚悅。
楚音若捧著雅貴妃親手泡的茶,茶里加了悉尼汁,正適合蕭皇飲用。
「給父皇請安——」楚音若向蕭皇施禮道:「母妃讓兒臣端些茶水來,也不知兒臣是否擾了父皇雅興?」
「你來得正好,朕正巧渴了,」蕭皇笑道,「這會兒,也正念著你母妃煮的茶呢。」
「聽母妃說,父皇有事要問兒臣?」楚音若待蕭皇飲下悉尼茶,順了氣,方才道。
「聽說你要做生意?」蕭皇抬眸望她,「女子做生意,在蕭國素無先例。何況你還是堂堂陵信王妃。」
「沒有先例,但也不是禁忌吧?」楚音若答道,「萬事總有開頭人,兒臣只是想替陵信王府做點事。」
「怎麼會想到做生意呢?」蕭皇笑道。
「因為……」楚音若低聲道,「窮。」
「窮?」蕭皇大為意外,隨後哈哈大笑,「兒媳,你這麼說,朕的面子可掛不住,是嫌朕給泊容的封賞太少了?」
「兒臣不敢,但兒臣說的都是實話,」楚音若鼓起勇氣道,「比南王府,兒臣是去過的,聞遂公主府,兒臣也去過——單就這兩處來說,陵信王府就遠遠比不上。」
蕭皇斂了斂眉,片刻之後,點頭道:「這確是實話,泊鳶跟他姊姊有先皇后留下的體己錢,自然是比你們都富足些。」
「兒臣當家的這些日子,深感府中入不敷出,」楚音若道,「若再不想些法子,長此以往怕是要坐吃山空了。何況薄姬妹妹要生孩子了,將來的用度會更大,兒臣不得不為此發愁。」
「果然是楚太師家中教導出來的好女兒,」蕭皇的眼神中一片讚賞,「確是比別人強些。」
「多謝父皇誇獎,兒臣愧不敢當。」楚音若低下頭去。
「朕倒是想知道,這稻米生意,你打算如何做?」蕭皇不由細問道。
「父皇不是特許在江北開設米行了嗎?」楚音若答道,「江北既有米行,不必去江南,做這生意就更方便了。」
「這個朕知道,」蕭皇道,「倒不是米行的問題,朕是想問,米價一天一個樣,你如何猜度?」
「疾如風,徐如林,掠如火,不動如山。」楚音若道。
「什麼?」蕭皇沒聽清。
「米價雖然一天一個樣,但只要把握四個要領,倒不必怯怕。所謂疾如風,是指行情要反轉或破位不對頭時趕快處置。徐如林,是指盤整時步調放緩,高出低進。掠如火,是指單邊的連續走勢,一路追殺絕不猶豫手軟,並抱牢賺錢的部位,只追加不平倉。不動如山,是指很多時候走勢不明,勉強進場不但難以圖利,還必須承受極大的風險,不如退場觀望。」
楚音若答道。
「不錯,」蕭皇初時有些迷惑,隨後不斷頷首,「不錯啊,雖然朕不太聽得明白,但頗覺有理。兒媳,這些都是誰教你的?難道楚太師還會做生意不成?」
「並非父親所教,是兒臣看些閒雜書籍所學。」楚音若道。
這其實是本間宗久的《酒田戰法》裡的四條原則,關於股市的各種理論,楚音若覺得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就撿個最簡單現成的酒田戰法敷衍蕭皇二一。
「看來兒媳你說要做生意,不只是口頭說說,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蕭皇道,「如此,朕就放心了。」
楚音若不由暗自歡喜,但表面上卻不敢表露得太多情緒,只是淺淺甜笑。
「父皇——」忽然,身後有人揚聲道,「兒臣來遲,還望父皇恕罪。」
端泊鳶?
楚音若眼中不禁閃過一絲錯愕的神情。這個時候,端泊鳶怎麼也來了?
「你來得正好,」蕭皇對端泊鳶道:「朕和你皇嫂方才說起做稻米生意的事,朕知道你也感興趣,不如一塊兒來聽聽。」
所以,是蕭皇召他來的?蕭皇把她和端泊鳶一併叫來,也不知有什麼意圖……楚音若只覺得心裡立刻忐忑起來。
「皇嫂有何高見,讓泊鳶也聽聽。」端泊鳶笑道。
「王爺面前,音若不敢造次。」楚音若施禮道,「不過一些淺見罷了,想必王爺也是知道的。」
「依朕看,這小子他未必知道。」蕭皇從旁道,「兒媳啊,泊鳶他也想學著做稻米生意,你覺得如何?」
呵,果然還是沒能躲開這冤家對頭。端泊鳶已經夠有錢了,還嫌錢不夠,人心不足蛇吞象。
「江北米行一開,京中達官顯貴均可做這稻米生意,」楚音若克制地答道,「王爺要如何,旁人哪能干涉?」
「泊鳶還想向皇嫂多請教呢,」端泊鳶卻靠近一步道,「聽聞皇嫂對這稻米生意,頗有一套自己的見解,泊鳶十分好奇。」
她怎麼會告訴他呢?她會這麼傻,把生意經告訴敵人?抑或他認為,她如今還會像從前那樣傻?
「泊鳶,別這麼沒出息,」蕭皇忽然道,「朕還想看你們兩人比試比試呢。」
「比試?」楚音若與端泊鳶均是一怔。
「這稻米生意,在京中也是新鮮事,想必不少朝臣也會參與,」蕭皇道,「你們二人先去試試也是好的。賺了錢,朕的臉上也有光彩。不過,任何事,若少了對手,便缺了興致。朕倒想讓你們倆比一比,一個月之後,看誰賺的錢多一些。贏者,朕重重有賞!」
這個蕭皇有病吧?怎麼什麼事都要讓人來比一比?這一回,倒比到她頭上來了!所以,今日蕭皇特意召他倆來,就是為了這個?
楚音若只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大楣了,怎麼就撞上這麼一隻心理變態的老狐狸,把她當困獸玩耍嗎?
她悄悄看一眼端泊鳶,對方的神情倒沒有什麼變化,想必是老狐狸這一套他就早習慣了,所以不足為奇。
好,他鎮定,她也不能輸了陣勢。比就比,她一個深諳金融知識的高材生也不是好惹的!
「兒臣遵命。」她聽見自己緩緩答道。
玄華只是笑,笑了半晌,看得楚音若有些火大。
「有話說話!只是笑,算什麼?」楚音若道。
「這麼說,你是怕了?」玄華反問。
「我本來就是想賺點錢而已,」楚音若歎了一口氣,「賺錢的把握我還是有的。可是,比誰賺得多,這哪裡說得准?」
「嗯,這端泊鳶這麼闊綽,想來,也不單是啃老族而已。」玄華點頭道。
「先皇后能給他留下多少遺產?」楚音若蹙眉道,「想來,這些年他靠著自己的本事,也賺過不少吧……」
「你覺得自己會輸?」玄華道,「再怎麼樣,他一個古人,也不懂股市啊。」
「反正覺得這個人有些鬼靈精,」楚音若滿腹擔憂,「說不定,哪天會著了他的道。」
「說正經的,」玄華口吻忽然嚴肅起來,「彗星,大概下個月就要來了。」
「是嗎?」楚音若不由精神一振,「什麼時候?」
「大概初十左右。」玄華道。
初十?這算來,大概一個多月……
「水沁庵附近的林子,估計可以找到回去的路,」玄華道,「到時候,我就在那裡等你。」
不知為何,楚音若心中一陣遲疑,並沒有馬上回答。
「怎麼?」玄華打量著她,「你該不會在這裡活得太高興,不想回去了吧?」
「哪有……」楚音若連忙掩飾,「我只是在想……臨走前,怎麼也得贏了端泊鳶才好。」
「反正都要走了,贏不贏都無所謂了。」玄華故意道。
「不行,事關……義氣。」楚音若道,「對,義氣!」
「沒了你,端泊容未必就要窮死了,」玄華道,「也未必當不上太子,你也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她也明白……她只是端泊容身邊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子而已,沒了她,他立刻可以找到別的女人代替。
只是,她頭一次談戀愛,迷戀這種甜蜜的感覺,這個夢,想作得更長些……
「你有沒有想過,」玄華忽然道,「為什麼我回到現代以後,卻沒有碰上現在的你?假如,我們真的是一起回到同一個時間點,我們應該是最好的朋友,會經常聯繫才是。」
她一怔,心中忽然猛顫了一下,彷佛有什麼既令她恐懼,又令她興奮……
「對啊,為什麼呢?」她裝傻地問。
「也許你根本就沒有回去。」玄華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
她知道,他說對了。不錯,這大概就是唯一能解釋得通的答案。
難道,她終究還是留在了蕭國?終究,她還是捨不得端泊容……
她從來不相信自己是為了愛情能付出所有的女子,羅曼史所寫的一切,從來都讓她嗤之以鼻。
她會這麼笨嗎?明知他有妾室,明知將來也不會只有她一個女人,助他登上皇位後,還有三宮六院,說不定她連皇后也未必做得成……可她卻甘願為他赴湯蹈火,連家也不回了?
「不要亂講,」楚音若連忙否認,「蕭國有什麼好的?沒電視沒電影沒網路,不能穿短袖和牛仔褲,吃不到巧克力和霜淇淋,整天無聊得要命,誰願意一輩子待在這兒啊?」
玄華又笑了,這次笑得停不下來,彷佛聽了最好笑的笑話一般,全身都在顫抖。
「我哪裡說錯了?」楚音若瞪著他。
「騙人可以,」玄華道,「別騙自己。」
她怔住,他一指戳中了她的要害,讓她全身都僵了。
所以,她真的可以為了端泊容,賭上自己一的輩子?她真的可以那般崇高而忠貞,比小說裡的女主角更像女主角?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只是迷戀于端泊容的俊美,沉淪於他的溫存罷了,或許,還有一點小小的虛榮心,覺得讓這樣的男子愛上自己,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她還想再春風得意一陣子。
但她會為此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嗎?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8:33
第十四章 身邊出叛徒
薄色站在庭院裡賞花。
梅花已落,梨花初綻,還有桃花招蜂引蝶,然而她卻沒有賞花的好心情。
正抬頭盯著一片綠葉,她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再熟悉不過的腳步。
「薄夫人。」那人笑盈盈地喚道,並屈膝施了個禮。
「好巧。」薄色回過眸來,正對上紅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奴婢來掃花葉上的晨露。」紅珊道,「長婷姊姊怎麼不陪著夫人?」
「我打發她回去取東西,怎麼就你一個人來掃晨露?雙甯那丫頭呢?」
「她陪王妃出門去了。」紅珊道。
「我還以為你才是你們王妃身邊最可心的人呢,平素出門不總是你陪著嗎?」薄色諷笑道。
「雙寧女紅好,王妃大概是要買什麼針線,自然得帶著她。」紅珊答道。
「行了,」薄色忽然壓低聲音,「這裡也沒別人,別跟我繞圈子。最近你們王妃可是有什麼古怪?」
紅珊也斂去笑意,立直身子,似換了個人一般,清咳了兩聲,而後才道:「確實有些古怪,只是,我還不太確定。」
「不是說好了,任何小事,都得告訴我的嗎?」薄色蹙眉道,「一切讓比南王去確定。」
「也沒什麼,」紅珊道,「不過最近王妃只要去一個地方都不會帶上我,只帶雙寧。」
「哪兒?」薄色追問。
「品古軒。」紅珊答道。
「那是什麼地方?」薄色不解擰眉。
「一個賣古玩奇珍的地方,」紅珊道,「其實什麼地方不打緊,打緊的是,這品古軒原是比南王名下的產業。」
「什麼?」薄色怔住。
「不久前,比南王將這品古軒送給了他府中的一個謀士,名喚玄華。」紅珊道,「王妃似乎與這玄華相識,而且頗為熟悉,常去品古軒與他相見。」
「難道……這玄華竟是她派到比南王府的細作?」薄色思忖道。
「不太像。」紅珊搖頭,「王妃嬌貴著呢,從不參與這些朝堂之事。要說太師府有派細作,我信,她有派細作,卻絕無可能。但若是太師府的細作,自然有上面的人打理,斷不會和王妃私下聯繫。」
「這事著實古怪。」薄色越發迷惑,「那她為何只帶雙寧去,而不帶你?」
「雙寧比我笨拙些,有些東西雙寧看不出來,但未必能瞞得過我。總覺得王妃從水沁庵回來以後,不像從前那般信任我了。」
「她可是懷疑你了?」薄色警惕道。
「那倒也不至於,我行事向來小心,她應該沒發現什麼……只不過,我也說不清……就覺得她像變了個人似的,心裡揣著什麼秘密。」
「哦?」薄色沉吟了會,「那你就繼續仔細打探,不論什麼細微之事,都速來告訴我。」
「知道了。」紅珊瞧了她的肚子一眼,「你最近如何?腹中胎兒可好?」
「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薄色像是輕輕歎了一口氣,「熬油似的過日子唄。」
「你沒把我的底細告訴比南王吧?」紅珊似有些提防地道。
「自然沒有,」薄色道,「只說收賣了府中一個丫鬟,替他辦事而已。」
「那就好,」紅珊道,「記住,我的底細,只你一人知曉,若你告訴了別人,從此以後,我便不再聽你差遣。」
「放心,」薄色努努嘴道,「我知曉你要的是什麼,怎麼敢妄動?」
「我不比你,有比南王撐腰,」紅珊道,「我這後半生,還得自己去盤算。」
「撐什麼腰啊,」薄色澀澀一笑,「咱們姊妹,彼此彼此罷了,男人大抵都是靠不住的。」
「怎麼,比南王惹你不痛快了?」紅珊問。
「倒也沒有,」薄色淡淡搖搖頭,「只是,我這身份著實尷尬得緊,將來真回到比南王身邊,大概也不能名正言順。我是不信他能讓我為嬪為妃的話,知道那都是哄我的。」
「桑月——」紅珊突然喚道,「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從此就留在陵信王府,省去許多麻煩?」
或許是這話太冷不防,或許是「桑月」這個名字嚇了薄色一跳,她臉色一變,許久方道:「以後別這樣叫我了,讓旁人聽了去,可要起疑的。」
「你也知道,我但凡這樣叫你的時候,說的都是真心話。」紅珊歎道,「其實陵信王爺為人不差,你現在這個孩子,說來也算他的長子,連皇上和雅貴妃都很看重,將來倒是可以倚著這個孩子為嬪為妃,何必要去為比南王賣命?」
「我明白,你在為我著想,」薄色咬咬唇道,「只不過紙包不住火,比南王又是那樣一個愛報復的人,豈能放過我?」
紅珊不由感慨道:「也對,是我想得簡單了,反正你不論站在哪一邊,我都跟著你的。」
「這天底下,我也只得你一個貼心人了,」薄色亦喚道,「桑紅。」
彷佛很久沒有這樣喚過對方了,連咬字也生疏了,但聽在紅珊耳裡,卻沒來由的親昵,花影掩映中,她不為人知地隱隱一笑。
每一次,端泊容下了早朝之後,會在宮中多留一段時間,與朝臣們再議議事,或者去禦書房陪陪蕭皇。但最近,他卻一反常態總是急著回府。
只有他自己知道,府中有什麼令他牽掛的事。應該說,是一個令他牽掛的人。
與她早上才分別,到了晌午,卻像過了一季那麼久。就算故意不去想念她,她卻像是在腦海中盤旋,老是擾得他分神。
他最喜歡回到府中的那一刻,她聽了下人的報信,從屋裡奔出來,然而彷佛又有些害羞,退回到門檻處,笑盈盈地看著他。
有時候,她剛剛沐浴完畢,頭髮還是濕漉漉的,全身散發出薔薇一般甜美的氣息,整個人倚在門旁,如一幅畫一般,讓他百看不厭。
然而,今天,屋子裡卻格外安靜,這讓他有些詫異。
「沒通報王妃,本王已經回府了?」端泊容忍不住問隨身侍衛。
「回王爺,」侍衛答道,「王妃好像不在府裡。」
她出門去了嗎?似乎昨天聽她說過,要去街上買什麼。但一般他早朝回來,只是晌午,她不會出去得這麼早。
她通常會陪著他用了午膳,再陪他小憩一會兒,待到下午他到書房忙公務,或者出門會見官員,她才帶著紅珊和雙寧上街。
今天這是怎麼了?
端泊容只覺得沒來由的異樣,倏地像被什麼撓了心,然而,他只笑自己大驚小怪。
也是太在乎她,才會整天忐忑不安。也該改一改了,否則他身為一個男人,還是堂堂王爺,似乎也太沒出息。
「王爺可要先去書房?」侍衛問道,「午膳擺在薄夫人房中嗎?」
自從楓丘回來以後,端泊容便命薄姬搬回了原來的住處,但還是每日照例去看望她。府裡的下人都知道,王爺不過是體恤薄姬身懷有孕而已,對薄姬的寵愛卻已經不似從前了。
「不了,」端泊容思忖片刻,答道,「本王先去王妃房裡坐一會兒,不定她就回來了。」
他想了她一個上午,見不著人,到她的地方坐一坐也是好的,至少,廂房裡有她熏過的香。
「你叫他們把飯菜端到王妃房裡來吧。」這樣,她若回來,便可像往日那般,與他說說笑笑,一道用膳。
侍衛點頭去了,端泊容推開廂房的門,見日光隔著窗紗透進屋裡,柔和而明亮。
他特別喜歡她挑的窗紗顏色,淡淡的綠與窗外的春色相融,每次看到,整個心都舒暢了。
端泊容在臥榻邊坐下,見她常用的白瓷茶杯就擱在一旁,想來是早晨剛用過,她唇上的胭脂在杯口留了一抹紅,勾起他微微心動。
他拿起杯子,端詳著,正發著怔,忽然有人喚道:「王爺——」
端泊容抬頭之間,看到紅珊不知何時站在門檻處,低眉向他施了禮。
「王妃回來了?」端泊容不由一陣驚喜。
「回王爺,王妃出門的時候,沒帶奴婢。」紅珊答道。
「怎麼?」端泊容不由有些詫異,「不是一向由你伺候的嗎?」
「最近王妃喜歡帶雙寧出門,」紅珊道,「奴婢一般在府裡當值。」
「哦。」端泊容本來也沒覺得不妥,但紅珊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讓他心間一緊,於是便道:「你進來吧,把這杯子收拾一下。」
「是。」紅珊進了屋,開始拾攝桌上的白瓷杯。
「還以為王妃跟你親厚些,」端泊容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問道,「怎麼倒不帶你出去?」
紅珊沒有回答。
「怎麼不回話?」端泊容越發覺得不對勁。
「王妃最近多疼了雙寧一些,」紅珊道,「想來,是雙寧比較聽話吧。」
「你不聽話嗎?」端泊容微笑,「你這丫頭不是她身邊第一得意人嗎?」
「雙寧病了這半年,得王妃收留,心中對王妃自然是感激不盡,唯命是從。」紅珊道,「我可不同了。」
「哦?哪裡不同?」端泊容覺得這丫頭今天話中有話。
「當初采菊跑了,藍繡嫁人了,雙寧稱病一直躲著,唯有奴婢,在這王府獨撐下來,終於盼得王妃歸來。王爺以為,奴婢是為了什麼?」
「你這丫頭,倒是頗有些義氣的。」端泊容頷首,「這個本王是知道的。」
「不錯,奴婢正是為了一個義字。」紅珊道,「奴婢自十三歲起便跟著王妃,自然是希望她此生得意圓滿,所以,不會棄信背主。」
「這一點,本王頗為贊許。」端泊容道。
「只是,奴婢最近頗為迷惑,這個義字,是單對王妃就好了,還是應該對天下所有人都如此?」紅珊愁眉深鎖,「奴婢真的好困惑……」
「義是一種品性,自然不能單對一個人而已,」端泊容道,「否則,就不是品性了。」
「王爺說得是。」紅珊咬了咬唇。
「怎麼,你還想對何人講義氣?」端泊容好奇道。
紅珊彷佛猶豫半晌,好不容易才抬眸道:「對王爺你。」
「什麼?」端泊容一怔,似沒聽清。
「王妃不在府中的這半年,王爺一直對奴婢甚是寬容,」紅珊道,「奴婢心中,對王爺也甚是感激。」
「哦?要對本王講義氣嗎?」端泊容再度笑起來,「說說,你打算怎麼講?」
「若是……若是……」紅珊難以啟齒的模樣,「王妃若做了對不起王爺的事,奴婢是否應該告訴王爺?」
她此言一出,就見他的臉頰如她所料地頓時白了。
「王妃會做出什麼事?」端泊容道,「你倒是說來聽聽。」
「王妃最近常去一間名叫品古軒的古玩鋪,」紅珊道,「王爺可知那是誰的產業?」
「誰?」他語氣依舊淡淡的,彷佛在閒話家常,然而他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經僵了。
「比南王。」紅珊答。
早猜到了答案,可這瞬間,他的腦中仍似被什麼重重擊了一下,身體深處猛然一陣劇痛。
「奴婢勸過王妃幾次,從此王妃出門就只帶著雙寧了。」紅珊十分傷感地道。
「或許是你想多了……」端泊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或許那品古軒的東西不錯,王妃喜歡,比南王向來品味不俗。」
「那品古軒比南王已把它贈給了一個叫做玄華的門客,」紅珊又道,「那也早已不是比南王的品味,王妃怎麼也不至於會喜歡一個門客搜羅的東西吧?」
「玄華這個人本王知道,」端泊容只覺得思緒亂得很,「也是個世外高人。這便更說得通了,王妃只是去買東西而已,難道她會跟玄華扯上什麼關係不成?」
「奴婢不知道,只是覺得古怪,」紅珊道,「奴婢只怕玄華是個幌子,品古軒也是個幌子……王妃只是去見他們的主人罷了。」
他覺得這完全沒有道理,若是她真跟端泊鳶私下餘情未了,這些日子何必在他面前這般濃情密意?她大可像從前那般,對他愛理不睬的,反正他也從來沒強迫過她,也從來沒有奢望過什麼……但他卻是莫名心慌。
「王爺想去品古軒看看嗎?」紅珊忽然問道。
不知為何,他心中湧起莫名的恐懼,有些秘密,他寧可封存在匣中,也不願意打開,因為,他害怕會帶來無法承受的痛楚。
他寧可就像現在這般,每天當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沉迷於她的柔情似水便好……
他是不是很沒出息?此刻已經完全不像從前的自己了。他終於理解,那些史書上的昏君是怎麼樣了,大概,就是像他一樣吧?
楚音若與玄華曾說好,若他有急事想見她,可叫品古軒夥計到王府後門找張管事,就說到了新貨。但玄華一般不會來找她,都是她自己隔三差五主動去品古軒。
然而昨天,品古軒的夥計卻來了,當張管事稟報她的時候,楚音若嚇了一跳。
定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狀況吧?否則玄華斷不會如此。
楚音若也等不了端泊容下早朝,起床後簡單梳洗一番後,連早膳也沒吃,便往品古軒趕。為掩人耳目,她帶上了雙寧,但照舊叫雙甯到品古軒的街尾去買絲線,半個時辰後再與車夫來接她。
一到品古軒門口,楚音若便覺得不太對勁,這店裡的夥計彷佛換了新人,且看她的目光頗為不同。
「給陵信王妃請安,」那夥計對她施禮道,「我家主人在裡邊等著王妃呢。」
楚音若也沒有多言,只徑直朝最裡邊的屋子走去,一般而言,玄華早泡好了茶在等她。
但這一次,她推開門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都楞住了。
端泊鳶?
沒錯,假如不是她的幻覺,坐在桌邊飲茶的正是端泊鳶。
楚音若腦中轟的一聲,馬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已經走到了這裡,退無可退。
「王爺緣何在此?」她強裝鎮定,微微而笑。
「這品古軒原是我的產業,我在此喝喝茶有何奇怪?」端泊鳶卻道,「倒是皇嫂你,何時與我家玄華先生這般熟悉了?」
「還記得正月裡到王爺府上做客,曾與玄華先生有過一面之緣。」楚音若此刻思緒一片混亂,竭力掩飾道,「玄華先生還替我算過一卦呢。」
「哦,對,有這事兒。」端泊鳶點點頭。
「那日偶然路過這裡,竟發現玄華先生是此間主人,且眼光不俗,店中貨物均得我心,」楚音若道,「從此便時常來光顧,一邊與玄華先生品鑒古玩,一邊談論些命理之事,覺得十分有趣。」
「原來如此,」端泊鳶似笑非笑,「其實皇嫂喜歡什麼,儘管告訴我便好,何必破費?」
「不過是買一些畫卷瓷器之類,倒也不值幾個錢,哪裡好意思麻煩王爺?」楚音若道,「再說人家玄華先生打開門做生意,也要賺錢過日子的。」
「哦,畫卷瓷器,是吧?」端泊鳶忽然自手邊翻開一本冊子,「最近店裡的進出,都記在這本帳簿上,方才我看了又看,卻沒有找著皇嫂買的東西。」
什麼?這小子,居然還有這一招!
楚音若身子有些發僵。
「所以皇嫂是沒有買東西嗎?」端泊鳶挑挑眉,「只是來與玄華先生討論命理之事麼?」
好吧,她裝不下去了,這小子狡猾得很,她的謊全白編了!
「他是我的細作。」楚音若索性道。
「什麼?」端泊鳶故意道,「皇嫂說什麼?我沒聽清。」
「玄華是我派到你府上的細作,」楚音若重複道,「這個答案,王爺滿意了吧?」
「這倒更奇怪了,」端泊鳶道,「說起細作,太師府派的不少,我皇兄派的也挺多——皇嫂何必多此一舉?」
楚音若沒有馬上回答,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於是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一坐,多磨蹭一些時間。
「給我一杯茶。」她對端泊鳶道。
端泊鳶依舊那般淺笑,從紫砂壺中給她倒了一杯。不得不說,這茶水的香味真是醇厚,也是玄華與她平日喝慣了的滋味,稍稍飲了一口,彷佛整個人立刻心平氣順了,腦子也清醒起來。
「玄華現在哪裡?」她問。
「在我府上,」端泊鳶道,「沒打聽清楚他是什麼人之前,不敢放他出來。」
「把他放了吧,」楚音若道,「人家不是替我辦事而已,挺無辜的。」
「再怎麼樣也是細作,哪有說放就放的道理?」
「他又不曾打聽出什麼,」楚音若搖搖頭,「若就此連累了他,很不值。」
「皇嫂到底叫他在我府上打聽什麼?」端泊鳶側眸睨著她,「朝中之事,有太師府的細作,宮中之事,有皇兄的細作。皇嫂所為何事?」
「風月之事。」楚音若決定跟這小子鬥一番智。
「什麼?」他果然神色微變。
「我就想知道,王爺身邊有什麼可心的女子,如此而已。」楚音若答道。
「皇嫂拿話哄我吧?」端泊鳶臉上浮起一抹澀笑,「要打聽,皇嫂早派人來打聽了。可我遇見這玄華,不過是這半年間的事,當時皇嫂在水沁庵清修,哪裡顧得上關心我?」
「正是因為我嫁了人,不比從前了,」楚音若語調中似有幽怨,「我不知道,王爺是否還像從前那般牽掛我,心中總是忐忑……」
她不知自己此刻臉上的表情是否演得到位,電視劇裡的情景大概跟此刻差不多吧,她必須傷感卻又努力克制,方能引得男人垂憐。
「音若——」彷佛是被她感動了,端泊鳶喚了她一聲。
「玄華是我擅自派的細作,父親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楚音若繼續道,「他也只聽命於我,所以,求你放了他。」
「音若,這是何必呢?」端泊鳶終究還是上了當,「我從不知道,你竟如此關心我……」
呵,他聰明至此,原來還是難過美人關。其實,這與聰不聰明沒有關係,與愛不愛她也沒有關係,男人一般都是如此自信,都以為交往過的女子會對他們死心塌地。
「是啊,我終究還是放不下你的,」楚音若抬頭,凝望他的眼睛,「就算我強迫自己忘了楓丘,忘了梨花樹下的許諾,還是情不自禁,想打聽你的消息……」
好歹,她看過幾本羅曼史,懂得些甜言蜜語,還學電視說得哀婉而無奈,任何人聽了都會動心。
端泊鳶靜默著,半晌後,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還好,只是握著手,她真怕他一感動,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那她可真是引火焚身。真該感謝古人的含蓄。
「音若,我也很牽掛你……曾經一度,我以為你不再理睬我了。」
「我也想不再理睬你,」楚音若幽幽道,「泊鳶,若是我們能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倒是最好不過了。」
「沒了你,我怎能歡喜?」端泊鳶歎息道,「這半年,我總想著要去水沁庵看你,可是,我又怕打擾你,又怕二哥知道以後,會對你更加不好……」
倘若不是知道了薄色的身份,或許她就被這番話騙得熱淚盈眶了,然而,早已看透了他的為人,便沒了天真的幻想。
「音若,既然如此,我們為何要針鋒相對呢?」端泊鳶忽然道,「若有刀子,也不該傷了彼此才是。」
「針鋒相對?」她一時不知他所指為何。
「雖然皇命難違,但我們大可瞞著父皇,保全彼此啊!」端泊鳶又道。
呵,說了半天,他是在說蕭皇強迫他倆比試的事?
「但皇命確實難違……」楚音若道。
「不如,咱們找個法子,一個萬全之策,不分輸贏,如何?」他道出了重點,「到時候,向父皇交了差,我也把玄華放了,如何?」
端泊鳶果然仍是端泊鳶,她就知道幾句深情之語打動不了他,即使被打動,也拋不去他自私的本性。
他這番話,看起來是為了彼此都好、是在與她商量,其實是在威脅她。他知道,她一則想向蕭皇交差,二則想保全玄華。
她還是道行太淺,比不得他宮鬥多年,滿腹詭計,鐵石心腸。
「好,我想想。」楚音若答道。
現下,她得使緩兵之策,讓自己有應對的餘地。這一刻,她感到孤獨無比,平時還有玄華可與她商量,現在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8:45
第十五章 巧設賺錢圈套
楚音若回到陵信王府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這個時候,端泊容早下了朝,發現她不在家了吧?她心裡不斷打著鼓,雖然昨天晚上已經跟他提過要出門逛逛,但那畢竟是個謊言,她實在做賊心虛。
屋裡燃著熏香,是她平素喜歡的水仙味道,紅珊那丫頭也不在,大概到小廚房忙去了。
楚音若定了定神,打發雙寧去找紅珊,獨自端起茶水,倒了一杯,卻感覺今天府裡出奇地安靜。
大概平素也是這般安靜,但因為心裡忐忑,就覺得這份寂靜像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她本想叫雙寧先去打聽端泊容是否已經回府了,是否在書齋處理公務,還是出門會見官員了,可向下人問起了她……可是,心裡沒來由的倉皇,倒是不敢去打聽了。
茶水飲了一杯,心裡仍舊不安定,她忍不住站起來,打算親自去書齋看看。若他不在家,就當散步舒緩一下情緒好了。
然而,一打開門,她便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走廊處,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雙眼正凝望著她。彷佛也是剛從外面回來,他並沒有換上平素回府後的家常便服,卻也沒有穿著朝服,實在弄不清他去了哪裡。
「泊容——」她低喚他的名字,微微而笑。
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話語就卡在了喉間,因為,她知道此刻無論說什麼,都是掩飾的謊言。
她實在不忍心對他說謊。
他也沉默,忽然就走上前來,緊緊地抱住她。她能明顯地感到,他身上似乎汗涔涔的,現在雖然天氣已經和暖,倒也不至會熱到這種地步。他剛才,到底去了哪兒?
「怎麼了?」楚音若忍不住問,「泊容……」
她話還沒落音,他忽然就低下頭來深吻封住了她的唇,這讓她身子不由一僵,畢竟這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遊廊之上。
他平素溫文守禮,斷不會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做如此出格的事,雖然在臥房之中,他還滿放得開的……
他此刻的吻,不同於平素的深情溫柔,帶著一絲霸道,彷佛有什麼怨氣想宣洩,他的身子亦在不斷顫抖。
她本能地掙扎了一下,但隨後決定不再動彈。隨他高興就好,畢竟她確實做了虧心事,這當下,應該乖乖的。
他吻了她良久良久,幸好沒有下人經過,她的身子也漸漸放鬆了,主動伸出雙手環抱著他的腰。
終於,他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在窒息之前終於放過了她,面頰貼著她的耳際,微微地喘息。
「泊容,到底怎麼了?」楚音若與他耳鬢廝磨了一會兒,輕聲問道。
「沒什麼……」他終於回答,「只是想了你這半日,你卻不在家。」
「我……逛街去了,」楚音若結巴道,「昨兒晚上,不是告訴過你嗎?」
「知道,」他的聲音越發低沉,「只是回來看不見你,無端便覺得緊張了,好像你會走丟似的。」
緊張什麼?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楚音若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埋得很深很深。
「傻瓜,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她故意笑道,「有雙寧他們跟著呢,哪裡就能走丟呢?」
「你在水沁庵那半年,我時常覺得你走丟了。」端泊容低聲道,「想去看你,卻沒又覺得自己沒資格去看你……」
他是她的夫君,怎麼會沒資格?看來,他愛她愛得太深沉,把自己變得如此卑微。那一句話怎麼說來著?愛情,就是卑微到泥土裡,而後開出的一朵小小的花。
「就算走丟了,我也會找到回來的路,」楚音若一語雙關的回答,「泊容,你該相信我。」
她想,她應該給他一顆定心丸,不要讓他胡思亂想。雖然,她確實瞞著他許多事,但那是為了一個歡喜的結果,只是這其中過程不能被他知曉。
「你有時候不夠機靈,」他輕撫她的髮絲,亦意味深長地答,「我怕你迷路。」
其實,他方才去了品古軒。
他對自己說,應該相信她,不要單聽紅珊的無端猜測就胡亂懷疑,但他還是忍不住獨自騎馬去了品古軒。
他勒馬立在巷口,舊牆遮掩處,等了許久,才見到她從品古軒裡走出來。她的神色有些倉皇,亦有些凝重,她失神地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直到雙寧喚她,她才上了馬車。
她顯然不是來逛街買東西的。因為,女人買東西的時候都是興高采烈的。
他又等了很久,她的馬車遠去了,便看到了端泊鳶從品古軒裡踱出來。與她的神情相反,端泊鳶的臉上難掩一抹得意之色。
他當時覺得全身的氣血幾乎要逆流了,腦子像被炸開了一般。然而,他一向是那樣冷靜的人,那一刻,他提醒自己,不要衝動。
他倆是在背著他幽會嗎?好像是的……但又好像不是……
假如他們是在幽會,她為何那般憂傷?她應該像買東西一樣興高采烈才對,但她雙頰全無血色,倒像是剛剛與敵人在談判,落了下風的感覺。
或許還有一種可能,他倆的確在偷情,可是她心懷愧疚,事後後悔不已,所以才會那般失魂落魄。
無論哪種可能,反正她不快樂,這讓他心裡有了一絲欣慰。
呵,他真的愛她愛得深入骨髓,居然如此卑微,只要她對他有一絲絲愧意,他便可原諒她……
「放心,我沒有那麼傻。」
只聽,她在他耳畔輕語道。
他確實擔心,他對她,其實也不夠信任。然而因為愛得深沉,他覺得自己可以原諒一切,可以一點一滴,改變她的心意。
就像在雨夜,點著琉璃燈籠前行,他其實看不到太遠的路,但如果他能把腳下的路走穩,便可以走得很遠很遠。
所以,有些話,他本可以質問她的,這一刻,他覺得沒必要問了。
楚音若覺得,她該先去見見玄華。雖然端泊鳶向她保證玄華現下十分安好,她還是要親自看一眼才能放心。
她不得已,通過母親動用了太師府的細作,打聽出玄華現就關在原來住的屋子裡,守備算不得太森嚴,一日三餐也有。看來,端泊鳶並沒有把他看作是什麼要緊的人物,只是想拿玄華嚇嚇她罷了。
但她卻不能去比南王府,別說端泊鳶,就算被端泊容的細作發現了,也是糟糕。
她想,現在唯一能幫她的,大概只有聞遂公主。或許在聞遂公主那裡,她可以找到一個什麼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比南王府,與玄華見一面。
每月的這一天,端泊容都會按例進宮陪雅貴妃用晚膳,整個下午都不在府裡,聽聞端泊鳶也被蕭皇召進了宮裡,大概是想與他們兄弟二人議事,楚音若覺得是個好機會。
她早捎了書信去給聞遂公主,聞遂公主也約好她今天晌午先在公主府見上一見。
「你跟泊鳶什麼時候又開始來往了?」見了面,聞遂公主特意把僕婢都遣開,低聲問她道。
「公主,並非你想的那般,」楚音若力辯道,「只是我有一個朋友在他府裡,我得前去見一面。」
「為何不把那位朋友約出來一見?」聞遂公主聽得迷惑。
「說來複雜,」楚音若道,「總之我這位朋友不能離開比南王的府邸。」
「為何?」聞遂公主蹙眉。
「公主,恕我暫時不能解釋太多,只請先不要問緣由,幫幫我。」楚音若懇切道。
她知道,聞遂公主是善良之人,況且與她自幼有情誼,應該會幫助她。
果然,聞遂公主沒有再追問,只道:「今天泊鳶不在,潛入他府中倒也不難。我這個婢女錦心,平素常去比南王府送東西,一會兒你就跟著她。只是要委屈你扮作丫鬟,你可介意?」
「這個法子巧,」楚音若立刻用力點頭,「我哪裡會介意?」
「錦心——」聞遂公主速喚來她的婢女,把事情與那婢女大致吩咐了。
楚音若瞧著這婢女,覺得她很面善,忽然想起上次便是這婢女送她出府的,她還因為此女染上了遠荷香的味道。
電光石火間楚音若腦中閃過一個想法——難道,這婢女是端泊鳶的細作?聞遂公主說,她常去比南王府送東西,所以與端泊鳶相熟並不奇怪。
她就說嘛,上次她怎麼會無緣無故染上遠荷香,想來是這個丫頭故意在她袖子上沾了一些。
可端泊鳶為何要指使這丫頭那麼做?難道……是為了引起她和泊容之間的爭執嗎?
呵,端泊鳶果然心思陰沉詭譎。
楚音若決定暫時不揭穿這丫頭,且看她行事如何。倘若此趟潛入比南王府之事,很快被端泊鳶知曉了,便證明她就是細作。倘若不是,也別因為自己的胡猜就冤枉了好人。
她換了奴婢的衣裳,由錦心引著,一路順利入了比南王府。
玄華所居的小院,她早就打聽好了路徑,也知道那些守衛不過府中僕役而已,做事向來懈怠,此刻正值下午時分,午膳也都偷喝了些酒,倦得很,倚在院牆處打著盹。
「王妃,奴婢替你守在這裡吧。」錦心低聲道。
「他們若醒了,你待如何?」楚音若故意問道。
「就扯些閒話絆住他們唄,」錦心微笑道:「王妃放心,奴婢還算機靈。」
「自然是放心的。」楚音若亦笑。
說實話,她也不怕被端泊鳶知道她來見玄華,畢竟她得證明玄華一切安好。就算是現代的綁匪,也要打電話給家屬聽聽人質的聲音呢,反正她一個女子也沒能耐救人,引不起他什麼戒心。
當下,楚音若輕輕邁進院中,只見玄華的廂房雖然反鎖著,窗戶卻開著。她移步上前,搖了搖窗櫺,玄華抬頭一望,便看見了她。
「以為風動,卻是影動。」玄華不由笑道。
「這窗子也不算高啊,爬你也該爬得出來吧?」她皺眉怨道。
「可是院牆很高啊,」玄華搖搖手解釋,「能出得了這窗,越得了這牆嗎?況且,我出去了,又能去哪裡呢?距離彗星來臨的日子還有好些天呢。」
「我會在彗星來臨之前,想辦法讓你出去的。」楚音若道。
「怎麼,跟端泊鳶談好條件了?」玄華看了看她的身後,「他允許你來看我的?」
「我偷偷溜進來的,」楚音若道,「不過,就算被他知道了,也不用怕。」
「怪不得你今天穿得這麼樸素,有失王妃的體統,」玄華又笑,「所以是在喬裝打扮嗎?」
「看看,我為你犧牲的真不少。」楚音若道。
「是為了我嗎?」玄華卻道:「是為了端泊容吧?」
「這跟端泊容有什麼關係?」楚音若一怔,「我是為了來看你,為了商量辦法救你。」
「你剛才也說了,根本不怕端泊鳶知道你來看我,其實你大可明著跟他說要跟我見一面,想必他也不會不答應。」玄華道,「可是你卻用了這麼麻煩的方法,能溜進來,肯定費了不少周折吧?說不定,還去求了聞遂公主?」
這小子……真是鬼靈精,居然被他猜對了。
「你是怕端泊容知道你來了比南王府。」玄華笑著繼續說:「端泊容要知道你又跟端泊鳶私下見面,醋罎子打翻,看你怎麼收場!」
好吧,她承認,這才是她真正的心思。她覺得自己已經對不起泊容了,至少,不能再惹他不高興了。
「說吧,你打算怎麼救我出去?」玄華又問。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來找你商量。」楚音若歎一口氣。
「所以,是叫我自己救自己?」玄華仍然一副玩笑的口吻,「端泊鳶到底開出了什麼條件?」
「他要我不要贏。」楚音若道。
「蕭皇要你們比試的事?」玄華立刻明白了。
「若是不贏,泊容怎麼辦?雅貴妃封後的事情怎麼辦?」若是這些目的都沒法達成,她等於是輸了,楚音若蹙著眉,「我也不能為了救你,就不顧大局啊。」
「什麼叫做不顧大局?」玄華翻翻白眼,「說到底,我就是不重要唄!」
「你當然重要,否則我這麼苦惱幹麼?」楚音若連忙道,「明輝,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對我來說,是唯一能回家的路。」
「這麼說還差不多。」玄華稍微滿意。
「你能想出什麼法子,既能騙過端泊鳶,讓他先放了你,又能讓我最終贏得賭局,助雅貴妃登上後位,讓泊容能當上太子?」楚音若真誠地瞪大眼睛。
「一箭雙鵰就不錯了,你這是要一箭射幾隻雕?」玄華搖頭感慨,「貪心啊。」
「等彗星來了,我們就要回家了……」楚音若忽然有些傷感,「我只是想,在回家前,為他……為他們母子,做一點事。」
玄華沉默著,用一種她不曾見過的目光凝望著她,炯亮又深邃。
「好,我知道了,」他終於道,「忘了告訴你,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我在華爾街做過事。」
「你?華爾街?」楚音若一怔,「美國的華爾街?」
「不然你以為呢?」玄華無奈地歎息,「我可是金融天才!」
「那你為什麼不幹了?」楚音若好奇,「因為虧了大本?」
「是賺夠了,」玄華道,「見好就收,我又不貪心。」
「所以,你想到讓我戰勝端泊鳶的方法了?」楚音若大為驚喜。
他略微點了點頭。楚音若一向認為他玩世不恭,但這一刻,他的表情卻無比正經,讓她的心稍微定了定。
錦心果然是細作。
楚音若回到公主府的時候,看到端泊鳶居然也在。想必,就是錦心通的風吧。
這丫頭手腳還真快,這幾時報的信,倒是無從察覺。
「音若,不是我叫泊鳶來的……」聞遂公主顯然怕她誤會,連忙解釋道。
「知道。」楚音若微微笑道,「公主,比南王爺既然來此,想必也是有話要對我講,公主可否借個地方,讓我倆好好聊一聊?」
「你們聊吧。」當下,聞遂公主挪出了花廳,將這一方空間留給他們兩人。
端泊鳶不疾不徐飲著茶,就像上次在品古軒一般,他這笑盈盈卻暗藏心機的模樣,實在讓她覺得恐怖。
「聽說王爺今天進宮去了?」楚音若道,「怎麼又折來公主府了?」
「自然是為了見你。」端泊鳶道。
「王爺知道我在公主府?」楚音若挑挑眉。
「我還知道,你不只來了公主府。」端泊鳶難得說話這般爽快,似乎也不想跟她繞圈子。
「沒錯,我剛才還去了王爺府上。」楚音若也答得從容。
「想來就打個招呼,儘管來便是,」端泊鳶瞧著她,「我好在府裡等著你。」
「我是想去見玄華先生,」楚音若亦坦然相告,「倒不是找你有什麼事。」
「為何非要見他呢?」他不由一笑,她這大方的態度多少有些令他意外。
「看他是否安好。」楚音若道,「好歹他也是我的手下,若是為我喪了命,倒成了我的不是,怕遭報應。」
「我不是說過嗎,不會傷了他的性命,」端泊鳶歎一口氣,「音若,你現在對我是越來越不信任了。」
「我也只是去看了看他,人又沒跑,還關著呢,王爺緊張什麼?一切不都是在你掌控中嗎?有什麼逃得過你的眼睛?」
她這話堵得他沒有還嘴的餘地,他又歎息了一聲,不過,這一次倒似緊繃的弦松了不少。想來,他這個人極其自信,也不懼她能掀起什麼風浪。
「上次咱們說的事,可有法子了嗎?」他忽然道。
「上次?」她故意裝傻道。
「父皇強迫我們辦的事。」端泊鳶蹙著眉,「這幾日我還沒去米行呢,想著先與你商量,該怎樣不賠不賺才好?」
他這個人,說話可真是夠委婉的,分明是想讓她故意輸了,卻說成是要打平手。都這個時候了,還這般虛偽。
「不賠不賺,倒比賠了賺了還要難。」楚音若道,「不如,咱們就分個高下好了。」
「如何分呢?」他彷佛在等著她說這一句話。
「為著玄華先生,自然是不能讓比南王府輸的。」楚音若道。
「可是為了二哥,你也不能就這樣讓我白白贏了啊。」端泊鳶道。
「為什麼不能?」楚音若道,「若是遲早要分出一番高下,我寧可是你贏。」
他凝眸,企圖分辨她這番話的真假。
「我早想明白了,」楚音若繼續道,「反正我已經辜負泊容諸多,也不怕再辜負一次。反正他輸了,宮裡還有雅貴妃替他撐著。可是你……泊鳶,你卻什麼都沒有了。」
她提醒自己說話時,語調要儘量低沉,略帶沙啞,如此才顯得誠懇動情。她猜自己方才的演技還不錯。
端泊鳶怔了一怔,還真似被她這番說辭打動了,忍不住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柔荑,軟聲道:「音若,原來你這般為我著想……」
「我想到個法子,」楚音若與他雙目對視,強迫自己含情脈脈,「一時也解釋不清楚,就打個比方說與你聽,你若不懂,只管問我。」
「你說。」他立刻點點頭。
「比如,你從別人那兒借了一塊玉璧,此璧值黃金一萬兩,」楚音若緩緩道,「你先把此璧給賣了,過幾天以後,再用五千兩將它買回來,然後還給人家。如此,你就淨掙了五千兩。」
「可它既然價值一萬兩,我又怎麼能夠以五千兩買回來呢?」端泊鳶迷惑。
「對,玉璧的價錢不會這般變化多端,但是米價就不同了,」她解釋道:「前日還是兩錢十斤,今日便成為了一錢十斤。比如你問別人借了十斤米,前日以兩錢賣出,今日再以一錢買進還給別人,你便淨掙了一錢。」
「我好像有些懂了!」端泊鳶眼中隱約閃過一絲驚喜。
「據我觀測,最近的米價會一直下跌,」楚音若道,「你只需與米行的易老闆商量好,先借他手裡的大米,以高價賣出,等過幾天,米價跌得更厲害的時候,你再買回同樣份量還給他,如此你是必賺不賠的。」
「而米價因為不斷下跌,你替二哥原先高價買入的大米,卻不斷地眨值,」端泊鳶越聽越發明瞭,「所以,他必是輸的。」
「不錯。」楚音若頷首。
「可是,若米價這幾天卻漲上去了呢?」端泊鳶反問。
「你大可一見漲就立刻拋出,也不至於會損失多少。」楚音若道,「之後若繼續見漲,你就買入便是,反正一路漲上去,都能賺錢的。怕什麼?」
「可是二哥就不同了,他只有一條路,就是必漲才能賺。」端泊鳶恍然大悟,「所以,他失了一半勝利的機會。」
「所以,你會贏。」楚音若答。
「音若,這法子真是妙極,你怎麼想出來的?」端泊鳶果然謹慎,追根究柢地問道。
「小時候我借聞遂公主的珠釵來戴,不慎弄丟了,本來打算用百兩在市上買一支一模一樣還她,結果發現,此釵居然只要五十兩,比她當初買時足足便宜了一半。」楚音若道,「我便是從那件事,想到了這個法子。」
呵,其實都是扯謊,這個在現代股市裡,叫做「做空」。空頭手裡並沒有股票,而是從證券公司開空單借的股票,先以高價賣出,再用低價買入,還給證券公司。常人盼著股市漲,只有空頭盼著股價跌。
其實這一招很陰損,也極危險。雖然能日賺鬥金,但也有可能因為股價上漲平不了倉,而將身家全數賠進去。
然而,端泊鳶並不知曉這其中的厲害,他終於笑了。
從前他所有的笑容都是那麼虛偽,唯有此刻,笑得愜意。看來,他是真的……上了當。
楚音若心裡暗暗叫好。
沒錯,這是玄華教她的法子。這個法子,能把端泊鳶騙得團團轉,最終讓他輸得一根骨頭也不剩。
但這個法子卻有一個不易之處,她得有很多很多本金才能玩這個遊戲,可她手頭上並沒有這麼多錢。
她必須去跟端泊容商量,讓她再從府裡挪一點兒錢,只是,她害怕泊容不相信她……
無端端的,她心中十分忐忑,彷佛她今日與端泊鳶的會面,要被泊容知曉了似的。
她有點兒膽顫心驚。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9:03
第十六章 向王爺借錢
楚音若沐浴完畢,走進房中,就見端泊容已經睡著了。
他最近似乎十分疲倦,每晚一靠著枕頭,便閉上眼睛,話也說得比平時少了。有時候,她疑心他是否發現了什麼,但他對她的態度依舊那般和煦,只是……不像兩人剛在一起時的那幾日,時刻都要與她耳鬢廝磨。
若他真的察覺到什麼,大可斥責她,冷落她,搬到薄色院中去,但他還是每日賴在她這裡,大概是她多疑了吧?
書上說,男人疲倦的時候,會「能力」不足,呵呵,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楚音若挨著床坐下,借著燭光端詳他的睡容。他真是長了一張清俊的臉龐,溫潤得像是一塊無瑕的潔白羊脂玉。
他正穿著她給他做的白色寢衣,袖子上有她用銀色絲線繡的梅花。這是她花了三天功夫跟雙寧學的,其實繡得不好,針腳太粗,但他卻喜歡得緊,經常穿著。
應該沒什麼事,他還是那般迷戀她,他只是太累了。
她心尖驟然微微發疼,忍不住湊上前去,紅唇啄了啄的他的臉頰。他的皮膚如此光潔,觸感像嬰兒的。
倏忽間,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睜開雙眸,一個翻身將她壓倒在床上,熾吻便覆蓋而下,吻得她措手不及……
「光親親臉頰怎麼夠?」他似乎在偷笑,咬著她的耳垂道。
這男人剛才在裝睡嗎?好吧,算她著了他的道。
「怕打擾了你。」楚音若努努嘴道。
這幾日,他對她不太親近,說實話,確讓她有幾分悵然,但她又不好意思承認,畢竟她覺得自己不是那麼「淫蕩」的女人……
哎喲,好害羞。
「其實,也沒那麼打擾。」他話中有話地回答,語氣極其曖昧,手腳也極不老實,開始去拉扯她的衣帶。
「還以為你累了。」她抬眸與他雙目凝視,卻見他像是瞬間養足了精神,眼睛裡星光熠熠的。
「那就試試看,到底累不累。」他一笑,用力一撕,將她的寢衣全數褪了去。
她本來還想反抗一下,然而,他一路攻城掠地,讓她全身頓時酥軟,沒了半點力氣。
好半晌,似雨音漸歇,她在他的佔有下,呻吟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卻似仍不滿足,指尖仍舊搓揉著她的敏感之處,讓她顫抖不已。
「不要了……」楚音若禁不住求饒,「泊容……我有話要對你說……」
「明兒再說。」他卻沉淪在方才的興奮裡,根本不肯放過她。
「不……我現在就要說……」
想來,是她的語氣裡有無限嬌嗔,他終於歎一口氣,道:「好,說來聽聽。」
其實她不是故意的,並非想用這種手段來誘惑他答應自己的條件,但只怪她此刻髮絲散亂,通體微紅的模樣,任哪個男人都會心軟。
「泊容,我想要一筆錢。」她緩了緩神志,說道。
「錢?」他一怔,指緣刮了刮她的臉蛋,啞笑道:「這個時候,談錢?」
「可我真的需要錢。」她無奈地道。
「好吧,那就說說,要錢做什麼?」他問。
「還是為了做大米生意。」
「上次撥給你的錢難道不夠?」端泊容顯然很不解。
「我還要一倍那麼多。」楚音若索性道。
他沉默,忽然側身躺了下來,雖然仍攬她在懷中,但方才的激情好像已然消散了。
這個男人不會這麼小氣吧?稍微談了談錢,就立刻變臉?
「為什麼要這麼多錢?」終於,他問道。
「泊容,你答應過,相信我,不過問的。」楚音若卻只這麼說,「一時半刻,我也說不清楚……總之,你一定要相信,我會把這些錢賺回來的。」
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她該如何向他解釋?事關江明輝,事關端泊鳶,還有很多很多,她不能啟齒的緣由。
「好,」他思忖半晌,答道,「明日陪我去田莊一趟,到時再把錢給你。」
「為什麼要去田莊?」楚音若不解。
「就當陪我去踏春吧,」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音若,你還從來沒有單獨陪過我一次呢——」
是嗎?她仔細回憶一二,彷佛的確不曾專門陪他出去玩過。熱戀中的情侶是該好好約會,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做些甜蜜又肉麻的事……
她不由得笑了。
「笑什麼呢?」端泊容察覺了她細微的表情,好似她的一切,都瞞不過他似的。
「我想起,前兩天晚上,我曾經夢見,跟你一起出去……」楚音若依偎在他胸膛處,輕聲道。
「哦?去了哪兒?」他追問。畢竟她夢見了他,這讓他有幾分興奮。
「嗯,一個好玩的地方……」她其實想說是遊樂園,但該如何向他說明?「那裡有許多……馬。」
「是圍場?我們去狩獵?」端泊容一怔。
「不,是木馬。木頭做的馬。」楚音若道。
「木馬?」端泊容大為困惑,「什麼地方會有許多木馬?我帶你去那個地方做什麼?」
「就是騎馬啊,」楚音若惡作劇般地笑開,「因為我不敢騎真的馬,所以你帶我去騎木馬。」
「呃,」他清咳兩聲,「不會騎馬,我教你就好了。木馬怎麼騎?」
「那叫旋轉木馬,」她道,「它們自個兒會跑的。」
「木馬怎麼會跑?」端泊容越聽越覺奇怪。
「作夢嘛,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楚音若努努嘴。
「好吧,」他無奈,「後來呢?」
「你給我買一大團棉花糖。」楚音若強忍住笑。
「棉花糖是什麼?」他聞所未聞。
「就是長得像棉花一樣的糖,入口即化。」楚音若答道。
「你這腦子裡整天在想什麼呢,怎麼會有這麼古怪的東西?」他終於忍俊不禁,覺得她像個調皮的小孩。
「反正夢裡面有。」楚音若道。
其實她還想說,後來他帶她去看了電影,但她實在沒辦法向他形容什麼是電影,難道說是皮影戲?
所以算了,就說到這裡吧,以免嚇著他,以為她精神不正常就糟糕了。
她忽然覺得耳邊癢癢的,回過神來,發現他又開始不老實了,薄唇不知何時開始咬她的耳朵,弄得她臉頰再度泛紅。
「你有沒有夢到——」他低聲問道,「我這樣?」
「什麼?」她害羞地裝傻。
「就是現在這樣。」他的吻輕輕緩緩,沿著耳際滑到脖間,而後,蔓延而下。
她本來想否認,但老實說,她的確作過幾個春夢,只不過,她作的春夢遠沒有現實中的他這麼……色情。
男人都是色魔嗎?不論表面上看來多麼溫文爾雅,到了床笫之間,簡直判若兩人。這真讓她措手不及,應付不暇。
但她現在只能認命,誰讓她落入他的手中,整個人,整顆心,再也逃脫不了……
薄色覺得自己的身子越來越沉重了,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每天吃大量的話梅,也不見舒坦。
從前,見到端泊鳶的時候,她會覺得舒暢一些,但現在他似乎也不再是良藥,反而每次見面,會讓她更加鬱結。
「孩子可好?」端泊鳶依舊那般噓寒問暖,她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剛從水沁庵回來,」薄色懶懶道,「山路曲折,顛簸不小,你說這孩子會不會好?」
「太醫說了,有孕之人,應該多出去走動。」端泊鳶仍笑道:「老是困在屋子裡,倒容易發悶,生產的時候也不會太順。」
「是是是,」她不耐煩地道,「太醫說得都對。」
「此行可有發現嗎?」端泊鳶繼續問道。
「就不能再跟我多聊聊孩子的事?」薄色大為不快,「老惦記著水沁庵——該不會是真喜歡上那個楚音若了吧?哦,不對,你們是青梅竹馬,應該是舊情難忘才對。」
面對她的冷嘲熱諷,端泊鳶仍一臉淡然微笑,他越是這樣,越讓她惱火。
「喏,」她遞出一隻羊脂玉手鐲,「你看看這東西!」
「這……」端泊鳶不由臉色一變,「這是……哪裡來的?」
「是這鐲子嗎?」薄色問,「你送給楚音若的那只?」
「不錯——」他拿在手中,端詳良久,「就是這只。」
「我從一個小尼姑那兒買的。那小尼姑常偷些庵裡的東西來賣,都是豪門大戶的女眷平素捐供的首飾之類,她趁著住持師太不備,從庫房裡拿的。反正庵裡每年的捐供這麼多,少了幾件,也沒人會在意。」
「這麼說……她是把這鐲子給捐了?」端泊鳶語氣中似有埋怨。
「大概是吧,」薄色道,「事到如今,你該明白,她對你的感情也不過如此。從小的定情信物,也是隨手一捐。」
「可她是怎麼把這鐲子褪下來的?」端泊鳶依舊難以置信,「這腕口這麼小,若真硬褪下來,定會傷筋動骨……」
「管她怎麼褪下來的,總之,她若狠心要摘掉,總有辦法。」薄色不耐煩地道。
「那小尼姑叫什麼名字?」端泊鳶問。
「怎麼,你還想去找那姑子當面問個清楚?」薄色瞪著他,「難道還懷疑我諶你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端泊鳶緩緩道,「就是想當面再細問問。」
「說到底,你就是放不下楚音若!」薄色不由怒道,「既然如此,當初你就該娶了她,不該把她拱手讓給別人!更不該許我承諾,令我空歡喜!」
「你看看,你又誤會了,」端泊鳶伸手輕撫她的背,「別動氣,傷了孩子。」
「你還知道關心這孩子?」薄色冷冷道,「我還以為,你不想要他了。」
「說到孩子,確有一件事想告訴你,」端泊鳶忽然道,「可又怕你聽了傷心,總是難以開口。」
「什麼啊?」薄色不由凝眉,「別裝神弄鬼的,有話直說!」
「前幾天,我見過替你把脈的何太醫,」端泊鳶道,「我特意問了這孩子的境況,何太醫覺得不大好。」
「不大好?」薄色一怔,「什麼意思?什麼叫不大好?他在我那兒可不是這樣說的,每次都說平安!」
「他說已經向二哥稟報過了,二哥的意思是,以安撫你為主。」端泊鳶道,「你小產過一次,身體損壞不小,此次懷孕,是比常人保胎要艱難些。」
「不可能……」薄色忍不住嚷道,「若果真如此,宮裡也該早有風聲,可我聽說貴妃娘娘歡喜得很,要預備給我位分呢!」
「只說艱難些,又沒說一定有事,」端泊鳶哄道,「你只要謹慎些,孩子或許也能平安生下來。這哪裡說得准?全看你自己。」
「既然如此,你還差遣我做這做那,跑這跑那?」薄色越發慍怒,「你這存心不讓我保胎,是不是?」
「怎麼你如今把我想得這般壞了?」端泊鳶歎一口氣,「我是身邊沒信得過的人可差遣了,又時刻想見你,才把你叫出來的。不過是遣你去一次水沁庵,也是希望你能去散心祈福,怎麼就成了歹意了?」
「他們說,陵信王府因為有了我這一胎,讓端泊容在皇上面前得了臉,太子之位也有一半勝算了,」薄色盯著端泊鳶道,「你該不會也這樣覺得吧?巴不得我這胎又滑掉?」
「這話荒唐!」端泊鳶笑了起來,「這孩子本就是我的,遲早也要回到我身邊來,我怎麼會巴不得他滑掉?虎毒還不食子呢。」
「你真不會因為太子之位……起別的念頭?」薄色依舊狐疑。
「你真是孕中多思。」端泊鳶道,「二哥要當太子,首先雅貴妃得扶上後位,否則依他的出身,斷沒有與我爭的道理,要知道他的生母梅昭容原是一個低賤的宮人。而現在我與楚音若這一賭局,我又肯定不會輸。所以,我用得著犧牲我的孩子?」
他這番話彷佛字字在理,駁得她無言可辯,但薄色仍是覺得心中難安。或許,因為她太瞭解端泊鳶,深知他的冷血。
她隱隱地,打了個寒顫。
田莊如今已經一片青綠了,另有粉的杏,紅的桃,在田邊爭相鬥豔,遠遠的,傳來鳥的聲音,真是說不盡的明媚熱鬧。
楚音若下了馬車,看見幾個孩童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輕輕盈盈,直入雲霄,引得她連日沉重的心情也跟著愜意起來。
「在想什麼呢?」端泊容問道。
「好久沒放風箏了,」其實,她從來也沒放過風箏,「倒是憶起從前在宮裡,跟聞遂公主一起做風箏的情景。」
她看了宮廷志,知道每逢三月,公主貴女們都會自己做一個風箏,放到空中,剪了箏線祈福,看誰的風箏飛得最高,誰便能心想事成。
「你從前可是不喜歡放風箏的,」端泊容有些驚詫,「總說放風箏祈福迷信得很,聞遂找你一塊兒做風箏的時候,你總是胡亂在風箏上畫一個鬼臉,怎麼如今卻懷念起這個來了?」
是嗎?糟糕,她胡謅卻給自己惹出麻煩來了。
「呃……」她不由乾咳兩聲,「小時候不懂事,現在想來,做風箏是挺好玩的。」
端泊容忽然凝視著她,半晌沒有言語。
「怎麼了?」她不由有些心慌。
「音若,你有沒有發現,自打水沁庵回來,你變了許多。」端泊容道。
「當然啦……」楚音若連忙掩飾,「被你趕到那個清冷孤寂的地方困了半年,不變才怪呢。」
「所以是怨我嗎?」他不由微微笑。
「不怨你怨誰?」她挑挑眉。
「怨就怨吧,」端泊容語氣中似有歎息,「我卻慶倖,把你送到那個清冷孤寂的地方,也不知是什麼改變了你的魂,讓你回來以後,居然會喜歡上我。我曾以為,你這一世都不喜歡我的……」
這話說得很輕,有如這三月的輕風鑽入她的耳際,讓她的心尖頓時產生一股醉穌軟軟的感覺。
「泊容,」她拉住他的衣袖,欲言又止,「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她臉上的神情讓他不解,似有七分喜悅,又含著三分痛楚。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是真的被換了魂。」她一直想對他說實話,卻總是無從說起,既然今天他開了一個頭,或許這是一個坦白的好機會。
「換了魂?」他似乎覺得有點好笑,「哦,是九尾狐鑽進了你的身子,噬了你的魂嗎?」
「差不多。」他把她想像成蘇妲己了?
「難怪從前那麼呆板的一個小丫頭,忽然變得千嬌百媚了,」他卻調情似地道,「不過,我喜歡。」
「你不怕我真是一隻九尾狐,有朝一日會吸了你的血,噬了你的魂嗎?」她白了他一眼。
「反正我的魂已經被你噬了一半,」他在她耳邊低聲道,「若能永世在一起,又有何妨?」
這小子,還真挺會說話的嘛,這般的甜言蜜語,讓她如何忍心把殘酷的真相告訴他?她只覺得這一刻,空氣中都充滿了曖昧的香氣,如花果一樣清甜,讓她只想沉浸於此,不想打破這春意融融的氛圍。
「王爺——王妃——」崔管事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倆的身後,「酒菜已經備好了,這裡風大,王爺王妃屋裡請吧。」
端泊容回頭看了崔管事一眼,無奈地笑道:「老崔,你可真掃興。」
「怎麼?」崔管事一怔,「王爺不是吩咐了要煮栗子雞嗎?雞剛燉好,熱騰騰正在桌上,涼了就不好吃了。」
「回回都是栗子雞,都吃膩了。」端泊容不由有氣。
「王爺吃膩了,王妃可沒吃過幾回。」崔管事道,「王爺不是說,特意為王妃準備的嗎?」
「你……」端泊容被這個不解風情的管事堵得說不出話來。
「正好我也餓了,」楚音若不得不出面打圓場,她推推端泊容道:「崔管事說得對,菜要趁熱吃。」
「我就想站在這兒多跟你說一會兒話,」端泊容抿唇,「這個老崔!」
此刻的他,真像個孩子,居然還會鬧脾氣。呵呵,這跟平素喜怒不形於色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好像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會如此。這讓她心中竊喜。
他牽過她的手,帶她步入農舍,果然一陣飯菜的熱香迎面襲來,引得人饑腸轆轆。
「對了,老崔,」端泊容忽然又道:「叫你預備的另一件東西,也可以搬出來了。」
「現在?」崔管事又是一怔,「不等先用了膳嗎?」
「就是現在,」端泊容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囉嗦?」
「是,是。」崔管事這才低頭去了。
楚音若不由有些好奇,也不知端泊容還預備了什麼玩意兒,看樣子,也是為了討她歡心而備的,這讓她心底暖流潺潺,倏忽生出許多幸福感來。
沒一會兒,崔管事便鄭重地捧了一隻箱子過來。箱子不大,然而看上去卻沉甸甸的,崔管事看起來有些吃力。
「打開吧。」端泊容道。
崔管事放下箱子,四下張望了一會兒,又特意去把門關好,這才將箱子開啟。
楚音若眼前晃了一下,有如午後的陽光折射映入了她的眸中,待定睛細看,不由得有些瞠目結舌。
這箱中……竟裝滿了金燦燦的元寶!難怪這般沉甸甸的,這般的耀眼,這般神秘而鄭重。
「喏,你要的東西。」端泊容對她道。
「呃?」楚音若還在楞怔中沒有回過神來,一時不解其意。
「你昨晚不是問我要錢嗎?」端泊容微微一笑,「我說過,今天來田莊便給你的。」
「我……」楚音若恍然大悟,像被電擊了一般,呆呆地道:「我是問你要錢……可沒要這麼多錢啊……」
「王妃,這可是王爺全部的家底了。」崔管事在一旁有些不捨得,提醒道:「早上王爺派人送信來,叫我把這箱子準備好,我還想定是府中發生了大事,原來,是王妃要用錢啊。」
「全部的家底?」楚音若瞪著端泊容,「全部的?」
「你也知道,本王一向很窮,」端泊容自嘲地道,「比不得泊鳶有先皇后的體己錢。」
「我不要這麼多,真的,我只要一些銀錢來周轉大米生意便好,真不必這麼多……」楚音若有些手足無措,他忽然傾其所有的來待她,倒是把她嚇著了。
「既然是周轉生意,錢自然是越多越好,」端泊容依舊那般從容淡然,「你也說過,不會讓我虧本的,我相信你。」
她一直希望他能相信她,可是他忽然給了他全部的信任,反讓她心生愧疚。
她欺瞞他諸多,怎麼有資格讓他如此待她?
「昨晚沒把錢給你,是因為錢不在府裡,」端泊容道,「這些年,我一直把錢存在田莊,一來因為老崔信得過,二來府裡人多眼雜。以後你賺了錢,也依舊把它存到這裡來,叫老崔保管。」
她昨晚還以為他不信她遲疑了,本來還怨他小氣……想不到,只是錢不在身邊罷了。
她真的很慚愧,一直以來,總是惡意地猜忌他,然而他竟愛她至此,無怨無悔,無所保留。
相比之下,她那點所謂的愛情,如此渺小,不過螢火微光而已。
「怎麼了?」端泊容看她發了半天的楞,不由笑道:「好歹也是太師府的千金,像沒見過錢似的,一箱子金元寶就把你嚇傻了?」
「是沒見過世面……」楚音若頓了一頓,方道,「從小到大,還沒人給過我這麼多錢呢,就算是親生父母,也不曾有過。」、她不是市儈的人,從不覺得金錢可以衡量感情,但不得不承認,他這份願為她傾盡所有的心意,確實非常能打動她。
「看來以後本王要多給你錢,」端泊容一臉寵溺的表情,「早知道錢這麼有用,從前就不必那般自苦了,給你錢就行了。」
她被他逗笑了,然而,笑容中卻摻雜著苦澀。越是與他相知相守,就越是不舍,可她遲早要離開的,難道她要為了他放棄回家的機會?
她自認不是愛情至上的人,通常處事理智又現實,但這一次,她真的很迷茫。
假如……假如留下,她真有那樣的勇氣嗎?真的相信她與他的感情能天長地久?真的能容忍他未來的三宮六院嗎?
這些問題,她無法回答,所以她總是逃避他的目光,低下頭去,像是梨花在逃避一場春風,以免最後一片猶豫的花瓣,也被他的情真意切吹落。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9:24
第十七章 薄姬小產
端泊容步入禦書房的時候,看到端泊鳶早已在那裡。
這些日子,他如此戀家,下了早朝便早早回去,難得到禦書房來與父皇議政,但他聽聞,泊鳶是每曰都來的。
泊鳶從小就比他懂得討父皇歡心,他早就習慣了。
「泊容,你來得正好,」蕭皇今天看來心情不錯,笑容滿面,「朕與泊鳶正在談論米價的事,你也過來聽一聽。」
「哦?」端泊容道,「出了什麼事?兒臣聽著便是。」
「你啊,還不如你那媳婦,」蕭皇道,「她還懂得做大米生意,你倒是一點兒也不關心這個。」
「兒臣以為米行有戶部在管理,便也沒怎麼操心。」端泊容道,「況且泊鳶也督察戶部,就更不必兒臣多加牽掛了。」
「最近米價下跌得厲害,」蕭皇道,「泊鳶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米價下跌,老百姓買米便宜了,也是利民的。」端泊容道,「兒臣倒是瞧不出什麼不好。」
「怎麼,你那媳婦不是在做大米生意嗎?」蕭皇側睨他,「老這樣下去,不怕她虧了本?」
「個人得失,總比不上百姓饑飽。」端泊容答。
「雖說如此,但米價若一直下跌,米商無利可圖,農人自然收益就更低了,」一旁的端泊鳶開口道,「長此以往,農人閑懶,莊稼無收,舉國無顆糧,百姓更無饑飽可言。」
「泊鳶這話才是對的,」蕭皇道,「終歸要讓農人有錢賺,倉廩實,而天下足。」
「話雖如此,但這米價的漲跌也不是人為能決定的,」端泊容道,「每日的產量,供需不同,再加中間又有米商哄抬或者拉低價錢,從而導致行情不定。我等在朝堂上欷籲,又有何用?」
「這是說到點子上了,」蕭皇道,「朝堂之上,雖不能強制米價漲跌,但方才泊鳶提到了一個法子,倒是能緩解一二。」
「哦?」端泊容凝眸,「什麼法子?」
「閘斷。」端泊鳶道。
「什麼?」端泊容不解。
「方才我向父皇提議,若米價漲得太厲害,或者跌得太離譜的時候,就要啟動「閘斷」機制。比如當天若跌過一半的價錢,就不許再交易買賣了,彷佛江洪將至,關閘堵水一般。如此可以緩解一些緊要的行情,讓買賣者都冷靜一下,隔天再做交易,情況或許就會不同了。」端泊鳶道。
「朕覺得這個提議非常的好,」蕭皇道,「既沒有強制米價的漲跌,又能起到一定的遏制作用。泊容,你覺得呢?」
「似乎……」端泊容思忖片刻,方才道,「似乎是個好法子。」
「朕就說泊鳶最近十分用功,督察戶部的事宜都做得很好,」蕭皇龍心大悅,「泊容啊,你也該多跟弟弟學習一二,銀錢也是國之根本,你們要多花心思,充實國庫,將來才能抵禦內憂外患啊。」
「父皇過獎了,」端泊鳶滿臉得意之色,「這不過是兒臣忽然想到一個巧法子罷了,二哥在朝中多年,該是我向他學習才是。」
「泊鳶謙虛了。」端泊容答道,「這法子實在是巧,為兄是想不出來的,不得不佩服。」
他嘴裡這樣說著,心裡卻沒來由地一陣忐忑。他很瞭解泊鳶,這個弟弟雖然聰明,但只是一些狡猾的小聰明,用在勾心鬥角上尚可,絕對想不出什麼利國利民的謀略。今日這個「閘斷」的巧案,到底是誰教他的?
不曾聽聞他最近府中添了什麼謀士啊……
端泊容凝眉,當下心不在焉,與蕭皇又論了幾樁政事,又依例去給雅貴妃請了安,便出宮。
然而,他沒有回府去,馬車繞了一個彎兒,在一條僻巷裡停住。
一名身著灰布衣衫的尋常男子早已等在那裡,悄悄打量四周無人,便來到端泊容的車前。
「給王爺請安——」那男子見端泊容打起車簾,連忙施禮道。
「上來吧。」端泊容道。
那男子迅速鑽進馬車,又再度向端泊容問了安,「王爺最近可好?王妃可也還好?」
「都好,」端泊容頷首,「你呢?最近跟藍繡的日子過得如何?聽說她快要臨盆了?」
「托王爺的福,昨日已經誕下一名男丁。」對方微笑地答。
「喲,那可真是恭喜,」端泊容道,「看來本王得給你備一份賀禮了。」
「小的不敢當,」男子滿臉感激地道:「若非王爺當初肯把藍繡嫁給小的,小的哪裡能有這樣的福氣?王爺是我們兩口子的恩人,此生都無以為報。」
這男子便是楚音若陪嫁丫鬟藍繡的丈夫,也是端泊鳶府中的管事,姓鐘。沒人知道,其實,他是端泊容的細作。
「最近泊鳶府中可添了什麼謀士?」端泊容問道。
「並不曾有啊,」鐘管事不解道:「王爺為何這樣問?」
「泊鳶今天給父皇想了個法子,父皇很是高興,但本王總覺得那法子不是他能想出來的。」端泊容道。
「哦?」鐘管事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關於米行的?」
「不錯,是關於米價的。」端泊容點頭。
「是什麼「閘斷」?」鐘管事問。
「你怎麼知曉?」端泊容一怔,「正是這個「閘斷」。」
「上回小的跟王爺提過,王妃她……最近跟比南王彷佛又有些聯繫了。」鐘管事說話的聲音不由得低下去。
「嗯,」端泊容面不改色,「如何呢?」
「……這「閘斷」的法子,似乎便是王妃向比南王提議的。」鐘管事囁嚅道。
心尖像被什麼猛地刺了一下,然而,端泊容笑容依舊,「是嗎?本王倒是不知她原來有這麼些本事。」
「王妃對做大米生意好似很懂行呢,給比南王出了不少主意。」鐘管事道,「小的只怕長此下去,真會生出事端。」
「知道了,」端泊容沉聲答道,「本王會看著的。」
「還有一樁小事,本該早告訴王爺,只是小的也是這兩天才聽藍繡說起……」鐘管事遲疑道,「也許……王妃知道薄夫人的身份了。」
「什麼?」這大為出乎端泊容意料,「她怎麼會知曉?」
「藍繡看到小的給薄夫人的婢女送錢,便覺得不太尋常,一時嘴快,告訴了王妃。」鐘管事道,「但王妃應該也不能確定,畢竟比南王做事向來乾淨俐落,宗人府那邊已經無法可查。」
「確實已無法可查……」端泊容思忖,「她就算有所懷疑,也應是懷疑一陣子,便過去了。」
「王妃若知曉了薄夫人的身份,卻一直不動聲色,王爺覺得她是在做何打算呢?」鐘管事擔心地道。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按理說,她曾吃過薄色的虧,現下逮著薄色的小辮子,應該有一番吵鬧才對,然而,她卻隱忍了下來。
若她真的愛他,察覺到薄色可能是細作,應該及早告訴他才對。難道,她不怕他有危險嗎?
或者,她誤以為他深愛薄色,怕他怪她胡亂猜疑吃醋,所以對這一切佯裝不知,在背地另有打算?
又或者,如今她與端泊鳶真的舊情複燃,所以樂於陵信王府中有薄色這麼一個細作,分走他的注意?
端泊容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千種猜測,一向精明冷靜的他,這一刻卻思緒混亂,冷靜不下來。
最後,他告訴自己,眼下就算有萬種變故,他只會做一種選擇,那便是相信她。
盡人事,聽天命。若人的緣分都是一種修行,那麼緣分未滿,便是修行未夠。他會好好修與她的緣,相信總有一天,能達到圓滿,終將與她白頭偕老。
他相信她,也信他自己。
楚音若在看書。最近特別喜歡看蕭國的一些典籍,不僅可以瞭解這裡的風俗人情,也像是能彌補來這裡一趟,卻沒踏遍大好山河的遺憾。
但越看越對這裡依依不捨,原來,這裡有這裡的好處,比如天清水綠,比如瓜果鮮美,比如衣絹天然……這裡,還有讓她眷戀的他。
所以,有時候她心裡會莫名湧起一股傷感,特別是在書籍的字裡行間,看到栗子雞、梅花凍,還有許多許多細微處的時候。
這讓她不由得闔上書,飲一杯茶,緩一緩。
「王妃,聽說最近米價又跌了不少呢。」一旁的紅珊忽然道,「都說王妃在做大米生意,可有礙?」
「你這丫頭,怎麼忽然關心起這個來了?」楚音若微笑道。
「奴婢……就是愛多管閒事唄。」紅珊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漲有漲的收益,跌有跌的好處。」楚音若淡定地道,「都說富貴在天,不是嗎?」
「是,是。」紅珊尷尬地笑笑,不敢再繼續問下去。
楚音若抬眸看了看她,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起初,剛回到王府,她還算信任紅珊,但不知為何,越相處越覺這丫頭機靈過了頭,讓她心生提防。
或許因為她不是從前的楚音若了,所以,對這些打小就伺候她的人,也沒什麼感情,這是自然的。
拾起書來,又看了一段,忽然雙寧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王妃,王妃……」雙甯氣喘吁吁地道:「可了不得了!薄夫人她……她小產了!」
「什麼?」楚音若不由錯愕,「怎麼回事?」
「也不知怎麼的,薄夫人午後忽然見了紅,長婷連忙去請了太醫,可是太醫剛來,薄夫人便血崩似的,怎麼也止不住了……聽說,胎兒已經掉下來了,是個成形的男嬰。」雙甯滿臉驚恐地道。
「怎麼會?」楚音若覺得不可思議,「這些日子,她不是一直好好養著嗎?可是吃錯了什麼?」
「不知曉,」雙寧道,「反正跟咱們沒有關係,咱們平素都不到她那院裡去,躲得遠遠的。這次她可不能再賴咱們了。」
說雖如此,但聽了方才描述的情形,楚音若畢竟不忍心,忙起身道:「走,去薄姬院裡看看。」
「夫人,這個時候,不去為好吧?」雙寧道。
「好歹她也是王爺的側室,出了這等事,我躲起來算什麼?」楚音若道,「王爺入宮還未回府,我若不露面,那邊院裡豈不更亂了?」
「是。」雙甯道,「奴婢與紅珊隨你一塊兒去……咦,紅珊姊,你怎麼了?」
楚音若這才注意到,紅珊不知為何臉色異常蒼白,身子不斷發抖,像什麼病症突然發作了。
「紅珊,你怎麼了?」楚音若凝眉道。
「奴婢……」紅珊眼圈都紅了,似乎眸中有淚,「奴婢怕血……聽了雙寧的話,怕得緊……」
「紅珊姊,那你就留下來看屋子,我陪王妃去就行。」雙寧道。
「不……」紅珊卻堅持道,「王妃說得對,這個時候……是該去的。」
「你若無礙,那我們便去。」楚音若只感詫異,平素紅珊這丫頭膽子大得很,說怕見血,可廚房裡宰雞宰鴨也多,都不曾見她如此。
當下也顧不得多想,她領著雙寧紅珊二人匆匆往薄色院中而去。
那平素清靜的院中,此刻果然哀聲一片,兵荒馬亂,楚音若剛走到門口,便見長婷迎面跑出來,險些一頭撞上她。
「王妃……」這還是頭一次長婷見到楚音若竟如此恭敬,「我們夫人快不行了……王妃,可要救救我家夫人!」
「派人去宮裡請王爺了沒有?」楚音若問。
「請了……」長婷道,「可派去的人說,王爺早出了宮,卻也沒回府,也不知去了哪裡!」
「太醫怎麼說?」楚音若道。
「太醫也是無計可施……方才……方才叫我們預備後事……」長婷忍不住大哭起來。
「別慌,別慌,」楚音若道:「總有辦法的,待我進去瞧瞧。」
她知道古代醫術不夠昌明,若是現代可以有辦法止住小產大出血。但這一時間,又去哪裡找止血的藥呢?
她心下一陣茫然,但因為人人唯她馬首是瞻,不敢露怯,依舊沉著地來到薄色房中。
薄色大概是快要不行了,臉色灰敗,整個人像一片單薄的枯葉,隨時要隨風而去一般,但她神志還算清醒,兩隻眼睛瞪著,好似自知生命將盡卻心有不甘。
楚音若輕輕坐到床邊,瞧著她。
「你來了……」薄色虛弱地對她道,「是來看笑話的吧……」
「嚇都被嚇死了,哪裡能笑得出來?」楚音若道。
「王爺什麼時候回來?」薄色問。
「派人去請了,」楚音若道:「應該很快。」
「死到臨頭,我發現自己最惦記的,竟是王爺……」薄色目光幽遠,喃喃道:「你說怪不怪?」
「你這話才奇怪呢,」楚音若不解,「夫妻情分,自然是重。」
「呵……」薄色忽然笑了,「你不明白,有很多事,你其實都不明白……不過這樣挺好的,一輩子活得糊裡糊塗,倒也平安喜樂得緊。」
她不明白什麼?哦,對了,薄色是端泊鳶的細作,彌留之際,理應想念的是端泊鳶才對,然而,她卻在惦記端泊容。
只能說,泊容應該是太好了,所以會讓女人惦記。或許這一刻,薄色才發現,自己對泊容已經日久生情,頗有眷戀。
「你現在應該很得意吧?」薄色看著她,「我就要死了,這偌大的王府,就剩下你一個人能陪在他身邊……什麼都是你的,什麼恨都解了吧?」
「我並不曾恨過你。」楚音若回答。
「呵,」薄色淡笑,「我曾令你蒙冤,你會沒有恨意?」
楚音若一楞才恍悟她指的是哪件事……但那時受害的,並非現在的她,所以,能有多恨呢?
「大概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薄色卻道:「那次,我故意不要那孩子,所以,這次也不會再把孩子給我……」
她承認了?她終於承認是故意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嗎?
「楚音若,我真的,很羡慕你,」薄色又道,「你愛的男人,愛著你。你不愛的男人,也愛著你……而我,什麼也沒有,唯有用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命來搏……可惜,卻終究喪了性命。」
像是忽然動了惻隱之心,楚音若望著這個垂死的女子,想說些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
古人相信人各有命,現代人則相信性格決定命運,薄色走到這一步,到底是原本的命數,還是因為她的性格?
無論她做過什麼,這一刻,也是值得同情的。
「我倦了……」薄色聲音低了下去,「你走吧。等王爺回來,你告訴他,我是等不到他了……」
「王爺很快就回來了,」楚音若不由安慰道:「已經派人去了。」
「其實,他也沒那麼想見我吧?」薄色澀笑著搖頭,「我伺候他這些年,其實,他也沒碰過我幾次……」
怎麼會?楚音若一怔,雙目微凝。
「我只是他的一個侍妾,與別的女人沒有區別,沒了我,也能找到代替的。」薄色道,「可是,楚音若,你卻不同。他為了娶你,等了那麼久……我很嫉妒,真的很嫉妒……」
生平第一次,從情敵嘴裡聽到端泊容對她的眷戀,她也不知是喜悅,還是心酸。
原來,人人都知道端泊容愛她,他對她的愛,早已昭告天下,非她不可。
他給了她如此坦白又浩蕩的寵愛,她真的很幸福。
「你走吧,我倦了……」薄色說著,微微閉上了眼睛。
端泊容回不回來,對她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他的心不在她這裡,她也強求不得,就算臨終不能相見,不過難過而已,算不得什麼遺憾。
長風鑽進窗子,劃過紗簾,簾子如浪花一般的無聲飄動,這一刻,靜謐又安詳。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9:37
第十八章 輝煌勝利
薄色葬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地方,粉色的桃花落在墓碑旁,美麗又哀婉,所謂的紅顏薄命,便是如此吧?
端泊容在她的墳前守了一晚。作為一個側室,能得王爺如此厚待,已算難得了。
「泊容,」楚音若特意從府中煮了齋飯來,盛上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一夜未睡,先吃點東西吧。」
畢竟這麼多年的感情,總會有些難過吧?
看著他為別的女人難過,楚音若心裡卻沒有半絲嫉妒,大概因為她得到了太多的愛,所以也不吝惜分給別人一些。
「這些年,我算是對不住薄姬,」端泊容忽然道,「若是早點為她做一點事情,她也不至於此……」
為她做一點事?他指的是什麼?楚音若凝眸,有些不解。
「薄姬怎麼就忽然滑了胎呢?」她不由問道:「可是吃壞了什麼?」
「她的飲食起居都由長婷照顧,」端泊容道,「應該不至於出什麼差錯。」
「不,就是出了差錯!」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楚音若與端泊容詫異地回過頭去,卻見紅珊滿臉是淚,不知何時站在那裡。
紅珊撲通一聲,猛地跪倒在地,哀慟道:「還請王爺和王妃替薄夫人做主!她是被人暗害的!」
「紅珊,你這是怎麼了?」楚音若大為錯愕——她的丫頭,她這個一向忠心耿耿的丫頭,忽然為她的情敵說起話來了,彷佛對方才是主子一般。
「王妃,」紅珊像鼓足了勇氣,方道:「奴婢原名叫桑紅,而薄姬……原名桑月。」
「什麼?」楚音若僵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們……是姊妹?」
「算不得親姊妹吧?」一旁的端泊容卻冷不防地道,「一併在青樓長大的女子,取了有如姊妹的名字罷了。」
楚音若看向端泊容,他彷佛早就對一切瞭若指掌,此刻的神情如常,不見任何波瀾。而紅珊與她一樣震驚,難以置信地瞪著端泊容。
「王爺……你……你早就知道了?」紅珊顫聲道。
「桑月的身世,早就知道了,」端泊容道,「而關於你桑紅的,還是上次一番長談之後,本王才派人去查的。」
長談?楚音若更為困惑。還有什麼,是她不曾知曉的嗎?
「是……」紅珊幽幽地道,「上次是奴婢太心急了,才會引起王爺的懷疑吧?奴婢與薄姬……與桑月,確實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金蘭姊妹。」
「所以,你是她派到我身邊的細作?」楚音若忍不住問。
「奴婢並非誰的細作,」紅珊道,「也是半年前,跟隨王妃嫁到這府裡來,才發現薄姬就是當年的桑月。」
「原來,她真是青樓出身……」楚音若沉吟思忖。
「所以你就決定替薄姬辦事?」端泊容問紅珊,「因為出於往日的姊妹之情嗎?」
「奴婢無心替她辦事,是她威脅奴婢,說要把奴婢的出身抖出去,」紅珊咬唇道,「奴婢在太師府這些年,勤勤懇懇,戰戰兢兢,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換得個清白身份,將來能嫁個好人家嗎?就像藍繡那樣……」
「她到底叫你幫她辦了什麼事?」楚音若問。
「無非就是……監視王妃,把王妃的一舉一動都告訴她,除了上次去找王爺,真的再沒別的了。」
所以……上次她與端泊容到底說了些什麼?楚音若心下一緊。
「王爺,」紅珊繼續道,「桑月臨終前,奴婢悄悄去瞧了她,她說,晌午的時候,公主府派人送了些點心來,她也沒疑心,便吃了幾塊,之後就腹痛如絞。」
「公主府?」端泊容蹙眉。
「聞遂公主?」楚音若瞠目,「不可能!聞遂公主斷不是這樣的人!她害薄姬腹中的孩子做什麼?好歹,她也是姑姑啊!」
「聞遂公主是比南王的親姊姊!」紅珊道,「比南王一直沒娶正妃,府裡的侍妾也無人有孕,如今我們府裡傳出這等喜事,得聖上青睞,那邊定是嫉妒得不得了。他們生怕咱們王爺得了太子之位,入主東宮!」
一時間,四下一陣沉默。
楚音若不得不承認,紅珊說的有幾分道理。依端泊鳶的為人,的確幹得出這等陰毒之事。
「事情沒查清楚之前,斷不要下定論,」端泊容卻道,「若真是聞遂與泊鳶串通所為,拿著糕點去驗一驗,豈不馬上就露餡?」
「比南王這個人心機深不可測,或許他故意讓公主替他背這個黑鍋,公主其實也不知情呢?」紅珊又做假設道。
「是啊,若是聞遂也蒙在鼓裡,糊裡糊塗被當了槍使,到時候查起來,最多查到她頭上,」楚音若急道,「還是逮不住主謀啊!」
「所以本王說,稍安勿躁。」端泊容道,「等到一切查明,再做定論不遲。」
楚音若凝視著端泊容,她發現,原來她是小看了這個男人,他其實什麼都明瞭於心,什麼都把握於掌,只是,不顯山不顯露水罷了。
她還曾經嫌棄他窮,怕他在朝中在宮中不得寵,難道是她多慮了?他能在一夜之間給她籌備一大箱金子,在宮中在朝中,肯定也有著籌謀吧?
她發現,自己在這一刻,稍稍地放了心。雖不算如釋重負,但若一個男人強大而堅韌,站在他的身畔,便似得傘翳日,整個人頓時舒慰輕鬆起來。
水沁庵旁的這片小樹林,入夜後格外寂靜,月光從林葉間淡淡地透下來,像童話裡女巫的森林。
這是楚音若第一天來到蕭國時看到的景象,如今故地重遊,心境自然是不同了。
這些日子,或許因為經歷了太多的事,她心中的恐懼變成了淡然,早已沒了初到此地時的倉皇與忐忑。
風劃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音,玄華便在林中幽僻處等著她。
他看到她,微微一笑——今天,是他們約好一起回家的日子。
端泊鳶還算守信用,在她為他出謀獻策之後,終於把玄華放了出來,他們這才終於趕上了彗星來臨的一夜。
「你來了。」玄華道,「手裡拿著什麼?」
「哦,一些首飾,」楚音若將一隻小小的錦盒打開,「我做陵信王妃的這些日子,也攢了一些體己,頗值幾個錢。若是到了現代,這些便是價值連城的古董了。」
「不錯,很會打算。」玄華笑容更甚,「等回了家,你這輩子就吃穿不愁了。」
「可是,為什麼在現代,你沒有遇到現在的我?」楚音若仍是那個問題。
「你躲起來了?怕我勾起你這一段恐怖的回憶,故意躲著我?」玄華猜測道,「反正知道你吃穿不愁,我就放心了,咱們就算這輩子再不見面,也是無所謂的。」
她發現,玄華真是一個很好的朋友,言談灑脫,且不囉嗦。
「也許真像你上次說的,」楚音若忽然道,「或許……我沒有回去。」
玄華一怔,素來鎮定的臉上第一次變了顏色。
「你,不打算回去了?」他問。
「這些首飾送給你,」楚音若將錦盒遞到他手中,「你要記得,用這些錢來開一間溫泉山莊,幾年以後,你會遇到我。」
他定定看著她,將錦盒默默捧著。「我們是怎麼見面的?」
「看電影的時候,那部電影叫做《彗星來的那一夜》,」楚音若道:「之後你開始追求我,至少,在別人眼裡,是追求。你跟我所在的拍賣行合作,常常把我叫到溫泉山莊去。那天晚上,我在山莊附近迷了路,來到了這裡。」
「原來如此……」他抿唇,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一切就像一個輪回,」楚音若笑道,「是雞生了蛋,還是蛋生了雞,這好像是一個千古的謎團。」
「你為了端泊容,真不打算回去了?」他道出了問題的關鍵。
是為了端泊容嗎?的確如此,這個地方,最讓她留戀的,就是她心尖上的人。
呵,多好的形容,從前她都沒發現。「心尖上的人」,在心裡最最重要、最最柔軟的地方,隨時能讓你哭,讓你笑的人。
「我離不開。」她答道。
「你真能應付將來的一切?」玄華又道。
「我不知道,」她搖頭,「月光稀薄,我只能看到此刻腳下的路。但我想,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不摔倒,總能走出這片樹林的。」
忘了哪本書裡說,生活如同夜間行車,車燈只能照亮前方的五十公尺,但只要把車一直開下去,就能一直開到紐約。
「好,」玄華終於點頭道,「我會在溫泉山莊等你。」
她淺笑,彷佛這一刻,安排好了自己的前生與來世,可以沒有顧慮的,為這當下,放手一搏。
「那個閘斷的法子,你教給端泊鳶了?」玄華最後問道。
「端泊鳶以為得到了一個好法子,能在蕭皇面前爭寵,」楚音若點頭,「他卻萬萬沒料到,這是一個圈套。」
「洪水來時,閘口若被堵住,最後的結果,只能是決堤。」玄華微笑。
「就像風聞銀行要破產時,會發生擠兌一樣。」楚音若接著說。
「而米價若是閘斷,只會瞬間跌到穀底。」
「到時候,市面將陷入大恐慌,蕭皇會勃然大怒,痛斥端泊鳶。」
「雖然我教端泊鳶做空,讓他在米價下跌的時候賺了不少錢,但我們的最終目的,是讓他在朝堂之上一敗塗地。他賺了點錢,就賺吧。」
楚音若與玄華相視一笑。
玄華說他是華爾街的金融天才,楚音若起初還以為他在吹牛,然而他替她想出這個辦法,誘敵深入,一舉反擊,這讓她信服了。
她想,是上天讓她遇見玄華的吧。人這輩子總會遇見這麼幾個人,給你幫助,卻並不入侵你的生活。你與他交集過後,或許以後再也不曾見面,如同天上星光的剎那交會。這便是所謂的,命中的貴人。
她在這裡,要與她的貴人道別。此去經年,只願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不出玄華所料,在一個春雨濛濛的日子,米價在一天之內迅速下跌,終於觸發了「閘斷」的警戒線,然而閘斷非但沒有阻止慘劇的發生,反而加劇了,在之後的五天裡,幾乎是一開市就逼近閘斷,所有的米商都在拋售手中囤積的大米,整個蕭國的米市幾乎要陷入崩潰一般的恐慌。
第五天,端泊容深夜進宮向蕭皇獻策,建議取消閘斷。
蕭皇無奈聽從了這一提議,本來並不相信事情會就此解決,只是死馬當活馬醫罷了,想不到,第二天米市似乎略微平靜了些,雖然米價還是有所下跌,卻遠沒跌得那麼厲害。
這是自然的,因為交易既然沒了閘斷的限制,便不再有緊迫感,人們反倒可以更加從容地面對一天的起伏。
第八天,米價開始漸漸回升,米市一改人心惶惶的局面,米商們開始議論是否應該回購大米。
第九天,也不知是哪個米商在暗中掃貨,米價一下飆升了起來。
第十天,大部分米商也跟風回購,米市徹底恢復了正常。
第十一天,楚音若奉詔入宮。今日,她與端泊鳶賭約期滿,蕭皇如期傳她入宮。
楚音若入得禦書房內,看到端泊鳶俯首跪在那裡,想必,剛剛才受了蕭皇的一頓痛斥。
當初因為盈月璧一事,泊容與雅貴妃也曾受蕭皇訓斥,如今,風水輪流轉,終於輪到端泊鳶了。
楚音若藏起幸災樂禍的笑意,一副溫婉的模樣,給蕭皇請了安。
「音若來得正好,」蕭皇見了她,神色終於有了舒緩,「聽聞今日米價漲得還不錯?」
「比起前些日子,算是大漲了。」楚音若道。
「那夜泊容入宮,勸朕中止閘斷一制的時候,朕開始還頗有些疑慮,」蕭皇道,「看來還真被泊容說對了。」
「兒臣也不太懂這些,」楚音若道,「不過夫君說,抽刀斷水水更流,兒臣想,這閘斷大概就是差不多的意思。」
「對對對,這話不錯,」蕭皇贊道,「泊容還說,譬如治水,只可疏導,不可強阻。」
「兒臣對夫君的高論,也是欽佩不已。」楚音若答道。
端泊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必回眸,她便知道,那眼神中肯定積滿了憤恨與惡毒。
他現在終於明白,他被她暗中擺了一道。
「父皇——」端泊鳶忽然道,「父皇不會忘了,兒臣與皇嫂的賭約吧?」
「你以為朕把你叫來,就是為了訓斥你的?」蕭皇挑了挑眉,「朕自然是沒有忘。」
「兒臣愚鈍,給父皇出了那個閘斷的主意,如今兒臣已知錯了,但兒臣這些日子也沒有忘記在米市中歷練,僥倖賺了一點錢。」
「米價跌得這麼厲害,你居然還能賺到錢?」蕭皇不由有些意外。
「兒臣在最低價的時候買了些,」端泊鳶道,「當時是想為國為民做些貢獻,就算是虧了本,只要能挽回了一些市價,也是好的。雖然兒臣投入的那點錢如杯水車薪,無法力挽狂瀾。」
「想不到,你居然有這個心意,」蕭皇不由點了點頭,「朕平日倒是小看你了,總以為你是個自私的孩子。」
「大概是上蒼體恤兒臣這點好心,非但沒讓兒臣血本無歸,最終卻是讓兒臣賺了一點錢。」端泊鳶轉頭問道,「不知皇嫂那邊如何?是賺了,還是虧了?」
「對了,音若,你這邊如何?」蕭皇亦問道。
「兒臣……」楚音若終於淡淡而笑,「也僥倖賺了一點錢。」
她話一出口,端泊鳶臉上的神情不由一僵。
「哦,也賺了?」蕭皇不由大悅,「不知賺了多少呢?」
「不知比南王爺賺了多少呢?」楚音若反問。
「僥倖,五萬兩黃金。」端泊鳶答道。
「五萬兩?」蕭皇大為意外,「泊鳶,你竟能賺得這麼多?」
「兒臣在米價最低時買入的,」端泊鳶頗有些自得地道,「近兩日米價飆漲時賣出,兒臣方才入宮前算了算,五萬兩有餘。」
「不錯,很是不錯!」蕭皇誇讚道。
「兒臣聽聞,皇嫂很早就買入了不少大米,本以為皇嫂會蝕了本,」端泊鳶語帶諷意,「沒料想竟還是賺了,可見皇嫂聰穎過人。」
「音若,到底賺了多少?」蕭皇緩和了語氣道,「此次因為閘斷一制,米市如此動盪,就算虧了本也是情有可願。放心,朕不會再追究什麼賭約,就當是朕當初開的一個玩笑好了。」
所謂君無戲言,蕭皇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此刻心中甚是愉悅,而且泊容給他出的主意平息了動盪,讓他心中的天平已經微微傾斜。
「兒臣本來可以賺更多,」楚音若答道,「只是之前入市太早,虧掉了一些錢,所以,只得黃金八萬兩。」
「什麼?」蕭皇瞠目。
「什麼?!」端泊鳶難以置信。
「八萬兩,黃金。」楚音若重複道。
「不可能!」端泊鳶不由叫起來,「皇嫂既然說入市入得早,怎麼可能賺得這麼多?」
「入市的時候,米價雖然頗高,但之後每跌一分,我便補貨一次。如此一來,價錢也被拉低了。前幾天閘斷的時候,米價瞬間跌到谷底,無人再敢入市,我便傾陵信王府囊中之資,購入了市上所有可買的大米。當時也沒想到會賺錢,只是為國為民盡一分力罷了。」楚音若學著端泊鳶虛偽地道。
其實,她在幕後的操縱還不止如此,當她發現可能觸發閘斷的時候,第一時間拋售了之前囤積的大米,掙到了第一筆錢。換句話說,米價會驟然下跌,她也推波助瀾了一把。
她知道這樣做有些陰毒,但為了打敗端泊鳶,她只能如此。
「傾囊之資?」蕭皇道,「想不到,泊容與你居然有如此愛國之志,為朝廷為百姓,敢冒如此風險。」
「兒臣當時也沒想那麼多。」楚音若道。
是因為出於愧疚吧?畢竟,她為了對付端泊鳶使出了這樣的手段,所以,她也有責任,力挽狂瀾,讓市井恢復平靜。
其實,有這場比試中,真正損失的,是那些投機的米商,真正的百姓倒沒有受太多牽連,大米最最便宜的那幾天,不少百姓還囤了不少在家,以備年需。當然,這決定于米市崩盤的時間,若是時間過長,大概就真的會禍國殃民了。
而這短短幾日,足以讓她打敗端泊鳶。
「撒謊!你撒謊!」端泊鳶終於忍不住,在一敗塗地之際,失去了最後的理智,暴跳如雷,與平素笑盈盈的模樣判若兩人,「分明是你教我做空,是你設了這個局,誘我入甕!」
「設了什麼局?」蕭皇眉一蹙,「泊鳶,你在說什麼呢?什麼「做空」?」
「做空就是手中本沒有大米,先問別人借了大米,高價賣出,等到米價下跌,再以低價買入,還給人家。」楚音若卻坦然答道,「那時候與比南王爺閒話,聊起了這個法子,我當時說過,這個法子極其陰損,想不到比南王爺卻聽者有心,真把這個法子拿去用了?」
「泊鳶!」蕭皇不由怒道,「你真的這麼做了?」
「兒臣……」端泊鳶一時語塞,「兒臣只是……想試一試……」
這一回,他吃了啞巴虧,不敢為自己辯解。因為,他不敢對蕭皇道出,他對楚音若的引誘,否則,罪加一等。
「朕真是對你失望透頂!」蕭皇暍道,「這麼說,你倒是希望米價跌的?」
雖然蕭皇一時還沒完全明白如何做空,但畢竟也聽懂了七八分,當即恍然大悟。
「兒臣沒有……」端泊鳶百口莫辯。
「還說沒有?」蕭皇道,「朕都懷疑,此次米價跌得這般厲害,就是你在背後搗鬼!你巴不得米價跌到穀底,你跟別人借的,都可以便宜還了,是不是?若是米市就此垮了,你都可以不還了吧?!」
「兒臣冤枉,請父皇明察——」端泊鳶一張臉漲得發紫,當即俯身叩首,幾欲淚流。
蕭皇微微閉上眼睛,靜默良久,方對楚音若道:「去給你母妃請安吧,告訴她,封後大典,朕會儘快幫她籌備的。」
封後?楚音若一怔。
對了,封後。這就是當初蕭皇說的,要給的獎賞。她贏了,蕭皇便沒了最後的顧慮,可以放心把江山交給泊容,而雅貴妃為後,是為泊容入主東宮獲封太子鋪的路。
她很欣慰,自己可以在這麼重要的一役中,起了這麼關鍵的作用,為她心愛的人,謀得了輝煌的未來。
看著端泊鳶那冷冷射向她如利箭般的目光,她並無恐懼,只覺得,其實他也挺可憐的。
他說得對,她設了這個圈套,誘他入局,不過,卻是願者上鉤而已。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29:50
第十九章 小尼姑告狀
楚音若回到府中,整個人忽然覺得精疲力竭。在最最艱難的日子,她也不曾倦怠,但一朝如願以償,就像繃住的弦忽然斷了一般,全身不由得發軟,再也支撐不住了似的。
她怔怔地坐在臥榻邊,完全懶得動彈。腦子也像是停止了轉動,瞬間空了。
「王妃……」有人怯怯地喚她,「可要更衣嗎?」
楚音若回過神來,看到紅珊捧著她的家常衣服站在門簾處,小心翼翼的模樣。
自從這丫頭坦白了自己與薄色的關係,便一直是這副模樣,應該是整天提心吊膽,很害怕自己會被趕出府去,畢竟她實在無處可去。
「先替我把這罩衫給脫了吧,」楚音若答道,「再把頭上過重的簪子給拔了,其他的,容後再說,我也懶得動。」
她穿著入宮的大禮服,確實很不方便,想稍微躺一會兒也不行。
紅珊點頭稱是,上前替她褪了罩衫,只剩一襲純白的裡衣,又除了繁複的發飾,一把青絲如瀑般垂墜下來。
隨後,紅珊取了梳子,替她輕輕理順髮絲。不過紅珊的雙手一直在發抖,看來,是心裡忐忑得厲害。
「紅珊,你怎麼了?」楚音若問道:「可是哪裡不舒服嗎?」
「奴婢……」紅珊唇間亦微顫,「奴婢自覺對不起王妃,所以一直很惶恐。」
「是怕我打發你出府去嗎?」楚音若道,「放心,我不會,王爺也不會。」
「可是,奴婢做了那樣的事,實在心中有愧……」紅珊低下頭去。
「說起來,也不算是什麼事,」楚音若道,「不過是把我的一言一行告訴薄姬罷了,倒也沒什麼。」
「不……不止這些……」紅珊忍不住道:「奴婢……還對王爺說了……」
「什麼?」楚音若一時間沒明白過來,「跟王爺說了什麼?」
「王妃常去品古軒的事,奴婢告訴王爺了。」
「什麼?!」楚音若不由楞住,「你,告訴他了?」
「奴婢當時猜度,王妃是去與比南王幽會的,便這般對王爺說了。」
幽會?呵,她只覺得好笑,她真正去見的人,是玄華,但是泊容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所以,王爺相信了?」楚音若意識到,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奴婢那天看見,王爺悄悄騎了馬出門,大概是去了品古軒。」紅珊答道。
「哪天?」楚音若不由有些瞠目。
「上個月的初八。」紅珊答道。
初八……初八……對了,那天玄華已經被囚禁起來,她在品古軒見到的是端泊鳶!
天啊,原來真的被泊容撞了個正著,當時,他一定是騎馬立在巷口,等著「捉姦」吧。
然而,他卻不動聲色,完全沒質問她,甚至,他更是信任她,不僅把所有的家當都交給她,還聽了她的計策,到宮裡建議蕭皇取消「閘斷」。他難道不怕她與端泊鳶真的有姦情,一起設計陷害他嗎?
楚音若整個身子都僵了,腦中如迷霧纏繞,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不向她興師問罪?他怎會如此……隱而不發?
「王妃!王妃!」思緒正一片混亂,雙寧興匆匆地跑進來,滿臉興奮,「快去院中瞧瞧吧,王爺給你備了份禮呢!」
禮?什麼禮?
楚音若正呆怔著,卻已經被雙甯強拉著,來到了院中。待到看清那所謂的禮物,她簡直驚訝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木馬?
一隻半個人高,搖搖晃晃的,木馬?!
這到底是給孩童的玩具,還是給她的禮物?
「喜歡嗎?」端泊容笑得極其自信,彷佛在向她邀功般問。
「這……」楚音若真不知該如何回答,「王爺,妾身此刻並無身孕啊……」
「身孕?」端泊容被她給說懵了,「什麼身孕?」
「這小木馬難道不是給咱們將來的孩子備的?」楚音若覺得自己的理解應該沒有錯。
「小木馬?」端泊容蹙眉,「你還嫌小?已經半個人高了,再高,你就騎不上去了。」
「我騎?」楚音若大駭,「我……又不是孩童。」
「上次你不是作過一個夢嗎?」端泊容道,「夢見我帶你去了一個有很多木馬的地方,我還給你買了塊棉花似的糖。」
「夢?」她恍然大悟,「哦,你說的是那個夢?」
天啊,她自己都快忘了,虧了他記憶猶新。拜託,她說的是遊樂場的旋轉木馬好嗎?他送給她的這個是什麼鬼玩意?
「雖然這木馬不會跑,不過坐上去也滿好玩的,」端泊容笑道,「還請王妃先將就一下,待本王再替你去尋那棉花似的糖。」
「這木馬可是王爺親手制的呢,」雙寧在一旁好心地補充,「田莊的崔管事說,王爺瞞著你忙了很久,才制好的。」
天啊,他還懂得做木匠的活?
「王爺千金之軀,怎能如此操勞?」楚音若錯愕道。
「別聽雙寧誇張,」端泊容道,「有田莊的佃戶幫忙呢,哪裡就用得著我親自動手?」
那想必也是費了一番神吧?他堂堂一個王爺,為了逗她開心,勞心勞力,著實讓她……
楚音若忽然哽咽了一下,心中像是有什麼酸酸的東西湧了上來,雙眸頓時沾雨般欲濕。
「怎麼了?」端泊容看到她神情有異,關切地問:「可是剛從宮裡回來,有些累了?」
「對了,我忘了說了,」楚音若忙眨去淚水,笑道,「皇上說,不日會下旨,封母妃為後。」
「我已經知道了。」端泊容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
是了,他宮中眼線也是極多的,大概早就給他通風報信了吧。
「泊容……」她不由問,「那天晚上,你就那麼相信我嗎?」
「哪天?」他凝眸道。
「我建議你入宮向父皇諫言,取消閘斷的那天。」楚音若道。
「哦,那一天啊,」他神色泰然,「怎麼了?你說得很對啊,抽刀斷水水更流,我為什麼不信?」
「若我出錯了主意,或者……」她頓了一頓,才道,「或者別有用心呢?」
「能有什麼用心?」他仍是笑,「與泊鳶舊情難忘,聯手來害我嗎?」
呵,他果然聰明,猜到了她難以啟齒的下半句。
「你真的不擔心嗎?」她抿了抿唇。
「說實話,也曾擔心過。」端泊容坦言道,「只是,我最後,選擇相信。」
「為什麼?」楚音若與他目光相觸,只覺得他的眼中,有一種如深水般的情感,綿綿不絕的、堅毅的,漾進她的心底。
「選擇相信,我們或許還有未來,」他輕聲道,「若是不信,便什麼希望也沒了。所以,我寧可信,至少,還能給自己一絲希望。」
呵,大白天的,當著丫鬟們的面,他說著這樣的情話,真的妥當嗎?
可這也不怪他,是她引誘他說的,要不好意思,也該是她自己不好意思才對……反正,她的臉是倏忽紅了,四周一片鴉雀無聲,丫鬟們都微微臉紅地瞧著他們倆。
「要不要騎木馬?」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又道。
「不要……」楚音若撇撇嘴,「小孩子家家才玩的……」
「你就是小孩子家家啊。」他莞爾道。
「誰是小孩子家家?」她惱道。
「來,我抱你!」他越說越不象話。
「端泊容,你敢!」她不由得叫起來。
丫鬟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楚音若只想找個地洞往裡鑽。他現在越來越放肆,該不會從今往後,都這般不收斂了吧?她一個現代人,倒是無所謂,只怕他身為王爺,有失體統而已。
不過,他這個木馬做得倒是不錯,就算她不騎,將來也可以給他們的兒子騎……他們的兒子……想到這裡,她雙頰的紅霞更鮮豔了。
彷佛,可以預見那一天,在庭院中,綠蔭下,孩童騎著木馬唱著歌謠的情景。那一天,十分綺麗美好,如漫天璀璨的晚霞。
雅貴妃在鏡前試穿著冊封大典上要穿的大禮服。金線繡的百鳥朝鳳,繁錦織的春日牡丹,再上各色寶石點綴,整件禮服閃亮如一條銀河,晃得楚音若的眼睛有些花。
「這禮服是新做的,按儀制,本是可以穿先皇后當年那套,可本宮偏不願意。」雅貴妃頗有些得意地道:「皇上近來萬事順著本宮,竟然答應了。」
「父皇疼惜母妃……哦,不,是疼惜母后,」楚音若討好地先改口稱母后,「況且,不穿先皇后的禮服,也是對故人的尊重。」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會說話了,簡直成了馬屁精。沒辦法,在這後宮中想要生存,真得機靈點。
「本宮這套禮服用了加倍的金絲和寶石,比起從前那套也華美了一倍,」雅貴妃道,「音若,將來本宮是要留給你的。」
「多謝母后,兒臣不敢當。」楚音若連忙道。
「本宮此言非虛,」雅貴妃卻忽然換了正經神色,「待本宮百年之後,自然是什麼都要留給你的。其實,沒有你,我們母子也沒有今天,本宮心裡明鏡似的,什麼都記著呢。」
她沒想到了,雅貴妃竟對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就算當初是出於利益的虛情假意,過了這麼久,還是慢慢生出一些真感情來。楚音若心中不由得有些暖和。
「多謝母后。」她也不便多說,依舊如此道。
「你可想過,今後該怎麼辦?」雅貴妃忽然問道。
「什麼?」楚音若一時不解其意。
「泊容馬上就要當太子了,將來便是蕭國的皇帝,」雅貴妃道:「就算他暫不納太子側妃,將來做了皇帝,難道也不設三宮六院?到時候,你可受得了?」
三宮六院?呵,是啊……她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然而,每次都不敢往深處想,彷佛只要逃避,就可以永遠不去面對。
但現在,卻是必須面對的時候了。她的心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劃出一道口子,不知不覺滴下痛楚。
「要做帝王家的女人,首先得大方,」雅貴妃繼續道,「本宮年少時,也曾想過獨得恩寵,那時候,皇上一到別的宮裡去,本宮就跟他鬧脾氣。現在回憶起來,皇上待本宮也是極好了,這麼多年,也算處處讓著本宮。可就算如此,本宮有時候心裡也像貓抓似的。」
「母后是如何忍過來的呢?」楚音若不禁問道。
「終歸不過是把一切往肚子裡咽罷了,」雅貴妃道,「日子久了,雖然不算想得開,倒也習慣了。不必日曰侍奉皇上,有時候倒也覺得自在。」
會嗎?她對泊容的愛,也會隨著天長日久而變得無所謂嗎?離開了他,她真會覺得自在嗎?
曾經以為,助他登上太子之位以後,便一切順遂了,沒想到了,腳下的路仍舊是這般磕磕絆絆。也許人生就是如此,只要活著,永遠也沒有終點,一個結束連接著另一個開始,煩惱沒完沒了。'
「音若,你能受得住嗎?」雅貴妃又問,「本宮只希望,真到了那一天,你與泊容依舊會像現在這般和睦,本宮也就放心了。」
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真到了那一天,她對一切釋然了;也許,真會鬱結一生。然而,此刻,未來就像未知的怪獸,她真不知該如何應對……
「皇上駕到——」正楞怔著,忽然傳來太監的通傳聲。
楚音若回過神來,與雅貴妃一同去接駕。
「禮服做好了?」蕭皇看著打扮得華美綺麗的雅貴妃,流露滿意的神情,「不錯,很有鳳儀之姿。」
「臣妾得皇上寵愛,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雅貴妃笑盈盈地答道,稍頓片刻,她又道,「也不知比南王最近如何?好些天沒見他進宮來了。」
「朕命他在家閉門思過呢,」蕭皇輕哼道,「暫時也別進宮了,朕也懶得見他。」
雅貴妃臉上滑過一絲狡黠的神情,然而語氣依舊溫婉地道:「比南王年紀還輕,做錯事總是難免,還請皇上不要太過怪罪。」
提到端泊鳶,楚音若心裡不由一緊。也不知此人最近是否真的安分了?正所謂本性難移,她不太相信端泊鳶會就此變得老實。閉門思過?不會是又在籌謀什麼,伺機報復吧?
「啟稟皇上,啟稟娘娘,」思忖的當兒,又有宮女來報,「水沁庵的靜宜師太帶著她的弟子入宮來了,奉旨為娘娘念平安經。」
靜宜師太?楚音若不由心生歡喜。說起來,她已經好久沒見過靜宜師太了,師太是她的救命恩人,至今,她都感激不已……
「按儀制,封後之前,要請高僧慧尼入宮,為本宮念平安經,」雅貴妃對楚音若道,「本宮想著,你在水沁庵這麼久,得靜宜師太照顧,必是也想見她一面的,於是將她請來了。」
雅貴妃果然是心細如發,難怪能坐穩多年寵妃寶座,楚音若當下又是歡喜,又是嘆服。
「將那靜宜師太請進來吧,朕也想見見。」一旁蕭皇亦笑道。
宮女立刻下去,沒一會兒,便領著靜宜師太與她的弟子一併入內。
「阿彌陀佛,貧尼參見皇上,參見娘娘——」靜宜師太雙手合十,施禮道。她在抬眸之間,往楚音若的方向略略看了一眼,嘴角似含笑意。
她不必說話,楚音若也知道,那是在暗中向她問安。
「師太免禮,」蕭皇道,「聽聞陵信王妃在水沁庵時,得師太照拂,朕也一直想見見師太。」
「貧尼惶恐,」靜宜師太道,「王妃到庵中清修,貧尼身為住持,本就該安置得宜才對,分內之事。」
「師太此次還帶了一名弟子入宮?」雅貴妃看了看靜宜師太的身側,微笑道,「既然如此,便多在宮中留些日子,替本宮將平安經仔仔細細誦念完整,亦為我朝國運祈福。」
「這是貧尼的徒弟,名喚憶空,」靜宜師太道:「憶空,快上前參見皇上與娘娘。」
楚音若打量了一下那瑟縮在靜宜身後的小尼姑,確是在水沁庵時常打照面的,靜宜師太常派她為各禪房送東西。
只見,那憶空怯怯上前,忽然撲通一下,跪倒在蕭皇與雅貴妃面前。
「這孩子,莫非嚇著了?」雅貴妃笑道。
「孩子年紀太輕,初次入宮,難免膽子小,」蕭皇覺得有趣,吩咐宮人,「快將她攙起來。」
「貧尼……」憶空卻仍舊撲在地上不肯起身,「貧尼有要事想呈稟皇上與娘娘,還請皇上與娘娘恕罪。」
「哦?你有何要事?」蕭皇更覺有意思,「說來聽聽。」
「貧尼……其實是來宮中自首的。」憶空道。
「自首?」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就連靜宜師太也不明所以。
「憶空,你說什麼呢?」靜宜師太不由道,「聖上面前,不得胡言。」
「皇上,貧尼確是來自首的,」憶空道,「若是貧尼不道出真相,佛祖難容!」
「到底什麼事?」蕭皇道,「你只管說吧。」
「貧尼本是貪心之人,」憶空靜默片刻,方道,「平素住持師太命貧尼往各禪房送東西,貧尼便順手牽羊幾件,賣到庵外換些錢。」
「你這孩子,原來說的是這個啊,」雅貴妃忍不住笑道,「小孩子家家,貪心難免,方才看你那模樣,倒像是犯了什麼殺人的死罪一般。」
「的確是殺人的死罪!」憶空卻答道,「不過,殺人的,卻非貧尼,而是住持師太和眼前這位陵信王妃!」
「什麼?」蕭皇一怔。
「什麼?!」雅貴妃亦是一楞。
楚音若與靜宜師太心中亦是一驚。
「你把話說清楚!」蕭皇肅然道,「誰殺人了?殺的什麼人?」
「半年前,一天晚上,貧尼吃得多了,想到庵中後院走走,消消食……」憶空哆嗦地道,「不料,卻看到住持與陵信王妃,古古怪怪,不知在後院掩埋著什麼。等她們走後,貧尼扒開泥土一看,嚇了一跳。」
「埋了什麼?」雅貴妃凝眉。
「是……是另一個陵信王妃。」憶空咬唇答道。
「什麼?!」蕭皇與雅貴妃滿臉駭然,「你再說一遍,是什麼?」
「是另一個陵信王妃,」憶空重複道,「她長著一張跟眼前這位陵信王妃一模一樣的臉,脖子上有勒痕,想來是被勒斃的。」
「這不可能!」雅貴妃叫道,「你胡說!胡說!」
「貧尼有證物,」憶空從袖中掏出一隻鐲子,「這是從那女屍腕上摘下來的,這鐲子圈口極小,想必是從小便戴著的,若非屍體腐爛了,貧尼絕對摘不下來。娘娘明鑒,這是否是陵信王妃的東西?」
宮人捧過來,將鐲子遞到雅貴妃手中,雅貴妃端詳半晌,越看越是全身發抖。
「這可是音若的東西?」蕭皇問道。
「臣妾不知……」雅貴妃顫聲道,「音若從小是戴著一隻類似的羊脂玉鐲,臣妾也不敢確定。」
「所以,你那番話的意思,是靜宜師太與眼前這位陵信王妃合謀,殺害了真正的陵信王妃,李代桃僵?」蕭皇對憶空喝問道。
「貧尼……貧尼不敢推測,只是把自己當晚所見,告訴皇上與娘娘。」憶空嚇得渾身發抖,「請皇上聖斷!」
蕭皇沉默許久,方才問楚音若,「對於此事,你可有說法?」
楚音若與靜宜師太對視一眼,彼此的眼中沒了驚慌。她們兩人也設想過這一日,正所謂凡事有因必有果,所以能鎮定以對。
她輕聲道:「兒臣還請父皇不要光聽一面之辭。」
「所以朕才會問你的說法。」蕭皇道。
「兒臣……沒有證據替自己辯解,」她答道:「所以,暫時也無話可說。」
不知為何,她的心忽然輕盈起來,彷佛在酷暑中忽然聽到空中一聲雷動,欣然竟有雨落。偽裝了太久,都有些窒息了,是否會暴露身份,她都無所謂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30:39
第二十章 他的選擇
蕭皇讓楚音若在宮裡暫住幾天。其實,相當於把她囚禁了。聽說,靜宜師太和憶空也被軟禁在宮中,只待事情查清。
楚音若一直希望端泊容能出面,然而一直沒有見到他的面。他彷佛完全不知曉此事,沒有派任何人傳話給她,又或者,他是故意假裝不知。
他該不會永遠不想見她了吧?畢竟,她不是真的楚音若……他知曉了真相,從此,便不再愛她了嗎?
可是,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難道他真的沒有愛上她嗎?難道在他的腦海裡,只有一個虛幻的倩影,他愛的永遠是年少時的夢境嗎?
楚音若只覺得每日裡這樣的猜測,像洪水一般洶湧,在這四方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澎湃,比欺君之罪讓她寢食難安。
第三天的晚上,有人買通了守衛,入得偏殿,前來看她。
那人一襲黑色斗篷,沾著深夜的露水而來,有一剎那,她驚喜地以為那是端泊容,然而,當對方褪下斗篷,她才看清,是端泊鳶。
她看清端泊鳶的這一刻,有很多事情,也瞬間想明白了。
「皇嫂在此可好?」端泊鳶微微笑道,臉上帶著一種勝利者的神態。
「王爺不是在家閉門思過嗎?」楚音若淡淡道:「怎麼,倒比平日還忙碌了?」
「聽聞皇嫂惹上了麻煩,特來探望皇嫂。」端泊鳶道,「自那日御前一別,好久沒見過皇嫂了。有很多事情,早該找皇嫂問個明白的。」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楚音若道,「憶空是你找來的吧?」
她就說呢,怎麼靜宜師太的弟子平白無故會跳出來指證她,果然是有幕後主使的。
「我只是在一次偶爾的機遇下,得到了那只羊脂玉鐲,聽聞是水沁庵的小尼姑偷出來賣的。我一眼便認出,那是我年少時送皇嫂的東西,便找到這小尼姑盤問,誰知她的回答竟如此駭人。」
「所以,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楚音若道,「憶空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縱然如此,我還是不敢相信,」端泊鳶凝望著她,「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她們,又怎會恰巧碰到一起?」
呵,他是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平行空間」這樣的事,跟他解釋,他也聽不懂吧?
「所以,庵中那具女屍是挖出來了嗎?」楚音若問。
「水沁庵後院埋著一具女屍,已經辨不清面目了,」端泊鳶道,「所以,也無從對證。」
「靜宜師太是怎麼說的呢?」楚音若又道。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每日打坐,念平安經。」端泊鳶道,「果然是修為高深的人。」
「那麼,你又指望我說什麼呢?」楚音若微笑道,「光憑一隻鐲子,就要我承認殺了人?冒名頂替?」
「你給我句實話——」端泊鳶兀地激動起來,一把拽住她的腕,「你把音若弄到哪裡去了?那具屍骨,真的是她?」
他甚少這般情緒失控,記憶中,也唯有在御前輸給她的那次,臉上流露出猙獰。看來他對從前的楚音若也是有感情的,無論感情的多寡,至少,曾經有過……
「你在乎嗎?」她反問,「真的在乎嗎?」
或許因為她語氣中有一絲打抱不平的微諷,又讓端泊鳶迷惑起來。假如,她真是兇手,斷不會在乎他的態度。
「我早該知道,你不是她,」端泊鳶沉聲道,「她斷不會對我這般絕情,斷不會來欺騙我,更不會……愛上二哥。」
他說得對,另一個楚音若對他死心塌地,甚至不惜性命,但可惜令他失去另一個楚音若的是他自己。她想著,依然不發一語。
「你到底是不是她?」彷佛還是不死心,他最後重複問了一遍。
倏忽間,楚音若發現端泊鳶其實也是挺可憐的,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了,她永遠也不打算告訴他。就讓他這樣永遠猜測下去吧,帶著疑問每天煩憂困擾,大概,就是對他此生最大的懲罰。
楚音若扭過頭去,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今夜來此,他註定是要失望了,反正他也不敢逗留太久,也不敢真對她怎麼樣,所以,她不需要給他回應……
事情一直沒有查清楚,其實,永遠也不可能查得清,只看蕭皇如何裁度罷了。
大概七日之後,蕭皇終於召見了楚音若。對於這一日,楚音若早有心理準備,所有的一問一答,她都設想過千百次,所以,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惶恐。
她長跪在御前,過了很久,蕭皇卻沒有說話,彷佛也拿不定主意,該對她說些什麼。生平第一次,雷厲風行的蕭皇如此猶豫,大概此事在蕭皇眼中也是非同小可,前所未見的。
「水沁庵的後院裡挖出了一具女屍,」蕭皇揚聲道,「仵作已經驗過,死者應是上吊自盡而亡。」
「父皇既然已經驗明,可否還兒臣一個清白了?」楚音若答道。
「可那具女屍體為何會埋在水沁庵的後院之中,死者又是何人,靜宜師太始終緘默不語,」蕭皇道,「佛門清淨之地,發生此等大事,終究不能就此作罷。」
「庵中修行者眾多,每日香客無數,更有客居庵中的官宦女眷,」楚音若道,「靜宜師太身為住持,一時管理不得宜,也是情有可原。」
「據仵作所說,女屍在那後院大概已埋有大半年之久,」蕭皇道,「朕記得,大半年前,正是兒媳你去水沁庵清修的日子。」
「所以此事就一定與兒臣有關嗎?」楚音若道。
「那個鐲子,已經找你母親看過了,」蕭皇道,「雖然她說不太確定,但……」
「但父皇以為家母在包庇兒臣?」楚音若道,「那鐲子是比南王爺所贈,父皇想必也問過王爺了,王爺是如何回答的呢?」
蕭皇不語。
「比南王爺一定說,那就是他從前贈給兒臣的那只吧?」楚音若繼續道,「兒臣曾與比南王爺在御前打賭,僥倖贏了一局。父皇以為比南王爺此話十分可信嗎?」
「那你倒是誤會泊鳶了,他也沒有說十分確定,只說有九分像。」蕭皇道。
哦,她倒忘了,端泊鳶是何等人物,做事一向狡猾得很,大概生怕蕭皇看出他的用心,所以故意說些和緩的話吧。
「事已至此,想必父皇心中早有裁度,」楚音若反問道:「不知父皇聖斷如何?真的相信那憶空小尼所說的荒唐之語?」
「就因為太過荒唐,朕覺得她一個小尼姑,不敢在御前造次,」蕭皇道,「所以反倒有幾分可信。」
「好,就算她說的是真的,父皇真的相信,這世上有兩個如此相似之人?怎麼一個就湊巧來到了水沁庵,正巧碰上另一個上吊自縊,僥倖取而代之?」
「這也正是朕想不通的地方,」蕭皇緊盯著她,「若說是湊巧,也太過湊巧了。就算人為的預謀,也不太可能精密謀劃到這種地步。」
「況且,那庵中的女屍為何要自縊?假如她真是從前的陵信王妃,不過是暫時到庵內清修而已,當時她與王爺剛剛大婚,感情尚淺,不至於因此就傷心自縊吧?」楚音若道,「若是她還掛念著舊情,也該去找舊日情郎解困才是,自縊就更說不通了。」
這其中的千回百轉,這世間,除了她自己,大概是無人能知曉了。所以,她才可以在此振振有詞,無所畏懼。
「你說的不錯,」蕭皇微微頷首,「所以,朕至今也沒有裁斷。不過,事情總有萬一,萬一此事是真的呢?」
「所以,父皇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肯放過一人嗎?」楚音若從容道。
「朕是一國之君,有時候,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蕭皇終於道出了他真正想說的話,「朕更看重的,是一國之安穩。」
「那麼,父皇覺得,兒臣的存在,是對國有利還是有害?」楚音若問道。
「若你是冒名頂替之人,來路不明,那自是存有隱患。」蕭皇答道,「不過,自你從水沁庵清修回來之後,處事是比從前沉穩大氣了許多,與泊容感情和美,對他幫助也良多,這一切,朕也看在眼裡。」
「兒臣年少之時,的確任性頑皮,」楚音若語氣沉穩,「當初嫁給王爺,說實話也不太情願,所幸經過這段日子,兒臣已經篤定了心意,誓與王爺倶榮倶損,此心可鑒,磊落如明月。」
她臉上的神情那般毅然,語氣那般堅定,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敢。她說話的一剎那間,蕭皇彷佛也被她震懾住了。
「所以父皇對兒臣還有什麼疑慮呢?」楚音若道。
蕭皇思忖著,彷佛是很想給她一個最後的答案,然而,依舊舉棋不定。
「並非朕有什麼疑慮,」蕭皇終於道,「只是……朕不知道,泊容他是怎麼想的。」
泊容?楚音若心頭一怔。
「泊容這幾日沒有進宮,事情他已經知道了,但他什麼也沒有說,既沒有出面維護你,也沒有催促追查此案,他這般安靜,真叫朕不知該如何決斷。」
楚音若胸中像是驟然壓了一塊大石,不由得有些氣悶。
她一直奢望,他是愛她的,不論發生什麼事,唯有愛她的心不動搖,他們兩人才能長相廝守。可如今,只怕他是有了猶豫,而只要稍一猶豫,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會灰飛煙滅……
楚音若楞怔之中,忽然聽到太監來報——「啟稟皇上——貴妃娘娘與永明郡主在殿外求見。」
母親?怎麼這個時候,母親與雅貴妃一同來了?
「傳她們二人進來。」蕭皇道。
太監應聲去了,沒一會兒,便見雅貴妃攜著永明郡主碎步進殿。
「參見皇上——」雅貴妃道,「臣妾聽聞今日皇上單獨召見陵信王妃,想必是要決斷水沁庵一案,永明郡主入宮來見臣妾,說是想到了一個能驗明陵信王妃正身的證據。」
證據?楚音若不由看向永明郡主。說起來,那是她的母親,也不是她的母親。她不知道,此刻的永明郡主心中如何打算的,是欲救她於危難,還是要究明真相。
「堂妹,到底是什麼證據?」蕭皇對永明郡主道。
「臣婦真是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太好了,」永明郡主道,「昨日才憶起,音若小時候,胸前有一塊小指般大的胎記……只是這胎記生在私密處,唯有伺候音若洗浴的貼身婆子丫鬟才見過,就連臣婦也是多年未見。一個人,再怎麼變化,胎記也是不會變的。臣婦懇請皇上找宮中嬤嬤替陵信王妃驗一驗,一驗便知。」
「皇上,這是唯一的辦法。」雅貴妃道。
蕭皇蹙眉,卻不知在思忖著什麼,半晌無言。
「皇上,」雅貴妃催促道,「還請皇上聖斷啊!」
「朕只是在想,這胎記若是生在私密處,被外人看去了總是不太好。」蕭皇道。
「宮中的嬤嬤伺候過的貴人也是無數,」雅貴妃道,「倒也不必避忌吧?」
「朕想,若是找泊容來問一問,一問便知,何必要驗呢?」蕭皇卻道。
「哦,對啊,對,」雅貴妃恍然,「只需叫泊容來,一切便可明瞭了。」
「他們是夫妻,有什麼不知道的。」蕭皇道,「把這一切,交給泊容吧。」
「皇上聖明。」一旁的永明郡主亦頷首,大為贊同。
楚音若低著頭,頓時明白了蕭皇的意思。把一切交給泊容,等於就是讓泊容來決斷此事。這個妻子,無論是真是假,都由他說了算,單看他的意願而已。
假如他愛她,捨不得她,沒有胎記也是無所謂的。假如,他就此對她絕情,縱然她是真正的楚音若,也無濟於事。
蕭皇讓兒子自己去選擇,不強迫,亦不命令,在這一刻倒是展示出了一個帝王該有的胸襟。雖然只給了這樣一個小小的權利,倒也顯現了他對端泊容作為未來太子的信任。
她曾經以為,蕭皇是不顧親情的冷血帝王,但在關鍵的時刻,竟還是會流露一抹溫情,畢竟,人非草木,就算再苛毒,也抹滅不了人性。
楚音若發現,這一刻,她是欣慰的。這些日子,她所做的一切並沒有白費,至少,幫她所愛的人,鋪穩了一條通往帝王寶座的路,這彷佛是她來到蕭國以後,最大的成就。
至於胎記嘛……
她微微笑了。
楚音若坐在宸星殿的偏殿之中,等待最後的裁決。
晚春的風從長窗吹進來,縈繞著壺中綠茶的香氣,遊走至她的指間。這一刻,倒顯得如此悠然愜意。
她從晌午,一直坐到下午,只感到日光漸漸由濃變淡,然而就算到了日暮,這日光仍舊是和暖的金色,不再似冬天那般素白。
偏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有人緩步走了進來。
終於,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剛沏了茶。」楚音若道,「從前,我一直不太會沏茶,這些日子倒是學會了。」
她在現代,只愛喝咖啡,覺得茶清淡無味,經過了這些日子,漸漸品出了茶的好處來。
可是今日之後,她還能如此悠閒地坐著飲茶嗎?她在等他給一個答案。
「靜宜師太已經回水沁庵去了,」端泊容答道,「她替母妃誦念平安經七日已畢,庵中還有諸多事務要待她回去做主,所以走得匆忙,沒來跟你告別。不過日後你去庵中,自然多的是機會與她相見。」
所以,此案終於了結,一切不再追究了?
「陵信王妃,」端泊容坐到她的面前,凝眸看著她,「在宮裡待了這麼些日子,也該隨本王回府了吧?」
這就是他的答案。她就知道,他終究還是捨不得她的……
楚音若想對她微笑,然而兀地悲從中來,眼睛開始微酸。
她想起這一路磕磕絆絆,如今終於走到了這裡,回首之際,忽然感到漫長而艱辛,若是踏錯一步便會掉進萬丈深淵,著實兇險,不由後怕地吐出一口氣。
「王爺還盼著我回去嗎?」楚音若低低道,「我在宮裡這些天,還以為王爺是把我給忘了。」
「現在是怪我了?」他笑了,伸出手來擱在她的頰邊,輕撫了片刻。
他手指纖長,剛中帶柔,這片刻的撫慰讓她十分舒坦,有如溪水潺流過穀底,心境也變得通透明亮起來。
「王爺還記得,我曾對你說過……」她猶豫片刻,方道:「或許我寄居在水沁庵的這段日子,被九尾狐鑽進了身子,噬了魂。」
他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忽然說這番話,沉默良久才道:「那倒是得感謝這只九尾狐,若非她,我的妻子還在愛著別人,永遠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與我恩愛和美。」
「所以,你真的不介意我是誰嗎?」楚音若不由有些哽咽,「哪怕我是魑魅魍魎……」
「你是我的王妃,」他輕握住她的手,「未來的太子妃,未來的一國之後,若世上的魑魅魍魎都像你這般,我寧可人人都是魑魅魍魎。」
呵,他可真是會甜言蜜語啊,這話說得她的心尖都快滲出蜜來了。曾經她還以為,他是個木訥呆板的人,可說起情話就是信手拈來。
「那麼……為什麼我在這宮裡這些天,你沒有來看我?」楚音若忍不住問。
「我在忙。」端泊容笑道。
「忙?」她眉一沉,「忙什麼啊?」
「忙著打算啊,」端泊容道,「我想著,萬一父皇要治我妻子的罪,我得怎樣把她從宮裡救出來,怎樣帶著她逃出京城,我們的下半輩子該怎麼辦,該去哪裡,錢夠不夠花,我要如何保護她……這一切,都需要仔細安排,七天哪裡夠?所以,我真的很忙。」
楚音若本來眉心若蹙,越來越忍俊不禁,似笑非笑地側睨著他,「哎喲喲,我發現,王爺真是越來越能言善道了。」
「我這個人一向口拙,不過,真情流露之時,話就變得多起來,」他一本正經地道,「唯心而已。」
「那你可是白忙了,」楚音若道,「父皇也沒有為難我。」
「倒是沒料到,父皇對你還頗為倚重。」端泊容道。
「對我倚重?」楚音若一怔,「難道不是因為倚重你?」
「方才在御前,你猜父皇對我說了什麼?」端泊容道,「他說,天下能做陵信王妃的女子很多,但能幫陵信王府賺錢的女子卻並不多。」
「所以,是因為我會賺錢?」楚音若瞪著眼睛。
「如今國庫空虛,未來的太子妃若能助儲君一臂之力,豈非我朝之幸?」端泊容莞爾道。
「所以,留我性命,不是因為你喜歡我,而是因為我會賺錢?」楚音若不由有氣。
「也是因為我喜歡你。」他的手又擱在她的頰邊,不過,這一次卻是挑逗一般,捏了捏她發紅的臉蛋。
「喜歡我多一點,還是喜歡我賺的錢多一點?」楚音若不依不饒,打破砂鍋問到底。「都喜歡。」他就是不給她想聽的答案,彷佛她越是生氣,他越覺得有趣。
「那……」她冷不防地道,「喜歡我胸前的胎記嗎?」
「呃?」他一楞,沒料到她突出奇招。
想逗她?省省吧,看看誰來挑逗誰!
「我胸前有沒有胎記啊?」她嫣然笑道:「好像有一個淡紅色的,小指般大的胎記,好像……又沒有。我都忘了,誰來告訴我?」
「我好像也忘了,」端泊容的指尖從她的臉旁滑落到鎖骨處,「要不然,現在看一看?」
「這麼私密的地方,豈能說看就看?」她故意避開他的觸碰,明眸卻如水般亮晶晶盯著他。
「迫不得已啊,不驗明正身,這如花似玉的人兒被砍了腦袋怎麼辦?」他強攬住她的腰,「本王可不想這麼年輕就喪偶。」
「要是沒有胎記該怎麼辦?」楚音若咬唇笑,「還是會被砍腦袋嗎?」
「先驗驗再說吧!」他兀地一把將她抱起來,深吻倏忽烙在她的脖間,激起她一陣微顫,玩笑再也開不下去了……
她的胎記,在胸前左側,另一個楚音若胎記卻在右側。彷佛是鏡子的兩面,她們雖然長得一模一樣,然而終究還是有所不同。
幸好,不是打小伺候楚音若的丫鬟婆子來驗身,否則她就真的露餡了。她真該感謝,這一切的決定權都掌握在端泊容的手中。
假如,他知道,她並非從前的楚音若,他會如何決斷呢?其實,剛才他已經給過答案了,他不是說很忙嗎?忙著替他們兩人的未來打算,亦表示,這一世,他都會對她不離不棄。
她摟著他的脖子,枕在他的懷中,這一世,她彷佛有了依靠,哪怕是誤入了這個錯誤的時空,亦不再覺得惶恐,唯願與他相守,別無所求……
春天過去了,便是夏天。雅貴妃已被封為皇后,端泊容得封太子、入主東宮之日,定在一年之中最最明媚光輝的季節。
端泊容還是像往常一樣,上朝議政,下朝回府,但楚音若卻無比地忙碌起來,不僅要熟悉入主東宮後的各種儀制,還要為端泊容訂制禮服,接待各處前來祝賀的官宦女眷,清點賀禮,還有各式瑣碎之事。常常清晨起身,深更才能睡下,眼窩都青了一圈。
「正值夏季,禮服也不能太過厚重,我想著用輕綢最好……」書齋裡,端泊容在看著公文,楚音若一邊攤開禮服的圖樣,一邊絮絮叨叨,「可若是衣擺綴上繁飾,輕綢怕是會皺的,就算是刺繡,也不太燙得平整。」
「好了,一切全憑王妃做主吧,」端泊容擱下手中卷冊,笑道:「我是無所謂,也不必打扮得太俊俏。」
「你現在是嫌我嘮叨了?」她努努嘴。
怪不得女人結婚後就是老太太了,從前她還不太理解為何萬般花樣的女子都會殊途同歸,現在才明白,為人妻者,真有好多繁瑣之事得做。
「我是怕你累著。」端泊容道,「來,說些有趣的新鮮事給你解悶。」
「什麼事?」楚音若素來有一顆八卦的心。
「今日泊鳶自動向父皇請命,外調到江南任職,」端泊容道,「父皇也將江南的一塊封地正式劃給了他,以後他大概是不常回京了。」
「哦,那是自然,」楚音若道,「你當了太子,他在京中哪裡還會自在?」
「今日散朝以後,泊鳶特意與我說了一句話,」端泊容忽然意味深長地道,「叫我轉告給你。」
「轉告我?」楚音若詫異,「事到如今,我跟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他說,我若是不敢轉告,便是沒有膽量,」端泊容凝眸瞧著她,「為了證明本王不是膽小之人,現在也只有轉告你了。」
「說唄,我聽聽。」楚音若湊上前去,豎起耳朵。
「他說,他至今沒娶正妃,是因為你。」端泊容終於一字一句地道,語氣中頗有些醋意。
「為了我?」楚音若蹙眉,「荒唐!」
「他說,他總想著,有朝一日當了太子,得了天下,把你從我手裡搶過去呢。」端泊容諷笑道,「如何?聽著感動否?」
的確,聽著有點感人,可端泊鳶說的話怎麼能信呢,心機深沉之徒,就算再愛一個人,也比不上他的前途。這樣的話,聽一聽就好,只當是離間計。
「嗯,」楚音若道,「若換了從前的我,說不定就被打動了。可現在聽來,全無感覺。」
「真的?」端泊容抑住不住心中歡喜,眼角流露愉悅。
「你真得感謝九狐尾噬了我的魂,」楚音若道,「讓我變了心,死心塌地愛上了你。前塵往事,恍如煙塵,我真是半點也想不起來了。」
「方才泊鳶對我說那番話的時候,你猜我心裡在想什麼,」端泊容道,「我在想,假如你真是冒充的就好了,那泊鳶對於你,就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人,無論他說什麼,你都會不為所動……」
呵,恭喜他,願望實現了,她的確是冒充的。
這個秘密,或許她一輩子也不會告訴他,或許哪一天,等到他登上帝位,江山永固時,她再對他細細述說這個離奇的故事。
而此刻,她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任何打算,都不奢求長遠。
「泊鳶離京了,聞遂一定會很難過,」楚音若歎道,「畢竟手足分離。」
「所幸聞遂有一個很好的駙馬,而她自己也是心性堅韌之人。」端泊容道。
兩人沉默了一陣,似乎彼此心中都有些難言的感慨。
「對了,我也有一件趣事,要說給你聽。」楚音若忽然對端泊容道。
「說唄。」他學著她的口吻。
「昨日進宮,母后對我說起,為你挑選側妃之事,」楚音若道,「至少要兩個良娣,三個良媛。」
「哦,」他故意道,「還有這等好事?怎麼現在才說?」
「母后說,我若不同意,便是小氣,」楚音若道,「將來也不能母儀天下,做不了中宮皇后。」
「哦,那你就大方點唄。」端泊容簡直要笑出聲來。
「你看看你那幸災樂禍的樣子!」楚音若瞅著他,「好吧,那我就再幫你加五個孺子,五個才人。」
「別啊,你夫君我的身體可吃不消。」端泊容道,「光伺候太子妃一個人就吃不消了,這下來了一大群女子,若不能雨露均沾,又徒招人怨,想來想去,還是不妥。」
「這話我可不能去對母后講,」楚音若道,「否則她真會覺得我小氣。」
「那怎麼辦呢?」他簡直是在等看她的笑話。
「夫君真打算袖手旁觀?」楚音若瞪大眼,「夫君不打算救我?」
「救了你,有什麼報答?」他反問。
楚音若一張小臉兒貼到他頰邊,飛快地親了他一下。「這個是先給你的甜頭,還有重謝在晚上。」她曖昧地道。
「哦,那我想想吧。」他故作鎮定地道。
「趕快想啊。」她催促。
「一時沒想到,總會想到的。」他反手抱住她,「再給些甜頭吧!」
唉,本想跟他正正經經議個事,到頭來,又變成了纏綿悱惻,她就知道,不能玩火……
有什麼辦法呢?反正她是沒辦法了。
好吧,那就讓他慢慢去想,反正這一輩子會遇到的麻煩事還多著呢,且行且思,就像在旅途上遇到萬般風景,有風和日麗,亦有冰天雪地,遇雨撐傘,遇水行船,人生大致如此而已。
她只願沉溺於眼前的片刻甜美,暫忘煩憂。如此,便好。
【全書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1-18 00:31:09
走穩腳下的路
唐歡
第一次在藍海系列出小說,也是第一次寫穿越小說,總是想寫出一些新意。
所以,這本小說並沒有用簡單的「魂穿」,而是用了所謂的「平行空間」。
常常在網路上看到一句話「你付出的每一顆糖都會去該去的地方,平行空間的你,會代你得到幸福」,然而,我始終也沒明白什麼是平行空間,直到看了一部電影。
電影裡,女主角闖入了平行空間,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只好把平行空間的自己給殺死,取而代之。
這部電影給了我啟發,但我並不想寫得這麼殘忍,我喜歡甜美快樂的故事,所以我的女主角,她不必面對這麼殘忍的事。
她只是來到了另一個平行空間,代替另一個自己活了下來,遇到了許多從前自己不曾遇到的問題。
我以為,以現代人的智慧去解決古代人的問題,或者用現代人的眼光和角度去看古代,這似乎是穿越小說最有趣的部分。
在寫這一部分的時候,女主角是愉快的,她的才能令人驚豔。然而無論是現代和古代,無論在哪一個空間,我想,她遇到的愛情難題應該都是一樣的,而且,無法輕鬆解決。
愛情裡很困難的部分,也是羅曼史裡最好看的地方。
所以,這應該是一本既有些愉快,又有些無奈與艱難的小說吧?
至於最後女主角是否有解決愛情的難題,我想,用書中的一個比喻會很恰當——就像在雨夜,點著琉璃燈籠前行,其實看不到太遠的路,但如果能把腳下的路走穩,便可以走得很遠很遠。
不僅愛情如此,生活中的許多問題,其實也應該是如此。
希望你們能喜歡這本小說。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