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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寄秋]鎮國女神醫[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0:37     標題: [寄秋]鎮國女神醫[全文完]

鎮國女神醫》作者:寄秋

她只是年紀小,可不是腦子小,最好最近發生的異狀她看不出來!
先說說她爹吧,她從小跟著爹四處為家,假扮道童跟她爹「招搖撞騙」,
而且她爹說了幾百遍絕不和皇朝中人有任何往來,
如今卻帶著她回京城丞相府,向丞相外祖父認親?!
再來就是那世子,雖然初相見時兩人為了搶血貂鬧得不甚愉快,
可她癸水來肚子疼,是他捧著紅糖水要給她喝讓她舒緩不適,
他也是第一個送她生辰禮物的人,還有,她被其他官家千金陷害,
是他跳出來為她說話,她差點被燈會人潮踩扁,也是他仔細護著她,
怪的是,當初知曉她是逆天神醫的徒弟,是他居中牽線請她為太子治病,
可現在要她小心防備太子的人卻也是他……
且這一老一少的男人像說好似的,一個急著要她嫁,一個急著要娶她,
嗯,讓她好好想想,她那神棍爹該不會還有什麼藏著掖著沒老實說吧,
難道……跟她背上那什麼鳳凰、什麼破殼而出有關?!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0:54

第一章 司徒家父女的日常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青龍破,白虎困,玄武壓頂,朱雀烈火……四方鬼祟,八方魍魎,速速回避,天師到來,斬魔除妖,厲鬼必誅……」黃符上頭有著用如血的朱砂龍飛鳳舞書寫的符文,明明四周無風,符紙卻好似隨著無形的絲絡舞動,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詭異得教人不寒而慄,心中不由得發虛。

為惡者,心裡有鬼。

舉凡家宅不安者,必有不可道于外人知的隱私,哪家大戶人家後院沒埋幾具屍骨呢?封起的古井中陰風慘慘。

當人心不安時,頭一個想到的是能鎮宅保平安的道士。

而此道士可非尋常人也,自稱龍虎山第三十七代傳人,傳承擅長奇門遁甲、捉鬼縛神之張天師之術,精通陰陽,一眼能視邪物,一眼可見鬼魅,天上幽冥兩界任他來去。

轟地,符紙無火自燃。

見狀,眾人一陣驚呼。

「老……老爺,真的有鬼,是五姨奶奶,是她回來索命了……」死不瞑目,陰魂不散呀!

「閉嘴,她自個兒不想活了,關府裡什麼事,你再多說一句小心我搧你大嘴巴……」腹廣的黃老爺唇上蓄著八字鬍,下巴尖兒一撮山羊胡,他面有懼色地搓揉著修剪得十分工整的山羊胡,卻仍故作鎮定地道。

不過是十兩銀子買來的村姑,還以為自己是什麼貞節烈婦!

只是這人哪,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他那撫須的手不由自主的輕抖著,抖得連鬍子都跟著一顫一顫的。

黃老爺是本地的富商,有一妻七妾,染指過的丫頭不計其數,他這人除了忒會經商賺錢,唯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好色,能用銀子解決的事都叫小事,尤其是女人。

五姨奶奶原是裡灣村小農的女兒,他一日到村裡收租瞧上了眼,不顧對方已有婚約,硬是用十兩銀子搶來的。

人家不從,他便以她的家人做為要脅,逼得她不得含淚委身比老父年歲還大的商賈。

誰知一年後她在縣城念書的未婚夫找上門,要帶未婚妻離開,黃老爺一見年輕小夥子面白人俊,硬是生得好皮相,他便命下人打斷對方作文章的手,並劃花其臉面,使其終生與功名無緣——本朝有例,殘疾醜陋者不得為官。

她得知未婚夫因她毀了前程,當下嘔了一口血,當夜懸樑自盡,並留下血書一封,誓言化為厲鬼,既然黃府誤她一生,她便要黃府為她陪葬,從此家宅不寧,子孫不興。

也許真應了五姨奶奶臨死前的血咒,至她死後的七年內,黃老爺不管做什麼都非常不順,行商和內宅皆狀況百出,不是訂好的貨被人中途攔了,便是妻妾們大打出手、爭風吃醋,讓他疲於奔命,一下子哄哄這個,一下子安撫那個。

但這些都是無關痛癢的芝麻小事,他真正擔憂的是自五姨奶奶人不在了之後,黃府居然再也無一名孩子出生,不論嫡系或旁支,一府的女人沒有一個懷有身孕,子嗣稀薄。

更令他害怕的是,近兩年來,他無端死了兩名庶女和一名嫡子,七歲大的小兒子也重病不起,只剩一口氣拖著。

黃老爺不是沒請人來府裡念經,設道場開壇,想要化解這一連串的不幸,可是每請一回,府裡便會有一人無端死去,無災無病,只有脖子下方有十分明顯的十指青紫色掐痕。

「小童,劍來。」

「是。」

下一瞬,劍嘯聲揚起,一把周身透綠、鑲嵌一百零八枚銅板的金錢劍如流虹劃過,留下一道翠綠色殘影,瑰麗卻帶了一抹嗜血的殘酷。

劍尖劃過之處莫名寒意頓生,好像那裡有著什麼東西亟欲掙脫,被劍光追著跑,無處可躲的向四周伸出猙獰陰爪,企圖捉住什麼好逃生,刻滿符咒的金錢劍使妖魔命喪當場。

驀地,無一物的天空灑下深墨色黑雨,落在地面上竟成暗紅,似血,又似人的骨肉在蠕動,掙扎著向上延伸。

眾人駭然,連退數步,擺設道壇的院中只餘一仙風道骨的中年道長,與一名眉目清秀的道童。

那暗紅色、似血似骨肉的東西,像是想要向四周逃脫般的劇烈晃動,漸漸地又沉寂下來,彷佛無力掙動,最後軟化成一灘血水,很緩慢的滲入地底,地面上再不見一滴令人作嘔的血漬。

燃燒的符紙緩緩飄落,化為灰燼。

此時,風起。

微涼的徐風吹散了讓人不適的血腥味,一切回歸平靜,空氣中時有時無飄散著淡淡的荷花香氣。

財大氣粗的黃老爺府上什麼都有,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唯獨少了風雅,他七畝大的宅子裡並未栽荷,附近十裡內也無種荷人家,這荷香從何而來?

無人能解,只知道長法力無邊,為家宅平安竭盡心力。

「空空道長,這樣就成了嗎?」

長了一副好皮相的空空道長天人般仰首望天,掐指一算,一隻羅盤朝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旋了一圈,頗有幾分道家的修為,清風明月、一身仙氣。

「嗯,差不多乾淨了,貴府姨娘雖心頭有怨,但仍顧念家中父母,黃老爺就當是佈施吧,取個一百兩為其蓋新屋,買幾畝地,讓他們安度晚年,衣食無缺。」人無憾則含笑九泉,不理紅塵事。

「什麼,還要一百兩?」黃老爺有些肉疼的不想拿出來,在田裡幹活的泥腿子哪值得他另眼相待。

「一百兩買你的家宅平安,很划算。」用銀子就能消業障,已經算簡單的了。

雖然一百兩真不算多,但好歹也是辛辛苦苦賺來的,黃老爺不情願的咕噥道:「不是請道長化解了,怎麼還要花錢?」

空空道長表情玄妙的朝他睞去一眼。「花錢買心安,厲鬼作祟非同小可,本道長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勉強收伏,可也只能強行將她送回地府,三、五年內保她不再入宅為亂……」

「等一下,道長,你說三、五年內?」所以等過了這期限,女鬼又會來鬧得他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是的,我最多能壓制她五年,之後就要請黃老爺自求多福了,若是不能消弭她的戾氣,她由鬼化魔就更不好對付了。」

「道長,那我舉家搬遷如何?」黃老爺問道。反正他有得是錢,把這間宅子賣了,到繁榮的府城再買一幢更大間的。

空空道長搖著手道:「不成,你取走她的處子血,她這輩子是跟定你了,而且你是不是讓她拜過祖宗,表示她生是黃家人,死是黃家鬼?」

「這……」黃老爺心一驚,當初他會這麼做只是想嚇嚇五姨娘,讓她認命地做好當妾室的本分,別一心想逃離他身邊,而且他對她還是有幾分偏寵的,要不然向來只有正室才能入祠,每年也就那幾回,多了也不允許。

「黃老爺若不信鬼神,便不會請貧道來淨宅,所謂天道迴圈自有因果,種善因,結善果,你若肯大開方便之門,此女便受你人情,又怎好向你索討昔日恩怨呢!十年、八年怨氣消了,她自會去投胎,到時黃老爺便可高枕無憂。」

「此言當真?」黃老爺最怕無後送終。

「修行者不出妄言,信者恒信之。」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結,除卻前塵往事方可重來,再造涅盤。

黃老爺想起五姨娘在身子底下的嬌吟低嚶,好歹她也服侍過他,況且保命比銀子重要,於是他勉強點頭道:「好吧,我就給田家一百兩,讓他們翻修破舊不堪的土磚屋,剩餘的銀子拿去買地,有了地就有糧食,橫豎是餓不死。」

「無量壽佛,黃老爺有此善舉必得好報,貧道再贈你一符,貼於正堂門楣處,保你邪物不入,家宅安康。」空空道長取出朱砂書寫的符紙,虛蓋了一隻欽天印,奉旨鎮守。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這小小意思望請笑納。」黃老爺命人奉上一只用紅紙包著的厚厚紅封。

「修行人也要吃喝,那就不客氣了。」仙人收銀子也很仙氣,手一掃過,紅封消失不見。

管家代主子畢恭畢敬的將空空道長和小童送出黑漆大門,鋪上青玉的石階映照著日漸西落的霞光。

走了一小段路後,束髮的小童朝道士伸出不算白皙的小手。「拿來。」

「拿什麼?」空空道長眼兒一垂,問道。

「少裝蒜了,神棍,銀子拿來交底,別想藏私。」招搖撞騙的招式百用不膩,他真以為他是降魔除妖的術師嗎?

司徒空空沒好氣地朝小童頭上一敲。「豎子無禮,什麼神棍,本道長可是憑真材實料,絕不摻水。」

小童沒好氣的啐了一聲,「爹呀,你這些話留著去騙別人吧,唬不了我的!我看你揮呀比的,你真的捉得住鬼?」

原來這一對道長、小童是親父女,一大一小穿著相似的黃色道袍,大的清雅儒秀,小的秀逸靈動,三分像的面容都有著笑窩,鼻樑直挺、鼻翼有肉,膚色偏白,眼大唇厚,父親眉粗,小兒細眉。

「哎呀!教你多跟為父學學你就是不肯,道行淺薄得看不出為父隱藏的實力,你呀,虧大了!」他一身好本領要傳給誰呢?自家孩兒有眼無珠,平白損失了天生的好資質。

司徒空空手下一動,腰間一隻藏青色的回雲紋荷包上下鼓出一塊,似是人的手和腳,使著勁要把荷包撐開,他指尖點了兩下,荷包裡的東西瞬間安分了許多,由外觀看來和尋常荷包沒兩樣,但其實這是只幹坤袋,裡面關著剛從黃府捉來的女鬼,此鬼兇猛無比,佈滿淩厲戾氣。

「少說廢話,銀子拿來,家裡還等著買米下鍋。」司徒青青將手伸得老長。

「青青呀,留幾兩銀子給爹打酒喝……」司徒空空涎著臉,話才說到一半,一隻手倏地奪走他往懷裡塞的紅封。

「不行,酒喝多了傷身,你一喝酒便爛醉如泥,我可搬不動你。」為防父親再度醉倒花間草叢,最好的根治方法是滴酒不沾,沒酒喝就不會發酒瘋,省了很多麻煩。

「青青,我酒癮犯了。」喝兩口酒不礙事。

「戒酒。」

「青青……」好狠的心。

「沒得商量!」司徒青青很果決的搖頭,取出紅封裡五張一百兩的銀票往自個兒的錢袋裡放。

五百兩他們可以活很久。

是活不是用,因為家裡還有重症患者,每年光是用在買那人的藥材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而且有些藥貴得要命。

「青青,那是你爹我的銀子。」你收得太理所當然了吧!

「我掌家,你賺多少銀子都要交給我,爹,不需要我提醒你上一回訛回來的一千兩銀票是怎麼花出去的吧?」那一次他們幾乎斷糧,白日采野果,夜裡偷捉雞,這才艱難度過。

「青青,救人一命勝過七級浮屠,我也不過是……」看著女兒那雙神似妻子的眼眸,司徒空空的話語戛然而止。

「不過是喝醉了,看人家黃河大水沒屋子住,爹爹你一時間豪氣萬千,把身上的銀兩全都捐了出去,渾然忘卻家中還有餓得面黃饑瘦的待哺孩兒。」有個腦子不清楚的爹,為人子女的勢必得多擔待了。

司徒空空訕訕一笑。「都多久的事了你還提,爹也是為了替你積德,咱們司徒家就你一根獨苗。」

「我不介意你再娶。」司徒青青可是真心的。

打她懂事以來,娘就是藥不離身的藥罐子,身子虛弱得必須長年臥床,只能用罕見的藥草吊著命,不可否認娘是個好人,也是個疼愛孩子的母親,可是她的病讓她做不了好妻子和好母親,動不動發病的她全仰賴爹照顧,她昏迷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多,不時嘔血,後來娘的身子再也撐不住了,走了。

「青青,這話爹不希望再聽第二遍。」司徒空空的眼中閃過一抹刻骨銘心的傷痛,和妻子的感情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是他心中唯一的柔軟,誰也取代不了,更無人能介入。

司徒青青還不懂何謂情深,她只曉得爹很在意娘,只要一提到娘,他臉上的笑意就會消失,於是她馬上話鋒一轉道:「買米去,還有布和棉花,家裡的鹽和油也快沒了,再買一些白麵和紅糖……」

「現在買棉花做什麼?」太早了,才剛夏末。

她一臉正經的道:「便宜。」

「便宜?」他們剛拿到五百兩銀子,用不著太省吧!

司徒青青臉色微紅。「爹,你好歹給我留點面子,明知我手拙還問,現在開始縫製冬衣我都怕趕不上大寒。」

聞言,他呵呵笑道:「不打緊,爹也不擅長,咱們共勉之,反正我也不差一件衣服穿。」

「我和你能一樣嗎?」敢情爹真把她當兒子養呀!

買了米和日常所需,兩人往鎮外十裡的一間宅子走去。

宅子以青竹建造,正堂一間,左右各有兩間屋子,與屋子相連的側室是廚房,廚房旁的小屋用來堆放柴火和雜物。

宅子四周圍著竹籬笆,前後各有半畝左右的空地,籬笆上攀爬的是開著小黃花的絲瓜藤,底下種著兩排小蒜和韭菜,以及其他好種活、種植期短的菜蔬,長得相當水綠,還養了幾隻雞,由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公雞帶領著一群母雞,這邊啄啄,那邊啄啄。

這是司徒青青第一次養雞,自從她娘死了以後,他們就不停的在搬家,一個鄉鎮走過一個鄉鎮,從不在同一個地方久居,她都忘了搬過幾個居所,每回都避開人群,以現有的木料自行蓋屋,有時還蓋樹屋住樹上。

「小姐,你回來了。」

笑著相迎的丫鬟叫豆苗,比司徒青青大一歲,今年十四歲,可是那身形呀,實在與豆苗毫不相符,豐胸翹臀的,身材高挑有肉,屬於女子的曼妙身姿已在她身上展現,這也是司徒青青不帶她入鎮的主要原因,太招蜂引蝶了,相較之下她的容貌就顯得平凡許多,是隨處可見的鄰家妹子容顏。

至於能扮成小童的司徒青青嘛……唉,用慘不忍睹一點也不為過,十三歲的她癸水未至,前胸是平的,連塊布也不用裹,裝起小道童唯妙唯肖,說她才十一、二歲仍有人信,甚至還有人以為她才十歲。

好在她是個心寬的,從不在意身體上的變化,該來的總會來,急也急不得。

「嗯!我們帶銀子回來了,又可以用大半年了。」起碼有半年不用擔心餓肚子了。

「哇!老爺真的很厲害,每一次我們銀子快用盡時,他手指頭扳一扳就知道哪裡有活財,奴婢真是太佩服老爺了!」豆苗的雙眼滿是崇拜之光,真差沒拿香把老爺當神膜拜。

「那是他懶,不肯鑽營在黃白俗物上,哪一次不是被逼到山窮水盡才肯動一動,要是他肯多往大戶人家走動,我們早就有用不完的銀兩了。」司徒青青從不信她爹會捉鬼,擺擺花架子弄虛作假罷了,用一張能言善道的嘴唬人。

他們的銀子一直處在剛好夠用的分上,餓不死但也別想大富大貴,剛剛好夠半年左右的開銷,一旦錢用完了就離開,到下一個城鎮討生活,然後再找一富戶訛點銀子。

「青青呀,人別鑽進錢眼裡,爹是怕錢賺多了把你養嬌了,以後變得五穀不分,爹這是用心良苦,盼著你能有出息……」女兒越大長得是越像她娘了,唯獨那性子……嘖,被某人帶偏了。

司徒青青理都不理話癆子老爹,天人落塵也成凡人了。「豆苗,小風還好吧,今天吃了幾碗粥?」

「風少爺吃了兩碗蓮子粥,還下床走了兩步,氣色比前兩天好多了。」看來小姐的藥起了效用,真能根治。

「那就讓他繼續用藥,等藥快用完了再跟我說一聲。」她得再到山上一趟采些新鮮的藥草回來晾曬。

「是的,小姐。」豆苗歡歡喜喜地應道,接著一扭腰動作俐落的繼續曬著菜幹。

司徒青青的娘自幼便有心疾的毛病,大夫說過她不宜成親,更遑論生子,一有大悲大喜即有喪命,因此她外祖對這閨女寵如掌中寶,也打定主意要養她一輩子,不讓她嫁人。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在言素心十八歲那年,她遇到此生的劫——司徒空空,兩人不顧長輩的阻止私奔了,把兩家人氣得不認骨肉至親,揚言要斷絕親子關係,從此不是一家人。

由於言素心的身子不適宜懷孕,因此司徒空空托好友配製了一帖藥,讓她服用後不會受孕。

可是敢和男子私相授受的言素心豈是一般女子,心性堅定的她一心要為丈夫生個孩子,即使會要了她的命也心甘情願,於是她找上丈夫的友人換藥,順利的懷上孩子。

言素心的胎象很不好,肚子越大人反而越瘦,幾乎是拿命在賭,孩子快出生前,她幾乎只剩下一口氣硬撐著。

孩子一出生她便昏迷了整整兩年,在這兩年內她一直住在無憂穀,由逆天神醫華無雙用逆天醫術為她吊著命。

不過也是她心性堅韌,在別人以為她鐵定熬不過之際,在一個百花盛開的季節,她又睜開了眼,只是她的身子已經完全敗壞了,只能靠著各種靈藥支撐,她每天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

眼見母親日漸消瘦,也越來越少露出笑容,司徒青青興起學醫的念頭,三、四歲大的她一得空便往華無雙的醫廬鑽,要他教她醫術。

可是華無雙生性孤僻,生平的朋友不超過五人,司徒空空是其中之一,但即便是好友的女兒,他還是說不教就不教,拎貓拎狗似的往她後領一提,直接將人給丟了出去。

小青青很有毅力,他丟一回她就再來一回,兩人好似在比誰有耐性一般,如此你丟我來的持續了好一陣子。

後來華無雙實在被小丫頭煩得受不了,便隨手丟了本醫書給她,讓她去背熟,有不懂的地方再問他。

天資聰穎的司徒青青很有學醫的天分,不過幾年功夫就把醫書背得滾瓜爛熟,再加上無憂穀是座藥穀,她等於有一個絕佳的學習環境,識得了許多藥草,也通曉其藥性。

就在她準備實用之際,她娘卻支持不住了,娘親去世時,她才八歲。

原本她和爹在無憂穀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她爹神色不太對勁的告訴她,說他們該走了。

從那一天起,父女倆的日子便不再安定,他們像被什麼追趕似的,每隔幾個月便換一個地方住,少則月餘,多則半年,當她好不容易習慣了一個地方,又得離開了。

我們這一次能停留七到八個月,最多一年,你準備準備吧,對了,春風鎮外的彌陀山有不少好藥草……

這一回司徒青青一聽父親說可以在這裡住上一年,著實難掩欣喜,又是整地,又是買種子把屋子裡外打理得像個家,她還抱了小雞來養,看著小雞長大,雞生蛋,學著農家拾蛋樂。

「青青,你要去哪裡?」

聽到有些氣弱的呼喊,司徒青青回頭一笑。「我要去山上采藥草,上次我采到一枝五十年的人蔘,這次再往深山裡去,說不定能挖到一、兩枝百年人蔘給你補補身子。」

小風是司徒父女在離開無憂穀一年後,在某個不知名的山坳中撿到的,當時他大概是被人丟下山,因為身子輕,被山風吹掛在樹上,搖搖欲墜,險象環生。

當他們救下他時才發現他的四肢全讓人給打斷了,不但有內傷,還中了七、八種奇毒,他能活下來簡直是命大。

司徒青青需要個「活體」來練手,又剛好他半生不死,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當年六歲的小風跟個死人沒兩樣,司徒青青先治好了他的四肢,讓他能練習走路和拿物,而後是解毒,有時是一樣一樣的解,有時兩、三樣一起解,依其毒性去化解。

花了四年的功夫,小風體內只剩下一項最難解的絕心毒,毒被她壓制在左小臂上,因此他的左手虛軟無力。

這個毒不難解,難在解藥難配,缺一物冰心蟾蜍,此物只躲在千年凝結的冰洞裡,銀裝素裹的大寒天才偶爾出洞,它以冰為食,其寒無比,若徒手去捉會被凍傷。

豆苗是後來請來照顧小風的,順便煮飯、洗衣、打理家務,因為他們父女常要出門賺銀子,怕無暇顧及。

「我也要去!」小風要求道。

「不行,你的身子骨還很虛弱,不能走遠路,你乖乖的待在竹屋不許亂跑。」身子稍微好一點就想胡來,太教人放不下心。

「我可以的,是你說我也要適時動一動,多走幾步路才能活絡筋骨,我照你的話做了。」身形瘦小如幼童的小風看起來只有七、八歲,沒人相信他已經十歲了。

「是動一動手腳,不是讓你拚命,我要去的山裡可不是走兩步路就到得了,對你來說太吃力了。」這些年他光是養病就耗去不少氣力,哪有體力上山。

為了幫小風解毒,司徒空空這幾年帶著女兒的落腳地大多有山,他們沿著大山、小山尋找藥草,常常上山的司徒青青練出好腳力,上山、下山來去一趟如風,成年男子都比不上,更何況是小風,他弱到只會拖累她,若是帶他上山,什麼藥草都別采了,在山腳下繞一圈就能打道回府。

「我若是走不動了可以讓豆苗背我,我要跟你一起去采藥草。」他有一股令人氣餒的執拗,不達目的誓不甘休。

「豆苗要留在家裡煮飯,不然我回來沒飯吃。」餓著肚子很難受,她才不做傻子。

「青青……」她怎麼可以丟下他!小風賭著氣,小臉繃得很緊。

「叫青青姊。」司徒青青沒好氣的屈起手指往他額頭一彈。

「不叫,你才大我三歲而已。」他嘟著嘴,用眼角一睨,眼神流露出一絲年紀比人小的惱意。

「大你一個時辰也是大,少耍小孩子脾氣了,聽話,不要給我找麻煩,否則……」她揚起拳頭。

「女流氓。」小風氣惱的一瞪眼。

司徒青青仰頭一哼。「不乖就打斷你的腿,反正我能接好一次,就能接回第二次,你不要跟自己的腿過不去。」

「臭青青,我要跟你絕交!」她居然威脅他,哼!

他想起之前一身傷的情形,動彈不得,被裹得像木頭人一般,除了痛再也沒有其他感覺,他覺得自己可能死去,痛到連眼淚都不敢流。

死裡逃生的人最怕再次經歷同樣的遭遇,雖然他嘴上沒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只要一聽到墜崖、斷腿等字眼,面色就會泛白,全身發冷,不由自主的打顫。

他怕死,非常怕。

「好呀!絕交,看你多有骨氣!」說完,司徒青青背起空簍子,向大木遮日的山上快步疾行,一眨眼間就不見蹤影。

「她……她真的說走就走……」小風眼眶泛紅,都快哭了,兩手拳頭握得死緊,氣憤難當。

「風少爺,你想跟著小姐上山就要快點把身子養好,等你身上的毒全解了,想去哪就去哪,誰也攔不住你。」豆苗拿著小板凳坐在門邊,去頭去尾的掐著豆莢,取下絲絡。

哼!等他身體好了……「豆苗,我要吃飯,還要吃很多肉,我要變得很健康,不生病。」

「好嘞,你等一下,奴婢就去弄。」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1:49

第二章 血貂的小命

就在小風化悲憤為食量,大口吃飯吞肉的同時,身手靈巧的司徒青青已到了先前采到五十年人蔘的山裡,她朝四周看了看有沒有開白花、結紅果的人蔘王。

山上有很多藥草,大都未被採擷,大部分的百姓並不識得藥草,壓根沒想過能采來換銀子,所以得了便宜的司徒青青很快地采了不少珍貴藥草,滿山遍野的珍寶就在她眼前,她怎能不欣喜。

不過她主要還是要采枝百年以上的人蔘,用來配藥或救急都可以,因此有節制的采滿半簍子便住手,往更深的山林走去。

低矮的草叢灌木裡有野獸弓背的形跡,飛掠而過的猛禽正在獵食啃著草葉的肥碩白兔,山貓棲息在枝椏間,似在慵懶的打盹,實則伺機而動,準備捕獵打算築巢的鳥雀。

踩過及膝的長草,司徒青青往林子深處走去,雙眼仔細瞧著四周。「怎麼會找不到,難道百年人蔘真有靈性……」正說著,腳下忽有一物竄過,她微驚的抬腳。

一團火紅的小東西原本跑遠了,不知為何又跑了回來,小巧的身體輕盈的一跳,跳進半滿的竹簍子,不請自來的吃起簍子裡某樣藥草。

司徒青青將簍子放下來一看,驚呼一聲,「咦!居然是血貂?!」它那小爪子捉著嫩綠葉子猛吃的樣子十分可愛,憨憨的。

血貂的每一根毛發就像血染般紅豔,其牙口有劇毒,就算輕輕被咬一口,只要未能及時醫治,半個時辰內會致命,其毒性烈如火,中毒者如烈火焚身般痛不欲生。

但它的血是解毒良藥,能解寒毒,只要中毒不超過十年,以血貂的血入藥便可痊癒,而時日已久者也有舒緩作用,疼痛可以減輕不少,不再畏寒怕冷。

「吱吱……」吃著藥草的血貂抬起頭看了司徒青青一眼,大概覺得她並無惡意,又低下頭繼續吃。

「喂!你吃了我好不容易采來的藥草,該回報我一二吧!白吃別人的東西是不對的行為。」一個人在山裡太無趣了,司徒青青索性把血貂當成同伴,聊起天來了。

「吱吱吱……吱吱……」血貂像是聽懂她的話,小爪子一揮,似是不耐煩的問:你要什麼?

司徒青青當真回道:「這裡是你的地盤,你比誰都熟門熟路,我在找人蔘,你能幫忙嗎?」

血貂抬起爪子,舔舔上頭沾上的草汁,忽地,它輕巧地跳到司徒青青的頭頂上,用爪子撩了她的頭髮幾下,然後血紅的身子跳了下來,跑了幾丈又回過頭,「吱」了一聲像在叫她快跟上,它沒閑功夫陪她磨蹭。

司徒青青怔了一下,隨即背起簍子,半是好奇半是貪玩的跟在血貂後頭,它走東,她跟東,它彎西,她也往西拐,隨著它東鑽西竄好一會兒,她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只見樹影間有陽光落下,斑斕閃爍。

「你慢點,我跟不上……」

「吱!」你真麻煩!停在大石上的血貂露出鄙夷神色,等她走近後才又提腿往前跑。

「小貂兒,你不會誆我吧!走得夠遠了,一會兒我怕找不到路下山。」唉!都汗流浹背了。

「吱吱吱……」血貂將小爪子往前一比,叫她別慢吞吞的,上跳下躥的貂兒很急切,催促著她。

「好了好了,我在走了,你別一直吱……欸!那是什麼?好大一叢……」結滿紫紅色的果子,那是……天哪!是人蔘,起碼有幾百年吧!

兩眼倏地一亮的司徒青青根本不用人催,頓時渾身來勁兒,三步並兩步的躍過三尺高的矮叢,手拿鏟子開始挖。

「這些果子和葉片都具有藥性,不能浪費了,一會兒用芋葉包著,帶回去燉雞……」有人蔘味的雞湯。

怕挖傷了根部,司徒青青很小心的用手撥土,保留根須的完整,她知道人蔘的珍貴,所以每一根細須她都儘量不碰傷,猶如照顧新生幼兒般謹慎再謹慎。

她挖了將近兩個時辰,有一歲孩子手臂粗的人蔘整根被挖出,根須上還帶著微濕的泥土,品相絕佳呈人字狀,觀其大小若無千年,最少也有七、八百年,是極品中的極品。

「小東西,果然還是你行!」司徒青青開心的看著血貂大力稱讚。

「吱吱、吱吱吱……」血貂得意的揚起頭。

「我叫司徒青青,你呢?」她朝血貂伸出細長指頭。

看到人的手指,血貂本能的往後退了幾步,眼神防備地嗅了嗅,它聞到的是泥土和人蔘的氣味,這才往前走了兩、三步,但仍不時地嗅嗅聞聞。

血貂的戒心很重,走一步便停下來看一看,又走一步,再停,等確定沒有人會傷害它時,它才伸出舌頭一舔。

「你叫吱吱對不對,因為你只會吱吱叫。」好有趣,它好小,蜷起身子來還沒她手掌大。

「吱吱吱吱……」我是血貂,不是吱吱,你侮辱血貂!小爪子氣憤地往上揚,似要叫她道歉。

「好啦!好啦!別生氣,我摸一摸,你別咬我喔!」它渾身毛茸茸的,摸起來一定很舒服。

可是就在司徒青青伸出手要摸上血貂時,一道喊聲止住了她的動作——

「住手,那只血貂是我的。」

他的?!

林蔭深處,傳出噠噠噠的馬蹄聲,司徒青青循聲望去,就見一名身著玄色箭衣的男子騎在馬上,年約十八,生得濃眉大眼,膚色居然比女子還白皙,薄唇一抿有如紅花盛開,豔麗無雙。

頭一次見到生得這麼好看的男子,司徒青青有片刻的怔忡,以為日頭曬多了眼花,把木頭看成絕世美男子,再定睛一瞧,她倏地回過神,莫名有些嫉妒起他的「美貌」。

她那花未開、香不濃的姿色居然被個昂藏七尺的男人給比了下去,那股氣惱在她心裡撓著,這還要不要讓人活啊!

「聽不懂人話嗎?那只血貂是我的,我一路將它由巢穴中趕出,它是屬於我的。」冷著臉的歐陽溯風連呼出的氣都陰惻惻的。

如果他好聲好氣的請求,以她不與人爭強的個性必會毫無二話的拱手讓出,可是龍有逆鱗,她也有她硬氣的一面,他這般命令她,還用那高高在上的模樣睥睨她,她的順毛猛地就豎了起來。

「是不怎麼聽得懂人話,我只會獸語,要不你說兩句聽聽。」司徒青青故意嘲諷道。人長得好看有什麼用,脾氣不好也枉然,看了生厭。

「你不肯把血貂給我?」他眼一眯,迸出冷意。

她玉臂一伸,血貂竟順著手臂往上爬向她肩頭仰立,一副它是她的寵物模樣,連她都吃了一驚。「不是我肯不肯,而是它要不要跟你,你也看到了,你並不得貂緣,它看不上你。」

「我要用它救人,十萬火急。」歐陽溯風好似看不見眼前的小姑娘,一雙銳眸緊盯著血貂,等待恰當時機出手。

「人是一條命,貂也是一條命,你憑什麼用它的命去換另一個人的命?」同樣是命,無高低之分。

他的臉色和目光同時一沉。「無理取鬧,人命豈可與一隻貂相提並論!」

「誰說貂就沒有靈智,吱吱,你做個求人的動作,拜託他不要殺你。」

司徒青青原是鬥氣隨口一說,並不指望血貂真有人的智竅,誰知她剛說完,血貂隨即立起身子,兩隻小爪子往前胸一放,像是在合掌,圓滾滾的眼睛泛著水光,好不可憐。

這……這還是貂嗎?分明是成了精的貂妖!清冷如歐陽溯風也忍不住嘴角一抽。

「看吧!它求你了,這麼可愛又聰慧的貂兒你狠得下心殺它嗎?狼心狗肺之徒才捨得下手。」她試探地摸摸血貂的頭,見它沒咧牙一咬,她便放大膽子輕撫著貂身,彷佛它真是她養的寵物。

「我急著救人,你勿要胡鬧,將血貂給我,日後我歐陽溯風算欠你一份人情。」能讓他欠下人情是她天大福分。

可惜司徒青青不識歐陽溯風是何許人也,對陌生人的人情敬謝不敏。「不行,我和吱吱有感情了,看它從活蹦亂跳的變成一具屍體,我於心不忍。」

她說的倒是實話,雖然她和血貂僅相處沒多久,可人心是肉做的,任誰瞧了這靈慧的小東西都會不忍心,況且他所謂的救人又是救何人?沒名沒姓沒見過面,能比得上慧比幼童的靈獸嗎?尤其它還是找稀有藥草的高手。

看在那棵粗如童臂的蔘王分上,司徒青青無論如何也要護住血貂一條命,它比不知名的某人更值得相護。

「不要逼我動手,我不想動手傷人。」這只血貂歐陽溯風誓在必得,他整整守了半個月才守到它出現。

她一聽,眉頭瞬間皺成了八字形。「你還想殺人奪獸?」

血貂同樣憤慨的吱吱直叫,若是翻成人話,八成是:與獸何關,我自在地過我的日子,你憑什麼喪心病狂,視貂命為無物,強要我一身的血!

他面色沉鬱的擰起眉。「我只要它,與你無關。」

「但它現在是我的,我不允許你就別想動手!」她是和他杠上了,男人長得比她美就是她的仇人。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歐陽溯風話音一落,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直向她左肩那抹胭脂紅。

「什麼不客氣,你還來真的。」司徒青青迅速往後退,身輕如燕,單腳踩在比她小指還細的細枝上。

「你會輕功?」他訝然。

「什麼輕功,這是我爹教我的逃命功夫,他說我若遇到不講理的壞人就用這一招逃離虎口。」原來爹也不是常常唬人,還留有兩招保命的暗招,真讓她派上用場了。

司徒青青真的不曉得她學的是什麼,她爹逼著她學,她就咬緊牙根學,她爹從來不告訴她為什麼,只說有一天用上了便受用無窮,當時她還嗤之以鼻,認為爹多此一舉。

可是跑得比風快、跳得比樹還高,說實在的還真不賴,上山采藥不怕遇到危險,沒有一隻野獸跑得過她,難怪爹都這麼放心讓她隻身上山。

只是和跳來跳去的功夫相比,她還是喜歡醫術比較多,一接觸到藥草她便樂在其中,全心全意投入,可惜她得幫著她爹幹活,道場一做七七四十九天,銀子是賺夠了,醫術卻荒廢了,她還得加倍用心才補得回來。

有時她不禁懷疑她爹居心叵測,故意將她往道術方面引導,有意無意的提出陰陽術,面相、星相、五行八卦等術法,讓她入迷,不自覺走向女冠這條路。

太陰險了,虧他還是她親爹呢!幸好她機伶未上當,依舊專注在醫術上,期盼有一天能青出於藍,贏過逆天師父。

「你學得不錯,可是不夠專精。」歐陽溯風再度出手,隨著她變化莫測的步形忽左忽右。

「你不要一直追我,你不累嗎?」跑了片刻,司徒青青有些體力不支了,氣喘吁吁,臉色潮紅。

爹教她輕功卻未傳授內力,只是逃走不成問題,拉開一段距離便可潛伏在暗處,等危機遠離了再現身,不過一旦遇到內力深厚的高手,這點三腳貓功夫還真是不夠看,人家只須提點內勁就能追得小老鼠東跑西竄,稍有耐心的便可手到擒來,饒是她再會跑也跑不贏。

「把血貂交給我。」歐陽溯風一手襲向她左面,被她扭頭一偏閃開了,五指落空,未捉著。

「偏不!」她再跑,就不信跑不過他。

其實司徒青青已經分不清哪一邊是上山,哪一邊是下山,她原意是一鼓作氣跑下山,讓她爹來教訓這個不要臉的臭男人,以大欺小太可恥,她才十三歲,哪裡是他的對手。

可她越跑越往深山野林鑽去,看著周遭越來越荒涼的林子,說不怕是騙人的,她感覺到她的雙腿在發抖,要是再跑下去,她的腿會廢的,一輩子不能走路太可怕了。

但是人都踩在水裡了,哪還顧得了鞋濕,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司徒青青無法思索,只知道血貂不能丟。

「別再跑了,前面的路況你不熟,小心……」出了意外。

一聲拉長的尖叫打斷歐陽溯風未竟之語,他面色如常的走近一看,兩棵樹之間有個十尺深的洞,寬度有半人身長,平時被野草和樹枝覆蓋住,若不仔細瞧還真發現不了,洞裡有頭死去多時的野鹿,屍體都腐爛了,可見白骨。

「你……拉我上去……」司徒青青的聲音帶著細碎的哽咽。

「先把血貂給我。」他仍不忘此行的目的。

她不快地揚高音調,「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只顧著血貂,你要救人,我不是人嗎?你可以再可惡一點!」

「你我素昧平生……」歐陽溯風不是不想救,但是不想救她上來後,她又賴皮不肯交出血貂,徒增麻煩。

「少說些冠冕堂皇的廢話,快拉我上去,否則我跟你沒完!」她才不要跟死鹿在一起。

這丫頭真蠻橫!他的兩道濃眉皺得都快連成一條線了,表情也帶有幾分嫌惡,但是……

「把手給我,我拉你上來。」

「好。」一聽他肯義施援手,司徒青青二話不說伸出細白藕臂,完全沒想到什麼男女大防。

父兼母職的司徒空空根本沒想過女兒有一天會長大,總當她是剛學走路的小娃兒,有時她小道童扮多了,他還會誤認她是兒子,只想把家傳絕學教授給她,對於這種男女之間的禮教壓根沒提醒過一句。

摸到她與自己全然不同的細嫩肌膚,歐陽溯風頓時意會到男女有別,耳根不由得臊紅。

「你在幹什麼?磨磨蹭蹭的,洞裡很臭你知不知道,快拉我上去!」全是死鹿的味道,又腥又臭。

「你……呃!別急,我捉住你了,你的腳用點力,蹬上來。」她出乎意料的輕,像只輕巧的小兔子。

「我……啊!好痛,我的腳……扭到了……都是你的錯,你叫我用腳蹬一下,結果我蹬到扭傷的腳了……」

司徒青青一踏到地面便痛呼一聲,疼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她真的好擔心腳斷了,不過她很快就冷靜下來,用所學的醫術趕緊自我檢查,確定是扭傷後才稍微安心。

可是還是很痛,她痛到沒辦法站起身,足踝扭了雖是小傷,但腳踩在地上是痛上加痛,整條腿跟著抽痛不已,鑽腦的痛教人幾欲昏厥,她提著腳不敢再往下踩。

聞言,歐陽溯風不知該笑還是同情,自個兒的腳痛不痛還會不知曉,蹬到受傷的腳能怪誰?未免太迷糊了。「你還能走嗎?」

「你看我走得成還是走不成?」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你家裡有人嗎?我讓人知會他們一聲來接人。」他設想的是她的名節,孤男寡女畢竟不合體統。

「在這個鬼地方?」她非常懷疑她爹是否找得到。

「我會等你家人來了再離開。」言下之意就是不會放她一個人。司徒青青是個很能調整心態的人,不然以她爹一年搬好幾次家的情形來說,她大概早就抑鬱死了,既然改變不了現況就只好改變自己,她幽然歎了口氣。「我告訴你什麼藥草,你采來了揉碎,幫我敷在傷處。」

「你懂醫?」她才幾歲,不會是胡亂醫治吧!

「我連絕心毒都能解,要不是少了一味藥材,早就配製好解毒丹了。」小風也不必再受毒害,能和一般人一樣活得健健康康。

「那寒冰掌呢?」歐陽溯風問得急迫。

司徒青青想了一下道:「嚴格來說中了寒冰掌不算是中毒,而是內傷,不過它那逐漸侵蝕體內的傷害倒也挺像中毒的,若是用烈火蜘蛛或是血貂的血或可一解……呃!等等,你要用血貂來解寒冰掌的毒傷,你知道怎麼用嗎?」

「宮……府裡有大夫懂得解法。」看來她懂得不少。

「你府裡有碧心蓮嗎?」她就不信世上有哪個大夫比她師父強,她師父號稱逆天,命懸一線都救得回來。

她娘原本也可以救回,只要換心,師父說他絕無可能失手,可是娘不同意,一命換一命的罪孽娘承擔不起,娘比其他大夫預估的多活了六年,最後心滿意足的死在爹的懷裡。

「碧心蓮?」那是什麼東西?

「嗯哼,我就知道你不曉得,你先把我要的藥草采來,我再慢慢告訴你。」果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照著她的形容,歐陽溯風很快找到藥草,他用石頭搗成泥,將藥泥抹在巴掌大的葉片上,由她自行敷藥,他背過身,不看女子玉足,等她上完藥才轉回身。

司徒青青解釋道:「血貂的血用來治療寒冰掌的毒確實有效,但是血貂的血是世上至烈,過多或少了反而會傷及其身,碧心蓮藥性溫和,能中和烈火和寒冰,使其平衡,若有了碧心蓮便可確保萬一,不怕烈火襲心或是冰寒封脈……」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他不由得腦門一熱問道:「若是由你來治,你能治好嗎?」

她想了想,回道:「七成吧,我沒治過不敢給你打包票,不過你為何不去無憂谷找我師……找逆天神醫醫治?」她差點說溜嘴,幸好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沒聽出什麼。

「去過了,他不治。」這也是他急著要血貂的緣故。

「怎麼會,師……神醫有三不治,你們哪個犯了他的忌諱?」

她師父一不救皇親國戚、皇子皇孫,簡單來說就是和皇室扯上關係的通通不救;二不救負心背義之徒,他嫌惡心;三不救看不順眼的人,誰讓他看了堵心鐵定不救。

只是……能讓他看得順眼的人並不多,所以他已經好些年不出穀了,近年醫治的人數屈指可數,不過他看一人抵萬金,根本不缺銀子。

歐陽溯風顯得有些尷尬。「我們求過了,但神醫堅決不治,只叫我們把人抬回去。」

「喔!那你們之間肯定有負心漢,噁心到他了,除了皇家子孫外,神醫若是不救也會指點兩句,給人留一線希望,若是連碧心蓮這件事都沒說,可見你們得罪他太狠了,他連提都懶得提。」師父很小心眼的,就會記恨。

「你和神醫是熟識嗎?」聽她一口說來好似自家叔伯。

司徒青青小心翼翼地掩飾臉上的幾分得意。「見過,跟他討教過幾日醫術,他瞧我還算順眼,隨手贈了幾本醫書。」

她沒說她屋裡近百本醫書是「打劫」來的,師父不給她就去「借」,借久了變成她自己的,一遇到看不懂的就去找師父要解答,師父雖然每次都用「家賊難防」的眼神瞪她,但還是會仔細解釋給她聽。

「如果我把人送到你那裡醫治呢?」歐陽溯風作了最壞的打算,如果連太醫都無能為力,也只能孤注一擲了。

「那我有個條件。」寒冰掌而已,對她來說並不難。

「什麼條件?」

「你不能再用血貂入藥。」世上的寒毒不是只有一種解法。

「不用血貂能解得了寒冰掌嗎?」太醫說血貂的血最妥當,烈焰寒冰相互抵消。

「我知道哪裡有烈火蜘蛛,我拿得到。」反正師父的寶貝那麼多,多一隻、少一隻他也不會察覺。「不過你們要拿冰心蟾蜍來交換,我有用處。」

吃虧的事她可不做,爹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

女兒呀!千萬別讓人占你便宜,尤其是男人。

瞧!她多聽爹的話。

「冰心蟾蜍……」宮中似乎有,南疆大巫曾進貢不少毒物,以玉篋冰封,不必餵食也能存活數十年。

「喂!姓歐陽的,我這會兒腳踝腫得像饅頭大,你要負責送我回去。」司徒青青又端出流氓本性指使人。

「為什麼是我?還有,我不是姓歐陽的,直呼別人姓氏還不用敬語相當無禮。」歐陽溯風不悅的道。

什麼敬語不敬語的,她爹沒教過。她像市井無賴般的一聳肩。「因為是你害我扭傷腳的,若不是你一直追我,我也不會慌不擇路的掉入洞裡,所以是你的錯。」

「你不跑我便不會追。」她這是咎由自取。

「難道讓你把吱吱開膛剖腹,擠幹它身上的血嗎?」好歹她和吱吱一起挖過人蔘,她怎麼能見死不救。

「吱吱?」

「這是我替血貂取的名字。」

看她眉飛色舞、一臉小人得意的模樣,歐陽溯風忍不住在心裡發笑,這丫頭沒發現她發亂了,一身狼狽嗎?「我要如何送你回去?」

「你背我。」每次作法太累時,爹都會背她回家。

「不,我最多扶著你。」

「用扶的怎麼走路,你要讓我傷勢加重嗎?」司徒青青不滿的瞪著他,用背的比較舒服,她還不用出力。

「你可以把受傷的那只腳踩在我的腳背上,一腳輕、一腳重的慢慢走,我輕輕扶著你,我走你也走,傷不到痛腳……」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1:59

第三章 逆天改鳳命

「你為什麼要讓人扶著?」

「你怎麼可以和他靠這麼近?」

一冷面,一臭臉,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站在竹籬笆邊,臉色不悅的瞪視著緩緩走來的兩道身影。

不等歐陽溯風開口解釋,仙風道骨的司徒空空已先行一步扶住面色潮紅的女兒,目光兇狠的瞪向不知哪兒來的野小子,就算他一身錦衣華服也有可能是不學無術的紈褲,專門騙取不解人事的少女芳心。

而個頭小的小風像頭惡犬,死守著門戶不讓陌生人進入,好似誰要是敢上前一步,他就會沖上去狠咬一口。

「你們在幹什麼,盤查犯人呀!我不過不小心扭傷了腳,麻煩這位路過的歐陽大哥送我一程,你看他還背著我的藥簍子呢,對了,我采到了一株大人蔘喔!」司徒青青驕傲一笑。

「他沒對你上下其手?」司徒空空在乎的是女兒的名節,她看似聰明,但在某些小事上還是挺糊塗的。

歐陽溯風放下簍子,抽了抽嘴角,暗道這位「道長」真風趣,憑他女兒的那副身板,完全勾不起男子的欲念吧。

「他敢動手還能活到現在嗎?師父給我一堆毒藥我還沒用過呢!」

師父配製的毒藥千奇百怪,有的邊拉邊放屁,有的腹脹如臨盆婦人,有人吐了一盆血仍沒事,回頭大吃大喝,精力更旺盛,紅光滿面……司徒青青還真想找個人來試試。

毒藥?歐陽溯風的眼角微微抽搐,敢情這丫頭還是個使毒高手?

「不用省,該用則用,用完了再找你師父要,反正他就愛弄這些見不得人的玩意兒。」好好的神醫搞成毒王,他樂和了。

「是的,爹,女兒知曉了。」裝乖扮巧是司徒青青的看家本事,她口頭上應得很順,把她爹拿捏得死死的,一轉身仍照著自己的意思行事。

「小子,哪家的,不知道人家的閨女不許碰嗎?雖然她毫無自知之明。」司徒空空面對寶貝心肝肉是關懷備至,一副慈父臉孔,絕不落半句重話,可是外人如虎狼,不必給好臉色,面容略帶惡意,一雙墨瞳露出凶光。

「在下複姓歐陽,對府上千金並無不軌之心,救急扶危罷了。」看到溫潤如玉的中年道士,歐陽溯風興起一股異樣的感受,總覺得似曾相識。

「歐陽?」司徒空空的眼神微微一閃。「京城人士?」

歐陽溯風頓了下才道:「是。」

「你是景平侯府的人?」倒有幾分相像。

歐陽溯風有些驚訝,這人怎麼曉得他來自景平侯府,光憑一個姓氏?天下姓歐陽的並非僅此一家。「我……」

司徒空空長指一揚。「不用說了,瞧你這般年歲,該是景平侯府世子吧,看來歐陽展白那小子還沒死。」

見他神態自若的喊出父親名諱,歐陽溯風更是訝異。「道長認識家父?」

「不熟,你也別跟他提起,省得人家以為我攀高枝,當道士的什麼人家都會去走幾回,結識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有何稀奇,等你那繼祖母死時我分文不取替她念七天經,助她免受地獄烈火焚身之苦。」那個惡婆娘是長壽相,想她死還真不容易,福壽占全了,唯獨缺子。

景平侯府先侯夫人與當朝太后為表姊妹,打小感情甚篤,一入宮為妃,一嫁入侯府,自此再也沒有見過面。

先侯夫人命薄,生下一子後撒手人寰,老侯爺再娶續妻季氏,也就是如今侯府中的老太君,她天生宮寒不易懷胎,調養了七年才生下一子,寵若寶珠,疼入心肝,全心全眼只有他。

可惜此子受母體影響,自幼便多病,身子嬌弱得比女子還不如,老太君為了他居然三番兩次欲謀害嫡長子,好讓親生兒子繼承世子之位。

當時的世子,也就今日的侯爺,礙于孝道不能揭露她的惡行,只能由著她欺壓,一步步奪權。

好在他有一票好朋友,包括當今聖上,他們暗暗幫他出主意擺平繼母種種惡劣手段,其中一人更化身羅刹,以食物相生相剋之道使其子的身子更加體弱,一病不起,再無活路,只留下剛懷孕不久的妾室。

那名羅刹不是別人,正是渡化蒼生的司徒空空。

所以他對景平侯府了若指掌,只是為了某些因素不能與故人之子相認,歐陽溯風出生時他還抱過,如今歐陽溯風頸上所佩帶的金鎖片便是他當年所贈,能保平安。

歐陽溯風不明白他的態度為何這般不屑,但表面上仍有禮的道:「祖母安好,身體康泰。」

「怎麼作惡多端的人老不死,死的全是好人。」欷籲!欷籲!好人不長命,禍害成妖孽。

「道長……」歐陽溯風不由得皺起眉頭,他這樣說話不甚妥當。

面色沉鬱的司徒空空在驟然抬頭時,眼波掠過一抹銳利。「我自言自語,你別放在心上,人上了年紀總管不住這張嘴,一有機會就嘮叨兩句,絕不是咒老妖婆早死呀!」

歐陽溯風有些無語,他這不是欲蓋彌彰嗎?

可是話說回來,他對自家這位繼祖母也小有微詞,她偏愛二叔父所出的幼子,仗著長輩身分不顧祖宗禮法,硬是將妾抬為妻,讓正室下堂,保她堂侄女坐上二房主位,讓庶出幼孫成為嫡孫,如今歐陽耀風十二歲了,她又不安分,意圖廢掉他這個世子,讓歐陽耀風成為世子,將來好承繼侯府。

尤其她一個孝子的名頭壓下來,讓人真的拿她沒轍,好在祖父健在,能壓壓她的氣勢,不然早鬧得雞犬不寧了。

「不過京城離這兒有大半個月的路程,你來做什麼?」那個烏煙瘴氣的皇城司徒空空是_步也不肯踏入。

「在下友人受了傷,急需血貂救命。」歐陽溯風看向纏在司徒青青頸上,睡得自在安穩的血紅色小獸。

「友人?」司徒空空目光一利,口中輕喃,「還是發生了,命數將終,他終究不是九龍化身……」他帶有深意的瞥了女兒一眼,似惋惜,又有點寬慰。

做過的事他絕不後悔,女兒是妻子留給他唯一的慰藉,他不會送她去世上最骯髒的地方攪和,他的女兒為什麼要和一堆庸脂俗粉爭寵,只為得到那一位寵愛,天生鳳命又如何,他還不是給改了,雖然逆天之舉減壽二十年,但他圖的是痛快,早點去找孩子她娘也好。

想起早逝的妻子,司徒空空眼底有著淡淡的悲涼,心愛女子不在身邊,飲水都帶著苦味。

「道長,你在說什麼?」誰的命數將終?歐陽溯風內心隱隱感到不安,道長的反應不太尋常。

「沒什麼,只是看到你想到一些舊事而已,你長得比較像你娘,可惜細皮嫩肉的,活像個娘兒們,你可別仗著你有一副好皮相就亂勾搭姑娘,惹錯了後患無窮。」司徒空空意有所指。

歐陽溯風更驚訝了,他居然連他娘都認識?!他肯定與他們歐陽家私交甚深,可是父親的知交好友他全都見過,並沒有拖家帶小當道士的。「容貌是父母所給……」

「停,別拽文了,道士我經念多了,耳朵不中用,禁不起自己以外的人嘮叨,你有事請走先,寒舍屋小,就不留客了,援手之恩來日有空再報。」司徒空空早就算過了,女兒近一年並無血光之災,偏偏遇到這小子後起了變化。

這小子的命格是福兵猛將,但是福兮禍所伏,相伴而來,在他看來,這小子根本是個災星!

「道長客氣了,在下正要告辭,有事待辦。」歐陽溯風不卑不亢的抬手一揖。

「好走,不送。」司徒空空敷衍的點了個頭。

「道長留步,晚輩先走了。」歐陽溯風看了一眼樸實的竹屋,心中多了一層盤算。

歐陽溯風離開後,司徒空空的表情有片刻的凝重,他看了看坐巢的母雞,再瞧瞧一畦一畦油綠綠的菜蔬,竹架上掛著的絲瓜和胡瓜都可以收成了,一朵朵的黃花迎風搖曳。

雖然女兒孝順,什麼也不問,但他瞭解女兒有多渴望穩定的生活,她不喜歡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由她對屋子的擺弄可見一斑。

這兒已經不安全了,昔日舊事遲早會找上門,他們是該離去了,可是一看到女兒興奮的說要做豬肉胡瓜絲餃子,他就不忍打碎她臉上的喜色,他能給她的太少太少了,而身為他的女兒,未來要面對的麻煩又太多了,他真的不忍心。

罷了,就多留一段時日,反正他剛接下劉家的道場,要做二十七天,充作二十七個月孝期,留個三天收拾行李應該還來得及,那些人不會來得太快。

「爹,你在發呆耶!」司徒青青驚奇的喊道。真是太稀奇了,天有異象,將下魚雨,趕快拿笸籮去接,准是大豐收。

「什麼發呆,爹在沉思,身為有宏遠志向的睿智道士,爹所思所憂皆是為國為民,解萬千百姓苦難。」司徒空空抬起手,很優雅的朝女兒腦門一敲。

一身黃色道袍穿在他身上有如春蠶吐盡絲所做成的金紗,顯得莊嚴又聖潔,但事實上那是半兩銀子買來的道袍,是棉布染就,和昂貴的蠶絲扯不上半點關係,可他偏穿出飄逸仙氣,人長得好看就是吃香,年屆中年的他一如雅士般秀逸,眉目清雋。

反觀司徒青青,不能說長得不好看,但和她天人一般的爹一比,就顯得平凡多了,少了受人注目的風華,不過那雙眼倒是生得不錯,熠熠發亮,滿是朝氣,讓人感受到她無窮盡的活力,樂於親近。

什麼為國為民、解萬千百姓苦難,意思是要到別處過活了。「爹呀,你還是多想想怎麼賺銀子吧!我們要走遠路就得多點路費,出外討生活不容易。」她故作煩惱地歎了口氣。

女兒的貼心讓司徒空空心頭一暖。「丫頭片子管得真多,你的菜還能多種幾日,別急著曬乾。」

「暫時不走了?」司徒青青訝異的抬眸。

「劉老夫人六十冥壽,孝子孝孫要大作法事送她一場,三百兩訂銀都收了,還走得了嗎?做完這場再說。」看著女兒越發明亮的雙眼,他知道他的決定是對的,女兒還捨不得離開。

她掩住嘴邊的笑意,故意說道:「唉,真是可惜了,我當咱們的老馬要牽出來溜溜了,我都準備要打包了,將桌椅鍋瓢往破馬車上一掛。」

他們司徒家的馬車從外觀來看絕對陳舊不堪、蕭瑟狼狽,小偷看了不會偷,盜匪一瞧不感興趣,就連自家人也嫌棄到不行,可事實上整輛馬車是以鐵木打造,沉重結實,刀劍不入,箭射不穿,還不易點燃,不生蠹蟲不漏水,風雨再大仍屹立不搖,車頂有棚蓋不怕日曬,耐用得很。

這是司徒空空特地請最好的匠師打制的,方便出外搭乘,車內有數個暗櫃可藏物,藏人更不是問題,一遇到危險還能反制,兩面車壁能射出上萬支細針,前後有細孔噴出毒煙,不怕死的盡可一試。

「青青,你這貂兒是怎麼回事,它怎麼就跟了你了?」野生野長的貂有獸性,不適合飼養。

「不知道,從在山上它就像一條脖圍掛在我頸子上,我腳疼沒注意,方才聽歐陽大哥說了,才發現它一路跟著我下山。」

司徒青青好玩的逗弄蜷著身體睡覺的血貂,它不耐煩地用小爪子撥開。

「都腫了。」生著悶氣的小風久久才開口。

「是呀,腫了,不過我上過藥了,明天便會消腫,不打緊。」也沒先前那麼疼了。

「你這樣明兒一早能到道場幫為父的忙嗎?」看來是有點困難,女兒的腳腫得不象話。

「爹,你可別小看女兒的醫術,別人七天好不了,我睡一覺起來就好得差不多。只要遞遞法器和符紙,不要走太多路就無妨,晚點我再喝兩帖藥,針灸兩下便能好全了……」司徒青青逞能地將腳往地面一踩,立即痛得哇哇大叫。

「小心點,別真把腳給折了。」司徒空空不舍的道。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張,女兒此時有婢僕服侍,身著月綾裙,頭簪玲瓏寶釵,喝著蓮子湯漱口,手拿繡線繡起並蒂蓮,豈會跟著他吃苦。

「爹,我沒那麼嬌氣,你別一副天快塌下來的樣子。」她有時真受不了爹的多愁善感,她受這一點小傷也愧疚得要命。

「司徒叔叔,我代青青去,她的腳不能走動。」小風毛遂自薦。小道童嘛,他有信心可以扮得比青青還像。

「小風,你的身體吃得消嗎?」司徒空空不放心,就怕他的毒又發作了。

小風咬牙一點頭。「我行的,青青給我吃了很多補身的湯藥。」

「是青青姊,你這小鬼老是教不會,不過你真是有福了,我這回上山挖到一株大人蔘,夠補到你噴鼻血了。」司徒青青像個姊姊似的揉著小風的頭。

小風不領情的撇開頭,加上聽到又要補,他的小臉頓時一苦,雙肩也跟著垮了下來。

「道長,你說說,我這宅子是不是出了問題,要不府裡怎麼接二連三的出事,總沒個安寧……」

不是長子騎馬跌斷了胳臂,便是柳姨娘滑了一跤小產,老二家的閨女修個眉,居然把臉給劃破了,他差三天就六十歲的老母親不過吃了顆湯圓,硬是噎死了。

這些發生在主子身上的是頂破天的大事,其他諸如碗摔了、燙傷、被暗影嚇著、耗子為亂、貓狗打架等小事更是層出不窮,搞得府內人心惶惶,謠傳有邪物作祟。

「劉老爺,你這風水是找誰看的?」司徒空空長指一掐,眉頭微微蹙起。

「清波縣的董老道,難道真有問題?」劉老爺兩年前改的風水,想讓兒子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你是不是曾與他有過口角,給錢給得不夠痛快?」董老怪有三怪,一是嗜財如命,二是心眼小,三是愛報復,他這人最受不得氣又好面子,誰得罪他就等著受整治。

劉老爺有些不自在的回道:「他開口就要一千兩,我說最多五百兩,討價還價後,以七百兩議定。」

「這就難怪了,他把銀子看得比命還重,你一口氣砍了他三百兩,他不找你拚命才有鬼。」他怎會找上董老怪呢,那人的人品是有名的糟,只認銀子不認祖宗。

「你是說他從中搞鬼?」可惡的董老道,拿了銀子不做事,反坑了他一把,實在黑心爛肝。

「倒也不至於,你求的是兒子榜上有名,他這風水一改你兒子不是中舉了嗎?只是這大門改得偏西,偏西偏西,一路歸西,就衝撞了貴府幾位八字輕的主子,老太太原本還能再活六年……」司徒空空點到為止,以免壞人生財之道。

「我就知道是他搞的鬼,他還一臉陰笑要我多備幾副棺材,很快就能用得到。」原來用心這般惡毒,他非找他算帳不可,他老娘六年的壽元不能這樣就算了。

「你得趕快呀,不然要應驗了,封西門,改在東側開個門,門上安座嘲風獸鎮宅,乙酉年出生的一律迥避,系茱萸三日,本道為貴府畫幾道鎮宅符便可消除。」為人安宅也安民心,百姓心不浮動,家國自是安泰,國運興隆。

蚊化龍,正在成形。

「是是是,馬上去辦,張管事,還不叫人封門!」府裡可不能再出事了,承受不住。

「還好遇到道長你,否則我們劉府就要四分五裂了,真不敢相信區區幾百兩銀差點毀了一個家,我要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天道運行自有定律,非你我可預料,舍小我破大劫方為破立而後生,本道也是秉持老君善心,略加提點一二,不足以掛齒。」司徒空空拂塵一掃,念了一句無量壽佛。

「道長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若非道長提點,只怕明年的今日,我劉府已名存實亡,只剩下空殼子。」感激涕零的劉老爺連忙往司徒空空手裡塞銀票,這天大的厚恩他謹記在心,道長的一句話拯救了一府的人呀!

「不可、不可,你已經給過了,本道不能再收。」要是收了,他真成了女兒口中的斂財神棍。

「應該的,一碼歸一碼,先前是為先母設壇誦經,而今是為家宅指點迷津,破除噩耗,這是道長應得的,我只能用庸俗之物來表達我的謝意。」劉老爺不容拒絕的強塞。

推託不過的司徒空空只好收下,正好他也缺銀子。

「師父,香燒完了,請淨壇。」小道童態度恭敬的一彎腰,盈盈水亮的眸子盯著裝銀票的紅封。

「嗯,淨水準備好了嗎?」這丫頭,賊頭賊腦的打銀票的主意,她真把銀子當祖宗了。

「準備好了。」她的手也準備好了——搶銀票。

淨壇鈴一響,牛角一吹,踩著七星步伐的道士做著收壇的步驟,紙錢焚燒,香煙繚繞,二十七日的孝期就此完善。

倒淨水,收祭果,分豬肉,雞鴨魚肉撤盤,熄香,撒香火,最後一點星火成灰燼後,鈴停,收壇。

「劉老爺,這串香木珠煉給你,交給丁醜年出生的兒子,保命用,記住,忌水,三年內湖、河、溪皆不可近,若有萬一,向東呼子名三聲,魂魄自會歸來。」拿了人家的銀票,司徒空空自覺要做些什麼才不致有愧在心,他觀劉老爺面相,三年內必喪一子,因此他才送上鎖魂煉,人死魂不滅,還有一線生機,魂魄入體可醒轉。

劉老爺感激的收下,仔細的收進懷裡。

收了尾款,收拾好法器,接受劉老爺華美的感謝詞,不讓人送的司徒父女倆離開了劉府。

司徒空空背著淺金色包袱,兩頭背巾在胸前打了個大結,卻無損他光風霽月的風姿。

做父子打扮的兩人走過街頭,竟勾著不少姑娘、大嬸、小娘子回頭,個個臉蛋臊紅,眼波微拋。

司徒空空看見了,面色如常的往前走,司徒青青未開竅,瞧見了也當人家眼睛抽筋。

「爹呀!你不覺得你越來越像神棍了嗎?神神叨叨的,要是人家最後沒事呢?你不就是滿口鬼話了,小心付你銀子的人找上你剝骨抽筋。」若真是如此,司徒青青絕對不會對父親有一絲同情的,誰教他老是要說些虛無縹緲的話誆人。

「沒事是最好,人最怕的就是萬一,你口口聲聲說你爹是神棍,可你瞧,這些年有人指著爹的鼻頭大罵嗎?爹的本事你還沒瞧出來呢!」他真正擅長的是……

沒等父親說完,她淘氣的捂起耳朵。「不聽不聽,別再叫我看有關陰陽術之類的書,天上的星子太多了,我看不出哪一顆是貪狼,哪一顆是破軍,天干、地支、七星、十二星辰、十二屬相、十二宮、二十八星宿我全不懂。」太複雜了。

只喜好醫理的司徒青青的確適合走醫道,正如她所言,上了藥,原本腫大的足踝隔日真的消了一大半,她又休肩了一日,三天就和小風換回來了,除了站久了有點酸痛外並無大礙,若非太過年少,她都能坐館看診了。

「頑皮什麼,爹對你是徹底死心了,你根本沒有術士的天分,還是當平凡人好。」拉下女兒的手,司徒空空好笑的揉亂她的頭髮。

在他還能護著她的時候多護著,她想學就學什麼,至少自保無虞,華妖孽的醫術還是有幾分用處。

「什麼是術士?」她只會醫術。

「術士是指會術式的人,術士更進一步是術師,他們能飛天遁地,控制風、控制雨,能力強者能控制天象,更甚者能操控活人,改變人的運勢。」陰陽門專教術士。

「不能順應天理嗎,為什麼要變?」飛天遁地是很好,可是把自身能力當成傷人的刀劍就不好了。

聞言,司徒空空一怔,苦澀一笑,「如果有非改不可的事呢?若是把你關在四方牆裡,一輩子只能住在那裡,不得外出,和數百或上千的女人共有一個男人,你可願意?」

司徒青青不假思索地馬上回道:「那我會先把那個男人毒死,再想辦法逃出去,沒人可以左右我。」

女兒果然是天生鳳命,想的是翱翔天際,而非坐困愁城。好在他改了女兒的命格,鳳鳴九天,不必受困皇城之中。

「好,不愧是我司徒長空的女兒,誰想困住你,你就毒死他。」九龍之尊又如何,比不上女兒的一根小指頭。

「爹,你不是叫司徒空空,幾時改名了?」她爹古裡古怪的,有時會說些瘋言瘋語。

他面上一訕,僵笑道:「我說太快了,腦子和嘴巴接不上。」

司徒青青沒好氣的瞥了父親一眼,便不再理會,目光看著周遭,形形色色的人從身邊經過,鋪子大門敞開準備迎接客人,小攤販高聲吆喝,香的、臭的、生的、熟的,也有糖圈兒、麻花卷、投壺、套圈圈等吃的、玩的、好看的,熱鬧的市集中應有盡有,還有那捂嘴一笑的小姑娘站在攤子前挑珠花。

「爹,那個包子看起來很好吃。」皮薄餡多,都能瞧見裡頭肥滋滋的肉了,好想咬一口。

「餓了?」

「早餓了。」司徒青青摸摸扁扁的肚皮。

「想吃幾個,爹買給你。」司徒空空就這麼一個女兒,餓著誰也不能餓到她,她還要長個子呢!

「先買十個吧,爹吃四個,我、小風、豆苗吃兩個就管飽。」

「你們只吃兩個夠嗎?多買幾個無妨,爹今兒剛賺到銀子……」他話一溜出口就暗喊糟,極力擺出父親的威嚴。

但是,太遲了。

「爹呀,要買包子前先把銀票給我,讓女兒動手搶就難看了。」她光明正大的伸手要錢,笑得賊兮兮的像只狐狸。

「大街上不方便,回家再給。」司徒空空就不懂了,他怎麼生了個錢精,銀子在他身上決計留不住,全入了她的小手。

「不行,遲了生變,我討厭看到辛辛苦苦賺來的銀子飛到別人的銀袋裡。」司徒青青癟著嘴,杏眼一眨,可憐兮兮的瞅著父親。

他的軟肋便是女兒,心馬上軟得一塌糊塗。「好好好,給你。」

「謝謝爹。」沒急著看紅封內包了多少兩銀票,她先把銀票收好,財不露白,以免被壞人盯上。

瞧女兒笑了,司徒空空也跟著疼寵的一笑。「你喔,都快十四歲了,還像個孩子似的,不過想想我認識你娘的時候,她還不到十歲。」

買了包子,兩父女邊走邊說起了往事。

言素心打小就文文靜靜的,不敢大笑也不敢大哭,一個人在小書房裡畫著蘭花,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和司徒空空不是一見鍾情,兩人還曾相互生厭,因為他常常欺負她,弄壞她的畫,所以她最討厭的人就是他了,恨不得離他越遠越好,最好老死不相見。

有一回她被他氣得心疾發作,差點斷了氣,他慌得手足無措,驚覺她對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他想辦法救她,為她尋藥,找來神醫醫治她。

「然後你們就互相喜歡上,非伊不娶、非君不嫁?」司徒青青深深覺得娘虧大了,嫁了個神棍丈夫。

「錯了,你娘叫我滾,說她再也不想見到我,但我知道因為她的病,她沒什麼朋友,所以我一得空就鬧她,鬧著鬧著,她就想到外面看一看,我就說:‘跟著我,我帶你出去。’」

他們一開始根本不是私奔,只是相偕遊玩,大家都誤會了,可是兩家人的反對卻讓他們走在一起,被逼得無處可去時,一方面也是為了治病,他們乾脆遁入無憂穀,一住就是十年。

「師父沒有趕你們走?」司徒青青驚訝的問道。師父喜靜,人多總讓他心生煩躁,沒想到竟然一次收留了兩個人。

「他趕得可凶了,我便和顏悅色的對他說,再囉唆就燒掉他那片藥田。」然後他就安靜了。

「爹,你好卑鄙,這是威脅……啊!好痛。」又彈她腦門,壞爹爹,師父的藥田是他的命根子,他可是花了十餘年悉心照顧的。

「不卑鄙哪來你司徒青青,你娘那身子能跟我們在外奔波嗎?」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目的達成就好,管他用什麼方式。

司徒青青想了想也對,師父那人臭毛病太多,不用非常手段哪能鎮得住他。「爹,包子真好吃,肉是甜的。」

「好吃就多吃點,過兩天我們就要離開了。」會有一段時間吃不到李記包子鋪剛出爐的熱包子。

她咬著包子的動作忽地變慢,偷偷瞥了爹一眼。「爹,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不再搬來搬去的?」

搬得太快了,她都交不到朋友。

司徒空空臉色一黯,微露苦笑。「等你及笄吧,爹為你找一門親事,一旦嫁了人就好了。」

天下紛爭皆為鳳命,若鳳命不再護佑,還會有人來搶嗎?

「爹,我不嫁,我若是嫁人了你怎麼辦?」爹只有她一個女兒,以後他老了誰照顧他,誰為他送終?

他笑著輕撫女兒的頭。「我回無憂谷陪你師父,讓他一見我就煩,整天喊著要把我做成長生不老的藥人。」

「爹,人家跟你說認真的,你倒是開起玩笑了,大不了不嫁人了,招個贅婿。」說完,司徒青青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

招婿?司徒空空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看著女兒的眼神滿是寵愛。「爹的青青長大了,你娘若是看見了,一定很高興。」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2:44

第四章 鳳凰破殼而出

出了鎮,司徒父女倆朝鎮外竹林走去,日頭不大,幾裡路的路程走來並不累,秋風徐徐吹來,帶來一股涼意,桂花的香氣隱隱約約。

「爹,那裡好熱鬧,是不是有市集?」司徒青青方才忘了買系發的紅繩,剛好可以挑幾條來用。

順著女兒所指的方向一看,司徒空空啞然失笑。「青青,那兒是我們住了八個月的竹屋。」

本來能挨到年後,偏偏出現了變數。

「咦!真的耶!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哎呀!竹屋住不下啦!他們肯定找錯地方了。

「問你呀!」這迷糊丫頭。

「問我?」司徒青青一臉茫然。

「你是不是答應過別人什麼?」她一向不懂得藏鋒,很容易得意忘形,一遇到醫術一事便侃侃而談。

「有嗎?我想一下……」她偏著頭,模樣喜人,湖水淺淺般的眸子映出狐狸的狡色。

「啊!不會吧,他真把人帶來了,他不怕我把人給治死了嗎?」

「他是誰?」司徒空空明知故問。

「歐陽溯風。」除了他沒別人了,那個陰魂不散的討厭鬼,而且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在他們要離開的時候出現,這不是膈應人嗎,那他們到底要不要走呀?

「司徒姑娘,我照約定來了,你要的冰心蟾蜍我也帶來了。」歐陽溯風將三寸見方的玉篋往前一遞,玉篋薄得能瞧見內含之物。

看著他,司徒青青的小臉倏地一皺。「你怎麼真的來了,我才十三歲,不是三十歲,你真相信我會治病?」她只給自己人看病,旁人她沒把握。

「既然太醫們都束手無策,只能賭一賭了。」再拖下去只有等死的分,寒冰掌的毒已漫向四肢內腑,眼看著就要攻心。

「萬一我把人治壞了呢?」人命關天,不可輕忽。

「太……我這位朋友說了,生死由命,曾有一名相士斷言他活不過二十五歲,如今他二十三了,多活兩年、少活兩年他早已看破,只求死前不再受寒冰之苦。」歐陽溯風說道。

「那我……」試試看好了。

「你們帶那麼多人來是想抄家不成,我們屋子小,怕是容不下各位貴人。」不染纖塵般的天人再度降臨,不見細紋的溫玉面龐似是散發著光澤,輕易地教人自慚形穢。

「道長,我們會在一旁另行築屋,絕不會打擾府上諸位。」歐陽溯風一揚手,百名做平民裝扮的鐵騎衛紛紛散開,就地取材蓋起另一間規模更大的竹屋。

「你讓我女兒治病就是騷擾,她才疏學淺,恐怕難以擔起重任,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司徒空空一看到馬車上四爪金龍紋飾便毫不客氣的趕人,他就是不願女兒和皇室中人有所接觸。

「如果有人能治的話,在下也不會路途迢迢的趕來,對馬車上的人而言,他只想死得有尊嚴點。」而不是全身凍成冰柱,猙獰而亡。

「治了又如何,他最多再活兩年。」天命已定,無法更改。「就算只能多一天,誰不想活著。」

歐陽溯風這話說出了司徒空空的心聲,是呀,就算只有一天,他也希望妻子活著,讓他看得到、摸得到,感受得到她微弱的呼息。「罷了,就讓青青試一試,也許能讓他多活幾年,世事無絕對,應天而為。」

「多謝道長成全。」歐陽溯風拱手一揖。

「不用謝,我也想看看你們這一代有什麼作為,別把前人打下的江山給糟蹋了。」命不是不能改,要看他們有多少能耐。

「道長……」歐陽溯風總覺得他這話內藏玄機。

「青青,還不快為馬車內的公子診脈,能治就治,不能治就讓人去找好的大夫,別把人家的病情給耽擱了……」

「你好一點了沒?」

咬著牙,司徒青青幾乎用眼白瞪人。「這種事很隱密,你怎麼能一問再問,我好歹是個姑娘家,也會難為情。」

還有比這更難堪的事嗎?她原本隔著簾子診了脈,正準備開方子,誰知腹中傳來一陣細微的抽痛,很不舒服,等她一起身離開圓凳,上頭一灘血,驚得她差點放聲尖叫,以為自己得了什麼怪症。

在十四歲生辰的前一個月,她的癸水來了,肚子疼得讓她整個人昏沉沉的,只想躺在床上不動,誰也不想見,偏偏有個人照三餐來問候,明著是關心,實則是希望她快點好起來,趕緊為中了寒冰掌的人醫治。

她都這麼難受了,哪還有心思管別人死活,肚子不痛前,誰都休想讓她踏出房門一步,她可不想再丟臉一回。

「我娘在這時候都喝紅糖水,我讓人給你煮了一碗,你要不要趁熱喝一點,喝了就會好一些。」

滿臉不自在的歐陽溯風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顏色很深、冒著熱氣的紅糖水,顯然的,紅糖加多了。

司徒青青鼻音濃重的回道:「我早就喝過了,不管用,而且我的背好熱,好像快燒起來了,你給我弄些冰塊來。」她總覺得背上有尖喙或爪子之類的東西一直在撓她,不痛,但一直持續著,讓她更為煩躁。

她跟爹說了這情形,他只掀開衣服看了她的背一眼,說了一句很古怪的話——

「鳳凰破殼而出了。」

鳳凰?破殼而出?她背後的肉裡有一顆蛋?

爹又在胡言亂語了,腦子抽風,鳳是皇后的象徵,難道她有一天能當皇后,母儀天下?!

嗟!皇后咧!送到她面前她都不要。

這時的司徒青青還不知道,這一念之間,她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不行,癸水來時不能用冰。」歐陽溯風說這話時耳根是臊紅的,他只是例性行的問候,誰知會遇到兩人都尷尬的場面,頭都洗了一半,他總不好話到中途逕自走開。

「可是我很熱……」

「忍著。」隔著門,沒人瞧見他的面紅耳赤。

居然叫她忍著,要是她忍得了,怎會要冰?「不然你跟我說說話,好讓我分心,一個人熬著太難過了。」

「說什麼?」歐陽溯風自認不是個聊天的好對象。

「隨便說什麼都好,你的嗓音醇厚,我聽著聽著就發困了。」睡著了就不痛了……吧?

今天是第三天,墜脹墜脹的腹痛感依舊未緩解,一下子停,一下子抽個幾下,讓她不堪其擾。

要麼停了,要麼一直痛,這樣停停痛痛的反而教人不適應,而且每次她好不容易有困意了,腹部就會忽然一抽一抽的痛著,害她在半睡半醒中驚醒,那種痛比持續的痛更深刻而難耐。

他沉默了許久,才有些遲疑的道:「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聽他連話都說不好,司徒青青氣悶得掄起拳頭捶著床板。「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像是你家有幾個人,兄弟姊妹和睦嗎?你的妻子、你的姨娘、你的孩子……」多得是話題。

「我尚未成親,也未納妾。」

「你看起來年歲不小了。」司徒青青隱晦的暗示。

本朝年過十六的男子少有屋裡無人的,越是出身尊貴的人,身邊的女人越多,沒有妻子總有妾室吧,再不濟也有通房丫頭伺候。

「我祖母要我娶工部主事之女,那是她娘家的表侄女,我母親不答應,嫌對方出身太低,她看上的是吏部尚書的千金,認為這才是門當戶對,可我祖母硬是將婚事攪黃了……」

兩人為他的終身大事吵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肯退讓。

祖母是怕他娶個娘家有勢力的妻子會成為他的助力,成為她親孫子往上爬的阻力;母親則是看不慣祖母的獨斷專橫,非要找個世家小姐當媳婦,好挫挫祖母的氣焰。

兩個女人爭的是府中的中饋,他是倒楣的遭受池魚之狹。

兩人都不知道皇上更樂意將刁鑽任性的承平公主指給他,若不是他一再抗拒,景平侯府早成了半座公主府,龍鬱嫻一旦入門,誰都別想有好日子過,她最擅長的就是鬧事。

「看來你夾在中間挺為難的,難道你沒有自己看中意的物件嗎?像我爹就非我娘不娶,人家不同意就拐著走。」

上一代的不按正規而行,導致司徒青青的想法完全偏差,她不認為無父母之命而私下成婚是錯,是做爹娘的人太頑固了。

歐陽溯風嚴厲道:「這是不對的,無媒妁之言的婚事無法被世人認同,道長是修行人,跳脫世俗之外,他不該以此做錯誤的引導,人要知恥而合于禮法,無禮不成體統……」

她睜大眼,笑了,要不是情形不允許,她都要在床上打滾了。「歐陽溯風,你話很多嘛,你確定你不是話癆?」

「司徒姑娘,我是在跟你講禮……」歐陽溯風不希望她有所誤會,他平日真是寡言之人。

「先不談禮,我只知道我娘活著的每一天都是開心的,她笑,我爹就笑,我爹一笑,我也跟著笑,我們一家人是笑著過日子,你說那些守禮的人有我們過得快活嗎?他們的眼界小到只看得見自己。」

人生在世求的是什麼?

她爹說,唯有「痛快」矣!

聞言,他不禁陷入深思。

「人要為自己而活,旁人無法為你活,我娘說,她只要看我平平安安的長大就好,可是她沒機會了,爹則說我開開心心地當他女兒即可,外面的風風雨雨他來擋,他會保護著我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而我呢,則是希望他們不愛我,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我會照顧好自己……」

看似平凡無奇的一席話,是最平常的小老百姓心聲,卻讓歐陽溯風深深震撼了,身居高位的他們,最難得的便是這些最平淡的願望。

別人看他身為景平侯世子十分風光,與當今太子是表兄弟,他出入宮廷如回自家園子,一隻通行腰牌便能不受阻攔,連入宮都可以佩劍,受今上寵信。

可誰曉得他付出多少辛酸和血汗,十三歲就跟著父親南征北討,身上的傷多到旁人看了都害怕,十五歲當上從五品的宣化將軍,十六歲斬下南蠻王子的頭顱,升上正四品宣武將軍,這是一路用血拚殺得來的戰功,平安對他而言是種奢侈。

他第一次殺人時吐了一地,整整三日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但他知道,為了活下去,任何捧在眼前的食物都要吞下肚,不然下一具屍骨不全的屍骸就是他,景平侯世子並沒有比別人多一條命。

他活著就是要為景平侯府爭光,肩擔傳承的重擔,不負族人的期望,讓景平侯府在他手中更壯大。

「喂!你睡著了嗎?怎麼吭都不吭一聲,嫌我說得太多了是不是?其實我還是不解世事的小丫頭,很多事都有我爹護著,所以我可以什麼都不會,無憂無慮地說大話。」

歐陽溯風背靠著門板,無聲地笑了。「你有個好爹。」

「嗯,我也覺得我爹很不錯,千金不換,雖然有時他是個鬼話連篇的神棍,我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爹雖然時常會說些胡話,但她才不會嫌棄他,誰教她就這麼一個爹。

「萬金就肯換嗎?」他挑著語病故意打趣道。

「考慮考慮……」司徒青青覺得肚子好像沒那麼痛了,困意也漸漸襲來,她拉起被褥一蓋,慢慢闔上雙眼。

淺淺的低笑聲傳入屋裡,她也笑著入睡。

房內不再傳來嬌甜的嗓音,歐陽溯風這才安靜的離開,他突地失笑,低頭看著手中那碗涼掉的紅糖水,乾脆仰頭一飲而盡,深濃的黑瞳驟地一縮。

太甜了。

又過了兩日,司徒青青的癸水乾淨了,她才心甘情願地走出屋子,神清氣爽的呼出一口氣。「我復活了——」

「誰復活了?」

一道頎長身影從身後走過,嚇了她一大跳,她一跺腳,嬌嗔道:「哎呀!你為什麼偷聽我講話?」

「你就站在門口,我需要偷聽嗎?」歐陽溯風這是拐著彎取笑她嗓門大,他想不聽都不行。

「你……哼!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計較,你別來招惹我。」她不要為了一個人而鬧心。

「那你可以替我朋友診治了嗎?」早一日治好寒冰掌的毒,就能少受一日寒氣入身凍及肺腑的苦。

「我正有此意。」

一百名鐵騎衛分兩班牢牢看守新蓋好的竹屋四周,不讓閒雜人等靠近,司徒青青在歐陽溯風的陪伴下走入宛如仙境的竹屋。

輕垂的紗簾隨風飄起,水霧般的星辰花擺在花架上,入屋有股淡淡的竹香,一壺清茶在炭盆上溫熱,氣味綿長。

「你比我想像中稚嫩。」

悅耳的聲音如清風拂過松林,微帶一絲淙淙。

「我也不想太年幼,可我拜師早,一學就學了十年,師父說我學得差不多了就把我扔出師門,讓我自生自滅……啊!是懸壷濟世,可是人家一看我才這點年紀就不肯相信我的醫術,寧可找赤腳庸醫開藥吃,延誤醫治。」司徒青青說得哀怨。

她試著要行醫,但沒人肯給她看診,直到她說了不收銀子才有人願意冒險,等她開了方子人便一溜煙的溜走,向其他的坐堂大夫詢問她開的方子可不可用,確定可行後便自行去藥鋪抓藥,理都不理她。

後來她乾脆不治了,決定一切看緣分,誰命不該絕她便施以援手,不怕死的就看她妙手回春,學師父也立下規矩。

「呵呵……丫頭說話真風趣。」

丫頭說話真風趣……乍聽這話,立于一旁的歐陽溯風眉心微微一顰,心裡閃過不快。

「我讓你連泡了數日的藥澡,你有沒有感覺到心口較有力了,人也沒有以往的憊懶,似乎有股微溫撞擊你體內的寒氣,讓你沒那麼冷了?」隔著簾子,司徒青青隱約瞧見一名年輕男子斜倚在鋪著厚墊的竹床上。

經她一說,男子才驚覺似有不同。「清醒的時日較往常多,手腳也能動了,少了凝窒感。」

「那是在養氣,把氣養足了,你才有氣力應付接下來的治療。」不可躁進,要慢慢來。

「不是製成解藥分數次服用嗎?」男子問出心中的疑惑。

她搖搖頭,三指按向他伸出簾子外的手腕。「若是剛中了寒冰掌,確實可用此法,可是你已經拖上三年之久了吧?內傷太深,而你這些年又試著治療未果,反而令體內積累更多傷害,三、五天內是治不好的。」

「那要多久?」男子急切的問。他不能離……太久。

司徒青青粗略估算,回道:「起碼要一個月。」

「太久了,能不能再快一些?」他不能讓那些人有機可乘。

「你的身體承受不住。」她是大夫不是神。

「我可以,最多半個月。」這麼多年都搏過來了,豈會敗在這小小的內傷上頭,他挺得住的。

司徒青青不高興的取出藤編的小方盒,約手掌大小,盒蓋一開,爬出一隻暗紅色的八足蜘蛛,它像通人性的爬向她的手心,前足蹭了兩下後便停住不動,宛若死物。

「烈火蜘蛛能解寒冰掌造成的內傷,但是磨成細粉混入藥材中熬煮,只能分三次服用,而它的毒性太強,冷與熱同時在你體內衝撞,你會有被撕裂的感覺,一邊如火焚燒,一邊冰寒徹骨,痛苦是往常的十倍,痛不欲生。」

簾子後頭的男子聞言,臉色慘白如雪。

「這種毒物很難取得,我從我師父那兒偷……借來的,活物能多次使用,毒液取之不竭,我會讓小紅,也就是這只烈火蜘蛛在你手臂上咬一口,一次注入一滴毒液,你的痛苦會減輕一些,效果雖然會比較慢,但是對你的身子比較好……」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2:53

第五章 命運之玄妙

司徒青青原本的治療方式是打算五日一咬,一次增加一滴毒液,畢竟烈火蜘蛛的毒液是很珍貴的,如此共進行五次,讓這位龍四公子能慢慢適應冰火同體的折磨,再佐以藥浴,寒冰掌的毒素便會漸漸排出,然後服用固本培元的丹丸更能事半功倍,加強氣力,而且這麼做對人、對蜘蛛都有益無害,兩方保全,她醫人的同時也保住了烈火蜘蛛。

可是龍四公子不同意,直言京城有事等著他處理,他不能耗費太多時日,要求她三日一療。

三日就三日吧!她從善如流,反正受苦的是他自個兒,她是看熱鬧的人,人家想逞強就由他去。

於是,司徒青青把藥劑加重,也把藥浴中的藥材多加了幾樣,一日一泡改成一日三泡,一次兩個時辰,浴桶底下的炭火不能斷,要燙,燙到皮膚發紅,否則抵擋不住寒毒發作。

蜘蛛小紅每三日一咬,一次注入三滴毒液,已是人體極限,且寒毒發作會更痛苦,讓人生不如死。

所以新築的竹屋內,不時發出如獸的狂吼,淒厲得宛若被群狼撕咬的垂死者,讓聞者不忍。

三日一回,回回都驚嚇到經過的百姓,因此附近居民有這麼一則傳聞,這裡拘押了一頭上古妖獸,空空道長正與它鬥法,傾盡一生的功力要淨化它,為人間掃除一孽障。

「他今天叫得挺含蓄的嘛,不過能被冠上上古妖獸這個名頭,他也算彰顯一番了。」司徒青青握起小拳頭放在人中竊笑,神情宛若偷吃食的松鼠。

「青兒,你不厚道。」歐陽溯風沒好氣的睨她一眼。

經過多日來的朝夕相處,司徒青青的小無賴性情沒被改變,反而是冷情冷性的歐陽溯風受到潛移默化,他的話變多了,偶爾也會說兩句風趣話,甚至也會笑了,嚇壞他一手帶出來的鐵騎衛,以為他中了奇毒,著急不已。

人與人接觸久了難免有感情,這兩人有時看似有情,你逗我幾句,我回你幾句,有著絲絲的甜糯混在其中,可有時看著又不像有什麼曖昧,他們的神色太坦然了,光明正大的往來,毫無顧忌的談笑,四目相望乾淨清澈,沒瞧見誰的眼中有誰的倒影,或是臉兒泛紅、心跳加速、口乾舌燥這種奇怪的反應。

若說司徒青青年歲尚幼還未開竅暫且說得過去,可歐陽溯風是性格嚴謹的人,他會不曉得男女有別?可見他心裡是有那麼點情絲牽動。

「誰管厚不厚道,全是他自找的,非要把五日的治療改成三日,好不容易用藥浴養出的一點精氣就這樣被他白白折騰掉,人的精氣等同人的壽元,耗損越嚴重就表示他會少活幾日,身子狀況不如常人。」註定是個短命鬼。

「沒有辦法改善嗎?他有不得已的苦衷。」站在他那個位置一步也不能退,退了便是萬劫不復。

龍四公子代表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在背後支持他的家族和朝臣,牽一髮而動全身,那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什麼苦衷都不會比命更重要,人要活著才能擁有,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我爹說過,水和時間都握不住,你越要握住便流走得越多,不如一開始就把手攤開,感受它們從指縫滑過的快樂。」不去強求,順應天道。

司徒青青雖說不願學什麼深奧難懂的陰陽術,但她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司徒空空強塞給她的書冊,她只要翻過一遍即可牢記在心,縱有不解,也深深印在腦海裡了。

她遲鈍的是男女情事而非腦子,因為娘親早死,沒人教她怎麼做個姑娘家,口中不無嫌棄的父親是她仿效的對象,加上司徒空空寵女兒,對女兒言行上很放縱,若非初潮剛過,她活脫脫真是被養實的假小子,處處透著男孩子氣。

總歸一句話,是司徒空空的錯,他不會養女兒,只會嬌慣,小道童扮久了,有時他自個兒也忘了妻子生的是兒子還是女兒,一向率性而為的他間接影響到女兒,因此她有很多想法與常人不同,不知禮教為何物。

一個半癲半狂的道士父親,能養出賢良秀雅的女兒嗎?想當然耳,生女肖父,一樣的張狂無狀,無視禮法。

「你爹是睿智的人。」眼界寬廣,看得開,不為紅塵俗事而苦惱,雲淡風輕地修他的道。

「當然,我爹是世上最好的爹,他可疼我了。」司徒青青得意地揚起小下巴,驕傲的炫耀。

一提到她爹,她才驚訝地發覺到,她飲露就會飽的神棍爹好像有些天沒露面了,狀似從龍四公子來了之後,他出現的次數少到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連小風也以養病為由足不出戶,似在避著什麼。

有了冰心蟾蜍,小風體內的絕心毒也解得差不多了,只要靜養數日養好身子就可以,多出點汗,動動筋骨,不出月餘便能與常人無異,能跑能跳,能上樹捉鳥,下水撈魚。

只是,沒必要閉門不出呀,過猶不及都會對身體造成傷害。

「歐陽溯風,你今天看到我爹了沒有?」

司徒青青頭一回覺得爹很神秘,他從不說自己的身世,連帶娘的出身也秘而不宣,只說兩人的家境還不錯,是小有富餘的積善人家,和當官的沾上一點邊,就是老一輩的有點固執,對他們相偕出走的行徑小有怨尤。

可是至今她都快滿十四了,卻從未見過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以及一干親戚,她連他們是誰也不曉得,可見爹口中的小怨尤並不小,把她膽子比大的爹嚇得不敢回去見爹娘,避重就輕的哄她呢!

「要喊溯風哥哥。」歐陽溯風糾正道。他的弟弟妹妹和她年歲相當,都是這樣叫他的。

誰理他呢!她吐了吐小舌,朝他扮了個鬼臉,她是獨生女,沒有哥哥。

「歐陽溯風,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自從龍四公子來了之後,我爹就常常不見人影,我已經好些天沒和他好好說過話了。」哪有棄女不顧的壞爹,鬼鬼祟祟地不知在搗鼓什麼,連她都瞞。

有,他也發現道長的行蹤很詭異,但他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總覺得他看向四公子住的竹屋時,眼中會流露出淡淡的歉意和痛惜。

「他是修道之人,難免有異于常人的舉動。」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解釋,不然一個捉妖除鬼的民間道士能有什麼驚天身世,會與皇室中人相識,他看起來也不過是個尋常的父親而已。

「可是他以前從沒有這樣過呀!最多就是打坐一整晚,然後頭頂冒出白煙,隔天氣血紅潤地教我打拳。」司徒青青的五禽拳打得不錯,養身又活絡筋骨,打上幾回身子也就輕鬆了。

司徒空空教了女兒三樣保命絕招,一是點穴,二是暗器,三是輕功。

遇到解決不了的危險就趕快跑,這便用上輕功,以她所學,能追上她的人並不多,而跑不過就施展暗器,把別人的速度拖慢了,逃脫的機會就越大,順手還能收拾幾個討厭鬼,壞人少一個是一個,死不足惜。

如果連暗器都擺平不了,那就趕緊示弱,趁對方放下心防時出其不意,朝人體大穴一點,以她的輕功絕學一次能撂倒三、五個。

若三大絕招都使出來了還無法擺脫兇險,那就是她命數當有此劫。

「什麼,頭頂冒出白煙……」那是絕頂武功,道長……究竟是何許人也?

初次見面那一點似曾相識引起歐陽溯風疑竇,又聽司徒空空說起自己父親時的口氣十分熟稔,所以他一直想著回京之後要好好詢問父親,誰知父親帶著三萬精兵入山操練,兩人正好錯過。

「人的身上怎會有煙,又不是神仙,肯定又在裝神弄鬼了,我爹騙人的把戲可多著了。」司徒青青雖然口氣帶了點不屑,卻掩飾不了得意的笑意。

她爹能拔地一飛丈高,停留在半空中佈陣,還能一掌往水面上輕拍,水波微晃,一條條翻肚的肥魚就浮起來,把她看得目瞪口呆,小時候她歡天喜地的撈魚,魚吃不完還能醃,年紀太小的她不會去想魚從哪裡來,只要有吃的她就高興了,有爹親在身邊,她什麼也不必擔心。

「道長這是在練功,道長是否說過他在打坐時不可擅自入內,否則一個掌控不住會走火入魔?」道長對女兒未免太過保護,什麼都不讓她知曉。

司徒青青微帶困惑。「什麼是走火入魔?我爹本來就是捉鬼的,哪會入魔?他都在半夜打坐,我睡著了。」

意思是她偶爾看到親爹在練功,但沒留意,她太困了,睡夢中迷迷糊糊睜開眼睨了一眼,隨即又沉沉睡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回司徒空空躲在屋內提氣時,必在女兒床頭放助眠的香包,她一聞到似有若無的香氣便不易清醒,一覺到天明,他只須天亮前取回她便會蘇醒。

不過司徒青青的體內被逆天神醫華無雙喂進了不少補藥,早就是百毒不侵的體質,香包的作用對她不大,她睡得沉是困了,才會無意間發現父親隱藏多年的秘密。

「你……」她太后知後覺了,連身邊人發生的變化也全然無知,看著她漸漸長開的清妍嬌顏,歐陽溯風忍住想撫摸她粉嫩香腮的衝動,心中暗暗地歎息。

「小子,你靠我女兒太近了。」越看越不順眼。

一陣風輕輕拓來,歐陽溯風的身子無故地往後退了幾步。

「道長。」

白衣似雪,翩然而立,一根做工粗糙的烏木簪子橫插挽起黑色長髮,天人之姿的司徒空空宛如一朵淩空而出的空谷白蓮,落入污濁骯髒的人世,劃下一道引人輕歎的淺影。

快四十歲的他看起來才二十四、五歲,澄淨得不像是已有一個女兒的人父,脫下道袍,他更清靈無垢了。

「叫祖宗也沒用,知道我女兒今年幾歲嗎?再過幾日都十四了,以你的年歲還是少靠近她,我可沒想讓她太早嫁人。」至少過了十八歲再說,姑娘家過早有孕很傷身子。

司徒空空一開口,那股飄飄然仙氣霎時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霸氣無邊的父親身影,為護嬌女不假辭色。

可是他哪曉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攔不住的,再強橫的父親也阻止不了女兒想嫁,那口口聲聲說要陪爹一輩子的保證當不得真,父親再好,能好得過濃情密意的情郎嗎?女兒心善變。

「道長多心了,我們只是在商討四公子的毒,經過四回以毒攻毒的療治後,四公子的氣色比以往好多,他特意囑咐我前來致謝。」但實際上道謝是歐陽溯風個人意願,並未受任何人吩咐。

司徒空空冷冷一哼,眼神含著一股迫人的淩厲。「是不是多心你心裡有數,治病祛毒是一回事,你別打著歪主意。」

當他這些年是白活了,瞧不出那點小心思?

當初多少人排在門口求見他一面,其中不乏達官貴人、皇親國戚,他們擠成了一團,他以一句「不見」全打發了,如今就一個跟他使心眼的小子,能玩得過他嗎?簡直是癡心妄想,他家青青不給人。

歐陽溯風內心微微一震,道長……司徒前輩的功力深不可測,光是眼風一掃,他便感受到一股強壓迎面而來,氣勢之強悍霸道,他心中一陣氣血翻騰。「前輩的指教晚輩銘記在心,不過與人交往貴在真心,豈可反復。」

他用眼角餘光瞟了司徒青青一眼,猶在狀況外的小姑娘仍不自知有人因她而過了一招,依然笑臉盈人,眸光漫漫。

「什麼前背後背的,你前後不分我也不管,就是別向我女兒出手,聽懂了沒?」敢動就打斷你狗腿!

「不太明瞭,青兒,你爹八成是餓昏了頭,口出之言難以理解。」

出身景平侯府的歐陽溯風有他的少年傲氣在,雖經歷過無數次大小戰役,但對感情一事抱持著可有可無的態度。

原本他只是對司達青青這心性散漫的小姑娘小有好感,與她相處如置身在山林野溪間,沒有爾虞我詐,少了紛爭煩擾,聽著她的笑語如珠,他感到無比暢快,紅塵間的平凡不外如此,他享受著最純然的愉悅。

可是司徒空空高人一等的輕蔑之語激起兒郎血性,即便是小小的萌芽也暫態膨脹,驚濤駭浪的化為參天巨木,以傲氣澆溉,熱血為肥,忍不住想一氣不世出的高人。

「青兒是你叫的?」他真的活膩了。

「我已經叫了好些時日,在前輩數烏龜的時候。」歐陽溯風暗諷道。

「你說我龜縮?!」司徒空空一陣惱火,這小子是向天借膽了不成。

歐陽溯風面帶輕嘲的微微揚眉。「難道不是嗎?要不前輩與我和四公子見上一面,讓他親自感謝令嬡的仁心仁術。」

「哼!就那快死的小子?但就算是他的爹來,本道長也只有一句話,不見!」司徒空空才不想攪進那一大家子的渾水,就讓他們父子、兄弟自相殘殺去吧。

如果他肯插手,當初也不會離開,坐上天子寶座的也不會是當今這一位,而是敬親王了。

「你怕了?」歐陽溯風使出激將法。

司徒空空嘴角一勾,冷笑道:「我是懶得理會他們那一家子,都說命不長了還非要立太子,皇后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為了壯大娘家勢力,逼著皇上立嗣,皇上更是個沒用的,懾于陳國公勢大,竟然屈服了。」

四皇子就是皇后所出。

他當初就是再也受不了這種骯髒事,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一走了之,正好帶著心愛女子雲遊四方,尋訪名醫。

「你、你怎麼知道?」歐陽溯風暗暗心驚。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小子你閱歷少,走過的路、看過的人還沒有我多,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心自清明,景平侯世子車前聽令,一百名鐵騎衛開道,還能不知其身分。」

「前輩究竟是何人?」他的身分耐人尋味。

「回去問你爹。」司徒空空懶得回答。

「前輩說過和我爹不熟。」歐陽溯風用他的話回他。

「是不熟,但不妨礙他對我卑躬屈膝呀!要不是看在歐陽展白的分上,我今天就廢了你一隻手。」敢用他的手碰他女兒的一撮頭髮,留著也無用。

歐陽溯風笑道:「前輩,青兒不會同意的。」她還是護著「朋友」的,從她為了血貂和他杠上他就知道了。

「叫你不許喊我女兒青兒還明知故犯,看來你和裡面那位小四兒一樣喜歡自找苦吃,我先廢了你……」看他留不留情。

「爹,你在幹什麼?」

一聲嬌喝,司徒空空高舉的手臂猛地停在半空中。

「青青,你還在呀,爹在練習空手劈柴。」說完,司徒空空怒瞪了歐陽溯風一眼。小子,這次算你幸運,手先寄放在你臂上。

「咱們的院子就這麼大,我不在這裡還能去哪裡,你抽風的毛病還沒好全嗎?要不要我開兩帖藥給你治治。」用手劈柴?手會斷吧,骨肉相連痛死他。

「什麼抽風,我是神靈附身,專門除魔衛道,解救蒼生。」女兒真是不瞭解他身為父親的用心,要不是為了她,他何必百般盤算。

「好啦,隨你怎麼說,抽風也好,神靈附身也罷,人家給了我一萬兩當診金,你就不能讓人家掉一根寒毛,來時全須全尾,走時毫髮無傷,爹呀!名聲是靠口耳相傳建立起來的,你女兒我還準備行醫呢!」

雖然沒辦法像師父一樣聲名遠播,但好歹她也可以撈個小神醫做做,她對疑難雜症很感興趣。

「一萬兩就把你收買了?」司徒空空相當痛惜,深感恨鐵不成鋼。

「一萬兩可以讓我們過上好幾年了,我是姑娘家,不好老做道童打扮。」況且小道童的裝扮醜死了。

「無妨,還有小風。」那小子倔了些,但不難收服。

司徒青青鼻頭一擰,「還說小風呢,他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整天待董子裡,我真怕他悶出病來。」她好不容易解了他體內的毒,正該好好樂和一番卻又生病了,那才是倒楣。

「他……有事。」瞥了一眼門戶緊閉的小屋,司徒空空意味深遠的看向遠方,命運真的很玄妙。

小風本名龍仲翔,宜妃之子,皇子之中排行第九。

「算了,不管他了,彆彆扭扭的,我老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不過爹呀!你可不可以跟師父打個商量,讓他把小紅給我。」烈火蜘蛛用處多,司徒青青想用它的毒液煉毒。

「你要把毒物帶在身邊?不行不行,爹不允許,太危險了。」她都養了血貂,再多隻八腳蟲,那不是一屋子毒。

「爹……」司徒青青嬌喊一聲。「你不是一向順著我,再順我一回吧!」

「世子、司徒姑娘,公子有請。」冷冰冰的聲音出自一名鐵騎衛的口,全無抑揚頓挫。

「他的磨難結束了?」司徒青青問道。不到兩個時辰,比上次快了一刻。

「是的,公子出了一身汗,頓時感覺身子輕鬆了許多。」主子能康復,對他們而言壓力也少了一些。

「好吧,我去看看。」再來一回,寒冰掌的毒也該解了。

「公子請這位司徒先生一同前往。」鐵騎衛的語氣異常恭敬。

「我?」司徒空空一挑眉,笑得特別耐人尋味。「我就不去了,回屋裡玩烏龜,人老了,不喜歡勾心鬥角。」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3:15

第六章 太子的算計

「司徒先生不肯來?」

秋涼,氣候宜人,茵綠色的山頭染上一層蔫黃,無精打采的枯黃雜草上停了三、五隻蜻蜓,帶來秋的涼意和蒼茫,不遠處,一隻秋蟬停在樹上,錯過季節的鳴叫。

竹屋前架著一排排的竹架子,正曬著菜幹,也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快入冬了,早些日子司徒青青吩咐豆苗將菜園子的菜蔬瓜果全都摘了,能醃的醃,該曬的曬。

小小的院子裡飄著醃菜的酸辣味以及菜幹的氣味,一壇壇的醃菜擺放在竹屋的蔭涼處,菜幹成捆地掛在梁下,幹扁得瞧不出原本是何模樣。

「是的,公子。」鐵騎衛戌三低聲一回。

「也罷,本不強求,只是多年未見有些想念罷了,你下去吧。」潔白如玉的手輕輕一揮。

雖沒見到人,可光聞其聲便知其人,猶記當初那如輕柳拂過水面般的溫和嗓音,說著世上最殘酷的話語,刀割著他稚幼的心——

不行,我為他蔔過一卦,壽長不過二十五,你若立他為太子,君不成君,臣不成臣,家國難保,他沒有帝王命。

沒有帝王命……呵!他父皇是當今天子,母后乃一國之母,身為嫡長子,他不是帝王誰是帝王,難道還有嫡嗣能承繼江山大統?

他不相信老天會待他如此無情,給了他至高無上的尊貴又奪走了它,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唾手可得的寶座離他越來越遠。

寒冰掌算什麼,他熬得過痛楚,那一次次椎心刺骨的痛是上天給他的警示,讓他做個好君王,體恤百姓的艱難,為百世的基業克勤克儉,夙夜匪懈。

如今他挺過了幾乎要命的劇痛,就剩一回,體內的寒冰之毒便可悉數除盡,還有什麼難關是他度不過的?

司徒青青一進屋,便見龍仲珽從簾子後方走出來,他氣宇軒昂,眉眼間有股剛正之氣,俊朗偏瘦,膚白,個高。

「四公子,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早晚要保暖,過冷、過熱皆不可,茶不宜飲,要以溫水入口,衣服寧可多穿也不能貪涼。」

「不愧是聖手回魂的大夫,一開口便是念念不忘的醫囑,公子我受益良多。」挺可人的一名小姑娘。

「哪有回魂,你又還沒死……」她頂多讓他少受幾年苦,讓他走得平靜,逆天的本事還不到火候。

「青兒。」謹言慎行。

歐陽溯風不著痕跡的擋在她面前,有意無意的相護。

但他這細微的舉動逃不過龍仲珽的眼,揚起的嘴角略凝,隨即露出莞爾的笑意。「無妨,百無禁忌,讓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這身子我還不清楚嗎?不會因她一句冒犯而碎如雪花。」少了窒悶的寒氣,他胸口通順了許多,說起話來氣足聲音洪亮。

「四公子,她這人一向不知分寸,對答毫無規矩,與宮……府內的丫鬟小廝不同,常常口出驚人之語,你有怪勿怪,當汙了一耳朵。」先求恩省得招禍。

「歐陽溯風,你跟我爹一樣抽風呀,什麼叫汙了一耳朵,我診脈救人還有錯嗎?要不是我,他現在只能躺在床上冷得直打顫,蓋上十條棉被也止不住流向四肢的寒氣。」

哼!當她是沒見過世面的小村姑呀!她只是不想被繁文縟節拘束住,人家不點破身分,她也樂得裝傻,不然每見一回就跪來拜去的,她可憐的腿骨還不折騰死。

「司徒青青……」不知好歹。

「行衍,司徒姑娘說得對,若無她的巧施聖手,哪有我此時的光景,我還得謝謝她。」

行衍是歐陽溯風的字,他私下都是這麼叫他的。

看不出她小小年紀竟有如此醫術,他原本抱持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勉力一試,連宮中太醫群都治不好他的寒冰毒,他還能指望誰呢,唯有拿命去賭,尋一線生機,好在他氣數未盡,賭贏了這一回,眼見康復在即,他有些迫不及待,想早點完成最後一回。

看吧!是你枉做小人了。司徒青青很是得意的斜睨歐陽溯風一眼,將身側的傢伙推開了幾寸。「旁的事我或許不如你,可對於診脈醫術絕對比你強,你讓一讓,我好望聞問切,病人能否治癒就在方寸之間。」

歐陽溯風睇去一眼,提醒她勿妄自尊大,小人得志,寒毒不易除,量力而為。

「呵……行衍,你要跟她多學著點,她比你有趣多了。」若她不是那個人的女兒,他不介意多位良媛。

聞言,歐陽溯風的表情多了一抹冷肅,他不是在意司徒青青得人歡心,而是在揣測太子的話中之意,太子的每一句話都帶有深意,讓他不得不細細琢磨再三,他也發現自己對太子多餘的關注甚為不快,好像某樣極為珍視之物遭人覬覦,而對方不會珍藏,只想狎弄。

「四公子,你別說話,我要幫你診脈。」司徒青青有些不悅,他這話讓人火大,診脈開方是醫者正職,何來趣事。

看她一眼正經的小模樣,龍仲珽不自覺發笑。

才幾歲的丫頭呀,以為端著一副嚴肅的神情就能讓人忘了她尚未及笄嗎?真是可愛又討喜的小東西。

「你身上的寒毒已經減輕了一大半,只要再受一次蛛吻便可完全去除,不過你體內仍有多年的餘毒,要靠藥物慢慢排除,至多半年,你便能和尋常人無異。」她說得很慢,診脈的指頭還留在透白的腕間,似有未竟之語。

「然後呢?」龍仲珽心情平和的問。

司徒青青的眉頭輕皺了一下。「你可知道凍傷比燙傷更難治療,就像赤足走在雪地上,一旦腳指頭凍實了,只能斷肢救命,而你的五臟六腑在寒冰中受凍了三年之久……」

「很嚴重嗎?」龍仲珽笑望著她,眸光柔和似水。

「非常嚴重。」

「所以我還能活幾年?」難道真如那個人所言,他過不了二十五歲大關,他的帝王夢終將幻滅?

「最多兩年了。」她保守估算,若是調養不得當,多憂多思,有可能就只剩下一半。

龍仲珽的笑意越來越淡,眼神也慢慢變得黯淡。他今年已經二十三了,果然只有兩年。

「沒有其他方法能夠治好四公子的內傷嗎?你能解寒冰掌的毒,應該也知曉旁的療法,四公子不能死,家族大業還等著他承繼。」皇位絕不能落入三皇子手中,徐貴妃的勢力遍及朝野,她那中書令父親的門生多達數百,皆身居要職。

盛寵十數年的徐貴妃是三皇子的生母,她在後宮的鋒頭甚至在皇后之上,因為皇上的寵愛,有時她還能壓皇后一頭。

「你當我是神呀,死肉能生新肌,舊疤消去還以水嫩肌理,但是指頭爛了我能接回去嗎?他的內腑已經受到損傷,無法復原,腐壞的腑髒會慢慢衰竭,滲入血中,除非……」

「除非什麼?」歐陽溯風比當事人更著急。

「除非我師父肯出手,那他還能多活幾年。」但終究治病不是還魂,身體已經敗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強行留命也只是拖時間而已。

「你師父是誰?住哪兒?我親自去請。」以景平侯世子的身分,總該有幾分面子在。

司徒青青連忙捂住小嘴兒,懊惱自己一時嘴快,連連搖頭,含糊的道:「不能說,不然以後我別想偷師父的寶貝,那人可小氣了,又愛耍小性子,抽起風來比我爹還難伺候。」

「你師父是逆天神醫華無雙?!」龍仲珽毫無質疑地點出心中所思。她是那個人的女兒,那個人又與華無雙交好,一度住在無憂穀,他不會想錯的。

她訝異的睜大眼。「你怎麼猜到我師父……啊!我沒說、我沒說,是你自己猜中的,哪天他往我身上插針時你可要幫忙解釋清楚,不許拖我下水,點滴之恩要泉湧以報。」

「逆天神醫居然是你師父?!」歐陽溯風也是一臉驚奇,難怪她小小年紀就有這麼好的醫術。

稍懂藥理之人若經神醫指點一年,醫術絕非一般大夫可比擬,而她有幸跟在神醫身邊學醫,還能不技壓扁鵲?

為了活著,這一刻,龍仲珽起了將司徒青青占為己有的念頭,他要將她納入宮中成為他的專屬醫女,專門調理他的身子,若有那麼一天他撐不住了還能扣住她,以她要脅華無雙出面診治……一想到此,面上平靜的他內心已一片翻湧。

「不過我聽說鳳凰的眼淚有祛百毒、起死回生的作用,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就能救得回來,脫去凡骨,再造新軀……」司徒青青也不知道為何會莫名脫口而出鳳凰之說,在這之前她連鳳凰是什麼都不知情,可是腦海中有一道嬌嫩聲音這麼告訴她。

初潮過後,她背後的灼熱感也跟著消失,聽到父親自語似的「破殼而出」,她總覺得背上貼了一隻活物,它不動的棲息在她左肩,似在睡覺養神。

而且也不曉得是不是她的錯覺,被她帶下山的血貂一向喜歡將尾巴卷在她頭上,可是自「破蛋」那日起,它似有畏懼的只敢往她右肩鑽,再也沒有站過左肩,有時候吱吱吱地像在和某物說話。

貂有靈性,會認生,能看見人眼所瞧不見的東西,這讓她感覺她不是一個人,身體裡似乎有什麼正在長大。

「鳳凰的眼淚?」龍仲珽略微失神的低喃。

脫去凡骨,再造新軀……脫去凡骨,再造新軀……如果他能再造新的軀體,是否就是永生不滅?

長生不老,每一個帝王最終的渴望。

「青兒,你打哪兒聽來的傳聞,世上哪有鳳凰,跟朱雀、玄武一樣只存在於古老傳說裡,勿要以傳言聳動人心。」歐陽溯風刻意不提到龍,真龍唯有天子。

「行衍,你太著急了,不過是個鳳凰傳說而已,還有人會把它當真嗎?」龍仲珽表面上微微一笑,似是當成趣談,但心裡正有盤算。

真的有鳳凰!司徒青青的腦海中正浮現鳳舞九天的情景,七彩斑斕的鳳尾橫過天際,畫出一副鸞鳳和鳴畫作……

她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景象感到驚訝極了,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美景,但是她一張一闔的嘴巴發不出聲音,隨即影像一變,一隻小雞……不,有母雞大小的灰白色幼禽忽地朝她一啄,圓圓的豆子眼眨著好奇,像是剛出生的雛鳥在認親,不知怎地,她覺得背上又開始微微騷癢,有如爪子在撓。

「四公子,我是真急了,擔心你不肯尋醫調理,偏信什麼上古神獸。」這世間還有人能逆天行醫,從閻王手中搶人,不該捨近求遠。

龍仲珽低低輕笑,扶著內侍的手坐到竹榻上。「總有機會的,不是全無希望,無憂穀還在。」

他的言下之意是,無憂谷即華無雙,華無雙便是無憂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有兩年時間逼華無雙為他醫治,至於華無雙的徒弟夠不夠分量,他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沒見識過真正醜陋的司徒青青並不曉得她已在太子的算計中,不管地位有多崇高,人有多尊貴,一遇到生死大關都無法豁達,為了活下去,什麼卑劣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司徒姑娘,你我好歹相識一場,你會為我替尊師請求吧?」龍仲珽眼若星辰,閃著迷惑人心的光彩。

司徒青青一怔,心想:我為什麼要幫你求情,你付銀子要我幫你祛毒,我們充其量是醫病關係,談不上交情,如果是歐陽溯風她還會考慮考慮。

「我師父向來不通人情,也不跟人講道理,我要是多說兩句不中聽的話,他二話不說就會往我嘴裡塞毒藥,讓我自行到藥圃找藥草解毒,。」大概只有三句話不離鬼神的神棍爹才制得住師父,師父最怕無賴。

「他曾這樣對待你?」歐陽溯風眼眸一冷,倏地捉住她的細腕,仔細打量她可有中毒跡象。

「常常,我打小吃了無數的毒,所以……」百毒不侵。「不過別擔心,有我爹在,師父不敢給我吃入喉即亡的奇毒,都是我能化解的小毒,毒吃多了就不怕毒。」

「胡說什麼,哪有人不怕毒,明明長了一副聰明相卻盡做傻事,毒是能隨便試的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聽著歐陽溯風近乎嘮叨的多話,龍仲珽唇畔的弧度越揚越高,但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這一針是護你心脈,以防寒毒做最後的反撲,不過是最終的療治,反應會比前幾回激烈,我給你準備了木塞,你用力咬著,這次時間會比較短,你只要撐過一個時辰便輕鬆了。記住我的話,不要想著去抗衡,讓烈火與寒冰在你體內自行抵消……」

說來簡單,做起來可不易,明顯瘦了一圈的烈火蜘蛛朝龍仲珽白晰的腕上插入兩根細牙,帶著粘稠感的薄液順著牙管流入流動的血脈之中,一滴、兩滴、三滴,細牙往內縮回,毒液一入體,繃緊的肌肉毫無跡象的驟然抽搐,整只手臂如灌風似的鼓大,原本透白的皮膚更是薄得能瞧見皮膚底下細細的血絲,如今一根根脹如蚯蚓般大小,上下鼓動,隱約還能感受到灼人的熱度。

可是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鼓起的臂肉又似烈火遇到冷水澆溉,瞬間消了下去,薄薄的肌膚呈現青紫色,仿佛在十二月寒冬澆淋冰水,似乎能聽到滋滋結霜的聲音,令人生寒。

如此反復數回,一下子熱火焚身,一下子冷冰凍骨,腳指頭都因忽冷忽熱的變化而僵硬,無法扳直。

那痛,難以形容。

龍仲珽渾身是汗,有如從水裡撈起的水人,無一處乾爽,還伴隨著一股酸臭味,若去碰觸他流出的汗水,竟是冰涼刺骨。

熱與冷交替,他的身體也遭受前所未有的撕裂痛楚,他數度昏厥又痛醒,十指曲成弓形,口裡的軟木已被他咬得不成形,深深陷在齒牙之中。

「好了,再忍一下,你,你是己五吧,把放涼的藥汁放在他嘴邊,小心不要被咬了,喂他喝下,他現在全身是毒,連牙也有毒,被他咬著了你也會中毒……」

司徒青青才想提醒龍仲珽正在排毒,連他排出的汗都融合了寒毒和蛛毒兩種毒,牙齒和唾液同樣有毒,未做防護被碰觸會滲入皮膚,造成中毒現象。

她剛一說完,耳邊就傳來己五被咬的悶哼聲,她脖子一縮,乾笑的送上解毒丸,中毒不深的鐵騎衛立即吞服便無大礙。

隔著蒙朧的繪湖畔煙柳玉石屏風,司徒青青看不到對面的情景,她只能由鐵騎衛和內侍的回報來決定下一步的治療方法,畢竟此時的龍仲珽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單衣。

「藥浴的水要熱,以羽毛拂去汗水,若未變青紫色便可將人移入桶內浸泡,記住,兩刻鐘一到便將人撈起,用冰水沖身,再放入另一桶藥浴中,反復七次……」

龍仲珽已經痛到喊不出聲,他的喉嚨是腫脹的,喉音沙啞,全身乏力站不穩,需要人由後方攙扶。

他還活著嗎?他自問。

劇烈的疼痛很快回應他,是的,他還活著。

明明是撕骨扯肉的劇痛,他卻露出真心的微笑。

漸漸地,痛意慢慢淡了,他在溫水中昏昏沉沉的睡去。

等到清醒時,龍仲珽看到的是竹搭的樑柱和屋頂,似有若無的竹葉香緩緩飄送,他忽然覺得熱,坐起身扯掉蓋在身上的被褥,瞬間,他感到涼快多了,一口氣輕輕呼出。

等等……他不冷了,渾身暖呼呼的,好像剛曬過日頭,手腳都暖得不想動,耳畔似乎聽見血的流動聲。

這……他的寒毒拔除了嗎?

又驚又喜,龍仲珽完全說不出話來,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感受到來自身體的體熱,一年四季身子是冷的,用再多暖爐也溫不暖,他必須擺放十多個炭盆才不致令心口結凍。

「四公子,小心腳下——」

太過歡喜的龍仲珽興奮得想跳起來,但大病初愈的他體力不支,剛一下床便雙腿發軟,眼看著就要摔倒在地。

突地,一雙鐵臂伸出,及時從後方撐住了他。

「行衍,你來了。」能有健康的身體真好,龍仲珽因為不再受寒毒之苦而動容,扶著歐陽溯風的手往床沿一坐。

「是的,四公子。」歐陽溯風對於他的情況好轉也感到不可思議,太子的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但呼出的氣

息是溫熱的,不像以往總帶著涼意。

「都準備好了嗎?」這一次來治病耽擱太久了。

「回程的一切都打理妥當了,為防三皇子在中途設伏,我又調來兩百名鐵騎衛,咱們分三批回京,另兩路是掩護,將埋伏者先引開。」歐陽溯風神情嚴肅的道。

「嗯,你做得很好,沒有你,我恐怕……」日後他榮登大寶,必封他高位。

「咱們之間需要說客套話嗎?你的寒毒能解我也為你高興。」

他們是魚幫水,水幫魚,若由三皇子即位,只怕不出三年,景平侯府便不存於世間,新君最在意功高震主。

龍仲珽垂下眼眸。「我們就要離開了,該好好向小神醫致個謝,我的毒能解,她的功勞最大。」

「我方才去看過了,只有一個丫鬟在家,縣城的李員外家鬧鬼,一早來請人去捉鬼,司徒青青和她爹天亮沒多久就出門了,聽說要三天后才能回來。」歐陽溯風暗籲了口氣,幸好她走得及時。

「真是太可惜了,我還打算舉薦司徒姑娘進太醫院,當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太醫。」

被她溜掉了,於他是一大損失,不過不打緊,普天之下皆是皇土,她還能走多遠,等他一回到東宮,還愁無人手尋人嗎?

「這丫頭不適合待在宮中,她太隨興了,又口無遮攔,很容易會得罪貴人。」宮裡最多的就是恃寵而驕的貴人,她一個也開罪不得。

「罷了,擺駕回宮吧。」龍仲珽眸中迸射出一抹冷光。

「是。」尖銳的嗓音一應。

面白無須的內侍上前,一人一邊的扶著主子上了華蓋墜瓔珞漆黑大馬車,金絲繡邊的車簾子緩緩落下。

馬兒嘶鳴一聲,整齊劃一的隨隊伍朝前推動。

飛沙揚起,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從黑壓壓的一大片,慢慢地變小,隨後成了小黑點,隱沒在黃沙漫漫的官道上,終至消失,一新一舊的兩間竹屋寂寞相對。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3:39

第七章 上京認親去

一群人離開後,一大三小共四道人影從林子中走出,身後是老馬拉著的舊馬車,馬車兩旁掛滿鍋碗瓢盆,車頂是一張桌子,四個桌腳分別綁了四張竹制椅子,分明是要大搬家。

「呼!終於走了。」司徒空空空虛抹沒有冒汗的額頭,表示惡客已去,虛驚一場,以前日子怎麼過如今就怎麼過。

「爹呀,你為什麼這麼害怕見到那位四公子?」人家請了好幾回,他都拿喬說沒空。

女兒的用詞不當,司徒空空用瞪眼教訓。「不是怕,是懶得理會,這些出身好的公子哥兒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想求人幫忙又放不下身段,把別人都當成奴才使喚,招之則來,揮之即去,我嫌煩。」

「爹,我拿銀子了,不算奴才。」司徒青青開心的道,她有資格當大夫了。

「好,乖,長進了。」司徒空空摸摸女兒的頭,笑意中含著隱憂,打她癸水來過後,他施壓在她身上的咒術就要壓不住了。

司徒青青在初潮過後不久,身形和外觀出現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原本只稱得上清秀的面容多了一抹春花綻放的清豔,眉細如柳,細膚嫩如美玉,眼兒往上勾,似有幾分撩人姿態,那一頭烏絲比往常還要黑亮,宛如流泄的瀑布。

以前她是假小子,扮成道童無人識破,如今她是抽長的柳條,身姿婀娜,步履款款,腰身細得不盈一握,原本很平的胸前隆起兩坨小丘,不再前胸後背不分,纖指如蔥白,隱隱可聞蘭芷香氣。

這才過了半個月而已,竟有如此大的變化?

其實,她早該發育了。

大隱隱於市,改了名的司徒空空不想被人找到,以道士的身分走街串巷,一方面賺取盤纏,一方面打聽朝廷的動向,避開不必要的人事物。

身為本朝最年輕的國師,他在「隱退」前便算出十年內將出一名天生鳳命的貴女,誰娶到她便是帝王命,鳳格之命的女子有幫夫運,能穩定朝綱,富國強兵,百年內再無天災人禍。

但他隱瞞未說,且為此女擔憂,她將掀起天下大亂,畢竟先破而後立,有紛爭才有開創。

一個月後,他那個凡事愛和他比強的師弟也勘破天機,他得意洋洋地將此事告知欽天監,欽天監主事急忙上呈皇帝,皇帝便下旨尋訪,務必要將人帶回宮。

臨走時,他還挺同情不知為何人的貴女,她的前景堪憂。

誰知兩年後女兒出世,是陰年陰月陰日出生的陰女,人一落地的第一聲哇哇聲,天際出現九星連珠,而她的背上有指甲蓋大小的胎紋,圓錐形,觸摸有溫熱。

他一看,大驚,原來有鳳凰命格之人竟是他的女兒。

幸好當時身在無憂穀,知情者少,為防女兒的鳳凰貴氣外露被人察覺,引發群雄爭搶,司徒空空以自身的血施法,壓抑鳳凰的成長,讓它一直維持在蛋狀,無法面世。

唯一的破解法是以血破咒,而且是至親的血,司徒空空和司徒青青是血脈相連的父女,她的癸水一來,他的術法就被破了。

原本鳳凰會在司徒青青三歲時破蛋而出,初生的小鳳凰伴隨小青青一起長大,從小的感情最真摯,也最密不可分,灰撲撲的鳳羽漸豐,生出豔麗,小青青也如同鳳凰般日漸嬌豔,以奪人眼珠子的美麗豔冠群芳。

可是鳳凰幼鳥破殼太晚,現在還是只羽翼未豐的小雛鳥,因此司徒青青的容貌不可能有驚世的絕色,最多是清豔中帶點撓人心窩的媚色。

不過她還沒完全長開,司徒空空已經開始擔心了,女兒再一年就要及笄,即使鳳命已改,他要如何阻擋那些聞風而來的狂蜂浪蝶,以及不死心、志在皇位的龍子貴胄?

「爹,我長大了,不要再摸我的頭,我好不容易梳好的髮辮又給你揉亂了。」司徒青青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盤上去的。

「哼!爹還摸不得,我看你是怕我碰著了你的新玉梳。」梳齒削得大小不一,梳面的雕花刻得亂七八糟,看不出是海棠還是芍藥,做工粗糙到教人不忍卒睹。

司徒青青杏眼一掃,以手護住發上的簪梳。「那是人家送我的生辰禮,我覺得好看就好。」

「醜死了!」一道童音輕嗤。

「對呀,真的很醜,我有同感,小風,你也覺得不堪入目是吧。」不過是一柄梳子罷了,瞧她還當寶似的。

司徒空空這個當爹的有點吃味,每年他給女兒生辰準備的是長壽麵加一顆水煮蛋,他從沒想過女兒會長大,始終當她是露出八顆小米牙的小丫頭,一笑就讓他的心軟成水。

「醜。」小風非常堅定地用力點頭,那簪梳他是越看越不順眼,他暗暗發誓,等他長大了要買一百柄鑲寶石的各色玉梳給她。

「去去去,兩個沒眼光的傢伙走遠點,人家花了幾天幾夜磨出的梳子,還刻上我最喜歡的茉莉,你們憑什麼嫌棄。」歐陽溯風給她的是心意,祝賀她十四歲生辰,而他們連摘朵野花送她也不肯,年年都只有長壽麵加蛋。

「喲!那是茉莉,真看不出來呀!」一身道袍的司徒空空語氣可酸了,卯足了勁的挑剔。

「明明是刻壞的草屑。」沒度量的小風補刀。

「啐!才多大的孩子眼睛就不好,看,這是茉莉花瓣,這裡是花蕾,雕工是粗了些,但摸得出是茉莉的形狀……嚇!你要幹什麼?」

小風伸手要取走看得礙眼的玉梳,司徒青青連忙身形一閃避開,她無意間使出父親教她的輕功,看得小風十分眼饞。

「你吼什麼,摸一下也不行嗎?等我哪一天發達了,給你搬座千斤重的玉山讓你開開眼。」小風發下宏願。

「是喲,我等著你被大話咬了舌,還玉山呢!給個玉墜子就不錯了。」瞧他那彆扭性子,怕是難成大事。

「要玉墜子爹買給你,反正離你生辰還有兩日,趕一趕也能趕到下一座大城。」都是那小子的錯,要走就走,幹麼還提早送禮,顯得他這做父親的不夠用心,疏忽了女兒的大日子。

「爹,你身上還有銀子?」司徒青青懷疑的一掃父親的舊道袍,猜想他把銀子藏在哪裡了。

司徒空空楞了一下,摸摸腰上扁掉的錢袋,很無恥的涎著笑。「青青呀,不如你先借爹二兩銀子,等爹再辦完了道場就還你,你照三分利算,我虧誰也不能虧了我女兒。」

「爹,你的銀子就是我的銀子,你沒有私產。」借錢免談,他根本沒有銀子還,用自己的錢買玉墜子,她傻了嗎?

「銀子是我賺的,女兒拿去用……」

她接得很順,「天經地義。」

聞言,司徒空空好氣又好笑,撓撓耳,不過他想了想也對,他就這麼一個女兒,賺的銀子本來就要給女兒的,難不成還帶進棺材裡,如月般皎明的面容笑了,華光四溢。

「東西都拿了吧,有沒有落下?」這竹屋是親手蓋的,有幾分感情,真是捨不得呀!

「拿了。」

「沒落下。」

「老爺,我把菜幹也搬上車了。」豆苗沒忘了那幾壇醃菜。

「好,裡頭沒有值得念想之物,我們再看它最後一眼吧!」

高矮不一的四個人難分難舍的看著住了九個月的竹屋,心中有著不舍,眼圈兒有點泛紅。

「潑油。」

「爹,非燒不可嗎?」都有感情了。

「青青,爹不是說過,有舍才有得,我們不能留下任何住過的痕跡,即便是一根毛發,有心人也能拿來傷害你,我給你的術書中不是有提到,害人的方法有千百種,殺人於無形。」咒術最為可怕,貼身之物即可作法。

紅著眼,司徒青青點點頭。「燒吧,把一切燒成灰燼。」

早就做好機關的司徒空空將一條長繩交給女兒,她用力一扯,濃稠菜油便從屋頂灑落,蔓延整間竹屋。

痩小的小風還把剩下的半桶油潑向緊鄰的新竹屋,兩間都不能留,要燒一起燒。

「青青,你來還是爹來?」取捨,是人生的一種考驗。

司徒青青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來吧。」

火把一扔,熊熊大火迅速燃燒,卻不知使眼兒朦朧一片的是因為燒得猛烈的火焰灼痛雙眼,還是那不舍的心思?

火燒得很快,一下子就將竹屋吞沒。

嗶剝嗶剝是竹管爆開的聲響,著火的竹子如煙花般爆落,火是熱的,心是冷的,一點一點湮滅。

「爹,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淚一抹,感傷去得快的司徒青青又換上朝氣十足的笑臉,離愁依依打不倒她。

「京城。」天人似的男子頭一回露出惆悵神色。

司徒青青不解的道:「你不是說過不去京城,那裡對我太危險了嗎?」

司徒空空溫潤秀逸一笑。「爹再告訴你一件事,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沒人想得到你就躲在人家的身邊。」

「那我們要去幹什麼?」不會是去驅魔降妖吧!

「去探望你外祖母。」

「嗔!我的外祖母還健在?」司徒青青訝然,水靈靈的大眼睜得好大。

司徒空空笑著抬起手,準備往女兒頭上一揉,驀地瞧見她插在髮鬢的玉梳,略顯不快的又把手放下,女大不中留,都快成人家的了。「你外祖母病了,病得很重,你去為她看看病。」

如果早趕晚趕,不用十天便能抵達京城,歐陽溯風等人因為太子的身體不敢趕路,日行夜宿花了約半個月,京城人只知不久前南行「賑災」的太子浩浩蕩蕩的回京,還帶回幾名三皇子派的貪瀆官員。

而攜家帶眷的司徒空空一行四人,身上攥了一萬兩診金,則像出外踏青似的,一路北行的方向不變,卻由著識途老馬慢慢行,它走到哪就停在哪,一有熱鬧便留下來玩兩天,看看風景名勝,吃吃地方小吃,買兩件當地特產當土儀,到人家府上拜託豈可空手而去,銀子賺了就是要花的。

他們從竹屋離開時是中秋剛過不久,吃完月餅賞了月,還應景的猜了燈謎,換了四隻小燈籠,一人一隻,一路走走停停,等看到京城高聳的城門,季節已入了冬。

也不知是天降鴻運還是倒楣,進城前的天氣還滿好的,晴朗無雲,誰知一入城門便天象異變,鵝毛般的雪花紛紛落下,把原本不冷的天氣搞得冷颼颼,銀霜鋪地。

馬車踏雪走了小半個時辰,這才停在一座氣勢雄偉的府邸前,雪還在下著,沒有停止的跡象。

「哇!這裡是外祖父、外祖母的家嗎?爹,你沒騙人吧,你一個神棍能拐到大戶人家的女兒?」

好大、好大的宅子呀!從左邊望過去,高高的白牆看不到邊,再往右邊一瞧,還是綿延不絕的白牆,十二尺高吧,沿著街道延伸,長得教人不得不驚歎。

門前有七階青玉臺階,門的兩旁各安置了一頭鎮宅獅子,一公一母,公獅子雄壯威武,昂首向外,母獅子神情慈和,低頭望著腳邊用足掌撥玲瓏球玩的小獅子,獅子一家和樂融融。

正門是兩扇由內拉開的朱門,門上各有一鋪首銜環,互成一對,獸目猙獰,似在嚇阻欲擅闖門宅之人。

看著女兒懷疑的眼神,司徒空空好笑又好氣的伸出修長指頭,優雅地朝她鼓起的腮幫子一掐。「我和你娘是兩情相悅,你娘很喜歡爹的瀟灑俊秀。」

「俊秀?」司徒青青毫不客氣的睨了父親一眼,他確定他沒誇大其詞嗎?

在她眼中,她爹是長得不錯,眉目端正,嘴唇厚薄適中,不看年齡和作為,也算中年好男,引得不少嬸兒回頭張望,不過離俊秀太遠了,她無法想像他也有少年風流的時候。

「不信?爹要不長得風情萬種,你娘會這般死心塌地愛著我?」司徒空空露齒一笑,萬千風華凝聚一身。

司徒青青很想伸出小指挖挖耳垢,以免噁心到自己。「爹,風情萬種是用來形容女人的,你這個頭就算穿上女裝也不像女人吧。」她爹真的很高,她努力的長呀長的也只到他胸口。

「但你不能否認爹長得比你美吧。」她還是小丫頭,再過一、兩年,怕是京城找不出比她更風華絕代的女子。

她的確不能否認。

看著她爹那張比女人還細緻的臉孔,司徒青青真有幾分妒怨了,他和師父兩人都生得相當傾城,夾在兩位絕色美男當中,她顯得黯淡無光,活似多出來的小綠葉。

不過……呵!他們會老,容顏會變,而她慢慢在長大,從醫書中學到不少讓自己變美的方子,等再過幾年,看誰美過誰,兩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子手牽手牆角哭去。

「喂!你們夠了沒,到底要不要叫門,外頭很冷,快要凍僵了,若是你們要繼續站在門口閒聊,我再回馬車上窩一會兒,起碼暖和。」小風不滿的道。這對父女真是幼稚得可憐。

司徒青青紅潤的臉色凍得有些發白,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小風,你不要不耐煩,就要敲門了,你總要給爹喘口氣,讓他緩和一下近鄉情怯的心情。」爹,女兒孝順吧!

看著女兒狗腿式的笑法,司徒空空氣笑了。「臭丫頭,轉身就把爹賣了,你好個小人。」

「爹,我本來就比你小,小人當之無愧。你別害羞了,快拉門環。」

這可是從她爹那兒學來的無賴,她吐舌一笑,將爹推到門口,細如青蔥的食指指向門上的鋪首銜環。

司徒空空的表情有一絲忐忑,他也有害怕面對的一刻,門環上的鹿首虎目張揚著,似在嘲笑他的裹足不前。

叩!叩!叩!

深吸一口氣,未再遲疑,門板扣了三響。

「誰呀!大冷天不見客,來客請回。」應門的人聲音粗啞,聽似四十來歲,很不客氣。

宰相門前七品官,連養的狗都會咬人。

「門上遠親,來自南溪,特來探望丞相大人。」司徒空空不卑不亢地回道,清越的嗓音如冷月下撥動的琴弦。

咦!外祖父是丞相?!司徒青青倏地扭頭看向父親,圓睜的雙瞳滿是難以置信,她脆弱的小心窩猛地跳了一下。

「南溪?」門房低喃一聲,「難道是表小姐?」

丞相府家風純良,老丞相這一生也只有一妻兩妾,兩個妾是通房丫頭抬上來的,打小就伺候著的老面孔,正室入門後一人打發一個院子由她們自行過活,老丞相少有涉足妾室院子,所以除了一名已出閣的庶女外,三男一女皆是言老夫人所生,那個女兒便是言素心。

而門房口中的表小姐則是言二夫人娘家的外甥女,表小姐的生母是言二夫人的親妹妹,無奈所嫁非人早早離世,表小姐的父親很快娶了續妻,繼母對元配的子女很不好,因此言二夫人常藉丞相府名義送禮施壓,不時接表小姐到府裡住上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

這位表小姐也很逗,南溪到京城約七日路程,往返一趟要十來日,她一年十二個月有大半年住在丞相府,剛回去沒多久又來了,來時是空著馬車,走時滿載而歸。

一些不厚道的下人便碎嘴,表小姐是在為自個兒攢嫁妝呢,她那個繼母不可能給她太多的嫁妝,只好向二夫人伸手。

嘎啦!嘎啦!

門拉開了,門房見來人不是他以為的表小姐,而是神情安適的道士,當下就拉下臉,露出勢利嘴臉。

「走走走,別擋在門口,我們府上很平安,不需要道士,你哪兒涼快哪邊待,別來觸黴頭。」

門房伸手推人,卻發現推不動,他已經夠壯實了,居然不能讓身形削瘦的道士移動半分,他不禁心裡直打著鼓。

「你找吳管事來認人,吳三應該還在吧?」那個老好人最疼他家小姐了,面噁心善。

聞言,門房驚得往後一跳,身子抖得像篩糠。「你……你認識大總管,你是他的……呃!親戚?!」

丞相府的大管事可不比六品小官差,三品官員見了他還得打躬作揖,恭敬地喊聲「吳大總管」。

「喔!三番子當上大總管了呀,我以為依他那不苟言笑的性子,早被一棒子打死了。」司徒空空笑道。

「呵……這位道爺你等等,往前站一站免得被落雪打到,小的為你請大總管。」門房的態度丕變,前倨後恭。

他急著進去請人,慌得後腳絆前腳,好似後頭有惡鬼追趕,一步也不敢多停。

「爹,這才叫小人吧。」司徒青青很是感慨的撫撫右肩上的血貂,看看那人諂媚的神情,她丟根骨頭出去,他指不定也會歡歡喜喜的叼回來。

「別學,做人要有風骨。」此小人非彼小人,她還是當個討喜的小人兒,沒長骨頭的小人不適合她。

「是,爹,不過我比較喜歡風雞。」風骨又不能吃。

司徒空空微微翻了個白眼,這青青呀!他忍住彈她額頭的衝動,女兒太聰明了,聰明得有點不馴。

「是誰要找我……」

一顆球滾過來……是球走過來……呃!不是,是一個人,有手有腳,只是那身軀非常驚人的龐大,圓滾滾的肚皮,一捉一坨的臂肉,蓮藕似的肥節,油膩膩地抖動著,好像每走一步路就會往地上滴下幾滴油。

可是他走得挺靈活的,不見喘氣、汗涔涔的直流,腳下像裝了牛筋似,一步一彈足,半百年紀走得比門房還快。

看到眼前的……人,縱是道行如海深的司徒空空也不免震驚。「你還沒把丞相府吃垮真教我吃驚,丞相府的油水這麼豐富嗎?瞧你的下巴都有肘子厚了。」

「道長是……」怎麼很眼熟?吳三眯起被肥肉擠得小小的綠豆眼,絞盡腦汁地回想。

「少吃一點,吳三,你往後真不想走路,直接用滾的嗎?」司徒空空扶額長籲,這橫軀……怎麼敢出來見人?

「你……你是……咦!你是……」吳三先是狐疑,繼而綠豆眼睜成紅豆大,嘴巴大張,嘴唇抖顫,一副癲癇快發作的模樣。「你、你……是風華公子?!」

風華公子?司徒青青看了看她老抽風的父親,不解他哪裡風華了。

「十來年不見了,痩竹竿都養成了胖竹筒……」一晃眼他也老了,發間摻了銀絲。

沒等他說完,球似的吳三往上一彈,老淚一抹,又哭又笑的往回跑,邊跑邊大聲喊道:「姑爺回來了,姑爺回來了,姑爺回來了,姑爺……」

姑爺?真令人懷念呀!

司徒空空看了看院子的景致,門後的老樹還在,紅磚青瓦仍一樣鮮麗,很是功夫的維護,怕是變了樣子,女兒找不到舊日時光吧,真是有心。

忽地,他眼眶一熱,牽著女兒跨過門檻,身後跟著撿來的小子和個頭又長高的丫鬟豆苗。

急匆匆地,一行人迎面而來。

「你……你還敢來見我,不怕我打你嗎?」

很無恥的女婿一把將女兒往前推,原來他捉著女兒的手是拿她當擋箭牌用。「青青,快拜見外祖父。」

喔!這個氣衝衝要衝著她爹打的人是她外祖父呀!那她會喜歡他,爹有時候真欠打。

「外祖父,我是青青,司徒青青,我喜歡你一半白一半黑的鬍子,你喜不喜歡我?」

面對不按照規矩來,跟她爹一樣嘻皮笑臉的小姑娘,上了年紀仍十分康泰的言丞相微怔了一下,隨即熱淚盈眶的撫向那張神似女兒的小臉。「喜歡,喜歡,外祖父喜歡你。」

「嗯!我更喜歡外祖父,你是我的親親外祖父。」司徒青青重重的一點頭,表示非常喜歡,嘴甜得將所有人的心都融化了。

不過她不厚此薄彼,看到外祖父身後三個神情激動的男人,她眼兒彎彎地甜甜一笑,笑得讓人忍不住跟著笑。

「大舅舅好,二舅舅好,三舅舅好,三位舅舅都好。」嗯,應該會有見面禮吧,瞧她禮數多周到。

「你知道我們是誰?」三人異口同聲,拍小狗似的分別拍拍她的頭,又是動容,又是鼻酸的盯著她不放。

「我當然知曉嘍,咱們可是血脈相連,我一眼就能認出了,舅舅長得跟我很像。」果然是一家人。

其實言府三兄弟長得並不相像,各有特色,但同樣儀錶堂堂,十分俊朗,一門三傑,各居要職,兩人在朝為官,老二是「文遙書院」山長,桃李滿天下,半朝文武官員皆出自文遙書院,算是他的門生。

「好,好,我的好外甥女,舅舅喜歡。」言老大笑道。她長得多像妹妹,尤其那雙眼長得好,靈動有神。

「不錯,咱們是親的,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舅舅,舅舅給你撐腰。」言老二也笑著點點頭。她這張小嘴真會說話。

「丫頭,把丞相府當自個兒家,有舅舅在,沒人敢欺負你。」言老四拍拍胸脯道。這可是姊姊的女兒呀,都長這麼大了。

「嗯!謝謝舅舅們,青青也好喜歡你們。」司徒青青笑得眯起眼,貓兒似的小嬌氣把一群大男人萌翻了。

「咳!咳!外面雪大,快進去,別受涼了。」不想十來年才見到的外孫女被兒子搶走,言丞相清清喉嚨,仗著父威,把兒子們趕到一旁,老臉笑成花的牽著小孫女的手往內走。

「走走走,岳父大人相邀,小婿不敢不從。」司徒空空厚著臉皮在後頭跟著,丰采如玉。

「我沒說你,你好意思跟進來。」一見女婿就來氣的言丞相沒好臉色,半百老人了還朝女婿橫踢一腳。

司徒空空一閃,身形飄若落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剛才我家青青不是說了,咱們是親的,女婿是半子,我也是你兒子。」

言丞相不痛快地由鼻孔噴氣。「怎麼知道我們在家,不怕撲了個空,沒人理會你把你轟出去?!」

司徒空空不無得意的揚眉。「岳父大人忘了小婿是幹什麼的,我算好了你們的休沐日子才上門的。」

「那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不乾脆出家?

拉拉身上的道袍,司徒空空很無賴地揚唇。「我改行了,岳父大人若有需要,我算你便宜點,自家人不用客套……」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3:54

第八章 大受歡迎

「外祖母,你別一徑往我臉上瞅,你看著湯藥別灑了,小心燙到自個兒。」

也許是心頭有了寄託,原來奄奄一息的言老夫人像吃了大還丹似的,身子一下子好了大半,臉上也有了笑意,整天看著小輩們直笑,沒有一件事不順心的吃好睡好。

言素心死時沒人知會她,女兒的死訊只寄到言丞相手中,言素心為了一盡孝心,生前寫了二十來封信先備著,每半年寄出一封報平安,以至於言老夫人一直以為女兒還活著。

只是紙終究包不住火,一日言老夫人有事到書房找丈夫,不意翻到他夾在書中的書信,基於好奇抽出信紙一閱,殊不知竟是女兒的死訊,當下受不住打擊的她昏厥在地。

從那之後她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一想起女兒便淚流不止,米飯進得少,湯藥不入,日漸消瘦,老是喊著要去陪女兒,那哭盡的淚水是她的心頭血,身子怎能不虛弱。

如今司徒青青來了,與女兒肖似的眉眼讓她又有活下去的氣力,女兒不在了,她當外祖母的還能不替女兒照顧外孫女嗎?那是女兒拚了命也要生下來的一塊肉。

於是,她以驚人的速度恢復,頭一日就肯進食了,第二天能坐著說會兒話,第三天、第四天都能下床走幾步路,如今凹陷的雙頰有肉了,說話有力,笑聲比往日更爽朗。

不過也多虧了司徒青青卓越的醫術,她自備了老人常用的藥丸,又給外祖母把脈,開了調理的藥方,幾帖藥一下肚,功效立見。

現在丞相府的主子、下人一口一個小神醫,婢僕是不敢,可幾個主子倒是敢開口,讓她瞧瞧腰酸、看看老腿肚什麼的,其他大夫看不好的老毛病全找上她,儼如坐堂大夫。

「燙不著、燙不著,外祖母一瞧見你就歡喜,不用吃藥病就好了。」言老夫人是打心底喜歡外孫女,不只她容貌酷似女兒,還好脾性,整天笑呵呵,一副萬事不憂的傻模樣,讓人瞧了就想多疼疼她。

「祖母偏心,你眼中只有青青表妹,我們這些親孫女都被你掃到一邊了。」身著絳紫色灑金碎花月華裙的貌美女子假意拭淚,可她的嘴角卻揚得老高,發間的蝴蝶簪因偷笑而上下搖晃,薄如紙的蝶翼也跟著顫抖。

言府人口簡單,比起一般的官員府中算是清靜,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姨娘或揚州痩馬。

大老爺一妻一妾,嫡生二子二女、庶女一名,長女已出閣,開口說話的便是大房的嫡次女言知非,今年十六;二老爺有一妻一通房,正妻生有一嫡子,通房則有庶出女兒一名;三老爺只有正妻一名,沒有姨娘或侍婢,夫妻很是恩愛,生有一子一女,女兒十二歲。

別人府邸是重視男丁,丞相府正好相反,偏疼女孩兒,由於言素心身子太弱,因此早年老丞相定下新家規,凡府中女眷年滿十六歲方可議親,十八歲出閣,男子則滿二十才可娶親,不可過早,姑娘家太早生孩子對身子有損,也令壽元不長,十八歲有孕剛剛好,生的孩子也壯實。

「去,你這皮猴兒,就會裝模作樣,我日日看你都看煩了,還不識趣點,把位置讓出來給你表妹,省得祖母趕人。」言老夫人拍拍孫女的手,半打趣的調侃道。

「不讓,我霸住了,祖母是我的,我誰都不讓。」言知非挽住祖母的手撒嬌道。

「那我哭給你看。」司徒青青跟著一起起哄,假裝要哭了,她光明正大的把茶水往眼下滴兩滴。

「不公平,你假哭。」言知非不依的大喊。

司徒青青得意的嘴兒一揚。「誰跟你哭真的,我是孝順的小孫女,真是哭了,外祖母還不心疼死。」

「祖母,你看,她賴皮,我不服。」這個表妹真好玩,一點也不死板,不像二房的妹妹老愛裝嫡女,故作端莊地擺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

嫡庶之間還是有別,但少有摩擦,原因是言府的姑娘家全是嬌養,在分例上差別不大,一有宴會也會看情形赴宴,二房無嫡女,所以言知茹常以嫡女自居,不認分庶女身分,認為她是她爹唯一的女兒。

她很愛和府裡的嫡女別苗頭,有時是衣服,有時是首飾,有時是她擅長的琴藝,尤其愛和大房的言知非比,兩人年齡相近,接觸的又是相同的人,所以好勝心就出來了,非把人比下去不可。

因此言知非也非常看不慣言知茹的行事作風,兩人雖未交惡,但也無法交心,頂多是見面點個頭的姊妹情誼。

至於三房的言知藍才十二歲,言知茹完全沒把她看在眼裡,她認為言知藍太小,和她比不到一處。

「不服氣也不行,要不然你也耍賴呀!外祖母是大家的,你吃獨食太可恥了,我們唾棄你。」司徒青青假裝呸了一口。

言老夫人的屋子裡,排坐開有五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司徒青青、大房的言知非、言知蕙、二房的言知茹、三房的言知藍,五人五種性情,神色各不相同,讓一屋子充滿人氣。

言知非惱了,追著要搔表妹癢,言知蕙安靜的坐著,不時露出淺淺的微笑,言知茹坐得端正,表現得儀態大方,但眼底流露出不屑,對司徒青青的全無規矩甚為輕蔑,言知藍則是乖巧的吃著果子,偶爾跟著笑兩聲。

「司徒青青,你吃賴皮藥長大的嗎?太可恨了。」言知非說不贏她,這口氣難平呀!非扳回一城不可。

「不,我自己就是習醫的,不吃藥,我吃五穀雜糧、飛禽走獸。」

「說你胖還喘起來了,你也給我診診,我心口疼,快開藥來。」言知非捂著胸口直喊痛。

司徒青青煞有介事地為表姊診脈,然後面色沉重的搖搖頭。「無藥可救,你準備準備吧。」

言知非嚇得神情一凝,眼眶都紅了。「我真的病了?」

「嗯,少生點氣就好了。」小神醫的診治。

言知非一聽,轉憂為惱。「你居然還嚇我!祖母,擰她。」

言老夫人誰也沒擰,呵呵直笑。「鬧得好、鬧得好,小姑娘別悶著,打打鬧鬧感情才會好。」

「祖母,你對青青比較好,我吃味。」言知非雖是這麼說,但看著祖母的氣色好多了,笑容也多了,她是真心感到開心,真好,全是表妹的功勞。

「我對誰都好,都不偏心,只是青青打小就沒了娘,我這當外祖母的只好多疼疼她。」

言老夫人拉著外孫女的手,一下一下地輕拍,眼中的疼惜和憐愛從不瞞人。

「青青也疼外祖母,你要多吃點米飯少吃肉,菜蔬瓜果別漏了,少鹽少糖少油,早晚一碗青豆湯或綠豆湯,你得了消渴症要少量多餐,飲食上儘量清淡……」

「得了、得了,我曉得了,別天天在我耳邊叨念,我都快成牛了,老是吃草。」

無肉不歡的言老夫人最愛油滋滋的紅燒肉、醬鹵肘子,她一個人能吃三大盤,水果少吃,蔬菜是碰也不碰,她嗜辣,口味重,鹽巴下得少便覺得嘴巴沒味道,可是外孫女來了以後,這些美食她就吃不得了。

司徒青青很快便摸清了外祖母的口味,將菜色改成醋溜口味,醋多一點,糖和辣少許,不是完全沒有味道,同時也讓老人家胃口大開,不再挑食。

「祖母,青青表妹是為了你好,你要聽她的話,這是醫囑。」言知非幫著勸道。

「嘖!剛才還鬧著要祖母主持公道,這會兒又好上了,你們這些沒良心的小姑娘,心變得真快。」言老夫人笑著一指,取笑孫女們心性如風,時而吹東,時而吹西。

「我們表姊妹感情好還不好嗎?難道祖母要我們大打出手好讓外人看笑話。」言知非影射王尚書家,他們一府七位老爺,庶子庶女加一加是嫡出子女的三倍,嫡庶常因爭寵鬧得不可開交,前不久一名嫡女被三名庶姊妹合毆,家醜外揚,鬧到眾所皆知,王尚書還因此遭到皇上申斥。

「好,祖母哪會說不好,青青長年跟著她父親在外頭走動,對內宅之事全無概念,非兒,你是姊姊,要多教教她,別讓人說她一句不是。」言老夫人看外孫女是沒有一樣不好,模樣好、性情好、醫術好,可仍是擔心重規矩的人家會挑剔她。

她不想改變外孫女活潑好動的天性,樂天開朗沒什麼不好,現今的千金小姐都太死氣沉沉了,一板一眼地令人生悶,可又煩惱她日後受了委屈,被別人指指點點的奚落。

「祖母放心,我會照顧青青表妹,不會讓她遭人欺負。」丞相家的姑娘誰敢給她們臉色瞧?

「青青,清平郡王府的王妃人很和善,她是你娘生前少數稍有往來的姊妹,她和你娘一樣有心疾的毛病,但她的情形較輕微,自從你娘托人從無憂穀給她捎來治心疾的藥丸,好些年未再發作……」

言老夫人的意思是,司徒青青的娘對清平郡王妃有恩,她不會為難恩人的孩子,必要時還會加以維護。

清平郡王府每年都會舉辦一次梅花宴,邀請年輕男女到梅園一遊,一來是慣例,郡王妃喜歡人多熱鬧,二來是為小輩牽線,讓他們在梅林以詩作傳情,互訴情衷。

但僅僅以詩、畫、琴做為媒介,彼此是不相見的,府中栽種的梅花分紅梅、白梅兩種,中間砌一堵牆,每年輪著來,今年賞紅梅,明年擷雪梅,梅花有情,暗送芳心。

丞相府也收到請帖了,由言大夫人帶著府裡姑娘上門賞梅,司徒青青初來乍到,言老夫人也想著讓她去瞧瞧世面,跟著姊妹們去看看別人家的風景,日後她嫁人了也能學點機伶。

「外祖母,你別再為娘傷心了,她走得很安詳,沒有受苦,我娘心善,菩薩接了她當神仙,你要為她高興,她不用留在紅塵中受苦。」司徒青青安慰道。

受了父親的影響,她是相信因果輪回,但她也堅信人不能向命運屈服,越是逆境越要抬頭挺胸,上天看不見退縮的人,但對不屈不撓的人卻怎麼也不會放棄,心中有佛,處處有佛,人是人世間的活菩薩,為結善果而出世。

「是呀,是外祖母想多了,你娘現在不會再心絞痛了,她可快活了,無痛無病的笑著……」想起早逝的女兒,言老夫人抽出帕子輕拭眼角的淚珠。

說不傷心,其實還是有點難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是一輩子也不會消除,活著的人只會惦記著,直到記憶中的影像變模糊,慢慢淡去,那份遺憾才會被其他事取代。

「哎呀!不說了,說多了你也要跟著掉眼淚,快走快走,別為了老婆子我給耽擱了,好好地去賞賞梅,回來再說給外祖母聽。」她都這把歲數了,還有什麼好放不開。

「外祖母,你先把藥喝了,還有半碗。」司徒青青指了喝了一半的湯藥,怕老人家怕苦不肯喝。

「小管家婆,我自個兒的身子還不會照顧著嗎?沒見你尋戶好人家,終身有靠,怎麼也不肯闔眼。」她得替女兒看著,女婿那個人太不著調了,真怕他把她的寶貝外孫女帶壞了。

曾經風華似月、風姿過人的國師,在他岳母眼裡只是個沒分寸的毛頭小子,做事衝動又毛躁,不堪為人父。

誰家的兒子會不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把人家的閨女帶走,捎來一封信說他們成親了,不必來喝喜酒,因為拜過堂了,行為胡鬧得如同兒戲,把兩家人氣得不輕。

「不行,我得看你喝完了藥才走。」司徒青青可重視外祖母的身子,況且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看外孫女堅持的盯著她,嫌藥苦的言老夫人只得眉頭一皺把藥全喝了,催促著幾個姑娘出門。

幾個花朵兒似的小姑娘這才相偕離開。

「玉娘呀,我不放心。」她還那麼小,幾時才能出頭?

閨名玉娘的鐘嬤嬤滿臉堆笑,送上一碗花蜜水。「那你就多活幾年,看著小小姐成親生子,再當她的娘家替她撐腰,只要咱們言府不敗落,小小姐的底氣就在,不論嫁到哪戶人家都能過得好。」嫁妝多給點壓箱銀,保她一生衣食無缺,有銀子在手誰也拿捏不住。

「嗯!你說得對,起碼再活個一、二十年,我外孫女是小神醫呢,還怕保不了我長命百歲。」一說到開心處,言老夫人樂得像個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地多吃了一盤蜜梨。

鐘嬤嬤也呵呵地笑起來,老小老小,不就要人哄嘛!主子心活了,身子跟著健朗了,她看著也高興。

相伴幾十年的主僕倆開懷地說著幾個小輩的婚事,點評著哪家兒郎好不好,有沒有出息,誰配得上丞相家的閨女,誰又惡跡斑斑不足為婿,誰家豎子是青樓常客……說著說著又不免開始擔心,怕所嫁非人。

可這些對正要前往清平郡王府的嬌客來說太遙遠了,她們想到的是今天的妝扮得不得體,發簪珠釵會不會逾制,衣服顏色搭配得好不好,遇到貴人要如何行禮,小心不要說錯話,要有好表現……

言知非叮嚀表妹道:「一會兒你就跟在我身側,不懂的先忍著,等我們獨處時再問,有外人在勿東張西望,問到你不想答的事就裝羞,含蓄的抿唇一笑,沒人會那麼不識趣的追問到底。」不過還是很難說,畢竟有幾個和丞相府過不去的女眷,譬如陳國公府的小姐、徐中書大人的孫女。

「好。」少說話就是,她司徒青青最會裝了。

走進清平郡王府的後院,過了爬滿樹藤的影壁,司徒青青漫不經心的瞄了幾眼,不感興趣地垂下眼,比起無憂谷巧奪天工的自然景觀,郡王府的擺設太匠氣,失了美感。

人有比較才知美醜,看過繁花似錦的春景,賞過碧葉蓮天的夏荷,滿山遍野的秋楓如火,冬雪中煮茶,愜意勝如來,一年四季各有其美,絕非刻意造景所能比擬。

不過看到滿園子近千棵的盛放紅梅,司徒青青仍不免咋舌,她想的不是真壯觀,美不勝收,而是造這座林子要花多少銀子?

「你怎麼一點都不怕,面無懼色。」言知非好奇的問。她兩年前第一次來赴宴時,嚇得臉色都發白了,手腳也不知要往哪兒擱,腦袋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人家在問什麼。

「為什麼要怕?郡王府會吃人不成。」不過是來作客,難道還當龍潭虎穴,要殺出一條血路。

「不怕最好,可別給我們丞相府丟臉,來了郡王府就收起你那粗鄙的行徑,別把我們給拖累了。」言知茹不屑的道。她一個人言行無狀,等同她們都得受累,倒了八輩子黴才和她同行。

「知茹,你自個兒不痛快就離我們遠一點,不用勉強和我們走在一起,不過我警告你,我們都是姊妹,你不要為了出鋒頭而傷了姊妹情。」言知非有些不悅的道。言知茹和她生母一樣自私,只顧自身利益,任意踐踏他人的尊嚴。

「你應該多勸勸她才是,一榮倶榮、一損倶損的道理我還曉得,只要她規規矩矩就好,別來礙我的事。」言知茹還看不上這位不知打哪個旮旯竄出來的表小姐,厚顏無恥的住在丞相府便不走了。

言知茹並不知道司徒青青的父親是當朝國師,只看他涎笑奉承祖父的無賴相,便當他是混吃騙喝、不學無術的假道士,打心裡鄙夷無緣得見的姑母竟會瞧上這種不入流的貨色。

其實沒幾人知曉國師回京的消息,司徒空空壓得嚴實,他將女兒托給言丞相不久就離開了,外人只知司徒青青是言府的遠親之女,暫時寄住府內,眾人以表小姐稱之。

反正表小姐多得很,言二夫人的外甥女不也常常來往,她也真把自己當言府人,不時往幾位表哥身邊湊。

「我會盯著你,不讓你來害自家人。」言知非很保護司徒青青這個表妹,她冷視了言知茹一眼,便帶著眾姊妹往走前,一臉恥與為伍的樣子,她的好惡十分分明,個性強悍。

不與司徒青青同走一處,反而正中言知茹下懷,她看了看不遠處有她熟識的千金,沒說一句便與她們分頭而行。

「犯不著為這點小事嘔氣,我跟我爹在外行走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的可不少,她還沒那些攔路打劫的土匪壞呢!」不過土匪更慘,反過來被劫,她和她爹最喜歡遇到打劫的,那表示又有飛來橫財。

「你們曾遇到土匪?」言知非驚懼的看向司徒青青,太可怕了。

「沒事,我爹是神棍,最會裝神弄鬼,他朝空中噴幾口冥火,盜匪就直呼有鬼,嚇得屁滾尿流。」泡在酒裡的磷粉罷了,酒一噴變成幽綠綠的火球,如同鬼魂遊走。

「咦!你爹這麼厲害,聽起來真有趣,你再說說他是怎麼裝神弄鬼的,人真的能噴出鬼火嗎?」一名愛看鄉野傳奇話本的文靜小姐靠過來,滿臉欽羨地緊捏著手絹,想聽又害怕的捂住半張臉,兩眼像鑲了琉璃似的閃閃發亮。

一群小姑娘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府上的千金?」

眼前忽地一暗,一位生得纖弱的美婦人立於跟前,容貌秀麗,笑容溫婉,渾身上下散發一股柔和的貴氣。

「夫人,我叫青青。」司徒青青一抬頭,自個兒也嚇了一跳,不知不覺中,她身邊竟圍繞四、五十位各府千金,她們或托腮,或撐顎,神情專注的聽著她和她爹恍若話本子的經歷,不時提問兩句。

一般閨閣女子最多到廟裡上香、拜訪親戚、參加各種宴會,視野狹隘,誰也沒有她這般多采多姿的閱歷,眾小姐很是羡慕,更樂於見她用豐富的神情和活潑的語氣講述所見所聞,捉鬼要用金錢劍,除妖鎮魔祭出寫滿符咒的桃木劍,朱砂能避邪,黑狗血防邪魔近身,抹上雞血會看見鬼……她們越聽越入迷,巴不得能親身體會。

原本司徒青青想安安靜靜的混過去,陪笑、裝傻、吃吃點心、折兩枝梅花應景,不寫詩、不作畫,只聽人彈琴,兩個時辰後出府,上了馬車,回了丞相府,一天完結。

誰知事與願違,連她自己都沒料到會這麼受歡迎,神鬼之說讓人又驚又懼,偏又愛聽得很,怕得要命也不想捂住雙耳,再說一群人一起聽反而不怕了,放膽地天馬行空的想像,仿佛親眼見到紅眼鬼伏誅,一把桃木斂刺穿虎妖心窩,拎桶黑狗血潑灑,萬魔哀嚎。

不想張揚的司徒青青低調不了,反而成為眾所注目的對象,她像一隻整整絨羽的鳳凰,只往那梧桐一棲,便有百鳥齊聚梧桐樹下,以瞻仰的形態仰望高高在上的鳳後。

她不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招來嫉恨,另一邊的涼亭中,言知茹和她的姊妹淘面色不悅的朝這頭一望,她們覺得被冷落了,以她們身分而言,這是一個打臉的羞辱。

要結交一位知心朋友很難,但要樹敵卻很簡單,即使什麼也沒做,也能被人給怨恨上。

只能比我差,不能比我好,這是被寵壞的貴女普遍的心態。

「別緊張,我是看你神似我的一位故友,所以過來瞧瞧。」近看更像,眉眼間有那人淺淺一笑的影子。

「我不緊張,夫人,我爹說我的生肖是屬狐狸的,狡猾又多詭。」司徒青青笑道。只有她讓別人吃虧的分,眼珠子一轉就一肚子鬼主意。

真像,連笑起來的模樣都如出一轍,給人心口圓滿的感覺。「呵……哪有人說自己是狡猾的狐狸,我看你倒似是伶俐的小丫頭。來,這給你,當是我們投緣。」

美麗的婦人笑得宛若清雅的小白花,不帶半絲煙火味,如蔥纖指褪下腕間通體透光的累金絲翡翠鐲子,套入小姑娘白嫩似筍的細腕,大小剛好。

眾女子抽氣,那只冰糯種翡翠鐲子乃太后所賜,世間罕有,清平郡王妃一直捨不得送人,戴了好些年頭,不過也有一說,那是給她侄媳婦的見面禮,送給了誰,誰就有可能成為她的侄媳婦。

「啊!這好像有點太貴重了。」咦!是暖玉?

「拿著,這種鐲子我有一匣子,戴都戴不完,給了你我才有藉口多買幾隻。」這丫頭戴起來真好看,襯得腕白。

「多謝夫人,我很喜歡。」司徒青青不知道這鐲子有什麼特殊含意,只想著鐲子值多少錢,要是哪天銀子用完了她能拿去賣,多少貼補一些。

「喜歡就好,我沒白送。對了,你是哪一府的姑娘?」清平郡王妃又問。她沒見過這個小姑娘,是個面生的,頭一回來吧?

「青青是我們丞相府的表小姐。」與有榮焉的言知非紅著臉站起身回答,神情無不驕傲。

因為清平郡王妃身子骨不算太好,怕她累著,今兒入府的姑娘便沒有一一被請到正堂去拜見了,直接讓人領到梅園來,沒想到郡王妃這會兒會出現。

看她身後跟著一些貴夫人,應該是陪這些貴夫人們到園子裡來逛逛的。

「我記得你們府上還有一位姓安的表小姐。」這次好像沒來,那是個愛湊熱鬧的,對各家公子特別感興趣。

「她是我二嬸娘家那邊的表小姐,剛好家裡有事沒趕上。」沒來最好,不然她們又要跟著丟人現眼。

恨嫁的安淺雲是撒網捕魚,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員子弟或是家中有爵位的勳貴,她都想接近,正室是她第一目標,再不退而求其次,做個貴妾也成。

所以凡是有邀約她都不放過,軟磨硬纏地非要人家帶她赴宴,明明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姻親,她非要自稱丞相府表小姐拉抬身價,好讓人高看她一眼,藉以攀附權貴。

「那這位討喜的小姑娘呢?」清平郡王妃指著越看越順眼的司徒青青,想著快滿二十,婚事卻一直無動靜的侄子。

「她是我姑……」姑姑的女兒。

年輕一輩可能不曉得,但清平郡王妃一定知道丞相府裡只有一位姑奶奶,早年被人「拐」走了,如今下落不明,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看見她在靈山修仙,已非凡軀。

司徒青青打斷了言知非的話,笑臉憨甜地道:「我是住在姑蘇的遠親,老夫人是我姨祖母的表妹,我姨祖母老了走不動,讓我代她來探望老夫人,老夫人一看我就歡喜,留我住到開春再走。」

清平郡王妃的眼底閃過一抹失落,原來不是她的女兒。「你們好好玩,別貪涼了,東邊的梅花開得好,一人折兩枝回去插瓶。」

「好,謝謝夫人。」司徒青青笑眼眯眯,讓人聯想到財神爺座前的送財童女,喜氣又富有童趣。

清平郡王妃一離開,言知非便將司徒青青拉到一旁,小聲地在她耳邊道:「你怎麼種大蔥似的裝蒜,那是清平郡王妃你知不知道?得到她的喜愛,以後你在貴女圈的地位會高一點,沒人敢小看你,說親也容易得多。」

「我知道呀,她頭上插著七尾鳳釵,是郡王妃的身分象徵,我爹以前跟我說過。」她爹陸陸續續跟她說了很多,她雖不喜歡,可聽過就記住了,想忘也忘不了。

「你知道?」言知非錯愕的瞠大眼。

姑丈不是個搖鈴招幡的道士嗎?怎麼幾乎無所不知,連宮制穿戴都曉得。下棋下贏棋中高手的二叔父,吹蕭壓過人稱玉笛公子的三叔父,連她爹都敗在姑丈一手好字上,這位看來不著調的姑丈沒有什麼不會的。

「我想她可能認識我娘,如此也必聽過我爹,我們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我爹有仇人。」司徒青青是這麼認為,要不然她爹也不會老是帶著她搬家。

「所以你們和祖父、爹他們才向外說是丞相府的遠親,原來是怕仇家找上門。」言知非也並未多想,用自己的理解方式相信這樣的說法。

「你要保密哦,不能洩露出去。」司徒青青雖是這樣叮嚀,但看她爹老是大搖大擺的走在街上,就算真不小心說了出去,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

「好。」兩人勾勾小指,甚為慎重。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4:25

第九章 貴女的心機

「好什麼好,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言知茹不知何時來到兩人身邊,見她們神神秘秘的,看了就討厭,明明是窮道士的女兒,裝什麼嬌貴。

「言知茹,你不是和陳巧心那些人在一起,不屑與我們為伍,你又過來幹什麼?」言知非每次只要一看到她就會想到陰謀,感覺很不舒服,好好的姊妹不當,非要把關係搞得這麼僵。

言知茹被這麼一嗆,面上尷尬一紅,可是當她看見司徒青青腕上的翡翠鐲子,又恢復一臉不屑,很是眼紅的冷哼一聲,「你以為我愛過來嗎?你沒發現身邊少了兩個人呀!我剛才瞧見知蕙牽著知藍往西邊林子走去。」

「什麼?!西邊的林子不是男子去的!」那邊種了一片白梅,梅落雪中是同一個顏色,賞梅還是賞雪完全看不出來。

「我已經盡到告知的責任,我們幾個你年紀最大,你要負責。」言知茹連講話都仰著鼻孔,活似多不可一世。

「我去找她們……」言知非剛一動作,手臂卻被拉住。

「不許去。」

「放手,你憑什麼不讓我去找人?」真讓她們遇到外男就糟了,那可是對名聲有損啊!

說得振振有詞的言知茹倨傲的指著司徒青青。「讓她去,京城裡沒人認識她,若是她出了事,還能跑回府裡躲起來,過個三、五個月大家就會忘了,可是你不行,天子腳下誰不知你言知非是言丞相孫女,你的名聲要是染上污點,我們丞相府的姑娘也跟著完了。」

「言知茹你……」做人能不能別太自私,青青表妹的名節就能不當一回事嗎?

「知非表姊,知茹表姊說得有理,我是生面孔,隨便編個理由就能搪塞過去,譬如走錯路,不知道梅林分東園、西園等,我比你方便,不會有事。」司徒青青天不怕地不怕的毛病又犯了,根本不把這當一回事。

「青青……」言知非過不了良心這一關,臨出府前她還向祖母保證過會好好照顧什麼也不懂的表妹。

手一抬,司徒青青往她胸前一點。「我很快就回來,等我。」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言知非緊張的瞪大雙眼,為什麼她動不了了?

「點穴,我爹教的。」司徒青青笑著吐了吐小舌。

姑丈居然連點穴都會?!言知非欲哭無淚,她只有上身能動,雙腿仿佛生了根似的,動彈不得。

司徒青青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殷紅梅林之中,她的動作快如疾雷,幾個迷蹤幻步就到東園與西園相連接的淨心湖,湖岸四周擺滿數百斤重的巨石,參差相迭,石頭之間有一人通行的小徑,可藏人。

湖心有座涼亭,涼亭兩側是曲橋,由東園到西園走曲橋最快,若要走另一條曲徑則要繞過大半座湖泊,以女子腳程而言,得多行半個時辰。

但對輕功超絕的司徒青青來說,繞不繞路對她並無差別,只在於她看哪一邊順眼,決定從哪裡走。

她想過橋。

「啊——我家小姐昏倒了。」

你家小姐昏倒關我什麼事,我雖是學醫的,但不表示每個人都會救,而那位元據稱昏倒的小姐眼皮正動個不停,那是假昏吧!當別人沒腦的人才是真正無腦之人,蠢到極點。

司徒青青視若無睹的快步走過帶了四、五名丫鬟的小姐身邊,那麼多丫鬟圍著還不救人,她們是來當小姐的嗎?她可不想好心辦壞事,多此一舉。

「喂!你為什麼不救我,你真壞心——」

感覺身旁一異物撲來,司徒青青的自保本能啟動,她爹把她訓練得很好,一有風吹草動就趕緊閃避。

然後……撲通一聲。

「小……小姐落水了……」所有丫鬟們的臉色瞬間發白,抖著唇,驚嚇到話都說不全。

「是呀,我看到了,姿態優美。」的撲著水。

一名身著綾紗的紅衣女子在水面撲騰,載浮載沉的連喝了好幾口湖水,她「救」字還沒喊出口,身子就又沉下去了,繡著芙蓉團花湘裙在湖面上飄浮散開,紅得刺眼。

像在看戲的司徒青青很愜意的比著曲橋欄杆的高度,對於好端端的人居然會翻過欄杆掉進湖裡,不禁感到嘖嘖稱奇。

「你……你還不下去救人……」一名臉白如紙的丫鬟趾高氣揚的喝道,還伸手想要推司徒青青下水。

司徒青青看了眼水深,冷不防打了個哆嗦。「你未免太強人所難了,我不會泅水,你是要我去送死嗎?」她又不傻,不做傻事。

丫鬟凶巴巴的吼道:「我管你會不會泅水,你給我下去就對了,要是我們家小姐有個三長兩短,陳國公府不會放過你的,你就等著以命賠命!」

「真好笑,又不是我推她的,況且你們幾個是死人嗎?看見主子落水竟然見死不救,大寒天的這湖水多冷,未生育的姑娘家若在冰冷的湖水泡太久會落下宮寒的毛病,恐怕影響將來生育。」

想害她?眼睛要擦亮點。

「宮寒?!」丫鬟們面面相覷,這時臉上才有慌色,著急地在曲橋上走來走去,想找什麼好救起自家小姐。

「需要幫忙嗎?」戲看夠了,人也沒氣了,司徒青青才端起一副「人溺己溺」的慈悲面容問道。

「當然!全是你害的,若是你不避開,我家小姐也不會掉下去……」嗚……她死定了,小姐、夫人一定不會饒過她,她沒把小姐護好……嗚——

司徒青青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方才那種情況,對方不下去便是我下去,既然她是國公府的小姐,我自然要禮讓。

她狡獪一笑。「救人一命是積功德,那我救嘍!」

幾名丫鬟用力點頭,頻頻催促她快點救人。

深吸一口大氣,司徒青青卯足了勁大叫,「救命呀——快來人呀——陳國公府的小姐跳湖了,快把她救起來……啊!啊!又沉下去了,哪個好心的公子快來救命,她快不行了……冒泡了,冒泡了……」

在水裡掙扎的陳巧心聽到高呼聲,真想死了算了。這人這般大聲嚷嚷,她的名節也沒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投湖自盡,若再被男子碰到身子……

她真的想死,但臨死前又捨不得死,身後有個人將她托起,她抱住浮木般的緊緊抱住那人。

「誰敢偷襲,納命來——」

暗器出,是一排針灸用的銀針,釘死在粗糙的松木樹幹上。

「是我。」冷冷的男嗓回道。

誰知道你是誰,她司徒青青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打小當捉鬼除妖的小道童,還沒人敢從她背後出手。

被人往人高的石頭後方一拉,她又準備祭出絕命大絕招——點穴,可是她的手才一抬起,一隻手上有繭的大手便包住她可憐又無助的指頭,同時她聽到耳邊傳來似笑似無奈的輕歎。

司徒青青抬頭一看,「咦!怎麼是你?」

「你還活著?」歐陽溯風墨深的眼瞳中有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真是她。

她一聽,很不悅的皺起細眉。「兩、三個月不見,你一見面就咒我,難道你當我是鬼魂不成?」

「我曾回去找你,卻見竹屋燒毀,只剩一地焦土。」

當時他慌得手腳發寒,瞬間襲來的強烈心痛讓他幾乎站不住,口中泛起淡淡腥味,胸口的痛讓他意識到,那個有點小奸小惡的小姑娘對他來說是不同的,他已經把她放在心裡,那麼深、那麼重。

接著他做了這輩子不可能做的事,徒手翻開燒得不成形的焦物,想要找尋屍骸,縱使人不在了,他也要讓他們入土為安,這是他唯一能為他們做的。

可是他什麼都沒找著,只有竹子的灰燼。

他的心還是吊著,生死不明才是最熬心,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那麼竹屋的主人去了哪裡?有人受傷嗎?傷得重不重,能不能復原?司徒青青雖是醫者,但不表示她就不會受傷,若她真的燒傷燙著了,那該有多嚴重?

焦慮、不安、憤怒、恐懼、哀痛……種種情緒折磨著他,他恨自己來得太遲,若是早到數日,也許就不會發生憾事。

「喔,晚上煮飯忘了熄火,火星子彈出灶膛,落在一堆乾柴上,火就燒起來了,而灶上放著油……你自己想想嘛,那火燒得有多快,我們能逃出來已是萬幸。」和神棍爹混久了,司徒青青也成了半個神棍,編起瞎話來比真的還真,全無破綻。

「真好,你沒事。」歐陽溯風的表情明顯放鬆許多。

「我爹是何許人也,龍虎山捉妖大師,遇鬼殺鬼的空空道長,他聞風便知災禍,礙於不能洩露天機才隱忍不發。」她總覺得她爹有很多秘密,不過她不在意,給她銀子就好,子不嫌爹醜,何況他還不醜,有勾引女人的本錢。

司徒青青從不認為她爹厲害,神棍混吃混喝總要有點本事,所謂術業有專攻,神棍爹也是靠這些古古怪怪吃飯,養活女兒不容易呀!為人父者多操勞。

一聽她提起她父親,歐陽溯風俊逸的面容便多了幾分複雜。「你知道你父親是誰嗎?」

她不以為意的隨口回道:「不就是個道士。」

「二十年前,本朝有一位史上最年輕的國師,他天賦異稟,年僅十六能窺天機,知過去未來,一手《易經》斷陰陽,改命運死轉生,風雲驟變挽袖間,他是能顛覆皇朝的陰陽相師,世上無人能及。」

歐陽溯風並不認識那位元名聞天下的大國師,但耳聞過,那時他還太小了,不記事,他兩歲那年大國師離京,從此去向不明,多少人尋他尋不著,廣放榜文重金懸賞。

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他的消息,如同一滴水放在日頭底下,蒸發了。後來有人得知他藏身無憂穀,於是尋了去,未果。

誰會想到仙人一般的大國師竟會化身九流之派的道士,搖起招魂鈴,大張聚魂幡,出沒在大家小戶,以最真實的面目掩人耳目。

最真,也是最假,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就連他也被騙過,以為他是招搖撞騙的茅山老道,若不是太子發現……一思及東宮那位,他清漠無波的黑瞳閃著晦暗不明。

太子太急進了,急著掌控一切。

「你該不會說我爹就是那位大國師吧?」司徒青青噗哧笑出聲,眼眉盡是明媚的春色,在北風中綻放。

「如果我說是呢?」歐陽溯風試探她的反應。

她俏皮的勾唇。「我會說別逗了,換個笑話吧,我爹那樣子是國師?那鯉魚都要破冰而出了。」

她是真的不信,國師的樣貌應該更威嚴,不苟言笑,眼神冷得不像世間人,跳脫三界之外。

「青兒,不少人在找你爹。」包括太子。

日漸柔媚的面龐露出一絲怔忡。「那又如何?」

「不如何,可是會牽連到你,若是他們知曉你是司徒長空的女兒,恐怕會對你不利。」

很有可能會捉住她來要脅國師。

「司徒長空?」那是誰?

看她神色茫然,歐陽溯風不忍隱瞞。「你爹。」

「我爹叫司徒長空?」司徒青青真懵了,她爹不是叫司徒空空嗎?

「是的,他本名司徒長空,除了當今聖上,他是本朝第一人。」甚至皇上也聽他的,信他的推算。

一絲苦味在心頭漫開。「他連我也瞞著,壞爹。」

「也許他有苦衷,不告訴你說不定是為了保護你。」父女天性,再兇殘的野獸也會護著幼崽。

司徒青青覺得胸口好悶,她重重吐出一口氣後道:「你還要抱多久,我快喘不過氣了,而且身子好熱。」他的體溫很高,傳到她後背,原本有點冷的身子都熱了。

「我也熱。」歐陽溯風的呼吸變得濃重。

「那你放開呀!我覺得不太對勁。」怎麼面頰也發燙,熱氣一直往外冒,全身熱烘烘的?

「不想放。」這姿勢很好,聞得到淡淡雪梅香,她剛走過梅林,染上絲絲梅香,很淡很雅,混著雪的清新。

「歐陽溯風,你也抽風了嗎?」盡說胡話。

聞言,歐陽溯風忍不住低笑,將頭靠向她左肩,渾然不覺衣服覆蓋下的雪肩產生變化,指片大小的鳳眼睜目了。

「笑什麼,你很重耶,快點離開,我要被你壓扁了。」此人死於重壓,那多丟臉。

他稍稍放鬆,但垂落的雙手還是松松地環著她柳條似的腰身。「你沒戴我做的莉玉梳。」

鑲南珠流蘇簪子垂落鴉黑髮際,頭一動,粉色南珠便閃著迷幻光澤,帶著日升海面的瑰麗。

「外祖母說不合適,她從妝盒中給我這支簪子,讓我戴著來赴宴。」外祖母疼她,這是找了藉口給她添點首飾。

「你的外祖母?」話落,歐陽溯風不由得為自己的驚訝感到好笑。誰無父母,她的爹娘也有親爹親娘。

看這簪子的做工和品相,鑲在簪子上的南珠不比御賜的差,能擁有此簪者必出身富貴,甚至是朝中高官的夫人。

原本以為她是國師的女兒已經夠驚人了,沒想到她母親也是出自顯赫人家,看來事情越來越棘手了。

「嗯,我爹帶我到外祖家認親,見到了外祖父、外祖母,我才知道我有三個舅舅,還有很多表兄弟姊妹,他們都對我很好,把我當一家人看待。」目中無人的言知茹除外。

「你有三個舅舅,很好,多幾個人疼你……」等等,親舅有三,言丞相府中有子三名,難道……

歐陽溯風心中駭然,暗暗希望他的猜測是錯的,可是繼而一想卻也是對得上,以司徒長空的國師身分,他奇高無比的眼光豈會看上尋常女子,曾有傳聞他拐走丞相之女,兩人雙宿雙飛,做了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神仙眷侶。

國師妻子是言府長女,應有七分可能性。

「丞相為人古板,他能容得下私奔之女所生的女兒嗎?」他在確定,但是說法過於卑劣。

「外祖父人很好,他看到我便連說了三個好,一臉慈愛的紅了眼眶。」倒是她爹受了不少白眼,大舅舅瞪他,二舅舅瞪他,三舅舅也瞪他,他卻不痛不癢地笑得好像人家往他懷裡塞銀子,要不是他是她爹,她都要討厭他了。

果然……歐陽溯風的心倏地往下沉。「青兒,你要小心太子,他出現的地方你要儘量避開,千萬別主動靠近,最好不要有所接觸。」

「你怎麼跟我爹一樣抽風說些奇怪的話,太子是誰我根本不認得。」就算迎面走來她也不認識,避什麼避。

「讓你治寒毒的那個人便是太子,龍仲珽,也是我表哥。」

司徒青青驚呼,「是他?!」

難怪排場大,身邊跟著不男不女的小廝,原來是太監,聲音尖銳,蓮花指勾得她反胃。

「他不會一直想當太子。」人一旦有了野心,心就不再單純,想要的會越來越多,心也越來越大。

「所以?」她還是不懂這和她有什麼關係,況且由誰當太子是皇上的意思,他們這種平民老百姓又有什麼資格多管。

在她心中,她爹不論叫司徒長空還是司徒空空,他都是那個有點不著調的神棍爹,雖然有些神神叨叨的,可是誰也取代不了,他當不當國師仍是寵她、愛她的爹。

此刻的她還不知道國師的神權有多大,足以動搖國之根本,她只當比道士等級高一點,比較受人推崇而已,朝廷的師者,教百官做官嘛,大家做好官,不貪瀆受賄不就得了,還用得著人教嗎?神棍無用武之地。

「所以他會希望由你爹出面替他剷除阻礙,穩固他的太子之位,藉由國師的口傳遞天命,肯定他為真龍化身。」皇上還在,太子卻已起了逆心。

「你不想太子當皇上嗎?」他們看來感情很好,不是有什麼從龍之功嗎?

他想,但是……歐陽溯風的雙瞳變得幽深。「他的某些做法我不贊同,這一、兩年來他變了不少。」

尤其是在寒毒解了以後,他對那個位置更狂熱了,幾乎日夜都在謀劃,利用手邊所能利用的一切,積極而執拗,不聽人勸,不肯停下來思考對錯,一味的往前闖。

或許這和他二十五歲生死大關有關。

當年皇上欲立儲時,曾詢問過哪位皇子才適合,國師關在太極殿內一日夜,出來時,仿佛老了十歲一般,揚言真龍未出世,等於否決了所有的皇子,造成人心惶惶。

真龍未出世,那是意謂著本朝將滅亡嗎?

此時的歐陽溯風也很想知道真龍是否已出現,他降生哪一宮、哪一殿,是否撐得起整個皇朝?

「再變也是太子、皇位繼承人,除非江山有變,否則他還是穩妥妥的那一位……啊!我忘了他只剩下兩年……」說不定還沒皇上長壽,司徒青青有點不厚道的暗笑,要有命才能論千秋。

「青兒,慎言。」不在朝堂不議論朝政,舉凡皇室諸事皆不可宣諸於口。

「這裡又沒其他人,謹慎什麼,除非你告發我。」她故意挑刺的拉開他的手,轉身面向他。

初潮來後的十四歲大姑娘像春筍般一日三變,初相見時雖無過人之姿卻有著可人之處,笑窩若隱若現,弱柳無媚卻自有風流。

如今眉眼漸開,笑眼盈盈如秋水長天,雁過也迷蒙,唇色嫣紅如落櫻,一片一片綴著緋色山景,雪膚沁肌,透著豆腐白嫩光澤。

近在眼前小巧的嬌顏,對上那雙水汪汪大眼,來不及設防的歐陽溯風感覺到心重重撞擊了胸口一下,他喃喃自語,「還有一年……」及笄。

「什麼一年?」司徒青青沒好氣的橫他一眼,古裡古怪的。

他失笑搖搖頭。「沒什麼,你膽子真大,連陳巧心都敢捉弄,這下子她跟你之間可要有深仇大恨了,她打小就是個任性的主兒,只怕以後還會找你麻煩。」不過看到她戲弄人的身手,他安心多了,若不動用到大內侍衛,她應該應付自如。

話說回來,她也太陰損了,氣定神閑的看著國公府的千金在水裡撲騰,等時候差不多了再張口大喊,把自詡才高八斗的各家公子引來,她趁亂隱在一群丫鬟後頭,當所有人都集中在湖裡時,一步一步往後退,打算逃離現場。

沒有當場逮住就不叫人贓倶獲,她巧妙地利用別人的落難來隱藏自身,若丫鬟們出來指認,她可以矢口否認從未到過曲橋上。

她這一招真是一石二鳥,一來教訓想陷害她的人,使其自食惡果,二來也擺出不畏權勢的架子,你敢來找我麻煩我就敢削,管你是誰家的女兒,我是軟柿子沒錯,但也能噁心死你,濺你一臉的柿子汁。

「誰是陳巧心?」沒聽過。

她的不解不是作假,陳巧心是另一派的貴女,和她們搭不上話,壁壘分明的分成兩邊,她們這邊沒人提起,誰曉得陳巧心是哪一顆山芋頭,遊園的女子有上百個,哪能一一認識。

歐陽溯風有種撞牆的感覺,他為她懸著心,她卻一副無事人的模樣。「陳巧心就是方才落水的姑娘,她父親是陳國公,她姑姑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太子是她表哥。」

「你們這些宮裡人的關係真複雜,算起來你和她也是表兄妹吧,表妹落水你為什麼不救?」他肯定在附近,才會那麼快逮住她,說不定還是唯一的目擊者,不知他會幫誰?

「一表三千里,京城的水很渾,一時半刻也說不清楚,總之你自己要小心,不要落入別人的陷阱。」這些女人沒別的事好做,只知算計。

司徒青青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問道:「歐陽溯風,你又怎麼會在這裡?」她用「大齡青年,婚事無著」的神情睨著他,似在說他也這麼落魄,媒人不上門,要到這種地方來挑人,可悲可歎,嗚呼哀哉。

「說過幾次了,叫我溯風哥哥。清平郡王妃是景平侯府出來的,她是我親祖母自幼養在膝下的庶女,寄名嫡女,我喊她姑母,她警告過了,要是我不來就斷絕姑侄關係。」

歐陽溯風說得很無奈,一臉被逼上梁山的神情,他刻意拖了許久才姍姍來遲,結果還是被一群故作風雅的世家子弟圍住,強逼著他吟詩作對,寫一手好字,否則罰酒三碗。

他是武將而非文官,因此他一口氣幹掉半罎子酒,趁他們瞠目結舌之際走出西園,一躍躍上最高的那棵樹。

他本是想避開煩人的騷擾,不意樹下情景一覽無遺,正好看見陳巧心從藏身的石頭後面沖出要去推搡人,哪知被推的人忽地一側身,及腰的欄杆止不住往前沖的態勢,一個翻身,她人已經在水裡了。

「果然很複雜,牽來牽去都是親戚。對了,那個叫陳巧心的倒楣鬼為什麼要找我麻煩,我以前沒見過她吧,她幹麼要我當眾出糗?」若是落水的人是她,恐怕眾人的眼神會轉為嘲笑,有意無意的疏遠她。

她也算是人見人愛,頗得人緣,怎會有人看她不順眼,無法理解,人心難測,早知她該帶吱吱來蹦躂,一人咬一口,看她們還敢不敢小瞧她。

歐陽溯風的眼眸又黑沉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瞅著她。「因為你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翡翠鐲子?」司徒青青細腕一抬,瓷白膚色映著水色碧綠,流轉著萬千深濃淺綠,玉璧生輝。

「不在於裴翠的價值連城,而是由誰來送,送給了誰。」他很高興是給了她,有靈性的玉會擇主。

她不是京城人士,不知道這只鐲子有別的含意,她只在意鐲子的價值,其他一概不重要,而若有誰想跟她搶,她跟誰拚命!

見她還是一臉不解,歐陽溯風也懶得再解釋了,反正終有一天她會知曉的。

「青青表妹,你去哪裡了?我都快急死了,要是再找不到你,我都要拿繩子上吊了。」

言知非是真的擔心,光潔的額頭都沁出薄汗來。若把表妹搞丟了,祖父肯定會大發雷霆,痛斥她照顧不周,祖母則是會淚水淹丞相府。

「知非表姊,你說得太誇張了,想讓我愧疚呀!你要真上吊了,我要不要替你綁繩子,搬踩腳凳,聽說枉死之人不會過奈何橋,會一直徘徊原地,直到把自己都忘了為止。」徘徊久了,記憶就淡了,前塵往事如雲煙,散了。

「臭青青,你還嚇我,虧我對你這麼好,當我聽見有人落水了,我以為是你,急得要去找你,可是……」她的雙腿動不了,是郡王妃找來郡王府中會武的侍衛替她解穴,她才兩腿發麻的走了幾步。

其實司徒青青的點穴功夫學得還不精,最多維持兩刻,時效一過就解了,言知非不用找人解穴也會自動解除,只要她多點耐心。

「好嘛,你別生氣了,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對,其實我對方位一向辨識不清,人家指東我走西,你看,這裡每一棵梅樹都長得差不多,血紅如火,我看著看著就眼花了,走岔了路。」出手不打笑臉人,一皮走天下。

「敢情你是迷路了,我還當你被哪家的公子拐跑了,正愁著不知道要上哪兒尋人。」言知非又急又氣地伸指往表妹眉心一戳,看到表妹平安無事她也安了心,有氣變無氣。

「是呀,我當真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到路回來,知蕙和知茹?我沒在西園看到她們。」

在歐陽溯風的帶路下,司徒青青去了西園,不過原本在西園的公子少爺都跑到淨心湖救人了,連服侍的小廝也跟著去,她到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

言知非沒好氣的道:「她們根本沒去西園,好端端地待在東園裡吃點心、看人作畫,她們說是有人來請,兩人好奇就跟著去了,跟人家一口糕點一口菜地聊得起勁。」

「那麼是誰眼睛瞎了,說看到她們往西園去?」都是一家人,為什麼有人心術不正,心存害人意,就因為她不姓言嗎?一旦她出事,也不會波及到言府眾女。

「言知茹。」言知非牙根咬得死緊。

「她幹麼騙人?我們又沒有招惹她。」是她表現得太軟弱,人家才誤以為她好拿捏?

「不是我們,是你,她打從一開始就是沖著你的,故意拉著我不讓我去,非要你去不可。」

「為什麼?」司徒青青有點像在自問,只是聲音大了些。

「為了你手上的那只翡翠鐲子。」言知非同情看向從她袖口露出來的翡綠玉鐲。

又是翡翠鐲子,一隻玉鐲有什麼好在意的?

司徒青青很想把鐲子拔下往地面一摔,好讓大家看看道士的女兒也有風骨,可是鐲子很值錢,她想想也就算了,人沒骨氣還是能活,但是少了銀子就會餓肚子。

「還有……」

「還有?」司徒青青低呼。

「你知不知道當年祖母為姑母準備了一百二十抬嫁妝,從姑母剛會走路就開始攢,那是一筆很大的嫁妝,但是姑母沒帶走,全放在庫房裡,祖母這些年又往裡面堆了一些,說是要給你的,儘管只知你的存在卻從未見過你。我爹和兩位叔叔也添了一些……

「言知茹大概聽到長舌的婆子在碎語,說祖母打算把所有的私房都給你,好彌補她來不及給姑母的,加上先前給的,祖父又添了田契、地契,幾間賺錢的鋪子,差不多去了丞相府一半的家底,她覺得很不公平,認為你出嫁時最少有兩百四十抬嫁妝,而她能有六十四抬已經到頂了……」這些閒話是她有個包打聽的丫鬟告訴她的。

說實在的,她也有些羡慕,如果表妹的嫁妝是她的該有多好,可是她娘說不用羡慕,那是祖母思念姑母的情意,祖母給不了姑母健康的身體,只好用銀子來彌補,那是為人父母對親生骨肉的愛,誰也奪不走。

她一聽也就釋懷了,青青表妹的母親死得早,別人有的她全沒有,人家的娘會為兒女縫衣裁裙,她只能到衣鋪子買現成的,別人穿著娘親手做的鞋子,她的鞋子全是單調的繡花,沒有變化,因為隔壁的大娘只會一種繡法,她一雙鞋子能穿三年,毫無花樣。

嫁妝少了不打緊,她要當有娘的孩子,有了對比,她才知道有娘的孩子真好,累了、乏了有人陪著,受了委屈、被人欺負,娘第一個抱著她安撫,哄著她靜心。

娘是銀子買不到的,失去了是為人的損失,因為青青表妹再也感受不到母親的懷抱有多溫暖,也聽不見母親溫柔又關懷的聲音。

「我不要,你們拿去分,我才幾歲呀,你們一個個就急著想把我嫁出去,嫁妝不用給我,我爹說他會把所有家產都給我當陪嫁,皇上都不見得比他富有,他的女兒會坐著金子打的花轎出嫁。」

說這話真夠狂了,如果出自師父口中,她姑且聽聽,可是換成她不靠譜的爹,那真是聽聽就好,不必當真。

「哼!不是我要說人背後話,你那個爹能有多少家產,當道士都是很窮的,雖然他看起來人模人樣,可說這話一點也不可靠。」用來騙小孩還差不多,窮人吹大氣,裝的。

司徒青青贊同的直點頭。「不怕不怕,我自己賺,我會醫術。」

言知非噗哧一笑。「就你是個傻的,有錢還不要,有人上蹦下躐爭得頭破血流,不懂不是她的就不是她的,你卻把別人想要卻要不到的全往外推,你自個兒說說你傻不傻,沒個腦子。」

她暗指言知茹。

其實丞相府把所有孫女都嬌養著,但嫡庶終究有別,言知茹的要求根本是不可能的,能有六十四抬嫁妝已經是嫡母的善心,要不她叫她生母拿出自己的嫁妝給她添妝,看看能有多少。

不過這是自取其辱,一個通房能有多少體己,勉強擠出五抬恐怕已是所有了,嫡母若不添點自己的陪嫁,庶女出嫁可能會更寒酸,說不定連三十二抬都湊不齊,箱籠空蕩蕩。

「自己賺的才心安理得,我想開個醫館。」忽地,司徒青青像只狐狸似的狡笑。「總有一天我要把我師父的無憂穀給霸了,偷他制的藥,用他視若性命的寶貝藥草入藥,然後醫治更多的人,把他的名頭蓋住,讓他給我打下手。」

「你……你流氓呀!」言知非嗔道,她這根本是打家劫舍,她的師父一定後悔收她為徒。

有此孽徒是為師者的不幸。

此時,一道憤怒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

「你居然沒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4:46

第十章 丞相府的小神醫

看著赤紅眼的言知茹,司徒青青和言知非互視一眼,對她還有臉來理論感到不可思議,遠近親疏她分不清嗎?

「你都沒事我為什麼要有事?啊!你是指那位想不開的陳小姐吧,好好的橋不走偏要往湖裡沖,你看她傻不傻,這種天氣她也不怕凍死,我真替她擔心。」

不用診脈,司徒青青就能斷病,湖面雖未結冰,卻也足夠凍死人,陳巧心在水裡又待了好一會兒,正常女人心肺應該承受不住,外觀看不出來,但內臟已被凍傷。

若由她來治,三天可痊癒,加以溫補,陳巧心的身體不會受到太多的損傷,可是若換了別的大夫,她八成將終生為哮喘而苦,一入冬便會有喘不過氣的毛病,年紀越大越嚴重。

「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她的丫鬟說是你絆了巧心一腳才害她落湖,等陳國公府的人找上門,我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陳巧心不會放過任何虧待她的人,以她蠻橫的性情,這位自以為是的表妹不會太好過。

言知茹從司徒青青踏入丞相府的第一日,便瞧不上這個衣著樸素的表妹,再看到一身窮酸的司徒空空,心裡的鄙夷更甚,打心底認定他們父女倆是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而言老夫人私下允諾的嫁妝是導火線,一向爭強好勝的言知茹連府內的嫡女都要比,何況是外來的不速之客,她眼紅的是人家的得寵,奪走全府上下的喜愛,突顯她身為庶女的處處不是,她不想司徒青青壓在她上頭。

但真正令她起了惡念的真是那只翡翠鐲子,明年就要說親的她,看上景平侯府的富貴和權勢,景平侯世子更是出類拔萃、容貌俊美,是她眼中的良婿。

雖然她與同樣心儀歐陽溯風的陳巧心交好,但這也是她的女人心機,和生性刁蠻的嬌嬌女在一起,不是更能展現她的得體大方嗎?郡王妃不選她還能選誰。

「我受人責難你有什麼好處?居然親疏不分,難道陳國公府上的人找上門,外祖父、外祖母不會多加維護?你這個視姊妹于不顧的言小姐怕是也沒有好果子吃,言府的家規最忌姊妹內爭外鬥,而你好像兩樣都犯了。」司徒青青不客氣的回道。

有個道士爹的她不怕人弄鬼,就恨人家在背後搞鬼,陳巧心在曲橋上找她麻煩,她不信言知茹沒攪和在裡面,她本想著言知茹若有悔意,她還能容忍一二,如今看來人的心性已經長成了,刀劈斧砍也改變不了。

聞言,言知茹臉色難看,兩手緊握了一下。「不用說風涼話,第一個遭殃的人鐵定是你,陳國公向來寵愛巧心這個孫女,他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委屈。」

司徒青青美目一眨,笑得明媚動人。「要不要打個賭,陳國公府的人一個也不會上門。」

言知茹難掩狐疑,怎麼可能?她不信。

「皇后出自陳國公府,除非那一位不想要那個位置,否則他們只會拉攏丞相府,藉由外祖父的說合助他上位。」司徒青青回得篤定。

爹說過,一要運,二要勢,借東風才能行舟,不管多位高權重,少了重臣幫扶,船航得再順利也會沉,無風難行舟。

言知茹並不笨,很快便領悟司徒青青所言無誤,太子上位需要丞相的助力。但她不願承認司徒青青說中事實,仍擺出倨傲的姿態。「你……你還嘴硬,害了人就想當無事人揭過去嗎?」她就是不服輸,就算只是口舌之爭,她也不能輸。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害人了?不在場的你倒是知道得仔細,難道你與她早就合謀想陷害我?」心中有鬼便勢弱三分。

言知茹惱羞成怒,漲紅了臉。「你……強詞奪理!巧心的丫鬟看得一清二楚,由不得你狡辯。」

「自己的人當不了證人,虧你還是丞相府的小姐,居然不曉得本朝律法,案發當事人的親眾,從骨肉至親到婢僕小廝,都不得為證。」司徒青青從小就聽她爹在耳邊叨念著,別說寫出全文,倒背如流都不成問題。

言知茹惱怒地瞪著她道:「可是也沒有人可以證明你是無辜的。」

「我……」

「我可以幫她作證。」

人群中走出一位身著玄色繡銀線團蟒錦袍的俊美男子,面色冷漠,眼眸深得駭人,渾身散發著殺伐之氣,如同剛由修羅場歸來。

「景平侯世子?」

「瞧呀!是歐陽世子,他長得真好看。」

「俊色無儔的世子,今日能見到他真是不虛此行,快扶住我,我要昏倒了……」

眾女竊竊私語,以羅扇或錦帕半遮著浮現紅暈的面頰。

「事發當時我正好在湖的對岸,親眼目睹陳小姐欲推人未果反失手落水,但因距離半座湖之遙無法及時施以援手,而言三小姐只聽信片面之詞,未加以求證便任意指責他人的做法著實令人心寒,咄咄逼人不肯饒恕的心態值得商榷。」

歐陽溯風沒說一句責駡的話,卻句句打臉,在場的都是聰明人,一聽就聽出他話中之意,意指言三小姐為人有瑕疵,不堪婦德,誣陷他人以謀私,人品有失,是為妄佞。

「你……」言知茹羞窘得紅了臉,又氣又恨,她正想再為自己辯白,可後腰忽地一軟,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雙腳也幾乎站不住,就要癱軟在地。

突地,一隻手扶住了她,讓她不至於太過難堪,她裝模作樣的一轉頭,想向扶她的人道謝,以彰顯她的好教養,沒想到扶她的人卻是……

「司徒青青——」她恨極的咬牙切齒。

司徒青青借著扶她而彎下腰,在她耳邊低喃道:「你當我是鄉下來的小姑娘,由著你援圓捏扁嗎?你是什麼

東西,還不夠資格讓我動你,我光用一根指頭就能解決你……」

接下來的三天,言知茹如行將就木的老婦,一步也走不了,吃要人喂,澡要人洗,如廁要人抱著,她連翻身都要人幫忙,好幾回因來不及而失禁在床上……

「外祖父,我能跟你談談嗎?」

言丞相正在書房裡練字,他的字蒼勁有力,銀鉤鐵筆,仿佛能穿透上好的宣紙,如同他的人,剛正清明,透著文官的剛韌和氣度,不容玷辱。

府裡人都曉得書房是禁地,未經允許,連他的三個兒子也不得入內,平時只交由他信任的親信打理,整理來往書信,所以一聽到聲音傳來,他的表情馬上變得冷厲。

不過當他頭一抬,看見門外那上穿藕荷色金絲暗紋短襖,下著六幅紫綃翠紋裙的身影,仿佛看見宛若紫蘭般脆弱的女兒,驀地,他眼眶一酸,湧現晶瑩淚光。

逆著光,那仿佛是他薄命的女兒,他從小寵到大,呵護在手掌上的一顆明珠,他多不捨得給人,可是她還是走了,飛向她嚮往的地方,和她相愛的人攜手同行,她死前的那段時光應該是快活的,因為她把拚命生下來的女兒教養得很好,小小年紀已能預見日後的風華。

「外祖父。」不請自入的司徒青青站在書桌旁,手裡諂媚的端了一碗養生紅棗桂圓燉蔘須雞湯。

回過神,言丞相臉上的淩厲立時不見,換上和藹的慈祥面容。「青青,你找外祖父有事?」

「外祖父,先喝湯,溫熱的喝才暖胃。」她不慌不忙的送上雞湯,笑臉如百花盛開般嬌豔。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假意不領情,但眼底的笑意卻洩露了他對外孫女的疼寵。「說吧,你有什麼難事要外祖父出面,太過強人所難的外祖父可不幫忙。」

年關將至,已經很少出門的司徒青青特意陪身子已痊癒的外祖母到廟裡還願,齋戒三日為一家子祈福。

三天都住在廟中的禪房,除了被禁足三個月的言知茹外,其他的姑娘都去了,雖然是吃素,但是幾個姊妹都很興奮,因為她們一年當中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

言知藍年紀最小,拉著堂姊言知蕙到後山放風箏,不意和大理寺卿的劉夫人碰著了,跑得太快的她煞不住腳,迎面撞上大腹便便的劉夫人,劉夫人因重心不穩倒地不起,當下便見紅了。

兩姊妹急得都哭了,慌得手足無措,幸好言知蕙有個叫佩兒的丫鬟及時想到表小姐會醫術,她們讓另一個矮個兒腿短卻跑得最快的丫鬟去報訊。

一向把藥篋帶在身邊的司徒青青刻不容緩,連忙讓豆苗帶上藥篋往後山趕去,她身邊多添了一名丫鬟叫豆香,是言老夫人給的,她也跟在小姐身後,幫著搭把手。

一見到孕婦的狀態,司徒青青不用診脈便可看出這位年歲不小的夫人要早產了,她三十五歲才懷上一胎,這個孩子對她很重要,她寧可不要命也要把孩子生下來,那是她這一生的期盼。

孕婦不好移動,司徒青青只好趕緊讓豆香和佩兒回廟裡向和尚借來席子和被褥,將被褥鋪在草席上充作產房,露天產子。

可是劉夫人原本就胎位不正,有難產的徵兆,她到廟裡上香就是為了求個平安,好順利生產,沒想到還是逃不過一劫。

司徒青青一看事態緊急,二話不說撩起劉夫人的衣裳,朝隆起的肚皮飛快施展九轉連針之術,硬將腳往下的胎兒倒轉一圈,門開,六斤五兩的胖小子滑出。

九轉連針乃是不傳絕技,是指二連下九針,那是很難達到的境界,人的五根手指頭只有四縫,如何夾住九根銀針,而且每一根都要下對穴位,一有偏差便是一條人命,就連當今太醫院的院正最多也只能使出七針而已,十餘年來,沒人敢嘗試,因為風險太大,也沒人有那本事,一次九根銀針齊下,對習醫者而言那只有神才辦得到。

九死一生,劉夫人的命是撿回來的,事後由太醫再診,她才有些後怕,因為太醫說她這一胎根本生不出來,胎死腹中她也活不成,一屍兩命,實在太過覽險了。

她的命可說是司徒青青救回來的,在菩薩的保佑下轉危為安,因此她生下孩子不到三日,便讓人送來不少貴重的答謝禮,連大理寺卿劉大人也親自上門致謝,對著言丞相老淚縱橫。

這個孩子是他盼了許久的香火,年近四十的他膝下無子,為了求個兒子他不知拜過多少神、求了多少的神醫,始終未果,如今能母子平安,他對小姑娘的神乎奇技感激涕零。

這件事不知怎地就傳了出去,司徒青青莫名多了「小神醫」的名號,不少人上門求診,丞相府前一時車水馬龍,萬頭攢頭,看病兼攀上丞相大人這門高枝,一舉兩得。

後來丞相府不堪其擾,於是言丞相另外準備了一間鋪子,不看診的時候就是藥鋪,言老夫人還尋了夥計和掌櫃,管管藥材的進貨出貨和防潮,賣的是司徒青青配好的藥,藥的種類並不多,但量多,專治腦熱頭痛和腹瀉,身上長癬也有藥膏抹。

若要看病則等上五日一回,且她只收重症病人,一天最多十個就夠她累了,不肯多看,看完就走人,即便如此,她收到的診金十分驚人,一個月不到收了近萬兩銀子,她還是隨喜,不要求診金要多少,由看診的人來給,誰知來的大多是家境富裕的人家,一出手便是三、五百兩的,多得她都不好意思收。

雖然丞相府前安靜了許多,不過送禮的人卻越來越多,而且指定給小神醫,其中以太子的詹事府送得最殷勤,三天兩頭便差人來走動,隱隱似有為東宮納女之勢。

如果太子真的提起,身為一國之相的言丞相還真不好拒絕,太子是儲君他是臣下,可是讓好不容易歸來的外孫女為妾,即便對方是太子,他還是不願她委屈,堂堂丞相府所出之女只能當正室,而且必須是元配。

「哎呀!咱們是什麼關係,外祖父還跟我見外,我爹常說外祖父是人上之人,天上神仙來下凡,無所不能,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你不會的,我只要學到你萬分之一就夠受用一生。」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言丞相撚胡笑道:「少奉承了,都多大的人了還一口嬌氣,你外祖父我剛正不阿,不吃這一套。」這孩子長得像女兒,個性卻是南轅北轍,一雙慧黠的眸子骨碌碌的轉動,活似叼花的狐狸送媚。

「外祖父這話可說重了,青青不依,人家對你的景仰真的如旭日東昇一直往上,又似江河滔滔不絕,除了我爹以外,外祖父是我第二個敬佩的人,這點我可不騙人。」司徒青青指天發誓。

「諂媚。」言丞相好笑的道。

「可你愛聽。」她上前一步,小手握成拳,輕捶著老人家的肩頭,姿態有模有樣。

「是,外祖父愛聽,你這小嘴都抹了蜜,還不膩死人,難怪你外祖母老笑稱你是她的糖娃。」甜起來不要命,把人哄得開開心心,他這麼多孫子、孫女當中,也只有她和他處得無拘無束,什麼都敢言,把他當親祖父胡蹭亂扯,而不是那個朝堂之中冷面嚴厲的丞相。

除了這丫頭,府裡沒一人不怕他,只要他一板起臉,全噤若寒蟬,唯有她一臉笑呵呵地走上前,遞給他一包松子糖,要他多笑笑,一笑活百年,笑一百次就成了萬年老壽星。

「我也是外祖父的糖娃呀!我們祖孫倆是泡在蜜罐裡,整天都要過得如蜜般的甜。」

她做了個收涎的動作,再次逗樂了言丞相。「啐!幸好你是個姑娘,不然進了朝堂准是佞臣。說吧,你找我有什麼事。」看她快憋不住話了。

司徒青青放下手,走到書桌前,一手托腮,看著正在喝湯的外祖父,認真的問道:「我爹又去哪裡挖錢坑了?」

聞言,言丞相忍不住噴出口中的雞湯,還被嗆得咳了一會兒。哪有女兒會這樣說自個兒的父親?!

「幹道士的不去外面賺銀子,還想賴在岳家讓我養不成?他替你攢嫁妝去了。」女婿還真是任重道遠,要養大這麼個古靈精怪的孩子真不容易。

「外祖父,咱們是誰跟誰呀,你還以為我不曉事嗎?爹臨走前讓我拉下衣服讓他瞧瞧後背,他瞧過後臉色異常凝重,一再囑咐我絕對不能讓第二人看見我的背,包括我的丫鬟。」

她小的是年歲而不是腦子,猜到茲事體大,雖然她還不曉得究竟是什麼事。

司徒空空只在丞相府待了幾日,安頓好女兒便匆匆離去,原本他還要把血貂一併帶走,擔心它太顯眼,可是它已經認主不肯走,最後他只好一個人離開。

看她的背……聞言,言丞相沉下臉。「即使是你的父親,不該看的還是不能看,要是再有下回,我一棒子打死他。」

姑娘家的身子如珠似寶,能隨便看嗎?他自己不守禮法還想把女兒帶歪,真該好好跪祠堂反省反省。

「外祖父,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小男童呢?」司徒青青已經整整三個月沒見到小風了,不知他過得好不好?

「誰呀?」言丞相一時沒反應過來。

「小風。」

聽她一提到那個面帶憤恨的少年,言丞相眉間的折痕又多了幾條,他不禁回想起女婿臨走前說的話——

「岳父大人,不是小婿危言聳聽,青青背上的鳳眼已開,鳳羽日漸豐豔,我已經壓不住她向外流泄的鳳氣,不讓她住在丞相府,我想不用多久,那些人便會找上她……」

司徒空空這是想借著丞相之威擋住蠢蠢欲動之輩,言丞相當了二十年丞相,這點威儀還有,就連太子也不敢輕易開口,只能迂回試探,丞相的脾氣硬眾所皆知,只能軟磨,不能硬碰。

「她是天生鳳命?!」言丞相難掩震驚。他的外孫女居然是皇后命?!

「雖然我改了她的鳳格,可是她還是鳳凰真身,誰娶了她,即便不為帝也名列親王,到時恐會一夕爭搶。」誰不想一步登天,若娶個妻子便能名利、權勢到手,誰不會起心動念?

「改了還不行嗎?」言丞相已經失去一個女兒了,不想連外孫女也護不住,那是女兒留給他唯一的念想。

「鳳凰是神禽,凡人不得更動,小婿能遮住她十四年鳳華已是不易,接下來她會因為鳳魂的長成更加光彩奪目,令人不敢逼視。」逆天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他還想多護著她幾年。

「你減壽了幾年?」言丞相語氣沉重的問道。

過了許久,司徒空空才幽幽的回道:「二十年。」

「你……你何苦來哉!」言丞相不禁心疼起這個女婿了。

上天所做的安排定有祂的道理,何必為了一己之念強行扭轉,青青能走到那一步也是她的福澤。

「我答應過素心,不會讓青青一輩子被困在宮牆之中,和諸多貌美女子爭奪帝王的寵愛,我要青青開開心心的只做自己,找一個有能力的男人守護她一生一世。」

司徒空空對妻子的感情很深很深,深到活著的每一日都像在渡劫,除了不能說服她和妙齡女子換心外,她說的話他無有不聽,每一字、每一句都牢記在心,成了兩人夜半時分的私語。

當皇后看來風光,實則苦多於樂,一旦坐上那個位置,到死才能離開宮牆,可是還不能解脫,要被送入冷冷的皇陵,和多情的帝王同葬一穴,她的苦連死也不能甘休。

「癡兒,癡兒,全是孽債,你這輩子就不能正正經經地幹一件正事嗎?」言丞相心痛的道。

這女婿盡會胡鬧,用陰陽師相術行兒女戲事,他生性不羈,最是反骨,越是命定之事越是想挑戰看看。

司徒空空忽地面容一肅,露出幾許神人之姿。「我正在幹一件大事,怕嚇到岳父大人你。」

「哼!老夫為官數十載,還不知怕字如何書寫。」言丞相一把年紀了什麼沒見識過,豈會輕易受驚嚇。

「真龍已現。」

言丞相馬上被驚得虎軀一震,兩眼睜大如銅鈴。「是那個孩子?」第一天就被送走的倨傲少年?

「嗯,我叫他小風。」風是無形,大難不死,風生水起,有水便是行雲,龍在雲中行。

「本名?」

「龍仲翔。」

言丞相著實訝然。「宜妃的兒子?」

「是。」皇上從民間帶回的美女,生得婉約動人。

「九皇子不是被狼叨走了?」當時大家都這麼傳。

司徒空空笑睨岳父一眼。「岳父大人相信這種鬼話?只要和後宮有關的事,從不單純。」

「你是指……是皇后下的手?」果然,皇后的賢良是裝出來的,誰能忍受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偏寵出身不如她的狐媚子?

「為了立儲,後宮之中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尤其當時宜妃正得寵,宮中便有傳言皇上打算廢太子,改立小皇子。」

皇后一聽就坐不住了,噁心一橫地先下手為強,不留後患。

「所以太子所中的寒冰掌是宜妃的報復?」皇后害死她的兒子,她便反過來要皇后之子的命。

「這些年我不在朝堂,不是很清楚是不是宜妃所為,但是宜妃出自‘仁義山莊’,素來與江湖人士多有牽連,我記得有位閒情公子是宜妃的義兄,他修練的正是陰毒掌法。」宜妃是半個江湖人,不難找到幾個願意為她出力的人。

「八九不離十就是他了,雖然你這人老是不著調,但你的推斷從未出過錯。」

言丞相對這個女婿是信任卻也不信任,雖然關鍵時刻女婿還是相當可靠的,但他就是不肯照著規矩來,凡事自有主張,不重名利,只貪一時閒心。

所以也才把女兒教得和他一樣放縱,不拘小節,只喜山水,不愛繁華,居然還要把他們準備二十多年的嫁妝退回來,說是有手有腳能討生活,給她娘的她不能收,人死緣盡;給她的更不能收,丞相府未嫁的姑娘還有好幾個,她們才是正經的主子。

可是薑是老的辣,她不收,老人家還不能硬塞嗎?言丞相索性提前把鋪子、莊子、田地全過到她名下,壓箱銀先把在手中生利錢,等她出嫁再一併給,長者賜,不可辭。

司徒空空笑著搓著未蓄胡的下巴。「岳父大人教訓得是。」

「少嘻皮笑臉的,你確定是他?」正事要緊。

無視岳父的臭臉,司徒空空照樣呵笑如常。「我剛撿到他的時候,他一身是傷,奄奄一息,手腳都被打斷了,可他仍強悍的活著,在他背後有一條成形的小龍虛影。」

「如今呢?」

「經過四年的調息休養,小龍長大了些,雖未睜眼,但已有凝實之勢。」表示這龍正在成長。

「你想輔佐他?」言丞相的眸光倏地變得銳利。

「不一定。」看他心情。

言丞相沒好氣的乾瞪眼。「那你何必告訴我?」

「我送他到陰陽門習武兩年,讓他有自保能力,他得讓自己變強。」他可不會一直看顧著他。

為什麼是兩年?「兩年後呢?」

「我送他到丞相府,由岳父大人親自教授。」

他已經盤算好了,等女兒出嫁後,觀察一年女婿的品性,若能放心便返回無憂谷,在妻子的墓邊結廬為居,從此常伴左右,等候下一世的相遇,他們約好了。

「我能教他什麼?」為官之道嗎?

「帝王術。」

言丞相真的震驚了,久久不語,原來真是他。

「外祖父……外祖父,你為什麼不理人,青青要哭給你看了。」司徒青青輕輕推了下外祖父的手,哪有人說著話就走神了,看來她的磨人功夫還是下少了。

言丞相拉回深遠的目光看著外孫女,帶了幾許探索,眼前的小丫頭居然有皇后命。「我是在想你爹說過的話,人上了年紀,記性變差了,你爹說找到小風的親人,要帶他回去認親。」

「真的嗎?」她總覺得這不是實話。

「外祖父像是會騙人的人嗎?」他端起青花瓷碗,很用心的喝完最後一口湯,神情毫無異樣。

不騙人?比起神棍爹的胡吹亂扯,外祖父的道行略差,以他在朝中的地位,應該不用看人臉色,所以裝得有些牽強,司徒青青孝順地不揭穿他。「是,外祖父是好人,天大的好人。」

「嗯!乖,過些時日你爹就回來了,他還說他帶了全部的身家要為你尋一門好親。」他那女婿還算富可敵國,國師府是御賜,不得轉贈。

司徒青青沒有一絲喜色,反而覺得不太對勁。「為什麼你們突然急著要我嫁人?」

一個是疼惜,兩個算巧合,湊上三便是反常,和她背上的騷動有關嗎?她最近常聽到奇怪的鳥鳴聲。

「你都十四歲了,很快就要十五,也到了該出嫁的年紀,我和你外祖母都老了,能為你做的事不多,只盼著有生之年能看到你出閣,一了當年未能為你娘送嫁的遺憾。」說起連最後一面也沒見著的女兒,言丞相一臉感傷。

見外祖父難過,她不再多問,可是心頭的疑惑仍揮之不去。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5:06

第十一章 天賜良緣

「娶了具有鳳格的女子能延壽十年?!」龍仲珽一聽,冷銳的眼眸頓時錠放異彩,亮如珠玉。

「是呀!殿下,根據臣夜觀天象,推算出鳳命之女已返回宮位,若能飮了她的血,鳳凰神血能滋陰補陽,修補受創的內腑,少則十年能帶旺夫主主宮,不論做任何事都能成。」鳳凰入宮,撥亂反正,鎮守八方妖孽。

「你是指那個位置嗎?」明明近在眼前卻只差一步。

「是。」一臉深沉的餘道生穿著欽天監官服,胸前繡著仙鶴淩雲,雲紋的繡線暗藏萬字縮影。

「本宮須許她後位嗎?畢竟太子妃並無過失,且已為本宮生下一子,若是隨意廢妃怕引起輔國公府的不滿。」輔國公府握有兵權,不容小覷。

「那倒不必,此女的鳳格已被強行摘除,只餘鳳命,雖是鳳凰卻已失去皇后命,許以貴妃之位元便是高位。」要不是鳳凰是神鳥,還不需給予厚澤,能為帝妃即是恩寵。

龍仲珽目光一閃。「是國師所為?」

「除了他還有誰有能力辦到,師兄被譽為當代奇才,連師父都對他另眼相待,誰的身分都不能高過他。」餘道生至今仍心有不甘,他與師兄是同一個師門所出,憑什麼師兄就是神人入世,輕而易舉受人注目。

「呵呵……你的本事也不差,何必妄自菲薄,國師做得到的你未必不行,你缺少的是運道。」龍仲珽想的卻是國師若能為他所用,他必定如虎添翼,可惜國師始終行蹤成謎。

「殿下過譽了,下官遠遠不及師兄,他在十多年前就找到鳳命女子,而下官近年來才窺得天機,與他是天壤之別。」

餘道生此話似是在自眨,實際上卻在暗示太子國師是冷性無情之人,明知鳳命之女出世卻不告知,暗自毀了太子登上大寶之路,不是擺明與太子作對嗎?更甚者,還把鳳命之女的皇后命給拔了,讓太子的助力又少了一條。

國師可以不幫忙,但不能是阻礙。

龍仲珽面色一凝,國師當年那句「他不是真龍化身」讓他介懷至今,他一直想推翻國師的斷言,以九五之尊向世人宣示,朕是金龍,如今這樣的念頭更像烈火灼燒著他。

「忒謙了,本宮依賴你甚多,若無先生的護持,本宮怎會得知鳳命天女就在京城呢,你厥功甚偉。」要賞他些什麼好?美女、宅子還是銀子?能為富貴所迷的人皆可用。

「不敢當,下官職責所在,不足言謝。」餘道生要傍上太子這棵大樹,助他建成大業。

「令師兄回來過?」龍仲珽笑得溫煦,笑意卻不達眼底,反倒散發著毒蛇般的寒意。

餘道生臉上的怒色一閃而過。「是的。」

「聽說陰陽門要解散?」那麼多門人散居各處,有點可惜了,他看了真眼紅呀!

「師兄是這麼說過,兩年內必散,但下官不以為然,與他有過一番爭執。」

師兄一走十餘年不聞不問,回門的第一件事居然聚集門下眾弟子,要他們自行回家或另拜他門派,繼而清算財產,一半分給各弟子安家,一半他要帶走,那他呢?辛辛苦苦當了十幾年的代門主,沒有功勞亦有苦勞,師兄問也沒問過他一聲,便逕自決定結束創派八百年的陰陽門,是否太過分?

消亡不是死亡,師兄此舉是不讓他們以陰陽門門人自居,在外的所作所為與陰陽門無關,是好是壞自行負責,師兄是不是又推算出了什麼?

又是兩年,龍仲珽雙眸一眯,國師就斷定他活不過二十五?「其實你也不必事事順著國師,他說散就一定散嗎?事在人為,有本宮的支持,國師也許不會為難你們。」

若是餘道生帶領了陰陽門,他行事可就方便多了,門下弟子皆是他的人,助他成事。

餘道生面泛苦澀。「殿下不懂師兄的為人,他說出口的話從不作假,他要散便散,若有人違逆了他,他一把火燒了太極殿都有可能,門下弟子十分信服他,服膺其指令。」

這也是他心中怨憤始終無法消頭的原因,師兄當初走得果決,半點音訊也不留,可是不論新進弟子還是舊時門人,只要師兄一出現,他們眼中便出現追隨到底的崇拜,無視他的存在。

他們想當第二個司徒長空,即使術式學得很差,仍以他為努力目標,將他的話奉為圭臬,信之如神,而他這位代門主做得再多,門下子弟全都視若無睹,代門主又如何,終究有個代字,成不了主司,永遠比不上門主的地位。

為什麼一個不負責任的門主會受到這麼多人的愛戴,而一心壯大陰陽門的他卻淪為打雜的,門內的財富是他歷年鑽營所累積來的,師兄一句話就要拿走他的全部心血?作夢!

道生呀!你不是才小我兩歲,怎麼看起來像我爹,你這些年到底有多操勞,費盡心機要爬上高位,耗損太多精血壽不長,我看你剩下不到十年的壽命,陰損的事少做一點。

為什麼師兄一眼就能看出他用道術害人,連他的壽元都一清二楚,難道天分真那麼重要,有人天賦異稟,是曠世奇才,有人卻再怎麼修行也是白忙一場?

他就只能活十年嗎?那他過去的汲汲營營又是為了什麼?

餘道生不甘心,也不願就此消沉,既然天命鳳女出現了,他何愁壽不長,只要用她的血煉丹,他能百年不死。

鳳凰五百年涅盤,五百年重生,也就是說壽長五百年,人雖活不到五百歲,但鳳血能煉化百年壽命,這件事他並未告訴太子,以免太子搶了鳳女後不肯分他鳳血。

這也是司徒空空急著讓女兒嫁人的原因之一,一旦鳳女有主,不是夫主的人很難靠近鳳軀,鳳凰有靈性,會攻擊想要傷害宿主的人,除非宿主自願讓人取血。

「呵!此門不通便另闢蹊徑,你非要綁死在陰陽門這塊牌匾下嗎?總有些弟子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你何不另創‘幹坤門’,一樣以道術為主。」有人肯教還怕沒人來學?

聞言,餘道生雙眼一亮。「殿下說得極是有理。」

看到他開竅了,龍仲珽會心一笑。「你還未指出天命鳳女棲於何處,本宮好去迎接。」

餘道生遙指城東。「丞相府。」

「丞相府?」龍仲珽眉頭一皺。

「殿下何妨去打聽打聽,近半年來,丞相府可有年約十四、五歲的女子入住,有鳳來儀,霞光沖頂,鳳落黃金窩……」尊貴的鳳鳥會挑地,一旦長成,會挑旺宅樓。

龍仲珽意味深長的一笑。「不用了,我知道是誰。」

原來國師還藏了這一手,他的親生女兒便是天命鳳女,若非表妹陳巧心找母后鬧了一回,他還不曉得火燒竹屋是障眼法,國師是帶著女兒前往京城,司徒青青竟與丞相府有關係。

這倒讓他省了不少力,神醫弟子、天命鳳女,又有言丞相當靠山,國師司徒長空是她生父……呵呵……事情越來越有趣了,他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走運,如果她是他的……

就在太子打著如意算盤的同時,一道玄色身影趁著月色,悄然進人四周寂靜的小院,他熟門熟路的飛簷走壁,顯然已來過不只一回。

輕輕推開窗,月光也無聲地沁入屋裡。

一隻男人的大鞋跨進房裡,幾乎無聲的落地,腳才一剛踩地,一隻火紅小獸便兇狠的撲來,張口咬向來者的腿肚。

男人及時提腿避過,語氣頗不耐煩的低喝,「吱吱,是我,你咬什麼咬,敵我不分!」

這哪是什麼聰明絕頂的靈獸,在他看來根本是被門板夾過的小蠢獸。

巴掌大的血貂仍弓著身,毛髮倒豎,齜著利牙。「吱吱……吱吱吱……吱……吱吱……」翻成人話是:貂管你是誰,三更半夜闖入青青的屋子,你非奸即盜,我就是要咬,咬死你,我的血可是很毒的。

血貂硬是不讓路,又想咬人,來者閃了又閃,閃過七回的飛貂攻擊,最後他也被血貂給惹火了,第八回人貂對峙時,他飛身立於貂後,兩指似剪夾住血貂後頸,將它拎起。

「吱——」血貂發出尖銳哀嚎。

「發……發生什麼事了?吱吱,你被倒下的椅子壓到了嗎?」在睡夢中的司徒青青被這聲叫喊驚醒,她一時間還搞不清楚狀況,揉了揉惺忪雙眼,突然看到會動的黑影朝她走近,她警覺的抬起右手。

「是我。」來人低頭往袖口一看,明晃晃地插著三根銀針,幸好針頭並未紮入肉裡。

她終於清醒一點了,低聲驚呼,「歐陽溯風?」

歐陽溯風取下銀針還給她。「小心點用,別紮到手。」

「我這是打小人的,誰教你摸黑溜進來。」沒紮到他真可惜,她還沒試過銀針探穴,他很適合讓她練習練習。

他沒回應小人說法,說道:「大白天你這兒不好進,我一個外男也不好見你。」

「那你怎麼又來了,外頭有好幾班侍衛日夜巡邏,我高喊一聲你就被逮住了。」外祖父一看到他肯定臉都黑了,外面值班的大哥們大概會被打三十大板,而明天人數加倍。

「壞心眼的丫頭,我這不是給你送禮來嗎?你上回不是說想要支血翡簪子,好配裝脖圍的吱吱,我尋了一塊水色足的紅翡,是冰種金絲,血紅中帶著淡金色光澤,日頭一照會閃耀血色金光。」歐陽溯風沒說這塊翡翠由原石到琢磨全是他親手打造。

司徒青青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就算有,當時她應該也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當真了,不過她自然不會老實說。「很好看,謝了,可是我女紅不好,繡出的荷包連我自個兒都看不出繡的是什麼,沒法給你回禮。」

「你只要說喜不喜歡就好了。」

她重重的一點頭,樂得笑開懷。「喜歡,但又不是我生辰,讓你破費了。」

如今匣子裡滿滿的珠寶首飾,全是外祖母讓人置辦的,也有舅母送的,看多了這些精緻物事,司徒青青已不太在意珍品的價值而是在乎心意。身在富貴中,她身上一股市井氣漸漸消去,多了姑娘家的嬌氣。

只要她喜歡,歐陽溯風覺得再辛苦都值得了。

「你還有幾個月就要過生辰了,及笄禮的簪子我來準備,如何?」他打磨出興趣了,看她鴉黑的發上簪著他特意打制的簪子,他的心情總是特別愉快。

不解插簪禮的另一層深意,司徒青青像平時相處那般半開玩笑道:「那我要羊脂白玉,要鑲上黃、紫、綠、紅、藍五色寶石,做成花開富貴,花瓣還要有一隻綠玉雕成的蚱蜢正在吃蟲,一隻黃雀叨住蚱蜢的腳……」野趣多了,首飾鋪子打的簪子都太死板了。

「就你刁著,要求一堆,也不知雕不雕得出來……」歐陽溯風越說越小聲,已經在思索以他的手藝能不能成形。

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多時,他向來果決,很快便決定好了,他要先去找一塊上等的羊脂白玉對半剖開,一半給師傅,一半他慢慢琢磨,若是還行,他便送出自己做的簪子,要是拿不出手,至少還有老師傅的精巧做工,誤不了她的及笄禮。

「你說什麼?」司徒青青沒聽清楚他說什麼,不過她也沒放在心上,打了個哈欠,又想睡了,寬大的寢衣袖子滑下手臂,露出凝脂般的香肩,她卻毫不自知。

見狀,歐陽溯風喉頭發緊,身子跟著一熱,深吸了口氣才稍微鎮定下來。「上元節的燈會我等你。」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你們那個太子很討厭,一直朝府裡送禮,我外祖父不讓我出門,說外面壞人多,他讓我外祖母逼著我學刺繡,可是我哪會,叫我畫符還比較順手,你看,我十根手指頭都給針紮了。」她十指纖纖,玉白可愛,可是手心一翻,指上紅點斑斑,全是針紮的痕跡。

歐陽溯風心疼地捧起她細白的小手,輕柔細撫。「不會就不要學,府裡有針線房,讓繡娘動手就得了。」

他說的是景平侯府的針線房,可司徒青青聽成丞相府的針線房,可憐兮兮的苦著一張小臉。「就是繡娘姑姑叫我多練練,熟能生巧,紮人的銀針都能拿得穩,穿針引線又算什麼。」

可是真的很難,一拿起繡針她手就抖,針頭一送進布裡,她的指頭就一疼,多了個小血窟窿。以前做她和她爹的衣裳,不需講究,縫得牢就成了,哪像現在要學的是繡出精細的花樣。

「術業有專攻,不要為難自己,你的醫術鮮少人能及……」情不自禁地,他將她的手指往嘴裡一含。

「歐陽溯風,你要幹什麼?」因為癢,她悶聲咯笑,聽起來卻像嗚咽。

「要叫溯風哥哥……」歐陽溯風仍含著不放,眼眸深邃地緊緊瞅著她。

「小子,你給我出來!」冷冽的嗓音伴隨寒風,淒淒。

「咦!是我爹?」司徒青青驚喜一笑。

被嚇著的歐陽溯風一不小心用力一咬,神色陰晦難辨,而司徒青青一吃痛,真的哭出聲了。

這下……解釋不清了吧!

「小子,你在我女兒屋裡做什麼?!」司徒空空不悅的低喝。

他膽子真大,堂堂丞相府也敢翻牆來偷香竊玉,像他當年,蘭花似的女子淺淺一笑,他的心就陷落了。

「……路過。」歐陽溯風回得牽強。

「換一個理由。」當賊才路過。

「賞月。」呃……不知何時,烏雲蔽月,星空中只餘點點星辰。

司徒空空冷嗤一聲,「是呀!好大的月亮……啊!看錯了,是和尚的光頭,你把月亮找出來我瞧瞧。」

「司徒先生……」被人家姑娘的父親當場逮著,歐陽溯風俊美的臉龐上出現一抹窘然的紅暈。

司徒空空抬起手打斷道:「你叫我空空道長順耳些,來也空空,去也空空,兩手一張是空,握著也是空,我問你,人生來這世間走一遭是為了什麼?」

歐陽溯風想都不想便回道:「心是滿的。」

「心是滿的……嗯!回答得不錯,你沒白來一回。」

司徒空空語帶雙關,讓某人心口忐忑,想著他究竟是何意。

「青兒在這裡,我想見她。」面對那雙洞悉一切的笑眸,歐陽溯風決定坦然道。

「以前我也常溜進素心的屋裡,她會在桌上擺一杯剛泡好的菊花茶,菊有花中君子之意,她要我發乎情,止於禮,別太隨便了,把女子閨房當我的太極殿。」她的眼睛很美,美得他常常看得忘神,一心只想把她摟入懷中疼愛。

「司徒先生……」在晚輩面前說起自個兒的纏綿過往,真的可以嗎?而且這人不久前才溜進你女兒的屋裡,你這是在助長火焰。

「是空空道長,年紀輕輕就記性不好,你將來還有什麼出息,拿刀砍人也要長腦子,排兵佈陣靠的是實戰經驗……」司徒空空一聲招呼也不打的長腿一掃,出其不意地攻人下盤。

歐陽溯風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麼一招,堪堪閃過,穩住腳步後,他提高警戒。「道長賜教了,你老,小心你的腰。」

好呀!諷刺他老了,歐陽展白給他兒子長膽了。「我的腰很好,還能踹你幾腳,小子吃了軟筋散嗎?出拳無力。」他一招星換物移,扭轉幹坤,真把歐陽溯風踢得往前蹣跚兩步,腰眼上一枚很明顯的右腳腳印。

「道長乃仙風道骨長者,晚輩怕出拳太重,一不留神就送你上天當神仙。」歐陽溯風不還手,只是閃避。

「神仙可快活呢!小子,你若想成仙,得先走一段荊棘路。」司徒空空伸手換了個佛印,往他的眉心一點。

一朵蓮花立現,若在女子額頭上,增添幾許美麗,蓮生佛心步步香,可在男子兩眉之間……那就不倫不類了。

「道長,青兒在看著。」歐陽溯風未施展全力全是看在他是司徒青青父親的分上,要是打傷了他,只怕有人的嘴嘟得都可以掛豬肉了。

動作一滯,司徒空空看向未點燈的漆黑屋子,仿佛看見女兒抱著血貂正在嘟嘟囔囔:爹好吵,打架也不遠點打,吵得我無法睡覺。「我家青青是你叫的嗎?你臉上貼金條呀!」

他不打了,席地而坐,仰望探出頭的半弦月。

「青兒心很真,眼神澄亮,我想珍惜她。」歐陽溯風也跟著坐下來,低頭看著握過纖纖小手的手心,屬於女子的馨香依稀殘留。

耳朵一動,司徒空空笑看著身手不錯的小子,「報上你的生辰。」

歐陽溯風先是一怔,隨即心中狂喜的咧開嘴,說出生辰八字。

「咦!陽年陽月陽日正午出生,你是陽男?」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自個兒送上門的。

「我是五月初五正午剛過出生,七斤六兩重。」那日天氣正炎熱,他娘生他生得滿頭大汗,至少說了八百回他有多難生。

「泄過精元了沒?」司徒空空毫不含蓄的問。

歐陽溯風兩頰倏地漲紅。「道長……」

「你只管說就是。」司徒空空掐起手指,依八字算命。

歐陽溯風紅著臉,把臉轉開。「我沒有和女人在一起過。」

「所以是童子身?」

歐陽溯風下顎一緊,微不可察的輕輕點了點頭。

「啊!那真是太好了,一個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陰女,一個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生的陽男,陰陽調和,根本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天賜良緣。」哈!他太高興了,女兒的婚事有著落了。

為了擺脫把主意打到他女兒頭上的太子,司徒空空煞費苦心,命門下弟子四處查訪他要的命格,還把已經失去道心的門裡整頓了一番,痛下決心親手剷除這顆毒瘤。

雖然這些年他不在陰陽門,但門裡的大小事何曾瞞過他的眼,誰做了什麼、誰遇到什麼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他冷眼旁觀著,看他們要胡鬧到什麼地步,是否會及時清醒。

可惜他失望了。

曾經寄予厚望的師弟越陷越深,路也越走越偏,原本他還想拿掉那個代字,讓師弟正式接掌陰陽門,可是師弟想要的是權,是從龍的富貴,視陰陽門的道術為跳板,他用所學的術式害人,奪人財、謀人命,操縱別人為其辦事,還張著陰陽門的大旗介入朝中黨爭。

雖然他早就算到陰陽門氣數已盡,心裡還是有幾分不舍,但若是再任由師弟一意孤行,門裡上千徒眾將成為刀下亡魂,斬首市集,血流三日仍未幹,身首異處無人收驗,他們的親人、朋友也會受到波及,伏屍百里。

「道長,你能說明白點嗎?」歐陽溯風聽得一知半解,一頭霧水。

「我……」

司徒空空才說了一個字,就被一道中氣十足,洪亮卻帶怒意的嗓門給打斷——

「你們兩個給我下來,以為自己是七歲稚童嗎?半夜三更跑到屋頂踩瓦,你們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言丞相?」歐陽溯風心一緊,面容帶著幾分心虛。

「岳父大人。」臉皮厚度一尺的司徒空空朝下方的人兒招手。

「還不下來,想讓我叫人把你們射下來嗎?」言丞相樂於趁夜打鳥,順便捉賊,丞相府的屋頂可不是茶樓雅座。

一個不著調的女婿已教人頭痛萬分,再來個行事霸氣的景平侯世子,他想他該辭官告老還鄉,省得哪天被他們氣死。

「岳父大人你看仔細呀,我們是人不是鳥,怎麼能用射的,你老要治治眼睛了,我家青青醫術好,叫她幫你診診脈,開兩帖明目清心的藥……」老人家肝火太旺容易傷身。

「只要你別老是惹我生氣,我可以再活百年。」言丞相沒好氣的罵回去。真不曉得女兒那是什麼眼光,居然瞧上這個行事輕浮的傢伙,虧他還是受萬民景仰的國師。

「哎呀!再活百年不就成妖了?老丈人這不是為難我,明知道我改行當道士了,莫非想讓我收了你?要不你也上來聊聊,讓人上壺酒、幾碟小菜,對月空嚎……啊!是閒聊,口誤口誤,咱不是四腳趴地的狼畜生。」司徒空空居高臨下,風吹動衣裾飄飄,仿佛淩空而去的李太白。

看著屋頂上令人冒火的身影,言丞相竟有些羡慕,何等灑脫的心性才能快活人生。「我不想說第三遍。」

他讓人取來弓箭,親自拉弓一射。

雖是人老力衰,又是不折不扣的文官,可這箭射得很有準頭,直向司徒空空,歐陽溯風看得心驚膽顫,想替他擋掉,殊不知司徒空空大腳一抬,一個回身便將箭踩在腳下。

「又沒什麼深仇大恨,岳父大人還真要我的命呀!我也不過是娶了你的女兒。」一轉身,看見身側體型健壯的男子,司徒空空心中一把無明火起,揪著人家衣領就要往下丟。

「你能站得比我高嗎?還不下去,想等轎子來抬你呀,大姑娘。」

「嬸子,花轎留給你。」不等人丟,歐陽溯風一躍而下。

嬸子?司徒空空怔了一下,隨即大笑著往下跳。這小子資質不差,稍加調教還是大有作為,人若太無趣難過活。

這一夜,老、中、青三代在湖中亭飲酒到夜半,偶爾發出兩聲狼嚎,或是一道流風回雪的身影在月下舞劍。

暢快淋漓。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5:29

第十二章 一起逛燈會

臘月二十四封衙,所有地方官員不上衙,休沐放年假,年關一近,家家戶戶都忙了起來,裁新衣、辦年貨、祭拜祖先,大年初一門一開,拜年的親朋好友齊聚一堂。

初二回娘家,初三起開始走親,忙了七、八天,丞相府中的喧鬧才慢慢平靜,拜訪的大官小官也來得少了。

在這個熱熱鬧鬧的年裡頭,司徒青青卻過得悶死了,她大半的親人都在丞相府,每天都見得著,用不著到各房各院拜年,至於她爹那邊的親戚她半個都不認識,再加上她爹時常神出鬼沒的,壓根別提要帶她去拜訪什麼人了。

府外的年節氣氛很濃厚,到處都有人放鞭炮,擋不住的煙硝味飄進府裡,生性好動的司徒青青已經坐不住了,她也想要去放鞭炮,穿著漂亮的新衣上街晃晃,和表姊妹們到茶樓聽說書,把賺來的錢花掉。

可是從臘月到過年期間,她一步也沒有跨出丞相府,有點像是被禁足,因為太子有意無意透露出欲納她為良媛的消息,品級僅在太子妃和良娣之下,過了個年,東宮將迎入新人,為皇室增添喜事。

新人?呸!作他的春秋大夢。

言丞相和司徒空空第一個不同意,這種道聽塗說的「笑話」不用放在心上,只要不讓司徒青青出門,她就不會和太子「巧遇」,繼而傳出什麼佳偶天成的閒事。

東宮的女人太多了,從太子正妃、良娣、良媛、承徽、照訓到品級最低的奉儀,太子已經有十七名妻妾了,再加上沒位分的侍妾、侍寢侍女,東宮那點地兒都快住不下了。

憑他那副破爛身子也想大享美人恩?這對性子不怎麼好的翁婿很想好好踩他一腳,讓他別癡心妄想,糟蹋他們家的閨女,就算把人送入廟裡當尼姑,也不給短命鬼當媳婦。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言丞相和司徒空空良心發現還是怎地,今日居然答應讓司徒青青跟著表姊妹們出門,感受感受上元節的熱鬧。

「啊!外面的空氣真好!」司徒青青用力深吸了一口氣,笑得好不滿足。

此話一出,幾名容貌秀麗的小姑娘皆掩口輕笑。

「瞧你這不中用的樣子,不過幾天沒出門而已,你還當蹲大牢呀!」剛定下親事的言知非笑點表妹鼻頭,取笑她野馬似的坐不住,老想往遼闊的草原跑。

「什麼幾天,是足足一個月又九天,打我出生到現在,我還沒被關這麼久過,我悶得頭上都長草了,你看,還開出花來了。」司徒青青指著頭上模擬的珠花,表示她悶得快成一棵樹了。

樹不挪位,老死一個坑。

「那是你野慣了才覺得久,我們一年能出幾回門就不錯了,就你不滿的直嚷嚷。」哪有閨閣千金常常往外跑的,這事要是傳出去,沒得好名聲,連婆家都找不到。

「好表姊我服了你了,你就別再念咒了,出個府你也長篇大道理,哪天你出閣了,我看你還念不念。」司徒青青拿表姊的婚事取笑。

言知非與上卿家的嫡長子已過了納采和問名,也就是說交換了庚帖,她鐵板釘釘是人家的媳婦,除非遭遇什麼變故,否則她是嫁定了。

不過丞相府的規矩一向是先訂親,過兩年滿十八了才迎娶,因此這一年言知非還能陪妹妹們出門逛燈會,明年的這個時候她就得待在自己的屋裡專心繡嫁衣,直到嫁人。

「好呀!你還敢笑我,今兒不想出門了是不是,我這就跟祖父說不去了,你繼續養草吧!等草長長了還能割了編雞窩,拾幾顆給你孵著。」言知非還真不想出門,人擠人有什麼好看的,每年的燈會都差不多。

一到元宵,丞相府也會掛上一府的燈籠應景,言丞相的官大,不少官員、商戶都會送來造型別致的各式燈籠,所以府內的燈不比外頭的差,比較不同的是燈會有燈謎猜,好幾戶大戶人家擺起檯子讓人去得個彩頭,添點喜氣。

「好好好,我不鬧你了,咱們快走,別讓各位表哥等,去晚了,好的燈籠都被人猜走了。」司徒青青貪的不是用銀子就能買到的燈籠,她圖的是好玩,一群人湊在一起打打鬧鬧、嘻嘻哈哈,多快活啊!

「妹妹們,還不上車。」

言府長孫言子融大聲一喊,他帶著兩個年滿十六歲的弟弟言子旭、言子儒負責護花,不讓幾個嬌滴滴的妹妹出事。

言子旭是大房的嫡子,言子儒是二房嫡子。

明裡只有丫鬟、婆子、小廝和數名侍衛隨車相護,事實上馬車前後共有二十名暗衛,還有一些先到前頭準備,丞相府的小姐出門怎麼能無人保護,尤其今年加了個司徒青青,陰陽門也派人了,只是隱在人群中不輕易現身。

「我第一個,誰也不要跟我搶。」果然是野生野長的司徒青青最先搶著上馬車,她還一個回身把個小、沒力氣的言知藍也拉上車,往裡挪位給言知非、言知蕙。

少了言知茹,她還在禁足呢,因為大年初二又鬧著要陪姨娘回「娘家」,所以被罰抄經和《女誡》一百遍。

她的生母是個通房,連妾也不是,能讓她喊姨娘是嫡母寬厚,通房丫頭是死契,沒有娘家,通房的家人是奴才,主子怎能認奴才為親戚,與他們平起平坐,那不是自貶身分了。

嫡母的娘家才是她的娘家,可是言知茹是個拎不清的主兒,在富貴窩嬌養的她養出了不該有的嬌氣,她自認不比嫡女差,丞相府也要看重她的生母,等哪天她攀上一門好親,還能反過來幫襯丞相府,給祖父增光。

到目前為止,她想的還是景平侯府,從未想過庶女根本入不了景平侯府,更別提要當正室了,她把丞相府給她的底氣當成驕傲的助力,自認為她欠缺的只是時機,只要景平侯世子與她相處過,一定會同意娶她為妻,多了個丞相府為親,對他也是助益良多。

「呿!跑得快也不表示你第一個到呀!馬車上載了四個人,到時一起到。」言知非取笑表妹太心急,大家都坐在馬車上,第一和最後還不是一樣。

司徒青青小嘴一嘟。「我就是圖個暢快嘛!」

「行,你就偷樂著吧!咱們丞相府離燈會不遠,很快就到了。」

言知非話才剛說完沒多久,馬車外便傳來熙熙攘攘的人聲,越靠近聲音越大,人潮也越來越擁擠,雙馬拉的馬車過不去。

言子融見狀便讓馬車停在路旁,他和弟弟們護著妹妹們用走的,男子和粗壯的婆子、小廝走在週邊,將姑娘們圍在裡面。

一開始是不成問題,一行人靠得很緊,可是越往裡走人越多,你推我擠的,慢慢地就被沖散開。

「小姐,我們好像和表小姐、表少爺走散了。」今兒跟著主子出門的是豆苗,她一點也不心急,只要緊跟著小姐就好。

司徒青青一聽,停下腳步四下張望,果然沒看到人。「沒關係,我們玩我們的,我跟子融表哥、知非表姊他們說好了,若人太多走散了,一個時辰後慶陽樓見,外祖父在那兒包了間小廂房。」

看到熱鬧的雜耍,司徒青青就像放出籠子的鳥兒,飛快地往前撲,看見了讓人玩的攤子,她也過去投投環、射射箭,有好吃的不忘買兩串,順便猜個題目簡單的燈謎。

對她而言很簡單,對別人來說很困難,很快地主僕倆兩手掛滿大大小小的燈籠和剛買的小玩意,看得兩人都乾瞪眼,拿這麼多東西怎麼逛燈會?

「小姐,你小心點,不要被撞著了。」豆苗很想走在前面替小姐開路,可是她現在連轉個身都很難。

「爹說我是猴兒精轉世,我的身手比水還活,一鑽就……啊!誰踩我的腳?別推,我鞋快掉了……」啊——她的手動不了,人怎麼這麼多,全京城的百姓都出來了嗎?

鑽不過人牆的司徒青青不斷地被撞,手上的燈籠也撞得七零八落,還被人偷摸了幾把,她一惱火的用燈籠砸人,使得場面有些小失控。

突地,她感覺到被人用力往前一推,她直覺緊閉上雙眼,這一次真的完了,被推倒在地准會被活活踩死,都成了肉餅了還如何認屍,她爹肯定只能用衣服認人。

但是預料中的疼痛並未襲來,反而多了一股好聞的松香味,她緩緩張開雙眼,就見自己跌入一具很硬實的胸膛,那人將她緊摟入懷。

「緊閉著眼睛想找死嗎?你好歹隨身帶著銀針,誰撞你你就給誰一針,痛了,他們自然會讓開。」總不能全用在他身上。

「歐陽溯風?!」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寵溺又生氣地朝她雪嫩耳肉輕掐。「誰敢抱你,我砍了他雙手。」

「見到你真好,我嚇死了。」臉上毫無驚色的司徒青青笑眼眯眯,嘴兒往上揚。

她也不知道為何每回見了他都這麼開心,她喜歡他來找她,送些簪子、套娃這些小禮物,只要是他送的她都很喜歡,小心的收著,時時拿在手裡把玩。

尤其此時突然被他抱住,明明四周都是令人心煩的吵雜聲,可是恍惚間,她好像聽見兩人的心跳聲,如擂鼓般,咚!咚!咚……而且她還覺得雙頰在發燙,身子也微微發熱,讓她有些不自在,她該不會著了風寒吧?

「不是說好了一起逛燈會?」她嫣紅的嬌顏真好看,街道兩旁高掛的紅燈籠照出她的嬌媚。

誰跟你說好了,明明是你自說自話,她沒打斷而已。「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人多得快要將我淹沒了。」

「心有靈犀一點通。」歐陽溯風笑著打趣。

「嗟!別學我爹說些胡話,我才不信心能相通那一套,你快說你是如何發現我的?」他太神了,在萬頭攢動的人群中居然能找著她,她的個子不高,很容易被人擋住。

他指了指上面。「你們的馬車一到我就盯上了,一路跟在你身後,就等你落單。」

司徒青青順著他比的方向看去。「屋頂?」嗯!由上往下看的確很方便。

「令尊給我的啟示。」上頭的視野寬廣,用來喂招十分爽利,月下人影雙飛頗為有趣。

「你們真的打了一架?」她看他身上無傷,而那一夜爹醉得直舞劍,抱著外祖父喊娘的名字,把外祖父氣得把他痛打一頓。

「是他出手,我挨打。」歐陽溯風趁機告狀。

司徒青青捂著嘴偷笑。「你皮厚,多挨幾回當脫胎換骨,我爹老了,力氣不大,打不疼。」

她爹力氣不大?她不認識她爹還是說笑話,司徒長空不僅是高高在上的國師,還是陰陽門的門主,擅長術式,武功又深不可測,普天之下能贏過他的沒幾人。「青兒,很疼。」

「騙人。」連點青紫都沒瞧見。

聽她這麼一說,他不傷也傷了。「內傷。」

「最好我爹是武林高手,能一拳打死一頭牛。」全然不信的司徒青青斜睨著眼,拍拍他胸口安撫。

你爹就是,可是他更會隱藏,不過歐陽溯風深知這話就算說了她也不會信,於是話鋒一轉道:「看看你想要哪盞燈籠,我替你贏來。」

看看手上被擠壞的燈籠,她索性扔了。「那盞背著青草的兔子燈,我喜歡兔子被斧頭砸到腫起的胖兔腳。」小兔子還穿著一身紅色壽星翁衣袍,逗趣又生動,而且造型很獨特,有別於一般死板板的傳統燈籠。

「好,我們一起過去。」他用熾熱的大手包握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仔細護著她,免得她又被人給撞到了。

其實來逛燈會的人非常多,大家都抬頭看著高掛的燈籠,沒人注意到小兒女的情狀,況且看燈的人哪一個不是肩靠肩的挨近,臉上洋溢著過節的歡樂。

滿街的紅燈籠,火光映照下每一張臉孔都是紅的。

歐陽溯風帶著司徒青青走到最前頭,他一身的冷肅氣息讓人不由自主的退避三舍,空出一塊能讓五、六人站立的地方。

看到他漠然冷厲的眼神,臺上的人哪敢不把燈謎拿給他猜,那不是找死嗎?為了一隻燈籠喪命不值得。

「兔子燈,兔子燈……」我的。

看她欣喜的綻笑,歐陽溯風始終不放的手又握緊了一下。「不早了,你和丞相府的人相約在何處碰頭?」他怕自己再和她多相處一會兒,真會把她這只小兔子給吃了。

「慶陽樓。」司徒青青神情專注的玩著兔子燈,沒發現他眼底的壓抑,只覺得他的手心更熱了,但她也不以為意,人多擠來擠去的,當然熱,因為她也是。

「好,我送你過去。」

短短的一條路,兩人走得甚久,因為大夥兒的移動速度都很慢,歐陽溯風的感受更直接,他用雙臂緊緊護在身前的人兒,由於人潮的推擠,嬌軟的身軀不斷往他的胸口撞來,屬於少女的自然馨香也隨之竄進他鼻息……

只要是男人都受不了吧,尤其對方是自己心愛的姑娘。

歐陽溯風擔心再這麼下去,他會壓抑不住對她的意動,乾脆環抱住她的腰,拔地而起,踩著高個的頭顱竄上屋頂,起身,落下,起身,落下……足下輕點地往前躍動。

「你的輕功比我好。」司徒青青有些嫉妒。

爹還說學會他教的輕功便能獨步天下,再也無人能及,神棍爹的話果然聽不得。

「你已經學得很好了,不必更好。」她只是不用心,以玩的心態在學,能有今日的成就已是她爹教得好。

「可我也想像你一樣一跳半天高,我最多只能離地五尺。」她跳得不高,常顯得身體笨重。

那是因為她未修習內力,疼寵女兒的空空道長不希望女兒太累。「有空我再教你。」

「好。」她乖巧地點頭。

「慶陽樓到了,我送你上去。」歐陽溯風將她放了下來,目光柔和的瞅著她。

「嗯。」司徒青青輕應一聲。

進了慶陽樓,一樓的席位坐滿了人,有一家人的,有好友相約,也有並桌的,有人喝酒聊天,有人站在窗旁向外眺望,鬧元宵的笑聲傳上了二樓。

二樓是雅座,以一座座繪有山水鳥獸的屏風做為區隔,雅座是坐榻,四人或八人一榻,中間擺上可溫酒的方桌,幾道點菜陸續上桌,先吃完的先撤盤,再上新菜。

三樓才是一間間隔開的包廂,最大的一間能容納四、五十人,小一點的七、八人不成問題。

丞相府訂的是三十五人的包廂,雖然主子們加起來不到十名,可每個人帶上一、兩個丫鬟、婆子、小廝,加上府裡的侍衛,一間包廂堪堪擠得下,還有人在外守衛。

一來到三樓,看到某個人後,司徒青青原本愉快的心情瞬間一沉,如同冷水澆在熱炭上,滋幾聲就沒了。

「相遇即是有緣,不妨到本宮的包廂坐坐,本宮還沒好好感謝小神醫的解毒之恩。」龍仲珽看到來人,眼眸倏地銳利一眯,但很快又恢復原狀,他笑得不濃不淡的看向跟他說「今日有事,沒空」的表弟,試圖在他冷然的俊臉上看出些什麼。

他不喜歡,很不喜歡出現變數。

跟人說話卻不看這人的眼神,還很無禮的瞧別人,司徒青青很不悅。「你給了銀子,我們銀貨兩清,兩不相欠。」

龍仲珽倏地轉頭看向她,一抹冷光從眼底劃過。「這話說得真不中聽,好像銀子讓人變生分了,救命之恩大過天,本宮還想著該用什麼方式報答,小神醫可別忒謙,讓本宮有機會致謝。」

他的本意便是以銀子來解決後續之事,以他東宮太子的身分,太多人想借著各種名目攀附,他必須先絕了某些人的路,免得有人以恩人的身分自居,妄想拿捏他。

只是這一次他錯了,把司徒青青當成一般大夫,以最庸俗的銀子告訴她,兩人只是醫病關係,各取所需,毒清之後各分東西,不再相見。

原本他的計畫是寒毒一旦治好了,大夫不能留下,非死不可,可是他發現了司徒長空,又得知她為司徒長空之女,殺人滅口的計畫不但不能執行,他反而還要拉攏他們父女。

要不是擔心京城情況有變,他也不會身體剛好就匆匆離開,若能多停留幾日,或是他早點知曉小神醫的鳳命,也許他早就拿下她了,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最好哄騙了。

「不用了,我看病不分貧富貴賤,你有銀子就多付一點,家裡揭不開鍋的窮苦人家拿把青菜、兩顆蛋來我也高興,我治病不看人,只看病能不能治好,你真要報答我就開義診,設粥棚,以我的名義施惠,讓人多設我的長生牌位。」

「呵……」聽到她開門見山的索恩,絲毫沒有一絲施恩不望報的假道學,歐陽溯風忍不住笑出聲。

「很好笑?」龍仲珽的神情一凝。

歐陽溯風立即止住笑意。「我是覺得她說的方式很得體,一來太子表達了謝意,不讓醫者感到為難,二來受惠的是百姓,他們會感謝小神醫的恩澤,施藥救人,施粥讓人免於饑餓。」

功德無量。

「行衍,本宮記得你說你今日有事,無法同本宮一起來燈會,怎麼你會在這裡出現?」

他的有事難道是指……

龍仲珽的目光若無似有的流連在司徒青青的容顏上頭,他有些驚訝她變得越來越美了,皮膚光滑如絲,柔媚白嫩,吹彈可破。

「是有事,剛好完成了,心想幼弟想要個燈籠,便到燈會走一走,不意遇到被人群沖散的青兒,順道護她一程。」歐陽溯風的解釋合情合理。

但龍仲珽顯然不相信,甚至有種所有物被侵佔的感覺,怒色一閃而過。「青兒?」

「你們要站在門外聊天是你們的事,我要進包廂歇歇腳了,走了快一個時辰的路,腳快酸死了。」司徒青青誰都沒看的走進丞相府訂的包廂,裡面已有人在。

「表妹,你可終於來了。」言知非笑道。

司徒青青也回以微笑,在場的有子融表哥和知非表姊,知藍也在,但少了知蕙和子旭、子儒。

「小姐,你去哪裡了,奴婢找了老半天也找不到你,都快嚇死了。」眼眶紅腫的豆苗沖了過來,她真嚇著了。

「沒事沒事,喝口茶壓壓驚,我這不是來了嘛!別掉眼淚了,我是吉人天相,天生有神佛保佑,別人出事我還不一定有事呢!」司徒青青這話不假,打小到大她還真沒出過什麼事,福星高照。

「小姐……」豆苗破涕為笑,羞赧地以手背抹淚。

「說得好,吉人天相,說不定你真是天上神仙,本宮看了好生羡慕,也想來沾沾你的光。」龍仲珽意有所指。

怎麼沾光?當然是成為一家人,福澤親眾。

「太子殿下?」看到門口出現的漂亮男子,言子融驚訝的站起身,而後又是一位俊美男子。

「景平侯世子?!」為什麼兩個人一起來了?

「太子殿下?景平侯世子?」看著兄長一臉恭敬的長揖,暗驚在心的言知非拉著猛吃點心的言知藍立於一旁。

「坐坐坐,別當本宮是外人,本宮和小神醫是舊識,諸位不必見外,該幹什麼就幹什麼。」龍仲珽袍子一撩,非常自在的坐了下來,仿佛他才是主人,其他人是陪客。

太子的表情和煦得不能再和煦了,可是言府幾人卻沒一個人敢坐下,秉持著君臣有別。

倒是有兩人坐下了,就坐在太子的正對面,一個是揉著足踝的司徒青青,一個是面冷如冰的景平侯世子。

「你不是外人,也不是自己人,誰敢跟太子平起平坐,你呀!要有自知之明,你不走,我的表哥、表姊妹們就不自在,我們是來過節的,不是找罪受,你恩將仇報。」要擺顯你的太子身分請回東宮,我們賞得是燈而非至高無上的皇權。

「青青表妹……」言子融、言知非緊張地以眼神暗示司徒青青,要她別在太子面前胡言亂說。

一抹怒意掠過眼底,不過龍仲珽很快垂下眸光加以掩飾。「那你們就儘快適應吧,以後這種事情會常常發生,等小神醫入了東宮後,我們兩家會常有往來。」

被人無視的太子終於暴露他的野心,以強硬的態度告訴丞相府眾人,肯也好,不肯也罷,我是太子,我說了算,你們誰敢與皇權作對,滿門的人頭數好有幾顆了嗎?

偏就有人敢。

「誰說我女兒要入東宮了,皇上都不強搶民妻了,太子算什麼東西,更何況還是個短命的太子。」誰想當寡婦誰嫁去。

「國師?!」他居然來了?

「道長?」他總算來了。

「姑丈?」他來幹什麼?

「爹呀!你怎麼才來,小風呢?你把他藏到哪兒去了,不會不給他飯吃,一天餓他好幾頓吧?」

如果這世上有人能讓司徒空空沒轍,唯有他的女兒司徒青青,她是專治他這妖孽的桃木劍。

「哎呀!爹的乖女兒,爹這不就來了,小風很好,餐餐有魚有肉,一頓飯吃三碗白米飯,都長胖了,爹忙著給你攢嫁妝,沒空來瞧你,都瘦了,我可憐的青青……」

「爹,攢嫁妝要幹什麼?」爹會不會太急了?

司徒空空用一副「傻丫頭,你還真傻」的表情看著女兒。「嫁人。」

「我要嫁給誰?」她還沒及笄呢,神棍爹變糊塗了。

「他。」司徒空空的修長食指一指。

眾人的視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先看向了太子,然後落在景平侯世子的身上。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6:17

第十三章 不合規矩

「國師,本宮有所不解,行衍表弟何時與令嬡定下親事,為何本宮毫不知情?」龍仲珽不滿的道。太失策,千防萬防,防不了最信任的人。

「難道本國師嫁女兒還要沿街敲鑼打鼓,讓本朝百姓知曉本國師家有喜事?」司徒空空沒好氣的回道。太子是個什麼東西,也敢這樣質問他。

司徒青青喝著茶,啃著鹵得入味的鳳爪,事不關己的坐著看戲,心裡卻忍不住想著,依照她爹的性子,這種事也是極有可能做得出來的。

「懇請賜教。」龍仲珽不肯退讓,沒得到一個令他滿意的答案,他誓不甘休。

逆天神醫、國師、丞相、天命鳳女,他一個也不會放手,只要得到這名女子,他們全會成為他的。

他不是短命太子,不會只有兩年可活,有了鳳血,他能延壽十年,若是逆天神醫肯出手,他活多久由他自己決定,沒人敢再說他不是真龍化身,他會是本朝天子文治武功第一人。

遇到胡攪蠻纒的,司徒空空有些煩躁的冷哼一聲,接著看向歐陽溯風問道:「小子,十日前本國師是不是問了你的生辰八字?」

「道長……」歐陽溯風現在是如墜五里霧裡,捉摸不定國師的用意。

「叫岳父,歐陽展白是怎麼教的,教出個傻兒子。」把女兒嫁給這種傻小子是女兒吃虧了,看來他得琢磨琢磨能不能退貨。

歐陽溯風從善如流,先定下婚事再說。「岳父。」

「嗯!我問什麼你答什麼,別的話不用多說。」傻有傻的好處,日後沒心眼。

「是。」歐陽溯風當真一問一答。

「你是不是給了我你的生辰八字?」

「是。」

「你是不是送過玉梳和血翡簪子?」給他女兒這句話就不用問,有私相授受之嫌,與德性有關。

「是。」羊脂白玉雕的五色寶石釵子還沒送出去。

「太子,你聽見了,有庚帖、有信物,這還不是定下終身了,你若有空倒是可以勉強讓你來喝杯喜酒。」怎麼也輪不到你來糟蹋我女兒。

升米恩,斗米仇,當初就不該救他,人擁有的東西多了,心也跟著變大,將本心扭曲了。

「無媒無聘,無父母之言,這算什麼親事,國師莫非都當人人同你一般,入室擄人無聲無息,不拜別父母,不花轎送行,不祭告祖先,一句‘我成親了’便是禮成。」龍仲珽言詞淩厲直指當年舊事,存心要將別人的傷口撕開。

可惜他面對的是萬事歸一源、修得人間緣的司徒空空,十幾年過去了,他始終不後悔當初帶走妻子的舉動,即使留下駡名也心甘情願,妻子是笑著離開人世的,這一生她圓滿了。

「誰說無媒無聘、無父母之命,能讓本國師當媒人得有多大的福分,你身為太子都得不到,玉梳為聘,本國師是媒人兼父母,你去問問歐陽展白,看他承不承認。」不認打到他認為止。

龍仲珽臉色鐵青,雙眼眯了又眯。「不合規矩。」

「本國師所作所為哪一條符合規矩,你跟本國師說,本國師改。」司徒空空就是不講規矩的鼻祖,誰讓他循規蹈矩他跟誰急。

「本宮正想請父皇賜婚……」有皇上金言,此事等同於拍板定案,龍仲珽以為勝券在握。

司徒空空一撇嘴角,這臭小子拿皇上壓他?腦子灌水了吧!敢和皇上稱兄道弟的唯有他一人,且皇上又不是只有一個兒子。「說到賜婚,本國師剛好想起有聖旨一卷,太子要不要瞧一瞧,剛出爐的。」

「聖旨?」龍仲珽心中忽有不妙的預感。

司徒空空從後背取出明黃聖旨,交給太子之前還用來撓一下背,敢情他把聖旨當撓背用,人家不提他還不拿出來。

「呵!本國師批字、算八字、排命盤,算出天作之合,只要太子找出算得比我准的人,本國師拱手讓出國師之位。」誰要誰拿去,不過是虛名。

看著聖旨上的點點朱砂,龍仲珽一陣暈眩,感覺到好似有什麼正從手中流失。「不愧是國師,事無巨細都算計到,本宮佩服。」

他總算知道父皇每次一提到國師,為什麼總是流露出又愛又恨的眼神,父皇說國師是他見過最聰明絕頂的人,能文能武,洞察機先,腦子裡裝的東西是別人永遠也比不上的,如果國師願意,他座下的龍椅也保不住,國師只消動動手指頭便能取走,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可是國師向來不看重人人在意的權勢和富貴,他就像一個渾身逆刺的頑童,來世間是為了玩耍,他不遵從規矩,也不把禮教當回事,因為他就是規矩,他就是道理。

現在龍仲珽終於見識到司徒長空和餘道生究竟差在哪裡。

「佩服不必,離我女兒遠一點就好,將死之人都有股不肯就死的邪氣,別衝撞到我家青青。」女兒這一生就一劫,他無法幫她化解。

沒人聽到自己就要死了會高興,尤其是出自能掐能算的國師口中,臉色本就陰沉的龍仲珽此時更顯冷銳,眼神中透著一絲駭人的紅光,他的心已入魔。「何時能喝杯喜酒?」

「問你呢,小子。」司徒空空一想到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要成為別人家的,他遷怒地往未來女婿的小腿肚踢了一腳。

歐陽溯風忍著疼,恭敬的道:「請岳父指示。」婚期一事還是該由國師批示。

「不許喊我岳父,叫道長。」司徒空空這下子越看歐陽溯風越醜了,五官不正,印堂發黑,兩眼長得太齊,唇色太深,眉峰帶煞……覺得他無一處是好的,配不上自己金鑲玉琢的女兒。

「是,道長。」

歐陽溯風一喊出道長,司徒空空又不痛快了,青著臉瞪人。「回去叫你爹請媒人來提親,三媒六聘要走完,免得人家說我們沒規矩,還要敲鑼打鼓讓全城百姓知曉,咱們兩家的婚事是皇上作主賜婚的,絕不會走小巷子偷偷摸摸,給太子殿下的那張請帖要用黃金打造,重九兩九錢九分。」

太子打女兒的主意,不吃虧的司徒空空便噁心回去,九兩九錢九分取「久」的諧音,指歐陽溯風與女兒能夠長長久久,可是用在太子身上卻是反諷之意,活不長的人要「久」何用,少一口氣就是少一口氣,時候到了還是要斷氣,認命吧!

夠毒了,不給太子面子還反把他打一巴掌,這個囂張到沒門的國師心眼真的很小,半點情分也不講。

「是。」歐陽溯風可以鬆口氣了,他娘總算不會再在他耳邊叨念不休了,找來一堆她看得順眼的名門閨秀逼他相看。

一聽要給他九兩九錢九分的純金喜帖,本就被司徒空空噎得不輕的龍仲珽頓時火燒中腹,黑著臉甩門離開。

太子一走,包廂內凝窒的氣氛變輕鬆了,言府兄妹臉上有明顯松了一口氣的笑意,看向道士姑丈的眼神中多了崇拜。

「是什麼是,你倒是應得很順,你們到底有沒有問過我要不要嫁人?爹呀!你是我親爹嗎?你女兒我還沒及笄呢,你就要論斤論兩的把我賣掉,你可真是個好爹。」司徒青青不悅的道。好像他們全知道這回事,唯獨她被蒙在鼓裡,這滋味又酸又嗆。

被女兒一揭老臉皮,剛才一臉張狂的司徒空空立即老虎變小貓,心虛的陪笑。「也沒讓你說嫁就嫁,準備嫁妝要點時間,最快也要你生辰過後。」

「外祖家的規矩是十六歲議親,十八歲出閣,十五歲太小。」一提到婚事,司徒青青小女兒的姿態也顯現出來了,略作掙扎。

在此之前,她根本沒想過要嫁人,她一直以為要等幾個表姊成親了才會輪到她,她多得是時間多想想、多看看,好好找個順眼的男人。

她也曾有一度想著不嫁人了,要不然爹老了沒人照顧,看似和和氣氣的他其實難伺候,有大老爺脾氣卻不承認。

「你姓司徒又不姓言,是我司徒空空的女兒,咱們家不講規矩,怎麼快活怎麼來,嫁到侯府也不用侍奉公婆,歐陽展白那傢伙若是敢說你一句不是,你爹我去捶死他。」紙糊的燈籠滿街是,看他要掛紅或掛白。

歐陽展白若聽見這番話,肯定氣得吐出一缸血,他都遠離國師那魔頭十數年了,怎麼還來糾纏不清,明明在外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在府內也是令人敬畏的侯爺,可是一遇到國師大人就成了被使喚來、使喚去的小老弟。

「爹,我能不能不嫁?」嫁人有什麼好玩,比當姑娘還不自在,公婆、小姑小叔攤上一大堆。

「聖旨、聖旨,看到沒,聖旨都下了你敢不嫁?」司徒空空又拿起明黃卷軸撓背,渾然不當一回事。

「爹,我是你女兒,我不瞭解你誰瞭解你,你把聖旨拿回去換一擔黃金,說不得皇上還會同意。」她爹雖然不著調,可還靠得住,她還沒見過他有辦不到的事。

是行呀!但他不想被皇上老兒嘲笑,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皇上都敢要脅的國師大人居然怕一名十四歲大的小姑娘,他老臉皮厚歸厚,也會發臊。

司徒空空不會對女兒擺臉色,使勁的討好,可是眼神一看向某人,又是凶光迸射,手還往某人的背上一拍。臭小子,老婆快要沒了還不動!

「青兒,你不想嫁給我嗎?」被老丈人從背後推了一掌,歐陽溯風頓時氣血翻湧,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溢開。

「……」呃,怎麼一陣冷氣森森?

歐陽溯風又受了一掌,只好再問:「你不嫁我想嫁誰?」你再不點頭,我都要被你爹震碎內腑了,有這麼逼女婿的嗎?

「我……沒想過要嫁人……」這天是不是越來越冷了,要不她怎麼由腳底發涼,一直竄到背脊?

「你可以考慮我,我會對你很好。」不敢不好。

「這……」他好像不錯,身上的味道好好聞。

「那就這麼說定了,嫁了。」擺平!

「啊?」司徒青青完全傻眼。都說她是女流氓了,居然還有人比她更霸氣,不給人拒絕的餘地,把人噎得只能發呆。

從慶陽樓的一紙聖旨下,不到三天,景平侯府便差媒上丞相府說親,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走完剛好是國師大人之女的及笄禮過後,場面十分……

呃,盛大吧!

因為及笄禮的隔日便是出嫁日,來觀禮的女眷順便來添妝,有鑒於國師大人前一個月才宣稱女兒嫁妝有多少抬,本朝國祚便添多少年,因此這些想本朝存留越長越好的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們,拚命的拋金擲銀,越多抬越好。

「朕的這些臣子真是有錢……」邊數銀子邊感慨的皇上命人往他的私庫抬進一箱又一箱的金銀珠寶。

皇上特令國師嫁女嫁妝不管逾制多少都沒關係,國師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上下數百年唯他敢逆天而行,誰也阻止不了,不過皇上也和他說好了,這些臣子進獻的銀子必須分一些給自己。

皇上當年是後宮最不受寵的皇子,他的生母只是個才人,一向不見容于皇后跟前,被皇后明裡暗裡整得死去活來,他也因此受牽連,常常吃不飽。

一日,小皇子遇到餓到走不動的小太監,小太監不是沒飯吃,而是懶得去拿飯吃,他因懶而餓著肚皮,小皇子就把偷藏的饅頭分太監一半,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在冷宮分食。

小太監不是真太監,他是本朝神官的後裔,家裡就剩他一根獨苗,其他人皆因天賦的能力而遭到反噬,死個精光。

他也有神賦的能力,可是卻活下來了,為報半顆饅頭的恩情,他決定把當時的太子拉下來,將小皇子抬上去,後來小太監被封為國師,國師喊皇上為饅頭皇上。

一帝一師的交情追溯三十年,再也沒有人比他們的感情更鐵杆,皇上可以不相信自己,他卻是連命都能交在國師手中,皇上信國師猶如天命,對他比對自己還要寬容。

「……三百三十三、三百三十四……四百一十一、四百一十二、四百一十三……到底完了沒有,我算得眼睛都花了,後面還長得看不見邊……」

究竟有多少抬嫁妝?

打從天一亮,一抬一抬的妝奩就由丞相府抬出,前二十抬是皇上的賞賜,後十五抬是太后賜下,再來十二抬是皇后給的,然後各宮嬪妃湊足三十二抬,光是宮裡出來的就有七十九抬,風光無限。

而後是各府的添妝、丞相府的嫁妝,最後是國師的家產,司徒空空把家底都挖空了,只為了給女兒最好的。

景平侯府大開中門就是為了收媳婦的嫁妝,還特意清空了十座庫房好來容納貴重物品,共派出四十九名識字的大丫鬟和管事來盤點,二和嫁妝冊子對照無誤才收入庫房。

可是算到四百八十抬嫁妝時,十座庫房已經滿了,景平侯夫人趕緊又清出三座院子來放,但是嫁妝實在太多了,嫁妝隊伍走在路上還有人來添抬數,一直走到快拜堂了,丞相府那邊的嫁妝還有三分之一沒出。

沒錢的時候哭,有錢的時候也哭,景平侯夫人被龐大的嫁妝驚哭了,本來還自詡有點錢的她忽覺府邸太小了,連媳婦的嫁妝也裝不下,實在太丟臉了。

最後,進到景平侯府的嫁妝有五百六十四抬,換言之,本朝的國祚還有五百六十四年,長得很,皇上的子子孫孫還能傳很多代,不會有亡國之虞。

「一拜天地……」

終於要拜堂,盼星星、盼月亮、盼兒子早日成親的景平侯夫人熱淚盈眶,看到向高堂跪拜的小倆口,她竟哭得不能自已,把一條手絹給哭濕了,聽到人哭的司徒青青很不忍心,便把墊著婆羅果的紅巾塞到婆婆手裡,讓她繼續哭。

這……這不合規矩吧!

可是誰理什麼規矩,景平侯夫人因媳婦這貼心的舉動不哭了,逢人就笑,還沒相處過就說她媳婦是頂頂好的,乖巧又孝順。

「禮成,送入洞房。」

除了豆苗、豆香,司徒青青又添了豆芽、豆葉為四個一等大丫鬟,另有淨字輩八名二等丫鬟、十六個小丫鬟,以及三十二個粗使丫鬟和婆子,管事嬤嬤有兩名,專管院子的。

說實在話,人數太多她也記不得,全是言老夫人為她備下的,怕她要人幫手找不到人,全是調教過,忠於主子,畢竟她有比皇上還富有的嫁妝,沒人盯著不成,用起自己人比較放心,打了死契的賣身契攥在手上,諒他們也起不了心眼。

「歐陽溯風,鳳冠太重,你幫我取下。」鑲了一百零八顆桂圓大的南珠豈會不重。

「你叫我什麼?」

喜帕一掀,露出司徒青青精緻細膩的小臉,妝粉化得不濃,薄薄的一層,卻將她的天生麗質點了出來,美若那滿園海棠花。

沒有新婚夜的羞怯,司徒青青嬌軟的一喊,「溯風哥哥,我的好夫君,你幫幫我,妾身的脖子快被壓斷了。」

聽著她軟嫩的嗓音,歐陽溯風心口一酥,差點撲上去。「是誰教你用這種語調說話的?以後不許對我以外的人用。」太撩人了,媚到教人難以自持。

「是知非表姊,她說只要是男人都很愛,我的聲音有股柔媚,把舌頭再往上卷一點,男人就軟了……」她指的是男人軟得沒有骨似的直往妻子身上撲,可這話一落就……有點走了味。

「不要在男人面前說‘軟’這個字,切記。」鳳冠很重,落在男人長滿薄繭的大手上卻輕如羽毛。

「你不用出去敬酒嗎?」看他越走越近,一件一件脫著衣服往地上扔,司徒青青突然慌了起來,她意會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你爹說的,我們不講規矩。」有岳父撐腰,歐陽溯風樂得在這種重要時刻當個不守規矩的人。

「聽說初夜會有一點疼?」她畏縮的往床裡面退。

脫得只剩下一件褻褲的他光著上身,將躲遠的小女人拉進懷中。「我會儘量不弄疼你。」

「可是我爹說你也是第一次,你知道怎麼做才不痛嗎?」司徒青青不是很放心。

這個岳父太不靠譜了,連這種私密事也說?歐陽溯風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們都是第一次,誰也不吃虧,你說好不好?」

「……好。」她懵懵懂懂的附和了一聲。

可是當撕裂的痛楚從身下傳來,司徒青青才知道很不好,她快痛死了,而他還一直動、一直動,動得她的背如著火般灼熱,一聲低淺的鳳鳴由她口中吟出……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6:24

第十四章 宅門一百招

老侯爺另外還有三名妾室、兩名通房,但都無所出,原來老太君入府的第一年就在她們的飲食中下了絕子散,導致她們終生無孕,而老侯爺前腳一走,姨娘們後腿就被善妒的老太君賣了。

所以到了歐陽展白這一代,只有他和老太君所出的歐陽展宏兩個兄弟,再無其他庶生兄弟姊妹。

一次又一次,老太君想害死嫡長子好讓自己的兒子承爵,但是多次下手都以失敗告終,因為歐陽展白在那時結識了最不守規矩、還不是國師的司徒長空。

皇上能登上帝位,歐陽展白也出了一點力,故而皇上將西北兵權交給他,對他的信任僅次於司徒長空。

不過老太君的一再加害讓司徒長空很不痛快,他一方面要扳倒太子,幫如今的皇上上位,一方面要防著歐陽展白被害死,吃不得虧的他便叫華無雙下毒,把歐陽展宏毒得下不了床,只能躺在床上當廢人。

這下子,老太君終於消停了,為了兒子的命,她四下延醫,求神拜佛,大把大把的花銀子。

在這段期間,歐陽展白娶了個厲害的正室溫氏,不久生下長子歐陽溯風,而後納了雲姨娘和婉姨娘,又得了庶子歐陽沐風,庶女歐陽倩、歐陽靜。

有子又有女了,妻子也能幹,掌控了侯府大權,於是歐陽展白便讓司徒長空為歐陽展宏解了毒。

哪裡曉得老太君死性不改,又故技重施,想把長房一家都除掉,這時已當上國師的司徒長空一個火大,直接弄死歐陽展宏,絕了老太君的念頭,看她還想害誰。

卻沒料到歐陽展宏臨死前留下一個遺腹子,他一個妾室懷有身孕,約一個月,這又給了老太君謀算的機會。

歐陽耀風出生時司徒長空已經離開朝堂,所以沒人有他的心狠連孩子都下得了手,任由他在老太君的寵溺下長大。

「老太君喝茶。」司徒青青恭敬的舉起手道。

等了很久,老太君如入定般轉著手上十八顆大葉檀佛珠,直到旁邊傳來一聲很不快的輕咳,她才面上一慌地「嗯」了一聲,端起八分滿的茶碗放在唇邊一抿。

但是她好像不弄點事兒出來就不肯甘休似的,忽地手一軟,碗口對上跪在地上敬茶的孫媳婦,打算送她一份「見面禮」。

《宅門一百招》那本小冊子還壓在新人枕頭底下,由言知非主筆,言府三位言夫人提供各府各家的宅門心得,言老夫人再加上半生來的歷練書寫而成,對新嫁娘大有助益。

「敬茶」就寫在入門第一章第二小節,字體文秀的言知非寫得相當生動活潑,絲絲入扣,把諸多敬茶的小細節描繪得有如身歷其境。

一向過目不忘的司徒青青記得可牢了,當老太君的手腕往外一翻,準備把微熱的茶水往她臉上潑,當是失手時,她沒多少動作,只是將端茶的茶盤往外一翻,稍微使勁一彈。

嘩啦!嘩啦!

半滴水也沒濺到她,倒是老太君的藍靛色裙子濕了一大半。

「哎呀!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難免手抖,乖女兒呀!勿驚、勿驚,肝火太旺降降溫也好,鬱結在心非長壽相,這是在幫她排解肝氣。」敬酒不吃吃罰酒,忘了她姓司徒嗎?

只見老太君的手真的連抖了好幾下,一時半刻還停不下來,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

「嗯!溯兒眼界高,挑了數年也沒挑上中意的,年過二十才娶新婦,我也不談些訓示省得遭人厭,反正人老了也管不了許多,處處被人嫌棄,孫媳婦敬個菜沒誠意也就算了……」

「老太婆,你話太多了。」适才的男聲又出現。

面有皸折的老太君一惱,往兒子媳婦那邊橫去一眼,想發洩心中的不滿,誰知兩人看也不看她,低頭數著地上的螞蟻,嘴角隱隱噙著一抹嘲諷的笑意。

老太君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我也不想當個令人厭惡的老太婆,該給的禮還是會給,不過你有那些個嫁妝,大概不希罕什麼鐲子、簪子的,我呢,也沒什麼體己,深居簡出少與人走動……」

她的「深居簡出」是景平侯夫人嚴格控管,舉凡送到二房的請帖,她都會先過濾一遍,認為不會太出格便差人送到繼婆婆手中,反之,若是碎嘴的、來事的,和老太君同一個鼻孔出氣的,甚至是娘家人,一律扣下不給。

老太君太會生事,十天半個月就要鬧上一場,有時是為權,有時是想討要銀子,拿婆婆的身分擺款,教人不堪其擾,她的目的不就是替親孫子造勢,讓他在府裡有一定的地位,不過有歐陽溯風這塊美玉在前,文不成、武不就的歐陽耀風就遜色多了。

「要給趕緊點,囉囉唆唆個什麼勁,舌頭太長我替你修修。」廢話一連篇,當別人跟她一樣閑著等死。

老太君一噎,卻是敢怒不敢言,她再一次瞪著老大兩口子,對他倆的不聞不問感到異常憤怒。

「老太君,你就隨便給點破碗爛盤子吧,我不計較,可是我沒跟人跪過,只在我娘靈前叩首,你要不怕折壽我就多跪一會兒,當是拜靈。」司徒青青膝蓋有點痛了,沒想到跪也是一門學問,看來等回門時她再問問舅母們。

「噗嗤!」有人笑了。

司徒青青回頭一看,每個人都一臉正經的望著景平侯夫人,而她則是狀似以帕子拭嘴,把嘴兒捂得可嚴實了。

拜靈?真虧得新媳婦說得出口,她那腦子是怎麼長的,人死了才拜靈,大喜日說這個實在是觸黴頭。

「你……你不要仗著皇上賜婚就想踩在我的頭上,大家都看到你的嫁妝有多驚人,不缺這點小錢,可是我是長輩,我說的話你就要聽,今日剛入門就敢頂撞,我罰……」

「你到底有完沒完?弄死一個人不難,而讓他絕後……也不難,我想宮中缺了不少太監……」他送一個人進去當差容易得很,太監、宮女的損耗大過民間奴才。

聞言,老太君冷抽了口氣,用力絞緊手中的帕子。

「你不想我在這裡住上一年半載吧!」

聽到這話,老太君很爽快的命人取來事先備好的銅鐲,二兩銀子能買十個的便宜貨。

「喏!給你,起吧。」

「是,謝謝太君。」在丈夫的攙扶下,司徒青青緩緩起身。

解決了面色難看的老太君,司徒青青端著茶走向明顯可親多了的公公婆婆,雙膝落地。

「公公喝茶。」

「欸,喝。」

「婆婆喝茶。」

「呵呵……真乖,我越看越喜歡……」咦!那眉眼間……有貴氣,似有什麼護體。

不過景平侯夫人的一怔很細微,沒人察覺到。

她給的媳婦禮是一副赤金頭面,鑲了珍珠和各色寶石,覆蓋的紅布一掀開來金光漫漫,閃得教人睜不開眼,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和老太君給的銅鐲一比,簡直是破落戶和暴發戶的強烈對比,臊得老太君臉上一陣紅一陣青。

至於侯爺就比較實際,他大手筆給了十萬兩銀票,他一臉苦笑地回頭看看身後臉色不太滿意的男人,又把腰上的御賜金刀給送上,那是他殺東境人所收繳的戰利品,很有意義。

「這是二嬸母。」

坐在主位下方的是一位年約三十的婦人,髮型梳得一絲不苟,抹著桂花油,油亮油亮的,可是眼神一點生氣也沒有,給人一種刻薄陰沉的感覺。

「二嬸母喝茶。」

小季氏頭也不抬,一言不發的喝茶,喝完後放回茶碗,一旁的嬤嬤替她放上用荷包裝著的玉鐲,成色還不錯,比起老太君的銅鐲高檔了不少,寡居之人還要靠兄嫂養,不想多生是非。

「你是長嫂,不用行禮,大弟沐風,雲姨娘所出,妹妹倩兒,婉姨娘的女兒。」歐陽溯風一一介紹。歐陽靜去年已出嫁,跟隨夫君外放到南方。

「大嫂好,我是沐風。」

「大嫂好,我是小姑,你要對我好一點,不然我給你穿小鞋……噢!二哥,你幹麼打我腦袋……」小姑給嫂子下馬威是正常的好不好,她表現得太熱絡才是一肚子鬼。

「你看大哥的臉……」我這是在救你呀!不要不知好歹。

生性好動的歐陽倩朝長兄一瞧,頓時嚇得噤聲,那張臉冷得像鬼王似的,看得她心裡發寒,她也不過開開玩笑,捉弄剛入府的新媳婦而已,有必要這麼認真嗎?大哥有了娘子就沒了妹子,太可恨了。

司徒青青不以為意的笑道:「好,你們好,我也不曉得你們喜歡什麼,一會兒我開庫房讓你們自己挑,想要什麼就拿什麼,不用跟我客氣。」反正她一個人也用不完,有些東西不宜久放。

隨便拿?怒氣未消的老太君眉頭一挑,心口一動,一個女人要那麼多嫁妝幹什麼,還不如撥一些給她的耀兒,拿了這些去宮裡走動走動,他也該找事做,不好整日賦閑在家。

老太君邪心又起的打起孫媳婦嫁妝的念頭,想從中挪走一、兩百抬,進了侯府就是侯府的,由不得新媳婦作主,以祖母身分一開口她敢拒絕?不孝的大帽子馬上一扣,看她如何做人。

「真的嗎?」歐陽倩興奮的問道。

司徒青青笑眼盈盈的點頭。「九牛一毛,你們儘量拔,還有這位……呃!你也一起去。」

「他是二叔父的獨子,耀風。」歐陽溯風及時補上。

「喔!是堂弟呀,長得比我高呢!你也去挑挑,不用害羞,都是自己人……」嘖!瞧人的眼神怎麼這麼怪,活似她是來謀奪他的家產一般。

「不必費心,我只要一套文房四寶即可,硯要湖川的紫石硯,墨要蘇南的雲煙墨錠,瓊林的水墨白玉羊毫筆,宣化的玉簪紙,堂嫂不會吝惜吧?」歐陽耀風挑釁的冷視,他以為會為難到她,畢竟他所言的物事相當難尋,件件是珍品,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

「啊!好巧,我剛好就準備一套。豆葉,取來給了二房的堂弟,希望他用了這文房四寶來年能金榜題名、高中狀元,畢竟這景平侯府沒他的分,要提早給自己找一條出路。」一說完,司徒青青小媳婦似的含羞帶怯,捂著嘴笑咯咯。

「你有?!」歐陽耀風不信。

當豆葉取來紫石硯、雲煙墨錠、水墨白玉羊毫筆和玉簪紙,司徒耀風臉上的得意瞬間風化。

「還有我、還有我呢!你不能厚此薄彼。」适才不斷插話的聲音又響起,帶了點不快。

司徒青青沒好氣的一瞪眼。「爹,你是我娘家人,要什麼禮?最多是觀禮,禮成了,你可以走了。」

「我算婆家人,我和歐陽展白情同手足,他喊我大哥,所以你要叫我大伯。」司徒空空很無賴的仰鼻。

被勒住脖子差點不能喘氣的歐陽展白死拍著勒頸的胳膊,胳膊的主人被拍得不耐煩才鬆手。

「爹,我的東西是你給的,你來討要你給女兒的東西,你老臉皮還要不要?」有人把送出去的禮又要回來的嗎?

「啊!是這樣嗎?」司徒空空訕笑著撓撓耳。

「嗯!不合禮數。」娘家敗了才會討要閨女嫁妝,外祖母說的。

「那你隨便給我什麼都好,反正我就是不講規矩,天皇老子也管不了,你不給我,我就不走……」

景平侯府裡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很是隨意,人家主子不留客,他自個找個院子住下,還大言不慚要陪女兒回門,甚至還不客氣的威脅人家侯爺——

「你給我看好那個老妖婆,不許動了我的寶貝女兒,若是她掉了一根寒毛,我剃光你一頭鳥毛!」

被當雞脖子甩來甩去的歐陽展白敢說不嗎?跟瘋子根本沒辦法講道理,這是他的斑斑血跡,所以他一句話也不說,由著司徒空空去搗鼓,他離禍源遠一點說不定能多活兩年。

不過他很高興兒子娶了國師之女為妻,雖然他對國師大人的種種作為常有哭笑不得的心酸,可他打心裡敬重沒有拿他當狗使喚的國師,再說了,要不是國師,也許他早就死了,也娶不到婉頁那麼好的妻子。

妻子溫氏是國師的師妹,早年生兒子時傷了身,以至於不能再有孕,府中的孩子實在太少了,很難教人放心,又有老太君在一旁虎視眈眈,為了分散親兒被害的風險,她主動為丈夫納妾,一次還兩個,以防萬一。

「是、是、是……你別再搖了,再搖下去我都要英年早逝了,那老妖……母親是不太安分,我一直派人盯著她,不會有事。」歐陽展白比他更擔心家宅不寧,嚴防著呢。

「不夠,再加派些人手,如果只有她一人借機生事我不放在心上,我女兒的本事大得很,她奈何不了她,最多是氣死而已。」死了倒好解決,一口薄棺埋了省事,再無波瀾。

歐陽展白面色凝重。「你是指……那一位?」

「太子。」司徒空空直截了當的道。

「他真會動手嗎?東宮與景平侯府的關係一向不錯,走動很勤,小兒大婚時還送人高的紅珊瑚屏風,把眾人羡慕得挪不開眼。」曾是那般平和又心善的太子,心性應該不至於變得太差,他小時候還常到府中找兒子玩。

「呿!瞧你的小眼睛小鼻子的,送你座屏風就把你收買了呀!改日我搬塊千斤重的血石給你當壽棺。」重禮一送是好事嗎?分明是為景平侯府招禍來著,這顆豬腦袋廢了,只想著太子的拉攏,卻忽略背後的籌謀,歐陽展白這蠢人沒有他還是不行。

「你是指……」歐陽展白欲言又止,是他想的那樣嗎?

「從你兒子娶了我女兒後,他倆以往的兄弟情就回不去了,景平侯府成了太子非拔不可的阻礙。」死敵,無可化解。

「太子想要你的女兒?」歐陽展白冷抽了口氣。

司徒空空一副「你還不算太笨」的神情。「還有,他活不過兩年,是個短命太子。」

「什麼?!」歐陽展白震驚的睜大眼。

「所以他想盡一切辦法要活下去,不擇手段。」人只有在面臨死亡時才知道恐懼,對死產生抗拒。

「那關小青青什麼事?」嫁入景平侯府,她只是一名以夫為尊的內宅女子,豈有影響朝政的能力?

「小青青是你叫的嗎?那是我女兒。」哼!好白菜被豬拱了,他把屎把尿的女兒就這樣沒了。

「也是我媳婦。」不服氣的歐陽展白頂了一句,隨即腹部便中了一拳。

「刺耳、刺耳,我不想聽,你欺負我!」司徒空空耍賴的直嚷嚷,揍人是他,控訴人的也是他。

到底誰欺負誰啊!歐陽展白自認倒楣的揉著肚子。「你還沒告訴我原因,太子為什麼會找上你女兒?」

「她學醫。」

歐陽展白眉頭一皺。「醫術好到能治好太子?」

「不能。」

「別賣關子了,你一口氣說清楚。」省得他七上八下的吊著心,老想著是怎麼回事。

「青青向華無雙那瘋子學醫。」華無雙起先還不肯教呢,他便帶著女兒拔光他的藥草,看他收不收!

「自己瘋瘋癲癲還敢說別人是瘋子……」物以類聚。

「你說什麼?!」司徒空空不滿的睨了他一眼。

「沒什麼,繼續。」他懷疑國師大人還有更大的內幕未爆,他每回一出現准沒好事。

「青青救不了,但華瘋子的逆天術可以,我還沒看過他想救卻救不了的人。」除了他的妻子。

「所以太子想透過你女兒找上華神醫。」合理之舉,師徒情分總是好講情面,救人一命好比桌上拎橘。

「還有。」

歐陽展白驀地心口一緊。「你還有多少還有,麻煩你一次講完,我怕拖久了就一命嗚呼。」

頭一次司徒空空露出憐憫神色,沒有動粗,眼神複雜地輕拍他的肩膀。「五百年重生,五百年涅盤,一千年才遇到一次,青青是鳳凰涅盤。」

什麼五百年又五百年的,歐陽展白聽得一頭霧水。「涅盤是什麼意思?我是武夫,你別老是說這些文謅謅的話,我聽不懂。」

「涅盤指的是浴火重生,一千年才一回,說白一點,我女兒是天生皇后命。」司徒空空用力翻了個大白眼,他這麼笨怎麼還沒笨死?

「喔!天生皇后命,那很好呀,你女兒是將來的皇后……啊!等等,那我家兒子不就是……」歐陽展白猛地閉上嘴,有些話可不能直言啊,那可是犯了要殺頭的大忌。

「不會。」

「不會?」什麼意思?

「我改了她的命格。」不是什麼都是天註定,時也,命也,運也,巧妙善用,風生水起。

「改了?」歐陽展白像學人說話的九官鳥,只曉得不斷重複司徒空空說的話,因為他已嚇出一身冷汗,再也無法思考。

「你記得餘道生吧。」司徒空空說到這人時的語氣充滿鄙夷,好似看到一隻肥碩的蟲被踩得爆汁一樣噁心。

怎麼又把餘道生扯進來,那不是他們陰陽門的事嗎?「好心點給我一個痛快吧,我覺得你在淩遲我。」

這點打擊就不行了?真沒用。「他算出青青是天命鳳女,雖然已無鳳格只剩鳳命,可是那個命也是尊貴的,鳳凰有五百年壽命,每流一滴血淚便減去一年壽,鳳凰的眼淚能起死回生,而鳳血在青青體內流動著。」

驚訝得不能再驚訝的歐陽展白聽得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他苦笑地摸著椅把坐下,四肢已經無力。

他知道國師有通天本領,卻不曉得他連這種事也知曉,還能破天命、改命格,扭轉人的一生。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司徒空空咧開嘴,說得好理所當然,「因為光我一人憋著太難受,找個人來分擔我就不難受了。」

「你……你太惡毒了……」現在換他睡不安枕,食髓無味了,太糟心了,居然這麼弄他。

司徒空空呵呵笑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當兄弟的有今日沒明日,你要看開。」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笑容裡帶著一抹他無法宣諸於口的苦澀,舉凡仙禽神獸下凡是要歷劫的,他女兒最大的劫數便是……

鳳凰劫。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6:43

第十五章 防不勝防

「鳳凰?!」

長在人的背上?不會是她爹的傑作吧,她爹老愛捉弄人,也許是趁她年幼時偷偷找人紋上去的,她懂事後了不知情他便沒提,怕她找他算帳。

司徒青青扭過頭想看清左肩上的鳳凰圖騰,可是她再怎麼轉也看不到,背後一片潔白,連根鳳翎也沒有。

「在我們合歡時,它仿佛要從你嬌嫩的背飛騰而出,紅色的羽毛似要沁出血來……」歐陽溯風說得信誓旦旦,當時他還用手去揉,卻什麼也沒有,可那抹朱砂紅仍凝真地滑動。

「我曾聽我爹神神叨叨地說什麼鳳凰的,原來真有鳳凰,它就活在我背上。」可惜她瞅不著。

「它是活的,眼睛會動。」忽地盯著他瞧,他一楞後反盯回去,不許它壞了他的好事。

男人在興頭上是停不下來的,即便自製甚嚴的歐陽溯風也無法從妻子的軟馥中抽身,他與倏地睜目的鳳眼對個正著,僅一呼息的怔然,隨即墨瞳生寒,將鳳目逼得閉眼。

他聳動著,鳳羽也在撲騰,兩人到達極致巔峰時,鳳身跟著抽動顫抖,似在嗚鳴。

那是只活的鳳凰,有生命、有靈性,如棲息般攀附著司徒青青,他能感覺到它的不滿,以及小小的怨慰,它不喜歡被壓在底下,有損鳳後的尊嚴,天授神鳥一向高棲梧桐樹上。

司徒青青一聽,噗哧一笑。「你把一隻蟾蜍弄死了看它還能不能活,一幅紋畫而已,你還當真呀!它刺得太真實了吧,你才會以為它在看你,有只鳥在身上我會感覺不到?」

「它不是一直都在,只有我們情動時才忽隱忽現,像是不耐煩我們打擾到它,它要我們動作小一些。」但這種事根本慢不下來,看著那雙越見明顯的圓眼,他體內的火就越沸騰,他不想停,只想將兩人投入這場欲火中,與火同化。

她取笑著捏了下他結實的胳膊肉。「那你是不是以後都不碰我了,有只鳳凰在,做什麼事都不方便。」

歐陽溯風撲向妻子。「我捂住它的眼睛。」

「咯咯……白日宣淫,不合體統。」司徒青青咯咯笑著閃躲,剛承歡的身子還隱隱作疼。

他笑點她鼻頭,重重一吻。「你就是不講規矩的,還說什麼規矩,我就是要吃你,把你這妖精吃得屍骨無存。」

「不要呀!我怕,大壞人走開,我不好吃,味道不好……」她假意求饒,雲白雪足抵在丈夫胸前。

「呵!不會有人來救你的,你就乖乖受死吧,爺兒就愛聞你身上這股味兒。」牡丹香。

歐陽溯風有十五日的婚假,他哪兒也不去,準備耗在新房裡,與小妻子繾綣纏綿,抵死交纏,效法君主不早朝的商紂王,整日沉溺在床笫間。

豆苗、豆香等丫鬟早早就被知會過了,未經通傳不可闖入屋內,一聽見裡面動靜馬上識相的走遠一些,她們主子怕羞,先燒好熱水備用,新婚夫妻最需要的是獨處,他們對床的貪戀更勝於以往。

就連景平侯夫人也讓人來傳過話了,許他們不用去請安,趕緊給她生個白胖孫子就好,她等抱孫子已經等了好久。

倒是老太君比較反常,居然沒來人喊新婦到慈安堂伺候,安靜得教人不安,她不是安分的主兒,沒事都能找出事,何況此時是最好下手的時候,以教新婦規矩好折磨人。

大概是司徒空空還在侯府不走的緣故,老太君有心也不敢輕舉妄動,兒子的驟逝讓她心有餘悸,所以她看到司徒空空有如老鼠遇到貓,只能四肢僵硬的裝死。

「不行,我還疼著,不許碰。」身子還虛軟著的司徒青青捉住撫向腰身的大手,聲音柔媚得足以滴出水來。

「我瞧瞧,看傷著了沒,是我不好,力道重了些。」

「別看,我臉紅了……」

司徒青青難為情的想闔上腿,卻被歐陽溯風的手給擋了下來,本來不臉紅也雙頰飛霞了。

他不禁有些愧疚和心疼,可更多的是想把自己埋進去她身子裡,感受那濕潤的暖意。

「你不是配了藥,拿來我替你揉一揉……」

「不用了!」什麼揉一揉,揉到後來一定不知揉到哪裡去了,這幾日鬧騰得還不夠嗎?

對於男女歡愛這件事,司徒青青是又愛又恨,難以形容的滋味,他老是欲罷不能,體力跟不上的她就像離水的魚兒,只能張著嘴大口的喘息,喊啞的喉嚨都發不出聲音了。

歐陽溯風輕笑著咬住她的玉耳。「抹了藥就要揉開,不然好得慢,為夫的疼惜娘子,捨不得你受一點苦。」

「啊!住……住手,我的好哥哥,溯風哥哥,咱們好好聊聊嘛!我們都成夫妻了,我對你還不是很瞭解,說說你自己吧!」感覺到他的充實,她頓時酥麻的軟了身子,無力地嬌吟。

「說什麼?」他不是好聊天的對象,除了排兵佈陣外,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偏著頭,狐狸似的水眸骨碌碌的轉,別有一番風韻。「那就聊你和太子的關係,他恨上你了嗎?」

她不希望她的因素影響到他在朝堂的立場,太子是正統,誰也越不過他,不依附他又該依附誰?

歐陽溯風嘴邊的笑意由濃變淡,而後帶了點苦澀。「恨倒不至於,他還不想我倒戈到三皇子那邊,我們父子手上有他想要的兵權,他還用得上我們。」

但是肯定有芥蒂,認為他並未將一國儲君放在第一位,反而因私心將太子置於熱火烹調,無視其感受。

太子是極其驕傲的人,從小受的也是成為帝王的教導,他在心裡已認定自己是君,君是天下,君是萬萬人之上,任何人都該以他為尊,為他鞠躬盡瘁,所以這一次的不如意,他心中是怒的,可是為了成就大事他能忍,再有怨氣也不能表達出來。

「聽起來好像是利用……」司徒青青不喜歡這樣,人與人相處不能只想著別人能為我做什麼,那太功利了。

「青兒,天家無骨肉,就算同胞兄弟也有反目成仇的一天,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拚得頭破血流也甘願。」一牽扯到金鑾殿上的龍椅,再好的情誼也會變味。

歐陽溯風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卻沒料到事情發生得這麼快,看到如今變得陌生的太子,他也該提早做準備了。

他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因皇權之爭而連累妻小,青兒是他想守護的人,他不想她有一絲閃失。

「我就是不喜歡,我爹說皇上是世上最苦的活,公雞還沒啼就得起床上早朝,下了朝要批奏章,沒有人可以替手,更可憐的是他不能喜歡人,一旦有了喜歡的人很快就會被弄死,後宮沒有三千也有數百名吧,皇上像個小倌要一一服侍,把她們服侍好了,她們的爹才會盡心盡力為皇上幹活。」

明明厭惡得要命,還要深情款款地喊聲「愛妃」,有夠噁心人了,皇上真是神人也,居然還沒被噁心死。

「小倌……咳!咳!岳父的話少聽為妙,他那些不敬言語太不著調了。」皇上的私事說不得,可話說回來,這些雖是糙話,卻貼近事實,皇上明著寵愛徐貴妃,但他真的寵了嗎?

每個月還是會抽出幾天到中宮坐坐。

「我也知道爹不著調,可是他有些事說得很有道理,他說皇上都還沒死呢,朝臣就急著站隊,實在是沒腦子的行為。」皇權集中在坐在那位置的人,他才是說一不二的主兒。

「急著站隊……」說得沒錯,皇上還健在,身子骨看來也還安泰,能活多久還是未知數,皇子們私下的爭位他做何感想。「岳父還說過什麼?」

司徒青青神秘兮兮的附耳小聲道:「皇上比太子長壽。」

皇上比太子長壽,皇上比太子長壽……一語驚醒夢中人,歐陽溯風愕然看向妻子,太子的寒毒是她解的,當初她就說過太子壽長不過兩載,寒毒已令太子的五臟六腑受到損害,所以他什麼也不必做,更不必偏向某一方,只須把兵練好,皇室的事由皇室自己去解決,他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青兒,你真是我的賢內助,有你在一旁提醒我,我少走了不少彎路。」妻賢夫禍少。

她一桶冷水潑下去。「別高興得太早,太子不想死,他還是會找上我,逼我帶他到無憂谷找師父調養身子。」

他倒忘了這件事,忽地,他笑得邪氣地一頂。「不如我們早點懷個孩子。」

「你……你怎麼就進來了……」她又羞又氣。

「想你了。」歐陽溯風低笑地動了一下。

「歐陽溯風——」他太可惡了!

他低沉的笑聲帶了抹調戲。「等懷上孩子之後,你就說胎象不穩,要長期臥床休養出不了遠路,懷胎和產後養身要一年多,那時他八成等不及了,早就找上無憂谷求神醫為他大開方便之門。」

「如果他要我寫信呢?」人在絕望時,什麼事都做得出。

歐陽溯風狡猾一笑。「那就寫,至於送不送得到、神醫肯不肯收,就與我們無關,為了孩子我們也慌得很。」

陽奉陰違。

「你說他會信嗎?」司徒青青低低嬌吟。

歐陽溯風猛地一挺腰,低喘著氣道:「專心點,孩子正等著我們讓他來到這個世上呢……」

「去廣濟寺上香?」

還不到一個月,老太君就坐不住了,看小倆口濃情密意的整天膩在一起,唯恐他們的長子意外到來,增加承爵的籌碼,她又想使麼蛾子了,一早就使人來傳話。

成親不到月餘,求什麼子呀,就算是入門喜也診不出來吧,這個藉口太可笑了,任誰聽了都彆扭。

可是侯府裡輩分誰大得過老太君了,老侯爺也不管上香這等小事,老太君發話了,小輩們就得聽著,不聽便是不孝,她扯著大旗告上京兆尹,景平侯府上下就沒好果子吃。

沒人有司徒空空那樣的膽量,敢說自己不守規矩,他前腳才離府還沒三日呢,老太君就鬧起來了。

「大嫂,我覺得祖母怪怪的,她好像沖著你來,你小心點。」歐陽倩很喜歡「財大氣粗」的嫂子,十天內她就得到三副價值好幾千兩的頭面。

不能說錢在做人,但銀子真的很好用,性格開朗的歐陽倩有點小勢利,對姑娘家的首飾、寶石自有偏愛。

自從司徒青青送了她一匣子後,她從原本的不冷不熱變得異常熱絡,不時往兄嫂院子跑,還答無不問,知無不答,讓司徒青青在最短的時間摸清侯府每個人的底,以及他們密如蛛網的各家關係,誰和誰有親,誰家掌哪裡的事……

在景平侯夫人的整頓下,內宅看似乾淨,可是仔細一問才知道水還是渾得很,各個院子中居然還有老太君的人,有的是她的陪房,有的是她身邊配出去的丫鬟又回來當管事嬤嬤,有的是婢僕互相婚嫁,賣身契仍捏在她手上……一條線一條線的牽起,老太君的人手還真是不少。

「多謝倩妹妹的提醒,我會留神,老人家能使的招數還不是那幾招,哄著她玩便是。」司徒青青可不是個會

任人宰割的,她銀針帶了,還抹上了藥。

「大嫂,別哄著哄著把自己的命給哄掉了,我娘說祖母狠得很,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歐陽倩原本還有個弟弟,在母親肚裡才六個月大就被祖母弄沒了。

為什麼景平侯的子嗣稀少,絕大部分出自老太君的手筆,她不讓大房枝葉繁密,和她親生子爭位。

景平侯夫人生歐陽溯風時她也搞了鬼,害這個媳婦產後失血差點一命嗚呼,因此景平侯夫人在養好了身子後才死命的盯住她,表面孝敬,實則婆媳較勁數百回,一個景平侯府就能看出人性。

「知道了,我不會掉以輕心。」的確有古怪,得小心提防,老太君不會無緣無故帶孫輩們到城外的廟裡上香。

隔日,一行人一早便出了門。

掀開馬車的車簾子往外看,司徒青青心口一突,歐陽溯風婚假滿了回軍營操練,每三日才回府一次,而歐陽耀風則言要讀書,不能同行,所以陪同而來的只有歐陽倩,以及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邊走的歐陽沐風。

如果,她想的是如果,如果他們三個同時沒了,那麼景平侯府的眾主子該有多傷心,孫子、孫女、孫媳婦一下子去了三人,肯定是全府大亂吧,若是有人在此時趁亂做些圖利自己的事,相信仍沉浸在傷心的眾人不會有所防備,便遂了某些人的心。

馬車很快駛近位在半山腰的廣濟寺,寺廟的腹地相當遼闊,幾乎整座山都歸廣濟寺所有,放眼望去寺廟掩在雲霧中,甚為壯觀。

由於不是什麼節慶,也無人拜祭先人辦道場,往來的香客並不多,三三兩兩拜了主殿便離開,不多作停留。

「還不跟上來,東張西望個什麼勁,一點都不莊重,不是正經的丞相府小姐出身,果然在規矩上天差地別,也不知是哪兒慣出的野性子,沒法安分當良妻。」老太君瞧司徒青青那張狂樣,跟她那個壞爹如出一轍,都不是好的。

老太君並不曉得兒子的死是出自國師的手,否則她會更恨司徒青青,吃了她的心都有。

「祖母說得是,改日我和父親說說,讓他進宮和皇上聊一聊,說府裡的老太君不滿意他的指婚,看皇上要不要來跟你道個歉。」我是野呀,所以別怪我說話沒分寸。

聞言,老太君老臉一白,身子還抖了一下。「胡……胡說什麼,皇上豈是你能掛在嘴上議論的!你不想活了也不要害了景平侯府上下。」

「咦!祖母不是那個意思嗎?孫媳婦和夫君的婚事是皇上金口御賜,你說孫媳婦沒規矩豈不是打皇上的臉?埋怨皇上有眼無珠,識人不清,指個糟心貨給你添堵。」她敢點頭嗎?

說皇上你就是個昏君。

「你……你敢頂撞我?!」老太君的胸口一疼,快被這個孽障氣崩了。

司徒青青一雙明澈有神的大眼無辜的眨呀眨的。「孫媳婦心裡有個疑惑,堂堂國師之女你還不中意,不知祖母到底看上哪家的姑娘?夫君不過是小小的景平侯世子,難道祖母想讓他高攀親王女兒,或是尚公主?」

「你……」

沒讓老太君有機會開口,司徒青青又繼續補刀,「哎呀!我忘了耀風堂弟尚未成親,他和宮中的承平公主年歲相當,既然祖母眼界高,那就讓我爹和皇上提一提,保管祖母歡喜得整夜睡不著,大呼我皇萬歲。」

「你敢——」老太君氣得手都發抖了。

「這是件喜事,為什麼祖母還不高興,難道你連公主也瞧不上,想要天上的仙女?那容孫媳婦說句不敬的話,你都作古了也辦不到,孫媳婦可沒天大的本事。」歐陽耀風那貨色配承平公主是一個鍋子一個蓋,佳偶天成。

沒嫁人前的司徒青青也不知道什麼是情、什麼是愛,直到那一天一身華服豔袍的承平公主找上門要她讓夫,她才發現其實歐陽溯風也很不錯,對她好得沒邊又長得好看。

沒人爭、沒人搶不覺得好,一有人爭著要,驟然回眸,原來良緣在那兒呢!把他讓了人著實可惜。

於是她也上心了,慢慢地多了幾許情意,當了夫妻後還能不愛嗎?他就是她以後的天。

「放肆,誰讓你擅作主張了,你……你少向外傳話,府裡的事由不得你作主。」老太君氣恨的警告道。

本朝的駙馬只有虛銜,沒有實權,更不能有爵位在身,通常是府內的次子才尚公主,從此與仕途無緣,只能看皇家臉色過活,當個整日無事可做的閒人。

她對孫兒的期望很高,絕不能任他淪為那種人,尤其承平公主是眾所皆知的驕蠻公主,自幼便被皇后娘娘寵得無法無天,若是娶了此女,家宅不寧是小事,恐有大禍。

「是,祖母怎麼說孫媳婦聽話,要將此事稟告給作主的人知曉。倩兒妹妹,回頭你提醒嫂子一句,讓母親為這事多操點心,別讓人說我們大房虧待二叔父的遺腹子。」

《宅門一百招》裡有寫,不能出手就找能出頭的人,一山還有一山高,是人就有弱點,找個擋箭牌去擋。

老太君又被她的話給氣著了,一口氣差點順不過來。

「是的,大嫂,你忘了我也不會忘,祖母常說二叔父家就剩下這根獨苗了,讓我們要對他好一點。」歐陽倩大聲一應,幫著氣氣偏心偏到天邊的祖母,她以前也是吃過苦頭。

「哎呀!真乖,大嫂那裡還有一對玉鐲子,記得來拿。」配合得好,有賞賜!她那些嫁妝還真是八輩子都花不完。

這姑嫂一搭一唱的,死人都能被她們氣活。

「住口!在菩薩面前混說什麼,一個個牙尖嘴利,真是不象話,真不知道老大家的是怎麼教你們的。」說不贏幾個小輩,老太君乾脆遷怒在媳婦身上。

姑嫂在老人家背後做了個吊睛白眼,相視一笑。

「祖母,這廣濟寺真大,我們要從哪兒拜起,孫媳婦一看到神佛滿天就暈了眼。」主殿、側殿、偏殿、小殿十來殿,每一殿最少有三尊以上的神像,她爹當道士時她都沒看過有這麼多尊神仙的廟寺。

「虧你爹還是國師,你這當女兒的居然連這種事也不懂,先從主殿拜起,而後由右而左的側殿,偏殿、小殿都不用,我們府裡用不上。」

老太君看了眼天色,知道還有時間便不疾不徐。

老人家多活了幾年還是有她的歷練在,看老太君腿腳穩健的入了每個殿門,熟門熟路的像在自己院子,寺裡每一尊神佛都知之甚詳,該拜的該拜、該敬果的敬果,香煙繚繞,三住清香虔不虔誠沒人曉得,但禮數周到。

「咦!祖母,你幹麼擋住我?」歐陽倩腳踏入了一半又被推了出來,她不滿地直嚷嚷著。

「這裡是你能進的嗎?看清楚,是注生娘娘,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拜什麼拜,也不害臊。」老太君不耐煩地趕人。

注生娘娘?抬頭一看,還真是送子觀音,歐陽倩羞紅著臉退出殿外。

「你,還不進來,不想要孩子了嗎?」老太君嘴上說得有力,心裡卻被司徒青青那緊盯著自個兒的眼眸瞧得有些發虛,她該不會察覺到什麼了吧?

背上忽地一陣灼痛,似是某種暗示,司徒青青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邁開了腳步,她纖纖蔥指下意識撫著蜷身頸間當飾物的血貂,才一進入殿內,她立即感覺到一絲詭譎,神像置於供桌上,桌前無供果,香爐內的三住香卻是剛點燃。

她正想往後退出去,老太君帶來的四個婆子卻擋住後路,個個膀大腰粗,而她只有細胳膊細腰的丫鬟豆苗、豆香,實力懸殊呀!

「你在這裡多求求注生娘娘,心誠則靈,注生娘娘會賜你孩子的,我到前殿和住持商量齋菜的事。」老太君把人帶到了,任務完成,是生是死與她無關。

「祖母,我跟你一起去……」司徒青青剛要往前,四個有她身子兩倍大的婆子上前一擋。

「待著,沒有我的吩咐不准離開。」老太君仗著身分拿捏孫媳婦,喝令她不得違抗。

穿著團花襖子的老太君走了,卻留下門神一般的婆子堵住殿門,出不去的司徒青青四下打量內殿,她還是覺得那三炷香很可疑,聞起來是香的味道,卻多了一股甜果子味,讓人聞了還想再聞,無法克制。

突地,她聽到一聲悶響,回頭一看,豆香倒地不起昏迷不醒,一旁的豆苗身子也是搖搖晃晃的,雙手不斷揉壓腦門。

「小姐,頭好……」還沒說完,豆苗也倒了。

一個婆子探頭看了一眼,隨後她們四人就像廟裡的神像,兩兩一邊站在門邊,以帕子捂鼻。

這時候若司徒青青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這些年就白跟她爹混了,兩個丫鬟肯定是中了人家的迷香,手段真夠卑劣的。

「你居然沒昏迷?」

一尊怒目金剛神像忽地轉了過來,一名身穿胸前繡有陰陽兩極幹坤儀圖紋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他須長及胸,兩眉短而濃黑,鼻下有顆黑痣,痣上有三根毛,模樣猥瑣,眼神不正,一看就知不是好人。

「沒人告訴你我百毒不侵嗎?看來你也是給人跑腿的,人家不用把你當人看。」狗腿子嘛,那就是一條狗。

怒意一閃而過,中年男子上前兩步。「你不怕我?」

「我為什麼要怕你?」奇怪,她的背怎麼越來越熱?

中年男子桀桀怪笑,「因為我要對你不利……」多年輕的生命,多美麗的一雙眼,可惜已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聽到刺耳的笑聲,司徒青青眉心輕擰。「不要笑了,真難聽,沒人嫌棄過你嗎?要是我爹鐵定會說:‘饒了我的耳朵。’」

邪笑聲戛然而止,中年男子露出陰沉神色。「不許再提你爹,這一次你爹也救不了你,他是國師,卻不是無所不能的神。」

她了悟的點點頭。「原來你跟我爹有仇。」

「我跟他沒仇,只是看不慣他故作清高,他以為這世上只有他最超脫,不在乎一切,把旁人看成輪回上的一抹灰塵。」他總是不斷地超越他,讓他成為他身後的影子。

「你錯了。」

「我錯了?」

「我爹他在乎。」他看人太浮面了。

「在乎什麼?」中年男子幾乎是用吼的。

「在乎我。」她是他爹的軟肋。

中年男子面色凝窒,隨後放聲大笑。「師兄呀師兄,你這一生最大的敗筆便是有了這個女兒,讓我幫你除掉這個污點吧!」

「你要殺了我?」司徒青青撫撫血貂的頭,盤算著何時放貂咬人。

「還不到時候。」余道生冷睨著眼前毫無懼色的小丫頭,心想喪女後的師兄是不是會狂性大發,一如當年的師父。

「什麼時候合適?」司徒青青想著她爹和歐風溯風誰會先趕來救她。

看到她,就像看到她父親,余道生一股無明火驀地揚起,「等你見了姓言的小姑娘。」

「姓言?」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7:44

第十六章 鳳凰劫

「太子?!」怎麼會是他?

「你很意外?」龍仲珽笑得溫和,眉眼仿佛染上淡淡金光,使他更有皇家貴氣。

「我以為會看到言府表姊,沒想到表姊變表哥。」司徒青青有想過太子會出手,但沒想到就是今日。

「表姊變表哥?」龍仲珽楞了一下,隨即想到她嫁人了,的確該和歐陽溯風一樣喊他表哥。「還不急,再等等,我們先聊一下,你不會連這個面子也不給我吧!」說完,他也不等她的回應,兀自做了個請的手勢。

遼闊的山崖邊,四周毫無遮蔽物,在崖邊有塊突出山勢的平臺,平臺上擺了一張玉白方桌,兩張對坐的青玉椅子,桌上一壺茶,兩隻茶杯,兩盤糕點。

「要聊什麼?」司徒青青大大方方的走過去坐下,不怕他下毒的喝著茶,故意牛飲,有幾分挑釁意味。

他輕笑道:「聊你的婚後生活,聊行衍對你好不好,他有什麼是我沒有的,為什麼你寧可選他而不是我?」

「我沒選呀,是皇上賜婚,皇上讓我嫁誰我就嫁誰,我膽子小,不敢抗旨。」司徒青青說得自己很乖,讓人挑不出毛病。

龍仲珽臉上笑意變冷。「我們都曉得是怎麼一回事,用不著拐彎抹角,國師根本不想讓你入東宮,他認為我活不到看你入主四妃主殿,很果決地斬斷所有的可能性。」

這一招奉旨成婚太狠了,打得他措手不及,一直以來他都以為手到擒來的小事無須費心,沒想到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國師的算計下,一步棋就將他的路堵死。

「這你要去問我爹,我跟你一樣錯愕,不過嫁了之後才知道,成親是一件有趣的事,除了我爹又多了一個寵我的人。」歐陽溯風可是把她放在第一位,全心全意疼寵著她。

「我也會寵你,不管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他就不信自己會輸給一個整日冷面不語的男人。

司徒青青很愉快的搖頭。「你的寵是有條件的,而且要得太多。你給的我都不要,有人會給我。」

「難道他就無條件?」龍仲珽氣不過。

「是呀!因為他愛我。」她笑得好不開心。

「愛?」他嗤之以鼻。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在宮闈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相信帝王有感情,任何入了宮的女人都該當無心之人。

瞧他母后愛了父皇一輩子,少年夫妻一路走來二十餘年,父皇眼中看到的卻只有更鮮妍稚嫩的嬪妃,一個又一個,夜夜做新郎,寵愛過無數的女人,最寵的永遠不是從來都不肯死心的母后。

「是的,我愛她,這世上唯有她值得我動心。」一道墨色身影淩空而至,落在司徒青青身側。

龍仲珽握著茶盞的手倏地一緊,眸色冷若冰霜。

「阿溯,你來了。」司徒青青抬頭笑看著他。看來爹慢了一步。

看到完好無缺的妻子,歐陽溯風冷凝的心為之一松。「嗯!你太不安於室了,我總要盯牢你。」

「什麼嘛,我哪裡不安於室,自從我嫁你為妻後,這陣子我最守規矩了,從沒給你找過麻煩。」她故作委屈的道。

「那這次呢?」歐陽溯風不敢想像若是他沒趕來後果會如何。

司徒青青不服氣地嘟起小嘴。「這可不能怪我,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我是被逼得出門來,祖母說廣濟寺的菩薩很靈驗,讓我多走動,請一尊送子觀音回府供奉,這樣才能子嗣綿延。」

「那個老太婆……」又是她從中作祟,內賊通外鬼,她到底何時才願消停?

一提到老太君,歐陽溯風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這個心胸狹隘、目光短淺的繼祖母五花大綁吊在山崖底下,讓她吹一夜的山風,好醒醒那一顆塞了稻草的腦子。

「你們說完了沒?不要忘了我還在這裡。」看到兩人相擁的親昵身影,龍仲珽分外眼紅,天命鳳女原本該是他的女人,如今卻被人先一步搶走了。

「殿下,臣非常不喜歡你的做法,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要逼我撕破臉。這是歐陽溯風的未竟之言。

龍仲珽呵呵一笑,神情卻更顯陰鷙。「幾時咱們倆的關係變得這麼生疏,你真的不認我這個表兄嗎?」

「從你和人合謀帶走我的妻子後,你我之間就不再有信任,我很希望能像以前那般與你往來,但我辦不到。」朝廷上的爭鬥是男人的事,不該把女人牽扯進去。

見昔日親如手足的表弟面無表情擁著妻子就要離去,龍仲珽銳利的眼一眯,頓生濃濃妒火和怒意,他只是個螻蟻一般的臣子,居然敢不屈膝卑躬。「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帶她走?」

「難道你還想留下我們?」歐陽溯風一手按在劍上,意思十分明白,為了他的妻子,他不惜血染黃土。

「你可以走,她不行。」好不容易才在國師眼皮子底下將人帶出來,豈能輕而易舉的放手。

「我走她也走,我們都不留。」歐陽溯風的臉上出現戰場上才見得到的肅殺之氣,但他此時面對的不是敵軍。

「來了又何必急著走,咱們多聊一會兒。來人,上茶。」龍仲珽吩咐道。

「不必。」歐陽溯風毫不猶豫,直接拒絕。

龍仲珽陰惻惻的笑道:「行衍,不要試圖激怒我,後果你承受不住的。」

「臣只想帶臣妻走,其他的事臣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只要太子高抬貴手,歐陽溯風願意忘了這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如果我不同意呢?!」龍仲珽略顯焦慮地撫著玉扳指。

面沉如水的歐陽溯風拿起桌上的茶杯,兩指輕輕一掐,茶杯碎如細粉,風一拂過,吹得無影無蹤。「殿下真的確定要與臣為難?臣不想奉陪卻不得不全力以赴。」

「若是你回不去了,還敢口出狂言?」還以為他不敢動他?良臣猛將不只他一人,多得是人願為太子效勞。

「殿下想殺臣?」歐陽溯風目光一厲。

「那要看你的態度,本宮向來寬宏大量。」龍仲珽的意思是,情勢不如人就要學會低頭。

「臣不會置臣妻的生死于不顧,誰想動她一根寒毛,得先問問我手中的劍。」歐陽溯風抽劍指向曾經的兄弟。

耳朵聽著他這般情深意重的話語,龍仲珽心中的怒火更熾。「雙手難敵猴群,你想跟本宮鬥?」

他一揚手,山崖邊的樹林裡沖出五百名手持利劍的禁衛軍,泛著冷光的劍鋒直對著歐陽溯風和司徒青青,而在山的對面,亦有五百名身穿禁衛軍服飾的弓箭手,弓拉滿弦,就等太子一聲令下。

「表弟、表弟妹,你們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活著的你們才對本宮有利,若是本宮活不了,你們就來陪葬。」沒道理他就是短命鬼,身為皇族貴胄,他就該壽與天齊。

「你到底想要什麼?」司徒青青最不耐煩死纏爛打的人,她爹例外。

「一條路,讓神醫入宮為本宮調理身子,本宮要活到子孫滿堂。」龍仲珽打的如意算盤是直接將華無雙扣在宮中,讓他只為自己看診,用神醫的逆天術保他太平。

「命由天定,我管不了,我爹說的話從未出錯,閻王要人三更死,絕不會留人到五更,師父救你至少要損耗他三十年功力。」她不能讓師父為她做此犠牲,他的修為得來不易。

一聽她拒絕,龍仲珽的不悅更濃了。「你要也得要,不要還是得要,除非你想獻出你的血。」

「什麼血?」歐陽溯風眸光銳利的擋在妻子身前。

「鳳血。」龍仲珽冷冷一笑。

「鳳血?」

「行衍,你不曉得她是天命鳳女吧!本宮收了她是天經地義,龍子配鳳女乃是順應天理,偏偏多了一個你來攪局。」壞了他全盤計畫。

「殿下說的臣聽不懂,臣只知她是臣的結髮妻子,臣就算拚得一死也要護她周全。」他愛她入骨,終生無怨無悔。

「你聽不懂有人讓你懂,余先生,接下來就是你的事了。」取血之事,先生才是能人。

餘道生從禁衛軍後頭走出,手中拿著半邊黑半邊白、呈現太極圖樣的瓷碗,碗厚半寸,半點不透光,有種令人厭抑的沉重感。

「又碰面了,小侄女,師叔來替師兄完成他未做完的鳳凰天命。」想到即將取到的鳳血,餘道生興奮莫名。

「看到你這張醜臉就不愉快,誰是你小侄女,別亂認親,光看你一臉猥瑣樣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我不用掐指算便知你命不過朝夕……」

司徒青青不高興的脫口而出,殊不知鳳凰天命的言靈相當靈驗,她一開口,餘道生的臉就白慘慘一片,更想得到她的血。

「住口!我是為了匡正天道而來,絕非爾等小輩只為小情小愛,太子乃國之大統,當為萬世開太平而千秋萬載,我乃順天而行。」他才是正道。

「狡言詭辯,哪一個門派會要了人的命,那是邪魔妖道才會做的事,你說得再冠冕堂皇也是為了掩飾你心裡那條自私自利的小蟲,你敢向天咒誓你全無所圖謀嗎?」屁的萬世千秋,人能活到百歲已是長壽了,還妄想長生不死。

「你……」餘道生漲紅了臉,不敢指天立誓,他確實藏有私心,近在眼前的鳳血他非得不可。

為了贏過司徒長空,他已經有點走火入魔了,心心念念的是讓自己的道術變強,成為陰陽術界第一人。

「早知道你沒膽,凡事都輸給我父親,你這人活了大半輩子都在幹什麼,難道只為當我爹的陪襯?!」明明是龍套角色還想竄位當主角,瞧瞧他那一張臉,哪裡能比得上她天人般的爹?

陪襯、陪襯、陪襯……嗡嗡作響的嘲笑在耳邊繚繞,餘道生赤紅了雙眼,陰沉的道:「只要有你的血,你爹算什麼,他也不過是我腳底下的一條狗,我讓他趴就不敢站!」

他想像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高高站著,俯望眾生,一如司徒長空那一年在萬丈高峰講道,萬人不辭辛勞地跋山涉水聽道。

「那是我爹不在你才敢說大話,如果我爹來了,只怕你跑得比誰都快。」她爹只有她可以嫌棄,聽他把她爹說得如此不堪,司徒青青紅顏一怒為親爹。

餘道生仰頭大笑,手中拂塵往後一甩。「真是天真呀!小侄女,你爹他來不了了,我在陰陽門設下幹坤五十六坎大陣,大肆屠殺陰陽門弟子,你爹趕著去救人,來不及來幫你了,你用不著等他。」

「什麼?!」司徒青青氣得雙手緊握成拳,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還算是人嗎?

「廢話不用多說了,還是痛快點獻出你的血,我正等著你的血為太子延壽。」鳳凰血真是好東西,千年難得一見,而他竟有此機緣恭逢其盛,他的眼中閃著嗜血的熾熱。

她的血能延壽?司徒青青和歐陽溯風同時露出訝異神色,四目一對,了悟到太子捉她的動機並不單純,他倆的處境比想像中危險。

「為什麼是獻,而不是你自己來取,難道是因為你也怕死?」他敢過來,她家阿溯一劍刺死他!

餘道生眸光一閃,陰毒如蛇。「死到臨頭不怕你曉得,鳳血是要宿主心甘情願的獻血,若是強行取血便會遭到反噬。」

聞言,歐陽溯風兩人松了口氣。

但是,貓有貓道,鼠有鼠徑,人的無恥是無底的。

「那我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誰要把血給一個長得令人作嘔的醜男,我能看看你的臉不吐出來是我教養好,你別要求太多了。」真倒胃口的一張臉,她現在就想吐。

餘道生的神色陰冷如凝結的墨。「你不肯,有人會讓你肯,來人呀!把人帶上來。」

「是。」

一應過後,兩個粗壯的男人一左一右拖著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過來,她髮絲覆面,衣著還算完整。

雖然看不見面容,但司徒青青還是從身形和衣服認出人來,她面上一急,就想沖上前去救人,卻被歐陽溯風拉住。

「快放開我表姊,不許你們傷害她!」他們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扯無辜的人下水。

「哈哈!這下子你總該心甘情願了吧?用你的血來換她的命,很划算,一點也不吃虧。」餘道生就不信有拿捏不住的人。

「你先放了我表姊再說,我不相信你。」他太下流了,連綁架弱質女流這種事都幹得出來。

余道生陰陰冷笑,「需要我叫醒她好說服你嗎?」

「怎麼叫?」

下一刻,司徒青青便後悔了。

「這樣。」餘道生一刀插向昏迷之人腹部,匕首入寸深,將人活活痛醒。

「啊——痛……」

「知非表姊!知非表姊……你太卑鄙了,先幫我表姊止血我就給你血,不就是血嘛!你家姑奶奶多得是。」司徒青青氣憤地咬破指頭,手一甩,指腹的血甩落土岩,一滴也不給他。

餘道生怒極。「你把血給我,我立刻傳大夫來醫治,否則你就看著她身上的血慢慢流盡,成了一具屍體。」

「你……」司徒青青緊咬著唇,一臉憤然。

「要我再多給你一些考慮的時間嗎?」餘道生將刻著雲紋睚皆獸的匕首在言知非身上比劃著。

「等等,我給。」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表姊血盡而亡。

「青兒……」歐陽溯風難掩沉痛的捉住她欲自傷的手。

司徒青青故作輕鬆的揚唇,「血嘛,每個月都排出不少,就當來一次癸水,回府後你多替我補補。」

「是我太無能,保護不了你。」歐陽溯風感覺到心一陣一陣狠狠抽疼,讓他快喘不過氣來了。

司徒青青搖搖頭,安撫道:「不是的,是敵人太無恥,知道用光明正大的方式贏不了你,才使這種見不得人的小人招式。」

「這個仇我會連本帶利地幫你討回來!」妻子流多少血,歐陽溯風就要對方還回三倍!

想長壽?

作夢!十八層地獄他可以送他們一程。

「嗯。」她輕輕一頷首。

取過了茶碗,司徒青青伸出白藕般細腕,怕疼的她想著要從哪裡下刀子比較不疼……

「不是那裡,是心頭血。」餘道生比著胸口。

「什麼?!」

小夫妻倆還沒出聲,一旁的龍仲珽便臉色鐵青的走上前。「你只說鳳血,沒說心頭血。」從心頭取血還能活嗎?

他只想多活幾年,而不是和國師、丞相府、景平侯府毫無轉圓餘地的決裂,少了他們的支持,他的太子之位鐵定保不住。

餘道生冷冷的嘲諷道:「太子莫忘了你的身體已經開始敗壞,前不久才吐了一口血,若是你想保她,那就應了國師的預言,年不過二十五,這是你要的嗎?」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龍仲珽握著拳,痛苦掙扎。

「她的血是好東西,不僅能延年益壽,還能治百病、祛百毒,殿下服用後有如脫去凡骨,自此不再有病痛纏身,像吃了靈丹妙藥般通體舒暢,不用腆著臉求人。」余道生用太子此生最在意的事來激他。

心裡的那把秤不住搖擺,龍仲珽感覺得到兩道冷冽如刀的視線直盯著他,他知道是表弟的憤怒和痛責,但是……他想活下去呀!活著才能登上他夢寐以求的九龍寶座。

一會兒後,龍仲珽垂下眼道:「取吧。」

他誰也不看,他怕熬不住自己的良心。

「殿下,你真不顧你我的兄弟情義?」歐陽溯風暴怒。

龍仲珽幽幽回道:「行衍,本宮只是想多活幾年的凡人。」此話也代表他最深的歉意。

「小侄女,別拖延了,快取出你的心頭血,言府小姑娘可沒你身子骨結實,怕是拖不了太久。」餘道生笑得像吐著蛇信的毒蛇,不斷的逼迫,眼中盡是猩紅的光芒。

想到有可能會死,司徒青青不免害怕的往後一退,背靠著丈夫的胸膛,頭一抬,眼中滿是驚懼。

「阿溯,我會不會死?」她還沒活夠,也沒做到一日真正的妻子,只會撒嬌、胡鬧,纏著阿溯讓他帶她去玩。

「別管他們誰死誰活,我帶你走,生死我們都要在一起。」大不了拚得一死,魚死網破,誰也得不到好處。

「我……」她眼眶一熱,蓄滿淚,在生死關頭她才明白自己深愛著眼前的男子。「我不……不怕了,死就死,我爹是無所不能的國師,他一定能令我起死回生。」

說到國師,歐陽溯風的眼神出現一抹堅定。

「絕別情話說夠了吧,該動手了。」餘道生等不及了。

「催什麼催,讓我多喘口氣會怎樣,說不定這是我在人世間最後一口氣了,身為師叔的人還這麼小氣,難怪樣樣不如我爹!」她不能怕嗎?她只是天生鳳命而不是多一顆熊膽。

又拿他和神人似的師兄相提並論,還將他眨到泥裡,氣笑的餘道生將怒氣發洩在言知非身上,他又給了她一刀,在大腿上,血流不止。「你就儘管喘氣吧,我等得了,她不知等不等得了?」

「你……知非表姊……」司徒青青急得都哭了。

痛醒的言知非睜開迷離雙眸,她聽見抽噎的嗚咽,努力想要看清楚究竟是誰在哭。

「青青……」你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知非表姊你等等,我馬上救你。」刀子插入心窩會很痛吧?沒關係,她可以忍住的……忍忍就過了。

救她?身子越來越虛弱的言知非原先不懂表妹的意思,直到她看見表妹逼表妹夫將劍尖沒入她胸口,她大驚睜目。「住……住手,不可以,不可以……我……我不要你救……阻止她,世子,不要讓她做……傻事……啊——」

餘道生往她傷口狠狠一按,她痛到差點又昏了過去。

「阿溯,我信你,只有你才不忍心傷我,我爹會逆天,我師父也會逆天之術,他們不會不管我的……」

「青兒……」看著妻子嘴角顫抖的笑意,歐陽溯風紅著眼將劍尖往前一送,避開心口半寸。

劍未拔,血量流得不快,但此時一道淒厲的鳳鳴聲響徹山崖,巨大無比的鳳凰影從司徒青青的背後展翼而出,七彩斑斕的鳳影越來越大,佔據整片天際,一隻、兩隻、三隻……無數的鳥兒朝山崖上方聚集,萬鳥齊鳴。

「快,快把劍拔出,取她的心頭血,我要……」

餘道生的狂喜喊聲戛然而止,一張尖銳的長喙刺穿他大半個身體,輕輕一甩,就將他甩落穀底。

收回長喙的鳳凰啄啄身上的羽毛,雙翼大張,似要做起飛的動作,金色的陽光照出它美麗而高貴的鳳身。

「鳳凰,救救我表姊……」司徒青青氣弱的嚅動唇片。

鳳凰低頭碰了碰她額頭,仰起秀頸,鳳眼流出兩滴鮮紅的血淚,像是有羽毛托著,輕飄飄的飄著,一滴落在言知非的小腹,一滴沁入她腿上的血口。

說也神奇,傷口還在,但血不流了,原本意識模糊的言知非仿佛吃了大補丹,眼神倏地清明,不用人扶也能站直身。

驀地,狂風大作。

一翼丈長的大鳥揮動翅膀,它朝天空飛去的同時,抱著司徒青青的歐陽溯風也雙腳離地,鳳影化為虛無,兩人也消失無蹤,只留下萬里無雲的晴空。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7:51

尾聲 善惡皆有報

「滾——」

無憂穀,百花盛開,蝶兒蜂兒成群,還有不知名的鳥兒停在枝椏間琢食果實,背上有一條金線的猴子也來湊熱鬧。

寧靜而祥和的世外桃源……呃!一年前是,它曾經安靜得有如仙境,沒有車馬塵囂,只有鳥語花香,四季並不鮮明,夏天不熱,冬天不冷,偶爾下點雪,但花不謝。

無憂穀與其他地方不同的是樹木常綠,花季不明,春天看得到夏天的荷花,秋天還有滿山桃花開,到了冬天,李花、杏花壓滿枝,想在什麼季節看到什麼花都有,景致宜人。

它原本也會春融冬枯,但是來了一個叫司徒空空的無賴後,他用了三年的時間在無憂穀四周布下機關和結界,使穀內四季如春,風景如畫,外人無人引路便無法入穀。

一個幽靜的寶地,適合「養病」。

「師父呀!你這句話都說了八百遍了,你可愛無雙又絕頂聰明的徒弟我都聽膩了,你老人家怎麼還沒說膩,要不要換個詞,突顯你清風明月的氣度。」

一隻鞋扔出來,差點砸到蹲在窗戶下方的俏皮女子,黝色的男人大手接住,又扔回屋裡去。

「我不是老人家,再說我是老人家就毒啞你身邊的臭小子!還有,我不是你師父,別喊得滿口像一回事,你那是偷師,偷師你懂不懂?那是小偷行徑!」又是一聲獅吼。

司徒青青拍拍耳鳴的耳朵,握著丈夫的手起身,朝屋內一吐粉舌,眼眯眯的笑得開心。

那一日在山崖上消失了身影,原來是鳳凰護主,連忙將情勢危急的她送到無憂穀,平空出現將人送上華無雙的床榻,被壓個正著的華無雙狂怒的想把這坨「鳥屎」推開。

當他手一伸時,無意間碰到一把長劍,再瞧見一雙冷得駭人的眸光,他一驚,看清楚劍插在何人身上,當下神情嚴肅的下床找他的藥箱救人。

幸好劍未拔出,要不縱使他有驚人的逆天之術也難以回天,心是人體命脈,一旦受損便陽血不生,陰血不滋,人命危在旦夕。

他花了一番功夫才把人救回來。

但是人一醒過來他就後悔了,安寧日子不復存在,他真恨不得再把那把劍插回去,讓人從此安靜。

「哎呀!師父,你也不要太計較,小裡小氣的,不過幾本醫書,拿來給你墊桌腳還差不多,我看上面都沾了灰塵,好心的拿下撣揮灰,剛好有陣風吹過,吹開了書頁,徒兒我順便看了幾眼,沒辦法,我天資聰穎,看兩眼就記住了,等你哪天闔眼了就有傳人了。」書不就是要給人看的嗎?她物盡其用,不讓師父的「用心」白費。

想收她為徒又不好意思開口,她吃師父的、喝師父的、睡師父……呃!睡自己的床,受人點滴要泉湧以報,她當然要自覺點回報一二,不要讓生性害羞的師父為難。

「什麼幾本醫書,你一口氣搬走了幾百本,把我的書架上的書搬個精光,你就是個賊!賊頭賊腦,我就是死也不會承認你是我的傳人,你給我滾,滾出無憂穀,不許再回來——」

吼聲響徹雲霄,把樹上的鳥雀震昏了,紛紛掉下樹,便宜了正處於饑餓狀態的血貂,吱吱樂呵呵地一爪子抓一隻。

「師父,你火氣真大,要不要徒兒為你煮碗黃連湯給你敗敗火,我保證這一次絕不會毒死你。」頂多半死。

「司、徒、青、青——滾——滾——滾——」華無雙再也忍無可忍。

一連三個滾字,司徒青青知曉事態嚴重了,她訕笑著拉著丈夫趕緊走,省得師父等一下丟刀子。

「笑什麼,我被罵你還笑。」還夫妻同生死呢!她「大難臨頭」他還笑得出來。

笑意還停留在嘴邊的歐陽溯風握著妻子的手,走向百花深處。「看你精神這麼好,我心裡開懷。」

看她那日氣若遊絲,臉色蒼白如紙,他悔得也想給自己來上一劍,別人的命怎抵得上妻子的寶貴,言知非未辨謊言誤中詭計是她太笨,怎可連累了青兒。

太子設了個圈套引言知非出府,以太子妃名義設宴款待,卻在半途中被連人帶車給劫了,然後是餘道生下的迷藥,讓她昏迷過去,好藉由她來威脅司徒青青。

這個計畫設想得很周全,也差一點就要成功了,要不是鳳凰啄人,真會讓餘道生和龍仲珽得逞,司徒青青也小命不保。

落至谷底的餘道生從腰折成兩截,太子的人找到他時已是肢體不全的屍體,內腑全被野狗叨個精光。

「有什麼好開懷的,我被師父罵得狗血淋頭耶!他最近脾氣越來越壞了,有往糟老頭發展的趨勢,以他這爆炭性子,老了誰給他送終?」她真是太擔憂了,孤僻老頭。

其實華無雙並不老,人如其名容貌無雙,三十多歲的男人從外表看來像二十出頭,俊美無儔,華豔絕倫,恍若潘安再世,美得世上再無一物能汙其顏色,令百花羞愧。

他太美了,比女子還美,可是他卻深深厭惡自己的絕豔容顏,他不見人,也不讓人見,只有那對無賴父女不要臉的騷擾,還厚顏無恥的趕都趕不走,霸佔他的無憂穀,與他並稱無憂穀主。

「以後咱們多生幾個孩子,送一個來與無雙神醫作伴。」將他的日子攪得天翻地覆,永無寧日。

歐陽溯風帶了點惡意,幫妻子報被罵之仇。

聞言,司徒青青兩眼發亮。「好主意,多生幾個,阿溯你真是聰明,我都沒想到耶,神醫,小神醫,小小神醫,代代相傳。」

「嗯!一門醫神。」他看哪個兒子不順眼就往無憂穀扔,當牲畜放養,不過若是女兒嘛,就要嬌養,寵上天也行。

「對了,你還不回去嗎?公婆他們怎麼說?」養傷一養就是一年,再也沒出過穀,京城那邊發生的事全然不知。

「暫時還不急,我爹說太子薨逝了再說。」他現在回京只會攪入黨派之爭,使京裡的水更渾。

「他差不多快死了吧。」司徒青青稍微推算了一下。

「根據太醫的診斷不到一年,他的內腑已有腐壞現象,藥石罔效,就是在等時間。」等死的過程應該很難熬吧。

「你難過嗎?」她醫術還是不夠火候,救不了。

「說不難過是騙人的,好歹我們表兄弟一場,又是自幼相伴長大,可是,想到他為一己之私不惜要了你的命,我就無法不怨他無情,他就是不顧念你為他解了寒毒的救命之恩,至少要想到你是我的妻子,你死了我還能獨活嗎?」後怕的歐陽溯風摟緊妻子,手還不由得微微發顫,他就是差點用這只手親手殺了他最珍愛的妻子。

「都過去了,你不要再想了,等他死了之後我們送一百個紙紮美人燒給他,讓他在地底大享美人恩。」柔性的報復,誰教太子讓她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動也不能動。

他被她逗笑了,但隨即神情一凝。「好,不過,三皇子死了。」

「咦!死了?」他不是比太子健康嗎?

「太子的手筆。」他臨死前還要拖個伴。

「太子?」

「太子和三皇子一向爭得激烈,他得不到的也不讓三皇子得到,所以送了個夷人美女給三皇子,那女子身有異香,其實那是劇毒,三皇子一與她合歡便中毒身亡。」死狀淒慘。

「那太子和三皇子都死了,還有誰爭那個位置?」

「問岳父大人。」他似乎早有預知。

「我爹?」

「誰找我——」

說人人到,說無賴無賴就應聲。

「爹,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司徒空空就一臉緊張的高喊,「不是我、不是我,景平侯府的老妖婦那眼斜嘴歪脖子粗不是我下的手,我沒在桂圓蓮子湯裡下偏癱草,一切是錯覺。」

「原來老太君突然癱瘓,不能行走,流涎、失禁是你搞的鬼?!」難怪她覺得這麼巧,還以為老天爺的現世報來得真快。

「都說了不是我,你可愛的小指頭不能指向你爹我,偏癱草是華瘋子給我的,有事你找他說去。」司徒空空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等等,爹,你別走,我問你,下一位太子是誰?」司徒青青眼巴巴的望著她親爹,一臉好奇。

司徒空空仙風翩翩,正要回答時,話鋒突地一轉,「天機不可洩露,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

「我肚子……啊!我……我有身孕了?!」司徒青青驚訝地睜大眼,不相信自己扁平的肚子裡裝了一個孩子。

「我當爹了?!」歐陽溯風先是一怔,繼而開始傻笑。

不遠處,吃了五隻雀鳥的血貂正鼓著圓滾滾的肚子,肚皮向上躺在樹底下吹風,一腳還踩著吃剩的喜鵲。

三年後,小風……就是九皇子龍仲翔強勢回歸,立為太子;兩年後,皇上禪位,太子登基,為少年皇上。

新帝即位第一件事是封歐陽溯風為一字並肩王,封其妻司徒青青為超品親王妃,享永世俸祿,世代承爵不降等。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8:14

番外:皇家無真情

「你……你要做什麼?」

香婉殿中,一名貌如海棠的美麗女子跌坐在地,一襲九鳳朝陽錦裙如散開的花瓣兒,淩亂而張揚,似開到極致的美而終將雕零,豔美地鋪散在瑩潤白玉地磚上,映照著一張驚惶失措、淚流滿臉的嬌容。

「本宮要做什麼你會不清楚嗎?周容婉,你都入宮十年了,不會還那麼天真吧?本宮已容許你獨寵太久了,你不知進退也就罷了還得寸進尺,讓本宮不得不動手……」

那個男人是她的,他的帝寵與纏綿也該是她的,後宮嬪妃三百六十七名,憑什麼一個鄉野出身的村姑能得他寵愛,日日掛在心上宛如心頭肉,唯恐玉璧有瑕失了純真。

「皇……皇后,你不可以……皇上知道了不會饒過你,你……你不可以這麼做……」宜妃臉上殘留淚珠,一心堅信她愛的男人會來救她,她是那般深愛著他。

聞言,早已因嫉妒而露出猙獰面容的皇后仰頭大笑,套著鑲滿寶石指套的小指輕輕一揚,「皇上的確會為你難過一陣子,但是也就這樣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本宮已備妥了美女二十名,一等你燒成灰燼,皇上會笑擁新人。」

「你……你要燒死我?!」宜妃震驚的白了臉。

皇后長指朝她嫩如凝脂的雪膚一刮,一道紅痕立現,血流如注,白裡透紅的雪膚更顯楚楚可憐。

「他帶你回宮是一錯,讓你生下那孽畜更是大錯,本宮的夫婿最大的錯處是愛上你。」皇家無真心,不應有情。

如果是一視同仁,看似有情卻無情,便是獨寵又如何,容顏易老,美人易雕,寵個三、五年也就色衰花謝,再美的女人也會被取代,花蕾兒似的嬌人兒再度補上。

偏偏最該無心的九五之尊有了心,他把心放在一朵恍若無垢的白蓮花上,給她呵護,給她最清澈的水嬌養,給她不下皇后的尊貴,最後還因為她而遺忘了園中正綻放的百花。

她妒、她怨、她恨,她想摧毀這一切不屬於她的美好。

一提到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宜妃臉色大變,「你想對翔兒幹什麼?九皇子他只是個孩子。」

「孩子?」皇后又笑了,笑得充滿惡毒和不甘。「就是這個孩子逼得本宮不能沉默,只有本宮的皇子才是太子,你的兒子休想奪走他的位置,為了他,本宮只好對不住你們母子了。」

「皇后……」不,不可以,她的翔兒……

「本宮不忍心你們母子分離,於是先送他到地底等你。來人,送宜妃娘娘上路,讓她一路好走!」

「是。」

一把火燒了香婉殿,大火連燒了一整天沒人來救火,等皇上從祭天台回宮時,臨盤龍殿最近的香婉殿已夷為平地,燒毀的宮殿雜物盡除,種上一株株宜妃最愛的海棠花。

帝王見狀,生生嘔出一口心頭血,臥床三日不起。

與此同時,被幾位皇兄騙出宮狩獵的九皇子龍仲翔猶不知母妃已死,他追著一隻紅狐越追越偏僻,一直到陡峭的斜坡上頭,身邊十二個護衛一個個變少,最後只剩下四名。

「太子哥哥,你看見我的紅狐了沒……」

忽地,龍仲翔的聲音如同受驚的小兔子似的止住,他一雙美麗如星辰的黑瞳瞠大,訝異且不解的低頭看向腰際那把插入半截的銀白匕首,因為玉帶上的螭龍盤扣阻止了刀身的深入,才沒一刀斃命。

「不要怪我,九皇弟,誰教你擋了哥哥的路。」那個位置只有他能坐,誰敢覬覦誰都得死。

「為……為什麼?」他,好痛。

身痛,心更痛。

「因為父皇忌憚外戚勢力過大,竟起了廢太子之意,他有意抬舉你母妃為皇貴妃,母族無權無勢,皇權方能不受箝制。」而他外祖父是陳國公,朝中大半官員不是他的門生便是與陳國公府淵源不淺的姻親,往來密切。

「太子哥哥……」他居然為了這個原因而殺他?!

「再說你今日一死,也算是個解脫呢,這幾年來你體內不知中了多少毒,隨便哪種毒毒發,就是你命喪黃泉之日,我這會兒還算是幫你少點痛苦。」

假作失足摔落山谷,要比他毒發身亡,父皇大怒下令追查來得簡單些,是這幼弟時運不濟,可不是有人要害他。

「九皇子快走,不要回宮,走,走得越遠越好……」一名護衛沖過來,為小主子開出一條血路。

不要回宮,不要回宮……是呀!後宮是皇后的天下,她要殺他何愁沒有機會,即便是一國之尊也護不住他。

看著以命相護的護衛一個個倒下,越跑越遠的龍仲翔一身是血,慌不擇路的他對地形並不熟悉,一腳踩空往斜坡下滾去,小小的身子如破碎的腐木般,滾到最底部。

濕粘粘的是他的血吧?

父皇、母妃,孩子就要死了……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全身的痛仿佛要消失——

「咦?這裡怎麼有個死人……啊!還沒死透……沒關係,雖然爹他有點不靠譜,但應該救得了……好吧!你跟我回家,以後我就叫你小風……」

他被救了嗎?逃難的小皇子放心的暈了。

番外幻滅是偉大帝王的第一步

「爹,我懷的到底是男還是女?」

莫測高深的司徒空空撚著根本不存在的鬍子,「是男也是女,不過只要是我司徒空空的外孫兒,是男是女又有何要緊?」

要財有財,要權有權,他連鳳凰命格都會改了,何況只是要個富貴平安的一生。

司徒青青瞪了她神棍爹一眼,又在神神叨叨,說什麼鬼話,是男也是女?她肚子裡懷的是妖怪嗎?

「你別亂詛咒我孩兒,當心他以後出世,我讓他別喊你外祖父。」

司徒空空一臉無辜,實在不解自己是說錯哪句話,惹了女兒不高興。

大概懷了身孕的女人都不可理喻,瞧瞧他那可憐女婿,都快被孕吐到連膽汁都快吐出來的女兒折騰得當逃兵,軍營也撒手不管了,天天應付著嘴刁的女兒想吃啥喝啥,住在這無憂穀死都不挪窩,就怕孕妻有個閃失,逆天神醫就在身邊,比較好救。

敢情是準備把華無雙當產婆使喚來著?!

十月懷胎後,司徒青青生下一男一女雙胞胎,而華無雙怎麼可能去當產婆,訓練了豆苗個把月就讓她上陣。

神醫一出手,豆苗別說幫人接生,幫牛羊豬接生幼崽都沒問題,只是從此往後自稱是神醫的徒弟又多出一位,在京城更是享有盛名的婦科聖手,高門大戶的貴婦人搶著聘她去為自家媳婦安胎、接生,光紅封喜錢豆苗就可吃喝到下輩子去。

可憐她夫婿都還不知在哪兒,替人生孩子就先生了百回。

司徒空空的預言也半點無差錯,女兒肚子裡懷的果然是男也是女,兩個外孫兒一落地,他立刻批命盤,福祿雙全、聰明靈慧,長命百歲,一生無病無災到公卿……錯,無病無災的是這對小兄妹無錯,不過其他人,日子可不見得能過得風平浪靜了。

「你這小子又把我的藥園毀了,我的蔘王啊!」

眼角抽抽的華無雙忍無可忍,當年自己真的是誤交損友,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個司徒青青,現在才過幾年,她三歲大的兒子又回來禍害他,被借走的醫書沒還過,說是要給兒子女兒開蒙,剛整頓好的藥田像被狂風肆虐,只因那個死小子跟吱吱玩捉迷藏。

有人在外孫子剛踏出人生的第一步就教他輕功的嗎?有這麼揠苗助長的摧殘幼苗的嗎?

那個不守任何規矩的瘋老頭就叫司徒空空,他說反正這外孫兒啥事都不用幹就有爵位等著他,他待孩子再大些,讓他「子承母業」去當個小道童,好好歷練歷練。

如果他沒看錯——他當然不會看錯,這孩子可是天賦異稟,將來陰陽門想恢復往日榮光,非靠他不可。今年,回到朝中被立為太子的龍仲翔腳步已站穩,沒日沒夜學習如何處理政務、當個明君的他實在覺得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逮著個空檔溜到無憂穀來,美其名是探望如親姊的司徒青青,實則是逃婚。

「我不要大選,那些官員家的女兒看起來都無趣極了,一個個說得好聽是端莊知禮,實際上就是臉上寫著呆字。」

問她們平常都在做什麼、出門會去哪兒玩,答案全部很一致——

「回太子,民女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貞靜嫻淑的好閨女。

問她們有什麼本事,回曰:繡花、彈琴、吟詩作對。

「會收妖捉鬼嗎?會替人治病嗎?」

眾女面面相覷,放眼整個京城的貴女圈,誰會啊?

一記栗爆,敲得這位未來天子腦門兒生疼,瞪眼看向敢對他施暴的人,啊,是姊夫,他蔫了,天大地大青青姊姊最大,她是他此生可望不可及的想望,她的夫婿自然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姊夫是要好好尊敬地,被打一下反正也不怎麼痛,他太子有大量,就不跟他計較。

「你剛說你想娶的太子妃是啥樣?再說一遍。」歐陽溯風雙手環胸,斜睨著龍仲翔。敢覬覦他心愛的妻子?前太子怎麼死的,他也不打聽打聽。

龍仲翔小媳婦似委屈兮兮地看了眼司徒青青,見她毫無幫他「伸張正義」的意思,自顧自的喝茶吃果子。他小小聲囁嚅道:「我是說,至少也該像青青姊姊一樣……厲害,才配入我皇家門,當我天家兒媳。」

小外甥女兒囡囡見他揉著頭,貼心的拿了個果子過來,嘴裡軟軟糯糯的說:「太子舅舅吃果子,吃果子頭頭就不疼了。」

好個討喜的小丫頭,像個福娃般粉妝玉琢,嘖嘖,從國師那一代就有的好容貌,爹娘俊的俊、美的美,這丫頭長大還得了。

他頓時眉開眼笑的哄騙小娃娃,「囡囡,你以後長大嫁給太子舅舅好不好?」

一顆果子砸向他腦門,跟他剛剛被打的地方一模一樣,正中紅心。

「哎喲,誰打我?」

就見司徒青青雙手叉腰,一副母夜叉發飆的剽悍樣,所謂鳳凰變火雞,大概就是這副寫照。

「敢肖想我女兒?你也不看看輩分?也不看看她才幾歲?你這是恩將仇報呐,早知道當年我就讓你死在山溝邊……」

嗚嗚,他就是隨意一說而已,知錯了還不行嗎?她說話就說話,怎麼還動手啊,她不知道她打人很痛嗎?

此時此刻龍仲翔覺得貞靜嫻淑很好,繡花、彈琴、吟詩作對棒極了,青稚年少時心儀的女子如今變得這麼可怕,像她這樣的女人多納幾個入宮還得了。

幻滅了。

他決定馬上擺駕回宮,隨便要娶哪個女人都行,言知藍很好,少言不多話應該不會愛罵人,歐陽倩也還行,聽說她貪財了點,給她多點珠釵首飾相信她就會把自己伺候得像皇帝老爺——唔,他也差不多快是了。

對了,順便問問快被氣得吐血的華神醫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這無憂穀再待下去非死即傷啊!

醫者也難自救。

全文完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2-28 23:48:34

後記

傷春悲秋
寄秋

最近一個月呀,真的不到一個月哦,秋的表弟和小表舅辭世了,而且他們的年紀都比秋小。

民間有九是死關的說法,兩人的年紀末尾數字都是九,過不了九字大關。

表弟是三姨家的小孩,因為住得遠,少有往來,感情不算太深,再加上他有吸毒紀錄,說句讓人敲腦袋的話,還真是解脫了,不用連累三姨老是為他愁苦了心,兼兩、三份工作的為生活奔波,秋娘都在當太夫人了,三姨還在賣老命賺錢。

小表舅是秋娘那邊四叔公家的小兒子,叔公是八個孩子中最小的,而他生子又晚,一度以為生不出來便領養了兩個小孩,結果四、五十歲老來得子,可見得對小表舅會有多疼愛了。

憨財、憨財,這是小表舅從小被叫到大的偏名,人有多憨可想而知,小表舅娶了個印尼妻子,生了兩個兒子,後來他和老婆離婚了,兒子才念幼稚園,土地、車子被前妻拿去貸款借錢,他是在工作時猝死,因為不算意外,賠得不多,所以身後還欠了一屁股債。

可是秋卻很羡慕他,沒什麼人緣的他在家祭時有很多同輩、小輩來送他,一喊兄弟姊妹,堂表的,兩行長長,再喊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照樣兩行長長。

外祖家那邊的親戚很多,多到嚇死人,真的是族繁不及備載,一張訃文寫不完,那日到場的同輩、小輩還不到總數的三分之一,還有更小一輩的沒去。

因此秋想,等秋跟這世界說再見時,會有這麼熱鬧嗎?誰會來送秋?

唉!傷春悲秋了。

「這是老太君,你將手抬過頭,敬茶。」一名嬤嬤引導著司徒青青。

景平侯府的人口說簡單卻不簡單,主子人數不多,卻不怎麼和諧,各有各的小算盤,面和心不和。

老太君不是已故老侯爺的正室,元配死了多年她才進門,當年歐陽展白都七、八歲了,她是嫁進來為繼室。

一開始,她也挺安分的,自己無子前,非常用心照顧元配的孩子,當作親生兒子看待,當時受到不少人的讚譽,誇她賢淑溫柔,是能管家的,老侯爺真有福氣。

可是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後,一切都變了,十歲不到的孩子不是衣服短了,便是屋裡的分例少了,飯菜常常忘了送,每個月的月銀遭到克扣,寫字用的紙一寫就爛,品質差。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小歐陽展白的身上不時的出現傷口,有時是天雨路滑摔傷,有時被燙油燙傷,還有書裡夾著刀片被割傷,坐的墊子有針,最後被人推入池塘差點淹死。

這些老侯爺都不知情,老太君做得太隱密了,她從不自己動手,有意無意的引其他姨娘動手,自個兒置身事外,讓和她搶丈夫的女人自己找死,她省得再髒一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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