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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迷 -【博卿歡】《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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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7:12
標題:
葉迷 -【博卿歡】《全文完》
博卿歡
作者:葉迷
她遵從師命來到此城——
荒淫無道的新城主,
神秘高深的面具人,
優雅沉穩的大總管,
真假難辨的烏有翁,
這個城裡每個人都有秘密!
兜兜轉轉,權欲陷阱充滿沉淪,
聊以七簪,以博卿歡,
原來最最不屑的他,
恰恰是個真心人……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7:26
第一章
畢妃纖牽著馬走進涵天城。
十余丈高的城門上掛起了白燈籠和黑紗,城門處守衛鬆懈,出入相當自由,連例行檢查都不必。
進得城內,行人大多神態悠閒,服飾精美——也許,過於精美了些。
她將這一切看在眼裏,頗為詫異。
按理說,城主去世,涵天城應該全城戒嚴,百姓們披麻戴孝地痛哭哀悼才是,為什麼她所看到的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如果不是城門上還掛著白燈籠和黑紗,根本看不出此地城主戴茂孜剛剛去世。
戴茂孜一代英雄,驚才絕豔,但惟一的兒子戴柯漸卻是個大笨蛋,貪杯好色荒誕胡鬧,總之就是好事絕無壞事連連的那類敗家子。這樣的人,怎麼能繼承涵天城?
師父道:“總管淮素倒是個人才,可惜戴兄一死,涵天城裏無人壓得住他,恐怕會心生異端。”
師母當時在一旁撇嘴:“所謂能者居之,他當城主,總比戴柯漸當的好。茂孜什麼都好,就是私心太重,還是傳位給了他兒子,唉,虎父犬子,涵天城算是完了。”
師父道:“無論如何,我與戴兄相交半世,他臨終寫信來求,我無法拒絕。妃纖,你這就前往涵天城,輔助柯漸坐穩城主之位。”
就這樣,神機閣主的首徒畢妃纖隻身一人來到涵天城。
一條青石大道筆直地通往前方,兩旁街市林立,井然有序地擺著許多小攤,見她走過,一老漢招呼道:“姑娘,來碗面嗎?刀削麵、拉麵、轉面、剔尖、搓魚、蓧面栲栳栳……俺這應有盡有!”
畢妃纖的確覺得餓了,便在桌旁坐下道:“那就來碗您最拿手的吧。”
“好,姑娘稍等。”老漢掀開鍋蓋下麵,嘴裏閒聊道:“姑娘是外地來的吧?是來遊玩?還是投親?涵天十景景色迷人,尤其是‘秋剪西淮’和‘夕照垂煙’兩處最美,一定要去看看!”
畢妃纖道:“聽聞貴城主剛剛去世,這個時候遊玩……似乎不太合適吧?”
老漢歎了口氣,“唉,俺們城主病了那麼久,現在去了,也算是種解脫。城主臨終前吩咐,他死後不許鋪張浪費大辦喪事,城中一切照舊。所以四面八方來祭拜他的人雖然不少,但慕名來這遊玩的也大有人在,姑娘只管放心。”
“戴城主真是體恤子民……”畢妃纖附和了一句,轉移話題道:“不知你們的新城主又如何?”
老漢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低聲道:“說起這個新城主……唉!你說老天是不是成心的?像戴城主那樣的好人,偏偏生出個那麼不成材的兒子,吃喝嫖賭樣樣精通,騎馬射箭就草包一個。幸好我們還有大總管!老城主去世後,城中事務都是大總管負責的,否則哪有現在這樣的安定繁榮?”
畢妃纖微笑道:“大總管淮素之名,久聞了。”
老漢還待開口,長街那端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畢妃纖扭頭,看見七八名鐵騎正在追趕一少女。少女身穿紅衣,散著一頭長髮,發了瘋似的往這邊跑,身後鐵騎紛紛叫道:“快攔住她!小姐,別跑了!快!攔住她……”
老漢看得直跺腳,“老天,黎小姐怎麼又跑出來了!”
“黎小姐?”畢妃纖見那少女容顏極美,當即想起一個名字,“涵天城第一美人黎憂憂?”
說話間,少女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立刻被鐵騎追到,少女不停地尖叫掙扎,領隊只好點了她的穴道,將她放上馬背打馬而去,來得快,去得也快。
老漢歎道:“唉,明知她有病,怎麼不看好她呢?”
“病?她有什麼病?”
“說起來也是作孽……”老漢壓低聲音道,“還不是少城主想染指於她,她不肯,後來就不知怎的瘋了。”
畢妃纖不禁一陣心寒,那個戴柯漸,竟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自己還要輔佐他,真是……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鐵騎離去的方向,好一會兒才扭頭道:“老伯,請問此地最有名的客棧是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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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禦風而行。一眼瞥去,重重琉璃屋宇,燈火璀璨。
畢妃纖輕輕落下隱於柱後,兩家丁提著燈籠走過,愣是沒有發現她。四下春花燦爛,香味撲鼻,沒想到戴府的後花園竟然種了這麼多花,月色下連綿一片猶如錦氈。
她縱身朝燈光最亮的那幢小樓奔去,人還在半空中,忽地反手一劍刺向花叢。
“饒命!女俠!”花叢裏立刻舉起兩隻手,一人非常狼狽地坐了起來,頭髮和衣服上都沾滿了花瓣。
畢妃纖的劍尖堪堪停在他咽喉處,冷眼打量,只見他非常非常年輕,也非常非常——邋遢。
頭髮猶如亂草,一雙眼睛半睜半閉,似乎還沒睡醒,手裏拿著瓶酒涎笑道:“女俠饒命,小人很聽話的,你要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無論你是盜竊偷窺刺殺報仇,小的都會當作沒看見。”
畢妃纖揚了揚眉,沒想到會碰到這麼個沒出息的,“黎憂憂被關在哪?”
少年眼睛一亮,“原來你是為她而來,她住在忘憂樓,就是西北角那個屋簷下掛了七盞粉紅燈籠的地方。為了防止她再次出逃,周圍已經加派了一倍的守衛,其中更以‘吹、拉、彈、唱’四大使者武功最高。不過你也不用怕,說起這個吹拉彈唱,只要你能先下手為強,不讓他們拿出兵器來,以女俠的功夫一招解決基本上沒問題……”
見畢妃纖露出驚訝之色,少年又道:“女俠進了忘憂樓後,會看見一扇美人屏風。你將屏風左邊小幾上的那盆蘭花向左旋轉三圈,就會露出一道暗門,女俠可帶著黎憂憂從此門逃走,他們保准抓你不著。”
畢妃纖眨眨眼睛道:“若是碰上淮素怎麼辦?”
少年勾起唇角嘿嘿笑道:“太簡單了,如果碰到他,你就大喊一聲‘我要脫衣服了’,我保證那位正人君子會馬上轉過身,看都不敢看你一眼。”
“這個你都知道?我的運氣真是好。”
“哪里哪里,小人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就是老實、坦白、誠懇、熱心……”他還待再說下去,遠處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畢妃纖連忙將他壓倒,隱入花叢。
兩個婢女說說笑笑地走過。
畢妃纖確定她們已走遠了才松了口氣,接著便發現自己整個人壓在少年身上,更要命的是少年本來惺忪的眼睛這時卻睜得大大的,明亮如星,看著她似笑非笑。
“你笑什麼?”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夢。你看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有個這麼漂亮的姑娘躺在我身上,軟玉溫香……”
他沒說完,畢妃纖已“啪”的一掌打在他胸口,跳起來怒道:“放肆!你敢占我便宜?”
少年挨了那掌,也不高聲呼喊,只是揉著胸口申吟道:“女俠,是你把我撲倒的,怎麼成我占你便宜了?講點道理好不好?唉呦,好痛……胸骨肯定斷了……”
畢妃纖冷冷道:“我那一掌只是稍做懲戒,不可能損傷骨頭。如果你非要說自己的胸骨斷了,我不介意補上一掌滿足你的願望。”
少年立刻一個鯉魚翻身跳了起來,“呀,我忽然覺得不痛了,不但不痛,而且全身舒坦,簡直像吃了十全大補丸一樣的爽!”
“是嗎?”畢妃纖一劍掠去,再度抵上少年的咽喉。
少年苦笑道:“女俠,大家這麼熟了,不必還來這套吧?”
“帶我去戴柯漸的房間。”
少年奇道:“你不是來找黎憂憂的嗎?”
“少廢話,帶不帶?”
畢妃纖手上用力,少年連忙道:“帶帶帶!女俠要去哪,小人就領你去哪,堅決做一隻出色的引路蜂!”
於是他就帶她到了最北邊的一處院落前。三五間竹舍依水而建,門前綠草如毯,開放著不知名的小花,屋後大片竹林,沒想到戴柯漸的住所竟是這樣雅致。
門上懸一匾額,燈光下看得分明,是“及時行樂”四個字,字體豪逸,本是極具韻味,但掛在這裏,卻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少年道:“就是這了,女俠還有什麼吩咐?”
“這是戴柯漸的房間?”
“千真萬確。”
“不要對我撒謊!”白光一閃,畢妃纖將劍慢慢伸到少年面前,劍尖上赫然挑著一顆紐扣,少年低頭,發現自己胸襟處的扣子沒了。
他搖搖頭,歎道:“女俠,我知道你的劍很快,能割下我的衣扣也能刺穿我的心臟,但我真的沒有騙你,這就是戴柯漸的住處。你為什麼不先進去看看?”
畢妃纖看了他幾眼,押著他往前走。四下靜悄悄的,竹舍裏沒有點燈,惟有月光透過窗櫺映入室中,裏面一個人都沒有。這個時候,那個紈?子弟肯定是在大堂那邊尋歡作樂。
推門進去,一股幽香撲鼻,畢妃纖皺眉道:“天竺葵和苦橙花的香味,難道你們城主經常失眠?”
“哇,女俠,你鼻子真靈,一聞就知道了!”
畢妃纖不置可否,繼續往裏走,簡單而精緻的擺設,處處彰顯出屋主品位高雅。越看之下越覺得古怪,然而哪里古怪,卻又說不上來。
她扭頭盯著那少年道:“你對黎憂憂的住處那麼瞭解,看來是久居戴府了?”
少年笑嘻嘻道:“如果女俠是想問我這間屋子裏有什麼機關秘道的話,大可直說。我說過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其實我想問的是——”畢妃纖學他的樣子笑,聲音突然一沉:“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會對此地的一切都瞭若指掌?”
少年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之色,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更加不正經,“女俠終於想起問小的名字了嗎?其實我叫……”
他的話還未說完,畢妃纖已驚叫道:“不對!還有玉丁香和……”
空氣中湧動著沁人的香味,不知不覺就麻醉了人的神經。可惜,她警覺得太晚。
畢妃纖身子搖晃,昏闕過去。少年一把攬住她的腰,防止她摔倒在地,搖頭笑道:“還有玉丁香和醉東風。女俠,你真的很遲鈍……”
一樣東西忽然從她衣襟裏掉了出來,少年伸手抄住,看見該物時整個人一怔,再望向畢妃纖時眼睛裏多了很多複雜的味道,似驚喜,又似好笑,喃喃道:“原來是你!嗯,讓我想想,送你份什麼大禮好……”
就這樣,神機閣首徒畢妃纖出師不利,第一次獨自行走江湖就中了別人的圈套,最最可惱的是,她連栽在何人之手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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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妃纖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一支搖曳的火把,那昏黃的焰火跳動著,她覺得自己的腦袋依舊昏昏沉沉,提不起什麼精神。
這是什麼地方?對了,她被戴柯漸房間裏的奇香迷暈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畢妃纖掙扎著站起,看見前面的柵欄,柵欄上的鎖,還有地上的稻草……
“有人嗎?有沒有人啊?喂——”
她喊到第三聲時,一個大漢啃著雞腿懶洋洋地走了過來,“幹嗎?要喝水還是其他?”
“這是什麼地方?”
大漢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自己幹了些什麼好事你不知道?居然還問這是什麼地方。告訴你,這是涵天城的大牢,你夜闖官宅圖謀不軌被現場抓獲,等著明天開堂問審吧。”
不——會——吧?
畢妃纖差點沒氣暈過去,怒道:“我要見戴柯漸!”
大漢嘲笑道:“就你?俺們城主忙得很,哪有空見你。”
“那淮素也行。”
“得了吧,姑娘,你一個都見不著。你就老實安分點,等著明天上堂吧。”大漢一邊說著一邊走遠了,任憑她怎麼叫喊都不再回來。
畢妃纖瞪著臂把粗的鐵柵欄,真是小看她,就憑這區區幾根廢鐵,能困得住她嗎?她伸手往身上摸去,佩劍沒了,這是意料中的事,不過她還有法寶,就藏在貼身的小兜裏。誰知她去掏小兜時,小兜竟是空的!
這下完全怔住,一時間冷汗如雨,不——會——吧?
第一個念頭是哪個傢伙居然敢搜她的身,連那麼私秘的地方都沒放過;第二個念頭是完了完了,這下逃不出去了;第三個念頭是不怕,開堂就開堂,只要她亮出自己的身份,還怕他們不放人嗎;第四個念頭是此仇不報非女子,混蛋,肯定是那個邋遢少年搞的鬼,再見到他非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帶著種種想法畢妃纖再度睡去,迷迷糊糊間還想到,這涵天城的牢房其實也沒那麼糟糕,挺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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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就有兩個衙役打開柵欄上的鎖,喝道:“輪到你了,出來吧。”
畢妃纖整了整儀容,冷哼一聲便跟著他們走出去。穿過一條長長的廊道,邁出一道鐵門後,外面站了很多人。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紛紛對她指指點點,依稀有幾句對話飄到了耳邊——
“就是她?挺漂亮的嘛。這年頭,殺手果然一個比一個漂亮……”
“殺手?她不是小偷嗎?其實我覺得城主家那麼有錢,被偷點東西是應該的……”
“其實以她的姿色,她只要開開口,城主肯定會眼巴巴地送給她的……”
畢妃纖聽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又是羞怒又是懊惱,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從小到大,她還從來沒這麼丟人過。
衙役帶她走進大堂,兩旁各站著四名衙差,個個雙眼浮腫無精打采的樣子,其中一個碰碰另一個的胳膊,“今晚繼續?不殺你個片甲不留我就跟你姓!”
“拜託,咱倆同姓,都姓孫。”
另外一個插嘴說:“下棋有什麼好玩的,今晚到霍師爺那打馬吊吧。再找三個人來,咱們開三桌……”
忽地一聲驚堂木起,一師爺模樣的中年男子高聲道:“升堂!”
衙差們條件反射地應道:“威——武——”
威武聲中,一人匆匆從內堂跑了出來,帽子是歪的,衣服的扣子還沒扣全,還被臺階絆了一下,“砰”地摔倒在地。
外面圍觀的百姓們道:“大人又睡晚了。”、“這是他第九十九次摔交了,下次來沒准就能看到第一百次。”、“老實說,俺覺得其實俺們涵天城的官服挺好看的,也就只有大人,可以把它穿得這麼難看啊……”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那人爬起來坐到了官椅上,眯著眼睛說:“你就是那個……那個什麼什麼的?”
師爺在一旁小聲提醒道:“夜闖城主府邸。”
“啊對!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覺,跑到城主家去幹嗎?”
“如果我說我是去拜祭老城主的,大人你信嗎?”畢妃纖打心裏瞧不起他,故而成心刁難。
沒想到那人竟很認真地點頭道:“原來如此,沒想到你倒是一片好心……”
話沒說完,又被師爺打斷:“大人,拜祭老城主不需要深夜偷偷摸摸地去。”
“啊對!你幹嗎不堂堂正正從大門投帖進去拜祭?”
“夜深三更,不好意思打攪太多人,不如自己進去的省事。”
眼看那糊塗官又要點頭,師爺忙道:“那你為何去的不是靈堂,反而是新任城主大人的房間?”
畢妃纖想了想,道:“我對新城主慕名已久,所以去看看他是不是名不虛傳。”
“啪!”該大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外面圍觀的百姓也起了一片唏噓聲。
半晌後那官兒才爬起來,萬分驚訝道:“你——仰慕——他?”
畢妃纖揚眉,“不可以嗎?”
那官兒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正待開口,堂外一人匆匆奔進,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頓時面色大變,從椅上站起身來。
而圍觀的百姓也紛紛散開,讓出條道來。只見一頂轎子停在路邊,錦簾掀起處,一白袍男子款款走了出來。
淮素!
雖然她並沒有見過淮素,但是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認定——此人就是有涵天城第一智者、第一謀士之稱的淮素!也只有淮素,才有這樣俊逸脫俗的容顏,恬淡溫雅的風華。
果然!那個昏官和師爺連忙迎了過去道:“總管大人怎會來此?快請上坐。”
淮素目光一轉,落到畢妃纖身上。
“啊,總管大人,這個就是昨夜私闖……”
淮素揮手,止住二人的聒噪,走到畢妃纖面前微笑道:“淮素迎接來遲,還請姑娘恕罪。”
畢妃纖抿了抿唇道:“我昨天的確是私闖戴府了,也的確去了戴柯漸的房間。不知道這樣的舉動依涵天城的律法該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淮素依舊溫文如水地笑道:“即使是個普通人,都未必見得會怎麼處置,更何況是姑娘。姑娘是涵天城的貴客,亦是少主的新師,這涵天城又豈有你去不得的地方?”
身後那官兒和師爺都聽得眼珠都快掉下來,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少女竟如此有來頭。誰知畢妃纖臉上卻半點喜色都沒有,反而冷冷道:“像我這樣一個監下囚,哪有資格做貴城主的老師。”
淮素解下左腕上系著的青巾,捂唇輕聲咳嗽了幾聲,才道:“是我們的疏忽,誤扣了姑娘,還請姑娘見諒。”
畢妃纖凝望著他,從他的發根,看到他的指尖,緩緩道:“你……中了毒?”
淮素眼睛一亮,“看來姑娘頗得神機閣主真傳,一眼就看出來了。”
畢妃纖反手為他搭脈,臉上疑雲漸起:以脈相看,他不但中了某種很奇怪的毒,而且中的時間也已很久,起碼在五年以上,若換了普通人早已死了,可他卻還活著。
然而,身為涵天城的大總管,誰敢給他下毒?又為何外界一直沒有這樣的傳聞?
淮素看出她的疑慮,趁機道:“此地不宜久留,姑娘還是跟我回府吧。”
畢妃纖本來也就只是擺擺架子,而今對他中毒一事的好奇勝過之前的委屈,掃一眼旁觀的眾人——的確不是談話的地方,便點了點頭。
淮素請她上轎,她也沒客氣,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四個轎夫抬起轎,行走間竟平穩至極,一點顛簸都沒有,顯見武功不俗。
涵天城真的好奇怪,和她想像的一點都不一樣。一方面它戒備鬆散,官員昏庸散漫,毫無紀律可言;但另一方面,它對子民出奇地寬容,就拿剛才的開堂問審來說,其他地方哪有人敢這樣調侃自己的父母官?而且連抬轎的轎夫都有這樣的好武功,難怪涵天城在老城主戴茂孜在世時,被江湖人公認為是第一名城。
大約盞茶工夫後,轎子穩穩停下,淮素親自掀簾相扶,畢妃纖風光無限地再度踏進戴府。到得議事廳,已有數人在那恭候,淮素一一代為引見,皆是城中位高權中之人,但獨獨不見戴柯漸的人影。
淮素解釋道:“城主外出踏青了,要戌時才能回來。”
畢妃纖暗哼,那個敗家子,就只會不務正業。她一掠額前劉海道:“我有話要說。”
“姑娘請。”
畢妃纖將眾人掃視了一圈,表情嚴肅地道:“我知道對於涵天城而言我是個外人,但既然戴老城主臨終修書囑託家師,而家師又命我前來,從今天起,涵天城的一切皆同我有關,我會竭盡所能協助新主。不過,我也有三個條件:一、任何人不得過問我的私事,要給我絕對的自由;二、我不會參與管理,但是你們要賜予我約束城主的權力,也就是說,我要一個身為老師所應有的實權;三、這項任命到我出嫁時為止。你們有異議嗎?”
眾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淮素拍了板,微笑道:“這三個條件都很合理啊,沒問題。”
“那好極了,希望貴城主也能如此爽快。”畢妃纖勾起唇,笑意卻未達眼底。這個地方需要改變的東西太多了。
不僅僅只是一個戴柯漸。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7:43
第二章
明媚的陽光穿過窗櫺照進花廳內,畢妃纖為淮素把脈完後放開他的手,皺眉不語。
淮素微笑道:“姑娘但可直言。”
“你體內沉積了好幾種毒素,那些毒交集在一起,彼此催引又彼此制壓,最奇怪的是,並不是同一時間中的。毒發症狀多樣,你不可能不知道,難道你這五年來陸陸續續都在服食毒藥?”
淮素負手而起,望著窗外的風景,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道:“你沒有猜錯。”
畢妃纖驚訝,“真的是你自己給自己下毒?為什麼要這樣做?”
“姑娘此來涵天城,神機老人難道沒有對你說過些什麼?”
淮素明亮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畢妃纖不自然地別過臉去,忽然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古來臣子最忌諱的就是一個“功高蓋主”,戴茂孜去世,戴柯漸又不成氣候,暗地裏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淮素,巴不得他惹出點什麼事來大家好看熱鬧。人心之卑劣,由此可見一斑。淮素果然是聰明人,一早就懂得借病來明哲保身,只是——
畢妃纖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有必要弄得自己這麼苦嗎?毒藥傷身,怕會減壽。
這時,一侍婢前來稟報道:“大總管,畢姑娘的房間收拾好了。”
“好。”淮素轉頭微笑道,“折騰了一上午,想必你也累了。含煙,領畢姑娘去她的房間。如有什麼需要,但可對含煙說。”
名叫含煙的侍婢對著畢妃纖行了行禮,眉目清麗,倒是副好相貌。
畢妃纖隨她走出花廳,再回首看淮素一眼,只見他依舊站在窗邊,眸色沉沉,這位在外人眼中絕才驚豔風光無限的男子,在他複雜隱秘的內心裏究竟想的是些什麼呢?
沿著碎石小徑穿過後花園,陽光明媚花團錦簇,比之夜晚更有一番景色。昨天她就是在這裏碰到了那個邋遢少年,卻不知他叫什麼名字,現在又在哪。
一路北行,景色越來越熟悉,最後竟到了昨夜那少年領她來過的竹舍前,抬頭一眼看得分明,可不正是“及時行樂”四字?
含煙打開最左邊那間屋子的門,恭聲道:“為了方便姑娘督促城主,所以特地安排您住在這裏,旁邊就是城主的書房。”
“書房?”畢妃纖想了想,走過去推開中間屋子的門,房間裏依舊香氣濃郁,但已沒有了玉丁香和醉東風。昨天夜色中看得不是太清楚,現在細細打量,只見竹簾半卷,朱漆雕花幾上壘著許多書冊,旁有半人多高的白玉瓶,裏面插放著一些畫軸,兩邊牆架上的古玩奇珍數量雖然不多,但每件都精美別致……果然是書房。
“為什麼書房要用天竺葵和苦橙花做薰香?”
含煙答道:“因為城主說它有助睡眠,城主他……一看書就犯困,一困就不想挪了,乾脆睡在這裏。”
如此說來,那邋遢少年也真沒有騙她,此處的確可算是戴柯漸的住處。一念至此,畢妃纖淡淡道:“這裏沒你事了,先下去吧,有事我會叫你。”
“是。”含煙行禮退下。
畢妃纖走到書案前,出乎意料的,那些書居然很舊,應該是被人翻閱了很多次。她順手拿起一本翻開,正是《莊子‧列禦寇》篇:“朱評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這段本來說的是有個叫朱評漫的富家子,散盡家財學了個沒用的屠龍之技回來,意指學無所用。誰知旁邊居然有蠅頭小字寫著評語道:“啐!正所謂技多不壓身。英雄無用武之地,那也是個英雄,總比書到用時方恨少的傢伙強。且爾等鼠目寸光,能肯定世上真的沒有龍嗎?萬一哪天龍真的出現了,他不就可以挺身而出了?”
畢妃纖覺得有趣,不禁又看了下去,只見《莊子‧至樂》篇旁,書評寫著:“莊子認為人生人死都是自然迴圈之道,因此他妻子死了,他不哭反歌。說是瀟灑,其實矯柔造作至極!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痛失愛侶,怎不心傷?”後面還附了一句,“美女們可千萬不要嫁給這種不懂得憐香惜玉的男人啊!”
好玩!不知是誰寫的這些評語,如此鮮活生動,另辟奇徑,與大家想的都不一樣。
讀得興起,她便在案旁坐下,正看得欲罷不能時,只聽西邊的那扇窗“咯吱”一聲輕響,被人自外掀了起來。
一聲音道:“少爺——”
另一個聲音連忙噓了一聲,低聲道:“小聲點,你想讓大夥都看見我們這個樣子啊?”
說話間,一個腦袋從窗子裏探了進來,然後跟著一跳,身子也進來了。剛站定,肩上就被人輕拍了兩下,那人回頭,看見畢妃纖,“啊”地叫了一聲。
窗外那人連忙問道:“怎麼了怎麼了?”腦袋一探,跟著愣住。
畢妃纖見到窗外那人,也是吃了一驚:他不就是昨晚那個邋遢少年嗎?再看屋裏這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穿的本來是件做工精細的綢衫,但此刻卻像破布條似的掛在身上,上面混合了黃土泥漿血跡油漬,樣子要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在她掃視二人的同時,窗外的邋遢少年露出個大大的笑容道:“哦呵呵呵,好巧,女俠,我們又見面了。”
綢衫少年則皺起了眉,厲聲道:“你是誰?誰允許你擅自進這來的?”
畢妃纖也不囉嗦,將一面權杖亮給他看。綢衫少年見到權杖眼都直了,訥訥地道:“原來你就是——”
話未說完,邋遢少年一個縱身,輕巧地跳進屋內搶著道:“原來你就是少爺的新老師啊!少爺,你有福了,是個美女老師呢!”
“什、什麼?”
綢衫少年睜大了眼睛,剛想說話,邋遢少年拍拍他的肩膀道:“什麼什麼?快拜師吧。女俠,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呢,就是你昨晚想見但沒見著的人,我們家少爺戴柯漸。我呢,是少爺的隨身小廝小吃,以後請多多關照了。”
綢衫少年急道:“不……”
“不介意的話,”邋遢少年再度搶過話頭,“請讓我先服侍少爺梳洗更衣後再來行拜師大禮。”說著一把拖住綢衫少年往外走。
誰知白影一晃,畢妃纖已攔在門前,揚眉道:“你們為什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這個嘛……啊,少爺,還是你自己慢慢跟女俠解釋吧,小的先告辭一步。”邋遢少年將綢衫少年往她跟前一推,自己轉身閃人。誰知剛跑到窗邊,一把劍就追隨到了他的頸邊。
綢衫少年發出一聲驚呼,捂住眼睛。
畢妃纖則手持劍柄冷冷道:“戴柯漸,你玩夠了沒有?別真把我當傻子。”
邋遢少年慢慢地轉過身,苦笑道:“女俠你好聰明,這麼快就認出我了。”
綢衫少年這才敢放下手,看著眼前這一幕,顫聲說:“那個……畢、畢姑娘,你這樣用劍指著少爺,是不應該的……”
畢妃纖冷眼望著兩人,半晌後,收劍。
“給你們半炷香的時間,梳洗乾淨了再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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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後,戴柯漸和他的小廝小吃衣衫整潔地站到了畢妃纖面前。
畢妃纖坐在桌後翻閱著手上的書,眼也不抬地道:“我的東西呢?”
“呃?”戴柯漸先是一愣,然後立刻明白了,從書架上的小抽屜裏取出一個錦囊,畢恭畢敬地放到桌上。
畢妃纖打開錦囊,從裏面掏出一隻象牙扳指,一小袋胭脂和一方絲帕。她抬眉看戴柯漸,戴柯漸連忙伸手在懷裏摸了半天,然後一推小吃,低聲道:“快拿出來。”
“拿什麼啊少爺?”
“金葉子。”
“不在聚風樓都花光了嗎?”
戴柯漸露出尷尬之色,朝畢妃纖乾笑了幾聲,道:“那個,過會兒我去找淮素,讓他還你五十兩黃金。”
“五十兩黃金?”畢妃纖高深莫測地挑起了眉毛。
小吃插話道:“三片金葉子而已,加起來最多五兩重。少爺還十倍給你呢。”
畢妃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戴上那個象牙扳指,朝右旋了三下,從裏面拉出一根比頭髮還細的鐵絲來。她拿起桌上一張宣紙,鬆開,宣紙輕飄飄地落下,經過那根鐵絲時悄無聲息地分成了兩半。
戴柯漸和小吃頓時都瞪大了眼睛。
畢妃纖將鐵絲旋回扳指裏,再拿起那袋胭脂。書桌旁有一楊雕花架,架上放了盆蘭花,她伸手沾了點胭脂朝那盆花輕輕一彈,蘭花就一下子枯萎了。
戴柯漸和小吃頓時都抽了口冷氣。
畢妃纖拿起絲帕,扯下一條,以火石點燃,往窗外一拋,只聽“轟隆”一聲,絲條在空中炸了開來,彌漫起一股紅色煙霧。
這下,戴柯漸和小吃已經震驚得連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這個錦囊裏的每樣東西,都另有用處,千兩黃金都買不到。而你們兩個,居然就那樣隨隨便便地用掉了我的金葉子?”
戴柯漸連忙一扯小吃的手道:“快,快!”
“快什麼啊少爺?”
“我們快去聚風樓把那三片金葉子贖回來!”
兩人說著轉身想走,畢妃纖道:“站住。”
兩人乖乖立定,畢妃纖輕抬眼皮道:“一個人去就夠了。”
“聽到沒有?一個人去就夠了。所以小吃你留下來,我去贖葉子。”戴柯漸很不講義氣地再度把小吃往前面一推。
小吃急得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這位少爺,凡有事情總是往他頭上推,他背黑鍋背得好可憐啊……
畢妃纖面色沉靜,目光如水,冷冷地看著戴柯漸,被她的威嚴所震,戴柯漸再也嬉皮笑臉不下去,只好撓撓頭,無精打采道:“好吧,小吃,你去贖葉子,我留下來。”
“是。”小吃連忙一溜煙地逃了。
書房裏靜悄悄,只剩下他二人。
戴柯漸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懶洋洋道:“女俠,哦不,應該叫老師大人了,有何吩咐?”
畢妃纖假裝沒有聽出他聲音裏的嘲諷之意,正色道:“既然你尊我為老師,那麼你聽好了。從明天開始,卯時起床練武,巳時處理政事,午時進餐,小憩半個時辰,未時騎馬射箭,申時沐浴下棋,酉時吃飯聽琴,戌時讀書練字,亥時參禪理佛,子時睡覺。每月初一、十五,都隨我外出遊歷,逢年過節,則去百姓人家察訪。你聽清楚了?有什麼問題嗎?”
戴柯漸早已聽得雙目圓瞪,哇哇大叫道:“有問題!當然有問題!練武讀書也就罷了,那個什麼琴棋書畫騎馬射箭的,我又不考文武狀元!最離譜的是參禪理佛,我不信佛的,為什麼要學這個?”
畢妃纖輕瞥他一眼,淡淡道:“因為你太浮躁,需要心靜。一個心靜的人,才能當一個好城主。還有什麼問題嗎?”
戴柯漸沒好氣地答道:“我還能有什麼問題嗎?”
畢妃纖站起身道:“很好,看來我們達成一致了。現在帶我去見黎憂憂。”
“啊?”
驚訝歸驚訝,路還是得帶。戴柯漸轉身帶路,到得忘憂樓,果然看見了七盞粉紅燈籠,門前本是空無一人的,但畢妃纖的腳一踩上臺階,黑暗中立刻閃出了四條人影。戴柯漸剛想張口發話,就見畢妃纖身形閃動,如流星般朝四人掠去,再飄回到他身旁時,那四人已經全被點中穴道定住了。
“你說的果然沒錯,不讓他們有機會拿出兵器的話,的確可以一招搞定。”畢妃纖拍拍手,神情得意地走進樓去。
戴柯漸走到四個倒楣鬼面前,伸出手來摸了摸,畢妃纖的功夫還真是不錯,點穴又快又准,不過——
“我要不要告訴她,你們四個只是普通的侍衛,並非吹拉彈唱四大使者?”
話音剛落,只聽樓內傳來畢妃纖的一聲驚叫,看樣子是遇到真的四使了。
戴柯漸眼珠一轉,乾脆在臺階上坐下,從懷裏摸出包蜜餞,吃了起來。
樓裏乒乒乓乓之聲大約過了盞茶時分,忽然間就沒了聲音。嗯?不知是畢妃纖處理掉了四使,還是四使處理掉了她。戴柯漸又等了一會兒,樓裏靜悄悄的,顯得有點詭異,他坐不住了,便好奇地推門而入。
一樓,什麼人都沒有。
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迎面一道美人屏風,四下空空,不但沒有畢妃纖和四使,就連黎憂憂也不見了!
這下可是吃驚非小,沖到窗邊往下看,小樓後面是個大湖,如果跳下去的話應該有聲音才對,那麼——他突然扭身,緊盯著屏風左邊的那盆蘭花,然後伸出手慢慢地旋開了機關。
暗門自動打開,門裏一條通道拾級而上。戴柯漸慢慢地沿著通道走過去,盡頭處,是一道鐵門。
他在門前站了半天,狠下決心“啪”地拉開門,豈料門一開,消失已久的聲音就撲面而來——
“什麼?一餅?我要我要!十三夭,我胡啦!哇哈哈哈,給錢給錢!”
只見佈置華麗的房間裏,吹拉彈唱四使竟然雙眼紅紅地坐在那打馬吊!
“你在找我?”一聲音自右手邊傳來。
戴柯漸扭頭,看見畢妃纖靜靜地站在門旁,連頭髮都沒亂一根,更別提其他。
“我沒出事,你看起來好像很失望。”
戴柯漸立刻綻出個笑容,迎了過去道:“哪里哪里?老師你一進小樓就進了那麼久,學生擔心得不得了,現在見老師安然無事,實在是太開心了!只是不知……老師幹嗎要把他們帶這來?”
“哦,沒什麼。我覺得這間屋子比忘憂樓舒服多了,所以帶黎姑娘過來小住,換換環境。”畢妃纖眯著眼睛笑。
兩師徒就那樣相視而笑,像是在比誰笑得更甜蜜。
方桌那邊,唱使“啪”地翻出一張牌,大吼道:“自摸!老子終於也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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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再這樣下去,我這一輩子都休想翻身!啊啊啊,我要死了!”華麗柔軟的大床上,戴柯漸邊吃蜜餞邊口齒不清地喊道。
室裏包括小吃在內共有四個小廝,其中一個在打扇,一個在幫他捶背,一個在挑揀蜜餞喂到他的嘴巴裏,而小吃則翻閱著手中的冊子垂頭不語。
戴柯漸抬起臉道:“吃喝玩樂,你們倒是給我想想辦法啊!”
打扇的小樂有氣無力地說道:“少爺,那可是老城主臨終的遺言,誰敢違背啊?你就忍忍吧。”
“忍忍?一天十二個時辰,那女人給我排得滿滿的,你倒是去試試看,那是人過的日子嗎?”
小喝喂了顆蜜釀櫻桃給他道:“少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聽話,逆來順受了?”
“什麼意思?”
“少爺從小到大,氣走的夫子沒有一百,也有數十。該怎麼陽奉陰違,該怎麼對付老師,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戴柯漸煩躁地說:“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老師嗎?少爺你別把她當女人看,就當是以前的那些老頭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憐香惜玉。”
小玩“撲哧”一笑,“不憐香惜玉的少爺,還是少爺嗎?”
“就因為她是女人,所以我才沒辦法的……”戴柯漸托著下巴,顯得萬分苦惱,瞟小吃一眼,奇道:“小吃你在看什麼?怎麼大半天都不出聲?”
小吃從冊子裏抬起頭來,非常嚴肅地說:“少爺不是讓我幫忙想辦法,怎麼對付畢姑娘嗎?我正在從古書中尋找靈感。”
戴柯漸非常懷疑地瞄了那書皮一眼,只見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大字——《道德經》,他的眼角開始抽搐,“你確定這裏面可以找到靈感?”
“是的,少爺,而且我已經找到了。”
戴柯漸立馬來了興趣,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快說!”
“少爺,我認為捉弄夫子是不對的行為,而捉弄女夫子,更是不應該,所以我們應當從正規的合理的途徑上尋找辦法,也就是說要想讓她走,只要……讓她嫁人。”
戴柯漸前面已經聽得快睡過去了,但最後四個字一出,眼睛頓時一亮,“嫁人?”
“是的,畢姑娘與大總管他們曾約法三章,最後一個條件就是此項任命到她嫁人為止,也就是說,只要她一嫁人,她和城主的師徒關係,就終結了。”
戴柯漸驚訝道:“小吃啊小吃,沒想到你平時一副腦袋不靈光的樣子,關鍵時刻還真的派得上用場!”
小吃非常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謙虛道:“哪里,都是少爺平時教的好。”
“你可真是幫了我個大忙,想要什麼賞賜,少爺都賞給你。”
小吃抬起充滿期待的眼睛,“真的要什麼都可以嗎?”
“嗯,儘管說吧。”戴柯漸拍著胸脯應承。
“好的,少爺,我要改名字!”小吃無限委屈地說道,“我不要叫小吃,大家背地裏都笑話我。”
“這樣啊……”戴柯漸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最後拍拍他的肩膀道:“既然你不想叫小吃,那就不叫吧。你跟小喝換個名字,從今天起,你叫小喝。”
“啊?不要啊!少爺!我、我、我還是叫小吃好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不反悔了?”
小吃連忙點頭。他敢不答應嗎?再說下去不知道這個古靈精怪的少爺還會給他起什麼更離譜的名字,算了,認命吧,好歹“吃”還是“吃喝玩樂”裏的老大。
小玩眨了眨眼睛道:“不過少爺,還有個問題,該讓這個女人嫁給誰呢?”
小樂懶洋洋道:“畢姑娘人漂亮武功高,又出身名門,不愁沒男人想娶她。”
小玩道:“問題是得她肯嫁啊。條件這麼好,眼界自然高,可不是什麼阿狗阿貓來求親她都同意的。”
戴柯漸摸著下巴,在房間裏踱了幾步,然後“啪”地彈了記響指道:“這簡直太容易了!傳我令下去,涵天城裏凡容貌端正家世殷裕尚無娶妻的婚齡男子,在三天內統統交畫像資料上來,讓她一個一個地挑。”
他眉毛一揚,嘴唇一翹,邪邪笑道:“畢妃纖,便宜你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8:02
第三章
第二日,天色尚黑,畢妃纖準時來敲戴柯漸的房門,小吃披衣而出,看見是她,睡意頓消。
“去叫你家少爺起床。”
小吃揉揉眼睛道:“這個……畢姑娘,不是小的不想幫你叫,實在是我家少爺只要一睡著,就算外面打雷,他都不會醒,根本叫不起來啊。”
畢妃纖盯了他幾眼,逕自進屋,空氣中殘留著酒的味道,和書房不同的,他的臥室竟沒有熏香。
八寶織錦緞花帳裏,一人擁被而臥,酣睡正香。
畢妃纖隔著簾子叫了他幾聲,果然叫不醒。她二話不說,拿起桌上的茶壺掀開簾子一股腦地倒在戴柯漸頭上,戴柯漸頓時驚醒,跳起來抹著自己的臉怪叫道:“什麼東西……水水……你!”
“醒了嗎?醒了就換衣服跟我上練武場。”畢妃纖說完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一旁的小吃萬分同情地看著狼狽的少爺,恐怕他自出娘胎以來還沒受過這種待遇。這個女人,果然夠狠。
誰知戴柯漸愣愣地盯著畢妃纖離去的背影,忽然扭頭問道:“你看見了嗎?”
“是的少爺,我看見畢姑娘把茶倒到你臉上了。”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有沒有看見剛才她的臉紅了?”
“啊?”
戴柯漸露出個詭異的笑容,“會臉紅就好。”說完跳下床,伸著懶腰道:“去把喝玩樂他們也給叫起來。沒道理本少爺這麼早起床,他們還賴床上吧?讓他們陪我一起去練武。”
小吃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直到這一刻,他才鮮明地意識到畢妃纖的到來究竟意味著什麼,那就是——他家少爺沒好日子過,他們也必然跟著沒有好日子過!
一盞茶工夫後,一行五人才磨磨蹭蹭地到達練武場,此時天剛亮,晨曦灑落在負手而立的畢妃纖身上,頗有幾分英姿颯爽的味道,尤其是對比東倒西歪的五人而言。
畢妃纖掃了眾人一眼,開口道:“我已經問過了,這些年來曾經教過你武功的師父不少,其中不乏有陸昊天那樣的一流高手,但都成效甚低。我想我不可能比他教得更好,所以也不要求你如何如何,只要你在別人行刺你時能使出一兩招來自保就行了。”
“這麼簡單?”戴柯漸有點意外。
畢妃纖用劍鞘在地上畫了個圓,對他道:“站到這個圓裏。”她又在離圓三丈處畫了條線,對小喝小玩小樂道:“你們過來站這條線後。”
等大家都照辦後,她分別給了三人十個小沙包,“今天的任務就是你站在圈內,他們往你身上丟沙包,你要想辦法躲開,但又不能出圈子。小吃,你在一旁把你家少爺躲開沙包的次數、踏出圓圈的次數全部記錄下來。都聽明白了?”
在場五人面面相覷——這算什麼練武方法?
“聽明白了就開始吧。”畢妃纖首當其衝,拿了只沙包“啪”地扔過去,戴柯漸沒想到她突然會出手,被打個正著。那沙包雖然很小,畢妃纖的力度也不大,但是打在身上還是很疼的,他非常懷疑是不是因為初次見面那晚他捉弄了她,所以這女人現在公報私仇,處處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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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喝玩樂已經很小心翼翼地儘量往他可以躲避的方位丟沙包了,但挨到巳時時,戴柯漸還是被小廝們抬著回書房的。一進房門,小吃就很盡職地彙報道:“回稟畢姑娘,今天一個時辰內共計投沙包三百四十二次,中一百十五次,出圈一百八十次。也就是說,少爺一共成功避開了四十七次。”
聽到這樣的數字,不只是畢妃纖臉色泛青,四小廝也有想笑的衝動。只有戴柯漸,趴在軟塌上申吟連連,半死不活。
畢妃纖深吸口氣,提醒自己要循序漸進,慢慢來,不可能一口氣吃成個胖子,但最後還是沒忍住,怒道:“你究竟在幹什麼?就算紮個稻草人放在那,命中率都能比你低!”
戴柯漸居然還有氣力回嘴道:“不可能!你去紮個放那試試,要是能比我低我就隨便你怎麼樣。”
畢妃纖瞪了他好一會兒,冷冷道:“給他上藥更衣,然後去議事堂。”
於是吃喝玩樂四小廝只好再架著戴柯漸去敷藥換衣服。六人到達議事堂時,眾人看到城主鼻青眼腫狼狽萬分,個個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淮素咳嗽一聲,帶頭參拜。
戴柯漸整個人都癱在椅上,有氣無力道:“有事報來,沒事解散。”
左佇列第一人首先走出,恭聲道:“城主,烏鴉山賊寇昨天又洗劫了準備來我城交易的富商,並且還殺了其中兩個,搶了三個丫鬟上山,其他人多半受傷。長此以往,那些商人們都不敢來我城經商了。而且,被殺的那兩個,其中一個是赫赫有名的中原鹽商鄧百萬。”
戴柯漸漫不經心道:“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死個把人正常。下次叫那些富商們多帶些保鏢,別不捨得花銀子。”
那人急道:“城主,這已不是舍不捨得花銀子的問題了,而是烏鴉山賊寇對我們涵天城的挑釁!老城主在時,他們畏懼老城主威名,不敢輕舉妄動,現在老城主去了,就開始蠢蠢欲動了!如果不能給他們一個痛擊,只怕此後會一發不可收拾……”
“行啦行啦。”戴柯漸擺手道,“這件事就交給馮老你負責了,派誰去,多少人,你看著辦。”
馮老的嘴唇蠕動了幾下,歎息著躬身退下。
右佇列第一人緊跟著走出道:“城主,安羅城城主羅夙修書前來,說是因為老城主不幸去世,其心不甚哀傷,故而特命長女羅依來我城拜祭……”
畢妃纖的睫毛顫了一下。
戴柯漸聽到羅依二字時,身子也不痛了,人也精神了,眼睛開始閃閃發亮,“真的真的?羅依……殷惟十二城公認的第一美人啊……”
淮素微微皺眉道:“羅依以美豔奢華聞名天下,凡她出遊,必定勞師動眾,因此我認為城主還是修書回復安羅城主,婉拒此事的好。”
“唉,難得第一美人來涵天城,我們怎麼可以拒之門外,這麼不近人情呢?”戴柯漸一改先前的懶散作風,興致十足道,“陸老你這就去回信,就說鄙城從上至下無限歡迎羅姑娘來臨。啊,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陸老,你立刻派人去打聽羅姑娘的生活習慣,興趣愛好,然後細心安排,一定要讓她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是!”陸老得意地看了馮老一眼,領命退下。
淮素的提議雖被否定,卻半點不高興的樣子都沒有,依舊微微笑著,風度完美到無懈可擊。
畢妃纖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心想:師母還真是沒說錯,戴柯漸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而且左右兩長老看樣子成見頗深,涵天城隱患還真是不小。
此後又商議了一些城中瑣事,其實說是商議,大多是已經決定好了呈報上來,只需戴柯漸點個頭就行,做城主做到他這樣舒服,只意味著兩種可能:一是城裏秩序實在太好,萬事稱心,天下太平;二是暴風雨的前夕,山雨欲來,禍事將近。照畢妃纖看來,後者的可能性明顯高於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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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就這樣過去,下面吃飯午睡不提,未時到得馬場,戴柯漸一邊申吟一邊走過來,聲稱自己被沙包丟得渾身酸痛,連走路都有問題,更別說騎馬。
畢妃纖不為所動,冷冷地道:“上馬。”
戴柯漸無奈,只好在小廝的攙扶下爬上馬背。起先還騎得好好的,後來不知怎的,他的坐騎突然發狂,直奔出去。
畢妃纖立刻搶過一匹馬,縱身追趕,誰知沒追幾步,身後傳來小吃的尖叫聲。她回頭一看,馬廝的柵欄居然開了,上百匹駿馬頓時如潮水般湧出來。
她被困在群馬奔騰中,自顧不暇,再沒辦法去救戴柯漸,等到百馬一一被訓馬師追回,馬場恢復平靜後,放目四看,哪還有戴柯漸的蹤影?
馬師們紛紛四處尋找,畢妃纖本想跟他們一起去,小吃在旁邊道:“畢姑娘還是先回書房等消息吧。這裏很大,你人生地不熟的,可別連你也走丟了。”
畢妃纖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揚起唇角道:“好的。那就麻煩你們了,有消息告訴我。”
她在回書房的途中碰到淮素,淮素顯然已得到消息,一見到她便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現在馬場情勢如何?”
“不需要太擔心,他們會找到他的。”畢妃纖淡淡道。
淮素注視著她,揚眉道:“你好像一點都不關心城主的安危。”
“也許只不過是因為我知道他不會有危險。”
淮素略感驚奇道:“為什麼?”
畢妃纖微微一笑,沒有答話,繞過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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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丑時,四小廝抬著戴柯漸一路呼天搶地地回到戴府,緊跟著涵天城第一名醫巫大夫便被請進了臥房。
畢妃纖趕到時,正好碰見淮素也匆匆而來,急聲問小樂道:“情況如何?”
“回大總管,馬師們是在山谷下坡的一棵樹下找到少爺的,他的右腿斷了,身上還有很多傷痕,整個人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清醒,具體如何還要等巫大夫的診斷結果。”
小樂剛說完,巫大夫便掀簾而出,見到淮素,行禮道:“大總管。”
“城主傷勢如何?”
“城主受的都是皮肉傷,倒無大礙,不過要靜養一段時間,像騎馬練功這種劇烈運動能免則免。”
淮素看向畢妃纖,畢妃纖一笑道:“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巫大夫這才滿意了,背著藥箱由淮素親自送出去。畢妃纖走到簾子旁,輕輕掀開一線,只見戴柯漸躺在床上,燈光下臉色慘白如紙。她走到床邊為他搭脈,良久後才鬆開手。
這時正逢淮素送完巫大夫回來,小吃便道:“少爺吃了巫大夫的藥丸後已經睡啦。畢姑娘和大總管也請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們照顧著就行了。”
畢妃纖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淮素跟著退出。兩人一同走過遊廊,夜靜寂,寒意深深。
淮素忽然開口道:“給你添麻煩了。”
畢妃纖淡淡道:“沒什麼。我既然來了,就早已料到會有這種事情。”
淮素一笑,笑容裏頗有些無可奈何的味道,“他太任性了,老是這樣胡鬧。”
“你是不是想說朽木不可雕?”
“我沒那麼想過。”淮素抬頭,注視著天上的明月,幽幽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如果可以做得比目前更好,為什麼不去做?”
畢非纖抿唇,學他的樣子抬頭,看著月亮道:“如果戴柯漸真的是塊朽木,我會最快放手,絕不給自己找罪受。不過朽木未必就沒有價值,也許還可以燒來取暖。”說完戲謔地笑笑,便回房了。
回到房間後,她將門窗全部關上,然後開始脫衣服,脫到一半,彎腰吹熄桌上的蠟燭,整個房間陡然而暗。
脫下的衣服以最快速度回到身上,左手一抖,一道銀線飛上橫樑,她就順著那道銀線悄無聲息地爬上去掀瓦而出,探頭往下看,庭院中果然有個黑影轉身離開。
畢妃纖心中冷笑,施展輕功跟在黑影身後,走了大概半盞茶工夫,那黑影在一扇門前停下,悄悄進去了。
真是戴柯漸的住處!她就知道其中有鬼!
畢妃纖一個輕躍飛上屋頂,從象牙扳指里拉出鐵絲,將瓦片劃出個半尺見方的洞口,透過洞口正好可以看見戴柯漸的那張大床。
那個黑影,也就是小喝,正彎腰對著床彙報道:“畢姑娘已回到房間了。少爺,你說她有沒有起疑心啊?”
小樂打了個哈欠,不以為然道:“就算起疑又怎麼樣?巫大夫說不能騎馬,她還能強逼不成?”
小玩邊剪燈芯邊道:“我總覺得她不會就這樣算了的。你沒看見她剛才臨走前的那個眼神,看得人心裏直發虛。”
“所以少爺,咱們的計畫得加緊了。”
計畫?畢妃纖皺眉,這個戴柯漸,除了裝病逃避練武外,還有什麼針對自己的計畫麼?
忽然間,有人在她後頸處輕輕地吹了口氣。畢妃纖想也沒想,立刻一個反肘擊出,同時腳尖輕點,在空中扭過身來,豈料身後空空,哪有人影?就在那時,後腦一陣異樣,急速回轉,長髮飛散,那個在暗中偷襲的人也終於被她瞧清。
晚風揚起此人的黑袍,在月色下流淌著水銀般的質感,而他雖然站在屋簷之上,卻像是隨時都會乘風飛去一般。只可惜,他臉上戴著個銀制的面具,因此看不到容顏。然而,那種渾然天成的絕世風華就已足夠令人震驚。
畢妃纖怔怔地望著他,一時間反而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
見她看自己,黑袍人伸出他的右手,手上握的可不正是她用來簪發的木釵?
畢妃纖摸摸自己披散下來的頭髮,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她身為神機閣主的首徒,武功已達一流境界,而此人是什麼時候來到她身後的?又是怎樣出手拔走了她的發簪的?她竟毫無察覺!對方的武功豈非太可怕?
吃驚過後,便是憤然。畢妃纖怒道:“還我!”說著一掌擊出,準備奪回釵子。
那人輕輕閃避,像閒庭信步。畢妃纖一連換了十六種身法,連他的衣袖都沒沾到半分。最後那人一躍,直飛出十餘丈,停下來時,已在幾重屋簷之外,回首看她。
兩人視線空中相對,那人似乎笑了一笑,手一揚,一樣東西破空飛來,畢妃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定睛一看,竟也是一枚發簪。
再抬頭望去,那人已消失不見了。倒是小吃從戴柯漸房中探出頭道:“咦,原來外邊沒下雨,那怎麼會有滴答滴答聲?啊!那個……畢姑娘,這麼晚了你站屋頂上幹嗎?”
畢妃纖瞪他一眼,跺腳離開。
回到房間,將那枚發簪放到燈下細細端詳,簪身乃是用整塊翡翠雕出,花紋精緻,無論質地做工都極罕見,拿在手上,連肌膚都映綠了。
這麼名貴的女式發簪,那人竟隨身帶著,他拿走了她的木釵,卻把這根丟給她,是巧合?還是故意?他究竟想幹什麼?他又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湧上心頭,畢妃纖忽然覺得說不出的沮喪。從小到大,她都過得一帆風順,極少有不如意的事情,誰知到了涵天城後屢屢受挫,先是被戴柯漸捉弄,中了書房裏的迷煙,現在又被個神秘的面具人戲弄,這些事情若傳到師父師母耳朵裏,不知會有多失望。
燈光下,但見她的目光閃爍不定,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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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戴柯漸美美地睡到了午時,那女人居然沒來叫他起床,把小廝們叫過來一問才知道,原來畢妃纖一大早就出門去了不在府內。
奇怪,她會去哪?不過無所謂,只要她別來煩他,愛去哪都成。
美美地吃了頓午飯,美美地洗了個熱水澡,戴柯漸美美地斜靠在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兩位長老彙報城內的大小事物。
馮老面帶喜色道:“回稟城主,真是天助我城,昨天晚上烏鴉山賊寇的大王史霸龍竟然舊病復發死了!”
“舊病?什麼病?”
“這個還沒查清楚,總之現在接替他位置的是軍師白鴉,他主動修書前來投誠,願聽命城主。”
戴柯漸哈哈大笑道:“算他識相,被本城主的威名所震,不敢再繼續犯亂。嘉獎嘉獎,至於具體怎麼處理,馮老你看著辦就好。”
“是。”馮老嘴上應著,心中卻搖頭。難怪別人說天生聰明、天生勇敢都不及天生幸運的好,不出一兵一卒就解決了烏鴉山那個大毒瘤,這樣的好事偏偏就落到了戴柯漸身上,真是不服都不行。
戴柯漸把頭轉向一旁的陸老道:“那個,羅依姑娘現在在哪?”
“回城主,羅姑娘已從安羅城出發了,現正經過長陽,再過兩日便可到涵天城。”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嗎?”
“是,已經特別佈置出別院供羅姑娘居住,不過有個為難的事情……”陸老說著停了下來。
戴柯漸揚眉道:“什麼事?”
“就是別院的名字還沒想好。城主精於詩詞,還請城主親自為別院題字……”
陸老還沒說完,戴柯漸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心知肚明的笑容道:“真不愧是陸老啊,考慮的就是比別人周全!好,拿筆來!”
小吃立刻奉上筆墨,戴柯漸偏著腦袋想了半天,大筆一揮,書好了四個大字。
陸老雙手接過,對那龍飛鳳舞的四個字瞅了半天,贊道:“好!好!‘有鳳來儀’,好兆頭,好字!城主的書法大有長進,正所謂鐵劃銀鉤……”
戴柯漸詫異道:“可我寫的是‘有美一人’啊!”
“……”陸老想,慘,這下馬屁拍錯位置了,其實他只看懂了那個“有”字,後面三個根本分辨不出來。偷偷看馮老一眼,那死老頭子果然在偷笑。
戴柯漸也不以為意道:“就這樣吧,羅姑娘的事還要陸老你多費點心啦。”
兩長老雙雙退下。
小玩扛著一個大箱子吭哧吭哧地走進來,邊走邊喊:“少爺,來了,少爺……”
“什麼來了?”
“少爺不是說讓城裏凡容貌端正家世殷裕尚無娶妻的婚齡男子,在三天內統統把畫像資料上來嗎?已經全部搞定了!”
戴柯漸喜道:“這麼快?”
“那是,也不想想誰辦的差事……”
小玩還待自吹自擂一番,頭上已被小吃拍了一記道:“還不快把箱子打開?讓我們先睹為快!”
小玩將箱子打開,戴柯漸搶先拿了個畫軸,展開一看,臉頓時黑了半邊。小吃好奇地湊過頭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立刻轉身幹嘔起來。
“這是容貌端正?”戴柯漸咬牙。畫上的那人,歪鼻大嘴,骨瘦如柴,形同夜叉。
小玩愁眉苦臉道:“回城主,其實這張家的公子長得挺好看的,但是這些人聽說城主要他們的畫像,認定了不會有好事,所以個個都把自己給畫醜了……”
小吃插話道:“你沒跟他們說清楚,是給畢姑娘選夫婿嗎?”
“說了,可他們覺得能當上少爺老師的女人,肯定又老又醜,無論我跟他們說畢姑娘怎麼漂亮,他們就是不信,還有的說就算畢姑娘又年輕又漂亮,但肯定有什麼隱疾,否則怎麼會腦袋那麼不清楚地來當少爺的老師……”小玩越說越小聲,說到後來根本就聽不見了。
見少爺臉色難看,小吃連忙選了幾幅還能入目的畫像道:“少爺你別氣,也有例外的,你看這幾個,就畫得蠻不錯的。”
戴柯漸沒好氣地看了幾眼,算了,為了能早日脫離苦海,沒空跟那幫愚民們計較。當下選了看起來還不錯的幾個,又囑咐小廝們如此如此了一番,最後閑閑地等待畢妃纖回來。
誰料這一等就是一下午,直到掌燈時分,畢妃纖還沒回來。他每一個時辰派小廝去看一次,最後到亥時二刻,小喝飛奔著來報說畢姑娘終於回來了。
他心中大喜,連忙坐到書桌後,拿起本佛經假裝參禪。
因此當畢妃纖經過書房,見裏面露出燈光時覺得很奇怪,她推開門,看見的就是戴柯漸坐在桌旁一本正經讀書的樣子。
氣氛很詭異啊……
畢妃纖走進去,第一時間發覺書房牆上原本掛著的那些山水畫全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物肖像畫,更奇怪的是,清一色都是男子。不用說,肯定是戴柯漸幹的,這傢伙又想玩什麼花樣?
“你的書拿倒了。”她走到他面前,淡淡道。
戴柯漸嚇一跳,連忙將書正過來,嘴上笑道:“沒辦法,我讀得太入神了……老師,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你不是病了嗎?為什麼不在房裏好好休息,跑這來幹什麼?”
“哦,是這樣的,那個誰誰誰說一日不讀書則面目可憎,學生太愛惜自己的容貌,不想變醜,所以過來讀點書……”戴柯漸眼珠一轉,走到牆邊道:“啊,說起這個美醜,老師覺不覺得這些畫上的少年都是難得一見的秀雅人物?”
畢妃纖看他一眼,將視線落到第一幅畫上。
戴柯漸解說道:“這位呢,叫沈放林,是涵天城中出了名的才子,六歲會作詩、七歲會畫畫,十二歲時考中了秀才,現年十九歲,前途無可限量啊!”
“我聽說這個沈放林嗜酒成性,喝醉後就喜歡脫了衣服在街上引亢高歌。”
“啊?”戴柯漸一呆,她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趕緊換下一個,“那麼這個,這個是涵天城首富家的三公子,最得父母寵愛,身價萬金,可以說是富甲一方……”
“但他從小體弱多病,是出了名的藥罐子,怕是活不長久。”
戴柯漸又是一呆,指著第三幅畫道:“還有這個!這個文傾揚可是涵天城的第一美少年啊……”
畢妃纖微微一笑,“是很美。”
戴柯漸大喜,剛想說那你就嫁他吧,誰料畢妃纖接下去的話就是:“可惜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草包。而且男子若生得比女子還美,不是幸事而是罪過。”
戴柯漸被徹底打敗,“啪”的一下倒在椅子上。
畢妃纖揚眉道:“你讓我看這些畫,究竟用意何在?直說吧。”
戴柯漸有氣無力道:“我能有什麼用意?你對涵天城的事情知道得比我還多,我還能有什麼用意?”
畢妃纖盯著他,許久,凝眸一笑道:“這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呢。”
“關我什麼事?”
“若非你上次騙我到書房,用迷煙弄暈我,我怎麼會留了個心眼,開始留意涵天城內的大小人文事態呢?人上過一次當,自然就會學乖,你說對不對?”
戴柯漸瞪著她,這會可是連個不對兩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和她的第三次正面交鋒,以畢妃纖的全盤勝利再度落下帷幕。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8:25
第四章
燈光下畢妃纖取出那枚翡翠簪子,日間尋訪涵天城內各大珠寶商號時的對話再度浮現──
“姑娘,這枚發簪絕對不是涵天城裏的東西,以它的質地和雕工,目前同類飾物中可以說無可出其右者”一臉老實的寶祥齋掌櫃如是說。
永瑞號的胖老闆一見之下連連驚呼:“這個、這個……姑娘你是從何得來的此物?快快脫手罷!像這等貴重的發簪,歷來都是貢品,皇后娘娘們才戴得的……不如你說個價轉讓給小店?”
街邊的小販皺眉,仔細瞧了半天道:“沒見誰戴過,也沒聽說最近涵天城裏有什麼大額的珠寶交易。姑娘不如去拜訪一下住在子虛林中一位自稱烏有翁的前輩,聽說他見多識廣,也許能看出此簪的來歷。”
然而她在所謂的子虛林中轉了半天,都沒找到那位什麼烏有翁。子虛烏有,天知道此人是否真的存在。
昨天晚上的面具人武功了得,又一出手就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身份必定不俗,涵天城裏什麼時候出現了這麼一個人物?若是其他人改裝的,又會是誰呢?
一時間心緒煩亂,怎麼也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幾重屋宇外的城主臥室裏,戴柯漸也沒閑著,拉著吃喝玩樂陪他一起苦苦思索。
“你們說你們說,這麼好的人選她都不滿意,我該怎麼辦?不行,非得趕緊讓她嫁人!你們快幫忙想想,還有什麼其他好的方法沒有?”
小樂依舊有氣無力,“哪有那麼容易說嫁就嫁的,少爺,你還不如請城裏最有名的媒婆來辦,沒准效果還好些。”
“我看這不是媒婆不媒婆的問題,而是畢姑娘她目前階段沒有要嫁人的念頭,除非真讓她碰上個極品好男人,否則……”小喂喂了塊芙蓉酥給他。
小玩頓時眼睛一亮,“極品好男人?”
小吃小喝雙雙扭轉頭來,異口同聲地重複:“極品好男人?”
小喂手裏的芙蓉酥“啪”地掉到了地上,顫聲道:“怎、怎麼了,有、有什麼不、不對嗎?”
戴柯漸笑眯眯地眯起眼睛,悠悠道:“涵天城的極品好男人是誰,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了。啊,我怎麼就給落下這麼好的人選呢,難怪古人說最重要的事物整天在眼前晃悠,反而會疏忽。”
小吃為難道:“可是少爺,這樣做真的可以嗎?恐怕……”
戴柯漸立刻揮手打斷他,斬釘截鐵地說:“沒有恐怕!此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為了本少爺我今後的幸福,也就顧不得他的幸福了!”
四小廝一起點頭,表示同意。
戴柯漸忽又皺眉,喃喃道:“不過,還是有個問題,馮老雖然老當益壯,但畢竟也五十有三了,配畢妃纖還是有老夫少妻之嫌啊……”
話未說完,四小廝齊齊“啊”了一聲。
小吃的樣子像是快要暈過去,“少爺,你在說什麼啊?馮、馮、馮老?”
戴柯漸詫異道:“涵天城的極品好男人不是馮老還會是誰?他三歲識字,十二歲才名遠揚,十五歲隨父出征,立下戰功無數,十九歲解甲還鄉改從文職,然後娶妻,一心一意,二十三歲時其妻病故,從此他一直鰥居……”
四小廝搖頭齊聲道:“我們說的不是他!”
“那你們指的是誰?”戴柯漸臉上忽然露出又羞澀又暗喜的表情,忸怩道:“難道……你們說的那個極品好男人……是指、是指……我嗎?”
“咚──”四小廝一同栽倒在地。
小喝不死心,掙扎著爬起道:“少爺,連我都知道那個所謂的極品好男人是指大總管,你怎麼會想到馮老和自個兒身上去?”
“淮素?”戴柯漸立刻擰起了眉毛。
四小廝齊齊點頭:“淮素!”
戴柯漸的臉在抽搐,最後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原來是他!”
小玩道:“少爺你看,大總管相貌英俊武藝不凡家世清白未有婚配,沒有任何不良嗜好,要說涵天城裏有誰能配的起少爺那位了不起的畢老師,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相貌英俊武藝不凡?小玩每說一詞戴柯漸的眼皮就明顯抖一抖,最後不耐煩道:“好啦好啦!那就他吧,這件事就交由你們四個人去辦,記住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說完將果盤一推,回內室去了。
四小廝彼此擠眉弄眼,心中暗暗好笑──好大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啊!少爺對淮素的感情還真複雜微妙呢,又是敬畏又是嫉恨,只怕全城裏,也只有淮素能讓少爺忌諱成這樣子了吧?
就這樣,畢妃纖再次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設計,計畫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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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招,樓臺會。
正所謂英雄美人浪漫相會,花前月下必不可少。
因此第二天一早,一封書信就神秘地出現在畢妃纖的書桌上,繡著粉色桃花的絹制信封,繪有鳳求凰圖案的銅版信紙,怎一個考究二字了得。信中寫道:“今夜亥時,西樓相候,對酒當歌,賞風弄月,豈不快哉?”後署名為:“好逑君子。”
畢妃纖看信時,小喝小玩緊張地屏息以待;她一回頭,兩人立刻繼續撣塵的撣塵熏香的熏香。
畢妃纖道:“小玩。”
“是!”小玩條件反射地跳起回頭,“畢姑娘有什麼吩咐?”
“香爐裏的香已經熄滅很久了,你不知道嗎?”
小玩低頭看自己手上的蓮瓣紋獸耳玉香爐,果然已經不再冒煙了,“啊,這個……”
畢妃纖不冷不熱地瞥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小喝氣得低罵道:“笨死了你,搞得這麼明顯,生怕她不起疑心啊?”
不過還好,儘管他的表現有點不盡人意,但到亥時,畢妃纖還是如約去了西樓。一上樓便看見了淮素,晚風習習,淮素白袍飄飄,堪比謫仙。
四小廝早已躲在暗閣裏偷窺,看見這一幕時感動得快要流淚──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多少才子佳人就這樣促成了大好姻緣!
淮素看見畢妃纖,竟然絲毫都不驚訝,微笑道:“畢姑娘來得正好。”
畢妃纖也笑,“大總管好有興致,在賞月嗎?”
“不是賞月,是賞花。”淮素轉身,讓她看放在窗臺上的花卉。
畢妃纖湊過身去細看道:“呀,是曇花!快要開了吧?”
兩人當即一同等待曇花開放,其間歡音笑語,不時傳入四小廝耳中。
四小廝心想:好極好極,一切都在按預期的狀態走。
半個時辰後,曇花一現,畢淮兩人又笑談一番,然後轉身,看樣子是想下樓。
四小廝正鬆口氣,心想著任務圓滿完成時,一隻手推開暗閣的門,“看夠了嗎?”
是畢妃纖的聲音。
四小廝抬頭,只見畢妃纖和淮素雙雙站在門前,四人對視一眼,齊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今晚的月色真是不錯啊!”
“對啊對啊,時候也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伺候少爺就寢了。”
“那還在等什麼?我們走吧……”
畢妃纖一伸手,揪住小吃的頸後衣領,冷冷道:“為什麼寫那麼無聊的信約我來這裏?”
小吃連忙否認道:“信?什麼信?小的不知道呀!”
“還裝模作樣?”畢妃纖抖開一張紙,舉到他眼前,“難道這不是你的筆跡?”
小吃一看,立刻笑道:“這根本不是我寫的嘛,我是寫在銅版紙上……”話未說完,刷刷刷刷,小喝小玩小樂的目光如刀子般飛了過來。慘!說漏嘴了!
畢妃纖也不追究,只是冷哼一聲,轉身就走。淮素捂唇咳嗽幾聲,也含笑離開了。面對兩位當事人不同尋常的古怪反應,四小廝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宣佈此方案失敗。
第二招,英雄救美。
英雄救美絕對是屢試不爽的感情增進劑。不過畢妃纖武功了得,當然不能以尋常方法對之。因此四小廝想了一夜,想出了將她困在桃花林裏,然後請淮素去尋找她的辦法。如此一來,正當美人覺得天黑風冷饑寒交加舉投無路時,英雄如神祇般出現,帶來光明、帶來溫暖,更帶來柔情……
“少爺在林中練劍,請畢姑娘前去指教。”
小喝以這樣的開場白將畢妃纖領到了戴府後院的桃樹林中。這片桃林,據說是昔日一個高人以五行八卦之術精心佈置而成,人入其內,若找不到生門就會一直被困在裏面。
畢妃纖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她一走進去,小喝就撤下引路旗,機關開始運行。
小玩急步趕過來道:“如何如何?她進去了嗎?”
“嗯!現在我們只要等上兩個時辰,待天黑後去請大總管來救她就行了。”
“好極了,這次一定能成功!”
小喝道:“少爺呢?”
“少爺跟小吃去聚風樓了。”
話音剛落,頭頂風聲掠過,小玩抬頭,卻沒看見什麼,於是心安理得地等天黑。
誰知半個時辰後,天尚未黑,小樂已滿頭大汗地沖過來,上氣不喘下氣道:“糟了糟了……”
“什麼事糟了?”
“我問你,你確信畢姑娘走進這林子了?”
小喝道:“廢話,還是我親自放的旗子呢。”
“你快跟我來看。”小樂一路引著他們往書房趕,只見書房裏,畢妃纖負手立在窗前,而戴柯漸和小吃則苦著臉正在抄書。
小喝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還是不敢相信,她分明進了桃花林的啊,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畢妃纖看見他們,微微一笑,回首道:“抄完了嗎?”
小吃搖搖頭。
“那好,叫他們進來一起分擔。什麼時候抄夠一千遍了,就什麼時候去休息。”畢妃纖說完瀟灑離開。
“她叫你們抄什麼?”小喝好奇地走過去低頭一看,只見厚厚一本冊子,上書《武林典故錄》,其中第二頁上就寫著:“神機閣主,以劍法和機關術冠絕武林……”
“我剛聽畢姑娘說那片桃林的機關佈置者就是她師父,所以她根本閉著眼睛也能走出來,然後到聚風樓逮住了我和少爺……”伴隨著小吃的哭音,方案二宣告失敗!
第三招,生米熟飯。
正所謂,酒後亂性。如果兩人同時喝醉,然後在某個地方孤男寡女待了一夜,即使沒做些什麼,出於名節考慮,男子也只能對女子負起責任了。
因此戴柯漸擺下宴席,邀請眾人參加,真正的主角當然是畢淮二人。
戴柯漸舉杯道:“這杯我敬老師,多謝老師不遠千里而來教我這個笨弟子。”
畢妃纖舉杯一口飲盡。
“這杯再敬老師,祝老師貌如春花,永遠年輕。”
畢妃纖很配合地再度舉杯。
“這杯還敬老師,祝老師建功立業,成為女神機閣主……”
一來二去,畢妃纖和戴柯漸都喝了二十多杯,畢妃纖依舊容色不改,瞳目清明,倒是戴柯漸東倒西歪,開始神志不清。
四小廝頓時急了,怎麼畢姑娘還沒倒下,少爺就先不行了呢?連忙暗扯他的衣袖,提醒他灌醉別人才是正事,無奈戴柯漸已聽不進去,到後來乾脆自己捧起酒壇痛飲,完全忘了還要勸酒的事情。最後更是“啪”的一下口吐白沫倒在桌上,成了在座眾人中第一個倒下的。
畢妃纖一挽秀髮,站起道:“他喝醉了,扶他回房。”
“那個,畢姑娘,那個……”小吃還待說些什麼,畢妃纖已涼涼一個眼波飄了過來,“下次找個酒量好點的人來灌我酒。”
啊?小吃瞪大眼睛。偏偏畢妃纖不肯甘休,又雪上加霜了一句:“還有,你們的大總管抱恙在身不得飲酒,怎麼你們不知道嗎?”
咚──小吃只覺雙眼發黑,幾欲嘔血。
方案三至此,也失敗了。
第四招,美色惑人意。
試想一下,外出狩獵,何等快意,突然間大雨滂沱,淋濕衣衫。無奈之下只有到小廟避雨,篝火映著美人面,那會是多麼活色生香的一幅美景?
就不信謙謙君子還能把持得住!
於是戴柯漸在諮詢過星相師後,得知明天會下雨,便主動提出要外出狩獵。
畢妃纖揚眉道:“你忘了巫大夫怎麼說的嗎?”
“此一時彼一時也,學生經過這幾天的休養,覺得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而且最近天氣這麼好,實在應該外出活動活動啊!”
畢妃纖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點頭道:“好啊。”
隨著她這一聲好,帷幕再度拉開,陰謀正式上演。
誰知這第二天,人是出發了沒錯,雨也是下了沒錯,但是明明策劃好只要大雨一下,四小廝就各自帶人馬散開,把畢妃纖和淮素兩人扔在林子裏。可戴柯漸望著熊熊燃燒的篝火,不明白為什麼事情發展到最後,卻變成了他和畢妃纖兩人單獨到這所也是一早勘察好的破廟來避雨,而淮素卻不見人影?
世事果然從來不如人意啊!
他垂下頭,長長歎了口氣。
再抬頭,便見畢妃纖抱臂站在破廟門口,望著外面的風雨靜默不語。火光跳躍著,在她身上勾勒出斑駁的影子,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此刻的她看起來似乎心事重重,顯得有幾分柔弱無助。
戴柯漸的心輕輕一悸,眼神變得深遠起來。這時畢妃纖忽然開口道:“很好玩嗎?”
“什麼?”
“你做了這麼多事情,把我引到西樓去見淮素,在桃林設計機關,設宴灌酒,現在又搞出這麼場大雨,是不是很好玩?”
戴柯漸呆了一下,然後展齒笑著摸頭道:“原來你早知道了。”
畢妃纖深吸口氣,轉頭道:“我之所以不揭穿,是想看看你能胡鬧到什麼地步。戴柯漸,你就不能稍微認真一點,不要做這麼多無聊的事情麼?”
“老師這是說哪的話?人生短短,不過百年,而且誰會知道明天會不會發生意外死於非命?所以,趁還活著的時候多做些使自己開心的事情不好嗎?誰規定人生一定要循規蹈矩一本正經地度過?”戴柯漸笑笑,道,“我敢打賭,雖然老師你冰雪聰明,又勤奮努力,被稱為神機閣主最出色的女弟子,但你也未必就活得比我開心。”
畢妃纖的目光閃了一下。
戴柯漸又歎了口氣,也走到門口看雨道:“道家推崇無為,說人最要不得的就是一個欲字,貪念太多,想要的太多,結果反而把自己原本好好的生活弄得一團糟糕。”
畢妃纖眯起了眼睛,“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戴柯漸攤攤手,繼續笑道:“我只是覺得我現在這樣做人挺好的,難得的逍遙自在,所以不想有什麼改變。”
“可你是涵天城城主,你身上擔負著整個城子民的責任。”
“別說笑了。”戴柯漸滿不在乎地撇嘴道,“這世上能對自己負責的人只有自己,旁人根本就沒有義務也沒必要為你的所做所為負責。涵天城城主又如何呢?能替子民去洞房花燭嗎?如果不能,那麼憑什麼我要為他們的作奸犯科承擔責任呢?只有苦沒有甜頭的活,誰都不會幹的。”
“聽起來似乎頗有道理,但其實根本是強詞奪理,逃避責任!”畢妃纖忍無可忍,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斥道,“你給我聽好了,我對你的容忍到今天為止。你若再敢胡鬧,我一定嚴懲不怠!”
戴柯漸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一轉眼珠,卻又笑了起來,“老師,你這麼凶,會嫁不出去的。”
“你!”畢妃纖頓時飛紅了臉。
“姑娘家的,還是應該溫柔些,不要凶巴巴的,會嚇到別人的。”
“戴柯漸!”
“還有老師,其實我真的覺得淮素挺適合你的,你考慮考慮?”
砰!畢妃纖又羞又惱,終於出手,一拳捶下,戴柯漸的身子搖了幾下,眼白一翻軟軟癱倒。
畢妃纖上前探他鼻息──這個沒用的傢伙,居然給她暈過去了!
她凝視著他的臉,眉頭慢慢鎖起,初見時便有的異樣感覺再度浮現,然後隨著這些天的觀察逐漸變清晰:是玩世不恭,還是另有所圖?
這個看似風平浪靜其樂融融的涵天城裏,掩藏了太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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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畢妃纖識穿了他們的把戲,且出於她的報復,狩獵回來的第二天,戴柯漸又恢復了地獄般的學習。
剛到卯時,畢妃纖就來叫他起床,雖然不必練武射弓,卻將讀書的時間由一個時辰延長到了三個時辰,怎一個苦字了得。不但如此,還要一邊聽她講解帝王術,一邊下棋。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畢妃纖背完半闋《出師表》,回頭道:“考慮好該下哪步了嗎?”
水晶棋盤璀璨晶瑩,黑白玉棋子瑩潤光潔,旁邊侍婢們還特意點上了提神醒腦的紫蘇香。可惜枉費了這番精心佈置,戴柯漸依舊昏昏欲睡,黑棋拈在指間,搖搖欲墜。
畢妃纖二話不說,從金盆裏撈起一塊冰片彈上戴柯漸的額頭,他渾身一個悸顫,哆嗦著睜大了眼睛。
“醒了嗎?”
戴柯漸連聲申吟:“老師,你不必做得這麼絕吧?”
畢妃纖挑眉道:“《孟子.告子上》中說,弈秋有兩個學生,其中一個非常專心,集中精力跟他學下棋,另一個卻三心兩意,所以最後,一個成了弈棋高手,而另一個則一事無成……”
“那麼老師也應該知道《戰國策.西周策》裏講過養由基善射,但有路人勸他休息,理由是‘不以善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矢鉤,一發不中者,百發盡息’”
畢妃纖的眼睛亮了起來,“哦,何意?”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雖然養由基射柳葉能夠百發百中,但是也需要休息,如果不休息,過段時間就會氣力衰竭,到時候就前功盡棄。正所謂物極必反,你看學生我現在呵欠連連,困得不行了,可老師還要在這種狀態下教我學習,事倍功半,根本徒勞無益。”戴柯漸說著又打了個哈欠。
畢妃纖揚唇,“那依你之見呢?”
戴柯漸湊過頭道:“依學生之見,現在外面天色尚黑,不如我們都回去睡個回籠覺。其實念書而已,何必非要一大清早來念呢,等晚上酒足飯飽精神奕奕之時再念豈不更好?真不明白,那些古人為什麼就那麼想不開!”
畢妃纖居然點頭道:“也好。”
“真的可以嗎?那學生回房去了!”
戴柯漸大喜,說著就要走人,卻聽她道:“把這局棋下完,你想睡多久就多久。”
戴柯漸扭身,對著那盤棋看了好一會兒,抬頭道:“下完就可以走人?”
“嗯。”
“無論勝敗?”
“嗯。”
“好!”這下子精神一振,連忙坐回位置上。畢妃纖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把棋下完就可以走,這也太太太……簡單了吧?只要他隨便走走,輸給她不就行了?
戴柯漸喜滋滋地拈了黑子與她對弈,果然是兵敗如山,沒走幾步就輸了半壁江山。他以眼睨她,但見畢妃纖依舊低眉斂目的沒什麼特別表情,難道她真的是有心成全他,所以故意放水?
一念至此更加高興,落下最後一子就跳起來道:“啊,我輸啦!”
畢妃纖靜靜地凝視著他,道:“是啊,你輸了。”
“老師說話要算話,你說我輸了就可以回去睡覺的。那麼學生就告辭了。”生怕她反悔,戴柯漸幾個跳躍飛快離開,跑得比兔子還快。
畢妃纖的視線自門口收回,落到棋盤上──一二三四五。只走了五步,就將原本勢均力敵的局面走成一邊倒,那傢伙分明棋詣不弱。
戴柯漸,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
她凝視著水晶棋盤,慢慢地勾起唇角冷冷一笑,手中白子落下間,黑子盡噬,再無所留。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8:41
第五章
寶馬香車招搖過街,引得全城百姓矚目。
“聽說這車裏坐的就是安羅城的長公主羅依?”
“是那個有殷惟十二城第一美人之稱的羅依?”
“天啊,我要看!我要看……”
路旁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人人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想把那傾國絕色好好瞧上一瞧,然而馬車門窗緊閉,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倒是跟在車旁一騎白馬上的勁裝少女,飛揚的劍眉英姿颯爽,有別于尋常閨秀的嬌柔。
馬車出了彤林大道,直接左拐,百丈遠外,便是戴府。門前兩隻雕工精細的白玉石獅,將權勢與富貴彰顯得淋漓盡致。
隨行精騎同時勒馬,車夫“刷”的一下拉開車門,門內還垂著道白狐皮簾,勁裝少女翻身下馬,躬身道:“小姐,我們到了。”
戴府大門早已打開,兩隊人快步迎出,陸老走在最前面,謹遵禮儀迎接貴客。
一隻手探出車簾,懶懶地搭在勁裝少女的肩上,只那麼一個動作,便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麼的嬌柔無力,那麼的楚楚無依,真讓人恨不得搶上前做她的依靠。
遠遠的圍牆那邊,刷刷刷地探出了三個腦袋,正是喝玩樂三小廝。
小喝看得眼睛發直,“啊,殷惟十二城的第一美女啊!果然不同凡響!”
“也不見得有多美嘛。”小樂對著從車中嫋嫋走出的羅依品頭論足道,“咱們的表小姐要也穿上她那套衣服,未必就輸給她。”
只見羅依身披百鳥羽毛編織而成的錦衣,頭戴八寶珠冠,襯托得整個人豔如朝霞、燦如春花,五官如何暫且不說,便是這一身裝束就已足夠奪人心魂。
陸老拱手道:“姑娘遠來辛苦了,我們在府裏專為姑娘建了別苑,請姑娘移步。”
羅依微笑,“有勞陸長老領路。”
“不敢當,請。”一行人緩緩前行,三小廝見沒得瞧了,便對視一眼,齊齊歎氣,然後翻身下牆,飛快趕回書房。
書房裏,戴柯漸正很苦命地在畢妃纖的監督下練字,一見他們便把筆一停,喜道:“如何如何?見著了嗎?”
小廝們正要回答,畢妃纖已橫他一眼,沉聲道:“繼續。”
“可是老師……”
“繼續。”畢妃纖將手中的書冊翻過一頁,淡淡道,“外面自有陸老招待,還沒到你出場的時候。”
戴柯漸無奈,只好繼續提筆。
四小廝垂首立在一旁,一時間書房裏靜悄悄的。也因為安靜,更襯得外面人聲喧鬧,樂聲悠揚。
戴柯漸心猿意馬,原本就歪歪扭扭的字就寫得更加走樣。
一根柳條忽然出現,搭在宣紙上。抬頭,映入眼簾的是畢妃纖素淨的不施脂粉的臉,戴柯漸心中又是微微一悸──
雖然一直都知道他的這位老師是個美人,但興許是因為身份特殊的緣故,從未對她產生過什麼遐念,不像對其他美女,看著就流口水。然而就剛才那麼一抬頭間,看見她的臉,胸坎似乎被什麼擊中一般,忽然間變得說不出的微妙。
想他自小驕縱任性,無法無天,即便父親在世,都拿他無可奈何。可畢妃纖一來,就屢屢受制於她,細究其中的原因,與其說是畏懼她,不如說是不忍拒絕她。
如果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心軟,那代表了什麼?戴柯漸想著想著,眼神變得迷離起來。
四小廝見少爺又開始發呆,不禁暗叫糟糕,果然,畢妃纖用柳條敲了敲桌子,板起臉道:“練字貴在心靜,集中注意力!”
戴柯漸的反應是望著她長長地歎了口氣。
畢妃纖蹙眉,“你在看什麼?”
戴柯漸不答話,又是一歎,顯得很苦惱,很不情願。
“戴柯漸!”畢妃纖剛待斥責,戴柯漸已突地把筆一扔,站起道:“我不寫了!”說完就走了出去。
吃喝玩樂四小廝同時愣住──少爺雖然頑劣,但這麼公然地違抗老師還屬首次,而且看他的樣子,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打擊一樣,更隱約帶了幾分賭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畢妃纖瞪著大開的房門,也是一臉愕然,再回看四小廝,小廝們連忙垂頭做出一副“我們什麼都沒看見”的模樣。
最後還是小吃擔心少爺安危,說道:“我跟去瞧瞧吧。”
他一路追出去,最後在湖邊的灌木叢後找到戴柯漸。
戴柯漸躺在那仰望天空,嘴裏還叼了根狗尾草,不等他開口便先說道:“你要待在這裏可以,但什麼都不許問。”
小吃只好閉嘴,盤膝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推推戴柯漸的骼膊,把一封信箋遞了過去。戴柯漸不接。於是他繼續推,推到戴柯漸終於不耐煩,接過信箋連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團“啪”地丟進了湖裏。
小吃目瞪口呆。
“真無聊!”戴柯漸不滿出聲,“有時候想想,反正我也根本不在乎這些東西,他們想要,就給他們好了!”
小吃很明智地不接話。果然,下一刻戴柯漸就又改變了主意,揚唇嘿嘿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日子太閑了也不好,總該弄點事情來做做,這樣也挺有意思的。”
“少爺──”小吃出聲。
“幹嗎?”
“你說的這些話跟你剛才摔筆離開有什麼關係嗎?”他是真的想不通,怎麼好端端的就莫名其妙發脾氣?然而更讓他驚訝的是,一貫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少爺居然在聽了這個提問後臉紅了一下,粗聲粗氣地回答:“這個不關你的事!”
乖乖,今天少爺的表現很反常哩。
“那麼我問個和我有關的事情吧──你要在這躺多久?”小吃慢悠悠道,“如果要在晚宴時接見羅依的話,就得提前半個時辰沐浴更衣,而現在,好像快到酉時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戴柯漸已跳了起來,邊跑邊道:“那你還在磨蹭什麼?快!快去準備……”
究竟是誰在磨蹭啊?小吃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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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紅燭高燒,歌舞昇平。
一邊是一彎明月,清風習習。
畢妃纖斜倚欄杆獨立小樓之上,樓下不遠處的花園裏,戴柯漸正在設宴招待羅依。從她這個角度望過去,正好可以看見羅依的半邊身子包裹在一襲紗衣之中,猶如霧裏花、水中月,那般虛幻地美麗著。
她幾乎可以想像得出此時戴柯漸的表情,一定是色迷迷地大流口水,這傢伙倒是真不在乎自己的名譽。畢妃纖不屑地哼了一聲。此時,一人輕輕走上樓來。
無需回頭,她已猜到是誰,“大總管?”
那人走到她身旁,果然是淮素。
“畢姑娘為何不出席今晚的慶宴?”
“如果我說,是因為我對自己所受到的差別待遇而感到不滿,故而不肯出席──憑什麼我來涵天城又是坐牢又是問審,而羅依卻大肆鋪張歌酒相迎……你信不信?”
淮素失笑道:“畢姑娘真會開玩笑。”
畢妃纖一笑,望向遠處的點點燈光,悠悠道:“今夜城西軍營處,應該也是一派歡寧吧?”
“也許不只今夜。”
“我聽聞博山那邊最新又發現了三處銅礦……”畢妃纖轉眸道,“博山一脈當真是塊寶地。”
淮素沈默片刻,點頭道:“有所得,必有所失,我向來明白這個道理。”說著又輕輕咳嗽了起來。
畢妃纖伸手為他搭脈,沉吟道:“迷迭草雖然能鎮痛,但多服無益,還是早點戒了吧。我已將你的這種病情寫信請教師母,她精通醫術,應該會有辦法。”
淮素展顏道:“多謝畢姑娘費心。”
“你不必謝我,我們現在是盟友,自然希望你能活得久些。”
說完這句,再不看他一眼,畢妃纖轉身下樓,穿過綠林小徑,月明星稀下的戴府,像個歷經繁華的女子,雖然依舊美豔,但眉宇間已略顯疲態。
她輕輕皺眉,推開書房的門。書房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其他燈都已熄滅,惟獨剩桌上一盞,散發著黯淡的黃光。一本《戰國策》平攤在桌上,畢妃纖將它放回書架上,剛一轉身,手肘碰到書架,幾本沒放好的書就那樣“啪啪”地掉了下來。她歎口氣,彎下身正去撿書時,書房的門突然被人自外撞開了。
一女子聲音嬌笑道:“這裏就是你的書房嗎?”
另一人笑道:“確切點說,我稱呼這裏為暖玉溫香閣……”
畢妃纖原本要直起的身子僵了一僵,下意識地往書架背後躲去。有沒有搞錯?戴柯漸居然單獨帶羅依來這裏?
燈光映上女子的臉,眉長入鬢唇色豐潤,正是安羅城長公主羅依。而她身旁那個帶了三分酒意笑得眼眯眯的不是戴柯漸是誰?
只聽羅依嗔道:“難道你都是在書房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戴柯漸睜大眼睛道:“暖玉溫香乃是這世上最風雅不過的事情,怎麼能說是見不得人呢?”
羅依輕垂下頭,咬唇道:“那麼……你帶我來此,也是……也是有那個企圖嗎?”
畢妃纖緊貼著牆壁屏住呼吸,面上一陣緋紅,說不出是氣惱還是尷尬。怎麼會這麼巧,偏讓她撞上這麼一幕?真、真要命!
戴柯漸壓低了嗓音,在羅依耳旁道:“你既然肯跟我單獨相處,應該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事的了。”
“人家說戴柯漸風流成性,我還不信,原來是真的!”羅依格格笑了起來,“不行,我要回去了,小秀她們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說著作勢要走,戴柯漸手臂一長,已將她攔腰抱住道:“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最後一個尾音呢喃著逐漸消失。
畢妃纖不禁閉起眼睛,一時間額頭冷汗顆顆綻出,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羅依忽然發出一聲驚叫,畢妃纖連忙睜開眼睛,卻見戴柯漸將她橫抱著走到桌旁,空出一隻手從抽屜裏取了瓶酒出來道:“如此良辰美景,不喝點酒怎麼行?”
羅依吃吃笑道:“原來你還在書房裏藏了酒?”
“這個秘密我只讓你知道,不要告訴別人哦。”戴柯漸眨眨眼睛,“被我老師知道,可就不得了了。”
“聽說你那老師也是個美人?”羅依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你對她下手了沒?”
聽他們提及自己,畢妃纖不禁神色微變,凝神傾聽,誰知戴柯漸只用一句“你吃醋?”就給敷衍了過去,然後開始拿了杯子喝酒。
畢妃纖心中暗暗叫苦,他們這一喝,還不知道要喝到什麼時候,她可得想個辦法偷偷溜出去才行。
沒一會兒,只聽戴柯漸輕聲喚道:“羅姑娘?羅姑娘?真沒用,這樣就喝醉了……”他站起來,摸摸鼻子自言自語道:“喝醉了可就無趣了……啊,不如自己跟自己打賭好了。左手呢,就賭她的肚兜是紅色的,右手呢,賭是綠色的,哪只手賭贏了,就哪只手先摸……”
畢妃纖只覺頭皮一陣發麻,閉起眼睛心中暗罵:無恥、下流、卑鄙、齷齪……總之能想出來的詞語全都罵上了。就在那時,她聽見一聲音笑嘻嘻道:“罵夠了嗎?”
暖暖的呼吸噴在臉上,她不禁愣了一下,遲疑地睜開眼睛,便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臉,滿是戲謔之色。
戴、柯、漸!
畢妃纖下意識地扭頭,見鬼!他怎麼會發現她的?他又怎麼知道她心裏在罵他?還有,那個羅依呢?
“你在找羅姑娘?”戴柯漸揚了揚眉毛,把頭往某方向一偏,“在那呢。”
畢妃纖順著方向看過去,看見羅依躺在書桌後的大椅上,雙目緊閉,臉頰通紅,看樣子,醉得不輕。
“你給她喝了什麼?”羅依酒力不弱,不可能區區幾杯就倒的。
戴柯漸嘻嘻笑道:“你聞不出來?你也領教過的……”
畢妃纖驚道:“醉東風!”
“確切點說,應該是加了醉東風的極品狀元紅。”他居然還問她:“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戴柯漸!”
戴柯漸將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別這麼大聲,我聽得見。”
廢話,他都挨她這麼近了,即使是蚊子哼哼都能聽得見……等等!這麼、這麼、這麼──近?
畢妃纖嚇一大跳,這才發現周身都縈繞著戴柯漸的氣息,他真的是離她太近了!近到橫生曖昧,令她不安。
正想伸手推開他時,戴柯漸歎了口氣,喃喃道:“怎麼辦呢?”
“什麼?”
他一臉煩惱地看著她,很嚴肅地說:“因為被人偷窺,所以我的好事做到一半不得不放棄了,可我心裏又非常捨不得,這可怎麼辦好呢?”
畢妃纖氣得當即摔袖,誰料戴柯漸卻順勢抓住她的手,劍眉一挑,唇角一揚道:“老師,不如這樣,我們兩個來繼續吧……”說著將頭俯了過來。
?那,如遭電擊,畢妃纖眼睜睜地看他的唇離自己越來越近,身體卻依舊僵硬,竟提不起絲毫可以反抗的力量,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越跳越快,即使在下一刻馬上停止,她都不會感到奇怪。
說時遲那時快,伴隨著“吱呀”的推門聲,小吃的聲音天籟般響起:“少爺,你在嗎──”
戴柯漸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真是可惜……”然後放開她,走出去道:“什麼事?”
畢妃纖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到了地上,只覺手腳不停地悸顫著,又濕又冷。
“少爺,你不會吧?羅姑娘她……”小吃吃驚地望著椅子上的羅依。
“你來得正好,快去找兩個侍女來把羅姑娘扶回房去,她喝醉了。”
“可是少爺……”
“別囉嗦,快點。否則晚了別人會說三道四的。”
“這樣就已經夠讓人說三道四了……”小吃嘀咕了一句,走出去叫人了。
戴柯漸抱胸走到畢妃纖面前道:“老師……”
神經因為先前一直繃得太緊,此刻被他一喚,就像點燃的爆竹一樣,畢妃纖暴怒道:“閉嘴!別叫我!”
戴柯漸懶懶一笑,“我也很想閉嘴,不過,我更想提醒你,此時不走,等會侍女們進來把燈都點亮了,你可就更走不了了……”
他話還未說完,便見畢妃纖跳起來,像只兔子一下從視窗躍了出去,幾個縱身消失不見。
回想起剛才她那副又羞又惱又氣又急的樣子,戴柯漸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回,總算讓他扳回一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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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妃纖匆匆回房,狠狠甩上房門,也不點燈,整個人往床上一倒,緊緊抱住被子。
月光從窗櫺間隙裏照進來,映得她的臉半明半暗,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可惡!可惡!那個戴柯漸,他竟然……竟然……竟然就敢這樣子對她!她一定要他死得很難看!
憤怒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洶湧而來,夾雜其中的,還有窘迫、尷尬,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亂如麻。
不行,此仇不報非女子!太過分了!畢妃纖握緊拳頭,緊得指甲都嵌入肉中。就在那樣的一片紊亂間,有人忽然敲了敲她的窗子。第一次她沒聽見,第二次、第三次,她終於驚覺,抬起頭來,“誰?”
她聽見一聲輕笑,當即跳下床開窗,卻見一抹黑影飛快地消失在遠方。
是他!那天屋頂上碰到的神秘人!畢妃纖連忙追了出去,這次說什麼也不讓他再跑掉,一定要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不可!
那黑袍人身形極快,但神態卻閒庭信步般隨意從容,畢妃纖追了很久,追到那片暗藏五行機關的桃樹林時,徹底失去了對方的蹤影。
月光照下來,畢妃纖咬著下唇,在繼不繼續追進去間有所顧慮。其實她的五行之術學得並不到家,上次小喝引她來此時,她所涉未深,才得以順利逃脫,現在再入,又是夜間,恐怕會被困住。
而且那人哪不好走,偏偏引她來此,也許是用意不善,不可上當。但讓她就此放棄,又覺得不太甘心,該怎麼辦呢?
她跺了跺腳,用密語傳音術道:“既然敢叫我出來,為何不敢相見?”
一道白光從林裏飛出,畢妃纖下意識地接住,入手冰滑,定睛一看,竟然又是一枚發簪!以玳瑁製成,上鑲龍眼般大小的一顆明珠,在月色下散發著瑩瑩光澤。
這是怎麼回事?
正疑惑時,一男子的聲音從林中傳出道:“上次送你的翡翠簪子不見你戴,想來是不合你意。那麼你看這枚如何?”
“你想幹什麼?”
男子輕笑,笑聲朗朗,不似淮素那麼溫潤如水,不似戴柯漸那麼刁滑如油,自帶著獨有的雲淡風輕的味道。他道:“送你發簪,當然是想你用它來束發。”
畢妃纖不理會他的話,沈著嗓音又問了一遍:“你想幹什麼?”
“你不喜歡?”男子頓了一下,又道:“沒關係,我會再送其他款式的給你,直到你喜歡為止。”
“等等……”畢妃纖突然沖了進去,正好見那黑袍人站在一株樹下,她手腕一抖,腰間軟劍已出手,直朝對方劈落。
黑袍人輕輕閃開,笑道:“不必這麼認真吧?”
畢妃纖不答,一招比一招快,劍尖皆指向他的臉,希望能夠挑去他臉上的面具。然而,這個神秘男子當真是她生平僅見的對手,無論她怎麼快,還是碰不到他。心念閃動間畢妃纖忽地停步,反手朝自己頸間抹去,就在兩次交手中,她已看清對方只是戲弄她,並不想傷她,當然更不想她死,因此冒險一試。果然,黑袍人連忙踢飛她手中的劍,一把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道:“你沒事吧?”
畢妃纖趁這機會一把扯下他的面具,得意道:“這下還不露出你的廬山真……”面目兩個卡在喉間,她呆呆地看著對方的臉,差點吐血暈過去。
只見銀面具之下,這人竟還戴著一著一隻藍色面具。
“我就知道漂亮的女人通常都不可靠。可惜,雖然知道你在使詐,但還是忍不住出手相救。”男子說著哈地笑了一聲,道:“這個教訓告訴你,其實不只女人,男人有時候也會使詐的。”
他話音剛落,畢妃纖已再度出手“啪”地將他的藍色面具也扯了下來,不扯還好,這一扯再次吐血。藍面具下竟還有只紅面具!
畢妃纖咬牙,正想再摘紅面具時,黑袍人放開她向後直飄出數丈,笑道:“喂,凡事應該適可而止。”
“見鬼,你到底戴了多少只面具?”
“告訴你也沒用,因為你不會再有機會數了。”
“你究竟是誰?”
“你以後自然會知道的。”
“那你究竟引我出來有什麼事?”
“哦,我是見月色太好,不忍心你一個人悶在房間裏太無聊,所以找你出來散散步。”
散步?畢妃纖氣得快要炸開。今天於她肯定是大凶之日,先是下午練字被戴柯漸當面頂撞,然後是晚上撞見戴柯漸和羅依的醜事,被他一陣羞辱,現在更是被這莫名其妙的傢伙纏上。她二話不說,將手裏的玳瑁簪“啪”地一折為二,狠狠擲在地上道:“很好,那你就繼續慢慢散你的步吧!本姑娘不奉陪了!”說完轉身就走,沒走幾步,腦海裏警鐘大鳴──糟了!機關!
一眼望去,只見桃樹重疊桃樹,密密麻麻不見來徑,再加上是晚上,只有月色朦朧,哪還分得出生門死門?難道她真要被困在這裏?
再回頭看,黑袍人束手站在樹下,閑閑地看著她,似乎算准了她走不掉,肯定會回去求她一般。
可惡!這傢伙,和戴柯漸那傢伙一樣可惡!但若以為這樣就能困住她,就太小看她了。
畢妃纖從兜裏摸出隨行四寶中的絲帕,以火石點燃,狠狠往空中一擲,爆炸聲頓起,整個地面都為之一震。她就不信,這麼大的動靜,戴府裏還不派人過來看看,只要有人來,她就得救了。
身後的黑袍人發出一聲輕歎,道:“難得的花前月下,你偏要引那麼多人來大煞風景,可惜可惜。也罷,看來你今天心情不佳,那我還是下次再來找你吧。”說完衣袍一晃間,人就消失了。
畢妃纖驀然轉身,原先臉上的暴怒急躁之色通通不見,留下的只有幾許深思,她望著黑袍人消失的地方,像看著一個漸將曝光的秘密。
“一個人無論怎麼裝扮,易容術再高明,口技再精絕,有一樣還是不會改變的──就是語言習慣。”她眯起眼睛,微微揚唇冷笑,“既然你把這個遊戲弄得這麼好玩,我怎麼忍心不奉陪到底呢?”
可惜……
可惜,再怎麼好玩,也沒多少時間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8:55
第六章
天還沒亮,戴柯漸就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掀簾探頭叫道:“吃喝玩樂!”
小吃披衣而入,“少爺,是口渴要茶嗎?”
“要鬼個茶……現在什麼時候了?”
小吃看了眼沙漏,答道:“回少爺,卯時一刻了。”
戴柯漸皺眉,喃喃道:“她怎麼還沒來……”
小吃會意,也奇怪道:“對哦,今天畢姑娘沒來叫少爺起床呢!”
“這樣更好,我再睡會兒。”戴柯漸說完倒頭繼續睡。
小吃連忙掀開簾子,一把將他拖起道:“別睡啦少爺!你今天還要陪羅姑娘逛涵天十景呢!”
“呃,有這回事嗎?”
“怎麼沒有,你昨天晚宴上自己主動提出的,忘記啦?快起來吧,否則可就趕不上日出看秋剪西淮了!”
戴柯漸無奈之下只好起床,喝玩樂三小廝也已整裝完畢進來伺候。
小喝擰了條熱毛巾遞給他道:“少爺,剛收到飛鴿傳書,探子回報說城西軍營那邊出現了很多生面孔,而且昨夜飲酒狂歡,鬧到丑時才散。”
戴柯漸懶洋洋地打著哈欠,沒什麼反應。
小樂則邊為他穿衣邊壓低聲音道:“少爺,表小姐回來了。”
戴柯漸的倦容頓時一掃而光,正色道:“確定?”
“人還沒見著,不過剛去打水時看見忘憂樓的那七盞粉紅燈籠亮了。”
“好,你捎個口信過去,說我晚上去看她。至於現在嘛……還是陪美人要緊。”戴柯漸說著戴好帽子走了出去。
四小廝連忙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頭。
途中經過竹林時,他停下腳步,對著書房方向望了幾眼,只見那裏門窗緊閉,悄無聲息。
小玩察言觀色道:“要不要過去問個安?”
“她是我老師,又不是我老娘,問什麼安!”戴柯漸當即給了他一記爆栗子,可沒走幾步,卻又回身道:“那個……嗯,去看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平日裏我要睡覺她不給我睡,非要把我叫起來,現在她想睡覺本少爺還不樂意呢!”
四小廝忍住笑,隨他一同走過去,畢妃纖的臥室就在書房隔壁。戴柯漸朝小吃使了個眼色,小吃上前敲門道:
“畢姑娘──畢姑娘你在嗎?”
喊了幾聲無人應答,小吃試著一推門,房門應聲而開,裏面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畢妃纖卻不在。
戴柯漸皺起眉頭,小吃連忙叫來負責打掃此處的侍婢問道:“畢姑娘呢?”
侍婢答道:“畢姑娘一早就出府了,說是辦點事情,晚上回來,但沒交代去哪。”
戴柯漸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會兒,最後把頭一翹,哼聲道:“她倒是事情挺多的嘛,三天兩頭往外跑。不管她!”說完不再留連,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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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妃纖去哪了呢?
她拿著昨天折斷的那枚玳瑁簪再度前往街市上找人鑒定。
寶祥齋掌櫃還是那麼老實:“這枚發簪和先前那枚翡翠簪子應該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依我看天下間能有這種手藝的工匠不會超過三個,而本城裏目前還沒聽說有哪位師傅能有這麼好的手藝。”
永瑞號老闆還是那麼滑頭:“呀,斷了?可惜了!雖能修補好,但也不值錢了……姑娘你真的不打算脫手賣掉?我給你的價錢一定比同行多。”
街邊的小販還是那樣建議道:“子虛林的烏有翁應該能看出此簪的來歷,姑娘如果從其他地方找不到什麼線索的話,不如去他那碰碰運氣。”
於是畢妃纖只好再次走進子虛林。
晨曦初起,正是一年中最舒適怡人的金秋時節。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照下來,在地上閃爍出點點金色光暈,行走其上,有如置身仙境,景色美得有些撩人。
畢妃纖白袖中摸出在街市上臨時買的竹笛,一邊吹一邊沿著林間小徑徐徐而行,上回徒勞而返的經驗告訴她:此人既然自號“子虛林中烏有翁”,想必是除非他自己樂意,否則誰也找不到。因此,要想找他,就得用與眾不同的方法才行。
一曲尚未吹完,便聽見一陣樂聲悠悠地自東邊傳來,和著她的旋律吹奏,並似有若無地引她過去。畢妃纖心中暗喜,改向東行。大約幾十丈後,繞過一角巨岩,前方豁然開朗,但見溪水潺潺,一老翁盤膝坐在溪旁石上,腿下壓著根釣竿,手裏則拿著片葉子,正是那和曲之人。
畢妃纖放下竹笛,那老翁也隨之放下葉子,朗聲笑道:“歲月匆匆東流水,矣乃一聲山水綠。好一曲《矣乃》!丫頭,你的笛子吹的真不錯。”
“前輩僅用一片樹葉便能與我合奏,音樂上的造詣,更是令晚輩心折。”
老翁哈哈大笑起來,贊道:“人長得漂亮,話說得也漂亮!開門見山吧,你的來意是什麼?”
畢妃纖目光閃動,此人果然就是烏有翁,當下行禮道:“晚輩最近遇到了一些怪事,聽人說也許前輩可以為我解惑,所以兩次冒昧來訪。”
烏有翁道:“什麼怪事?說來聽聽。”
畢妃纖當下將玳瑁簪遞上,“前輩可知此簪的來歷?”
烏有翁接過發簪端詳了許久,扭頭問道:“原來你就是神機閣主的首徒畢妃纖畢姑娘?”
畢妃纖一怔,驚訝之餘又不免歡喜,看樣子這位烏有翁還真有點門道!“是。”
烏有翁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忽地收竿,起身道:“簪子的來歷我知道。不過──”他搖了搖空空如也的魚簍,歎氣道:“唉,隱者的生活還真是夠無聊啊,除了釣釣魚、種種花外,就沒什麼事情可幹了,無聊啊,無聊……”
畢妃纖不解道:“前輩的意思是?”
“我隱居得太久,久得都開始想念紅塵的燈紅酒綠了……不如這樣,你陪我去城裏逛逛,玩得盡興了我就告訴你簪子的來歷。”
“逛街?”
烏有翁笑眯眯地點點頭。
大凡世外高人都有些脾氣古怪,因此畢妃纖對他的要求並不怎麼吃驚,嫣然一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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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欲知江湖事,茶寮必先行”,烏有翁第一個要求去的地方,就是涵天城內最大的一家茶寮,連名字也起得特別──“茶餘飯後樓”。
此時正值吃早茶時間,裏面人聲鼎沸,生意好得不得了。烏有翁同畢妃纖在角落裏找了座位坐下,台上身穿灰袍的說書先生正在口沫橫飛地說書,底下的人喝茶的喝茶,磕瓜子的磕瓜子,聊天的聊天……總之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熱鬧!
畢妃纖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些好奇之餘不禁又有幾分感慨:比之其他城裏的蕭條困苦,百姓們連溫飽都解決不了,根本沒閒錢和時間泡茶寮,涵天城真可謂是片樂土。
說書先生說的書也頗是有趣,並非尋常茶寮說的那些什麼隋唐英雄傳、某某大俠傳等等,而是陸長老的一些傳聞。
“大家都知道陸老生平最頭疼的事情就是人家想生兒子生不出,他卻求女兒而求不到,連生七個都是兒子。唉,這位客官問了,為什麼陸老那麼想要女兒啊?”
底下一聽客笑著搶答道:“因為他想把女兒嫁給城主唄!”
說書先生紙扇一拍,“答對了!沒錯,他就想攀上城主這門親事,好讓自己的地位穩固些。因此沒有女兒讓他覺得非常鬱悶,然而更鬱悶的是,馮老膝下卻有三個女兒,而且一個賽一個的漂亮!他很發愁啊,心想萬一馮老把女兒嫁給了城主,那可怎麼辦好呢?他想了很久,總算想出了一個辦法,大家知道是什麼辦法嗎?”
眾人紛紛好奇地追問,並把銅板往臺上丟,說書先生撿起銅板,賣足了關子才接下去道:“他想的辦法就是讓自己的兒子把對方的女兒給娶了,那樣就不怕馮老和城主聯姻啦!”
底下哄笑成了一片。
說書先生搖頭歎道:“可惜他這如意算盤雖然打得好,但那七個兒子卻是一個比一個不爭氣,簡直就是城主的翻版,馮老的三個女兒卻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麼會瞧得上那幫草包?所以拒絕了這門婚事,陸老和馮老就這樣結了仇。”
“原來如此。”
“難怪兩位長老老是鬥來鬥去呢。”
“不過我聽說馮老的長女次女也都已經出嫁了啊,僅剩幼女還待字閨中。其實陸老根本不用那麼擔心的啦,真心疼自己閨女的父親是不會把女兒許配給城主的,那不是一朵鮮花往那個什麼什麼上插嗎?”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畢妃纖雖然早就知道涵天城言論自由,但如此公然地在茶寮裏議論權貴私密詆毀城主,當真是令人驚訝。不過這絕對不是因為戴柯漸思想開明,放任子民調侃議論,而是他忙著玩,根本沒精力管這檔子閒事。對,肯定是這樣!
烏有翁喝完了茶,伸個懶腰站起道:“好了,咱們走吧。”
正所謂“人生四事,衣食住行”,他們去的第二個地方是城中最大的顧記布莊,招牌寫得極有意思,寫著“佛要金妝,人要衣妝,進得門來,只重衣衫不重人”。
涵天城子民的服飾之講究是在殷惟十二城裏出了名的,但只有到了這後,才會知道原來一件衣服所囊括的需要,已不僅僅只是飽暖、漂亮而已。
店夥計道:“老先生想做什麼衣服?”
烏有翁道:“嗯,我想做件袍子,顏色要豔,穿上後要顯得很年輕。”
“請問這件袍子先生是會客穿,還是平常自家穿穿?”
“有何區別?”
“當然有。”店夥計微笑道,“會客穿,重在娛人,讓客人看著賞心悅目感覺愉快;自家穿,重在娛己,自己穿著舒適。”
“那我是既要讓人看著感覺愉快,又要自己穿著舒適呢?”
“老先生,衣服的標準不是這樣衡量的。您一天之內肯定要做很多事情,有的事情輕緩,比如散步;有的事情激烈,比如爬山。這時您就需要兩件不同的衣服,一件要求寬大飄逸,盡顯風流,一件則要貼身柔軟,透氣性好,不會阻礙攀山,以求達到衣服穿在身上最大的實用和美觀效果。所以,我們對客人的要求通常會問得很仔細。”
一番話聽得畢妃纖心中直歎:真是吃飽了撐的,在這種瑣事上都大做文章。而烏有翁卻是眉開眼笑,當下訂了好幾件衣服,最後一結賬,價錢卻是出乎意料的便宜。畢妃纖好奇一問,店夥計答道因為絲棉豐收,稅率又低,所以一向如此。這下她可是徹底無語。
接下去又去了酒樓,天南地北的菜能叫得上名的那幾乎都有;去了驛站,那裏聚集了上百匹快馬,負責與其他城池之間的書信消息往來;去了學堂,垂髫小兒書聲朗朗;去了藥鋪;去了賭坊……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走到城裏最出名的鏡夕湖時,看見一隊人浩浩蕩蕩地從白玉遊廊那邊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戴柯漸和羅依。
此時此刻,再見二人,關於昨夜的尷尬記憶立刻再度浮現,畢妃纖連忙轉身道:“我們等會再來遊湖吧。”
誰料烏有翁一把拉住她道:“唉,現在這個時間點是最好的,正好可以看到‘夕照垂煙’,過會來可就看不到啦!”
就那麼一耽擱間,小吃眼尖立刻瞧見了她,叫道:“咦,那不是畢姑娘嗎?畢姑娘!畢姑娘,原來你也來遊湖啊?”
畢妃纖心裏暗暗叫苦,只好敷衍地笑笑。
戴柯漸看看她,又看看烏有翁,眼中奇光一閃而過,笑嘻嘻地道:“那再好不過了,老師來涵天城那麼久,學生還未盡地主之誼,好好帶你參觀一下城中景致呢,既然這會遇上了,不如就一起吧。”
“不必了,不敢勞煩大駕!”畢妃纖冷冷拒絕,轉頭向烏有翁道:“前輩,我們繼續吧。”說罷,逕自同他一起踏上小舟,離岸而去。
“等等!畢姑娘……畢姑娘……”
小吃還待大喊,戴柯漸已懶洋洋地打個哈欠道:“算啦,隨她去吧。”
“可是少爺你沒看見嗎?畢姑娘和騙叟方天在一起呀!”
小喝驚道:“騙叟?那老頭就是鼎鼎大名的騙叟方天?”
“沒錯,就是他!慘了,畢姑娘怎麼會跟他走在一塊?可別被他騙了……不行,太危險了,我得去提醒她!”
小吃正也待上船,戴柯漸一把揪著他的衣領提回來,“放心,她那麼大個人了,不會有事的。”
“啊?”小吃對少爺的見死不救顯然感到相當震驚。
小玩卻是眼睛一亮,連聲道:“我明白少爺的意思了!要是畢姑娘真的很‘不幸’的被方天給騙走了,那我們少爺的大難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也就不用想破腦袋該怎麼把她給嫁出去了!對不對,少爺?”
戴柯漸笑著賞了他一記爆栗,“就你聰明!”
一直在旁靜靜看著的羅依聽到這裏忽然開口道:“神機閣主的首徒在涵天城吃了虧,你們就不怕閣主知道了會不高興嗎?”
戴柯漸抬眉嘻嘻一笑,沒有回答,轉身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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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戴柯漸這樣的學生,很累吧?”小船上,烏有翁望著岸上聲勢奪人的那群人,如是道。
畢妃纖抿唇,許久方回答:“那要看你想教他些什麼。你想教他認真,比登天還難;但你想教他取巧,他根本早已爐火純青。”
“既然如此,你認為你可以教給他些什麼?”
夕陽下,烏有翁的眸子明亮得像能照清人的靈魂。畢妃纖愣了一下,又過了許久後才搖頭道:“不,我什麼都教不了他。”
“沒錯,你有的,他不需要;他需要的,已經全都會了……所以,回去吧。”
此言一出,畢妃纖更是重重一悸,抬眸直視著眼前的白髮老翁,道:“前輩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烏有翁哈哈一笑,又恢復成老不正經的樣子,似乎剛才那一刻的嚴肅只不過是出自幻覺。然而畢妃纖知道,那不是幻覺,他的確叫她回去,他知道了些什麼?
烏有翁不再說話,畢妃纖也不說話,兩人就這樣任船夫將船劃至湖心,水紋蕩漾,天邊晚霞似錦,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即使是“夕照垂煙”那樣的景色,看起來也不怎麼美了。它顏色凝鬱,像她此刻將沉未沉的心情。
就那樣挨到了天黑,烏有翁終於宣佈這趟紅塵之行結束。兩人回到子虛林,烏有翁道:“我已有十年沒出過這片林子了,原本以為再出山時會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沒想到,原來一切都沒怎麼變……”
“前輩既然心系紅塵,又何必一定要執著一個‘隱’字?避世不避心是沒有用的。”
烏有翁笑笑道:“你錯了。我之所以隱居不是避世,而是退隱。”不等畢妃纖發問,他已扭轉話題道:“好了,你可以問了。”
“呃?”
“你不是想問我簪子的事情嗎?問吧。”
陪他耗了一天,終於等到這刻,畢妃纖也不客氣,拿出玳瑁簪道:“我想知道,它出自何人之手?”
“我。”
“你?”
烏有翁微笑道:“怎麼?很吃驚?”
眾裏尋它千百回,怎麼也沒想到這簪子原來就是眼前這個古裏古怪的老頭做的!畢妃纖驚訝道:“可是你的簪子怎麼會落到別人手裏?”
“這套發簪共有七枚,分別以金、銀、白玉、翡翠、玳瑁、琉璃、珊瑚雕制而成。二十年前,我把它送給了我的朋友。”
“前輩的朋友是誰?”
烏有翁露出古怪之色,迷惑道:“我的朋友就是你師父啊。”
“我師父?”
“不錯,二十年前,我把這套七色簪作為新婚賀禮送給了你的師父和師母,所以你一拿出簪子,我就斷定你是神機閣主的徒弟。”
畢妃纖只覺一團霧水,事情越來越複雜,怎麼也沒想到繞這麼一大圈後最後竟然繞回到她自己身上!這套發簪是師父和師母的?為什麼從沒聽他們提過?而且他們的東西,怎麼可能落到別人手裏?那個神秘男子究竟是誰?難道和師父他們有關?
如果說,之前的心情是沉甸甸的,包含了許多凝鬱不歡,此刻更是忐忑不安起來。一想到這件離奇事件可能導致的後果,畢妃纖面色頓時一肅,抱拳道:“多謝前輩相告,晚輩告辭了。”
烏有翁叫住她:“丫頭──”
畢妃纖回頭,但見烏有翁目光閃爍,看著她像看著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和藹寬容中帶了幾分洞悉,“謝謝你今天陪我。”
畢妃纖笑笑,轉身離開。然而,一路上都被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攪和的心緒不寧。事實證明,她疏忽了一些東西。
而那些,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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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氣蒸騰,花瓣飄香,戴柯漸舒舒服服地躺在金絲楠木桶裏泡澡。小喝剝開柑橘,灑上潔白的吳鹽喂到他嘴邊;小玩拿著浮石有一下沒一下地為他搓背,正盡得一個享樂時,忽聽外面響起小吃驚訝的叫喊聲:“畢姑娘,你幹什麼?少爺他在洗澡……畢姑娘!畢姑娘!啊……”
戴柯漸對小喝使了個眼色,小喝連忙掀簾出去一瞧,只見畢妃纖面色陰沈地大步走進來,什麼話都不說就一陣搜索,書桌抽屜、櫃子、枕頭下,全不放過。
小吃步步不離地跟著她,小心翼翼道:“畢姑娘你找什麼?我幫你啊!”
畢妃纖咬了咬唇,轉身走到古董架前,把上面的瓶瓶罐罐全都拿下來看了一遍,臉色越發難看。
小玩從簾縫裏看到外邊的情形,轉頭低聲道:“少爺,畢姑娘不知道在找什麼,好像很生氣呢!”
戴柯漸轉轉眼珠,滿不在乎地往身上邊潑水邊說:“讓她找吧。愛找多久就找多久。”
“可是……”
小玩還在顧慮,戴柯漸已提高聲音道:“老師,如果外間找不到,就請來內間找吧。”
外面的畢妃纖聽到這句話,將手上的東西放下,回頭盯著那道簾子,臉上白一陣紅一陣,顯見非常生氣。
小吃摸摸腦袋,不明白究竟又發生了什麼事,惹得她這樣大發脾氣。少爺也真是的,這個時候還在那邊說風涼話,根本就是吃准了畢姑娘不敢進去嘛!
誰知他剛那麼想,就見畢妃纖快步走過去,“刷”地將簾子掀開──
屋裏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張大嘴巴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尤其是戴柯漸,手裏拿著的一串葡萄就那樣“啪”地掉到了水裏。
畢妃纖面色緋紅,並不去看他,而是四下開始尋找,一番折騰後還是沒找到她想要的東西,忽地發起火來,“你把東西藏哪了?”
戴柯漸從水裏撈起那串葡萄,喃喃道:“可惜啊可惜,都燙軟了,沒法吃了。小喝,再拿串進來──”
話音未落,畢妃纖已一把拿起旁邊架上擱著的毛巾,像套馬一樣套住他的脖子,一拉,逼到身前道:“你少跟我裝蒜,我知道是你,就是你!”
四小廝已經看得完全呆掉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戴柯漸呆滯地回視著畢妃纖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水太熱的緣故,他的臉很怪異地紅了起來,最後垂下眼睛,低聲訥訥道:“你要什麼?”聲音還帶了點顫抖,不復平時的張揚圓滑。
倒是畢妃纖,半點不受影響,依舊惡聲惡氣地道:“簪子!”
戴柯漸一聽,眉頭舒展開了,笑容也起了,明顯松了口氣,“我以為是找什麼,原來是找簪子,太容易了。小吃──”
小吃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在叫他,連忙應道:“在,少爺!”
“老師想要簪子,你去通知寶祥齋的掌櫃,叫他送批上好的過來……”
畢妃纖怒道:“你還裝傻!”
說著手上用力,毛巾收緊,勒得戴柯漸連忙掙扎,水花頓時濺了她一身。
這番景象實在太過滑稽,又尷尬又滑稽,小玩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被他一笑,畢妃纖也意識到自己此刻有多糟糕,跺腳罵道:“戴柯漸,別以為這樣就算了,這件事沒完!”說罷轉身匆匆跑了,水漬就那樣一地滴過去,蔓延到屋外。
小玩這才敢發表感慨道:“我的老天,這位畢姑娘可真了不起,這樣子都敢闖進來……不過看她的樣子,挺著急的,好像丟了很重要的東西一樣。少爺,你知不知道……”轉頭正想問少爺,卻見少爺趴在桶沿上,望著地上的那些水漬,神情像是癡了一般。
“少爺?少爺?”喚了幾聲喚不醒,小玩心中敲起了警鐘。不會吧?畢姑娘已經夠怪了,怎麼連少爺也跟著變得這麼古怪?乖乖,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9:09
第七章
畢妃纖捂著衣服匆匆走過鵝卵石小徑,剛要回書房,卻在拱門處碰到了羅依。兩人一撞面,彼此都呆了一下。
羅依的視線落到她濕漉漉的衣服上,畢妃纖抿緊了唇,繞過她就想走,羅依忽地開口道:“身為涵天城城主的老師,很風光吧?”
畢妃纖停步,雙眉慢慢蹙起。
“不過他好像不怎麼重視你呢。”羅依嫵媚地笑著,俯過身子低聲道:“其實,要想戴柯漸這種人聽話,擺出一副老學究衛道士的架子來是沒用的。你不如學學我啊。”
“你讓我學你什麼?”畢妃纖揚眉,“美人計嗎?”
羅依絲毫不介意她話裏的嘲諷,“為什麼不呢?起碼這樣一切就容易多了,不是嗎?”她說著風姿綽約地挽了挽頭髮。
畢妃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女子的確是有做紅顏禍水的本錢,於是半真半假地答道:“如果我像你這麼漂亮,我想我會考慮。”
羅依吃吃笑道:“哈,你的嘴巴真是很甜……你師父好麼?”
“他老人家很好,謝謝關心。”
“你師母呢?聽說她是出了名的美人?”
“十年前是。”畢妃纖靜靜地注視著她道,“如果你是想問我她比起你來如何,我想你無需擔心這個問題,因為青春永遠是無敵的。”
“哈,不知道為什麼,我越看你越順眼……如果戴柯漸不要你了,你可以來安羅城。”
“好,我一定會去的。”
便在這時,小吃遠遠跑來道:“羅姑娘……太好了,你在這裏!少爺在後園賞月,問你要不要一起?”
“榮幸之至!”羅依對他嫣然一笑,然後轉身問道:“畢姑娘,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要回去換衣服,不去了。”
“那好,再見了。”羅依說著同小吃一起離開。
畢妃纖轉身繼續前行,剛走過拱門,卻意外地看見淮素站在不遠處的假山旁,不知道他來了多久,不過看他的表情應該是都聽見了。
淮素望著她的衣服道:“你怎麼了?”
“沒什麼,那位少爺的惡作劇罷了。”畢妃纖一掠額際的濕發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淮素淡淡道:“你不喜歡羅依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對她太客氣──客氣到幾乎虛偽。”
畢妃纖回眸,一笑道:“我只是覺得不必跟一顆棋子計較,那樣有失身份。”她停了一停,笑容逐漸變冷,一字一字道:“尤其是,一顆註定要被犧牲掉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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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壞,明明說是賞月,卻又帶我來這裏參觀什麼涵天城的珍藏。”寬敞寂靜的藏寶室裏,羅依嘟起嘴巴望著戴柯漸。四小廝全被隔離在外,這裏只有他和她兩個人,傻子都知道他的用意,這個戴柯漸,的確像外界傳聞的那樣是個好色之徒呢!上次的醉酒應該只是個意外,否則好事早成了,不過,現在也不算太晚。因此她一邊說著,一邊往他身上靠了過去,果然,戴柯漸並沒有推開她,反而趁勢摟住她。
“月亮什麼時候要賞沒有?涵天城的珍藏卻不是人人都可以看到的哦。”戴柯漸刮了下她的鼻子,將她帶到紫檀架前,從上面取下一隻錦盒。
羅依打開錦盒,輕呼出聲,只見盒裏裝著一對碧玉耳地,剔透玲瓏,堪稱極品。
戴柯漸拉著她繼續前行,緣銀象牙梳、琥珀項鏈、夜明珠、龍鳳鐲子……一一呈到她面前。
羅依輕笑道:“這些都送給我?”
“我像是那些專門拿糖果讒貪吃的小孩的人嗎?既然給你看,當然就送給你。”
羅依捶著他的胸膛道:“討厭,你居然把我比貪吃的小孩!”
“你看到它們時眼睛都亮了,要不要自己照鏡子看看?”
“這世上的女人,有幾個能抵擋得了珠寶的誘惑呢?”她捧起那些珠寶,嘖嘖驚歎道,“看到這些,才知道我以前的首飾全都白戴了……涵天城就是涵天城,竟然收羅了這麼多奇珍異寶,怕是皇宮裏都沒有這麼好的貨色呢!”一轉眸看見左手邊的架上放著只沉香匣子,此地所有的匣子裏,屬此盒最是漂亮,上面雕刻著“鳳求凰”的圖案,雕功精絕,栩栩如生。她不禁朝它走了過去道:“這裏放的又是什麼?”未待戴柯漸回答,她已伸手打開了蓋子,頓時睜大眼睛,再也說不出話來。
黑緞在燈光下散發出水般光滑的質感,上面依次擺放著五枚簪子,分別以金、銀、白玉、琉璃和珊瑚製成,每件都獨具匠心,各有特色,令人看得目不暇接。
羅依從小就對自己的容貌頗為自得,因此也更注意裝扮,她戴過的發簪沒有一千,也有上百,可和眼前的這五枚比起來,簡直是粗糙不堪。戴柯漸之前拿出給她看的那些珠寶雖也精緻,但僅僅只是讓她讚歎,可這五枚簪子,卻令她萌生一種非要將之占為己有不可的念頭。於是她回轉頭道:“這幾枚簪子真美!”
戴柯漸歎了口氣,非常無奈地道:“我本想阻止你打開那個盒子的,因為我知道你一看見盒裏的東西肯定會想要,但是我又不能給你……唉。”
“為什麼?”羅依大失所望,眼睛開始變得水汪汪的,盛滿乞求。她知道每當她露出這種表情時,就根本沒有男人能夠拒絕她,然而可惜,這回似乎卻失效了。
戴柯漸笑了笑道:“這套簪子名為‘七夕’,一共有七支,你現在只看見五支,是因為另外兩支已經送出去了,而這套簪子是不能分開的,所以這五支遲早也要送給那個人,它們已經名簪有主。”
羅依挑起眉毛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把它們送給了別人?而那人是個女人?”
戴柯漸聳了聳肩,“大概就是這樣吧。”
羅依的臉色開始不太好看,“你說這套簪子名叫七夕,也就是說是定情之物了?”
“似乎就是這個道理。”戴柯漸眯起眼睛。
羅依“啪”地將盒蓋重重蓋上,怒道:“既然你已有心儀的女子,為什麼還約我來這裏,送珠寶給我?戴柯漸你是什麼意思?”
戴柯漸睜大眼睛做驚訝狀道:“送珠寶給姑娘乃是最平常不過的禮節,有什麼問題嗎?”
“禮節?”羅依抓住他摟著她的腰的那只手道,“那麼這個呢?這個也是禮節嗎?”
戴柯漸哈地一笑,抽回了手,“美人主動投懷,我怎忍心拒絕?不負美人恩,也是種禮節啊。”
羅依氣得嘴唇都開始發抖,“戴柯漸,你竟敢耍我!”
說著舉手欲打,戴柯漸一把抄住,再度摟住她笑道:“美人就是美人,連生氣都別具風姿。”
羅依自然掙扎,戴柯漸手上用力,將她兩隻臂膀都卡住道:“讓我們來猜一下你下一步該怎麼做──美人計不成,安羅城主想必會很失望吧?不過他當真一點都不心疼自己的女兒嗎?竟捨得送你來我這個狼窩?”
羅依震驚地睜大眼睛,頓時忘記了掙扎。
戴柯漸繼續道:“而且我很好奇,這幾年來你頂著安羅城大小姐的名頭周遊過不少城池了,所到之處,人人趨之若鶩,更有不少貴胄子弟們為你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現在看來那想必也是你刻意為之,難道說你和他們都有關係?請問,我是你的第幾個新郎?”
“你、你……”羅依氣紅了臉,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她容貌絕麗身份高貴,從來都是眾星捧月地被人恭維被人呵護被人傾慕,幾曾受過這樣的侮辱?眼前那張看起來輕浮散漫的臉,為什麼會有那樣犀利的眼神,和那樣咄咄逼人的聲音?
戴柯漸又歎口氣,搖頭道:“可惜安羅城主肯定不知道,我這個人雖然好色,但主動送上門來的女人卻從來不要,反而對我越冷淡的我才越有興趣。所以羅姑娘,下次要誘惑一個人之前,準備工作要先做足。”
“戴柯漸你這個魔鬼!”
羅依長長的指甲從他臉上劃過,戴柯漸吃痛,放開了她,誰知得到自由的羅依卻“啪”地倒在了地上,四肢開始痙攣,口吐白沫,形似癲狂。
戴柯漸一驚,連忙扶起她的頭,卻見她瞳孔渙散,神志不清。
“你怎麼了?你吃了什麼?見鬼!”他摳她的喉嚨,想讓她把東西吐出來,然而已經來不及,羅依猛一個抽悸,手跌落於地,呼吸不再。
她死了?!
戴柯漸踉蹌後退幾步,面色凝重地望著羅依的屍體,密室裏靜靜,根本一絲風都沒有,可他卻感受到了一股氣流在逐漸凝聚,越來越滿,漲得快要爆開。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千算萬算,算錯了一步,沒想到安羅城主竟然捨得羅依,捨得自己的這個親生女兒!
失神不過片刻,戴柯漸眼珠一轉,忽地扭身拉開密室的門,慌張地大叫道:“快來人啊,來人啊!羅姑娘她、她……”
一大堆人聞聲湧進密室,全都驚呆了。
之前因為羅衣曾經掙扎的緣故,她的外衣脫落了大半,整個肩膀都是裸露著的,裙上的折印也是淩亂不堪,整個現場看上去就像是戴柯漸強暴未遂,羅依憤而自盡的樣子。
淮素和陸老最後趕到,淮素面色頓變,而陸老是一把沖上去探了探羅依的鼻息,起身顫聲道:“城主,你、你、你……她死了,這下慘了……”
戴柯漸呆呆地站在那裏,什麼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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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羅城大小姐羅依暴死在涵天城密室中的消息在三天內傳遍了殷惟十二城,所有人都在茶餘飯後議論此事,對話不外如下──
“聽說了嗎?羅依被戴柯漸給殺了!”
“雖不是他親自動手殺的,但聽驗屍的巫大夫說,羅依是服食‘合歡散’過度,所以血管迸裂而死。嘖嘖嘖,戴柯漸這次也玩得太過火了!我早說他荒淫無恥,城主的位置坐不長的,沒想到才不過一個月,就闖出這麼大的禍來!”
“是啊是啊,我聽說安羅城主快氣瘋了,當即就要出兵為女兒報仇,幸好被臣子們給勸下了。他們已將此事稟報天朝,請聖上下旨處理。我看這次戴柯漸是在劫難逃。”
“不過這小子也夠有福氣的,能和羅依那樣的美人一夕交歡,死了也夠本了啊……可惜,死的卻是羅依,真沒天理!”
接下去的話就越來越露骨,漸往色情方面走。為此書坊還專請人將此事杜撰成書,連夜印刷,據說這本叫《羅依秘史》的黃色小說創下了銷售三十萬冊的輝煌記錄,成為十二城的年度暢銷書。
涵天城的議事廳裏,卻是一片悲雲慘霧,臣子們聚攏一堂,紛紛商量該如何處理此事,但商量了好幾天也沒商量出個結果來。吃喝玩樂四小廝彼此使了個眼色,小吃匆匆離開,穿過抄手遊廊,一直走到湖心亭。
在所有人都發愁得不得了之時,當事人戴柯漸卻坐在亭子的欄杆上,拿著根魚杆有一下沒一下地釣著,樣子悠閒得很。
“少爺!”
戴柯漸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那幫老傢伙們商量出對策了嗎?”
“沒有。”小吃扁扁嘴巴,“馮老的意思是讓你親自去安羅城一趟負荊請罪,也許還有轉機。”
“別開玩笑了,我要是去安羅城,沒走到城門口估計就被亂箭射成馬蜂窩了。”
“少爺倒有自知之明……早知今天,何必當初?”小吃嘀咕著,揀了塊魚糧丟下去,水面上頓時擴散出一圈圈漣漪。
戴柯漸默默出了會神,然後道:“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我師父時,他教我釣魚的三訣竅:餌下得重、專心以及用力均勻。這句話足以令我終身受益。要釣魚,魚餌不好可不行。”話音剛落,猛地提竿,一尾鯉魚在鉤上拼命掙扎。
小吃連忙伸手去接,鯉魚蹦啊蹦的,一個不留神蹦到了走過來的一人懷中,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畢妃纖。
她忙不迭地將魚扔回湖裏,沈著臉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有心情玩?”
戴柯漸揮手,示意小吃先行離開,然後將釣竿隨便一擱,轉身笑道:“老師看起來很擔心?有老師為我擔心,我還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呢?”
畢妃纖瞪著他,冷冷道:“你真的對你的未來一點都不重視嗎?即使是被撤去城主之職,甚至是死,都無所謂嗎?”
“我要真落得那樣的下場,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稱好呢!”戴柯漸笑笑,瞥她一眼道,“恐怕老師心裏也很高興吧?不必再教我這個頑劣的學生,你就可以輕輕鬆松去嫁人了。”
畢妃纖為之氣結,咬唇道:“你真是無可救藥!”
她轉身要走,戴柯漸卻跳下欄杆,幾個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骼膊,將她扭轉回來。
“幹什麼?”畢妃纖踉蹌後退,後背卻撞到了亭子的柱子,再無去路。
戴柯漸眨也不眨地盯著她,黑如點漆的雙眸間有太多難解的情緒,有一些生氣,有一些不甘,更有一些痛心。這個樣子的他,是完全陌生的,並且帶著強硬的似乎能夠主宰一切的氣息。
畢妃纖望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就沒瞭解過他。
“你要幹什麼?”她討厭這麼近的距離,近到空氣裏都帶了壓抑的因數,幾乎透不過氣來。於是畢妃纖想打開他的手離開,卻被他扣得更緊。同上次在書房的情形不同,上次他並沒怎麼用力,是她自己腳軟跑不開;而這次,她在掙扎,卻被更強勁的力道壓制,根本動彈不了!
畢妃纖的眼睛裏露出了慌張之色。
戴柯漸還是那樣莫測高深地凝視著她,抬起一隻手慢慢地撫上她的脖子,然後順著脖子到耳朵,最後是頭髮,節奏緩慢卻又不含色情……忽地用力一揪頭髮──
畢妃纖吃痛,頓時叫出聲來:“啊!你瘋了!戴柯漸……”
“為什麼?”戴柯漸開口道。
“什麼為什麼?”
戴柯漸勾起唇角輕笑,然而此時此刻,他的笑容看在她眼中簡直可怕至極。
“從小我娘教我:凡事都要讓著女孩子些,要討她們歡心讓她們高興,即使自己吃點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一直以來我都是那麼做的。”
畢妃纖咬著下唇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告訴我,你現在開心嗎?”
畢妃纖一怔。
戴柯漸的眉眼在那瞬變得很溫柔,泛著潤潤的柔光,“我一直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也沒什麼割捨不了的東西。如果這些東西可以討女孩子們喜歡,尤其是自己所喜歡的那個女孩子的歡心,那麼給了你又何妨?”
畢妃纖錯愕,錯愕之中又帶了三分恐懼──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戴柯漸鬆開她的頭髮,指尖撫摩過她的臉龐,像成心傷害,又像是依戀難舍。被他這樣輕薄,畢妃纖反而冷靜下來,眼中怒意閃爍,整張臉素白素白,毫無血色。
“有時候我發現自己真的很厭惡你,厭惡你臉上擺出的冷淡表情,好像什麼都不會放在心上,什麼人都與你無關,絕世孤立,就像現在這個樣子──”戴柯漸的瞳孔在收縮,低啞著聲音道,“每當我看見時,就很想很想毀掉它!”他突然扣住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毫不憐惜的一個吻,帶著徹頭徹尾的霸道和瘋狂,並且刻意地堵住她的呼吸。
畢妃纖開始拼命掙扎,然而,武功、內力、捶打、啃咬在這個時候都無濟於事,他根本是鐵了心地要傷害她,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他瘋了!戴柯漸他瘋了……
她已經分不清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意識開始游離,腦袋昏昏沉沉的,陷入無邊黑暗前的惟一一個念頭就是──戴柯漸他瘋了……
遠遠的遊廊那頭,以陸老和馮老為首的臣子們終於想到個可以平息羅依一事的對策,正走過來想報告城主知曉時,卻震驚地看見湖心亭裏發生了這樣一幕──
戴柯漸將畢妃纖抵在柱子上強行非禮!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最後還是淮素搶先幾步奔過去,猛地拉開戴柯漸,喊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快放開畢姑娘!”
戴柯漸被他拉開,嘴唇紅腫,還泛著絲絲血跡。在被拉開的那一?那,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幻覺,淮素覺得他好像在哭,然而再定神去看,卻見他還是那副痞裏痞氣滿不在乎的模樣。
就在淮素只顧著留意戴柯漸的反應時,身旁傳來“砰”的一記重響,淮素回頭,發現獲得自由的畢妃纖竟然摔倒在地。他嚇了一大跳,連忙伸手去探她鼻息。
柯漸抹了把臉開口道:“放心,死不了的,她只是暈過去了罷了。”
淮素轉頭,冷冷望著他道:“這種事情你也幹得出來?竟然光天化日之下羞辱老師?你太讓人失望了!”說完一把抱起昏迷不醒的畢妃纖,逕自先行離開,留下一幫臣子們面面相覷,表情尷尬到了極點。
戴柯漸默默地站了會兒,然後回頭咧嘴一笑,朝那幫臣子們攤攤手道:“熱鬧看夠了?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陸老痛心疾首道:“城主,你真是、真是、真是……唉!”
隨著他這一聲唉,戴柯漸一事再掀風暴,一時間,關於罷黜城主的呼聲響徹了殷惟十二城,並且越來越高,只等天朝皇帝最後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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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畢妃纖。”開滿梨花的錦繡花園中,頭戴白花的女童拜倒在地,長跪不起。
面前兩人,一人青袍飄逸,一人紅衣妖嬈。
青袍男子打量著她,沉吟道:“你是畢櫻的女兒?”
“是。”她抬起眼眸,一雙眼睛晶瑩,“娘親于上個月底去世了。”
青袍男子與紅衣女子對視一眼,紅衣女子道:“你來這裏,是你娘的意思?”
女童垂下眼瞼,訥訥道:“娘親說,你們會照顧我。”
青袍男子望向門口方向,道:“你才六歲,一個人怎麼找到這裏的?”
“娘親臨死前給了別人銀子,托他送我來這裏。那人把我送到門口就回去了,我自己推門進來的。”
紅衣女子不禁感慨,這麼瘦小的孩子,這麼沉靜的眼睛,這一路顛簸,當真不知受了多少苦。於是將她摟入懷中,柔聲道:“你娘是怎麼死的?生病嗎?”
女童抿唇,半響才道:“嗯……她病了好久,最後受不了那種痛苦,就上吊自盡了。”
青袍男子重重一震,驚道:“什麼?她是自殺?那你爹呢?你爹是誰?”
女童抬起頭,清明如鏡的眼睛顯露著純淨和無知。青袍男子低歎口氣,扭頭對紅衣女子道:“阿鬱……”
紅衣女子笑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畢櫻昔年和你交情匪淺,她臨終托孤,我們責無旁貸。而且這女娃我瞧著特別順眼,想來也是很有緣分,不如就收她為徒吧。”
“多謝。”青袍男子握了紅衣女子的手,然後回身道:“妃纖是嗎?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你的師父師母。”
她拜了三拜,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放下,抬頭怯怯叫道:“師父、師母。”
他們沒有追問她爹是誰,他們一直是那麼善解人意、慷慨仁慈的人,看她從母姓而不從父姓,便體貼地不再勾起舊事,細心栽培溫柔呵護,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師父師母。
然而,一個問題在她心中縈繞已久──他們究竟知不知道她父親是誰?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裝作不知道?
畢妃纖從睡夢中醒過來,外面天已經黑了,房間裏只點了一支蠟燭,桌邊坐著個人,有一瞬間,她以為那是戴柯漸,但再定睛一看,卻是淮素。
畢妃纖坐起來,淮素聞聲立馬轉頭,喜道:“你醒了?”
人一清醒,許多記憶就蜂擁而至,她想起了昏迷前的情形,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
淮素走到床邊道:“我是否可以問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畢妃纖托住額頭,神情不悅,“此事與你無關,我不想說。”
淮素做了個抱歉的表情,將一封信遞到她面前道:“之所以這麼冒昧地在這裏等你醒來,是因為這樣東西必須親手交給你。打攪了。”說罷躬身離去。
畢妃纖拆開信上的火漆,看完裏面的內容後下床,走到桌邊就著燭火將信點燃。火光跳躍,映著她的雙眸,莫名地就有了種哀傷。
手指一松,紙張跌落於地,火焰卷起紙邊,在最後被吞噬前依稀可見上面的五個字──
“……已成,兒可歸……”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9:22
第八章
畢妃纖牽著馬慢慢而行。
街道兩邊商鋪林立,卻有些冷清,依稀間,仿佛又回到初進城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牽著馬邊走邊看。時間過得真是很快,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個多月。
她走過“茶餘飯後樓”,走過“顧記布莊”,走過“天南地北酒樓”,走過“寶祥齋”……一路看見每個人的臉上都凝聚著一抹不安,彼此交談,也是小心翼翼,不復以往的隨興輕鬆。
據說皇帝的聖旨已經批下,由當朝首輔大臣風燁親自送來,現正在途中,不日便能抵達。戴柯漸他──完了。
一想起那個名字,畢妃纖的眼睛就輕微眯起,強行將那日不堪的記憶抹去,繼續思索先前的問題。戴柯漸完了,可是,百姓們不都很不喜歡他嗎?不都等著看他的笑話嗎?為什麼當他真正垮臺時,反而會露出這樣不安的表情呢?是不是他們也嗅到了掩藏其中的敏感氣息?還是人類對於動盪時局的一種本能反應?
畢妃纖搖頭,自嘲地笑笑:真是想太多了。涵天城接下去會如何根本不需要她來操心,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從此這裏的一切都和她再無關係。
走出城門時,驀然回首,這滿街錦繡,這紅塵浮華,隨著天邊的朝霞一起映入眼中,像上次看著那封燃燒的信一樣,莫名地就有了種哀傷。
畢妃纖深吸口氣,翻身上馬。剛走了半裏路,就看見一隊人在前方的涼亭相候,為首之人轉過身來朝她微笑,正是淮素。
“畢姑娘……”淮素朗聲道,“此去長路漫漫,無以為送,特備水酒一杯,聊做餞行。”
畢妃纖下馬,一旁的侍女倒了兩杯酒端過來,她看淮素一眼,伸手接過道:“多謝大總管費心。”
“請。”淮素舉杯,一飲而幹。
畢妃纖喝完酒,掃一眼他身後眾人,如預料的那樣,並沒有看見戴柯漸和他的小廝們。
淮素道:“請代我問候令尊。”
“他知道你這麼關心他,一定會很感動。”畢妃纖放下酒杯,不欲多談,正想上馬時,突然面色大變,“你在酒裏放了什麼?”
淮素揚眉一笑。
畢妃纖捂住胸口厲聲道:“你竟敢對我下毒?”
“我的確不敢,不過,這是安羅城主的命令,不敢不從。”
畢妃纖的臉頓時變得慘白慘白,漆黑如墨的眼睛裏也多了層濛濛水氣,顫聲道:“這是……他的命令?他要殺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我?”
淮素靜靜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可笑可憐又可悲的小丑。
於是她明白了原因,不怒反笑道:“好、好……不愧是那只老狐狸,果然心狠手辣,但是一杯毒酒就想殺我,也未免太小看神機閣主的首徒了!”
話未說完,畢妃纖手腕一抖,長劍出鞘,直向淮素刺去,趁他閃身回避之際,飛身上馬,“駕──”
身後眾人紛紛追了過來,畢妃纖摸出那盒胭脂,回身一撒,凡被胭脂觸到的人都慘叫一聲,摔下馬去。
淮素叫道:“沒有用的,畢妃纖,那是天下至毒‘生鎖死’,你逃不掉的!”
畢妃纖不答話,只顧策馬狂馳,她騎的乃是千里良駒,因此沒一會兒便把眾人甩在了後面,眼看就能擺脫他們時,白馬忽地一個急停,口吐白沫,摔倒在地。
畢妃纖隨之一同摔在地上,伸手一探馬的鼻息,可惡!她怎麼忘了──淮素此人心思向來填密,既要殺她,又怎會不事先除去她的馬?難道真的在劫難逃?
她抬起頭,朝著南方再度大笑起來。真是諷刺,真是諷刺!說什麼事已成,兒可歸,原來這歸宿就是──死!
心在絞痛,淮素說得沒錯,這是天下至毒,她逃無可逃,可讓她就這樣束手待擒,絕對做不到!
畢妃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四下張望一番後,掙扎著朝西邊奔了過去。如果她沒聽錯,那裏有水源,找到水源就等於有了一線生機。
也許是天可見憐,大約半盞茶工夫後,竟真的被她看見一條河流,水勢頗急。就在那時,追兵也追了上來,一圈弓箭手蓄勢待發,淮素勒馬道:“你跑不掉了!”
“是嗎?”畢妃纖冷笑一聲,翻身“砰”地跳入水中。
淮素皺眉,連忙派人去撈。下屬們紛紛下水找人,找了很久都沒找到畢妃纖,一人回稟道:“水勢這麼急,她大概被沖到下流去了。”
“那就一直追到下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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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遍地的水。
水流沖刷著她的肌膚,畢妃纖屏住呼吸,放任自己隨波逐流。神機閣的武功裏有一種方法,可以利用水來逼毒,然而──活下去做什麼呢?報仇?不可能。不報仇?她又會怨恨一生。也許,就這樣死去反而是最好的結局?
人有時候很奇怪,在危難之際求生欲望會非常強烈,可一旦有所鬆懈,便覺得死也不過如是。
何必那麼辛苦地活下去?生存於她而言是累贅。人生漫漫,如果外表的多彩多姿遮掩不了內心的灰暗沉淪,那麼,這樣永無止盡地在漩渦中掙扎又有什麼意義?
畢妃纖淒然一笑,不再閉氣,漫天的水自鼻孔裏灌進來,水泡往上翻湧,身體則慢慢地沉下去,感覺像是墜入十八層阿鼻地獄。
她要去見娘親了吧?不,不會。娘親那麼溫柔善良的人,死了一定是上天堂,而她……她肯定是下地獄,再無相見之日了……
一隻魚鉤突然出現,在她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之前,魚線已呲呲幾聲將她的手腕捆住,然後用力拖了上去。
“嘩啦啦──”水花四濺,後背撞到平整的硬物,藍色的天空映人眼簾,還有幾朵白雲在飄,一張臉在她面前晃動,她看見一雙含笑的眼睛,那雙眼睛真亮,像收斂了全世界的陽光……這是她在昏迷前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
她在黑暗混沌的夢境中再次看見那個女童,表情木然地站在一株樹下。
樹的前方是富麗堂皇的屋子,一扇窗就有她家的整堵牆那麼大,此時窗戶大開著,清晰可見裏面坐著個錦衣貴婦,慵懶的風姿,高傲的儀態,然而望向那個人時,目光是溫柔的、寵溺的。
那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娃娃,卻有與她完全不同的待遇,穿著最漂亮的衣服,戴著最漂亮的首飾,婢女們在那女娃娃身旁恭維討好,一派的眾星捧月。
女童沉靜的眼眸裏分不清究竟是羡慕還是嫉妒,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卻在路上碰到了一隊人,為首的是個華服高冠的男子,他看著她,雙眉微微皺起,沉聲道:“你怎麼會在這?”
一個青衣婦人匆匆跑來,焦慮不安道:“小姐,原來你在這……快隨老奴回去吧!”
高冠男子厲聲道:“我不是吩咐過你,不許小姐亂跑的嗎?”
“對不起老爺,對不起!老奴這就帶小姐回去!”青衣婦人說著拉了她的手快走,她扭頭望向那名男子,他不怒自威的臉上沒有表情,看著她的目光裏也沒有親切,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於是她低下頭,一言不發地跟著婦人回家。
穿過一片枯敗的梅林,有一個很偏僻的小院,人跡罕至。青竹編織的窗簾挽起,露出一個女子的側影。她已不再年輕,蒼白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出曾經擁有的美貌,留下的只有憔悴和衰老,一如外面的那片梅樹。
青衣婦人推開門,開始不滿地嘮叨:“我說小姐,你就不能安分點,別讓人那麼操心嗎?要惹老爺發火了,老奴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真是的,小的這樣,老的也這樣……夫人,那是手帕,你可別剪!哎喲,真是頭疼死我了!小翠,小翠,你眼睛瞎了?怎麼任著夫人糟蹋東西呢?”
裏屋穿綠衫子的丫頭一臉倦意地走出來,搶走女子手裏的手帕和剪刀,鎖進抽屜裏。
青衣婦人還不甘休,繼續罵道:“你也真是的,明知道夫人是瘋子,還不把這些東西都收好了?整日就知道睡睡睡,遲早睡死你!真不知道怎麼會派了你這麼個懶鬼過來的……”
小翠提高聲音道:“得了吧,平媽,你跟我都一樣,要是受重視,哪還用得著派這來陪這個瘋子啊?你就省省吧,別裝出一副多麼了不起的樣子。”
“你說什麼?”青衣婦人平媽叉起腰道,“你要造反了?”
小翠絲毫不讓,兩人當即大吵起來。
叫?聲中女童走到女子身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媽媽,我今天看到爹了,他很不高興見到我……”頓一頓,又說:“我還去偷偷看了看‘她們’,媽媽,我一點也不羡慕她們,等我長大了,一定會過得很好的,一定一定會的……”
還有些話她沒有說出口,然而畢妃纖知道她想說的是──
遲早有一天,我要爹不再忽視我們!我要讓他後悔,後悔這麼對待我們!
媽媽,其實我很難過,我真的,很、很難過啊……
她的心是顆堅硬的果子,不讓情緒有絲毫宣洩的機會,但那杯毒酒,像把沉重的大榔頭,狠狠一錘下來,果子的外殼碎了,碎了一地。
為什麼要殺她?為什麼?為什麼?
朦朧中有個人在用溫熱的毛巾幫她擦臉,她睜不開眼睛,卻可以抓住對方的手,死命地抓住,然後問他:“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我?”
“噓──噓──”那人輕柔地哄著她,撫摸她的頭髮,“沒事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沒事了……”
“我、我……我拼命告訴自己不要恨你,不要因為你曾經那樣對待過我和娘,就恨你一輩子……我是那麼努力,那麼努力地想忘記以前的事情啊……可你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為什麼要逼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哭,哭著喊出這麼多年來一直被壓抑著的委屈。那夢魔像個惡毒的詛咒,一直跟著她,跟著她,不離不棄。
那人似乎歎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柔聲道:“噓,噓……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覺,睡醒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他的聲音有著神奇的力量,讓她慢慢地安定下來,再度陷入昏睡。而這一次,不再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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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妃纖醒過來,第一眼看見天藍色的床帳,檀木柱上還懸了把半尺長的小劍,劍鞘上鑲著兩顆龍眼大的夜明珠,光只這麼一樣東西,便覺得富貴逼人。
她伸手掀開帳子望外看,雅舍清幽,鳥語花香,陽光從大開著的視窗照進來,兩個少女正坐在那兒邊繡花邊輕聲談論著什麼。其中一個轉過頭來,見她醒了,連忙站起道:“呀,畢姑娘醒了!”
另一個也立即放下手裏的刺繡,走過來笑道:“畢姑娘,覺得好些了嗎?可還有哪兒不舒服的?餓不餓?想吃點什麼?”
畢妃纖輕擰起眉毛道:“這裏是哪里?是誰救了我?”
“這裏是烏鴉山,是我們主人救了你。”
烏鴉山?似乎有點耳熟……她忽然想起,曾在議事堂聽馮老說過,好像有幫山賊對涵天城虎視眈眈,後因賊王史霸龍病逝,軍師白鴉投誠,這才得以安定。難道她們所謂的主人就是白鴉不成?這兩人稱她為“畢姑娘”,顯見是認得她,可普通的山賊又怎會知道她的身份?
一時間心生狐疑,當即警惕地問道:“你們主人是誰?可否容我親自拜謝救命之恩?”
兩少女對視一眼,齊聲笑了起來,笑得還有幾分神秘兮兮的。畢妃纖不由一愕。
一少女捧出一隻匣子道:“主人說畢姑娘看了這個後,就會知道他是誰了。”
畢妃纖接過匣子,兩個少女又是一陣嬌笑,齊聲道:“畢姑娘肯定餓了,我們去給你準備點吃的。”然後攜手離去。
真奇怪,她們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麼好戲一樣,還帶了些許曖昧,難道這匣子裏的東西有什麼來歷不成?她打開匣子,表情由狐疑轉為哭笑不得──原來是那個喜歡裝神弄鬼的傢伙!
拿起匣裏的琉璃發簪,發現下面還壓了張紙條,寫著一句話:“得菩提時,心似琉璃。”
畢妃纖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神頓時迷離起來。
這句話出自《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乃是十二願裏的一句,原文為“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淨無瑕穢”。來世……來世……他是在暗示她已經死過一次,往事俱已矣,應該重新面對新生嗎?然而,要心似琉璃……談何容易!
她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然後推開門走出去,陽光頓時披滿周身,溫暖得像要融化。房子建在山頂,放目往下
畢妃纖咬唇,心中作出了決定,轉身開始尋找出路。這時那兩個少女端著食物去而複返,看見她便問道:“畢姑娘,你要去哪?”
“我要下山。”
兩少女吃了一驚,“為什麼要下山?畢姑娘你體內的餘毒還沒除淨呢,不宜多動……”
“勞煩告訴你們主人,他這份恩情我記下了,但我有事情要做,必須立刻下山。”畢妃纖掃了兩人一眼,堅定道:“不要攔我!”
兩少女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遠。
誰知畢妃纖剛走到拐角處,一個人影突然自上而下像只蝙蝠一樣倒掛下來,笑嘻嘻道:“你就算想要逼我現身,也不必用這個法子吧?”
畢妃纖吃驚地後退幾步,像見了鬼似的瞪著那人,那人挑挑眉毛,又眨了眨眼睛,最後一個跟鬥,平穩地落到地上道:“你這是什麼表情?見到我不高興?”
畢妃纖長籲口氣,低聲一字一字道:“原來那個神秘人真的是你……戴柯漸。”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據說應該是待在戴府書房裏面壁思過,且焦慮不安地等待聖旨來臨的戴柯漸。
“你不是早就猜到是我了嗚?”戴柯漸咧嘴取笑道,“還趁我洗澡時光明正大地沖進來找簪子。”
見畢妃纖不說話,他瞪大眼睛,故意露出一副很吃驚的表情道:“不會吧?難道你是為了看我才進來的?那個……我知道自己身材很好,但你這樣熱情捧場,我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哪……”
果然,畢妃纖聽了這話後立刻雙眉皺攏想走人,戴柯漸一把扣住她的手臂道:“好了,不開玩笑了。你現在不能下山。”
畢妃纖抿緊唇角道:“你管不著。”
“你的命是我救的,我就有權管!”戴柯漸加重了力道,難得一見地正經道,“你下了這個山我就保護不了你了。”
“我不要你保護!”畢妃纖一把甩開他的手,眼中突然有了淚光,“你不用假好心,我不領你的情!你明明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來涵天城的真正目的……你什麼都知道,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你比淮素還要可怕!他最多是隱忍七年,而你卻裝傻裝了十八年!大家都說戴老城主一世英雄,卻有個不成材的兒子,好色貪杯下流胡鬧,那麼多那麼多的負面評價,成功造就出一個阿斗形象的你!你戴了那麼多面具,天知道你什麼時候說真話什麼時候說假話……保護我?真可笑!我那樣對你,我是你的敵人,你卻反過頭來保護我?”
“說完了嗎?”戴柯漸淡淡道。
“我對你沒什麼好說的。如果你認為我欠了你,要報仇可以,但要等我處理完自己的私事,我會給你個交代的!”畢妃纖說完,自他身邊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
“你所謂的私事是什麼?回涵天城找你那個冷血寡情到連親生女兒都可以捨棄的父親?還是回神機閣找對你滿懷期望卻註定要失望的師父?”
戴柯漸冷冷一句話僵住了她前行的腳步,畢妃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牆壁,顫聲道:“你在說什麼?”
“要我再重複一遍嗎?”戴柯漸逼近她,揚眉道:“淮素布下天羅地網在尋找你的屍體,你以為你能平安到達安羅城嗎?即使你到了安羅城又怎樣?你以為羅夙見了你的面就會心軟,就會悔恨自己對你做了那樣的事情?”
聽到羅夙兩個字,畢妃纖更是毫無血色,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戴柯漸又走近幾步,將她抓在牆上的那只手拉下來,她的手冰涼。
“我不明白,你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要對那樣一個人抱有那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僅僅因為他是你的父親?”
畢妃纖抬起眼睛,輕輕地道:“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這下輪到戴柯漸一怔。
“他是我爹,我身體裏流著他的血,娘死後他就是我在這世上惟一的親人……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畢妃纖開始笑,比風還輕,“我不明白爹為什麼不喜歡娘,我娘沒瘋之前是個很溫柔賢慧的女人;我也不明白爹為什麼不喜歡我,我那麼乖巧聽話……後來當我讀到孟子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時,我便認為爹之所以對我那麼冷淡,也許是他認為我是可造之才,所以要磨煉我。娘死後,爹知道她和師父有交情,就把我送去神機閣,囑咐我要隱瞞自己的身世,好好跟師父學習。我在神機閣等了整整十年,久得我都以為自己被遺忘了、被拋棄了,這個時候,你爹來了信。師父派我去涵天城輔佐你,我在路上終於再度見到了我爹。十年時光,那張臉在我腦海裏反復雕琢,但是真正見到時,我卻發現他已不是我記憶中那個英挺年輕的模樣了。他老了,滿臉的滄桑,那些皺紋讓我意識到,他在人世間的日子越來越短了……可我不要失去他!我已經失去了娘我不要再失去爹!於是我答應他的要求,來涵天城名義上輔佐你,實際上配合淮素謀奪政權。”
她說到這裏,聲音又冷了起來,直直地盯著戴柯漸道:“你現在清楚了,我從頭到尾對你都沒安過什麼好心,我對你嚴格點,是要你出醜;我對你鬆懈點,是要你墮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淮素更順利地把你拉下臺。他不想殺你,又想用最好的方法取代你,所以他和我爹勾結,答應事成後把博山一脈的地全部割讓給安羅城。所以,我和淮素是一夥的,戴柯漸,你被我們弄得身敗名裂,就快什麼都失去了,而你這個時候還要保護我?哈!哈哈!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戴柯漸握緊了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乾燥。熱流從指尖開始蔓延,一直湧到心上來,畢妃纖不禁收住笑容,有點神思恍惚。
“你不記得我曾經說過:從小我娘教我凡事都要讓著女孩子些,要討她們歡心讓她們高興,即使自己吃點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並且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什麼割捨不了的東西,如果可以討女孩子喜歡,尤其是自己所喜歡的那個女孩子的歡心,那麼給了你又何妨?”他的氣息輕柔,像春風拂過大地,呵暖了的不僅僅是她的手。
畢妃纖垂下眼睛,喃喃道:“你說謊,你在說謊,你這個人的話是不可信的……我不信……”
“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明明早就知道你和淮素的事情了,卻還放任你們來陷害我?”
畢妃纖整個人都開始顫抖起來。
戴柯漸微笑道:“因為,第一,我並不重視涵天城主的位置。我這個人喜歡玩,生平最受不了束縛,但我爹非要把城主之位傳給我,並且沒給我推讓的機會就死翹翹了,我萬般無奈,只好上任。坦白說,無論從哪方面看,淮素的確比我更適合當那個城主;第二,你知道淮素為什麼一身是病嗎?”
畢妃纖驚道:“難道不是他自己給自己下的毒?”當時她問淮素時,淮素似乎是那麼承認了的啊!
戴柯漸搖了搖頭,“是我爹幹的。”
“什麼!”
戴柯漸輕歎道:“古來玩弄權術者沒幾個是沒心機的,我爹自然也不例外。他一輩子都在利用人和提防人,他看出淮素心高,必定不甘心久居人下,所以就用毒毀掉了他的健康。淮素很聰明,他用以毒攻毒的方法一方面鎮住了自己體內的毒素,另一方面也永遠病著,不致讓我爹起疑心。也因為這樣,所以我對他的行為非常理解,有時也挺羡慕他的野心。一個男人有點野心是好事,只可惜我太頑劣,胸無大志。”
畢妃纖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這樣視名利如無物的人,是真的胸無大志,還是虛懷若谷?眼前的少年面龐清朗,眼睛明亮,就像晨間初起的第一縷朝陽,帶來新的希望。
“第三就是因為你。”戴柯漸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因為那人是你,所以我樂意被你算計和陷害,只要你高興。”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9:37
第九章
畢妃纖今年一十八歲。
十八年來,對她好的人寥寥無幾。小時候娘很疼她,可是不久就瘋了,瘋後的母親連自己都顧及不了,怎麼顧及她?然後是師父和師母,他們栽培她長大,但畢竟不是父母,師生情誼雖厚,卻仍有距離。眼前的這個少年,是這十八年來第一個主動向她伸出溫暖之手的人,甚至為了博她歡心而願意捨棄名利,願意自己含冤受屈……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人?老天為什麼要安排這樣一個人以最漫不經心的方式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她分明不喜歡這樣的男子,可為什麼看見他那雙燦似明珠深如大海的眼睛時,卻會有心悸的反應?
畢妃纖怔怔地望著戴柯漸,久久說不出話,當她再開口想說話時,戴柯漸豎起手指“噓”了一聲,揚著唇角嘻嘻笑道:“我知道你現在很感動,女人一感動就沒大腦,保不准會說出什麼以身相許的話來。喂,我雖然喜歡你,可還沒打算娶你哦。”
他的本意是逗她,生氣也好,發笑也好,就是不要這樣呆呆的,誰知適得其反,畢妃纖聽後反而眼圈一紅,眼淚撲撲地掉下來。
這下戴柯漸也笑不出來了,歎氣道:“老天,我最怕女孩子哭了……虧你還是我師父呢,在學生面前哭成這樣,難不難為情?別哭了,嗯,我學青蛙叫給你聽?呱呱!呱呱呱!”
畢妃纖還是繼續哭。
“不喜歡青蛙?那學老虎?哇嗚──哇嗚──還不喜歡?那就小鳥,布咕布咕……”不得不承認,戴柯漸的口技一流,學什麼像什麼,可是畢妃纖還是沒有半點見好的情形。最後戴柯漸技窮人乏,長長一歎道:“好吧,大小姐,你喜歡什麼?告訴我,你說什麼我就學什麼。”
“烏龜。”畢妃纖終於開口。
戴柯漸想也沒想就道:“好,那就烏龜……等等!烏龜?烏龜!”轉眸看去,畢妃纖淚眼朦隴中藏著一分慧黠笑意,擺明瞭故意刁難。
戴柯漸要命地搖頭,無奈道:“好吧,烏龜就烏龜。”說著趴下學烏龜爬,一搖一擺的還真是有幾分相像。
畢妃纖“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戴柯漸抬頭,看著破啼為笑的她,明豔的陽光照在她的臉龐上,一直老成穩重的少女終於有了這個年齡該有的青稚爛漫,落進他眼中,便覺得說不出的美好。這才是他想要看見的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沒有壓抑,沒有顧慮……
兩人就這樣默默對視著,最後畢妃纖止住笑,正色道:“你是怎麼知道我是羅夙的女兒的?”
“你師父告訴我的。”
畢妃纖一驚,“師父他知道我的身世?”
“你跟他學藝十年,不應該低估他的智慧。不說只是不為揭你舊傷,並不代表不知道。”戴柯漸說著笑了一笑,“先父生前秘密在各城安插了眼線臥底,凡有風吹草動都會立即回報,先父去世後該組織由我接手,此事連淮素也不知。他與羅夙聯盟之事雖然已經做得很小心,但還是第一時間被我知道了,而那時你又來到涵天城,一稍做聯繫,便不難猜到其中的因果。”
戴茂孜果真是個傳奇人物,深思熟慮、部署周密得滴水不漏。淮素怎麼跟他鬥?爹又怎麼跟他鬥?而他的兒子,眼前的戴柯漸,雖然吊兒郎當自由散漫,卻也委實再聰明不過。看清了這點,畢妃纖反而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她深吸口氣,揚眉道:“幫我個忙好嗎?”
戴柯漸眼睛一亮,“什麼事?”
“送我去安羅,讓我見我爹一面。”
戴柯漸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我一定要再見他一面,問個清楚,否則,我不甘心!我要問問他為什麼這麼絕情,為什麼連自己的女兒都下得了手,不問個答案,我不甘心!”
戴柯漸沈默不語。
“你不是說希望我開心嗎?只要是我高興的事情,你都肯做嗎?那麼我現在告訴你,我想要的不是你的城池,而是親情。所以──”她反握住他的手,沉聲道,“請送我去安羅。”
戴柯漸的目光閃爍不定,望著她忽然莞爾一笑,“你在對我用美人計?”
畢妃纖面色頓變,正要發火,他已接了下去:“不過不得不承認,這招非常管用……看來我不得不想辦法送你去見羅夙了。”
“戴柯漸……”
“什麼?”
畢妃纖凝視著他,久久,道:“謝謝。”
謝謝他於此刻伸出的這雙援手,謝謝他一直以來的良苦用心,更謝謝他對她的好,雖然她自認為根本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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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一句謝謝,畢妃纖在第二天見到了烏有翁。
戴柯漸微笑道:“兩位已經見過面的了,不過我想應該再介紹一下。老哥,這位是安羅城主羅夙的小女兒畢妃纖畢姑娘;畢姑娘,這位就是曾經一度鼎鼎有名的騙叟方天。”
畢妃纖睜大眼睛,驚道:“騙叟方天?”
烏有翁拈著鬍子道:“如假包換。”
“可你上次告訴我,你是我師父的朋友。”
“畢姑娘是認為騙子的話不可信,還是覺得騙子就不配和神機閣主做朋友?”
畢妃纖臉上一紅,訥訥道:“晚輩沒有這個意思。”
戴柯漸哈地笑了起來,“晚輩?老師,你對我的結拜大哥自稱晚輩,那我和你之間的關係應該怎麼算?”
烏有翁拍了他一記道:“你這小子,就不能讓我過過當前輩的癮嗎?尤其是那麼個漂漂亮亮的女娃娃叫我前輩,真是說不出的爽啊……”
畢妃纖瞪著兩人,心裏快要氣死。這個涵天城裏果然人人都會裝蒜,這兩個傢伙,上次游湖碰到時還彼此裝作不認識的樣子,沒想到竟是結拜兄弟忘年交!她自以為雙面身份瞞過眾人,卻不知道搞了半天,人家才是真正的個中高手。事情到此,不口服心服也是不行的了。
戴柯漸解釋道:“我是很想親自陪你去安羅的,可惜我得等在這兒接聖旨,所以只好請老哥陪你前去了。這一路上的關卡我已經吩咐人先行一步疏通好了,想來不會有太多問題,而且老哥精于易容,我保證在他的妙手裝扮下,你就算直接從淮素面前走過去,他也認不出。”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他不能陪她前往的消息,畢妃纖心裏小小地失望了一下,轉向方天行了一禮道:“那就有勞方……方……”叫前輩不行,叫大俠又不合適,一時間竟卡在這個稱呼之上,突生尷尬。
偏偏方天和戴柯漸兩人都笑眯眯地等著她把話說完,沒有半點要解窘的意思,她只好把心一橫,含糊道:“有勞方翁了。”
方天放聲大笑,拍拍戴柯漸的肩膀道:“兄弟你就放心吧,老哥一定負責安安全全地把你的心上人送到羅夙那怪物面前,再把她完整無缺地帶回來,頭髮絲都不會少一根!”
聽他稱呼自己為戴柯漸的心上人,畢妃纖面上又是一紅,後又聽他叫自己爹為老怪物,更是哭笑不得。要說怪,誰能及得上這一老一少兩個活寶?
當下整理行裝準備出發。經過方天的一番改裝後,她變成了個相貌極其平凡的鄉下姑娘,屬於丟到人堆裏就找不到,即使看過十幾眼後,依舊記不住樣子的那種類型
照方天的說法就是:易容一道,不但與施術者的功力深淺有關,也與被易容者的修為有關。若是扮作老嫗,雖然形象上改變很大,但要求也跟著高了,一舉一動都要表現出老態來,一個不注意就會露餡;同理,扮男人也一樣。所以最好還是就打扮成相同年紀的姑娘,走在街上隨隨便便就能看見十幾個的那種。
就這樣,畢妃纖穿上粗布衣裳,包著碎花頭巾,挎著個小包,攙著方天走出涵天城的關卡時,守衛果然未對這一老一少自稱是祖孫倆的人多加留意,輕易放行。
畢妃纖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就看見遠遠路旁停著一輛牛車,趕車的車夫抬起斗笠朝她笑了一笑,揮手告別。
雖然是張陌生的臉,但她知道──那是戴柯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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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慢行,沿途碧草連天,青山綠水,方天一邊看一邊讚歎:“果然人間處處有風景。”
“我們這樣子走,什麼時候才能到安羅城?”
“別急別急,到了柳鎮後再雇輛馬車,現在步行,絕對比坐車和騎馬安全得多。”似乎是為了驗證他的這句話,一對涵天城的士兵策著快馬從他們身邊馳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畢妃纖望著騎兵離去的方向,輕歎道:“你知道嗎,我到涵天城一個多月,還是第一次看見騎兵。”
“那是,平時涵天城太平得連個毛賊都沒有,哪用得著出動騎兵?”方天瞥她一眼,調侃道,“你面子果然夠大。為了找你的屍體,淮素可是步騎水三兵都給派上了。”
“我現在感到很困惑。”
“困惑什麼?”
“淮素是個人才,他有野心、有手腕、有魄力,也有熱情,但是,對涵天城來說,他真的是最適合的城主人選嗎?涵天城本是個與世無爭逍遙太平的人間天堂,為什麼要把它也捲入爭權奪利的欲望漩渦?”
“我很高興你終於看清了這一點。”方天摸了摸鼻子,嘀咕道:“雖然有點遲鈍。”
“呃?”
“你以為我上次非要你陪著逛涵天城真是因為我貪戀紅塵?”
方天的目光在閃爍,畢妃纖一呆,再回想起那次的情形,他的一舉一動頓時變得別有深意起來。
首先,師父早就知道了她是羅夙的女兒,並把此事知會了戴柯漸,而戴柯漸與方天又是結拜兄弟,那麼方天也應該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因此遊玩是假,想借此點化她才是真的。他有意讓她親眼目睹涵天城的繁華安定,讓她看到戴柯漸這個城主其實當得並不差,並且進一步推斷出其實淮素才是真正不適合涵天城的人。
畢妃纖越想越是冷汗直流,枉自己一直自負聰明,那麼多事情竟然直到現在才醒悟過來!戴柯漸……那個與她同是十八歲的少年,他究竟有著怎樣的智慧和胸襟?
他知道淮素要造反,卻依舊器重他、放任他為所欲為;他知道她別有居心,卻對她溫柔有加,順著她,取悅她,做了那麼多好玩好笑又好氣的事情來逗她,為她選婿、送她發簪,讓她的生活每天都充滿了驚奇。他不會直接指出她是多麼愚昧可笑,而是將事實一件件地鋪陳到她面前,讓她自己辨析,自己決定。當她還是要按錯誤的道路走下去時,他就慷慨一笑,把她想要的東西送給她……
戴柯漸,今生為何會遇見他?為何要讓她遇見這樣一個人?這份深情,她如何背負得了,又如何償還得了?
一念至此,眸中愁色頓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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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廝圍坐在一起,一邊吃火鍋一邊就城中時局發表看法。
首先發言的當然是四小廝中的老大小吃:“表小姐還沒回來嗎?我看見忘憂樓那的燈籠還沒亮,算算時間也應該差不多回來了啊。”
“我覺得表小姐還是晚點回來的好,起碼,即使是壞消息,也到得晚點。”小樂消極地說。
小喝反駁道:“那你就錯了,我覺得表小姐出馬,應該沒什麼辦不成的事,所以她帶回來的肯定是好消息。”
“表小姐怎麼樣我是不知道,不過畢姑娘肯定是凶多吉少。”小樂搖頭晃腦,“聽說西城軍營那邊都派出了三隊人馬去找了,還是沒找到她。你說她去哪了?在這個時候莫名其妙地失蹤,真是詭異。”
小玩四下張望了一下,小聲道:“更詭異的你還不知道呢!我聽素字營那邊的人偷偷地說,畢姑娘是被大總管害死的。”
“什麼?”小喝小樂同時驚訝地叫了起來。
小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繼續壓低聲音道:“這件事他們不敢說,我們也就聽過就算。反正我看事有蹊蹺,沒准少爺這幾天偷偷溜出去,就跟畢姑娘失蹤的事情有關。”
三個小廝彼此對視一眼,齊齊將目光對準正在大快朵頤的小吃,小吃一呆,筷子裏的牛肉掉到了鍋裏。
“有詭異──”三個小廝一起拖長了聲音道。
小吃連忙擺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小玩小樂雙雙卡住他的骼膊.小喝撲過去掐他脖子道:“少爺去哪了?說!”
“我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啊……”
小吃的眼淚都快流出來,正在掙扎時,一個聲音懶洋洋道:“你們找我幹嗎?”
三小廝回頭,愕然地看見戴柯漸不知什麼時候已坐在原本屬於他們的位置上拿著他們的碟子和筷子吃得很歡。他們只好訕訕地笑著,放開小吃,坐了回去。
小喝問道:“少爺,你去哪了?”
“如果你是我老婆我就告訴你。”
“……”小喝無語。
小玩則撇嘴道:“少爺偏心,什麼事都告訴小吃,卻瞞著我們三個!”
戴柯漸看了他兩眼,然後放下筷子,愁眉苦臉地歎氣道:“其實我這麼做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呸,誰信哪?”
“因為你們三個命比小吃重要,而一個知道太多的人命是不會長的……”
“少來了!”
“因為你們太聰明,不像小吃那麼好騙,隨便找個理由都能哄過去……”
“這還有點道理。”
戴柯漸臉上的笑容忽地變冷道:“因為你們三個中有內奸!”
小喝小玩小樂原本笑嘻嘻的表情頓時僵住了,半晌,顫聲道:“少爺,你開、開、開什麼玩笑?”
“哦,我有開玩笑嗎?”戴柯漸閑閑地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淡淡道,“城東果子巷的大房子,萬香樓粉菊花那的三萬兩白銀,果然是很吸引人哪。你們跟著我這麼多年,我也沒給過你們那麼多好處,所以你們中間有人為此背叛我,也是情有可願的。”
三小廝這下坐都坐不住了,一個個表情愕然,手腳哆嗦。
“你們為什麼那麼害怕?我又沒說要追究此事,繼續吃啊,這火鍋做得不錯。”戴柯漸夾起一片蓴菜細細咀嚼,點頭道:“小樂,雖然你叫小樂不叫小吃,但論廚藝,小吃可你的一半都不及。”
小樂冷汗如雨。
“小喝,愣著幹嗎?給少爺我倒酒啊。”
小喝顫顫地拿起酒壺,倒了一倍,灑了一半。
“還有小玩,少爺肩酸,給我捶捶。”
小玩站起來,卻不是走過去為他捶背,而是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抱住戴柯漸的腿道:“少爺,我知道錯了,我對不起你,你原諒我吧!”
他這麼一跪,其他三個看看戴柯漸又看看他,想求情卻又不敢,也是如坐針氈。
戴柯漸的視線飄到很遙遠的地方,緩緩道:“你跟了我十五年,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捫心自問,我可曾有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小玩忽然哭了起來。
“一幢房子,三萬兩銀子,就收買了我們十五年的交情,你不覺得太廉價了嗎?”戴柯漸起身冷冷道,“我沒有話要再對你說。”
小玩撲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道:“少爺,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少爺,給我個機會吧!我對不起你,可是少爺,我也是逼不得已啊!大總管給我吃了毒藥,我受他控制,根本身不由己……但是少爺,我沒有跟他說你太多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他你會武功,也沒告訴他白鴉是你的下屬,更沒告訴他表小姐其實是故意裝瘋以方便外出辦事……你要打要罵都可以,就是別不理我,少爺!”
小吃訥訥道:“少爺,看在這麼多年的情誼上,就原諒小玩這回吧。”
戴柯漸歎了口氣,伸手扶起小玩道:“我不是說了嗎,我沒打算跟你追究這件事。”
“可是……可是……”小玩又是愧疚又是不敢相信,他犯了那麼嚴重的錯誤,換一般的主子都不可能會原諒他的,不過……如果物件是少爺,也許真的不會跟他計較。少爺從小就是那樣的,大大咧咧的,什麼都不放在心上,被人罵了笑嘻嘻的,被人頂撞了也是笑嘻嘻的,再沒見過哪個人脾氣比他更好。
“不過我很難過,你為什麼這麼不信任自己的主子?就認定了我肯定解不了淮素下的毒呢?”戴柯漸摸著下巴很有些委屈地說。小玩聽了眼睛一亮,看來少爺是真的肯原諒他,當下跪下要謝恩,誰料戴柯漸眼珠一轉,道:“慢著!要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可以,不過得幫我辦件事情。”
“我一定將功贖罪!”小玩說得斬釘截鐵。
“既然淮素收買了你來監視我,讓你向他彙報我的行蹤,那麼你現在就去跟他說……”戴柯漸放低聲音,對他耳語囑咐了一番,小玩連連點頭,然後照做去了。
小喝擔心道:“少爺,這麼做行嗎?萬一惹惱了淮素,派兵包圍了這裏,我們可就逃不出去了?”
“怕什麼?”戴柯漸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伸手推開窗子,把頭往西邊一偏道:“你們難道沒看見?憂憂已經回來了。”
忘憂樓那邊的七盞粉紅燈籠,果然都亮了,只不過因為是白天,並不明顯。
“看來淮素想等的那份聖旨是等不到了,他肯定會很失望。”戴柯漸摸著鼻子道,“走吧,看憂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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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憂樓裏,涵天城第一美人黎憂憂正很沒有形象地左手抓著餅右手抓著雞腿狼吞虎嚥,看得主仆四人目瞪口呆。
戴柯漸皺眉道:“你有必要吃得這麼急嗎?這沒人催你。”
“我這還不是因為你害的?就為你的事情,害我趕了三天兩夜的路,睡沒睡好吃沒吃好,生怕來不及……咯!”說得太快,吃得太急,頓時噎住了。
戴柯漸連忙倒了杯茶親自奉上道:“是是是,知道大小姐你辛苦了……事情辦得如何了?”
“我出馬,還有不成的嗎?”黎憂憂解決完一隻雞腿,用手一抹嘴,再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於是臉上、裙上都留下了好大片油污。
戴柯漸嘖嘖搖頭道:“你看看你的樣子……就這副德行,說你沒瘋都沒人會信。”
黎憂憂繼續瞪眼,“怎麼?我就是這個樣子的!當初芾摩城主那個老色狼癲蛤蟆想吃天鵝肉,偏舅舅老頑固,非要我嫁他,我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求你幫忙的,要不是當初欠了你那麼個人情,我才不管你做不做城主呢。”
“於是我就被人說成是逼奸自己表妹的禽獸……”戴柯漸大歎一聲,“真是沒天理啊,想我是多麼好的人啊,竟被人誤傳成那樣的人。”
“少來了,要不是你平日裏就行為不端,人家會這麼說?”吃飽了喝足了,黎憂憂打個哈欠,從靴子裏抽出把匕首,再從裏面抽出封信來遞給他道,“?,風燁給你的信。”
‘他最近好嗎?”
“好,有什麼不好的,那麼年輕就當上了首輔大臣,春風都沒他得意!”黎憂憂說著眨眨眼睛道,“你這次的事情他出了不少力,要是淮素知道風燁其實是你的好朋友,估計會氣得吐血。”
戴柯漸看完信後一笑,“他說明天就到。也是時候該讓淮素知道一些事情了。”
說曹操,曹操到,一聲音從樓下朗朗地傳了進來:“淮素求見城主,城主在裏面嗎?”
黎憂憂小聲嘀咕道:“我真不明白,你幹嗎不乾脆等風燁來了再把事情都挑明呢?現在還是很危險啊,萬一真的動起干戈來……”
戴柯漸揮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而同時小吃領著淮素走上樓來。淮素先是看了坐沒坐相的黎憂憂一眼,然後才將目光轉向戴柯漸,拱手正要說話,戴柯漸已招手道:“大總管你來得正好,來來來,快陪我下棋!”
“城主……”
“什麼事都先等到下完棋再說!”戴柯漸往棋盤旁邊一坐,淮素無奈,只得走過去也坐下。
“我執黑子,你執白子好了。小吃,別愣著,快去準備糕點茶水過來。”
“是。”小吃轉身進內閣準備茶點。
黎憂憂跟了進去,小聲問道:“喂,你家主子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小吃低聲答道:“少爺是為了吸引大總管的注意力,把他拖在這裏,畢姑娘她們就能順利過關,前往安羅城了。”
“哦,原來是這樣……”黎憂憂回看在笑嘻嘻的下棋的戴柯漸一眼,冷哼道:“這傢伙還挺癡情的嘛,為了那個畢妃纖可是把命都搭上了,淮素要是現在發難,我們就慘了。”
“放心吧。少爺算准了大總管生性多疑,沒十足的把握不會動手的。”小吃望著少爺,目光中也露出幾分歎息,“少爺真的是很喜歡畢姑娘吧……”
午後的陽光從窗格子裏照進來,映著戴柯漸一臉的笑意,眼睛亮晶晶。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39:57
第十章
安羅城主羅夙有個根深蒂固的習慣──他極信佛,因此每天晚上亥時必會抽出一炷香時間前往明淨堂佛前靜坐。
這一日他如往常一樣,進了明淨堂,隨行四大保鏢負手站在門外,內堂靜靜,輕香徐燃,只有一個老嫗在旁拈珠伺候。
“即是佛身藏,九十九億恒河沙數諸佛所愛惜故,即是光明藏,一切如來光明照故……”羅夙正在默念經文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嘩,他皺起眉頭,沉聲道:“什麼事?”
門外一人答道:“回稟城主,好像是東院那邊著火了。”
“派人過去看看。”
“是。”
羅夙低頭繼續念道:“誦此陀羅尼者,現生能得十大利益:能得安樂,除一切病,延年益壽,常得富饒,滅一切惡業重罪……”
房梁上發出一聲輕笑,“如果所有人幹了壞事後念念大悲咒就能滅一切惡業重罪,那世界上也就沒有比這更便宜的事情了。我決定去賣大悲咒,丫頭你說這主意好不?”
丫頭沒有答話,羅夙已冷冷一笑,制住驚慌欲呼的老嫗道:“好好的東院莫名起火,我就知道必是有高人來訪,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不敢相見?”
“見?我老人家跟你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沒什麼好見的,這裏就留給你們父女兩個好好?舊吧。”說著人影一閃,竟將那老嫗風一般地帶了出去。
四大保鏢立刻警覺,大喝一聲:“是誰?”然後追蹤而去。佛堂一下子靜了下來。
羅夙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揚眉道:“是妃纖嗎?”
身前的供案帷幕被人掀起,一女子慢慢從裏面走了出來,纖長身軀深邃眉眼,正是畢妃纖。
羅夙勾起唇角,笑容頗多自嘲,“沒想到淮素最終還是讓你給逃了出來。”
畢妃纖直直地望著他,低聲道:“你沒有其他話要跟我說嗎?”
“有。”羅夙將佛珠往供案上一放,站起身來,沉聲道:“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那麼做?是不是覺得自己受了愚弄和欺騙?是不是覺得很委屈?”
“你會告訴我答案嗎?”
羅夙回視著她,原本就冷峻的面龐變得更加嚴肅,使他看上去充滿威嚴,也更加不可親近。他負手踱了幾步道:“你長得很像你娘。”
“我沒她美。”她說的是實話,她母親未瘋前容色甚至不遜于羅依。
“你為什麼從沒想過,你長得像你娘,卻一點都不像我?”
羅夙淡淡一句話,在畢妃纖心中掀起了千層巨浪,她的臉“刷”地變得慘白,不禁踉蹌向後退了幾步,咬住下唇道:“你……你是想告訴我……我、我、我不是……”
“沒錯,你不是我的女兒。”羅夙冷冷道,“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都不喜歡你,以及冷落你娘的原因。”
“不可能!不可能!我娘不會做那種事情,我娘不會紅杏出牆!你騙我的!”畢妃纖一步一步地後退,脊背“砰”的一下撞到供桌,一直蘊含在眼眶裏的眼淚就那樣猝不及防地掉了出來。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這就是事實。”
“那你告訴我,我親生爹爹是誰?”
“他死了。”羅夙冷笑,“你以為我會允許那種給我綠帽子戴的人活在世上嗎?”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請你告訴我!”畢妃纖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袍,卻在對上他的目光時手顫了一下,退縮鬆開。眼前這個人居然不是她爹?眼前這個思慕了一十八年的男人居然不是她爹!老天真會開玩笑,永遠懂得在人心最薄弱的時候狠狠地劃上一刀!
羅夙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她的傷口上慢慢撒鹽,“我娶了四個妻子,你娘進門最晚,她這個人懦弱膽小,從不敢跟幾個姐姐爭,在家裏一直是受委屈的那個。也因此,我反而比其他三個更憐惜她些。可是誰知──”
羅夙說到此處,面色突地一沉,變得說不出的恐怖嚇人,恨聲道:“二十年前,我在圍場遭人行刺,雖然保住性命,但從此不能人道。”
畢妃纖震驚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那四個賤人枉我平時對她們恩寵有加,可我遭遇到這樣不幸,她們一個個表面上雖然還對我奉承有加,背地裏卻和其他男人有了私情──你,以及羅依,根本就都不是我的孩子!”
那淩厲憤恨的目光,像把刀子,一下插進心裏來。她幾乎可以看見心裏有血流出來,不停地一直一直流出來,可是,無力去擋,亦無力去補救。
羅夙放聲大笑道:“羅依的生母是天朝公主,我拿她沒有辦法,只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並對羅依格外寵溺,縱容她為所欲為,成了一個放蕩虛榮的女子。而你娘未待我有所追究便自個兒瘋了,她倒是個有福氣的人,一瘋百了。可是,背叛我的人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我都不會放過,雖然對你娘我是無可奈何,但還有你,不是嗎?我知道她與神機閣主乃是世交,於是她一死就送你去那,你學的東西越多,對我成就大業就越有利。果然,我等了十年,整整十年,終於等到這麼一個時機,派你和羅依都去涵天城,奪城的同時,順便把你們兩根眼中針肉中刺一起拔除……現在,你一切都清楚了嗎?”
畢妃纖以手扶住供桌,全身顫抖,眼睛又酸又疼,可是卻沒有眼淚了。原來到了最悲傷絕望時,人反而是沒有眼淚可流的。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坦白地把這些事告訴你?”
畢妃纖淒然道:“因為你不會讓我繼續活著。”
羅夙一笑道:“不錯。我不能人道的事情天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又怎能容許你繼續活下去?”他朝她走了幾步,卻見她絲毫不動,就那樣站著,沒有半點要反抗的意思。如此一來,他反而狐疑,眯起眼睛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畢妃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烏眸流轉,悽楚難當。羅夙突然呆了一下,依稀許多年前,那個有相同眼睛的女子也曾這樣霧濛濛地看過他,看了他這樣一眼,然後長聲大笑,最後──她瘋了。
羅夙不禁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入手的那只手冰涼纖細,處處透露著柔軟無依,不知為何,他心中一悸。
“有,我有話要說。”畢紀纖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羅夙的手緊了一下。
“對不起。”她重複道,“第一句代我娘跟你說,因為她背叛了婚姻和幸福,失去了對你的忠貞。第二句是我對你說,因為我毫無道理地怨恨了你這麼多年。無論如何,我八歲前是你養大我的,雖然你冷落我和娘,但沒有你,我們早就流落街頭餓死了,生父不及養父恩,謝謝你。”她說著,屈膝跪了下去。
羅夙連忙後退一步,怔怔地瞪著她,眼中的暴戾、憤恨、厭惡之色一瞬間就淡了。
畢妃纖非常虔誠地拜了三拜,她每拜一下,羅夙的眼角就抽搐一下。
最後,她抬頭道:“也許說出來你不會相信,這十八年來,一直是因為對你的思念和對重聚那天的期待,才讓我鍥而不捨地堅持下來的。我一直渴望你能看我一眼,或者,抱抱我,溫柔地對我說說話,就像其他普通人家的父親和女兒一樣。”
羅夙別過了臉,他的衣袍在輕輕抖動,不知是因為風,還是其他。
“當你讓我去涵天城幫你辦事時,我真的覺得好高興,我學藝十年,終於有為爹爹效命的機會……只要你高興,做什麼都可以,真的,做什麼都行。可是,我得到的結果卻是一杯毒酒,以及天羅地網的追殺……那時我真的很恨,我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和侮辱,你怎麼可以把我對你這樣真誠的一顆心,用那樣不堪的方式毀去?”畢妃纖昂著頭,哽咽得幾乎說不清楚字,她深吸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心緒,繼續道:“但是現在,獲知真相後,不知道為什麼,心裏空蕩蕩的,好像一直以來為之奮鬥為之努力的目光忽然間就那樣消失不見了。我……我、我……你要我的命,其實不需要什麼毒酒追殺,只要你一句話,只要一句話,我就會給你的。爹爹,我會給你的……”
畢妃纖越說聲音越低,忽地一反手,自腰間抽出軟劍刎上自己的脖子,血光頓現,在最後那?,羅夙突然出手一拍,軟劍折斷,畢妃纖軟軟倒入他懷中。
劍傷極深,鮮血不斷地湧出來,濡濕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羅夙的眉眼,在那一刻有了動容。
“爹……”畢妃纖綻出一個笑容,喜悅道:“我渴望你像現在這樣子抱著我,渴望了很多、很多年了……”
羅夙閉起眼睛,仰天長嘯,又是痛苦又是憤怒地吼道:“苦肉計對我無效!我不會上你的當的,對我無效!對我無效──”
然而,他無法解釋,為什麼他抱住了懷裏那個脆弱的身軀,卻最終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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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柯漸的眼皮突然一陣狂跳,手裏的棋子掉到了地上。
淮素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俯身將棋子撿起來。
戴柯漸撓撓耳朵,苦笑道:“我又輸了……‘他們說你的棋藝是殷惟十二城裏最好的,我現在信的。”
“城主錯了。”
“錯了?哪錯了?”
“殷惟十二城公認的第一棋手,乃是已經仙逝的老城主。”
“哦哦,你是說我爹……嗯嗯,他的確精於此道。”
淮素淡淡一笑道:“但依屬下看,城主並不遜色於他。”
戴柯漸眉眼都開始笑,“這算是恭維話嗎?”
“不是恭維,是事實。”淮素將棋盤一推,起身走到窗邊道:“天帝的聖旨應該快到了。”
“應該是吧。”
淮素回頭,眼睛明亮如星,“城主似乎一點都不擔心。”
“不就是罷職嗎?有什麼好擔心的。”戴柯漸伸個懶腰,走過去,與他並肩站到窗旁。此時為亥時三刻,天上繁星如棋,這人生,又何嘗不是一盤棋?
“城主之所以不擔心,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會有事,對嗎?”淮素的微笑裏多了些苦澀的味道,但舉止依舊無可挑剔地優雅,“那盤棋,雖然是城主輸了,但這局棋,似乎是屬下我,輸了。”
戴柯漸打了個哈哈,拍拍他的肩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不需要這麼介懷。而且不到最後一刻,誰也無法斷定結局。”
淮素凝視著他的眼睛,忽而自嘲地一笑,轉眸看向一旁無聊地坐著撥香灰的黎憂憂道:“我一直很想知道,表小姐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黎憂憂聽到點她的名字,抬頭揚了揚眉毛,“你不是一直在懷疑我嗎?還派了吹拉彈唱四個白癡監視我。”
“但即使這樣,他們依舊拿你無可奈何,不是嗎?”
黎憂憂嫣然道:“這句恭維話我愛聽。實話實說,我是涵天城的死士。”
“死士?”
“沒錯。舅舅生前秘密培養了一幫死士,他們負責監視大臣、探聽消息、臥底、朝中行走以及戰鬥,而我就是他們的統領。舅舅死後,我們直接聽命于表哥。”
“又是老城主……”淮素低頭,喃喃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再抬頭時,表情已不復之前的那麼瀟灑,“那麼,城主之所以一直以來假裝玩世不恭,也是出自老城主的授意了?
戴柯漸微微一笑,黎憂憂替他做了回答:“哦,這事跟舅舅沒關係,是表哥他天性如此而已,我沒見過比他玩心更重的傢伙。你也不用覺得氣餒,如果不是因為我身份特殊,只怕我也會被他騙了過去。”說著橫他一眼,悠悠道,“不過,好像畢姑娘是惟一的例外,一早就發現了他的秘密,可惜,她沒有告訴你。”
淮素的眼角一跳,已有些不悅,“她不是我的屬下,沒有事事向我彙報很正常。”
“其實有件事我很不明白,可以請教嗎?”
“表小姐請問。”
“羅依來時,帶來了安羅城的一萬精兵,全部秘密隱入西軍營那邊。其實你不必煞費苦心地設計什麼美人計,最後還犧牲了那麼個大美人,只要拿著兵符連夜政變,當時我不在城裏,表哥又沒有準備,必能一舉成功。為什麼你不用那麼快捷便利的方法?反而一直拖啊拖的,延誤了良機?”
淮素聞言輕笑,搖頭歎道:“因為我太沽名釣譽,這個理由夠不夠好?”
“你倒真是坦白。”
“我不願背負?主的罪名,所以寧可慢慢等,等到城主身敗名裂,由天帝下令撤位。只是枉我機關算盡,還是沒能鬥過老城主,他不愧是我自小起就最崇拜最敬畏的人。”
戴柯漸道:“既然事情都已經攤開來說清楚了,你還有其他想說的嗎?”
淮素沈默,許久後笑了一笑,“成者為王敗者寇。這一局,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戴柯漸凝視著他,緩緩道:“你應該已經知道那道聖旨不是為了罷免我而來。”
“是。”
“那麼,就請君慢慢等旨吧。”戴柯漸說完,攜同黎憂憂和小吃一起走了出去,反手將門關上。
黎憂憂道:“就這麼讓他待在裏面?不怕他做出什麼其他事情來嗎?我總覺得淮素不該這麼容易就束手就擒。”
“那你就不瞭解他了。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他重名聲重於一切,與其背負惡名逃跑,還不如從容赴死。”戴柯漸神秘地笑笑,“可惜,他想死,我還不肯成全他呢!沒了他,這麼大個城的包袱我交給誰去背?”
小吃忽然幽幽地歎了口氣道:“這邊的事總算告一段落了,不知道畢姑娘那邊怎麼樣了。”
戴柯漸一震,先前那種不祥的預感再度襲來,直覺告訴他,畢妃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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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妃纖在夢境裏第三次看見那個女童。
這一次,她可以走過去,慢慢地靠近她,伸出手,輕輕地搭住她。女童抬起臉,烏黑的一雙眼睛裏,有她現在的影子。
女童問她:“人,為什麼活著?”
她想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她:“為了愛。”
因為愛母親,所以在母親變瘋了的那段歲月裏依舊孝順聽話;因為愛父親,所以容忍他那樣漫不經心的對待。努力告訴自己不要記恨,不要因受過傷害就變得偏激。可是結果又如何呢?十八年來的堅持和等待變成了一個笑話,辜負了恩師的教誨和期望。信仰一旦消失,生存就變成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行屍走肉,沒有目標,渾渾噩噩。她的愛消失了,該怎麼繼續活下去?
女童的眼眸深深,忽然流下淚來。
畢妃纖抱住她,低聲喃喃:“如果早知道結局會是這樣,我不會對你要求這麼嚴格,不許你哭,不許你鬧,不許你放聲大笑,讓你十多年來一直壓抑自己,活得像個表情單一的木偶……你會不會怪我?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一次,我寧可你縱情任性,沒有拘束,只為自己而活。”
女童沒有說話,只是一直哭,哭得雙眼通紅,沒有聲音。
那些眼淚,分明流在了她的心裏。畢妃纖咬住下唇,呆呆地看著女童,忽然間,一個聲音叫她:“畢妃纖──畢妃纖──”
她扭過頭,觸目所及是大片金黃色的稻田,沒有人影,然而那聲音一直在不停地持續著呼喚她的名字:“畢妃纖──畢妃纖──”
“誰……誰在叫我?”
“是我,你聽不出來嗎?聽不出來嗎?聽不出來嗎……”滿世界都是那人的回聲,那般熟悉,分明曾經縈繞耳旁,可為什麼她想不起來?
她再回過頭,卻發現那女童不見了,這下可是吃驚非小,連忙拔腿四處尋找,哪里去了?哪里去了?她的童年哪里去了?把她的童年還給她啊,還給她……
“噓──噓──”有人壓低了嗓子,聲線潤滑得像在蜂蜜中浸泡過,一直流進她的耳朵,然後再彌漫到她空蕩蕩的心裏。那人說:“不要找了,不好的東西就丟掉好了,有更好的在等你,你看不見嗎?在這裏呢,感覺不到嗎?”
那人拉起她的手,貼上一個溫暖的部位,它在一下一下沉穩地跳動著,那是人的心。
她下意識地縮手,卻被對方抓得更緊,撲通、撲通,心跳聲逐漸與她相連,讓她原本已經衰竭的呼吸隨之慢慢地恢復回來,撲通、撲通,那是生命獨有的天籟。
“畢妃纖……”那人喚她的名字,低低柔柔,“要醒過來啊,一定要醒過來,才能找到好東西啊。它在等你,在等你呢。”
畢妃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高高的額頭,皮膚光滑,沒有皺紋,然後是一對微微上揚的眉毛,不笑時也含了三分笑意的明亮眼睛,望著她,望定她,難掩驚喜:“好乖,這麼聽話。”
畢妃纖不說話。
他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了,焦急道:“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太痛了?還在痛嗎?告訴我哪里不舒服……”
“你……騙人……”畢妃纖虛弱地說。
“呃?”
“好、好東西呢?在哪里?我沒有看見。”她的聲音像極了委屈的小孩,還帶著一點點嗔怨。
然而戴柯漸聽後卻大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道:“差點被你嚇死……好東西就在這裏啊,你看不見嗎?”
畢妃纖的表情還是有幾分呆滯,愣愣道:“你是指你自己嗎?”
“當然。”戴柯漸眉飛色舞道,“這麼大一個絕世寶貝擺在你面前,難道你還能找出比我更好的東西來?”
畢妃纖凝視了他許久,說出一句話來:“你……好……無聊。”
周圍笑聲頓起,四個腦袋刷刷刷地探入視線,正是吃喝玩樂四小廝。
小喝道:“少爺真慘,跑癱了八匹千里馬將心上人接回來的結果就是被對方說了一句無聊。”
小玩道:“是啊是啊,當騙叟把畢姑娘從車上抱出來時,少爺的魂都飛了一半,臉色那個白啊,比畢姑娘還要可怕。”
小樂道:“也不知道是誰這三天來不眠不休地陪在床榻旁守著的,眼巴巴等著對方醒過來了,對方卻不領情哪。”
小吃最後總結道:“綜上說述,我認為少爺完全是剃頭擔子一頭熱。他喜歡畢姑娘,可畢姑娘卻不喜歡他。”
戴柯漸咳嗽一聲,站起橫了四人一眼,慢慢悠悠道:“我有讓你們插嘴嗎?”
“少爺發火了,怎麼辦?”
“還怎麼辦?逃吧!”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迅速消失在門後,屋裏只剩下了畢、戴二人。
“我是怎麼回來的?”
“你不記得了?”見她搖頭,戴柯漸柔聲道,“羅夙最終還是心軟放過你了,但他又不想再見到你,所以就讓老哥把你帶回來了。”
畢妃纖的視線沒有焦距地落在遠處,久久不說話。如何形容她現在的感覺?是感動于羅夙最終的心軟?還是覺得隨著那自刎的一劍,前塵往事就都那麼過去了,從此與她再無關係?一時間臉上表情變幻不定,難分悲喜。
戴柯漸抓抓頭皮,咳嗽道:“嗯,那個,幸好你醒了,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師父交代。”
畢妃纖果然上當,被這句話吸引回了注意力,“你為什麼要向我師父交代?”
戴柯漸將一個匣子遞到她面前,掀開蓋子後,四枚發簪閃爍生姿,“這套簪名為七夕。”
“我知道,是方翁送給我師父的賀禮。可是,它們為什麼會到了你手上?”見他表情那麼古怪,畢妃纖越想越狐疑,“你不要告訴我是他特地給你的。”
“哦,你猜對了,恰恰就是他老人家送給我的。”
“為什麼?”話問出口她就後悔,這個輕狂少年抓了這個柄不知道又會扯出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話來笑話她。畢妃纖一時間懊惱不已。
誰知戴柯漸聽了不但沒有笑,反而一改輕浮之色,一個字一個字道:“聊以七簪,以博卿歡。”
聊以七簪,以博卿歡。
畢妃纖垂下眼睛,覺得耳根發燙,像火般地燒了起來。再抬眉,那雙眼睛還在直直地看著她,看定她,看住她,須臾不眨。於是她抿了抿唇,一把奪過匣子道:“可是七簪被我折斷了一簪,怎麼辦?”
她收了匣子,就代表她收了他的心意,戴柯漸哈地一笑,自身後變戲法似的變出一枚玳瑁簪來,“你是指這個嗎?”
畢妃纖驚訝:“哪來的?”
“簪斷了,人卻是活的。老哥還在,讓他照樣子再做一支,不是件難事吧?”戴柯漸說著又拿出兩枚來,“你房裏藏的那兩支,我也一併拿過來了。哈,嘴裏說不稀罕我送的東西,但卻收藏得那麼好……老師,你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好?”
畢妃纖臉上一紅,接過三枚發簪放入匣中,七枚簪子終成一套。
聊以七簪,以博卿歡。
她仰起臉龐,在戴柯漸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直到此刻,女童和安羅城的回憶才終於從她的夢魔裏徹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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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顆腦袋在窗外探頭探腦,議論紛紛:“如何如何?成了嗎?”
“成了成了,畢姑娘收了少爺的定情之物了。”
“這對冤家總算是湊到一起了,沒有辜負我那麼久來的苦心啊。”小吃不勝唏噓地歎道。
“咦,這關你又什麼事?”
“笨啊,當初少爺不是很發愁嗎,畢姑娘成了他的老師,該怎麼親近呢?還不是我給出的主意,說只要讓她嫁人就行了?她一嫁就不再是少爺的老師了嘛!為此我還故意讓城裏的公子哥們各個把自己畫得醜些,讓畢姑娘看不上眼,好讓少爺突顯出來……唉,我這番用心,真是良苦啊……”
“說起這個,我們也出了不少力啊!”
“對對,要不是我們假裝在屋子裏跟少爺說話,少爺怎麼扮成那個面具人去屋頂勾搭畢姑娘?”
“不要用勾搭這兩個字那麼難聽啦,那叫賞風弄月,偷香竊玉……”
大功終告成。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40:15
尾聲
神機閣,兩人邊喝茶邊對弈。
一隻鴿子飛進來,青袍男子伸手取了鴿子腿上的書信,展開看後,笑意漸濃。
對面的紅衣婦人道:“事情如何了?”
“天帝下旨,封柯漸為逍遙侯,命其以博山一脈為禮厚葬羅依。”
“這小子因禍得福,職位不降反升,真是好命。”
青袍男子繼續道:“但受封第二日,逍遙侯便從涵天城失蹤了,同時失蹤的還有其師畢妃纖。所以現在城中事務,交由總管淮素處理。”
紅衣婦人奇道:“那小子帶妃纖私奔了?他們會去哪?”
“天大地大,以他們的本事,何處去不得?你不必擔心。”
青袍男子好心安慰妻子,卻換來妻子一個白眼:“老實說,我根本就不看好這一對,戴柯漸的性子太皮了,就愛瞎胡鬧,不知道會不會好好照顧妃纖。偏你非要說那小子有靈性什麼的,想許個暗親,弄這麼一出烏龍來。反正這門婚事,我是不大樂意的……”
正在嘮叨,卻聽窗外一聲輕笑,一懶洋洋的聲音道:“糟了,閣主夫人對我的印象似乎不太好,怎麼辦?”
另一聲音道:“不得無禮!師父,師母,徒兒回來啦!”
紅衣婦人表情錯愕地推開門,見一對璧人庭中而立,少女眉目如畫,巧笑盈盈也就罷了;少年更是風神靈動,眉梢唇角儘是暖洋洋的笑意。
正是畢妃纖和戴柯漸。
一對璧人。
全文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6 00:40:28
後記
也許有人會問:那羅夙和畢妃纖之間,就沒下文了嗎?答案就是:是啊,沒下文了。人生不是毛線,有線頭就必然有線尾,很多事情,遺留在風中,徒生了一聲歎息。
並不是每個心結都解開後才算圓滿,並不是每個心願都實現了才叫幸福。
抓住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只手,無論路上風雨多少,彼此握了對方的手一直走下去,那就已經足夠。
如果一個人,能讓你在心情最不好的時候笑起來,這樣的人難道不值得你愛上他嗎?喜歡嬉笑間將一切都掌握在手,看盡人生又享受人生的角色們。所以,希望你們能和我一樣喜歡戴柯漸。至於女主角,她也許不夠聰明,不夠堅強,不夠豁達,不夠從容。但是,她是幸運的。她很幸運地碰到了戴柯漸,那就足夠了。不是嗎?
葉迷於 寒冬雪飛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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