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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簡瓔 -【掉包皇后 • 上】《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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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2:03
標題:
簡瓔 -【掉包皇后 • 上】《全文完》
《
掉包皇后 • 上
》作者:簡瓔
山寨後慕容悠生活日誌時間:大雲朝冬季地點:皇宮
哎呀,暈!當初為救被陷入獄的爹爹,她自願假扮失蹤的隋家女兒進宮,
面對後宮如戰場,娘說的“憑著感覺走”她有聽,該傻就傻,該狠就狠,
像是玉妃給她小鞋穿,她便將計就計揪出她假孕之事,鞏固自個兒勢力,
然而果決如她,卻不知怎麼應付一日三變,陰晴不定的皇上啊!
好比大婚當天他故意在綾嬪那兒留宿,擺明寵著別人,給她下馬威,
怎麼她不過是在他父皇賓天時,學娘畫“漫畫”安慰他,他便變了樣?
從此她的鳳儀宮夜夜多了個天家登徒子,人家都以為她占著獨寵呢!
不只他怪,連派她進宮的忠心隋大將軍也變卦,竟要她偷軍機圖?!
幸好這宮裡還是有始終如一的好人,就拿玉樹臨風的甯親王來說吧,
當皇上陪綾嬪去掃墓,而她這假皇后明明沒資格,卻心裡直泛酸苦時,
他便包下酒樓帶她賞煙火、吟詩作對喝美酒,真真是一樂解千愁啊!
可不知皇上哪得來的消息,竟突然現身劫走她,還要她離野男人遠點,
這吃醋的模樣令她忽然懂了,問世間情為何物,正是一物降一物!
嘿嘿,這執掌後宮、假後成真的關鍵,她可是牢牢把握住嘍~~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2:20
第一章
一群太監宮女圍在皇宮後花園的假山洞前交頭接耳,地上十來隻精緻的食盒裡擱著未食完的禦膳,可以說是道道珍饈,樣樣極品。
“嘖嘖嘖,真的是瘋虎,怎麼能這盤咬一口那盤咬一口的又吐回去?根本是暴殄天物嘛!這些食材花費的銀兩,夠咱們京城所有乞兒吃上一個月了。”一個小太監很不以為然地批評道。
一個小宮女眼神左轉右轉,這才半掩著口說道:“這算什麼?聽說昨兒個還咬了太醫呢!”
“啊?”眾人一陣驚呼。
“才不是……”另一個小宮女神秘兮兮的壓低了聲音,非常小聲地說:“是咬了晴光殿前面的那棵槐樹!”
“咬樹?”眾人嚇一跳又不解。“瘋虎為何要咬樹?”
一個叫小祿子的小太監聳了聳肩。“誰知道呢?不就是瘋虎嗎,要做啥瘋事,咱們這些奴才哪裡摸得著頭緒了?”
一干小宮女、小太監們頻頻點頭。“說的也是。”
忽然之間,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你們這是在說朕嗎?”
小祿子這才發現自個兒肩上不知何時擱著一隻手,他心下一抖,才驚覺不妙,眼眸往下那麼一瞥,竟瞥見一角明黃色衣袍。
明黃色……
這宮裡能穿明黃色的不是皇上又能是誰啊?
他腦子嗡的一聲,媽呀!
御前太監小方子這才拉長了嗓子,慢條斯理的唱道:“皇上駕到——”
真的是皇上!一溜太監宮女嚇得面無人色,齊刷刷跪了一地,一邊磕著頭,一邊重複著“奴才該死”、“奴婢該死”、“皇上饒命”這三句。
宇文琰提起了小祿子的後領,笑了笑。“哪裡該死了?說得很好,繼續說下去,誰說得好,朕重重有賞。”
說罷鬆手。
宇文琰一鬆手,小祿子忙連滾帶爬的滾到一邊去,他嚇得不輕,嗓音打著顫,依然重複著,“奴才不敢……
皇上饒命……”
其餘太監宮女也嚇得連連磕頭。“奴才、奴婢知罪,求皇上開恩!”
宇文琰冷笑一記。“不開恩。”
三個字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宇文琰連适才那不達眼底的笑意都斂了起來。“來人——拖下去,全部杖斃!”
愁雲慘霧的哭聲頓時此起彼落。
小祿子悲悲切切地哭哭啼啼。“嗚嗚嗚……皇、皇上開恩啊,奴才家中還有九十歲的老母……”
宇文琰睥睨的踢了小祿子的屁股一腳。“九十歲的老母?你今年多大了?十四、十五?你娘七十生下你?”
小祿子顫巍巍地咽了口唾沫。“呃呃……奴才一時心急說錯了,是、是祖母,不是老母……”
宇文琰冷笑。“心急到祖母和老母都分不清了?”
另個矮胖壯型的小太監小順子也哽咽道:“皇上……奴才家裡雖然沒有老母也沒有祖母,但奴才身子不好,很虛,怕是活不過冬天了,求皇上開恩,讓奴才多看幾日咱們雲京的太陽也好,奴才便死而無憾……”
宇文琰很是鄙夷。“活不過冬天?活不過哪個冬天?瞧你壯的,活不過四十年後那個冬天是嗎?”
小順子跪在地上,兩隻胖手嚴嚴實實地揣在一起,委屈道:“奴才哪裡壯了,是虛胖啊皇上,虛胖……”
“開恩哪,皇上!”一個五大三粗的宮女爬行著過來,不管不顧的抱住了宇文琰滾金邊兒的緞面皂靴,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哭喊道:“皇上!奴婢死不足惜!可奴婢打小就在東宮裡當差了,奴婢沒別的心願,就只想一輩子伺候皇上!求皇上給奴婢個機會為皇上盡忠!”
所有人的眼珠子幾乎掉出來,以桃花的力氣,怕是能把皇上的腳扯斷……
宇文琰的雙眉越皺越深。“桃花,打從在東宮,朕就讓你不要再吃了,如今宮裡已經沒有你能穿的宮女服了,你還說什麼想一輩子伺候朕?”
“哇!”桃花哭得涕泗縱橫,放聲嚎啕道:“奴婢減肥就是了,求皇上不要把奴婢杖斃,奴婢雖然肉厚,可也經不起幾棍……”
眼見鬧騰得不像話,尚德海托著的拂塵一揮,喝道:“大膽、放肆!一群笨蛋!還不快滾!”
這群膽大包天的小兔崽子,說皇上的壞話怎麼也不會挑地方呢?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後花園裡說皇上壞話,要說也要找個隱密的地方關起門來說才對,才讓人揪不出錯兒……
“尚德海。”
不輕不重的聲音傳來,他忙回過神來,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躬身。“奴才在!”
宇文琰看不出表情。“你這個太監總管是怎麼當的?沒有教他們在說朕壞話時要挑個隱密的地方關起門來說,才不會讓人揪著錯嗎?”
尚德海表情尷尬。“呃……”
這是要叫他怎麼回答?是要說有教還是沒教?說沒教,便是沒有克盡太監總管的責任,說教了,就是承認他跟小蘿蔔頭們一塊兒說皇上的壞話……
“你倒是說話,有教還是沒教?”宇文琰不依不饒。
“奴才——”尚德海苦著臉,硬著頭皮道:“奴才忘、忘了有教還是沒教,請皇上降罪……”
宇文琰凝著眉打量尚德海,勾起了唇角。“忘了?怎麼不會忘了去領月俸?”
尚德海撓了撓頭。“奴才老了,記性差了,是真的忘了有沒有教過,興許有教,興許沒教……”其實他才三十多歲,還不到記憶退化的時候。
他的徒子徒孫都在後頭恍然大悟、茅塞頓開的看著,並且頻頻點頭。
哦——原來要爬上太監總管的位置,要有這等胡編亂造、張口就來的睜眼說瞎話本事啊!
“不許你以後在朕面前出現!”宇文琰黑著臉甩下這麼一句,轉身走向宣政殿。
尚德海朝身後揮揮手,小太監、小宮女們如獲大赦,一個個松了口氣的爬了起來,他也忙陪著笑臉跟上主子疾如風的步履,謹小慎微地說:“那奴才以後都跟在您身後……”
“也不許。”宇文琰斜了斜眼,冷哼。“你用飛的。”
尚德海早習慣了主子這種一點苗頭都沒有的天外飛來一筆,總之人嘴兩張皮,豁出去不要臉的就贏了。
他諂笑道:“奴才還沒學會怎麼飛啊皇上。”
伴君如伴虎,這頭瘋老虎……
昨夜迎來了京城的第一場大雪,整個京城都銀裝素裹,像換上了新裝。
京城郊外的梅林裡,美景暗香浮動,枝頭上點點的白,粉紅、豔紅的梅花漫天相連,步步皆景,處處似畫。
林中有兩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馬背上分別是一男一女,兩人都穿了白色的大氅斗篷,年輕男子氣度俊逸沉穩,少女鵝蛋面孔,朱唇皓齒,眉目顧盼之間如辰星閃耀,無論遠看近看都是一對璧人。
梅林遼闊無邊,兩人刀光劍影,似在過招卻不太認真,最後男子手中的劍被女子擊落,定了這場比賽的勝負。
隋雨蒙翹起了雙唇,似乎並不太滿意。“你是故意輸給我嗎?”
封擎一笑。“自然是了。”
他翻身下馬拾起了落劍,銀光一閃,劍已入鞘,只見他腰間佩著的半月型玉佩晃了一下。
隋雨蒙揚了揚唇角,任性道:“不管,大雲鐵騎軍的副將輸給了我,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封擎仰視著她,眼裡滿是溫柔。“心都輸給你了,還有什麼不能輸給你?別說一個,一百個要求我都會答應你。”
“你說的,可不許反悔。”隋雨蒙俏臉上的任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哀傷。“那麼,你帶我走,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
封擎苦笑一記。“唯有這個要求,我不能答應你。”
隋雨蒙頓時咬牙切齒的問道:“所以你不肯帶我走?”
封擎的心緊縮起來,他苦澀道:“那位權傾天下,這個天下是他的,我能帶你到哪兒去?不管去到哪裡,你仍舊是他的。”
隋雨蒙微踢馬腹,策馬靠近封擎,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接住我。”
封擎張開雙臂,她便毫不猶豫的縱身,頃刻間嬌小的身子落入他懷中,封擎緊緊抱了她一下,這才慢慢的鬆手讓她站好,就在她蓮足落地時,她腰間的半月型玉佩也晃了下,兩人的玉佩合起來便是個圓月。
雖然離了他懷抱,但兩人依然依偎著,兩匹白馬便在林中隨意踏走。
封擎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她。
她耳下綴著的明珠與她嬌美的臉龐相互輝映,那雙靈動的大眼黑白分明,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的心,他又何嘗願意將她拱手讓給別的男人?但就算他拚盡了力氣也贏不了那一位。
他的眉頭緊鎖,壓抑地說道:“你出來太久了,莫要被人發現了,我送你回府。”
隋雨蒙彷佛沒聽到他的話,顧不得矜持,突然哭道:“沒有時間了,你若不帶我走,我就去死!”
封擎哀傷的凝視著她。“莫要說這種話……蒙兒,你一向任性妄為,但這回你不能再任性,你應當知道……”
隋雨蒙有些氣惱的打斷了封擎的話,“我當然知道這關係著整個隋家的存亡!有誰說不知道了嗎?!為何要再再的提醒我?我不想聽!”
“蒙兒……”封擎的眼裡滿是懇求,聲音充滿了痛切。
“既然你要把我送到別的男人懷裡去,那麼,我們乾脆一起共赴黃泉!”她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子,倒出裡面僅有的兩顆藥丸來,美眸決絕地看著封擎。“這是毒藥,吞下之後立即會七孔流血而亡,你跟我一起死!”
封擎感覺到眼睛發痛了,他憂傷地看著故作滿不在乎的她。“你這是何苦,蒙兒,我們死了,是解脫,可給隋家帶來的是大災難……”
隋雨蒙高昂起下巴,有些嘲弄地問:“怎麼?你不敢嗎?不敢隨我一起死,你還留戀這世間的富貴榮華……”
正當隋雨蒙用言語羞辱他時,封擎驟然奪走她手中的兩顆藥丸,頭一仰,想也不想的吞下了。
“我一個人死就行了!”他抑鬱地說。
“你——”隋雨蒙一眨也不眨的瞪著他,一行淚漫過臉頰,像要把他瞪出洞來。
“藥效怎麼還不發作?”封擎淒然一笑,顫抖著伸手輕撫她鬢髮。“我死了,就不必看你投入別人懷裡了,也算是種解脫……”
她用力咬住了下唇,滿臉的忿恨,但豆大的淚珠卻滑下了面頰。
封擎再也忍不住了,他低頭堵住了她的唇。
一陣寒風吹過,粉白花瓣伴著雪粒漫空翻飛,兩人在雪中擁吻的畫面格外動人。
五丈開外的小山坡,半坡的涼亭裡佇立著兩個人。
宇文琰憑欄而立,他的視力向來極好,因此看得一清二楚,他凝視著梅林中不容錯認的情意纏綿,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確實貌美無雙,這般的天姿絕色怕是整個大雲朝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是吧?”
從他的聲音裡,實在聽不出來他到底是何意。
小方子吞了口口水,不敢隨意答主子的話。
他師傅常說的,皇上的話特別有學問,總讓人無法回答是或不是,此刻他就有這種感覺,不知道要說是還是不是才好。
不過,皇上是不是氣瘋了啊?這是品頭論足的時候嗎?照說,有瘋虎之稱的主子此刻應該撲上去狠咬那對下作的狗男女一百口一千口才對呀……
宇文琰冷笑。“那就是朕的皇后?”
又來了,又是叫人不知該答是或者不是……
小方子小心翼翼觀察著主子的臉色,不過他實在道行太淺了,真的看不出此刻主子到底在想什麼,要是他師傅在就好了,肯定能揣測聖意,偏偏他師傅一早就吃壞了肚子,這才由他跟了來,可這時候他情願吃壞肚子的是他啊……
小方子逕自惴惴不安,許久之後,主子的聲音才傳來——
“今日看到的,一個字都不許洩露出去。”
小方子松了口氣,這題他總算會答了。“奴才明白!奴才口風甚緊,請皇上放一百個心,奴才可對天發誓,此事只有天知地知皇上知奴才知,奴才絕不會向第三個人洩露半句,如有違誓言,奴才願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小方子正等著主子誇,不想,宇文琰卻眯著眼睛看著他。“小方子,平素戲看多了是吧?”
小方子嘴角抽了抽。
表忠心也不行?
真難伺候!
宇文琰大步走進紫宸宮,寢殿外守著的一溜宮女立即拜倒。“參見皇上!”
他步履不停地往內殿走去,登時嗅到了濃苦的藥味,雖然已是慣常,他仍緊緊蹙起了眉峰。
舉目望去,明黃的層層帷幄裡是一張鑲金嵌玉的烏木床,床上躺著一個蒼白消瘦、年近半百的男子,時不時咳嗽著,那咳嗽聲令宇文琰揪心不已。
“皇上來了。”坐在床側的太上皇後——徐氏微微抬眸,輕聲對纏綿病榻的宇文易說道。
她妝容精緻,才四十出頭,並沒有因為宇文易病重而忽略了自身的顏色,眼裡也不見太多的傷感。因為宇文易禪位的緣故,她從皇后成了太上皇後,不過,在尚無皇后的後宮之中,她仍是大雲朝權力最大的女人。
“父皇今日如何?”宇文琰問的是徐氏,但眼眸落在宇文易消瘦的臉上。
他父皇時日無多了,太醫說最多三個月,這也是他要迎娶隋雨蒙為皇后的理由。
婚事由他父皇欽定,隋雨蒙是隋嶽山唯一的嫡女,隋嶽山則是手握大雲三分之一兵馬的鐵騎軍元帥,封為一品軍侯。
大雲朝開國以來受封為一品軍侯的極其稀少,想要被冊封為一品軍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但隋嶽山做到了,可見他戰功之彪炳,在大雲朝無人能出其右。
也因此,他父皇才會讓他娶隋岳山的女兒來鞏固勢力,畢竟他才登基不久,朝中難以撼動的三朝元老眾多,需要隋嶽山來制衡那些老臣。
他父皇用心良苦,一心為他著想,這點不容任何人置喙,因此,雖然明知道隋雨蒙早就心有所屬,他還是毫無異議的答應了這樁婚事。
為了讓他父皇安心的走,無論任何情況下他都會娶隋雨蒙,只是要如何冷落她,那就是他的事了。
“唉。”徐氏短促地歎了一聲,可蹙凝的柳眉並無憂傷。“眾太醫們又試了種新藥,但是並無起色。”
宇文琰趨前,握住了他父皇的手。
他的父皇是個仁君,在位十五年開創了大雲朝的太平盛世,並且在太醫診斷時日無多之後果斷的禪位於他,在病情還未急轉直下時,不時教導他為君之道,這樣仁慈的父親就要離開他了……
“琰兒……”宇文易並沒有睡著,他只是無力睜眼,劇烈的咳了好幾聲,這才沙啞地道:“父皇一定要看到你大婚……”
宇文琰心中湧起一股酸楚。“兒臣明白,兒臣就快大婚了,父皇一定要撐住。”
宇文易寬慰地道:“長兄如父,等你大婚之後,也要掛心你兩個弟弟的婚事,為他們物色好對象……”
“兒臣會的。”這種時候,他沒有什麼不能答應。
“咳咳咳……一定要……要兄友弟恭……”伴隨著劇咳和沙啞,宇文易再度叮嚀。
他子嗣不多,只有三個兒子,他很清楚唯有兄弟同心,其利才能斷金,若是兄弟離了心,便要攪動另一場朝堂風雲了,這在過去幾朝的歷史上並不罕見,他不要見到自己的骨肉相殘。
“兒臣明白。”
他父皇登基後十分善待手足,幾個兄弟都封地為王,他們的母妃也都封為太妃,在宮中安享晚年,也因為他幾個皇叔伯都很安分,他父皇才能專心朝政。
他自然也希望如此,但是若有人不安分,就算他想,恐怕也無法兄友弟恭了……
“甯親王殿下到!翼親王殿下到!”
兩個高大挺拔的年輕男子步入殿內,右邊的溫潤清雅,玉冠束髮,一襲銀絲滾邊的織錦長袍,顯得長身玉立,左邊的眉目軒朗但稚氣未脫,身穿水藍色貔貅銀紋長袍,系著碧玉帶,兩人相貌都隨了各自的母親,雖是兄弟,但五官半點兒也不像。
“皇兄也在?”左邊的宇文瓏半是詫異半是驚喜地道,眼眸還一亮。
“見過皇兄。”右位的宇文玦按著禮數見禮。
他們同時開口,說的話卻是大大不同,這也說明了親疏之別。
宇文琰是宇文易的嫡長子,由過世的端敬皇后所生,端敬皇后乃是宇文易的元配妻子,在宇文琰七歲時過世,宇文易心疼他年幼喪母,在同年排除了一些反對的聲浪,冊封他為太子。
宇文玦是二皇子,原封為甯王,在宇文琰登基後,加封為甯親王,他是現在的太上皇後徐氏所生,徐氏便是從前的徐皇后,一路從婕妤、嬪、貴嬪、妃、貴妃、皇貴妃爬到了皇后的位置,如今貴為太上皇後。
徐氏一族在大雲的朝堂上猶如一株百年巨樹,三朝裡鴻儒高士層出不窮,因此族中達上百人官居要職,不乏有手握兵權的將軍,又代代均與皇族聯姻,同氣連枝,形成盤根錯節的門閥勢力,成了大雲朝堂上的最大黨派。
宇文易初登基時,行事都受到徐氏一族的牽制,他之所以會在端敬皇后過世後立徐氏為皇后,也是因為那股不可抗拒的勢力,他不得不立徐氏為後,而當年欲阻止他立宇文琰為太子的自然是徐氏一族的老臣們了,他們屬意的人選便是宇文玦。
雖然宇文玦也是他的親生兒子,可是一旦讓宇文玦當上皇帝,那宇文氏的江山就會變成徐氏的江山了,宇文易很明白這點,他父親宇文衍雙手染血、推翻大蕭暴政打下的江山,萬不能拱手讓人,如今病重,他才會急著安排宇文琰娶隋嶽山的嫡女為皇后。
三皇子宇文瓏原受封為翼王,同樣在宇文琰登基後加封為翼親王,他是純太妃所生,純太妃是從前的純妃,同時也是端敬皇后的親妹妹。
與父皇請安後,出了紫宸宮,宇文瓏很自然的跟宇文琰走在一塊兒,兩個人的母親是親姊妹,兩人的兄弟情分便也格外不同,此時午後的陽光灑落在白玉階上,遠處的宮牆下走來一隊正在巡守的宮中侍衛。
“皇兄,臣弟打聽到了一間神秘的廟宇,那間廟宇的生辰八字和父皇極合,若是咱們兩個能去磕一千個頭,菩薩便會顯靈讓父皇康復。”宇文瓏說得眉飛色舞,跟真的一樣,他今年十四了還是童心未泯,十分貪玩,成天嚷著不要娶王妃,令純太妃很是頭疼。
“廟宇還有生辰八字?”宇文琰挑眉。
他大了宇文瓏六歲,今年二十,自幼接受儲君教育,要求的便是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敵軍兵臨城下他也能淡定處置,但同時,他的反差便是喜怒無常。
“自然是有的!”宇文瓏重重點頭。“皇兄有所不知,就跟咱們人何時出生的一樣,廟宇是何時蓋的,蓋在什麼方位什麼寶地上,都是有講究的。”
宇文琰聽著也有幾分道理。“姑且信你。”
宇文瓏笑嘻嘻地道:“皇兄不信臣弟還能信誰呢?”
在宇文琰尚未登基之前,他最喜歡搭這位長兄的肩膀了,可兄長登基後自有其天子威嚴,加上母妃一再告誡不可對皇上無禮,他便不敢造次了。
多懷念從前兄弟勾肩搭背、天南地北閒聊的情景啊,那時那景,怕是此生再也難重溫了。
“那座廟宇在何方?”宇文琰真當一回事地問。
如今是死馬當活馬醫了,任何可能救父皇性命的方法,他都不想放過。
宇文瓏笑吟吟的伸出五根手指頭。“並不遠,來回只要五日。”
五日能夠來回,日程確實不算遠,朝中目前也正好無大事,他遂點了點頭。“那麼你安排一下,儘早出發。”
宇文瓏見氣氛好,便試探地問:“要不要找二皇兄一起去?所謂兄弟同心,分攤磕頭……”
不等宇文瓏說完,宇文琰便一皺眉。“不必了,咱們自己去就好。”
宇文瓏見風轉舵,馬上改口,“臣弟也是如此想!”
唉,誰都知道太上皇後有野心,但二皇兄沒有啊,二皇兄一直是謫仙般的人,哪裡會想到什麼弑兄奪位的事了,奈何皇上卻是對二皇兄保持著冷淡疏遠的距離,他再有能力也沒法把兩個人湊在一塊兒。
“那麼決定了出發時辰,臣弟再來給皇兄回話,想必皇兄還有政務要處理,臣弟府裡還有要事要忙,這就告退……”說著做了個告辭手勢。
可太遲了,宇文琰一把拽住了要逃的宇文瓏。“正巧小方子這幾日有些手疼,你來替朕翻摺子。”
宇文瓏苦著一張臉。“皇兄欠人翻摺子,臣弟府裡有幾個手腳伶俐的下人可以借給皇兄盡情使喚……”
宇文琰森森咧嘴一笑。“朕就愛使喚你,盡情的使喚你。”
“皇兄今日怎麼有心情和臣弟鬥嘴呢?”宇文瓏打著哈哈,還想脫身。
誰來救他?他半點也不想去翻摺子兼聽訓,所謂翻摺子並非純翻摺子,皇兄還會依摺子內容考他各地民情,兩、三個時辰下來,他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誰說鬥嘴了?”宇文琰挑眉看著他。“朕正在認真的考慮給你個一官半職,你身為親王卻鎮日遊手好閒,實在有損我大雲男兒的志氣,朕的面上也不好看。”
“千萬不要啊!”他才不要每日去上朝哩!那要多早起床啊?宇文瓏很沒骨氣的妥協了,“那臣弟還是去翻摺子好了。”
宇文琰低笑一聲,心情很好。“朕可沒有強迫你。”
“誰說皇兄強迫臣弟了?臣弟是心甘情願的!”雖然宇文瓏的眉頭皺成一團,但語氣可忠貞不二了。
他這位皇兄的外型豐神俊美,但肚子裡可是一肚子壞水,腹黑得很,加上行事無常,讓人琢磨不透,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著他的道,就像此刻。
今兒是他失算了,他不應該一出來就提起廟宇之事,他應該挑個掌燈時分再進宮來提才是,那麼他皇兄必不會把他扣下來翻摺子了。
“下回你再晚進宮也一樣,朕同樣會讓你翻摺子。”
宇文琰的聲音冷不防的響起,宇文瓏驚愕得張大嘴。
他不依!
皇兄!您這是有讀心術嗎您?
宇文琰的寢殿在嘯龍宮,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晴光殿的禦書房批摺子,平常也會在此接見親近的大臣,內殿有個西暖閣,若是摺子批累了,他便會直接在西暖閣睡下不回寢宮了。
晚膳前,尚德海把放著各宮妃子的綠頭牌託盤捧過頭頂,到了宇文琰面前。“皇上請翻牌子。”
宇文琰眼都沒抬,只道:“撤下。”
尚德海有些為難,清了清喉嚨開口道:“皇上,紫宸宮的劉公公說,太上皇知道您已經半個月未翻牌子了,心裡很是掛念,您要不要就隨意翻個牌子好讓太上皇他老人家寬寬心?”
雖然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可皇上上頭還有個太上皇哩,而且人人都知道皇上最是孝順,只要是太上皇的意思,皇上鮮少拂逆……不,根本是沒有拂逆過。
宇文琰總算停筆抬頭了,他的目光在牌子上掃了一圈。
尚德海瞪大了眼看著,心想著皇上不會又翻綾嬪的牌子吧?
果然,宇文琰幾乎是毫不考慮的翻了寫著謝雪綾的牌子。
尚德海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越矩地說道:“皇上,奴才斗膽說一句,打從惜妃、玉妃入宮以來都還未侍寢過,若是您再召幸綾嬪,恐怕會令綾嬪的處境為難……”
惜妃、玉妃乃是皇上登基時,由徐氏做主冊立的妃子,惜妃是徐氏的內侄女,玉妃是雲南將軍的嫡女,兩人都有傾城之姿。
“尚德海——”宇文琰的表情一瞬間變了好幾變。
尚德海頓時感到一陣惡寒,頭皮發麻。“奴才在。”
他不該以老賣老的,嗚嗚,都怪老劉那個老傢伙,不停的明示暗示太上皇希望皇上召其他妃子侍寢,不要老是召幸生不出孩子的綾嬪,要知道,皇上沒有子嗣可是會成為徐氏一族的話柄,將來也可能是宮亂的根源,所以他才會多嘴,要是皇上怪罪下來,他回頭定要和老劉算帳!
“尚德海——”宇文琰又重複了一次他的名字,定眸看著他。“你說了五句。”
啊?皇上的意思是?頭上冒出好大一片霧水,尚德海磕磕巴巴地道:“那個……奴才……打小算術便沒學好,讓皇上見笑了。”
宇文琰抿了抿嘴。“下去吧!去把算術學好。”
尚德海結結實實的松了口氣。“奴才遵旨。”
主子擺明瞭不再另外翻牌子,他也只好吩咐小太監去凝雪宮傳旨,綾嬪今日侍寢。
說到那綾嬪也不是什麼花容月貌、國色天香,過去是東宮的才人,皇上即位後,以她的出身,本是不可能封為正三品的嬪,但皇上硬是給了她一個嬪的位分,還因為她名字裡有個雪字便御賜了凝雪宮三字,全然不理嬪的位分只能住偏殿閣院,執意讓她當凝雪宮的主子。
綾嬪之所以能在眾嬪妃中脫穎而出得到皇上青睞,全賴她有一對好爹娘,其父謝飛是前巡守營大統領,在一次刺客闖進皇宮時為了保護當時的郭皇后,也就是端敬皇后而死,而她娘則是端敬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名叫柳月,當年端敬皇后中毒身亡,柳月隨即殉主。
所以了,綾嬪的父母可說都是為了端敬皇后而死的,因為移情作用,皇上特別看重她。
可是,打從綾嬪十三歲成為東宮才人至今也過了六個年頭,皇上即位的同時按禮制冊封了兩位妃子和一些嬪妃來實充後宮,但一年來還是只召幸綾嬪一人。
綾嬪如此的聖眷不衰、寵冠後宮,卻遲遲無法懷上龍嗣,因此宮裡上下都認定她不孕,皇上還硬是只召幸一個不孕的女人,唉,這……
話說回來,皇上要召幸誰,又豈是他一個奴才能管得了的?
夜有些深了。
宇文琰用過晚膳之後又足足批了一個時辰的奏章才來到凝雪宮,謝雪綾率領宮婢們正裝出迎,跪接于凝雪宮門之外。
見到謝雪綾在等他,宇文琰頓時蹙眉了,他有些責備地道:“不是著人來跟你說了,累了便先歇著,不必等朕。”
謝雪綾柔婉地嫣然一笑。“臣妾不累,臣妾想等皇上。”
宇文琰看了她蒼白的小臉好一會兒才道:“下回朕早點來,不讓你久等。”
“皇上在看摺子,怎好為了臣妾耽擱正事?”謝雪綾溫柔地道:“臣妾給皇上做了夜消,皇上可要嘗嘗?”
宇文琰難得露出笑容。“你做的夜消,朕自然要嘗的。”
他大步跨入室內,謝雪綾跟上,服侍他寬衣,屋裡縈繞著淡淡藥香,她身子不好,宇文琰便讓太醫院固定送補藥給她強身,也讓太醫每日來給她請平安脈。
謝雪綾忙吩咐貼身宮女畫眉擺出夜消來,宇文琰一看,瓷盅裡的是芙蓉燕羹,他的眼眸霎時更柔和了。
這道羹品並無名貴食材,卻是他母后在他小時候常做給他吃的點心,禦膳房也嘗試做過,卻是沒有雪綾做的好,雪綾十分有心,硬是將這道羹品做得與他母后的手藝一模一樣。
兩人坐下,謝雪綾親自為宇文琰盛了一碗,她也陪著吃了小半碗。
宇文琰用小勺舀了一口細品,味道一如既往,不覺將一盅都吃完了,謝雪綾恬靜地看著他,似乎只要看著她便滿足了。
盅盤撤下,宇文琰漱了口,謝雪綾柔聲問道:“皇上批摺子想必是乏了,您躺著,臣妾給您捏捏可好?”
宇文琰目光親昵地看著她。“自然是好的。”
謝雪綾伺候他在軟榻上躺下,宮女們均識趣地退到了屏風外。
她十指認真揉著他脖頸肩胛之處,身上的幽香不時沁入他鼻息間,那是過去他在他母后寢宮裡時常聞到的梔子花香。
“臣妾的身子不好,不能伺候皇上,皇上為何老往臣妾這兒來,叫臣妾很是不安。”謝雪綾輕輕歎息。
外人不知曉,皇上在她寢宮留宿,兩人只是睡在一張床上聊聊在東宮時的往日趣事罷了,更多時候是入了夜,他便悄悄由窗子出去回禦書房看奏章,天亮前又悄悄回來,他輕功了得根本無人發現,而看在外人眼中就是她受寵的證明。
“朕往你這裡走動,旁人才不敢欺負你。”宇文琰沒有睜開眼眸,淡淡地道。
她的身子能否伺候他,他根本不在意,魚水之歡不是最重要的,對他而言,她不是女人,是親人,是他承諾要保護的親人,從前在東宮他還不需太過費心,但如今他登基了,後宮的水深不可測,執掌六宮的權力握在太上皇後手裡,如今太上皇後還把自己的內侄女弄進宮裡來,他自然要對她留心一二。
“皇上這是何苦?”謝雪綾幽幽一歎。“都怪臣妾,是臣妾出身卑微,沒有可倚仗的娘家才讓皇上如此費心。”
宇文琰輕聲斥責,“不許你再說這種話,對朕而言你一點都不卑微,你的父母親都是朕敬重之人,你則是朕一生要守護的人。”
“等皇后入主中宮之後,皇上千萬不要再往臣妾這裡來了。”她欲言又止地道:“臣妾怕皇后娘娘會不高興……”
宇文琰聞言登時皺眉。“她若敢欺負你,朕饒不了她。”
謝雪綾惶恐道:“萬萬不可啊!皇上!皇后的父親可是……”她說的就好像皇后已經欺負她似的。
宇文琰有些不悅的打斷了她的話。“朕知道隋嶽山是什麼人,他再大,還能越過朕去嗎?”
謝雪綾更惶恐了。“自然是不能的。”
宇文琰終是睜開了眼眸看著她。“放心吧!雪綾,只要朕在的一天,六宮之中就無人能動你半根頭髮。”
謝雪綾潸然淚下,飽含感激地道:“臣妾何德何能,讓皇上為臣妾做到這地步,臣妾真是死而無憾了……”
“不許你再說死字。”宇文琰抿了抿嘴。“謝大統領為了朕的母后犧牲了性命,柳月忠心追隨朕的母后而去,留下你無依無靠,朕保護你是天經地義之事,誰敢多置喙半句?”
謝雪綾淚珠盈睫。“臣妾明白……”
語落,她輕柔地唱起了一首曲子,而宇文琰也再度闔上了眼。
這首曲子與從前他母后唱給他聽的一模一樣。
在詭譎朝局中疲憊的心,唯有在這裡才能得到片刻寧靜……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2:39
第二章
天機寺座落在城郊,在距離京城最近的一座山峰上,那山名叫含笑山,出了城門,沿路是舒緩的丘陵,再過去是連綿成片的山脈,快馬疾馳約莫半日可到山腳下,但要到達天機寺還要花費一日工夫,尤其是隆冬登山,積雪容易打滑,行之不易。
宇文琰、宇文瓏等一行人來到這裡已停留了兩日,他們對住持隱瞞了身分,兄弟倆也誠心誠意的在菩薩前磕足了一千個響頭,留下大筆香油錢這才離去。
但願他們父皇真能起死回生,但願……旁人看他們這行徑近似傻瓜,他們卻是但求沒有遺憾,出身在天家又如何?他們所求的與常人無異,不過是承歡父親膝下。
這幾日天候異常轉熱,雪早已融淨,下山之路也不那麼難行了,雖然不是滴水成冰,但在孤嶺之上,山風依然刺骨,光禿禿的枝幹林立,沿路均是蕭瑟之氣,沒什麼風景可言。
無景可賞便罷,馬車裡還不時有個煞風景的幹嘔聲傳來。
“嘔——”終於,在發出一聲綿長有力的幹嘔之後,宇文瓏吊著眉,瞪大了眼,兩手交疊著捂著嘴。“皇兄……臣弟不行了……必須馬上下去,否、否則臣弟怕會吐出來……那氣味恐會驚擾了皇兄的聖鼻……”
宇文琰一個斜眼過去。“身子不適還要貧嘴?”
宇文瓏苦笑。“皇兄有所不知,臣弟這是苦中作樂啊!”
宇文琰命令外頭停車,馬車才一停妥,也不等隨從前來放下腳凳,宇文瓏就忙不迭地跳下去。
他不雅的蹲下吐個痛快,加之山風盤旋,他也算是吐得很辛苦,怕穢物亂飛,因此身子蹲得極低,全然沒有一介親王的風采,幸好此處幽僻無人瞧見,尚可保住名聲。
距離幾步之遙的褚雲劍有些輕蔑地看著宇文瓏,嘴角微微上翹。“翼親王殿下的身子也太弱了,不過短短車程竟然就吐了?”
他是大內侍衛統領,和宇文琰、宇文瓏是表兄弟,自小一起長大,私下說話也較沒顧忌。
這回宇文琰出宮帶的人不多,自然都挑精英,除了褚雲劍之外,禁軍大統領奉榮也隨行,他是大雲朝第一高手,一人可敵百人,要真遇到了事,他一個人就足以擺平。
不說奉榮身手了得,其餘人或多或少都會武功,連看似小白臉的宇文瓏也不例外。
大雲朝以武立國,重視文武雙全,因此全國男子皆需自小習武,大雲的武館比學堂多,武狀元比文狀元受重視,這都是受到前前朝的影響,因為前前朝大寧就是因為只重文人不重武人而遭大蕭滅國的。
“在背後說人家壞話算什麼英雄好漢?”宇文瓏吐完起來了,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又嫌髒的把帕子一丟,隨山風飛走了,也不知道哪個倒楣鬼會撿到他的噁心帕子。
丟完帕子,他大步走到褚雲劍面前,兩手叉腰站成大字型,一副要尋釁的樣子。
“我說褚雲劍,只動口舌之利,你還是不是男人?回頭我告訴姨母去,你說我壞話,你欺負我,看姨母怎麼罰你。”
宇文琰的母親是郭家大小姐,褚雲劍的母親是郭家二小姐,宇文瓏的母親則是郭三小姐,三姊妹一母嫡出,宇文瓏占了老麼的便宜又一張娃娃臉,褚雲劍的母親就是偏疼他多了點。
“去啊!”褚雲劍也一個箭步站到宇文瓏面前去,他咂著嘴笑道:“別說背後了,我當著你的面也敢說你壞話,儘管跟我母親告狀去,你這沒斷奶的娃兒,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大少爺,還暈車哩,我看改天你騎馬也能暈馬了。”
眾人看得明白,褚雲劍一張好嘴,這是擺明瞭要挑弄宇文瓏生氣,偏生宇文瓏還真是氣炸了,跟著一系列的做法自然是要告禦狀的。
“皇兄!有人欺負臣弟!”
他呼喳著要找靠山,卻見宇文琰眸色凜凜的盯著鄰近山林的密林深處,那裡有一道溪穀,而他們所立之處有一處緩坡,約百來層石階可通往山下溪穀。
宇文瓏湊過去。“在看什麼啊皇兄?”
宇文琰自然是不會回答他,宇文瓏也習慣了,他靠在宇文琰身邊探頭往下俯瞰,就見到一對少年少女在捉魚戲水,少男面孔稚氣了些,約莫小了少女兩、三歲,兩人都擼著衣袖褲管,不時捉住了魚又放生,相視哈哈大笑,十分快活。
宇文瓏的視線定在少女雪白的小腿肚上,揚了揚眉毛。“嘖嘖……原來皇兄有這等變態的嗜好啊!臣弟都不知道。”
褚雲劍也一派慵懶的走了過來,順著他們的視線瞧去,不禁奇也怪哉起來。“這時節竟然有魚可捉?那溪水應是極寒,兩人身子骨倒是不錯,不像有些京城來的貴公子嬌生慣養,坐會兒馬車就受不住還要吐,耽擱大夥兒的時間。”
“廢話連篇!誰愛聽你磕牙?”宇文瓏不甘示弱的大聲說道:“你尿床到八歲!”還伸出雙手極盡誇張之能事的比了個八。
褚雲劍最討厭人家提這個,他氣極反笑。“我聽你在放屁,一派胡言。”
宇文瓏洋洋得意,“姨母告訴我的!”
“行!回頭找母親對質。”
“對質就對質!誰怕誰?”
“要不要我說出來,你到幾歲才斷奶?”
“你敢說試試!那就不要怪我說出你九歲那年還尿床了一次……”
兩人鬥嘴不停時,小方子就隨侍在宇文琰身側,他也好奇主子在看什麼,因此也跟著看了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小方子差點沒失聲叫出來。
尚德海皺眉。“皇上在此,做什麼一驚一乍?”
“我、我……就是……那、那個……”小方子嚇得連講話都結結巴巴起來。
他都看清楚了,想必視力極佳的主子一定也看清楚是誰了……
“奉卿,可曾聽聞隋侯離開京城?”宇文琰目光平靜,無半絲波瀾。
奉榮管著京畿九門,底下耳目眾多,掌握著京城所有情報,沒什麼可以瞞過他。
雖然不知道主子此時問起隋嶽山的理由,奉榮還是恭敬道:“隋侯確實攜眷離開了京城,亦有座名叫雪月山莊的溫泉別莊在含笑山腳下,隋老夫人喜泡溫泉,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此。”
宇文琰遂挑了挑眉。“小方子,你下去看看。”
那少年是何人?是隋府的小廝嗎?
旁人不明白,小方子自然知道主子要他下去看什麼。“奴才遵旨!”
就在眾人都還一頭霧水摸不著頭緒時,小方子已經伶俐的往山下去,很快跑到了溪穀畔。
“皇兄為何命小方子下去?去看啥啊?”宇文瓏實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更奇怪怎麼皇兄才講一句,小方子便明白了?
宇文琰看了一眼宇文瓏。“難道你不明白?”
宇文瓏虛心受教道:“臣弟不明白,請皇兄示下。”
宇文琰淡淡地道:“不明白最好,你不需要明白。”
宇文瓏瞬間炸了。“皇兄!”這不是糊弄他嗎?
褚雲劍一笑。“殿下也下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宇文瓏不服氣了,挑釁道:“怎麼?難道你就明白了?”
兩個人自小湊在一起就愛鬥嘴,至今仍是,一鬥起嘴來就尊卑上下不分、長幼無序了,都是你啊我的。
“我絕頂聰明,自然明白了。”褚雲劍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
宇文琰看了褚雲劍一眼。
雲劍不可能明白,他只是在逗小瓏罷了。
可宇文瓏卻當真了。“那你告訴我,皇兄讓小方子下去看什麼啊?你說啊!”
吼,為何只有他一人笨?難道真像母妃說的,他三歲時腦子不小心被門夾過,所以比較笨?
“我不說。”褚雲劍越發神秘地笑了一下。
宇文瓏越看那笑容越礙眼,他很低階的使出了激將法,“你不說就是不明白!”
褚雲劍太明白宇文瓏的腦力極限了,他拉開兩邊嘴角嘿嘿笑。“我明白,但不說。”
“騙鬼!”他真想戳死褚雲劍!要這傢伙狗嘴吐出象牙是不可能的!
褚雲劍哈哈大笑。“原來你是鬼,我現在才知道,真是失敬失敬。”
“褚雲劍!”
兩人鬥得熱火朝天,突然之間,就見溪谷邊那少女彎身抱起一塊不小的石頭往小方子的後頸砸過去。
宇文瓏頓時驚得大叫,“老天爺!她在做什麼?她為何要殺害小方子?”
宇文琰沒說話,他都看到了,她不是要殺小方子。
“殿下莫驚。”奉榮淡定地道:“因為有條毒蛇正在方公公足邊,那姑娘肯定是怕方公公亂動驚擾了蛇,才索性把方公公砸昏。”
宇文琰眨了眨眼。
她倒是有急智。
褚雲劍眉一挑。“這倒怪了,隆冬時節竟然有蛇出沒?”
宇文瓏兩隻眼睛瞪得老大,搶著說道:“說你孤陋寡聞還不承認,那叫千葉蛇,專門在嚴冬出沒,我在書上看過,我親眼在書上看過!”
褚雲劍對宇文瓏挑眉,臉上寫著“聽你放屁”,他轉身對宇文琰拱手,“皇上,需不需要屬下……”
還沒問完,就見那少女取下發簪快狠准的射過去,正中蛇首。
褚雲劍乾笑兩聲。“用不到屬下了,那姑娘身手不錯嘛。”
“真有膽識,”宇文瓏看呆了。“那……小方子怎麼辦?”那小子還昏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少女蹲下去瘋狂的搖晃小方子,少年也立即加入,一個搖上身一個搖下身,小方子很快給他們搖醒了,不過身子恐怕也快給他們搖斷了。
宇文瓏又是看得一陣呆。“這樣也行?”
小方子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少年把他扶坐起來,三個人交談了幾句,少女從一旁的竹籃裡拿了顆頗大的果子和一個大饅頭塞到小方子懷裡,跟著,兩人放下褲管套上擱在大石塊上的鞋子,對小方子揮揮手,朝溪的另一邊跑走了,留下愣住的小方子,他有些回不過神的看看自己懷裡的果子和饅頭,又有些茫然的看著少年少女離去的方向。
宇文琰眼眸閃了閃。“奉卿——”
“微臣明白。”奉榮縱身幾個起落到了溪邊,把飽受驚嚇、驚魂未定的小方子給提了上來。
小方子呆呆的,懷裡還擱著果子和饅頭。
宇文瓏可好奇了。“小方子,他們跟你說了什麼?為何給你這個?”
宇文琰正看著他,顯然也在等他的答案。
小方子這才從天外回過神來,神色有些尷尬。“那個……那姑娘叫小的不要在溪邊乞討,說、說那裡尋常不會有人去,討、討不到食物。”
“啊?”宇文瓏一愣。
褚雲劍頓時爆出了一串笑聲。“所以,方公公,敢情他們以為你是乞兒?”
小方子點了點頭。“好、好像是。”
褚雲劍好笑地問:“所以給你吃的,讓你填肚子?”
小方子又點了點頭。“嗯……”
尚德海很不明白的看著徒弟。“你這小子哪裡長得窮酸了?怎麼會被誤認為乞丐?”
宇文琰不置可否。“頭呢?可有傷到?”
小方子猶豫了下,斟酌說道:“姑娘……呃,手勁頗大。”他可不敢隨意冒犯那一位,因此說得極為含蓄。
回程,馬車上不時嘔聲連連的,除了宇文瓏之外又多了一個人。
小方子扶著額,苦著臉。“皇上,奴才頭好痛啊……”
宇文琰聽煩了。“行了,回宮重重有賞。”
宇文瓏不嘔了,眼睛一亮。“皇兄,那臣弟有沒有賞?”
既然小方子頭痛有賞,那他頭暈應該也有賞才對。
果不其然,宇文琰不鹹不淡地道:“有。”
真的有?宇文瓏喜容立現。“皇兄打算賞臣弟什麼?”
宇文琰看著宇文瓏期待的閃亮眼眸,唇角揚起詭異的笑容。“賞你天天下午到禦書房翻摺子。”
宇文瓏,“……”
過了一會兒。
“皇兄……臣弟可以不領賞嗎?”
宇文琰看著眼巴巴苦哈哈的手足,眸中笑意點點。“不行。”
天方破曉,寂靜的一品軍侯府,府門外兩頭騰雲吐球的石獅,氣勢一如往常,但府裡的氣氛卻不尋常。
一個丫鬟行色匆匆的往上房而去,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面色凝重。
隋夫人已被貼身丫鬟喚醒,聽聞有大事,事關寶貝女兒,她旋即把睡在身邊的隋嶽山也叫醒,兩人隨便披了外衣。
得了令,綠意掀簾而入。“老爺,夫人,出大事了,小姐留了一封信,小姐她……投湖自盡了。”
“什麼?!”兩人忙接過信來看。
看完,隋夫人面孔霎時一片慘白。“侯爺!快派人找去蒙兒!快!”
隋嶽山沉吟了下,吩咐道:“讓大爺過來。”
隋雨莫很快來到,看完了信,他眉頭皺得死緊。“蒙兒真是太不懂事了,婚期在即竟然做出這種事來!”
“你都不擔心你妹妹的安危嗎?”隋夫人哭著斥責。
隋雨莫很是無奈。“母親,並非兒子不擔心妹妹安危,眼下重要的是,如此一來咱們整個家族會如何?”
隋夫人不說話了,眼淚掉個不停。
她知道女兒抗旨不遵是大罪,也會連累整個隋氏家族,但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又豈能理智?
“老爺,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趕快派人去找蒙兒,把你的人都派出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隋雨莫登時搖了搖頭。“父親,此事萬萬不得大張旗鼓,需得暗中進行。”
隋嶽山點頭。“雨莫說的對,此事不得聲張,若是讓皇上知道了,肯定龍顏震怒。”
隋夫人氣急敗壞,聲音都顫抖了,“都什麼時候了,女兒生死未卜,你還只想著那些……”
隋嶽山也有些動氣了。“誰讓你平時不好好管教女兒?讓她做出這等事!”
隋夫人抹著淚分辯道:“我都跟你說了,女兒另有意中人,你偏要答應太上皇……”
“難道我能說不要嗎?”隋嶽山拂袖道:“真真是婦人之見,愚不可及,我懶得跟你說。”
接下來的三日,隋家父子派出心腹暗中四處找人,終於在鄰鎮的仰天湖畔找到隋雨蒙的愛馬和她平日裡最愛穿的一雙靴子,但打撈了數日仍是遍尋不著屍首。
“奴婢……奴婢聽說仰天湖裡近日有大魚怪,會……吃人……”隋夫人的貼身大丫鬟香兒囁嚅說道。
想到愛女可能成了魚怪的食物,隋夫人當即昏了過去。
隋家父子沒時間悲傷,眼下有更大的難題等著他們。
“要是蒙兒寧可一死也不願嫁給皇上的事傳了出去,皇上顏面無光,咱們沒好果子吃不說,若是立其他虎視眈眈的大臣的女兒為後,那影響就大了。”隋嶽山沉吟著。
隋雨莫自然明白妹妹留下的這個爛攤子絕不好收拾,他們不能實誠地上報蒙兒的死訊,不能讓皇上去追查死因,也不能讓皇上另行立後。
“父親,前陣子在雪月山莊附近,兒子曾看到個姑娘與蒙兒十分相似,不過當時兒子在馬上只是匆匆一瞥,看得並不真切,也不十分肯定她與蒙兒究竟有幾分相似。”
隋嶽山的瞳孔顏色變了變。“你是說——”
隋雨莫點了點頭。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一個決定已然成形。“你親自去,無論如何都要把那姑娘找出來!”
慕容家在含笑山下的含笑村已經生活了快二十年,一家之主慕容敬是小有名氣的大夫,常替窮人看病不收診金,慕容夫人則開辦了免費學堂教窮人家的孩子讀書,在鄉里間人人稱頌。
可是這天,官差卻兇神惡煞的上門了。
“有人告官,慕容敬醫死了人!”
在慕容家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時,慕容敬已被不由分說的押走了。
官差還對慕容夫人鄭靜娘撂下一句奇怪的話,“要見你丈夫的話,把你女兒捎帶上!”
於是,鄭靜娘留了兒子看家,自己則跟女兒匆匆趕到了縣衙門。
她們被帶到一間房間,衙役讓她們候著,還奉了茶,算客氣了。
慕容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後道:“娘,若是爹爹真醫死了人,怎麼還會給咱們奉茶?這件事分明有古怪。”
“當然有古怪。”鄭靜娘一股腦把茶給喝幹了,一路趕來,她快渴死了。
“究竟是什麼事?”慕容悠圓溜溜的大眼睛又四處看了起來,確定她爹沒有醫死人,她篤定了許多,只是她怎麼也想不透她爹為何被押來這裡?
也不必她們想太久,片刻,一名英挺的男子推門而入,慕容家娘兒倆同時抬眸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們,他自然就是負責策劃這件事的隋雨莫了。
慕容悠他早在暗處見過,長得與蒙兒一模模一樣樣,這不容置喙,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神韻吧!
慕容悠顧盼生輝,流轉的眼眸中有種朝氣勃勃的神采,這是向來任性妄為的蒙兒所缺少的,蒙兒的神情較為冷漠,有著嬌養的跋扈。
倒是那個鄭氏,她的相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粗眉大眼,眼窩深邃,雖然青布衣衫、脂粉未施,但姿容爽利,實在與年過半百的慕容敬不搭調,這對老夫少妻怎麼看怎麼不般配。
不過,現在可不是議論人家家裡事的時候,她們兩人四隻眼睛瞪得銅鈴般大,正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他在她們對面坐了下來,開口便道:“慕容敬醫死了人,他已經畫押認罪了,殺人償命,擇日處斬。”
就像有道雷在頭上閃過,慕容家娘倆頓時都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她們這是聽到什麼了?
“處斬?好端端的一個人要把他處斬?!”鄭靜娘激動了,她站了起來,不管不顧的指著隋雨莫大聲質問:“你是什麼人?是縣太爺嗎?你們是不是自己親戚朋友醫死了人,嫁禍給我家爺,然後再屈打成招?從頭到尾什麼狀況都還不知道就要把人給斬了,天下有這道理嗎?”
慕容悠也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沿,同樣的憤慨,同樣的忿忿不平!“我娘說的不錯!既然你們說我爹醫死了人,那給我們見見那死人的家人,我們要知道我爹是怎麼醫死人的!仵作又是如何說法?”
隋雨莫看著與自己妹妹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慕容悠,壓抑著內心的波瀾,他裝作冷漠,油鹽不進地道:“總之,慕容敬犯了死罪,現在能救他的只有我,你們最好坐下來,否則任憑你們再激憤也是沒有用,要知道,民是鬥不過官的。”
要他說出這些話真是比吞雞蛋還難受,要知道,他是鐵騎軍將軍,平時不是這麼流氓的。
鄭靜娘聽出了端倪,她拉著慕容悠緩緩坐下,坐定後,她眯起了眼打量著隋雨莫。“你想要什麼?”
隋雨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茶杯掩飾什麼般的喝了幾口。
在這件事上他們的作法是有些理虧了,不過他也是不得已的,若不出此下策,又如何能讓她們乖乖就範?
可是,為何他會有種在欺負孤兒寡母的感覺?
那個慕容敬已經五十開外了,兩鬢皆白,女兒慕容悠十五歲,恰與蒙兒同年,兒子慕容雲十三歲,一家和樂,行有餘力還時常幫助別人,而他呢?他卻為了自己的利益把熱心助人的慕容大夫押在牢裡,把老人家嚇得半死,實在罪過。
隋雨莫心思慚愧之時,慕容悠也是心念電轉。
她年紀較小,雖不若她娘聞一知十,但也很快聽出弦外之音——她爹並沒有醫死人。
“娘,爹沒有醫死人!”慕容悠雙拳倏握,急切地將發現的情報告訴自己人。
鄭靜娘爽利的點了點頭。“娘知道。”
慕容悠黛眉驟然蹙攏。“那他們為何捉了爹?還說要處斬什麼的?”
鄭靜娘不屑地撇了撇唇。“還不就是想嚇唬咱們。”
“嚇唬咱們?”慕容悠不善地望著隋雨莫。“咱們跟他們有什麼恩怨嗎?娘你認得這個人渣嗎?”
鄭靜娘歎了口氣。“小悠,要知道,這世上有些人是不講道理的,不可理喻的,胡來蠻幹的,就像你弟弟一樣,娘每回都叫他脫下的臭襪子要擱在簍裡,他卻總是扔向屋樑,回頭沒襪子穿了還怪娘不替他收拾,不可理喻。”
隋雨莫蹙眉看著她們,臉上佈滿黑線。
她們兩個當他是死的嗎?
他嚴重懷疑她們根本是一搭一唱來損他的,什麼人渣,他生平第一次被罵人渣,簡直快吐血了他。
他微慍地一拍桌子。“你們說夠了沒有?”
兩人也知道適可而止,都把嘴閉上了。
鄭靜娘端起女兒的茶來喝了一口,喝完便道:“說吧,你要的是什麼?”
帝后的大婚之日迫在眉睫,隋雨莫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截了當地道:“你的女兒。”
母女倆又嚇得不輕,兩人均髮指的瞪著隋雨莫,居然用這下三濫的招數來強搶民女?大雲朝當真沒有王法了嗎?
她們的眼光令隋雨莫扶額。“想到哪裡去了?我是要你女兒為我做一件事。”
鄭靜娘很快明白了。“你要我女兒為你做事,所以栽贓了子虛烏有的罪名給我家爺,想必你一定是財大勢大吧,才能把手伸進衙門裡來為所欲為,還真是卑鄙無恥下流齷齪骯髒到了極點。”
隋雨莫看怪物似的看著她,奇怪她怎麼能這麼快明白整件事,更奇怪她怎麼能把隱諱之事講得這麼白?還罵得——這麼順口……
“說吧,要我女兒為你做什麼事?”鄭靜娘極度不善的瞪視著他,若是他膽敢說出過分的要求,她爬也要爬到大理寺去擊鼓鳴冤!
她的眼光讓隋雨莫心裡很不舒坦,他不是那麼卑鄙的人,這次是因為情況急迫才會出此下策。
他敘述了自己的身分和來龍去脈,結論是:需要慕容悠頂替隋雨蒙進宮當皇后!
“皇后?你說皇后?你現在是在說要我女兒當冒牌皇后?”鄭靜娘眼珠子都快滾出來了,她到底聽到了什麼?像話嗎這是?!
慕容悠聽到眼睛都忘了眨。“這世上當真有人跟我生得一模一樣?”她倒是沒把假扮隋雨蒙頂包做皇后當回事,只專注在有人長得跟她一樣。
隋雨莫苦笑。“連我這個親哥哥都分不清楚,像到了極點,我想,就算是我娘看到了你也分辨不出來。”
慕容悠小心翼翼地問道:“娘,你確定你當初不是生了雙胞胎出來?”
隋雨莫雙眉一挑,不高興地說:“不必問你娘,我確定我妹妹是我娘親生的,我娘只生了一個女兒出來。”
“你在凶我女兒嗎?你适才說你是一品軍侯府隋家的大爺是吧?”鄭靜娘嘲諷地勾了下嘴角。“原來軍侯府的人品是這般低下啊,隋便給善良老百姓安個罪名就威脅人,真是長見識了。”
慕容悠雙眉一揚。“娘,這就是你常說的,官兵跟強盜沒兩樣,對嗎?”
鄭靜娘眸底浮現滿意的神韻,點了點頭。“對。”
隋雨莫極其容忍的看著她們,他真的快吐血了。
慕容悠看著隋雨莫,覺得他怎麼看都不像壞人。“如果我答應你,那麼我爹就會沒事對吧?”
隋雨莫點了點頭,保證道:“你爹他會一點事都沒有,事成之後,我還會幫他開一間很大的醫館,也會給你們一大筆銀子,足夠你們一家一輩子不愁吃穿,不會有任何人再找你們的麻煩。”
慕容悠心念電轉,她爹的畢生心願就是開間大醫館,可以替很多窮人看病,可以收很多徒弟,開枝散葉出去替更多窮苦人家看病,讓全天下沒有因為窮而請不起大夫的人,她爹就是這樣一個慈悲為懷、樂善好施的大好人,她一直以她爹為榮,敬重她爹,孺慕她爹,如今那個她引以為榮的、敬重的、孺慕的爹給關在了牢裡,正在受著苦,真真是讓她心疼死了。
如果她答應了,不只她爹不必受牢獄之災,還可以替她爹實現願望開個大醫館,醫無數的窮人……
一直咬著指甲沉默的鄭靜娘突然拍了下桌子。“不成!我家小悠自小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她不能進宮去冒險,她要進了宮,肯定一個時辰就會露出馬腳,這點我可以保證!”
慕容悠翻了個白眼,她娘這保證還真是中聽。
“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嗎?”隋雨莫揚起一抹滿意的微笑。“那正好,我們正需要這樣的人。”
“你當我傻的嗎?”鄭靜娘冷哼。“若被發現了,這可是欺君之罪,要砍頭的,還會株連九族。”
隋雨莫眨了眨眼眸。“既然你是明白人,那我也不說暗話了,因為是隋家的女兒,只要不出什麼大錯,皇上會睜隻眼閉隻眼,我保證不會讓令嬡被砍頭,若是隋某做不到,願賠上自己的頭顱。”
這話說得重了,不過倒讓鄭靜娘有些動搖了,如果很安全,那沒理由不救丈夫,女兒重要,丈夫同樣重要,何況,丈夫還是她的救命恩人……
慕容悠毅然決然道:“娘,我不怕,讓我去吧!”
鄭靜娘有些無奈的看著她。“娘知道你不會怕,但不知道你會不怕到這程度,是進宮去假扮皇后,知道宮裡有多兇險嗎?太后、嬪妃……記得娘閑來無事跟你說過的宮廷故事什麼什麼傳吧?那可不是兒戲,你莫要等閒待之了。”
慕容悠義正詞嚴地道:“娘,他們權大勢大,隨便就能草菅人命,若是女兒不從,爹爹一定性命不保,不是嗎?那女兒寧可自己進宮去冒險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爹爹丟掉性命。”
重點是,事成之後,可以幫爹開間大醫館!
鄭靜娘咬牙切齒,“小悠!既然他們能草菅人命,也能說話不算話,咱們怎麼知道你進了宮,你爹就會無事?這幫狼心狗肺的傢伙是不把人命當回事的,他們有什麼做不出來?”
慕容悠認真地道:“娘,你常教我們要尊重生命,你說每個生命都是可貴的,所以,女兒實在不明白不把人命當回事的人在想什麼,肯定是腦子被驢踢過才會失了人性,那種人就算下了地獄也不會好過,閻羅王大爺肯定會好好折騰他。”
隋雨莫實在無言,她們一定要當他的面說得如此不堪入耳嗎?打從他懂事以來,今日被罵得最狠。
“娘,就讓女兒進宮吧!女兒不能看著爹無辜送命。”慕容悠求著。“再說了,你不是常說橋到船頭自然直嗎?那人都保證皇上不會砍隋家女兒的頭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鄭靜娘喃喃地道:“自小不管你怎麼野怎麼曬,身子仍是雪玉般的白皙,就算磕著碰著,瘀青傷口也不會留下疤痕,難道真是註定了你要進宮做皇后?”
慕容悠咧嘴一笑。“肯定是!”
鄭靜娘撫著女兒的面頰,深深一歎。“你這孩子,自小就古靈精怪、機巧百出又有急智,娘有種預感,你在宮裡會混得很好。”
隋雨莫的視線馬上往鄭靜娘那裡飛過去。
這是答應的意思?
不過,用“混”字又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教書的女先生嗎?怎地說話如此不雅?
“那當然嘍。”慕容悠興高采烈地說道:“娘還記得吧?女兒自小就常夢到在宮裡玩,夢裡的太后娘娘對女兒可好了,還讓皇上抱著女兒在膝上坐著呢,女兒半點也不覺得皇宮有何恐怖的,你常說的,圓夢,對!女兒進宮就是去圓夢的!”
隋雨莫實在聽不下去了,他真是佩服慕容敬,有這樣的老婆跟這樣的女兒,日子是怎麼過的?
不過,看來是事成了,總算也讓他暫時松了口氣,雖然,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頭。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2:52
第三章
馬蹄踢踏,一輛素青馬車低調的沿著老城牆往城東胡同行去,馬車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隋雨莫,一個是慕容悠。
慕容悠打出生以來第一次進京城,萬事萬物在她眼中都很稀奇。
她掀開馬車簾的一角往外看,雖然撲簌簌的落著雪,但依然遊人如織,各式各樣她沒見過的店鋪都大開著門在做生意,還有許多人像是要去趕集,她實在很想跳下去逛個夠,卻也只能眨眨眼睛望而興歎。
不必問,她知道“大哥”絕不可能會同意,那個男人一板一眼的,不像她爹總耐不住她軟磨硬泡,什麼都好好好地寵著她依著她慣著她。
果不其然,進城之後馬車未曾停留,直接由後門進了隋府,隋雨莫親自把她帶到一個房間,交給一位中年美婦。
“這是母親。”
隋夫人激動了,她拉住慕容悠的雙手,看上看下,看下又看上,看得錯不開眼。“怎麼會……怎麼會當真跟蒙兒生得一模一樣?”
慕容悠福了一福。“女兒見過母親。”
隋雨莫說的,從她答應扮演隋雨蒙的那一刻起,她就要以隋雨蒙自居,她不再是慕容悠。
“好好,一路辛苦了。”隋夫人眼裡閃著淚光,輕撫慕容悠的面頰。“聽說是從含笑山來的,路上雪很大吧?”
慕容悠嫣然一笑,舉起了小手臂彎了彎,擺出她娘常擺的健美姿勢。“不辛苦,女兒在山裡長大,身子好得很。”
她覺得隋夫人很親切,一點也不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她還以為一品軍侯夫人是不苟言笑、難以親近的那種。
隋夫人見狀不由得莞爾,笑著把她的手拉好。“你這孩子,這是什麼模樣,以後萬不可再擺弄了。”
“是的,母親。”慕容悠裝模作樣的乖巧一福,直起身後說道:“不過,母親,女兒肚子餓了,這裡可有吃的?”
隋夫人只差沒拍額。“瞧我,都給忘了,馬不停蹄趕回來,你們一定餓壞了。”
她傳了飯,就擺在上房暖閣裡,隋雨莫陪她們吃完才出去,他還有很多事要跟他爹商量,要把一個山裡野丫頭送進宮裡去當皇后,自然還要有萬全準備,至於讓慕容悠學習宮中禮儀和其他熟悉隋家人的事就交給他母親了。
隋府的飯菜精緻,慕容悠的胃口很好,足足吃了三大碗飯才停下筷子。
香兒笑道:“小姐吃得好香。”
她是隋夫人的貼身大丫頭,要李代桃僵之事也就沒有瞞她,其他知道的還有隋雨蒙的兩個貼身大丫鬟——
春景、綠意,她們是要陪嫁進宮的,幫襯慕容悠之外,還要監視她。
“這裡天天都吃這麼好嗎?”她想到了弟弟,要是弟弟也能跟她來吃一頓該多好。
香兒笑道:“小姐進了宮,當了皇后,皇后的禦膳可比咱們府裡更好上千百倍哩。”
“比這裡好上千百倍這麼多?”慕容悠食指往鼻子朝天一壓。“那我很快就可以殺來吃了。”
看著她逗趣可愛的豬鼻子鬼臉,隋夫人又是搖頭又是笑著歎息。“你這孩子如今還有心情說笑?這點倒是與蒙兒半點不像,蒙兒從來不會逗我開心。”
“原來隋姑娘這麼不孝啊!”慕容悠十分不以為然。“別的不敢說,我可是我爹娘的開心果,我娘常說如果她臉上皺紋多了,肯定都是我害的,一定是笑得太多的緣故。”
隋夫人的眼神很複雜。“你這孩子這樣樂天開朗,原是生活得好好的,真不該把你捲進來,不該的……”
她知道丈夫兒子肯定用了一些手段,否則進宮做冒牌皇后是多兇險的事,人家好端端的怎麼肯答應?但事到如今也不是她能置喙的,因為這確實關乎著整個隋氏家族的命運。
她會日夜為這個小姑娘祈禱,入宮後凡事化險為夷,都能否極泰來……
帝后大婚,大赦天下。
打從前幾日起,成群結隊的燕子便在皇城上方盤旋,燕子向來是吉鳥,百燕來祥,多好的吉兆啊!
百姓紛紛傳頌,帝后乃天作之合,太上皇的病情也有緩和的跡象,在皇帝大婚這日,他精神好到可以離了床榻觀禮,接受新媳婦的跪拜。
宇文琰也很欣慰,若是娶隋雨蒙能令他父皇的病情好轉,那娶她也算值了,他不會計較她在暗地裡偷人,只要她不做得太過分,不要落人口實、授人以柄,他不會干涉她。
慕容悠坐在悠悠晃晃的喜轎裡,轎子從隋府出發,一路上嗩呐震天,百姓們萬頭攢動的爭看迎親隊伍的排場,等到下轎時,她不是慕容悠,也不是隋府的大小姐,而是大雲朝母儀天下的皇后了。
皇后乃是一國之母,她竟然要當國母了,要是她爹爹知道家裡的野丫頭竟然搖身一變成了皇后,肯定會嚇得昏過去。
她爹仍被拘在衙門裡,隋雨莫說,只要她安分的扮演隋雨蒙,只要她表現得好,他就會放了她爹。
當然了,這話的意思是,若她敢不上心,進宮第一天就露出馬腳,她爹也會跟著性命不保。
他以為她是傻子嗎?她當然會小心翼翼的扮演隋雨蒙,不然她的小腦袋瓜子第一個不保,再說經過這半個多月的相處,她對隋夫人也有了感情,她的假爹爹隋岳山若坐實了欺君之罪,隋夫人也會有事,就算只為了隋夫人,她也會好好扮演隋雨蒙。
說真的,她沒法理解隋雨蒙怎麼能那麼任性自私,只為了自己不想嫁就去尋短,絲毫不想後果,不想家人的處境會變得如何,她都不把家人放在心上的嗎?她心裡都沒有家人的嗎?
若是她,縱然她不喜歡皇帝,不想當皇后,但為了她的家人,她會去做,硬著頭皮也會去做,她才不會像隋雨蒙那般只想到自己!
是的,沒錯,她們是性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所以她才會在這裡,坐在這頂尊貴無比的彩輿裡頭,要進宮當皇后去了。
花轎終於停了下來,敲鑼打鼓的聲音也終於消停了。
慕容悠被扶下了轎,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扶她的是誰,她打出娘胎起從沒坐過這麼久的轎子……不,這是她打出娘胎頭一回坐轎子,真是被晃得暈了,下轎時還跌了一下哩。
有人扶著她走,她便跟著走,一路上只看到自己腳上描金繡鳳的金線玉履,光是練習穿這雙鞋走路就去了她半條命,看得隋夫人多次哭笑不得。
雖然她是山裡來的野丫頭,但也不是真那麼粗俗不文,她不是未開化的野人,她認得很多字,也會寫很多字,會背很多古文,她會畫畫、會雕刻,也會彈琴,甚至還跟著她爹學了一點皮毛略懂醫理,只是他們家沒那麼多規矩罷了。
她爹是個身教重於言教,總是以身作則的君子,她娘則很隨興,不會要求她笑不露齒、立不搖裙,但告訴她和弟弟要愛護小動物以及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絕對不可以待人冷漠,她娘說的,要知道,許多人會犯錯,都是因為沒有被人關心……這就是她們慕容家的“教養”,跟京裡大戶人家要求的教養不同,但她更喜歡家裡的教養多些。
不過,此刻她得承認,家裡的教養對她一點幫助都沒有,進到宮裡來,她還是需要那些一板一眼的禮教,所以打從被隋雨莫丟給隋夫人起,她就一直在學習宮規禮儀,還有努力從隋夫人和綠意、春景的口述中去扮演隋雨蒙。
時間太短了,她真沒把握能扮演好隋雨蒙,只能牢記離開家前,她娘給她的最高指導原則:憑感覺行事。
她娘說,憑感覺行事准沒錯,說她自己就是憑感覺行事才能換了個地方仍然混得那麼好。
雖然,她不太明白她娘的意思,但她想那意思應該是她覺得怎麼做好便怎麼做,可那就跟隋雨莫給她的最高指導原則唱反調了,隋雨莫給她的指示是:不要輕舉妄動。
他說,皇后平日裡該做什麼事,她就做什麼事,一分一毫都不要超過線外,最好是當個啞巴,一句話都不要多說,也少與其他嬪妃親近,他們若有要她做的會再派人與她接頭奇怪了,她不是頂替隋雨蒙進宮當皇后就好嗎?怎麼聽隋雨莫話裡的意思,像是要她兼作細作似的?
這更奇怪了,自古以來有皇后做細作的道理嗎?
再說了,隋家是一品軍侯府,幾代都備受聖眷,隋嶽山手裡還握著兵符,難道他們不效忠新帝嗎?
她是個藏不住好奇的人,且茲事體大,所以她直接問過隋雨莫,隋雨莫可能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吧,他當場愣了一下才說了句“你不需要知道”。
他太小看她了,真把她當村姑了,單憑那句話她就知道大有問題。
所以了,她可不會萬事都任由他們擺佈,他們要她做什麼,到時候她要不要做就不是他們吩咐了算,她嘛,要聽她娘的——對,就是憑感覺行事!
“皇上駕到!”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一聲通報,慕容悠的心還是提了一下。
不知道皇帝長什麼樣?他登基才一年,今年才二十歲,是他們大雲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皇帝。
事實上,他們大雲朝的歷史也並不久,聖祖帝——也就是宇文琰的祖父,他滅了蕭國,大雲開國至今才二十六年,聖祖帝打江山打了二十年,從年輕打到老,可惜在位短短十年就因長年征戰、操勞過度而病逝。
太上皇,也就是宇文琰的父親,他在位十五年,極受百姓愛戴,是個仁民愛物的好皇帝,然而近年身子卻每況愈下,傳言時日無多了。
若不是太上皇生了重病,宇文琰也不會這麼快即位,他會選在太上皇病情加重的時候大婚,也是因為太上皇想看他成親,這證明他是極有孝心的,就跟她一樣,這點很值得稱許。
既然他那麼孝順,人一定也壞不到哪裡去,只是他不知道隋雨蒙竟然那麼討厭他,討厭到寧可去死也不願嫁給他,要是他知道真正的隋雨蒙已經因為不願嫁給他而死了,不知會做何感想?
她坐在喜床上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就聽到喜娘說道:“請皇上為皇后娘娘挑去喜帕。”
她忙拉回心神,隨即,秤桿挑起了大紅喜帕,她看到了當今天子的龍顏。
眉目英挺俊逸,氣宇軒昂、俊朗不凡,可雖然面若冠玉,但神情卻像向晚的天色,暮色沉沉,半點也沒有成親的喜悅。
她頓時懂了,不只新娘不情願,皇上也是個不情願的新郎,若不是為了安慰太上皇,他肯定不會成這個親。
“恭喜皇上與皇后娘娘,皇上與娘娘真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緣定三生,天作之合,恭祝皇上與娘娘百年好合、永結同心,百子千孫!”
喜娘說著吉祥話,臉上堆滿了笑容,又引導兩人喝了合巹酒,見時候差不多便識趣的領著眾宮女退下了。
龍鳳呈祥的大花燭輕輕跳動著,雕龍畫鳳的大床上灑著各種象徵早生貴子的果品,慕容悠這時緊張了。
洞房花燭夜,她要和皇上圓房……至於什麼是圓房,隋夫人並沒有說得很明白,具體來說就是皇上會對她做一件事,她會有點痛,但也不是不能忍耐,把眼睛閉起來忍著便是,最要緊的是不能對皇上不敬,絕絕對對不能冒犯了皇上,也不能說話惹皇上不高興。
還有,隋夫人再三交代,若她真的太惶恐就把自己喝醉吧,醉了就什麼都不知道,只要對皇上百依百順,任由皇上怎麼擺弄都不要吭聲就行了。
只要不吭聲就行?那倒簡單。
可是,那合巹酒只喝了一杯,喜娘就將酒壺酒杯都收走了,她要如何將自己喝醉啊?她攢眉苦思了半晌,還是沒有答案。
“皇后在想什麼?”宇文琰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她。
慕容悠抬起螓首來,實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她決定聽她娘的,憑感覺行事。
“臣妾在想要如何將自己喝醉,因為酒已被喜娘給收走了。”既然他問她在想什麼,她就老實說。
然而,宇文琰卻自動解讀為,她不想與他圓房,因此想把自己灌醉。
她的男人——那個叫封擎的鐵騎軍副將,在十日前突然拋下一切遁入了空門,已在靈隱寺剃度出家,法號在劫。
封擎是因為她入宮而萬念俱灰吧?
心愛的男人因為她別嫁而出家了,她面對他時是什麼心情可想而知,更遑論要與他圓房了,她肯定是百般的不情願……不,肯定是寧死不從。
真是可笑,難道她以為他就願意碰她了?他對一個心在別人身上的女人根本半點興趣都沒有。
再說了,他有帝王心態,他可以擁有天下的女人,但他的女人心中不能有旁人,她正犯了這個大忌!
他冷冷的道:“皇后不必把自己灌醉,因為朕並無意在此地停留。”
慕容悠錯愕的看著他,不明白他怎麼忽然之間就翻臉了?還有些殺氣騰騰的。
好奇怪,她說錯什麼了嗎?還是他性格本就如此喜怒無常?
“擺駕凝雪宮!”他認為這是大大羞辱她的方法,也能給謝雪綾大大的長臉。
“遵旨!”
他走了,慕容悠很是傻眼。
不是說她想和皇上怎麼樣,而是隋夫人一再教導她新婚之夜會如何如何,要她咬牙忍一忍,她都做好被鬼壓的準備,皇上卻撇下她走了,叫她如何不錯愕?
皇上拂袖而去,很快地,綠意和春景就急匆匆的進來了,兩人的神色都十分緊張。
“娘娘說什麼惹皇上不高興了?皇上為何會去凝雪宮?”
“我也不知道。”慕容悠托著下巴沉吟。“對了,你們知道凝雪宮是哪個妃子的寢宮嗎?”
她覺得皇上很厭惡她……不,應該說是皇上很厭惡隋雨蒙才對就算不想成親,也不致於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厭惡吧?可她就是感覺得出來皇上厭惡她這個人,打從心裡不想跟她獨處。
幸好她也不是真的隋雨蒙,沒什麼受傷的感覺,就是覺得奇怪罷了。
春景蹙著眉。“凝雪宮是綾嬪的寢宮,綾嬪是東宮時的才人。”
慕容悠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所以那個綾嬪在皇上身邊很久了。”
綠意也是一臉憂心。“娘娘,現在可不是想那個的時候,不管綾嬪在皇上身邊多久了,今晚皇上都該在娘娘身邊才是。”
慕容悠螓首微微一歪。“可人都走了,想也沒用,我現在可以睡了吧?天沒亮就被你們挖起來,真的很累,你們先幫我把頭上身上的這些東西卸了吧,實在好重。”
兩人有些哭笑不得。“皇上都走了,娘娘還睡得著?”
慕容悠一臉揶揄的表情。“不然怎麼辦?又不能把他抓回來。”
兩人氣急敗壞。“娘娘!”
“好了,別說了,也別氣了,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都是有道理的。”慕容悠真是累了,又打了個呵欠。
“我……那個,本宮記得明天不是要拜見太上皇後嗎?到時皇上就會出現了吧?”
第二日,皇上是出現了,但皇上在新婚之夜留宿凝雪宮之事也傳遍了宮裡,所以各宮嬪妃來拜見皇后時就有了那麼幾分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
本來嘛,一個大婚之夜就被冷落的皇后還需要旁人踩嗎?她註定得不到聖心。
幸好慕容悠對於能否得到聖心不是那麼在意,她是來頂替隋雨蒙的,不能得到聖心反而是好事,如此一來,皇上發現她是冒牌皇后的機會就大大減少了,她更安全了。
用過早膳,春景和綠意往她身上招呼著堆金砌玉的華貴飾品之後,她在鳳儀宮正殿接見了眾嬪妃,但無暇細看,因為她這個新科皇后要去皇祠祭拜宇文氏家族的列祖列宗,跟著要去慈甯宮拜見她的太上皇後婆母,還要帶領眾嬪妃去給皇上叩禮,表示她們妻妾一團祥和……
總之,這個早上,她不是被人跪就是跪別人,連皇宮究竟是什麼樣都還沒個概念,倒是眼前在接受她奉茶的太上皇後,那深黑而細長的眼睛,那盯著她的眼神……她覺得太上皇後跟皇上一樣不喜歡她。
太上皇後跟隋夫人年紀相當,但隋夫人是喜歡她的,第一眼就感受得到,就如同太上皇後不喜歡她,也是第一眼便感受到了。
“皇后,你身為六宮之首,要好好學習女則戒律,皇家禮儀不可稍有廢弛,需得勤加修身養性,輔佐皇上,為皇上分憂,平日要注意姊妹和睦,並為皇家繁衍子嗣,切勿讓後宮起任何事端,讓皇上煩心,這是你的責任,明白嗎?”
“臣妾明白。”慕容悠跪得直挺,就等太上皇後將金杯擱回茶盤裡。
徐氏慢吞吞的抿了口茶水,又拿起絲帕優雅地抹了一下紅唇,這才將金杯擱回,賞了一個貴重的見面禮。
這就是他的女兒?
確實姿容不凡,靈動的眸子黑白分明,就像一朵嬌豔盛放的玫瑰,單就外貌來看,她是渾然天成的鳳凰。
她早就聽說隋雨蒙非常的高傲,從不正眼看人,今日一見……哼,也不過如此而已,再怎麼高傲不群、目中無人,還不是得乖乖的跪在她面前聆聽她的教誨,她頓時有了幾分痛快,就好像是生隋雨蒙的那個男人匍匐在她腳下似的。
“起來吧。”
終於聽到了這句話,慕容悠扶著春景的手起身,她看到宇文琰就坐在太上皇後旁邊,但他並沒有看她,好像當她這個人不存在似的。
她頓時想到了他們含笑村裡有個自閉青年叫阿牛,他是家中的獨苗,自小爹娘對他期望特別大,一心期望他能中舉光耀門楣,賣了田地給他請西席先生,他日以繼夜的苦讀,最後卻打死不肯去應試,後來還漸漸的不愛開口講話,最後就對旁人視而不見,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只肯待在屋子裡,她娘說那叫自閉症。
她聽說皇上七歲就被冊封為太子,同時他母后也過世了,打從那時起他就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住到了東宮去,然後接受各式各樣的儲君教養,也沒個人可以說說心裡的話,性格越來越孤僻,不愛跟人講話,長大成人之後也老是只待在宮裡……她猜,皇上恐怕也得了自閉症。
她娘說,自閉症不是不治之症,需要多點耐心,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跟他說話就對了,一開始或許他會不習慣,但漸漸的他會打開心扉。
確實如此,得知阿牛患有自閉症之後,她沒事就到阿牛家的窗戶外頭喊他兩聲或哼首曲兒給他聽,一開始他沒反應,後來有一天,阿牛就推開了窗子,有些靦腆的遞一隻煮熟的雞蛋讓她吃。
瞧,這就是她娘說的,多一分關懷,多一分收穫,做人千萬不可冷漠,對待他人最大的罪惡不是恨而是冷漠,從來不會去關心別人,比心裡頭懷著恨意還來得嚴重。
她清了清喉嚨,決定主動關懷可能是自閉兒的宇文琰,他身為一國之君,得了這種病症怕是不好對太醫說,只能自個兒默默承受,也怪可憐的。
“皇上昨晚睡得可好?”她笑容可掬地問道,外加滿眼同情弱勢團體的眼神。
宇文琰萬萬沒想到她會先對他開口,更沒想到她會選在太上皇後和其他嬪妃都在的時候主動問起昨夜的事。
該死的,她想做什麼?在這時候問起有何居心?
霎時間,他瞪著她,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皇上正十分不悅的瞪著皇后。
“本宮都聽說了,皇上昨夜宿在凝雪宮,此事可為真?”徐氏慢悠悠地問道。眼睛有意無意的往嬪妃群裡去。
慕容悠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問了個不得了的大問題,她本來只是想跟皇上閒話家常幾句,可是看看現在,皇上眼裡在冒火,太上皇後的聲音又陰陽怪氣的,其他嬪妃都是一臉的詫異……
奇怪了,“昨晚睡得好嗎”是什麼了不得的話嗎?她素日裡起床後都是這麼跟她爹娘打招呼的,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尋常的一句話,殿中所有人的反應會這麼大?
“請皇后娘娘降罪!”
一個纖弱佳人突然從嬪妃堆裡出列,撲通跪在慕容悠面前,把她嚇了一跳。
“你是?”她定睛看著跪倒在眼前的人,沒看到臉,只看到後腦杓,從裝扮來看是個宮妃沒錯,不是宮女。
對方也不回答她是誰,只一個勁的低頭認錯道:“臣妾該死!臣妾不該讓皇上留宿凝雪宮,請皇后娘娘責罰……”
慕容悠想起春景說的,凝雪宮住的是綾嬪,那……此人就是綾嬪嘍?
“你沒有錯!”宇文琰蹙著眉,忽然大步過來把謝雪綾拉了起來,目光陰冷。“是朕要留下,你無須向皇后請罪。”
慕容悠這才看清楚謝雪綾的長相,不是什麼傾國傾城,勝在楚楚可憐,尤其是啜泣不止時更似弱柳,但最主要是宇文琰擺明瞭護著她,她長什麼樣都不重要了,她佔有著當今天子的心。
她有點納悶,自己問候皇上昨夜睡得如何,綾嬪為何忙不迭地出來認錯?
“別哭了,本宮都尚未責備你就哭成這樣,可令本宮有些無所適從了。”她說得直白。
謝雪綾一時有些尷尬,隋雨蒙點出了一個事實——她還沒有罵她。
她呐呐地道:“臣、臣妾自知有錯,才會……才會在娘娘面前失儀落淚,請娘、娘娘息怒……”
“本宮不怒,不必息之。”感覺自己跟謝雪綾在雞同鴨講,慕容悠歎了口氣。“總之,本宮沒怪你的意思,你就別哭了,下去洗把臉吧。”
洗把臉?不只謝雪綾愣住,徐氏也在心中猛翻白眼。
他教出的女兒就這點手段?不是說目中無人、任性妄為、行事驕蠻?面對一個小小的嬪妃,她的姿態也太低了,實在叫她看不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綾嬪已是宮裡的老人了,竟還如此不懂規矩,即便是皇上執意要留下,你也該勸皇上去鳳儀宮才是,罰俸半年,禁足一個月。”
她是不喜歡隋雨蒙,但她必須幫著隋雨蒙,隋雨蒙得要得到皇上的心才能方便她行事。
“臣妾領罰。”謝雪綾低下頭說道。
宇文琰蹙著眉心,既然是太上皇後開的口,他也不好拂逆,減的分例,他私下補齊便是,至於禁足,他可以去看她。
他轉眸冷眼一瞥隋雨蒙。
這個女人的心機讓他生厭,才進宮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攪弄風雲,還一臉納悶的模樣,以為如此能糊弄得了他嗎?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既然被迫離了心愛的男人進宮來成了他的女人,就要讓他的後宮不安生,讓他不好過。
等著,若她做得太過分,不管她是誰的女兒,他都會廢了她!
“太上皇——賓天了——”
忽然,殿外傳來帶著哭腔的尖銳叫聲,殿中頓時像是靜止了時間。
太突然了,宇文琰以為他聽錯了,然而殿裡的太監宮女卻在一瞬間齊刷刷跪倒一片,守在殿外的侍衛也個個跪下,同時間紫宸宮的總管太監也跌跌撞撞的沖進來了,這一切的一切都代表了一件事——他沒有聽錯,父皇確實是走了,沒有讓他見著最後一面就突然走了……
慕容悠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有人過世了,太上皇,宇文琰的爹。
這樁婚事據說就是因為太上皇病重才急著辦,如今她才過門太上皇就過世,能看著牽掛的兒子成親才走,想必太上皇他老人家也能瞑目了。
她是這麼想的,可是宇文琰不知道怎麼搞的卻惡狠狠的瞪著她,害她心裡莫名咯噔一跳。
等等——
他不會像那些無知的村婦一樣,認為是她不祥克死了太上皇吧?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3:05
第四章
從白日到深夜,鐘聲長鳴,宮裡到處是白燈籠。
按大雲禮制,太上皇賓天,國喪三個月,需在四日後舉行葬禮。
宮中忙得不可開交,已連續舉辦了三日的法事,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全入宮弔唁了,七日後要出殯,而此時正是道士挑選的良辰吉時,正在行入棺的儀式。
慕容悠身為皇后,在這場喪禮中自然是與皇上形影不離,雖然他們這對新婚夫婦已密集見了三天,但她知道宇文琰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才三天就消瘦到尖了下巴,可見他內心有多悲傷。
但是,打從太上皇賓天至今,她未曾見到他掉過一滴淚,倒是他那個弟弟翼親王哭得唏哩嘩啦的,很是真情流露。
她想到了大前年村裡染了種怪病,死了幾個人,方家才五歲的小女兒也在那波怪病中死了,而方大娘卻是抱著女兒的屍首,從頭到尾表情木然沒有掉一滴淚。
那時她娘說,人到了真正悲傷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也就是,真正的悲傷沒有眼淚。
想來,此刻的宇文琰正是如此,因為太痛了,他還不能接受他父皇的離世,才會一直將自己抽離,變得木然沒有表情。
看著他那樣,她的心也跟著酸酸脹脹的,很想為他做點什麼,可他周身散發著難以親近的冷冽寒風,像是碰他一下就會被他彈開。
夜深了,她聽服侍他的太監小祿子說皇上還沒歇息,在武英殿的偏殿裡已待了很長時間,尚公公很是擔心。
她讓春景、綠意陪著,去了武英殿偏殿,那是為太上皇點長生燈的地方。
皇上在裡頭做什麼?自然是什麼都不能做,就是緬懷罷了。
她進入武英殿,裡頭燭火閃爍,氣氛很是寧靜,宇文琰直挺挺的跪在那裡,他寬厚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著無聲的哭泣,這畫面讓她的心一揪。
太可憐了,做為皇帝連哭都不能大聲,她打從心裡同情他,只是他們並不熟,他還十分的討厭她,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她想到小時候養的小花狗走了,她娘畫了畫安慰她和弟弟,告訴他們,小花不是死,它是去做天使了。
天使?什麼是天使?
她娘說,天使就是安琪拉,那是西洋人的說法,就是去做神仙了,在仙境吃香喝辣過快活日子。
接下來,她娘每天都畫小花在仙界的日常生活給他們姊弟兩看,她和弟弟兩個每日爭看她娘畫的畫,有時還看得哈哈大笑,十分為小花感到高興,祝福它在仙界幸福快樂,完全忘了小花死掉了的這個事實。
於是,回到鳳儀宮——
“明日還有出殯儀式呢,是個體力活,娘娘不睡究竟在畫什麼?”
春景和綠意十分不明白,主子從武英殿回來就要她們備紙筆,一個勁兒的坐在矮案前埋頭苦畫,還讓她們多點幾盞燭火,越亮越好,多泡些濃茶過來。
第二日,慕容悠掛著兩隻黑眼圈出現,宇文琰總算看了她一眼,不過他沒說什麼,帝后兩人今天的任務是隨著護棺的隊伍一起到皇陵。
如同春景、綠意所言,今日果真是個體力活。
皇棺之前,威武莊嚴的百騎開道,八十八名舉幡人,帝后隨行在皇棺之後,跟著是文武百官,慕容悠的假爹爹隋岳山和假大哥隋雨莫也在其中,皇親國戚跟在百官之後,滿朝文武百官盡出,聲勢浩大,加上滿城百姓戴孝哭泣送行,太上皇是一代聖君,實至名歸。
如此折騰了一天,有幾個身子弱的宮妃宮女都面色煞白,身子特別弱的憐妃甚至還暈厥了過去,回到宮裡時,饒是慕容悠這等常在山野林間蹦跳的野孩子都腿軟了。
回了宮,大家就可以各自解散,她也可以回鳳儀宮休息了,可是回鳳儀宮之前,她先繞去了武英殿。
殿外守著侍衛,殿中還是只有宇文琰一人,他身著孝服,但今天他肩膀沒有一聳一聳的,他背著手立在太上皇畫像前,她一進殿,他就轉過身來,目含精光。
慕容悠一楞,昨夜她來,他根本不知道,她本想悄悄把畫冊放在他腳邊就離開的,沒想到今天他沒跪著還轉身了,叫她要走也措手不及。
“何事?”看到她的黑眼圈,他心裡對她的厭惡減了些,至少在這個時候她不是好吃好睡的。
慕容悠潤了潤嘴唇。“臣妾有個東西想給皇上看……”
所謂帝王,不是叫假的,某些時候他就是有種威嚴,例如此時便是,一個眼神就讓人望而生畏,讓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斂起了大刺刺的性子。
“何物?”宇文琰挑眉。
慕容悠還真佩服他講話可以都兩個字解決,真是惜話如金啊。
“就是……這個。”
她由寬袖裡取出畫冊來交給了他,等他接過去,不等他反應,她就一聲“臣妾告退”,跑了。
她的直覺,如果她不跑,他肯定翻也不翻就丟還給她。
武英殿中,宇文琰瞪著那抹腳底抹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今天才對她減少的厭惡又加回來了,簡直莫名其妙,無禮至極,他沒讓她退下,她竟然自己一溜煙的丟了東西就跑?這什麼破東西?
他蹙著眉翻開那女人丟給他的東西,發現是本陽春至極的畫冊,似出自她的手筆,因為封面上大大的寫著“隋雨蒙著”的幾個大字。
這也拿得出手?他又厭惡了,想丟一邊去,可是,封面上的人物吸引了他的線視,線條簡單,但分明畫的是他父皇。
他翻了起來。
畫得……並不醜,只是有點古怪,故事一格一格的有連續性,看得出來是在畫他和他父皇的父子日常。
問他為何知道?因為畫裡的兩個主要人物都穿著龍袍,一個年長蓄短胡,一個年輕,面容肖似他本人,畫裡兩個人一起看奏章,一起用膳,一起逛御花園,一起練箭,一起騎馬打獵,甚至……一起洗澡?
洗澡?
他跟他父皇一起洗澡?這什麼跟什麼?太無禮了!這女人根本沒教養,這樣目無尊長的圖也敢畫?
他不知道慕容悠會這樣畫完全是參考她爹和她弟弟來著,她爹和她弟弟最喜歡一起洗澡了,常在浴間裡打水仗,讓她好生羡慕。
雖然畫得可笑又有部分引起他的不悅,但神奇的卻有些療愈了他,他的胸口不再那麼悶了,不再沉甸的難受,不再想去浪跡天涯。
第二日,他見到了她,臉色便好了一些,尤其見到她眼窩那圈烏青,眼底還布上了些血絲,饒是對她再沒有好感也有些動容。
慕容悠感覺到了,雖然這一日又是折騰到月上樹梢才禮畢,但當夜回了鳳儀宮,她便灌了一大碗醒神湯藥,再接再厲的畫了一系列的太上皇仙界生活日誌。
她不想打擾宇文琰,知道他縱然守喪也每日會去禦書房批摺子,便讓小祿子交給尚德海,讓尚德海把畫冊跟奏章放在一塊兒,她是這麼想的,皇上若摺子批得累了,可以看看她的畫換換心情。
尚德海接下這任務之時還十分錯愕,讓他把這本不倫不類的東西跟眾臣的重要奏章放在一塊兒?他會不會被皇上打出去啊?
可是一次兩次,皇上並沒有排斥看皇后畫的東西,甚至有幾次他還看到皇上嘴角微微揚高了,那分明是在笑,真是把他的下巴驚得都快掉了。
皇上會笑?
會真心的笑?
他打皇上在東宮就服侍皇上至今,皇上是會笑沒錯,但都是皮笑肉不笑的笑法,他從沒看皇上真心的笑過。
尚德海吃驚,可慕容悠知道宇文琰會喜歡,因為她小時候也很期待看她娘畫的小花仙界生活日誌,看到小花在天上過得好,她也心滿意足了,她想宇文琰此刻就是同樣心情吧!
看了那麼久的畫,喪事告一段落後,這晚,宇文琰鬼使神差的來到鳳儀宮。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但他就是來了。
見到皇上駕到,鳳儀宮守門的太監宮女惶恐成一片,不能怪他們慌啊,誰叫皇上打從大婚那日走掉之後就再沒光臨過鳳儀宮了,就在人人私下裡都在傳鳳儀宮要成冷宮的這會兒,皇上來了——
宇文琰抬手制止了他們的通傳,信步走進殿中。
“好像啊!”屏風後,一個歎為觀止的聲音。
“娘娘雕得好像啊!”另一個聲音也差不多,十分崇拜。
“還想看什麼?”他聽得出來這是隋雨蒙的聲音,他的眸光微微閃動。
幾道隱諱的竊笑之後,有個聲音大膽的說道:“娘娘,您雕皇上給奴婢們看。”
“皇上嗎?”隋雨蒙尾音上揚,聽似不置可否。
“可娘娘,雕皇上會不會太不敬啦?”一個宮女有些擔心地問。
宇文琰點頭,確實不敬。
隋雨蒙卻道:“怎麼會呢?皇上又不是神,跟咱們一樣兩隻眼睛兩條腿,自然雕得。”
一個宮女真心誠意的誇道:“娘娘真是見解不凡。”
宇文琰蹙起了眉,這算哪門子的見解不凡?皇宮裡的宮女就這點素質?
“用什麼雕好呢?”聽隋雨蒙的聲音似在思考。
宮女們開始出主意。
“甜瓜!”
“蘋果!”
“水梨!”
“柑橘!”
“都是圓的。”隋雨蒙獨排眾議,指出了宮女們的盲點道:“皇上哪裡是圓的?皇上是長的。”
“哈哈哈!”宮女們頓時笑成一團。
宇文琰卻是半點都不覺得好笑。他是長的?長的?長的?
有個機靈的宮女道:“娘娘,那麼用紅蘿蔔可好?紅蘿蔔可長了。”
不知為何,此話一出宮女們又笑得不可自抑,東倒西歪。
百鳥朝鳳的六扇玉屏風後,坐在桌邊的慕容悠豪氣干雲的一拍桌子。“好!就用紅蘿蔔!”
宮女美寶立即從琉璃果盤裡找出一根最長的紅蘿蔔呈上給主子。“娘娘,紅蘿蔔。”
慕容悠接過紅蘿蔔,拿捏著大小,順口品頭論足了一番,“這根挺好,確實像皇上那麼長。”
幾個比較年長的宮女掩著嘴笑不可抑,屏風後的宇文琰滿臉黑線,隨侍在側的尚德海則流了一背冷汗。
這、這皇后娘娘跟鳳儀宮裡的宮女怎麼都沒個正經,皇上好不容易肯踏足鳳儀宮,可不要拂袖走人才好。
他以為主子會走,可他猜錯了,宇文琰就像釘在屏風後似的,竟然眉頭緊鎖著繼續偷聽屏風另一頭的動靜。
慕容悠跟一干宮女都沒察覺屏風外有人,慕容悠聚精會神的雕刻著,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她滿意的看著自己的成品,微微一笑。“成了。”
“哇!”一致的驚歎聲。
春景、綠意是裡頭唯一一沒有發出驚歎聲的。
她們雖然對慕容悠雕的一手好蔬果也十分訝異,但她們更多的是憂心。
她們家小姐哪會這些雜技了?這個慕容姑娘是巴不得把她是冒牌貨的破綻捅到旁人眼前是嗎?
不過說也奇怪,據說慕容姑娘自小在含笑山下的含笑村長大,是個道地的野丫頭,但打從進了宮也不見她舉止驚慌失措過,反倒像是過慣了宮裡生活似的,讓她們兩人都嘖嘖稱奇,難道這就是那些話本子裡所說的“天生就是皇后命”?否則怎能將宮廷生活過得如此自在?
再說宇文琰。
屏風後,宇文琰的目光看不出情緒,但他冷不防地轉進屏風裡,尚德海忙跟上,心裡默念著阿彌陀佛,不要出大事才好。
眾宮女原本圍在桌邊看主子展現果雕絕技,猝不及防地竟然見到了皇上本人,幾個宮女揉了揉眼,真的是皇上!
天啊!皇上駕到!
這是什麼事啊?她們慌忙彈開,想到的人又忙不迭地拜倒參見,忘了參見的慌忙跟進拜倒。
一時之間,“參見皇上”此起彼落,一個拜倒,一個起來,一個起來,一個又拜倒,整個雜亂無章像波浪似的,尚德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很想揉一揉,這鳳儀宮實在沒有紀律到了極點。
“皇上您來了。”慕容悠也起身見禮,她是有點意外,但倒是沒有半點惶恐或驚慌。
畫冊在無意之間拉近了她和宇文琰的距離,雖然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任何回應,但他沒有退回給她,且小祿子還告訴她,尚公公說,皇上很喜歡看她畫的圖畫,讓她多畫點。
神奇的,兩人之間那道鴻溝不見了,此時再見,他神色之間原先一直存在的冷漠消失了,給她的感覺柔和了許多。
她娘說的,只要你真心誠意的對待一個人,對方必然會感受得到。
她相信宇文琰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她的一片善意,因此對她不再抱著敵意。
“皇后宮裡可真熱鬧。”宇文琰踱步走向她,利眸則掃過那一溜誠惶誠恐、極度不安的宮女,試圖找出是誰出了將紅蘿蔔雕成他的主意。
“臣妾閑來無事正在果雕,她們就湊個趣。”慕容悠一笑置之,覺得那些宮女也真是的,又不是在幹什麼壞勾當,至於嚇成這樣嗎?一個個臉色慘白活像被推到了斷頭臺,她覺得這皇宮是很大,皇上雖然年輕也很有威嚴,但她並不覺得惶惑不安,見了皇上也不致於嚇得腿軟。
好吧,她知道自己頂著隋大小姐的身分會果雕是件說不過去的事,但她不覺得有什麼可驚詫的,若皇上問起,嘴巴是她的,她想怎麼說都可以,他是皇上,肯定很忙,總不會沒事做到去追查她話中的真偽吧?
她沒犯傻,知道自己該乖乖的待在鳳儀宮裡什麼都不做才不會出錯,可她做不到,她野慣了,要她呆呆的無所事事,一日又過一日,她會憋死,到時還沒被看出是冒牌貨就先悶死了。
所以她寧可冒點險,一點無傷大雅的險,找點樂趣,這才能支持她在這乏味的宮裡待下去。
“這是——”宇文琰的視落在她手上,明知故問。
“臣妾雕的。”他應該看不出她在雕他吧?應該……
“朕看看。”
皇上開了金口要看,她當然不能說才不要、不給你看,只能乖乖地把手裡的紅蘿蔔交出去了。
宇文琰身後的尚德海不由得踮了踮腳尖,往右探著腦袋,他身量比皇上矮一個頭,又想看看究竟皇后娘娘是怎麼雕萬歲爺的,這可是本朝從來沒有過的事,太稀罕了。
宇文琰假裝處之淡然的接過那根紅蘿蔔。
這個,是他,一個蘿蔔色的他,雖然怪異卻毫無不協調感,仿佛他天生就合該雕在紅蘿蔔之上。
尚德海靠著猛踮腳尖,總算看到了,心裡讚歎著,太像了,雕得實在太像了,皇上的神情纖毫畢現,又很修長……他努力憋著笑意,身為太監總管絕不可在御前失儀。
宇文琰把玩著自己蘿蔔色的分身,內心實在被衝擊到了,但他身為明君不想顯得小太家子氣,便輕扯嘴角道:“想不到皇后還擅長果菜雕。”
慕容悠決定不想太多,沖著他燦然一笑,輕快地道:“多謝皇上誇獎,皇上還喜歡嗎?可以送給您。”
春景、綠意聽得直想扶額,皇上哪裡會想要啊?擺在眼前看了心裡就不舒坦好不好?
宇文琰深吸了一口氣。“皇后一番美意,朕就卻之不恭了。”不能讓他的紅蘿蔔分身流落在宮裡,一定要帶走消滅。
“皇上,一個會不會太少了?要不要臣妾再給您雕一個?”慕容悠熱心地問。
想到兩個、三個紅蘿蔔色的自己,宇文琰皺了皺眉。“不用了,一個就夠了。”內心狂吼,一個就太多了!
他定了定神,命令自己不許被紅蘿蔔左右了心神。“皇后,朕有話問你。”
他神情嚴肅,慕容悠會意,摒退了眾宮女,尚德海也躬身退到了屏風外。
眾人都退下後,宇文琰這才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你的畫——”才說了三個字他就不由自主的清了清喉嚨,這才繼續說道:“就是太上皇仙界生活日誌,那是打哪學的?出自何派?”
“何派?”慕容悠一愣,想了想。“應該是無師無派吧,不過是臣妾幼時跟一個遠房親戚學的,親戚說那叫漫畫,雖然難登大雅大堂,但勝在有趣。”
她娘也算是她親戚吧,應該……吧?所以,她這不算在瞎說……吧?
“漫畫?”宇文琰重複著這兩個陌生的字眼,隨即不置可否地說道:“畫得不錯。”
事實上,他覺得她畫得很好,但他不想讓她一下子太得意了。
慕容悠眉開眼笑的咧開了嘴。“皇上想學嗎?臣妾可以教您,免費教學。”她娘常把免費教學掛在嘴邊,她是耳濡目染。
宇文琰臉上充滿了黑線。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狠狠的瞪住了她。“朕、沒、空。”他真不知道自己為何跟她一般見識,提醒她“他是皇上”這件事顯得十分可笑,而他正在做。
慕容悠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說的也是。”
宇文琰咳了一聲,負著手道:“不過,皇后手邊若有其他的漫畫,朕倒是不介意一看。”
慕容悠興高采烈的起身。“有啊!皇上等等,我去拿!”
這一看,宇文琰又是滿頭黑線,她畫的是太后生活曰常,主要是嬪妃們早上去見禮時的描述。
筆劃線條簡單,把矯情扮高貴的太后畫得維妙維肖,跟太上皇的仙界生活一樣夾雜了趣味,他越看越忍悛不住的想笑,當他看到太后摒退了宮女,然後自個兒在寢宮裡撩起裙子放了一個屁時,他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皇上喜歡?這本也送您。”
不知何時,她湊到了他身邊,他坐著,她站著,身體前傾,兩人貼得極近,他一轉眸就看到了她的粉頰。
她的肌膚如美玉般的白晰細膩,身上淡淡香氣並不過分濃郁,胸前山巒起伏的曲線十分姣好,神情也不似其他嬪妃見到他時的小意承迎,總之,心中那份對她的“不討厭”,叫他自己也訝異。
他又咳了一聲,將畫冊擱下。“不必了,不過這畫冊你要藏好,你這畫的內容對太后大不敬,莫要讓旁人看見了。”
“我知道。”她不以為意的一笑,興致勃勃地看著他。“皇上,我也畫了您的,您要不要看?”
他的神情淡漠如故,但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畫了他的?
他心癢難搔,實在想看,但他又怕看到什麼令他沒法承受的內容,比如他獨個兒在禦書房裡摒退了左右,撩起袍角放了一個屁。
太后的他自然是笑得出來,但若是看到自己的,他怕是笑不出來。
正當他在天人交戰時,春景進來請示了。“娘娘,要用晚膳了,敢問皇上是否留膳?”
慕容悠想也不想的說:“皇上當然不在這兒吃,準備本宮的就行。”
宇文琰蹙眉,他原也沒打算與她一道用膳,但她問也不問他的意思就代他做了決定,這令他很不舒服。
要知道,凡上位者都喜歡控制他人,不容許被控制,而他是皇帝,她是皇后,帝后帝后,從主從關係來看自然他是上位者了。
另外,他很是懷疑她要趕他走,目的是等他走了,要再雕千千萬萬個他的紅蘿蔔分身出來,是以,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走!
“朕要在這裡用膳!”他斬釘截鐵的說。
隔日,禦膳房還接到一道奇怪的聖旨——從今爾後,沒有皇上的命令,不得將紅蘿蔔送到鳳儀宮。
“皇上要在這兒用膳?”慕容悠很訝異,這不可能啊,他們是拉近了點距離,但沒熟到可以一塊兒用膳吧。
春景很高興。“遵旨!奴婢這就去傳膳。”
“朕要留膳,皇后不高興嗎?”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但君無戲言。
尚德海卻是喜極而泣。
主子多久沒跟人一起用膳了?他從不跟嬪妃一塊兒用膳,長久以來都是自己一個人用膳,實在可憐。
“皇上想多了,我怎麼會不高興?”慕容悠一笑。“反正菜多得很,吃不完丟掉也是浪費,分皇上吃些也無所謂。”平日裡她娘也會把沒吃完的飯菜分給流浪漢。
宇文琰狠瞪著她。
放肆!她到底在說什麼?
他一個人在惱怒,慕容悠已經坐下了。“皇上您也坐,反正晚膳沒那麼快來,皇上要不要看臣妾雕些別的?
用白蘿蔔雕尚公公可好?”
宇文琰的視線先是移到琉璃果盤上的白胖大蘿蔔,又從白胖大蘿蔔移到白胖的尚德海身上,在宮裡養尊處優的尚德海,確實跟一根大白蘿蔔似的又白又胖。
想到尚德海的白蘿蔔分身,不知哪根筋不對,他竟然忍俊不住的放聲大笑起來。
“皇上……”做為一個太監,尚德海有被調戲的感覺,十分尷尬。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3:19
第五章
人是這樣的,如果一塊兒吃飯的人吃得很香,自己也會跟著有胃口,反之,如果一塊兒吃飯的人一粒一粒的夾米,也會讓看得人胃口盡失。
慕容悠從小到大都是個胃口極好的人,不論手藝極差的她娘煮出些什麼奇怪的吃食來,她都能吃得很香,進了宮那更別說了,宮裡的伙食那麼好,每頓都十幾道十幾道的上,她便敞開了胃口,把自己吃撐了才甘願放下筷子。
宇文琰從來就沒有胃口好與胃口不好的分別,他吃飯只是為了填飽肚子不死去,沒其他的想法,可是看她吃得那麼開懷,他也破例又添了一碗飯。
尚德海十分驚訝,看得眼睛都直了,皇后那吃相真不能看,皇上居然還能看著她吃了兩碗?
皇上吃了兩碗耶!
這可是他侍奉皇上以來沒有過的事,他都想跑去鐘樓敲鐘昭告天下了。
“太飽了。”慕容悠吩咐春景取酒來,宇文琰看著她自顧自在他面前喝酒,卻不招呼他喝,慕容悠連喝了幾杯才意識到某人在瞪著她,她忙解釋道:“皇上別誤會,不是臣妾小氣,只因這是臣妾在宮裡自己釀的藥酒,專消積食,但後勁極強,臣妾是喝慣了的,皇上千萬不要喝。”
酒是她爹教她釀的,加了數種藥草,確實能消腹脹與稹食,她自小喝慣了,醉了就睡,也不覺得有什麼。
宇文琰看著微醺的她,面頰染上了一層桃紅,十分可人,她的眼神靈動無比,媚如霞。
他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悸動。“朕要喝。”
完全是你說我不行,我偏要證明我行的概念。
“皇上,您真的不要喝比較好。”慕容悠好心地道。
“朕要!”有人很是堅持。
慕容悠見他不肯甘休,勉為其難道:“好吧,春景,給皇上斟一杯。”
宇文琰見她都喝了四、五杯,自己只喝一杯豈不是讓她看笑話?遂口氣強硬地道:“朕要喝六杯。”
慕容悠直搖頭歎息。“皇上自個兒要喝的,醉了可不要怪罪臣妾……”
宇文琰雙眸一瞪。“朕不會醉。”
春景斟好酒,宇文琰才喝了一杯。
咚——
某人趴在桌上,陣亡了。
這晚,皇上無可避免的留宿鳳儀宮。
這消息,隔天一早就傳遍了皇宮。
然後,留宿很自動的變成了侍寢——皇后侍寢了宇文琰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他作了個很長的惡夢,夢見自己變成了紅蘿蔔,被一隻大兔子追著吃,被追逐的草原無邊無際,他也跑的沒法停腿,跑啊跑的,刺目的大太陽底下,他出了一身的汗,成了一根在跑的濕蘿蔔,大兔子依然亦步亦趨地追逐著他,它明明能越過他卻是與他保持著一步距離,就如此不離不棄的追著他。
很荒謬,他生平第一次作如此荒謬的夢,這都要怪那個女人,隋雨蒙,竟將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真龍天子雕在紅蘿蔔上……
不過,這裡是哪裡?
淡淡的香傳來,不是嘯龍宮慣點的龍涎香,也不是他的龍床,嘯龍宮的帳子是明黃色繡著同色龍紋,而他眼前的帳子隱約可見繡著鳳紋——這不是嘯龍宮。
頃刻間,他記起了自己與隋雨蒙對酌的情景,她勸他不要喝她釀的酒,而他硬是要喝,還逞強說要喝六杯,但他似乎只喝了一杯,後面的事,他就全記不得了……
他……
要命!
難道他當真是一杯就倒嗎?
她能喝數杯,而他連一杯都不行,這個可能令他瞬間腦子嗡聲不斷。
“娘娘,皇上睡了那麼久,真的不打緊嗎?”帳外,一個聲音問道,語氣中不無擔憂。
一個聲音回道:“不打緊,讓他好好睡一覺吧,這陣子他肯定沒好好睡過,鐵打的也會受不住。”
宇文琰眉峰微挑。
既然提到了他,他自然要聽聽了,這不算偷聽,只是外間的人不知道他已醒來罷了。
“娘娘說的不錯,皇上純孝,太上皇過世了,皇上自然是要傷心好一陣子了。”先前那個宮女附和地說道。
至到目前為止,宇文琰都算滿意。
“皇上是很孝順。”另個聲音話鋒一轉。“不過,皇上的酒量一向這麼差嗎?”
宇文琰腦子咯噔一聲,那是隋雨蒙的聲音——
放肆!他酒量一點也不差,是她這裡的酒太奇怪了,跟他沒有關係。
正在他單方面的極力撇清時,另一頭又接著說道:“酒量差便罷,酒品也叫人不敢恭維,太可怕了。”
宇文琰一下子變了臉色。他酒品差?簡直信口開河!他酒品一向好,哪裡差了?他不信!說什麼都不信!
“身為皇上,竟在酒後公然搶劫。”慕容悠歎道。
宇文琰心口一涼。
搶劫?她現在是在說他搶劫嗎?
“搶劫就算了,也不劫些值錢的,淨劫些瓜果算什麼事啊!”慕容悠恨鐵不成鋼地再搖頭,說完卻突然噗哧失笑,幾個宮女也跟著笑了出來,比較含蓄的就掩著嘴,不過掩著嘴也是笑啊,其中慕容悠笑得最大聲。
宇文琰的表情十分凝重。
他搶劫瓜果?
他一點印象也沒有,可低首一看,自己衣襟裡竟然鼓鼓的,他頓時錯愕地傻住了。
翻開衣襟,他吃驚的看到瓜果塞了他滿衣襟……這下,他再也無法說服自己,他沒有搶劫……
“都出去吧,娘娘要更衣了。”春景見實在鬧騰得不成樣子,清理了現場,幾個二等宮女美寶、四兒、雪紋這才不情不願的告退了。
春景蹙眉。“娘娘也要立點威才好,莫讓旁人說咱們鳳儀宮沒規沒矩,尤其是太后那兒,雖然夫人說太后會幫著娘娘,但奴婢怎麼看,太后都不像喜歡娘娘的樣子。”
慕容悠和顏悅色的對春景揚起安撫的笑容。“你別緊張,我自有分寸,就是在咱們宮裡說說笑罷了,無傷大雅。”
春景黛眉輕蹙。“娘娘,咱們誰也不知道這鳳儀宮裡有誰是誰的眼線,娘娘不可大意。”
慕容悠一副聽進去的樣子。“我明白。”
這話聽在宇文琰耳裡著實奇怪,據他瞭解的隋雨蒙,讓一個奴婢這樣提醒,臉上肯定掛不住,可她卻一派輕鬆,似乎半點都不覺得奴婢大不敬。
“夫人說太后會幫著娘娘”又是什麼意思?夫人指的肯定是隋雨蒙的母親隋夫人,但隋夫人為何說太后會幫著隋雨蒙?要幫何事?或者,只是幫著她熟悉宮中事務?
不論幫指的是何事,他娶隋雨蒙為後,代表掌握住了隋嶽山的鐵騎軍,太后都應該是最不樂意見的那一個,此刻肯定把隋氏一族都劃進了敵方,如此說來,太后會幫隋雨蒙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了。
“好了好了,你們倆就別搶著皺眉了行不行?”慕容悠輕咳兩聲。“不是還要去給太后請安嗎?快給我更衣吧,遲了可不好。”
春景、綠意這也只好不念了,著手為主子更衣。
“娘娘,給您身上撲些香粉可好?”
“不必了,那些香味聞著膩,我倒喜歡百葉草的香味,往我身上撲那個吧。”是慕容悠的聲音。
綠意很是無言。“娘娘,百葉草是驅蟲的。”
慕容悠漾開一抹促狹的笑容。“我逗你呢,綠意,你怎麼都不笑?現在想來,你們倆好像都很少笑,是有什麼原因嗎?難道笑穴被人給封住了?若不是的話,你們倆笑一笑給我看看,笑一個一兩銀子……”
兩人滿頭黑線。“娘娘!”
宇文琰隔著紗帳定睛看去。
皇后……在更衣……
她的睡袍落在巧足邊,身上沒穿抹胸,只穿了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兩塊水色窄小的布料緊扣在胸前,露出雪白的玉肩和大半個高聳渾圓的胸脯,纖細的柳腰不盈一握,往下是水色三角形的窄小褻褲,雖然怪異,但她身上仿佛散發著幽幽暗香,瞬間令他血脈債張、呼吸急促、眸光漸深,這才想起因為喪期他也素了一段時間。
他對床笫之事向來是需要時傾泄,不壓抑也不過度放縱,過程更是只求自己紆解,從不會理會承歡者的感受與需求,泄了便抽離,絕不會有半分的留戀,一個月裡有大半個月是自己睡在嘯龍宮的,以致于後宮裡有大半嬪妃尚未被臨幸過,六宮粉黛私下自是怨聲載道——
皇上不好色,她們連個勾引皇上的機會都沒有,能不怨嗎?
所以了,宇文琰從來不認為自己會欲求不滿,他可是擁有整個後宮女人的男人,只要他想,任何時候都可以對其中任何一個女人施為,但此時他的反應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對半裸的皇后起了如此之大的反應,就像是個沒碰過女人的毛頭小子似的,只是這樣隔著紗帳偷看她,他的心跳就漸漸不受控制……
“好了,我不逗你們了,快更衣吧!”慕容悠笑著說道,她們太過嚴肅了,逗她們兩人是她的日常樂趣。
綠意無奈地道:“娘娘,您不能再穿這個了,若是哪天皇上召您侍寢看到,您要如何解釋?”
慕容悠沒多想便說道:“放心吧,皇上擺明瞭不喜歡我,他不會召我侍寢的,所以他不會知道。”
這東西叫胸罩,是她娘縫製的,說是這樣胸型才會漂亮,發育才會好,她問過同村的允兒、賢兒等幾個好朋友,她們都沒有穿胸罩,也不知道啥是胸罩,看來就是她娘特立獨行了一點,總是有跟人家不同的點子。
總之,她渾然未覺自己這從長胸後就穿在身上的胸罩勾起了某人的火苗,那火苗被不經意的點燃了之後,還一發不可收舍,星火燎原了……
宇文琰放下朱筆,這個不起眼的動作讓一旁伺候的小方子眼皮子跳了一下,他站得直挺挺的,動都不敢動一下,儘量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這幾日他就有這深刻體驗。
皇上大老爺也不知道哪裡不順,連日來心情陰晴不定,十分狂躁,說發火就發火,說陰沉就陰沉,讓他和他師傅都無從捉摸起,尤其是皇上一個人在禦書房裡批摺子時格外會發作,因此他師傅就很不講義氣的把禦書房伴駕的工作丟給了他,讓他獨個兒承受淒風苦雨。
“小方子——”
他忙向前躬身,心裡七上八下的怦怦直跳。“奴才在。”
宇文琰低頭看著他。“你熱嗎?”
小方子一愣。“啊?”
宇文琰有些不耐煩了。“朕問你熱不熱?”
小方子這下聽清楚了,忙誠惶誠恐的道:“奴才——奴才不熱,多、多謝皇上關懷。”
宇文琰卻是很不滿意。“你為何不熱?”
小方子打了個激靈,他悄悄抹去額上的薄汗,心驚膽跳地問道:“敢、敢問皇上,奴、奴才應該熱嗎?”
其實他原本真的不熱,是皇上開始問話之後他才熱了起來,而現在他真是熱得要命!
“罷了,你下去。”宇文琰蹙眉,覺得自己在白費工夫,為何會想從小方子身上得到解答,他真是糊塗。
“是!”小方子巴不得聽到這句話,忙腳底抹油退下。
禦書房裡頓時寂靜無聲,宇文琰無視堆積如山的奏摺,起身繞過案桌,他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深邃的雙眸裡有些焦慮。
禦書房外不時傳來風吹落雪的簌簌之聲,他本不該覺得熱,但他卻熱得難受,那是一種由體內漫到體外的熱,一種他掌握不了的熱,令他不禁深深蹙眉。
他是不是瘋了,怎麼老是想起隋雨蒙穿那東西的畫面,甚至想得日不能思夜不能寐。
這幾日他的腦子一直被一種奇怪的情緒佔據著,所謂奇怪的情緒就是他站在隋雨蒙身後,雙手穿過她腋下,解開她雪白胸脯上的那兩塊小布,跟著,她渾圓的胸脯彈跳出來,他掌握住,盡情捏弄……
想到這裡,仿佛嗅到她的體香,他喉嚨一緊,咬著牙,為自己的太有反應而氣惱。
一定是太久沒有泄欲的緣故,不是因為她,絕對不是!
於是這晚,尚德海捧著牌子要他翻時,他想了一下,翻了玉妃的牌子。
稍晚,得了消息,玉妃在聚霞宮歡天喜地的迎接了皇上,渾然不知她之所以有幸侍寢是因為某人的胸罩。
一如既往,泄了之後,宇文琰便抽離了玉妃的身子,不管她尚在嬌喘,不管她身子蜷曲著狀似痛苦,這不過這天他有了點小小的不同,稍事清理之後,他轉眸盯著玉妃尚未穿衣的身子。
玉妃的胸脯小巧玲瓏,恰是他能一手掌握的範疇,他也不是第一回看女人的胸脯了,但此刻他竟生出了嫌惡之心。
玉妃被他看得有點心驚膽顫,自己的胸脯怎麼了嗎?皇上為何用那種眼光看她的胸脯?
她再笨也知道那不是欲望的眼神。
“朕問你,有種抹胸只得兩塊布料緊扣在胸前,你可曾看過?”
玉妃莫名其妙,但他目光兇狠,她有些害怕地道:“恕臣妾愚昧,不知皇上在說何物。”
“就是……”尚未具體形容,他便索然無味的坐了起來,撩開紗帳。“罷了,說了你也不懂。”
玉妃很直接的被鄙視了,她實在委屈,皇上又不講清楚,怎麼知道她不懂?
宇文琰身體得到了紆解,可是心裡卻並不滿足,他並未留宿,在玉妃淚汪汪的目送中離開了聚霞宮。
夜已深,皇宮一片寂靜,只有引路的八盞宮燈散發著幽光。
尚德海和小方子師徒兩人躬著身,亦步亦趨的跟著眸中一片暴戾的皇上爺,唯恐他磕著碰著了,後頭還有一長溜的侍衛奴才,全部大氣不敢喘一聲。
他們真不知道眼前的這尊神要走去哪裡,饒是察言觀色已成精的尚德海也參不透,鵝毛大雪雖然停了,但這天寒地凍、星月無光的,一定要這時候出來信步閑走嗎?
一炷香的工夫過去,雪花又紛紛揚揚的落下來,不一會兒已下了厚厚一層,尚德海硬著頭皮上前。“皇上,寒風刺骨,冰雪濕滑,傷了龍體可就不好了,是否讓禦輦來接您回宮裡歇著?”
宇文琰板著個臉,眸光沉沉。“多事。”
尚德海不敢再開口了,根據他侍奉皇帝十多年的經驗,皇帝現在是一座移動的火山,隨時會爆炸啊!
他實在想不通主子究竟在生什麼氣?眼下邊關太平,朝裡也沒大事,太上皇離世的悲傷也沖淡了許多,更沒哪個不長眼的官員做了什麼蠹事惹皇帝生氣,那他究竟在氣什麼?總要知道原因,他才能設法平息不是嗎?
就在他苦著一張臉想不通透時,竟然看到皇帝停下了腳步,步履一轉,那方向是往鳳儀宮的方向。
他和小方子對視一眼,兩人頭上都飛了許多問號。
皇上不會這時候要去鳳儀宮吧?
宇文琰確實就是要去鳳儀宮,他實在不甘心自己一人被折磨得這麼狠,他要去看看令他如此心煩意亂的罪魁禍首在做什麼。
那罪魁禍首在做什麼呢?
鳳儀宮早熄了大半燈燭,守夜的宮女太監深夜見到皇上駕到,均是驚訝不已,一個個都很想揉揉眼睛,覺得一定是自個兒看錯了,直到回過神來這才連忙拜倒。“參見皇上!”
“平身。”宇文琰面無表情。“皇后呢?”
一個宮女站出來誠惶誠恐地回道:“娘娘已經睡了。”
現在都什麼時辰了,娘娘自然是要睡下了,皇上這話問得很奇怪耶,當然,這個點來更是奇怪……
“不需吵醒皇后。”宇文琰神色漠然,大步跨入殿中。
他從頭到尾木著張臉,因此鳳儀宮守夜的所有太監宮女都不知道他們這位萬歲爺要做什麼,不過萬歲爺眼裡那狂風暴雨的神色,外人看了,還以為是半夜來找皇后尋仇哩。
宇文琰摒退了眾人,獨自踏進寢殿,這才卸下了板著臉的偽裝。
寢殿內飄散著淡淡的助眠熏香,杏黃色的紗帳外只餘一盞幽暗的宮燈,紗帳裡,厚厚的羽被下有道微隆的曲線,想到是隋雨蒙躺在那兒,他眸中幽光流轉,心口也不由得滑過一絲異樣的感受。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事實——他想要她侍寢,可想到她的吻給了別的男人,她的心也是別的男人的,他就覺得有傷自尊,何況她還自以為是的認定了他不會召她侍寢,如此情況下他又如何能翻她的牌子?
想到這裡,他的心跳便漸漸有些不受控制,黑眸瞪著紗帳裡那睡得一臉酣甜的女子。
該死的,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把他害得無法成眠,也無法從別的嬪妃那裡得到紆解,她自己卻還睡得著?
“朕今夜就睡這裡!”他脫下外衣一丟,有些賭氣的說道,這話也不知道在對誰說的,應該是對空氣說的吧。
慕容悠是個不知失眠為何物的人,從小一沾著枕頭就立刻入睡,聽到雞啼便會睜開眼睛,並且立刻精神抖擻的翻身起床,從不賴床,十多年來如一日,並沒有因為睡在皇宮而有所改變。
這會兒她正睡得熟呢,渾然不知有個人上了她的床,進了她的被裡,與她同床共枕。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
宇文琰真不知道自己會幹這種蠢事,他為何要數她的睫毛?
事情是這樣的——雖然見到了她,躺在她身邊,他依然是怎麼也睡不著,反倒心跳快得有些詭異,而她又剛好側躺著與他面對面,濃長的睫毛密得像排小扇子,他無事可做之下便數了起來。
數完了睫毛,他又做了一個自己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湊過去,雙唇輕輕貼上她的額頭,吮吻了許久。
軟香在懷,他又怎麼睡得著?尤其她側躺著,絲滑的睡袍半露,他依稀看得到那兩片令他血脈債張的奇怪抹胸。
他覺得自己有病,分明是他的老婆,他為何不敢順從內心的渴望碰她?為何放著滿後宮的女人不要,偏偏想著她的身子?
他甚至想,會不會她進了宮之後,知道已經無望便漸漸忘了封擎那傢伙,同時心裡有了他這個皇帝丈夫,肯定是這樣,否則她沒必要煞費苦心的給他畫太上皇仙界生活日誌,沒必要雕他……雖然是雕在紅蘿蔔上頭,但她確實是親手雕了他沒錯。
忽然之間,她動了一下,竟然鑽進了他的懷裡,她的頭靠在他的胸膛上,就像頭溫馴的小羊似的。
被她這樣貼著,他腦子一熱,整個人頓時像長了毛一樣的難受。
他的臉貼在她耳畔,呼吸有些淩亂,手也不由得探進了她衣裡,找到那令他魂牽夢縈的奇怪抹胸,結結實實地流連揉弄了一番。
因為這番得償所願的刺激,他的龍根又覺醒了,玉妃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哭,她稍早之前才伺候過的龍根竟然只因為摸了摸皇后的胸就又抬頭了,那她到底算老幾?
滿足了之後,他便將她的衣襟拉好,也是怕弄得太久她會醒來,只好淺嘗即止,一邊想著來日方長,她已是他的妻,還怕日後沒機會摸個盡興嗎?
他重新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揉了揉她濃密黑亮的秀髮,目光已沒了初來時的狂躁,而是蒙上了一層柔軟的水光。
他想不起自己何曾對女人有這種情懷了,即便是對當年的太子妃也沒有,反倒是這個他打定主意要冷落的隋雨蒙莫名其妙的捉住了他的心,如今要丟也丟不開了,既是如此,他便要她完完全全的屬於他,不許再想別的男人!
他心口熱燙,不自覺緊了緊手臂,將她擁得更緊。
一番轟轟烈烈的宣誓之後,他懷裡的人兒卻蹙了蹙眉心。
“爹……娘……女兒想你們了……”
她在說夢話。
她進宮多久了?也三個月了吧?會思念家人也是人之常情。
等等——
若自己給她見家人的恩典,她是不是會給他加分?
就像得到了什麼神明開示似的,他驀然興奮起來,他怎麼沒早想到這個呢?
他低首在她墨雲般的發上輕輕吻著,嘴角噙笑。“朕會讓你給朕加分的。”
這一夜,包括尚德海、小方子等宮女太監全在寢殿外守著,他們不知道皇帝進去皇后的寢宮做什麼,以為他去去就會出來,沒想到,皇帝一夜未出……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3:32
第六章
宇文琰要上早朝,五更天便要起身,他為熟睡中的慕容悠掖了掖被角,這才起身穿衣下床,內心感到十分滿足,身體裡那只躁動的野獸暫時安分了,他沒有對她做什麼,卻奇異的妤解了他某種渴望。
離開時,他仍是那一句,“不需吵醒皇后。”
雖然是同樣的一句話,可他勾著嘴角,眼中閃動著光芒,面色可比昨夜好太多了,簡直是如沐春風。
於是,眾人又恍然大悟了,原來昨夜皇后娘娘又侍寢了。
皇宮裡的秘密很多,但也可以說是沒有什麼秘密瞞得住的,所以,皇后娘娘再度侍寢的消息很快像野火似的傳遍了後宮。
再說慕容悠。
自從來到皇宮之後,因為皇宮裡沒有養雞也就沒有雞啼,所以慕容悠都是春景、綠意什麼時辰喚她起身,她就什麼時候起身,可這一日她卻是睡到了自然醒,醒來之後得知了一個離奇的事件。
“你說皇上來這裡睡?還睡了一晚?”
“娘娘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春景頗有微詞,娘娘也太好睡了。“皇上交代不需吵醒娘娘,所以奴婢才沒喚醒娘娘。”
慕容悠聽得一楞一楞的。“太后那裡呢?”晨起率領眾嬪妃向太后問安是她身為皇后的例行事務。
春景道:“皇上交代了尚公公親自去給太后傳話,說娘娘身子不適,今日不過去請安了。”
慕容悠馬上就放下心來,既然是尚公公去傳話,太后自然明白是皇上的意思,怪罪不到她頭上。
自從來到宮裡,她最不習慣的便是晨起請安的規矩,總要費事地梳洗隆重打扮一番,又要聆聽太后的教誨,實在是件苦差事。
不過,皇上真的來過了嗎?還過了夜?
她夢到有人在為她揉捏身子,揉得她通體舒暢,尤其是胸……
不可能啊,皇帝半夜不睡,來伺候她幹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還真是橫看成嶺側成峰。
她不知道隋雨蒙身材如何,她自己是挺不錯,她娘說的,女人有沒有胸很重要,沒有胸的女人叫洗衣板、太平公主,她娘就是個洗衣板、太平公主,說自己因為沒胸吃了很多綠茶婊的悶虧,男人都是有奶便是娘,言語之間很是遺憾的樣子。
哦,對了,綠茶婊是她娘家鄉的罵人話,專門用來指那些言行思想上不太好的姑娘家。
所以嘍,她打從開始長胸來癸水,她娘就每日溫一杯羊奶給她喝,在木瓜的產季還要她多吃木瓜,她的胸硬是比同村的姑娘家大了不只一星半點。
難道,皇上也是有奶便是娘?
想到皇上夜裡不知對她的胸做了什麼,她忽然身子有些熱……
她第一次想要瞭解他的女人有哪些。
差人打聽了下,春景道:“皇上在東宮時的太子妃和兩位側妃,都離奇的在有孕後意外身亡,登基後照禮制要充實後宮,當時皇上對此事漠不關心,便由太后挑選,封了雲南將軍的嫡女為玉妃,此舉是為了安雲南將軍的心,讓他好生鎮守雲南。”
“另外,太后內舉不避親封了自己的內侄女為惜妃,其他嬪以下的嬪妃都是太后挑選的,皇上做主的只有綾嬪一人,將她由東宮才人晉到了嬪位。”
慕容悠水眸微掀,她再度確認了一個事實——綾嬪在皇上心目的分量,真是不一般。
春景續道:“後來皇上便再沒有納過嬪妃了,直到大婚,按照禮制在迎娶皇后的同時要封幾個妃子,同天便抬了鎮南王嫡女為憐妃,以及皇上的心腹大臣——中書令的嫡女為香妃,封了兵部尚書郭達的嫡女郭雙雙為貴嬪,她是皇上母舅的女兒、皇上的表妹,這是皇上要拔擢自己母家之意,另外洛陽侯的嫡女和誠意伯的孫女同樣封為貴嬪,這兩位都是釋兵權後的安撫之策。”
慕容悠認真的聽進去了。“所以,後宮之中只有憐、香、惜、玉四位從一品的妃子,沒有貴妃?”
在大雲後宮的禮制上,皇上必須有皇后一位,皇貴妃一位,四位貴妃,六位妃子,十二貴嬪,十八嬪,以及貴人、夫人、美人、宮人、秀女等等,人數至少是百人以上,而宇文琰只有四個妃子,三個貴嬪、一個嬪,在女色方面他也算節制了。
“是的,娘娘,正一品的賢、良、淑、德四貴妃要誕下小皇子或小公主才有資格封貴妃,而皇上目前膝下猶虛,尚無子嗣。”
慕容悠托著下巴,手指一下一下的敲著桌面沉思起來。
太子妃和兩位側妃都因為懷了身孕而死,這肯定不是巧合或意外,分明是有人不想要宇文琰有後嗣。
看來,如果現在再有哪個嬪妃懷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究竟何人不想皇上有後嗣?那人在皇上還是東宮太子時便對開始對他下手……
自小便喜歡刨根究底的她,真真好奇了起來。
皇極殿裡,散朝後,宇文琰特別將隋嶽山留下來,隋雨莫就跟在他爹旁邊,也一道留了下來。
隋家兩父子不斷交換眼色。
完了,肯定是慕容悠那丫頭露出馬腳了,皇上發現她是冒牌貨,要向他們問罪了……
隋嶽山眉心蹙得死緊。
這陣子他們也不好受,提心吊膽的把人送進了宮裡,就怕她會出什麼紕漏,而前幾日,仰天湖在一陣驚天動地的大雷雨後,湖面竟飄著蒙兒失蹤那日穿的衣物,因此他們推敲蒙兒可能凶多吉少,真被魚怪給吞了。
這件事目前只有他們父子和幾個心腹知道,他沒讓妻子知道,怕她承受不住。
如果蒙兒真的死了,那麼慕容悠就必須一直代替女兒在宮裡當皇后,不過也不是沒個盡頭,只要那件事成了,她自然不需要再當皇后。
“隋愛卿——”
宇文琰已揮退了眾人,隋嶽山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臣在。”
皇帝特地把他留下來究竟要說什麼?是發現了慕容悠頂包之事,還是察覺到了那件事?
“皇后進宮也有段時日了,想必家人也十分掛念,朕特准皇后母親等女眷進宮探望。”
皇后是不能召見外臣的,自家父兄也一樣,因此他讓皇后的母親等人進宮,這是極大典恩,連太后的母家都沒進宮探親過。
隋家父子均是一楞,就這件事?
隋嶽山回過神來,忙道:“謝皇上恩典!”
從皇極殿離開之後,兩人還是摸不著頭緒。
“父親,皇上這是什麼意思?”隋雨莫疑惑的說道:“真是讓娘進宮探親而已嗎?”
隋嶽山的嘴角抽了抽。“饒是我也參不透皇上之意。”
隋雨莫不斷想著各種可能。“莫非是在敲打咱們?告訴咱們,他已經知道了,要咱們自己認罪嗎?”
這話讓隋嶽山面色一沉。“讓你娘速速進宮問個清楚,看那丫頭是否做了什麼被皇上識破,咱們才能從長計議。”
“也只能如此了。”隋雨莫十分懊惱。“都是兒子不好,不該想到讓個山野丫頭進宮冒充蒙兒。”
隋嶽山面沉如水。“你也不必自責了,當時除了這方法,咱們也別無他法。”
一個宮女匆匆行來,不小心撞了隋嶽山一下,她忙跪倒。“奴婢無狀,侯爺勿怪!”
“無事。”隋嶽山揮了揮手,那宮女忙告退了,他不著痕跡的拾起了地上一團紙,便是隋雨莫也沒瞧見。
五日後,隋家的女眷進宮探視皇后娘娘,慕容悠已得到了消息,一早向太后請了安之後便吩咐宮人備好了茶水糕點在鳳儀宮等著。
慕容悠以為她只會見到隋夫人,待看清隋夫人身邊的丫鬟是誰後,她禁不住嘴角都上揚了,隋夫人對她眨眨眼。
兩人敘了會兒舊,隋夫人便一本正經地道:“靜娘,把我縫製的幾件貼身衣物給娘娘試試合不合身。”
鄭靜娘恭恭敬敬地一福。“是。”
慕容悠就順理成章地和她自個兒的娘親避到寢殿裡去了。
一進寢殿,慕容悠就和鄭靜娘抱成一團,她歡喜無比地問道:“娘!你怎麼會來?怎麼會?”
“隋夫人派人到家裡接我進京,說是皇上恩典,她能進宮探親,想捎帶上我,想到能見到你,又能進宮看看皇宮長什麼樣子,娘自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了。”鄭靜娘拉著女兒的手,上下端詳著久違的女兒。“你呢?在宮裡過得可好?可有人欺負你?”
“我很好,沒人欺負我。”如果有她也不會說,省得她娘操心。“娘,你快告訴我,爹呢?回家了嗎?”
娘兒倆拉著手在床上坐下,鄭靜娘道:“你爹是從牢裡放出來了,不過被拘在了衙門裡,名義上是聘你爹為師爺,實際上是拿他當人質,不過倒是挺禮遇你爹的,給你爹住的地方是個二進的小院子,起居都有個小廝伺候,也不阻止我跟你弟弟去看你爹,就是不能回家,倒是那隋雨莫還送了三百兩銀子過來,說是給我跟你弟弟的生活費。”
慕容悠對這結果並不意外,拘著她爹,她才會乖乖聽他們的話,放了才奇怪。
“如此女兒就放心了,只要女兒在宮裡不出錯,他們就不會拿爹怎麼樣。”慕容悠握著她娘的手緊了一緊,眼裡透出一股堅定的神采。“娘,你放心,為了爹,女兒會小心行事的。”
鄭靜娘卻是有些愁眉不展。
慕容悠一直是她娘肚子裡的蛔蟲,母女兩人感情好得很,此時自然看出了不對勁。“怎麼了娘?有什麼事你就說啊!憋著多難受。”
鄭靜娘沉默了片刻,終於說道:“小悠,娘知道你是個對感情還不開竅的木頭,所以娘此番來,想來想去還是必須告訴你一件超級糟糕的事。”
慕容悠心裡頓時咯噔一聲。“娘,你不要嚇我,不會是爹其實怎麼了吧?”
鄭靜娘面容嚴肅。“不是,跟你爹無關。”
慕容悠一顆心提得半天高。“那是——”
鄭靜娘緩緩地說道:“小悠,皇帝好像是對你有意思。”
慕容悠嚇了一跳,她娘進宮都不到半個時辰,怎麼會知道她這個事主都不知道的事?她玄乎至極的看著她娘。“娘,難道你還會算命?”
“臭丫頭,娘哪會算命,是隋夫人說的啦。”她自己也是塊感情的木頭,哪裡會懂這些了?若不是隋夫人跟她說,她才想不到。
“隋夫人說——皇上對我有意思?”慕容悠定睛看著她娘,模樣兒有些傻,心跳卻是加快了。
鄭靜娘翻了個白眼。“隋夫人當然不是那樣說的,她說皇上肯定是對你動了心。”
撲通撲通,心跳繼續加快,慕容悠齜了齜小白牙道:“娘,隋夫人不可能平白無故亂說話吧?你是不是在耍女兒啊?”
她雖然不是被騙大的,但她跟弟弟可是自小被他們娘親耍大的。
鄭靜娘拍了女兒肩膀一下。“茲事體大,娘再不懂事,會拿這種事耍你嗎?告訴你,不是平白無故,人家隋夫人說得有根有據!”
“我娘怎麼可能不懂事嘛。”慕容悠忙堆上一臉討好的笑容。“所以娘,到底什麼根據?”
鄭靜娘慢悠悠的說道:“隋夫人說,咱們大雲朝從來沒有哪個嬪妃的家眷可以進宮探親的,皇帝肯給你這個恩典,表示他喜歡你,對你心動了。”
慕容悠心裡一跳,想到前幾夜皇上神不知鬼不覺的留宿鳳儀宮,就在此刻她們娘兒倆坐的這張床上,還體貼的讓她多睡會兒,不必去向太后請安……
她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難道就是因為皇上喜歡她,所以才會過來看她?
正在細細推敲,鄭靜娘卻是以為她不信,開解道:“小悠,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了,單憑你這容貌,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了,男人都是以貌取人的,皇帝會喜歡你也不奇怪。”
慕容悠很肯定皇上並非如此膚淺,不是因為她的容貌而喜歡她的,回想洞房花燭夜,他掀了紅蓋頭,見到她時的眼神冷冰冰的,半點也不像驚豔於她,而且還拂袖而去,當時她的感覺是皇上厭惡她。
那麼,皇上是何時喜歡上她的?
“既然都說到這分上了,娘問你,皇帝有沒有碰你?”鄭靜娘的神情是平時少有的嚴肅。
慕容悠一臉迷惑,鄭靜娘不等女兒回答便逕自說下去,“都怪娘少根筋,答應你進宮的當下完全沒想到那件事,等到你被隋雨莫帶走了,娘才越想越不對勁,既是進宮假扮皇后,就不可能不跟皇帝做那件事,娘越發的後怕和心驚,去衙門求縣太爺,求他讓娘見隋雨莫一面,娘後悔了,想把你帶回來,縣太爺卻說他們也沒門路可以見到隋雨莫,要見他,只能等他自己現身。你都不知道娘有多擔心,一直到現在夜夜都睡不好,怕你被皇帝霸王硬上弓,你還這麼小,都還沒成年哩,怎麼禁得起摧殘……”
其實也不能怪她,她自己也沒經驗,而且隋雨莫從頭到尾都把重點擺在假扮皇后上頭,她也就沒想到洞房那件事。
“娘,你到底在說什麼?誰摧殘誰?女兒怎麼半句都聽不懂?”慕容悠仍然是一頭霧水,實在納悶。
鄭靜娘潤了潤嘴唇。“就是,進宮那日,皇帝……呃,有沒有脫你衣服?然後,壓住你……”
古代人對性啟蒙的晚,又沒這方面的資訊可吸收,要她怎麼跟十五歲的小丫頭講這種事啦?!
慕容悠想了想,她娘講的應該跟隋夫人講的是同一件事。“放心吧,娘,皇上沒有脫我衣服,也沒壓我,洞房那夜可能我說話不得體吧,他有些生氣就走了”
“那就好!”鄭靜娘大大的松了口氣,小悠自小運氣就很好,瞧,說話不得體還能避過大禍,這可不是尋常人有的好運。“小悠,你記住了,千萬不可以讓皇帝碰你,因為他要碰的女人太多了,太髒,娘怕你會得病。”
雖然她沒經驗,但她當然知道多重性伴侶會導致性病,而皇帝是不可能固定性伴侶的。
“為何皇上碰我,我就會得病,是什麼病這麼奇怪?”慕容悠被她娘教得很有求知精神。
鄭靜娘雙眸一瞪,她這算是搬石頭砸自己腳了。“就是……花柳病。”
這些對在含笑村生活得很單純的慕容悠來說太難想像了,鄭靜娘也不多費唇舌,只道:“總之,皇帝不是你能托附終身的男人,他的女人太多了,你要跟人共用丈夫,你會很痛苦,再者,隋雨莫那混球說他們正在做一件事,若事成了,可以功過相抵,到時向皇帝坦白你是冒牌的,你就不必再當皇后了。”
“是什麼事?”她的好奇心發作了。
“娘沒問。”鄭靜娘彈了下女兒的額頭。“什麼事跟咱們有干係嗎?現在重點是你!總而言之你絕對不能失身于皇帝,因為日後你還要嫁人,失了貞操,男人就不會珍惜你。”
慕容悠眼眸一轉,想的卻是別的。
為什麼隋雨莫變成混球了?又為什麼講到隋雨莫的時候,她娘的神情不一般,還臉紅?
難道……
“小悠,你把這個藏在枕頭下。”鄭靜娘取出一個小瓷瓶來。“若是皇上強要脫你衣服,你就不著痕跡的把手伸進枕頭下捏碎一顆藥丸,自然會散發出迷香藥效,然後,皇帝的命根子就不能行事,你就安全了,這藥丸共有三十顆,夠你用了,想來一次兩次不行,到了三次還不行,皇帝對你也就沒了興致。”
慕容悠接過那小瓷瓶。“娘,女兒實在不明白,為何皇上要強脫我衣服?”
鄭靜娘也不廢話,她有些臉紅的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丟給她。“你自個兒看吧!”
她就是覺得自己面對女兒講不出口,所以事先畫好了,那不舉迷香丸是進京後她拜託隋雨莫幫她弄來的,當時隋雨莫一臉震驚的看著她,還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他問她要做什麼,她不說,他又追問,她還是不說。最後,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卻挨不過她胡攪蠻纏的功力,還是替她弄來了。
嘿嘿嘿,他一定萬萬想不到,她是要拿來給小悠用在皇帝身上的。
“娘……”慕容悠翻看著那冊子,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冊子自然是她娘自個兒畫的,一頁一頁都令她臉紅心跳,再想到隋夫人說得隱諱……原來,所謂眼一閉忍一忍的事是這些事。
她正在低眉沉思,鄭靜娘又道:“小悠,既然你已成了皇后,皇帝又擺明瞭喜歡你,為了天下百姓,若是有適當時機,你就把你素日裡跟娘說的那些治國之道都跟皇帝說了,國家好,咱們老百姓的生活才會好,你這麼做是積福,知道嗎?”
慕容悠跟她說的那些治國之道,她好像聽過,卻又記不得是哪個皇帝說的,都怪她歷史不好,否則憑小悠說的那些內容肯定能想起來。
“女兒知道。”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小腦海裡就有道聲音在迴響,說著一些治國之道,那聲音跟她說什麼,她就會原原本本的跟她娘說。
探親活動結束之後,慕容悠心裡頓時裝了兩件事。
第一是絕不能失身於皇上,第二則是她娘對隋雨莫的態度。
晚膳後,她摒退了二等宮女,就留綠意一個。
“本宮可有大嫂?”她也不想這樣說話,可隋夫人說了,進了宮,她就得把自己當隋雨蒙,時時提防隔牆有耳。
綠意一楞,旋即想明白了主子在問誰,她有點啼笑皆非地問道:“娘娘是說大爺的夫人嗎?”
慕容悠正經八百的點了點頭。“對,就是她。”
“大奶奶因病過世好幾年了。”綠意心細如發,立即察覺到不尋常之處。“娘娘為何問起大奶奶?”
這會兒換慕容悠一楞,原來過世了啊……“沒什麼,就問問……那他們可有孩子?”
綠意道:“大爺和大奶奶育有一雙兒女,哥兒十二歲,姐兒八歲。”說完,綠意又很警醒的追問道:“娘娘,大爺有何不妥之處嗎?”
“沒什麼,你泡杯茶給我喝吧。”她娘可能跟隋雨莫看對眼這事兒,怎麼好對一個丫鬟說?自然要先瞞著。
綠意雖有滿腹疑竇,也只好先泡茶,但她還是邊泡茶邊看著慕容悠,想看出些蛛絲馬跡。
慕容悠自顧自地盤算了起來。
聽起來隋雨莫與她娘在年歲上倒是般配,兩個人都有兩個孩子,誰也不吃虧,只不過他們這邊的孩子,也就是她跟她弟弟,年紀大了一些而已。
“那,兄長他可有小妾?”慕容悠又忽然問道。
她娘最在意的就是這個了,常跟她說什麼一夫一妻的,還說一夫多妻是家宅不寧和爭產的亂源。
“小妾?”實在是太過久遠的事了,綠意想了想才道:“大奶奶過世後,夫人便抬了身邊兩個大丫鬟給大爺做妾,誰知道兩個姨娘爭風吃醋,竟然互推對方落湖,兩個都死了,從此大爺便收起了心,不管夫人好說歹說,他說什麼都不肯再納妾了。”
慕容悠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如此甚好,她娘肯定能接受兩個孩子,但萬萬不能接受兩個小妾。
殊不知,她的笑容看在綠意眼裡實在詭異。聽到兩個姨娘落湖死了,娘娘竟然笑了?
慕容悠逕自沉浸在自個兒的世界裡。
究竟隋雨莫對她娘做了什麼,為何她娘提到他會臉紅,真是好奇死了,下回她娘若還能進宮,她一定要問個清楚!
解決了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就比較棘手了。
她現在是皇上的妻子,皇上要找她圓房天經地義,要是她不能順利捏破藥丸子怎麼辦?
她之前沒想那事,可看了那冊子之後,知道了男女之事,她就無法不想了,而那件事,皇上必定是對大半嬪妃都做過了……
各種畫面在她腦中交錯,她驀然一陣激靈。
像她娘說的,果然很髒!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3:48
第七章
宇文琰全然不知道自己被鄙視了,他還以為給了探親的恩典,他已加了分。
於是這晚到了晚膳時分,他便擺駕鳳儀宮,眉梢還掛著笑意。
見到皇上駕到,慕容悠心裡便怪怪的,想著瓷瓶子還沒擱在枕下,如果皇上對她獸性大發……
“皇后在想什麼?何以心不在焉?”
慕容悠低眉順眼。“臣妾無事,不勞皇上掛心。”她在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皇上想起侍寢那回事。
宇文琰抬眼看著她,目光沉沉。
該死,他竟然忘了她家人可能帶來封擎的消息……
她肯定是知道了封擎出家的消息,所以不像之前那般敞開了胃口吃飯,看她一粒粒地數著米飯入口,分明心事重重!
這回他真是搬石頭砸自己腳了,不該讓她家人進宮的。
宇文琰的臉色頓時很不好看,但慕容悠根本沒看到,她一直在想那小冊子上的春宮圖,不知怎麼著,看了之後就揮之不去……
“皇后——”宇文琰也不指望她能回神了,見她一個勁兒的神色恍惚,他內心的不悅在擴大。
“啊?”慕容悠回過神來,卻因為想著冊子的內容而有些面容潮紅,眼裡浮著迷離水光。
見她這副思春的模樣,宇文琰冷冷的一哼。
她一定在想封擎!他們兩個究竟到何種地步了?私訂終身了嗎?
此時,他極是後悔洞房那日拂袖而去,若是沒有離去,他此刻就不必在這裡猜疑了。
自然了,他今夜要驗她的貞操也行,可他的自尊不允許她在想著別的男人的情況下與他行房。
他的女人,想的只能是他!
“皇上,您叫我嗎?”慕容悠也不是沒眼力的,此時終於發現某人氣得青筋浮現,只是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氣什麼?
“不錯,朕是叫了皇后,”宇文琰咬著牙,目光兇狠。“你之前說過畫了朕的漫畫,朕現在就要看!”
她是不是也畫了封擎的?
見鬼,他可是真龍天子,他為何要嫉妒一個和尚?
“那個啊——”慕容悠咬了咬唇,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答道:“臣妾已將漫畫燒了。”
她心中實在很是糾結。
已經用過晚膳,外間的尚公公卻沒來請皇上翻牌子,那皇上是要在鳳儀宮留宿嗎?
想到那冊子,她打心裡不願意他留下來,所以他問到漫畫,她一句燒了,免得他要看漫畫又耽擱了下來,他留得越久,她便越不安全。
“燒了?”宇文琰面沉如水的盯著她,這不是他要聽的答案。
才幾日,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就燒了?她分明是在思念封擎,不想他在她眼前晃,惹她心煩,因為若不是他,她也不必離開心愛的男人進宮來當他的皇后,害封擎落了個剃度出家的下場。
宇文琰想得心口冒火,驀地起身。
慕容悠抬起頭來看著他,他卻不再看她。“尚德海!”
外間傳來回應。“奴才在。”
尚德海有些懵,皇上來時那麼高興,怎麼這會兒連聲音都仿佛帶著冰碴兒?
宇文琰眼神帶著狠厲,壓抑心中翻騰的怒火。“擺駕聚霞宮!”
玉妃這陣子的情緒很是複雜,皇上好不容易臨幸她的那一夜,非但沒留宿還跑去鳳儀宮讓皇后侍寢,聽聞這件事之後,她整個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久久沒法振作。
現在皇上又來了,聽說已在鳳儀宮用了晚膳,和皇后不歡而散才來她這兒。
究竟是誰把話傳得那麼仔細的?為何要讓她知道皇上是和皇后鬧得不愉快才來她這兒的?
進宮之前,她爹再三叮囑務必要想方設法懷上龍種,甚至還給了她能迷惑皇上的含情香,只可惜後宮裡禁用助情之物,而皇上又是個敏銳的,所以她不敢輕舉妄動,要真用了含情香觸怒龍顏,她可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
她明白,後宮裡會有新人不斷的進來,而她早晚有天會年老色衰,只有孩子是最穩妥的保證。
她爹手握雲南兵權,只要她能生下龍子,將來一定可助她的兒子登上大位,到時她怎麼也是天子生母皇太后,比在這裡爭皇后之位強多了。
想到未來當皇太后的美景,她便打起了精神。
不論如何,皇上人來她這裡了,她能懷上龍種才是最重要的,當誰的替代品,她就不要去想了。
於是這一夜,雖然宇文琰渾身的戾氣讓她很不安,但想到了當皇太后的美景,她還是刻意忽略他烏雲密佈的臉,使出渾身解數來討好宇文琰,她曲意承歡把房中術全展現了出來,那是她在進宮前父親請花娘來教導她的,不為別的,就為了讓她爭寵,只要她能讓皇上迷戀她的身子,她懷上龍種的機會就大了些。
她覺得她已經成功了,皇上泄了,此刻正伏在她身上喘息,她肯定能搶在其他嬪妃之前懷上龍種。
“皇上……”她倚在宇文琰懷裡,羞答答地柔聲道:“臣妾愛您,好愛好愛您……”
什麼情啊愛的,宇文琰根本沒聽進耳裡,他撐起身子,很不滿意這樣的自己,适才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隋雨蒙,他甚至把身子下的玉妃當成了隋雨蒙。
“皇上,臣妾……”玉妃還在柔情萬千、傾訴情衷的上頭。
外頭,小方子的聲音傳來,“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跌斷腿了!”
宇文琰臉上神色變幻。
“皇皇皇皇皇皇上……”玉妃一瞬間感到冷空氣襲來,某人抽離了她的身子,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離了床、著了衣,眨眼間離開了聚霞宮。
玉妃呆住了,剛剛發生了什麼嗎?那個焦急而去的人是皇上嗎?
自她進宮以來,皇上給她的印象一直是沉穩內斂的,即便是在情事正酣時他也不曾失控過,她何曾看他如此驚惶過了?
難道,他當真喜歡上隋雨蒙了?
都說隋雨蒙雖然有傾國傾城之貌,但性子高高在上極難伺候,要她討好別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她進宮才短短時日就讓皇上如此上心,看來傳聞不能盡信,那個賤人肯定耍了什麼狐媚手段。
她深吸了一口氣。
不打緊,綾嬪那賤蹄子還不是長期占著皇上的心,有什麼用?生不出龍嗣來,死了也還是嬪妃的位分,只要她生下龍嗣,馬上就是貴妃,到時要捏死一個綾嬪還不容易?
再說了,要是她的太子皇兒還小,皇上便殯天了,到時她這個太后少不得要垂簾聽政。
想到自己垂簾聽政那個威風勁兒,玉妃忽然兩眼放光地笑了起來,粉拳也收緊了。
銀翠撩簾而入,膽戰心驚的看著神情古怪的主子。“娘娘……”
“本宮沒事。”玉妃雖然故作平靜,但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去取湯藥過來!”
那是行房後助孕的湯藥,她每日都讓人備著,以備不時之需。
“娘娘……”銀翠將湯藥端來了。
玉妃端起湯碗,一口氣喝下。
管她是隋雨蒙還是綾嬪得了聖心,那些都不重要,她,只要龍嗣!
宇文琰趕到鳳儀宮,他竟比太醫還快到,可見他行動之快。
從聚霞宮到鳳儀宮的一路上,見到他的宮人都認為是自己眼花了,皇上怎麼可能撩著袍角在宮裡跑?
“怎麼回事?”宇宇文臉龐的乖戾已被焦急取代,太監宮女心裡都很疑惑,這是早先從鳳儀宮拂袖而去的皇上嗎?
“回皇上——”被留在鳳儀宮的小祿子向前彎腰。“您出去之後,皇后娘娘說要出去走走消食,小的等便隨同鳳駕,誰知雪地濕滑,娘娘又說要自個兒走,一個不留神,娘娘便跌了個四腳朝天。”
宇文琰目光微閃。“你說,皇后是在朕出去後才說要去走走消食?”他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絲甜蜜的欲望,她難道是在吃醋?
“是的,皇上。”小祿子又掩著嘴,壓低了聲音說道:“娘娘還說千萬不要讓皇上知道她跌斷腿了。”
宇文琰很滿意。
小祿子是他近來擺在鳳儀宮的眼線,本來是要監視隋雨蒙,如今成了他們愛的橋樑。
他大步進入寢殿,尚德海則在內殿外止了步。
“太醫何在?!”
小祿子又向前。“皇上,太醫還沒到。”
小祿子在心裡腹誹:誰像您跑得那麼快啊,太醫院裡可都是老骨頭了,跑起來怕是骨頭都要散了。
“還沒到?”宇文琰眉一皺。“今夜何人當值?”
這時,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道:“回、回皇上……是、是、是微、微臣。”
同時,有個穿太醫院官服的老人家在宇文琰面前喘著氣跪下來。“微、微臣安在理參、參、參見皇上。”
宇文琰大手一揮。“平身,快給皇后看看!”
“是、是、是,微、微、微臣遵旨。”
紗帳裡突然傳來噗哧笑聲。“皇上,你嚇到太醫老人家了。”
宇文琰挑眉,他看著安太醫。“朕嚇到你了?”
安太醫雙手和頭搖得像波浪鼓。“沒、沒、沒、沒的事、微、微、微、微臣素來如此。”
一個俏皮聲音從杏黃色紗帳裡傳來。“才、才、才怪,是、是被皇上嚇、嚇、嚇、嚇的。”
春景、綠意又扶額了,娘娘這是成何體統啊?
然而龍顏卻未曾動怒,只淡淡地對安太醫吩咐道:“不得讓皇后落下病症。”
皇后那般打趣安太醫雖然不成體統,可以說是甚為無禮,可他卻覺得通體舒暢、百病全消,一顆躁動的心全然被撫平了。
他喜歡她同他這般親近,比晚膳時那樣無視他好太多了。
慕容悠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跟宇文琰開起了玩笑,她本想跟他保持距離以免自己慘遭侍寢,可如今她跌斷腿也不可能侍寢了,心裡一放鬆,就忘了要同他保持距離。
因宇文琰的駕到而凝重無比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安太醫給慕容悠包紮好後診脈,確認只有腿受了傷,其他無礙後便誠惶誠恐地退下了。
邊走他還邊想著,皇上這焦急勁兒又是怎麼回事?在他的記憶之中,只有太上皇病情不樂觀時,皇上才會出現這種神情。
可見,皇后受到皇帝冷落的傳聞不能信啊……
安太醫離開後,慕容悠看著遲遲不走還摒退了左右的宇文琰,心裡好生奇怪。
他不再回去聚霞宮了嗎?玉妃一定還在等他吧?“皇上,臣妾沒事了,您快去聚霞宮吧。”
宇文琰目光一黯。“你就這麼希望朕去聚霞宮?”
“也不是。”他那句話讓她摸不著頭緒,只能耐著性子說道:“既然皇上是從聚霞宮過來的,自然要回聚霞宮,玉妃肯定眼巴巴的在等皇上。”
這跟她希不希望有何干係?如果她希望他去,他就會去嗎?她不希望他去,他就不會去嗎?
自古以來,沒有哪個帝王會樂意讓人控制的。
宇文琰卻在床邊坐了下來,嚇了慕容悠一跳。
想起那小冊子,她整個人都防備了起來,她瞪視著他,他卻道:“朕已派人去聚霞宮傳話了,今晚不會再過去了。”
萬事怕腦補,小冊子裡最猥瑣的一幅畫乍現腦海,慕容悠渾身直冒雞皮疙瘩,忙道:“那,夜已很深很深了,皇上明日還要早朝,快回去嘯龍宮歇息吧,臣妾恭送皇上!”
宇文琰目光沉了沉。“誰說朕要走?”
慕容悠眯著眼睛看著他。
不走?不走是何意?
要怎麼把皇帝弄走,她頓時有點犯難,跟著瞥見自己的傷殘,腦子裡靈光一閃,忙作小意狀,“臣妾腿腳不方便……皇上還是去別的姊妹那兒歇息為妥,讓其他姊妹伺候您……”
“朕不需要人伺候。”宇文琰眼眸中幽光流轉。“你睡吧,朕看著你。”
室內只餘燭影輕搖,似在催促著兩人就寢,但慕容悠想睡卻睡不得,她僵硬的看著宇文琰。
他說,看著她?
看著她幹麼?
為何要看著她?
她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可這一夜又是摔倒又是包紮的,實在折騰得累了,她真的困極了。
“朕什麼都不會做,只是看著你睡。”他的眸光帶了些迷離。
慕容悠一時有些回不了神。
君無戲言……是吧?好吧,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又趕他不走,只能姑且信他了。
杏黃色的床帳放了下來,她躺下了,他也上了床,紅色的燭光在帳外搖曳,慕容悠的心跳卻開始不受控制。
宇文琰確實什麼都沒做,也確實只有看著她,但她就不同了,不但被他看得睡不著,耳朵還莫名其妙的癢了起來。
不用想,在皇帝面前伸手掏耳垢肯定是大不敬,而說實在的,被一個美男如此看著,她也實在做不出來掏耳垢之事。
可耳朵癢啊,實在忍不了,這可如何是好?在他面前扭身子也不好吧。
終於,她下唇一咬,硬著頭皮開口了,“呃,皇上,能不能傳春景進來?臣妾耳朵癢……”
“耳朵癢?”這可稀奇了,從來沒有哪個嬪妃敢在他面前說耳朵癢,她是第一人。
他是傳了春景進來,不過是讓春景把耳勺放下就出去了。
慕容悠瞬間一呆,她為難的看著銀質耳勺。“呃,皇上,臣妾自個兒構不到。”
事實上她過去用的都是木耳勺,宮裡這銀質耳勺她用不慣,用起來怕怕的,像會把耳道刮傷似的。
宇文琰卻像是就等她這一句,眸中笑意點點。“朕來幫你。”
自小,她爹給她挖耳垢,她娘給她挖耳垢,可沒有陌生男子給她挖過耳垢,眼前這位雖是她的夫君,但就跟陌生男子沒兩樣啊。
“不用勞駕皇上了,臣妾不癢了。”
他正色無比的看著她。“皇后,你這是在欺君嗎?”
慕容悠瞪大了眼,欺君?這麼嚴重?
“好吧,那有勞皇上了。”
她側躺著,宇文琰坐了起來開始為她掏耳朵,眸中是溫柔又深幽的火焰。
慕容悠一開始覺得十分緊張,但他力道剛好,一下一下的,她很快就放鬆了,還舒服的閉起了眼。
直到平穩綿長的呼吸聲傳來,宇文琰才停了手,頓時感覺到彎了太久的腰有些兒酸疼。
他竟然有給女人挖耳朵的一天?
將耳勺等事物收拾妥當丟出帳外,此時萬籟俱寂。
他放輕了手腳順勢側躺在她身後,先是傾身在她發上輕輕吻著,跟著嘴唇遊移在她脖頸間細細的吻著,忍不住就烙了幾個印子,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摟住她的雙手也不由得往她胸前兩團柔軟尋去,怕擾了她好眠,他還“貼心”的先在她的安眠穴按了下,讓她更沉睡,好方便自己行事。
就算她無意識也好,他想要與她更親密,只要他對她做些什麼,她身上必定會留下些痕跡,她醒來之後想要否認也否認不了,他,就是要抹去封擎在她心上、身上的痕跡!
慕容悠的心跳越來越快。
其實她並沒有睡著,她裝睡是希望他能離去,不想他非但沒有走還在她身後躺了下來,當時她以為繼續裝睡就沒事了,誰知他竟然開始對她“輕憐蜜愛”……為何她會想到這個詞兒?因為他給她的感覺就是如此,仿佛在對待一件珍品,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似乎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就那麼細細的折磨她……不,應該說是折磨他自個兒才對。
他甚至還按了她的安眠穴,殊不知她的安眠穴異于常人,她爹說的,她的安眠穴特別頑強,就算按個一百下也未必會睡著。
奇異的是,她對他的撫摸並不覺得討厭,當他把下巴擱在她肩膀輕輕摩挲時,她甚至舒服得想呻吟,當他的雙手在她胸前留連忘返時,她更是舒服得舌尖直打顫,當他含著她的耳垂輕咬慢舔時,她的心仿佛快跳出嗓子眼了。
這一夜,兩個人都備受折磨。
隔日,一個消息在宮裡炸開了。
皇后又侍寢了。
重點是,皇后摔斷了腿還得侍寢,這顯得皇帝很禽獸似的。
不過,這也代表了另一件事——
皇后連摔斷了腿也要侍寢,皇上待皇后不一般哪!
小方子奉命給皇后送補品,皇后娘娘傷了腿,大食盒裡一大只的烤羊腿,自然是給娘娘補腿來著。
話說今日皇上下了朝,進了禦書房,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皇上心情特別好,每個人心裡都默默的往那方面奔——皇上有特殊嗜好,皇后娘娘摔斷了腿,皇上特別來勁,所以今日才會像只饜足的貓,然後,他就被派遣了這個送補品的任務。
打從皇后進宮,這還是他第一次跟皇后娘娘面對面。
一打照面,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慕容悠看著小方子,這不是讓她砸昏的那個人嗎?原來他是太監?他不是乞丐?
小方子也嚇了一跳,這反應……敢情皇后娘娘認出他了?
他怨啊,他為何知道那麼多皇后的秘密,撞見皇后娘娘與野男人在梅林裡親吻,他有分兒,撞見皇后娘娘撩了褲腳和少年郎在戲水,他也有分兒,他命真苦啊!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行拜倒。“奴才小方子給皇后娘娘請安,願娘娘鳳體安康。”
慕容悠錯愕的眨著水眸,端詳著跪在面前的白淨小太監。“你是——”
小方子馬上搖頭如波浪鼓。“奴才不是!奴才不是!”他堅決否認。
此地無銀三百兩,慕容悠噗哧失笑,“可你明明是——”
雖然适才才看了一眼他就馬上低下頭去,但她看得分明,她認人的功夫可是很強的,絕不會看錯。
“奴才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小方子抬起頭來,白淨小臉皺成一團,眼裡滿是哀求。
“奴才懇請娘娘別再追問了,奴才真的跟您想的那個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皇上要他忘了那兩件事,他這個做奴才的當然要忘,看見皇后娘娘親吻男人,又看見皇后娘娘的半截小腿肚和玉足,他死一萬次也不夠,自然要封口了。
“本宮明白了。”慕容悠點點頭,打死不承認一定是有苦衷,她也不好打破砂鍋問到底。“放心吧!你貪玩溜出宮一事,本宮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句,起來吧,不必擔心。”
小方子內心在呐喊。
冤枉啊!他哪有貪玩溜出宮啊!可為了皇上主子爺,這黑鍋也只能背下來了。
他起身後又是長長一揖。“多謝皇后娘娘。”
慕容悠繞著他轉。“不過,本宮那次可把你的頭砸疼了?”
小方子不疑有他。“是很疼……哦不不,奴才沒去過含笑山,娘娘見到的人不是奴才。”
“你還真有意思。”慕容悠笑得更大聲了,她意猶未盡地道:“本宮那時下手是狠了點,當時看你就是一副看到蛇會不由分說大喊大叫亂動一通的人,所以才會先大力把你砸昏,免得你壞事。”
小方子臉都黑了。“原來奴才看起來是那樣的……”娘娘,奴才很沉穩的好不好?
慕容悠淡淡一哂。“這也沒什麼,你在宮裡沒見過蛇嘛,自然是會怕的,那樣的反應也不算特別膽小特別沒用特別沒出息,你無須往心裡去。”
“奴、奴才多謝娘娘關懷。”小方子都不知說什麼好了,這是安慰還是補刀啊,能不往心裡去嗎……
慕容悠笑容忽收。“對了,本宮答應不把你貪玩溜出宮一事告訴別人,你也要答應本宮一件事。”
嗚,人家才沒有貪玩溜出宮!“娘娘請講,無論何事,奴才定當遵從。”
“就是——”慕容悠輕咳兩聲,壓低了聲音。“你也不能把在溪邊見到本宮捉魚之事告訴其他人,尤其是皇上。”
小方子點了點頭,眼眸十分澄澈真誠。“娘娘放心,奴才絕不會洩露半點口風。”
慕容悠大力拍了拍小方子的肩膀。“本宮信你!”
片刻之後的禦書房,宇文琰挑高著眉,手指一下一下的敲著桌面。
“皇后讓你不要告訴朕,她在溪邊捉魚之事?”他倒是有些懊惱當時沒派奉榮查查與隋雨蒙一道捉魚的少年是何人。
小方子點點頭。“奴才已經答應皇后娘娘了,所以皇上您可千萬不能說溜了嘴,讓奴才失信于娘娘。”
宇文琰一個利眼過去。
小方子忙自己輕輕掌嘴。“奴才該死,奴才知罪,是奴才造次了,皇上是真龍天子,要說什麼就說什麼,哪裡是奴才可以約束的,請皇上降罪責罰!”
宇文琰低眉沉思,過了一會兒才沉聲嚴肅地說道:“皇后是怎麼說的,你逐字跟朕說,一個字都不許漏掉。”
“是。”在等罰責的小方子覺得自己白流冷汗了,還以為皇上在想要怎麼罰他,想了那麼久,原來還是在想皇后娘娘。
喜歡人家就直接去表白嘛,喜歡自己老婆又不可恥,有必要這樣折騰他這個小小的奴才嗎?
不過,主子時如三月春風,時如九月飛霜,他老早放棄探究主子爺的心思了。
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主子在單戀鳳儀宮那位正主兒,如此的傻樣恐怕還要持續一段時日,而他這個小奴才自然還得跟著受累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3:59
第八章
安太醫取來西域的接骨神藥給慕容悠用,她的腿腳也就複元得很快,而養傷的這段時日她不能四處走動,只能安分地待在鳳儀宮裡,最常見到的人除了安太醫之外就是宇文琰了。
宇文琰每日下了朝一定會到鳳儀宮來轉轉,與她喝杯茶,吃點點心,閒聊一番,若遇到安太醫來換藥便細細垂詢她的傷勢複元情況。
下午,他會去禦書房批一下午的摺子,晚上又會自動出現來跟她一道用晚膳,然後就留宿了,隔日直接從鳳儀宮去上朝。
所以了,“專房獨寵”傳遍了後宮,而她自然也成了其他嬪妃的眼中釘。
其實,雖然他每夜留宿,但也只是摟著她睡,在她假裝睡著之後按她的安眠穴,然後對她的身子一番熱情探索。
她不由得想,難道他就真的那麼喜歡她?寧可抱著她自瀆也不願去找別的嬪妃?說她不動搖是騙人的。
就在兩人這微妙的感情與日俱增的當下,傳來了喜訊,玉妃有喜了,玉妃懷了龍種。
慕容悠身為皇后,宮妃有喜,她自然是要打賞的,又因為她執掌著六宮,喜訊第一個就呈報到鳳儀宮來了,是玉妃的心腹太監田景親自來報喜的。
慕容悠讓人重重打賞了田公公,又讓春景備齊了重禮送到聚霞宮去,再派小祿子去給皇上報喜,算是做得面面俱到了,可是她心裡卻覺得悶悶的。
小時候,她有個特別喜歡的布娃娃,是她娘親手縫的,雖然縫得挺醜,但她抱著就能安心入夢。
八歲時,遠房堂妹錦兒隨長輩來訪住了半個多月,與她差不多年紀,因此夜裡都跟她睡,她們一左一右一起摟著那布娃娃睡。
錦兒不止一次說也喜歡那布娃娃,讓她送給她,她自然是不送了,誰知道錦兒離開時竟然把那布娃娃也帶走了,她那日下午和弟弟在外頭玩,回到家才發現,縱然她哭得驚天動地,但人都不知道走多遠了,要去哪裡找回她的布娃娃?
此刻,她就有了同樣的感覺,甚至比布娃娃被搶走的感覺更加強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積在心頭。
她不明白,怎麼玉妃懷孕她會想到那被搶走的布娃娃?這沒道理啊!
她知道了!她一定是口渴了,晨起到現在還沒喝水呢,真是渴得難受啊……
於是她連喝了四杯茶。
綠意心細如發,很快從主子深蹙的眉心察覺到不對勁。“娘娘怎麼了?怎麼一口氣喝了四杯茶?”
“沒什麼。”她大而化之的抬袖拭去唇邊的水漬,心裡想著一定是吃飽沒事幹,她才會如此。“拿些水果來,多拿一些,本宮要雕些小動物。”
另一邊,喜訊上報到了禦書房,宇文琰正在批摺子,聽罷竟是不自覺鹽起了眉心。
他至今未有子嗣,照理玉妃懷孕了,他應該要高興才對,可他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他好不容易與蒙兒培養起來的感情,恐怕要毀於一旦了。
為何他會有如此強烈的預感?
事實上,她睡著時,他在她的床裡發現一本她畫的漫畫冊子,冊子取的名字也很簡單,跟之前的大同小異,就叫做“夫妻的日常生活”,裡頭畫著許多夫唱婦隨的夫妻之樂,還寫著一些不知是詩還是詞的感言,其中最重要的一項便是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雙人,畫裡每一頁都是夫妻兩人,最後一頁是幾個環繞著他們的孩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一旁寫著——繁華盡處,尋一處無人山谷,建一木制小屋,鋪一青石小路,與你晨鐘暮鼓,安之若素。
另一頁,是一對夫妻在閨房裡,丈夫正在為妻子畫眉,旁邊寫著——若君為我贈玉簪,我便為君綰長髮。洗盡鉛華,從此以後,日暮天涯。
看到的當下,他的心被重重的撞擊了,久久無法抽離當下被撩動的情緒。
她嚮往的似乎就是一夫一妻、琴瑟和鳴,當下他想,莫非這就是她將芳心托附給封擎的原因?封擎可以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而身為帝王的他卻不能,縱然他再有心,禮制在上,也無法為她解散後宮。
“皇上——”
聽到尚德海的聲音,他回過神來,看到了候在原地那樂滋滋、喜不自勝的田景。
宇文琰心裡冷笑。
這個狗奴才,他自然高興了,玉妃懷了龍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日後他肯定會仗著主子的肚子在後宮橫著走了。
明明玉妃懷的就是他的孩子,可他卻拉長了臉,變態地說道:“田景,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懷了龍種固然是好,能平安生下來才算數。”
尚德海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他猛地抬頭,主子又哪條筋不對了?這陰森森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啊?
田景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的臉色瞬間變了好幾變,皇上那一雙眸子實在叫人觸目生寒啊!
他脖子後頭直冒涼氣兒,不由得想到那裡去……難道,皇上知道什麼了?
他唇蠕動道:“是,奴才定會一字不漏的轉告玉妃娘娘。”田景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喘一聲的退下了。
田景才退下,小祿子便來了,報的是同一件喜,他适才在門外和田景錯身而過,看田景一臉大便,心裡覺得萬分奇怪,正巧小方子在禦書房外守門,他忙拉著小方子到一邊去咬耳朵。
“怎麼回事?那個死田景平常不是仗著玉妃娘娘最常侍寢,走路跩得跟公狗灑尿似的,怎麼這會兒來報喜訊卻灰頭土臉的?”
雖然如今他在鳳儀宮當差,可他和小方子是一國的,他們倆的師傅都是尚德海,尚德海的主子是皇上,他們的主子自然也是皇上。
“他呀,可栽了個大跟鬥了,咱們皇上爺英明,連只雞蛋都沒有賞他。”小方子把主子對田景說的話,原封不動的轉述給了小祿子,雖然只有短短幾句,他還是說得眉飛色舞、口沫橫飛。
小祿子眼睛一亮。
竟然有這種事?可見萬歲爺對於玉妃懷孕這件事並不高興。
窺得了先機,於是他進去時,兩個拳頭握得死緊,拉長了頸脖,一臉悲憤的報喜。“皇后娘娘讓奴才來向皇上報喜,玉妃娘娘懷了龍種!”
他的語氣好像在說,玉妃娘娘懷了野種。
宇文琰劍眉微挑。
他現在最聽不得有人恭喜他,小祿子的表現算是對了他的味,因此臉色比适才田景在時緩了一些。“你家娘娘在做什麼?”
小祿子跟在尚德海身邊學習宮廷生存法則,也是個小人精,見皇上對自己這不倫不類的報喜並無微詞,便知道自己大大的做對了,於是他加碼演出。
“奴才出來時,見到娘娘心寒猶勝天寒,鳳顏很是不好,不吃也不喝,也不說話,一個勁兒地埋首在果雕。”他想到了皇上被雕在紅蘿蔔上的那件事,當時皇上似乎並沒有很開心,他連忙補充道:“不過皇上請放心,娘娘並沒有雕皇上,娘娘說要雕些小動物解悶。”
宇文琰已卸去了那股冷意,他沉默不語,心頭湧過複雜情緒。
她果然在意了。
他在沉思,沒人敢打擾,不知道過去多久,他才漫聲道:“下去領賞。”
小祿子喜上眉梢。“謝皇上!”
尚德海瞪大了眼。
沒有賞田景,卻賞小祿子?這、這能算是名師出高徒嗎?
一時間,尚德海有些得意了,他教出來的小祿子硬是比太后跟前的大太監衛德良教出來的田景高明上幾分。
“都下去吧,朕要靜一靜。”
揮退了眾人,宇文琰從抽屜裡取出一本漫畫冊子來,封面赫然就寫著“夫妻日常生活”。
是的,他不告而取了皇后的漫畫冊子……好吧,他偷了皇后的漫畫,因為太喜歡了,所以時不時就取出來看一看。
畫中的生活是他未曾想過的,生為帝王之子,七歲即成太子,他心中沒有自己只有天下,他沒有想過自己想要過何種生活,他只知道他要給百姓過何種生活,他也不曾想過自己要和誰共度一生,在他的認知裡,他自然是要與皇后共度一生的,而皇后是他的正妻,他的正妻會是何人?也自然與天下人沒有不同,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直到看了這本漫畫冊子,勾動了他許許多多的思緒,他終於明白他想要過此種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田園生活,他壓根不想要很多女人,若是能夠選擇,他只想要一個知心人。
沒有錯,當他身邊被塞了女人,他也做了男人會做的事,除了生理因素,更多的是他的責任感,他被賦予為皇室傳宗接代的責任,身為天子,他必須要有後嗣,要為皇室開枝散葉,他和後宮嬪妃行房就不能避免。
可是,如果他不能一心一意的對待她,又如何期待她會一心一意的對他?
後宮制度,由來已久,可沒有人說不可以廢除啊!
他的眼眸定在漫畫冊子的某一頁,上頭畫著一對夫妻在全木鋪制的屋廊下喝茶,寫著——陽光溫熱,歲月靜好,你還不來,我怎敢老去?
他心動,真的心動,他想與她攜手相伴,但他也知道此刻自己才登基不久,他父皇屍骨未寒,他肩上還有責任,大雲的江山他還不能擱下……
她,能等到他能安然離開這皇宮的那一日嗎?
他驀地闔上漫畫冊子。
守在外間的尚德海和小方子見到主子大步走出來,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了,怎麼萬歲爺出來得這麼突兀?
“擺駕鳳儀宮。”宇文琰的眼眸閃著深沉的光芒,像下了某種決心,看得尚德海很是疑惑,明明剛剛他退下時主子還死氣沉沉……
自然了,主子要活蹦亂跳還是要死不活不是他這個奴才能置喙的,跟上去就對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了鳳儀宮。
“參見皇上!”眾人又是一陣忙亂恭迎聖駕。
今日玉妃才證實懷了龍脈的消息,所有人理所當然認為皇上會往聚霞宮去,哪知道皇上竟然會來鳳儀宮,果然聖意是難以揣測的。
“無須通傳。”宇文琰逕自走了進去,想到要見到她了,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繞進了內殿,簾子一掀——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桌上那成堆的水果是怎麼回事?都是她雕的嗎?她手不酸嗎?
她全神貫注,全然不知道有人來了,他只好出聲提醒,“咳!”
慕容悠抬起頭來,低首太久,一時有些目眩,頭也有些暈沉。
她先是見到了男子式樣的腰帶,暗紅色緞面上繡著精巧對稱的游龍,正中一顆圓潤的珠寶帶扣,在宮裡能用此腰帶的也只有皇帝了。
她心裡一跳,驀然把頭抬得更高,果然見到了宇文琰。
他今天穿了深紫色的常服,交領處也繡著金龍,他正低頭看著她,那俊美無儔的臉龐傲意沉穩,目含精光,眉宇間貴氣逼人。
她手還拿著雕刻刀,卻莫名心悸了起來,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倏然之間,宇文琰動手支起她的下巴,她整個人頓時不知所措的凍結住了。
他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眼眸裡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流動,感受到他指腹上的薄繭,她心跳得更快了,明明夜裡他點了她安眠穴之後對她做的事都比這個嚴重許多,可是她的心跳都沒此刻來得快。
宇文琰彎腰,怦然心動的吻住了她的唇,她濃密的睫毛閃了兩下,像沒被吻過似的竟不懂得閉上眼,還一臉愕然的呆滯。
慕容悠是沒被吻過沒錯,這在她娘給她的冊子上也沒畫,冊子上的男女都是直接就這樣那樣,身子的某部分接在一起,但嘴唇沒像現在這般膠合在一塊兒。
她的腦袋一片模糊了,因為他溫潤火熱的雙唇急遽的堵住了她的唇,當他靈活有力的舌頭鑽進她口中,她腦中頓時空白了,心跳劇烈的快從嗓子眼跳出來,她使不出半點力氣,只能任憑他施為。
宇文琰的心熱得快化掉了。
她的反應,還有她給他的感覺,她青澀得好像他是第一個品嘗她紅唇的男人,這怎麼可能?他明明親眼見過……
饒是如此,她笨拙的反應還是令他心口熱燙了,他含著她的雙唇不停的吮吻,力道越來越重、越來越重,像是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裡,她則是緊緊捉著他胸前的衣襟,最後竟然支撐不了地往後倒去,他也跟著倒在她身上。
他從來沒遇過這麼可笑的情況,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皇上……”慕容悠霎時被嚇得回神,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她怎麼會往後倒啊?真真是破壞氣氛,她沒臉見人了。
“沒事。”他目光幽亮,將她紅透的小臉扣向胸懷,凳子倒下的動靜太大了,他揚聲命令,“通通不許進來!”
門外的人只好全部成了一二三木頭人,本來要衝進來護駕的,全都靜止了動作。
跟著,他們就好奇了,帝后在裡面玩什麼啊?是什麼東西倒下了砰的那麼大一聲?
自然了,他們永遠沒機會看到帝后抱著倒在地上的奇景。
宇文琰很快發現這樣更方便,兩人連呼吸都纏在一起了,她早就亂了方寸,他加重力道,如狂風卷地般含著她的唇用力廝磨,兩人如此貼合著身子,他全身不免湧起了一股難以自拔的熱浪,他想要她!
可他知道不是在這裡,也不是在此時,他要她,但要她心裡沒有別人,只有他一個人之時。
他閉眼,唇角擦著她的耳側,一會兒又睜了眼睛,眼底有著柔光。
“蒙兒,朕答應你,有朝一日能安心放下這江山時,必與你一同歸隱山林,在無人山谷,建一小屋,鋪青石小路,暮鼓晨鐘,安之若素,咱們一同共過你想要的歲月靜好,朕為你插玉簪,你為朕綰發,你若沒來,朕絕不敢老去。”
慕容悠眨著眼。“皇上,你……偷看臣妾的漫畫!”
她沒有用疑問句是因為她很肯定宇文琰肯定是看過了。
其實,她向來樂天,有個特殊的娘親教養,她沒有一般姑娘的拘謹,她好吃好睡,對人生並沒有那些深切的感受,那些都是她娘隨手寫隨手畫的,她自小看慣就記下來了,也不知道宇文琰那麼喜歡,還背下來了。
等等——
如果只是偷看過,不可能過目不忘,必定是常常看才能記得起來。
那麼……她一轉眸。“難道,皇上不只偷看,還偷走了?”
宇文琰雙目一凝,他是打死都不會承認的。“朕沒有。”
慕容悠瞳眸瞪得大大的。“可臣妾找不到那本漫畫冊子,而皇上又能信手拈來背出這些,這也太巧了。”
宇文琰沒好氣。“總之不是朕拿的,你不要誣賴朕。”
旖旎的氣氛都被她破壞怠盡,他無奈之下也只好起來了,再把手伸向她。
慕容悠不客氣的拉著他的手起來,自個兒把倒下的繡凳擺好,一回神就見宇文琰在看她的果雕。
宇文琰瞪著那些果雕看。各種水果雕的都是龍,這是——小、動、物?
他下過旨意,不得再給鳳儀宮送紅蘿蔔,她自然就無法再雕他,可瞧瞧眼前這些“小動物”果雕,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皇上喜歡嗎?”慕容悠臉上浮起一抹促狹的笑容。“喜歡的話,臣妾可以送皇上一些。”
她其實被他的告白打動了,也被他的親吻弄得心蕩神馳,可她是冒牌貨,必有退場的那一天,實在回應不了他的感情,也不能回應,只好裝傻糊弄過去。
她頭一次產生這種想法——如果她是真的隋雨蒙就好了,如果她真的能一輩子當他的皇后就好了,那她一定會回應他,她會說,她願意為他綰發,與他一塊兒暮鼓晨鐘。
“不用了。”宇文琰敬謝不敏的挑了挑眉。“雕了那麼多小動物,皇后也餓了吧?朕餓了,傳膳吧。”
若是收下,他真怕會作被各種顏色的龍追的惡夢。
皇上在鳳儀宮用晚膳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聚霞宮。
玉妃原本自信滿滿的以為皇上必定會去看她,也必定會留宿,雖然田景把皇上說的話都告訴她了,可說的人不同,口氣不同,造成的效果也不同,在她聽來皇上是要她好好保護他們的孩子,一定要平安的生下來,因為這矜貴的孩子可是皇上的嫡長子啊!
可是,皇上不但去了鳳儀宮和皇后一塊兒用膳,還留宿在鳳儀宮……
怎麼可能?
她可是懷了龍種的人!皇上怎麼可以對她如此漠不關心?她不信,肯定是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她咬了咬牙。“銀翠!”
銀翠本是守在寢殿外,這會兒聽到主子召喚,戰戰兢兢地進來了。“娘娘有何吩咐?”
玉妃粉面含霜。“皇上的賞賜還沒有到嗎?”
“回娘娘的話,還沒有。”銀翠垂著首,聲音輕微得幾乎察覺不到。
啪!玉妃將手中的金瓷杯摔了出去。
銀翠忍不住一顫,卻還是勸道:“娘娘身懷龍種,切勿動怒傷了玉體。”
“見鬼的龍種!”玉妃怨恨的聲音之中帶著一股子的陰冷。“把田景給本宮找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4:17
第九章
宇文琰今日休沐,他昨夜本就宿在鳳儀宮,今日更是整日都待在鳳儀宮不走了,慕容悠閒來無事畫漫畫,他就端著茶盞坐在她的對面,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著,眼眸裡盡是寵溺。
慕容悠終是抬眸看了一眼她對面的那尊神。“皇上不用去批摺子嗎?”
所有人都讓他摒退了,殿內就他們倆,窗子支開了,陽光照進來灑落在他臉上,他今日一身淡藍色常服,前襟繡著白色雲霧盤著一條五爪龍,黑髮如墨,貴氣內斂,如畫一般。
她悄悄取來茶盞擱在畫紙前方,微擋住了他的視線。
“朕說過了,今日休沐,自然是不批摺子。”
其實,過去的休沐日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當他還是太子時,休沐日他多半還是在做他父皇指派的朝務或與東宮的謀士們議事,即位後更是有批不完的奏摺,朝臣官員們可以休沐,他卻總是待在禦書房裡批摺子。
“所以,皇上今日可以什麼都不做,就這樣一直在臣妾對面待著?”慕容悠一邊畫一邊與宇文琰閒話家常。
她以前不知道皇上還能放假的,她爹給人看病,不分畫夜未曾休息過,夜裡若有人來敲門要大夫救命,她爹一定爬起來,真真是醫者仁心……唉,不知她爹在縣衙裡過得如何?她好想她爹。
“皇后怎麼不畫自己的日常,朕想看。”他目光親昵地看著她。
“我的日常?”慕容悠眯了眯眼。
是啊,進宮以來,她平日都在做些什麼?就算她是頂包的,也不能如此醉生夢死,過一天算一天,她娘說過混吃等死的人最是可悲,她現在就是那一等一的可悲之流,每曰在宮裡吃香喝辣、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無所事事都快發黴了。
她,必須做一做有益於黎民百姓之事。
她擱下了畫筆,抬起頭來看著宇文琰,鄭而重之地說道:“皇上可知目前施行的稅制為何?”
她的問題來得奇怪,宇文琰不自覺的彎了彎嘴角,還是答道:“自然是丁稅。”
難道她以為他是草包皇帝,連現行稅制都不知道?
“皇上可知丁稅是如何實行的?”她繼續正經八百地問。
她夢裡的那個聲音跟她說過無數的治國之道,她會挑丁稅打頭陣是因為她認為丁稅最不公平,她自小住的含笑村裡的哪戶人家不是十個八個的生,姚大嬸還生了十三個哩,然而每個人口都要課人頭稅,農收不好時,戶戶發愁。
宇文琰深吸了一口氣,她果然當他是草包。“蒙兒,朕是明君,不是個無知盼君王,不是草包,天下事都在朕的手裡。”
若今日換了別的嬪妃跟他講這些制度啥的,早被他轟出去了,是她,他才耐著注子跟她說話。
“哎,您想到哪裡去了?”慕容悠忙解釋道:“我沒說您是草包,聊天嘛,總要有個開頭。”
宇文琰十分懷疑。“所以你這是在跟朕聊天?”
慕容悠很肯定的點了點頭。“如果皇上沒有看不起女流之輩,那我是在跟您聊天沒錯。”
宇文琰再沒眼力也不會在這時候說他看不起女流之輩,他啜了一口茶,淡淡地道:“丁稅由來已久,對每戶人口加以課稅,且男丁必須服差役。”
“沒錯!”慕容悠突然拍了下桌子,好像個升堂的縣太爺。“丁役負擔沉重,若是免行差役,以現銀代替,並與田賦一起徵收,不但能使稅賦徵收更為簡便,也能減少無田地者的負擔,實施一段時日之後,若是能將丁稅廢除,將丁銀數目分攤入田賦,沒有田產的人就可以不納賦稅了。”
她說得流暢,是因為那聲音在她耳邊由來已久,宇文琰卻是聽得震撼,如此的稅制改革肯定會在朝堂上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他沉吟道:“這麼一來,滋生的人丁便不再加賦了。”
他很明白雖然會有很多朝臣反對,但對百姓來說是好的,這是項仁政。
慕容悠有些激動。“對!就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賦!”
這究竟是誰頒佈的政策啊,又是誰告訴她的?頭好痛,想不起來……
宇文琰面色一肅,沉聲道:“蒙兒,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是你自個兒的主意,還是你爹教你的?你爹讓你來對朕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那麼單純了,武將干預朝政,就算那個人是她爹,他的岳父,他也容不下。
慕容悠忙答道:“我爹是個武將,他懂什麼?是我、是我夢到的。”
宇文琰有些疑惑。“你夢到的?”這答案也太另類了點。
“是真的,我沒騙您。”慕容悠一臉真誠。“還有很多,農桑經濟、中央集權、廢除賤籍等等,如果您有空的話,我再慢慢說給您聽。”
宇文琰困惑的看著她,她的眼裡一片澄澈,怎麼也不像在說謊騙他。
他霎時明白了,他說能安心放下江山時便與她一起歸隱山林,所以她現在才想方設法地要幫他治國,好讓他能早一日放下江山。
他的心情大好,目光澄亮。“好,朕總是在你身邊,你慢慢說給朕聽。”
慕容悠心裡驀然一蕩。
他明亮的眼神,他柔和的語……在在令她怦然心動。
她能信他嗎?他真能放下江山時怕也七老八十了,到時還能做什麼?他們攜手歸隱山林去那裡等死嗎?
不對,她犯傻了她,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隋雨蒙,哪能有與他攜手歸隱山林的那一日?
若是找到了隋雨蒙,她就該退場了,若找不到,等他發現她是冒牌皇后,他也不會輕饒她,他此刻對她的好和信任自然也會煙消雲散,可能還會對她咬牙切齒,恨她騙了他。
她的心情霎時蕩到了穀底,怎麼這些事她在進宮前想都沒想過呢?真像她娘說的,她是憑著一股傻膽進宮來的……
“你在畫朕?!”他驀然發現了她畫紙上的人物是他,維妙維肖,線條不同於漫畫。
慕容悠原是想得入神,柳眉微蹙,被他發現了之後臉有些紅。“您喜歡嗎?”
宇文琰的目光從她凝脂皓腕緩緩看向她泛著晶亮水澤的紅潤櫻唇,他的心弦無法自拔的震動了,他又想吻她了。
他的腦子裡向來只有國家天下、黎民百姓,沒有感情這回事,嬪妃除了用來綿延皇家子嗣沒別的用處,可他平靜的心湖忽然落下了她這顆石子,讓他心動喜愛……
“皇上!皇后娘娘!不、不好了!”
外間傳來焦急的聲音,打斷了各懷心思的兩人。
“何事?”宇文琰很不高興自己與皇后旖旎的時間被打擾了。
外頭的小方子急道:“玉妃娘娘流產了!”
當然這焦急之色也是演出來的,主子並不喜悅玉妃娘娘有孕,那麼流產便也不算個事,只是眾人聽著,他也不好興高采烈的報憂吧?
帝后連袂到達聚霞宮時,太后已經先一步在那裡了,一副在主持大局的樣兒,玉妃躺在床榻之上,已經哭得沒了人形,聚霞宮裡一片愁雲慘霧。
“皇上……臣、臣妾無用,沒能保住咱們的孩子……”玉妃紅腫的雙眼裡淚滴點點,我見猶憐。
宇文琰還未開口,太后便面罩寒霜地道:“皇上,哀家聽說自從玉妃懷了龍子之後,你還未曾來關懷過玉妃,而今玉妃失去了腹中胎兒,你卻是和殺死玉妃腹中胎兒的兇手一塊兒過來,你讓玉妃情何以堪?”
慕容悠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出太后說的兇手是她。
宇文琰則是面沉如水。“母后何出此言?皇后怎會是兇手?”
玉妃蒼白的臉上全是悲傷,她澀聲道:“皇上,臣妾是喝了皇后娘娘送來的安胎藥才小產的,臣妾以為皇后娘娘是一片好意,送了如此名貴的安胎藥來給臣妾,臣妾不疑有他,哪知道……哪知道皇后娘娘的心卻是如此歹毒,害死了咱們的孩子,臣妾不如死了算了。”說著,眼淚又順著面頰滑下來了。
慕容悠一眨也不眨的看著淒婉的玉妃。
為表重視,她是有派人送了一些名貴的補品來給玉妃,就算裡面有安胎藥,也是太醫院配的,關她屁事?她從頭到尾都沒經手,她再不濟也明白這是有人抱著黑鍋往她頭上扣。
不過,事情雖大,她並不害怕,她娘早跟她說過了宮廷險惡,至於如何險惡,進京之前她娘也都跟她說了,如今她只覺得她娘真是神算來著,什麼都猜到了。
“只憑這個就斷定皇后有加害玉妃之心?”宇文琰眯起了眼睛。
玉妃眼淚掉得更凶了,一臉委屈。“銀翠——”
“奴婢在。”銀翠有些恍神,她垂首站了出來,跪下道:“皇后娘娘送來的安胎藥是奴婢親手接過,親手放好,今日親手煎藥服侍主子喝下的,在皇上和太后娘娘跟前,奴婢絕不敢有半句謊言。”
“皇上可聽到了?”太后眉頭緊鎖。“事到如今,皇上還要袒護皇后嗎?”
她的心情是極為矛盾的,隋雨蒙得寵能方便施行她的計畫,可那個男人生的女兒如此得寵,她心裡就是不痛快,她再也掩飾不了討厭隋雨蒙的心情,給她使使絆子也好。
再說了,像這樣專寵,隋雨蒙一旦懷上孩子,如果又是個男孩,就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她可容不得有那樣一個孩子的存在,正好玉妃把矛頭對準了隋雨蒙,她適時幫著推動,壓一壓隋雨蒙的氣焰,對她而言是有利無害。
“妾身不知道哪裡得罪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要對妾身下毒手,臣妾好怕,好怕會有下一次……”玉妃眼睛含著淚,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哀求。“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啊!”
宇文琰臉色鐵青陰沉。“朕倒要問一問太醫院給你配了什麼安胎藥。”
太后目光一冷。“皇上這是要把罪責往太醫院推嗎?”
玉妃急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皇后娘娘是冤枉的,敢不敢讓臣妾搜一搜鳳儀宮?”
“放肆!”宇文琰的臉色在轉瞬間又冷了兩分,他沉聲一字一句道:“任何人不得擅闖鳳儀宮,不怕後果的就儘管試試。”
“皇上!”玉妃悲憤道:“臣妾和皇上的孩子被人害死了,您怎能如此狠心,不還無辜又可鄰的孩子一個公道?”
“玉妃說的極是。”太后持平地道:“搜一搜鳳儀宮也算合情合理,若皇后是冤枉的,也能還皇后一個清白。”
宇文琰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聽好了,何人敢動皇后一根指頭,朕絕不輕饒。”
所有人聽到這話都是滿眼的不可置信,皇上這是護短到家了,就算對綾嬪也沒有如此過。
“皇上——”太后眯起了眼。“難道連哀家要搜一搜鳳儀宮也不成嗎?”
“不成。”宇文琰目光凜冽,答得果斷。“皇后是朕的女人,鳳儀宮只有朕能搜,而朕現在不想搜,爾等聽明白了嗎?”
“皇上!”太后終於怒了,這是當面給她打臉。
“有話好好說,別這樣。”慕容悠拉了拉宇文琰的衣袖。“你無法時時刻刻在我身邊守護著我,我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這是她娘常對她和弟弟說的話——
小悠小雲,爹娘無法時時刻刻在你們身邊守護著你們,你們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要搜就搜吧。”慕容悠看著太后和玉妃,眾人爭執不下,她卻說得輕如鴻毛。
春景、綠意急到不行,主子這是還不明白宮廷傾軋有多可怕,所有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從來都是不擇手段的,嬪妃們為了爭寵更是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如今皇上無條件站在主子那邊,主子竟還身在福中不知福,主動要讓玉妃搜鳳儀宮,這不啻是自找死路啊!
“皇后——”宇文琰皺著眉頭,他很明白玉妃欲作何事,這樣的鬥爭在宮裡從來都沒有少過。
“您信我嗎?”慕容悠目光堅定的看著宇文琰。“若是您信我的話就讓他們搜宮,總要讓他們心服口服。”
宇文琰明白她的意思。
若是一徑的靠他給她撐腰,她在後宮裡永遠無法樹立屬於皇后的威嚴,就如同綾嬪一般,不會有人膽敢去碰綾嬪,卻也沒有人會敬重綾嬪,若皇后能靠自己杜絕悠悠之口,方能一步一步建立起屬於她的權威,真正贏得敬重,若他有一時半刻不能在她身邊照應,她也不致受到脅迫。
“朕自然信皇后。”他緩緩說道,目光也漸漸染上一絲溫柔。
慕容悠晶黑的眸子炯炯有神。“那就讓玉妃的人搜一搜鳳儀宮吧。”
太后冷笑。蠢東西,那男人究竟是怎麼教女兒的?敵人要睡,還給敵人送枕頭。
“田景,杵在那做什麼?”玉妃怕節外生枝,忙吩咐道:“既然皇后娘娘都允了,還不快帶人去搜宮!仔細的搜,每一處都不能放過!”
田景帶去的人馬不到兩刻鐘就回來了,以時間上來說實在談不上仔細,不過卻是帶回來了鐵證。
“奴才在皇后娘娘的床榻裡搜出了這個——”田景雙手呈上一包藥粉。“奴才不敢等閒待之,已飛奔至太醫院驗過了,太醫說這是種名叫紅果的奇藥,這種藥極其名貴罕見,懷有身孕之人若是飲下確能導致流產。”
玉妃悲憤道:“皇上!不是別人,而是皇后娘娘殘害您的子嗣,皇后娘娘欲害您絕子絕孫……”
宇文琰聽得心煩。“住口。”手段太粗糙,偏偏一時之間卻是洗脫不了罪名。
他看著她,這個傻女人,她以為宮裡的生活能像她畫的那些漫畫那般與世無爭嗎?不過她也不用怕,萬事有他這個天子頂著,天大的事,他說了算。
“皇后,你怎麼說?”太後半抬著眼,徐徐地問道:“你的寢宮裡為何會有此毒藥?”
慕容悠並沒有做百口莫辯狀,她淡然地道:“既然在鳳儀宮搜出毒藥,表示鳳儀宮裡有玉妃的眼線,這點不容置喙,本宮自會證明自己的清白,玉妃也最好把眼線抽走,不然別怪本宮下狠手。”
所有人都被她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給噎得不輕,雖、雖然是事實,可這樣直截了當捅出來卻是前所未見,要給她下個定義嘛,那肯定就是宮鬥不及格了。
“皇后娘娘在說什麼眼線,妾身不明白……”玉妃有些驚慌了,她不停在心中咒駡著,隋雨蒙這個奇怪的女人!
“你不明白不打緊,本宮明白就行。”慕容悠若無其事的說道。
她進來玉妃的寢殿時已嗅聞到一股奇特的藥味,要找出線索也不難,只要用點心就一定可以……她娘常說的,認真的女人最美,認真就對了!
宇文琰有些眩惑的注視著她,瞳眸深邃不可見底。
她原就有奪目的絕麗容顏,此刻的她更是如星月般的燦爛耀眼,也似一道劃破濃霧的晨光。
“皇上——”尚德海悄然過來稟道:“凝雪宮來了消息,說綾嬪娘娘病了,卻不讓人通報皇上……”
宇文琰來到凝雪宮時,謝雪綾也並非躺在床上,她仍率宮婢們在宮門前接駕,只不過神色之間有些懨懨和意興闌珊罷了。
夜色浸染大地,宮裡一片寂靜,只聽到風吹過,積雪落下的簌簌輕聲,宇文琰親自把深垂螓首的謝雪綾扶了起來。
“外頭風大,朕說過你不需出來接駕,怎地不聽話?”
“是誰多嘴?”謝雪綾蹙著黛眉。“臣妾明明不讓人告訴皇上,皇上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加上玉妃娘娘小產,定然是沒有多餘心思顧及其他。”
“你這是什麼話?你病了,朕豈有不聞不問之理?”宇文琰有些責備,複又情真意切地問道:“如何?身子哪裡不好?太醫來過了嗎?”
進了寢殿,謝雪綾伺候宇文琰脫下斗篷,跟著斟了盞熱茶給他。“已經來過了,也沒什麼,不過是心絞痛的舊病症,就是喝了半個月的湯藥也不見起色,那幫奴才才會小題大作,瞞著臣妾稟告了皇上。”
宇文琰微一震。“朕記得太醫說過心絞痛有時是心病,不一定能治癒,你是不是心裡有事?”
謝雪綾幽幽一歎,眼中瑩然有淚,婉聲道,“臣妾哪有什麼心事,不過就是思念亡父亡母罷了。”
宇文竣看著她神色瞬間黯淡了下來,也跟著歎息。“難為你了。”
他眸光一動。
雪綾如此記掛雙親,就如同他思念他父皇母后一般,若是能讓蒙兒也給雪綾畫一本她爹娘在天上生活的日常,保不定能安慰到她。
“皇上怎麼了?可是想到什麼了嗎?”他臉上那樣的神情,是她從前未曾見過的。
宇文琰一笑。“朕想到了一個能稍減你思念的法子,不過現在不能告訴你。”
她當他隨口說說,也沒放在心上,只淡淡地道:“皇上為國事操勞就已經夠累的了,就不要為臣妾費心了。”
宇文琰和顏悅色地說道:“不費心。”
謝雪綾轉了話題問道:“玉妃娘娘如何了?肯定是傷心欲絕。”她歎口氣道:“倒叫臣妾想起太子妃姊姊小產那時,姊姊她足足哭了月餘,讓臣妾心裡也難過極了。”
宇文琰苦笑一記。“雪綾,朕覺得朕似乎越發的鐵石心腸了,當年太子妃與側妃小產時朕都很難受,可如今朕卻只是冷眼旁觀。”
謝雪綾柔聲安慰道:“也難怪皇上會如此,玉妃娘娘畢竟和皇上沒有太深的清誼,皇上有這反應也是情理之中,不需往心裡去。”
沉默了一下,宇文琰才道:“這件事尚且不知真相為何,但玉妃想要陷害皇后的嘴臉真是叫朕厭煩。”
謝雪綾一驚。“臣妾聽聞了玉妃娘娘的人在鳳儀宮裡大肆搜宮,難道……”
宇文琰點了點頭。“不錯,玉妃要將小產之事的罪名安在皇后頭上。”
謝雪綾觀察著他的神色,慢慢的說道:“既然皇上心裡已如明鏡,此事定當能夠圓滿解決。”
宇文琰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宇間不自覺地有了幾分狠厲。“朕自然不會讓皇后受冤屈,不過是對玉妃的手段感到厭煩,她才進宮多久就學了這些固寵的心計,以後還不知道要把手伸到哪裡,你也要當心點,能離聚霞宮多遠就離多遠,莫要被玉妃的髒水潑到了。”
謝雪綾凝視著他。“臣妾明白,臣妾一向抱病避世,不和其他嬪妃打交道,自然不會沾惹是非。”
宇文琰懇切道:“你的性子恬淡,與世無爭,朕自是明白的,怕只怕,你沒有害人心,他人卻有相害之意。”他略一停,認真地問道:“要不,朕派個暗衛給你?”
見他並無一分玩笑的意味,她忙推卻,“使不得啊皇上,臣妾除了去向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請安,幾乎是足不出宮,保護臣妾的暗衛怕要無聊到打瞌睡了。”
若有暗衛在,她做事多不方便啊。
“雪綾——”他凝視瞧著她,聲音沉沉,“任何事,任何時候,你都能讓人找到朕,若是讓朕知曉你受人欺負卻還忍著,朕可是會生大氣的。”
“臣妾明白。”她垂著首,好一會兒才道:“皇上,雪綾有個不情之請。”
他喜歡她自稱雪綾,臣妾兩字總是有些生分。“你說。”
她欲言又止地道:“皇上……今夜能否留宿凝雪宮?”
她不是會提出這種要求的人,他稍一轉念,“是不是朕有一陣子沒在你這裡留宿,有人給你使絆子了?”
她不語,也算是默認了。
宇文琰神色不動,也不必問是誰了,宮裡見風轉舵的太多了。“朕今夜就留下來。”
謝雪綾咬著下唇。“皇上,雪綾身子無法伺候皇上之事,雪綾希望只有皇上跟雪綾知道就好,皇后雖心慈敦厚,但身邊的人難免多嘴,若是傳出去,雪綾在宮裡怕也無立足之地了。”
她說的有理,皇后他信得過,但鳳儀宮裡也有不少其他嬪妃的眼線。“朕答應你。”
謝雪綾臉上猶自帶著淺淺笑意。“皇上為何那麼喜歡皇后,雪綾也想知道,皇上喜歡的想必是極好的。”
“你說的不錯,皇后是極好。”某人的嘴角浮起一道弧線。“朕從來不知道,原來心裡裝了一個人是這樣甜蜜的感覺。”
謝雪綾看著他春水般溫柔的目光。
這樣的目光她也有,但不是用在他的身上,所以她很明白當一個人有了感情,也就有了弱點……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7-3-8 00:04:33
第十章
聚霞宮東面的斑斕池,池面平亮如鏡,水質特殊,即便在隆冬時節也不結冰,連岸邊種的一排垂楊柳也長得特別好,據說是前朝崔帝為了討某個嬪妃的歡心,大興土木從地下引進了宮外的溫泉水入池,因此冬日也可以見到池裡荷蓮盛開的奇景。
這倒叫慕容悠想起了含笑山腳下的那彎終年有溪蝦溪魚可捉的溪流,村裡的老人家也說,以前那彎溪流就跟普通溪流沒兩樣,是因為某年的地牛翻身改變了地理,鄰村龍泉山的溫泉注入了那彎溪流,才造就了那彎溪流長年不結冰。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要的東西到底埋在哪裡了?這池的範圍挺大的,每日來挖一點,何時才能挖到?
看樣子,今天又要無功而返了。
起了身,順手拍了拍裙子沾到的土塵,不料那處的土特別松,蓮足一滑,眼看就要跌進池裡了。
“小心!”
有個人眼明手快的拉了她一把。
她伏在那人懷裡,心跳還是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幸好這個人拉住了她,否則她成了落湯雞不打緊,被救起時還要解釋自己這個堂堂的皇后為何在這個時辰穿著宮女的衣服掉進斑斕池裡……誰讓這件事得隱密進行又不能假他人之手,她也是死求活求,春景和綠意才答應讓她冒險穿宮女衣服出來的。
“你還好吧?”
頭頂傳來一道磁性的嗓音,慕容悠這才想到自己還賴在人家懷裡,慌忙跳開。“我沒事!”
那人又拉了她一把,有些莞爾地說道:“怎麼跳得這麼急?小心又掉進池裡。”
怕被認出來,慕容悠垂下螓首,猶自慌亂道:“多、多謝你了。”
那人等到她站穩了才鬆手,慕容悠瞥見他穿著稻禾色緞織綿五彩雲蟒袍,搭著玄狐毛的石青色大氅,這才後知後覺的知道救她的人並非太監也不是宮中侍衛,她忍不住抬眸看著對方。
他的相貌俊美貴氣,身形修長挺拔,一雙星目如墨般深邃,氣質俊雅不凡。
能在後宮隨意走動的男子,除了皇帝還有誰,肯定就是皇帝的兄弟了,自己這一身宮女打扮,要是被認出來就糗大了。
宇文玦笑了起來,笑容溫暖。“沒想到這後宮之中還有人不認得本王,你是新來的嗎?”
新來的皇后也算新來的沒錯,慕容悠點了點頭。“我是新來的。”
宇文玦見她也不自稱奴婢,尚且還不熟悉宮中的規矩,果然是新來的沒錯,他含著淺淺笑意問道:“我是甯親王,你在哪裡當差?”
形貌俊俏、明豔動人,眉目之間透著股靈透勁兒,以一個宮女來說她長得過分漂亮了,是後宮裡任何主子都不會喜歡的那種漂亮,太惹人注目了。
“見過殿下。”慕容悠連忙見禮,恭敬答道:“我在鳳儀宮當差。”
宇文玦若無其事地取下她頭上的落葉,微微一笑。“原來是鳳儀宮的宮女,難怪不識得本王了。”
鳳儀宮之前是他母后的處所,他母后成了太后,遷至慈甯宮,鳳儀宮便空置了,一直到決定了皇帝的大婚日期才又佈置了起來,想來又進了一批宮女。
“這是殿下的嗎?”慕容悠彎身拾起一個黃銅打造的長筒狀物品,瞬間像被電擊了一下。“這……這是望遠鏡嗎?”
“你知道望遠鏡?”宇文玦驚喜地道:“這東西來自西洋,是本王一個來自西洋的友人相贈,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是啊!她是如何知道這東西叫望遠鏡?她是在哪裡看過?
“我……我也記不清了。”慕容悠困惑地道:“殿下,這東西可以借我玩會兒嗎?或許玩會兒我能想起來。”
宇文玦一笑。“這東西頗為有趣,能將遠處的景物放大,借你賞玩無妨,明日此時依然在此地相見,你再帶來還給我就行了。”
慕容悠接過望遠鏡,朝他燦爛一笑。“多謝殿下!”
宇文玦莞爾地看著她,一般宮女這時候都會福身才是,不過他反而喜歡她這樣不拘禮。
“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小悠,悠閒的悠。”她禮尚往來地問道:“那殿下叫什麼名字?”
宇文玦忍住大笑的衝動。“本王名叫宇文玦。”
她自言自語道:“宇文琰、宇文玦……哦,都是玉部首,果然是天家,連取個名字都要那麼尊貴……”
他更想笑了,在這宮裡誰敢直呼天子之名?
他不減笑意地道:“小悠,你是新來的,尚且不懂宮中規矩,但你必須要知道在宮裡不能直呼皇上的名諱,本王一個人聽到無妨,若讓他人聽見了可是要問罪的。”
慕容悠這才猛然想起自己現在是宮女!她忙對宇文玦福了福,說道:“多謝殿下提醒!奴婢一定銘記在心,不敢再造次。”
宇文玦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溫和地道:“本王還要去慈甯宮向太后請安,明日見了,小悠。”
“恭送殿下——”慕容悠目送他遠去,這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早起上值的內官和宮人們有些已經出來活動,她也不能再挖寶了,只得先打道回府。
她行色匆匆地回到鳳儀宮,從小門處進入,春景已經拉長了脖子候在那了。
“娘娘可回來了。”春景忙把一件大氅給她披上,遮去了她身上的宮女服裝,連帽子也給戴上,這樣便萬無一失,可回寢殿的路上她還是忍不住叨念道:“娘娘要找什麼讓奴婢去找不就成了,何苦一定要自個兒出去找,要是被人認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慕容悠好脾氣的笑道:“就因為你們不知道我要找什麼,所以我才得親自出馬,就算找到了,你們也不知道那就是我要找的東西,我不自己去找是不行的。”
其實這話她昨天就說過了,估計是她淩晨又扮成宮女出去,春景才會這麼急。
也難怪春景會急了,要是皇上來了,她們要說她哪裡?而她這個正主兒不在鳳儀宮裡,其他宮人卻一個不漏的全都在,這說不過去啊!
“所以娘娘得說清楚啊,您不說清楚,奴婢又怎麼能明白。”春景仍是頗有微詞。
慕容悠嫣然一笑。“就是說不清楚,我才不說。”
殊不知,她要找的東西要靠聞的,而氣味這東西是無形的,要怎麼說清楚講明白?她也只能以身涉險。
不過春景說的是不錯,被人認出她是皇后,後果確實嚴重,並非她認為皇后假扮宮女溜到斑斕池邊挖東西是什麼大事,而是一旦她被認出來就打草驚蛇了,她肯定再也找不著她要找的東西了。
“對了,春景,你可知道甯親王是什麼人?”她懷裡還藏著望遠鏡呢,今日得好好玩上一天,保不定她就會想起來是在哪裡見過了。
“甯親王嗎?”春景想了想。“應是皇上的弟弟,當今太后娘娘唯一的嫡子,當年太后位列四妃,就是生下這個兒子才晉位貴妃。”
“太后的嫡子嗎?”她思忖著。“這麼說來,身分可要比尋常皇子高貴多了,卻還如此平易近人,真是難得。”
太上皇殯天時,她對哭很慘的翼親王印象深刻,對甯親王就沒什麼印象了,他的表現似乎中規中矩,沒特別悲傷也沒特別冷血,神情哀戚,眸中含淚,就是個失去父親的兒子的合理表現,所以她當時也沒多看兩眼,才會面對面還認不出來。
她想著太后的容貌和太上皇的容貌,再想想宇文琰的容貌……奇怪了,宇文玦的相貌跟這些人都不像,她卻覺得他眉目之間有些眼熟,仿佛在哪裡見過。
“娘娘現在自個兒都內憂外患了,還有心思管甯親王是何人?”春景沒聽見主子嘀嘀咕咕的在自言自語些什麼,她掛心的是眼前對主子不利的情況。
“內憂外患?”慕容悠有點納悶。“這話怎麼說?”
春景蹙著眉。“娘娘被指為害玉妃娘娘流產的兇手,皇上前日又宿在凝雪宮,就是玉妃娘娘小產那日,這樣還不內憂外患嗎?”
慕容悠不自覺的停了下腳步。
原來前日他宿在凝雪宮,所以沒過來她這裡……
春景續道:“皇上這陣子都留宿在鳳儀宮,卻又忽然去了凝雪宮,這不是說明了皇上也對娘娘的清白心存懷疑嗎?所以不願再過來鳳儀宮。”
慕容悠一路沉默。
他也懷疑她是害玉妃流產的兇手?
翌日,空氣沁涼,天還未透亮,慕容悠又扮成宮女來到了斑斕池邊使勁的挖,她想快點證明自己的清白,她不想宇文琰懷疑她是那麼兇殘的人,連個胎兒都下得了毒手。
他懷疑她是兇手,他信不過她,她很難過,而他去凝雪宮,去找綾嬪,她更難受,難受到一夜未眠,所以還沒天亮就出來了。
她知道他對綾嬪不一般,進宮的這些日子時有所聞,皇上對待綾嬪不同於其他嬪妃,更有人說皇上無條件站在綾嬪那邊,無論發生什麼事皇上都會袒護綾嬪,只可惜綾嬪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否則位分肯定不只如此。
他究竟是有多看重綾嬪,有多喜歡綾嬪?她和綾嬪同時掉進河裡,他會先救哪一個?這是她娘問過她的白癡問題,問她若是爹娘同時掉進河裡要先救誰?當時聽來是很白癡,加上她娘是笑嘻嘻地問的,但現在她還真想問問宇文琰,他那樣親吻她,若是她和綾嬪掉進河裡,他要先救誰?他……肯定是說綾嬪吧?
想到這裡,她便更加使勁的挖、用力的挖!
驀然之間,一抹她期待已久的氣味從土間冒了出來,雖然幾不可聞,但她還是認出來了。
她趕忙用鏟子挖了一些到鼻下嗅聞,再用指甲勾了些舔了舔確認。
就是這個沒錯!
她欣喜若狂的拿出備好的瓷瓶,將瓶子裝滿了,就在她起身時,一枝羽箭悄無聲息的飛過來,當她看到時已經來不及了,雖然靈巧的躲過了羽箭,但她卻腳一滑直直跌進了池中,池面瞬間濺起兩尺多高的水花,而第二枝羽箭、第三枝羽箭接踵而至,全都射入了水裡。
“小悠!”
宇文玦目睹了她墜池的一幕,他的心倏地一緊,焦急的拔足朝她奔去。
到了岸邊,他想也不想地飛快躍入池中,很快將她拖上了岸,待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她拖到較乾爽的樹叢邊,池面已恢復了平靜,只剩一圈一圈淡淡的漣漪,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小悠!你怎麼樣?”宇文玦急忙檢查她的情況,見她雖然凍得渾身發抖、牙關打戰,但沒有受傷,這才松了口氣,忙在她胸口壓了壓擠出她腔胸裡嗆進的水。
她身上的衣裳早被池水浸透,渾身濕漉漉,驀然一陣涼風吹來,她便瑟瑟發抖,他看了實在於心不忍便低下身去為她擋冷風,她闔著眼,纖長微彎的睫毛近在眼前讓他不禁一楞,怎麼有人的睫毛可以如此濃密?
慕容悠腦袋暈乎,打了個噴嚏,頓時讓宇文玦回了神。
他思索著,一共三枝羽箭都對準她,這分明是有人要加害於她!若是他沒有出現,怕是還有更多羽箭會飛過來。
宮裡竟有人大膽行兇?但對著一個入宮不久的小宮女,為什麼?
“小悠,你還好嗎?”見她打了個噴嚏卻沒有睜開眼睛,他輕輕拍著她的臉頰要將她喚醒。
慕容悠並沒有昏過去,她是嚇到了,且池水雖然不結冰,但此刻是隆冬,她渾身都浸濕了,冷得要命的直打顫。
聽見宇文玦叫喚的聲音,她總算是睜開了眼,第一時間看到宇文玦關切的臉色,她氣若遊絲地道:“我沒事……你呢?”
這甯親王人還真好,為了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竟然跳進池裡救她。
“我也無事。”他雖然也濕透了,但他有功夫護身,自小習武又是男子,較能抵擋寒氣侵體。
“那就好……”堂堂親王,可不能因為救個小宮女出了什麼差錯。
宇文玦面容肅然。“告訴我,你在宮外是否與人結怨了?還是你在宮裡得罪了什麼人?為何有人要置你於死地?”
“我不知道……”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她也是毫無頭緒,這種事她娘沒教過她,隋夫人也沒教過她,而她現在腦中一片空白,覺得自己是不是在作夢,怎麼會有人要殺她?是沖著她來,還是有人在練箭,她不巧蹲在那兒?雖然她寧可是後者,但機會不大,那箭來得飛快,顯然有人要她的命……
“沒事了,別怕。”他輕輕將她頰上貼著的淩亂髮絲撥開,柔聲道:“有本王在,絕不會再讓你身陷危機。”
她秀眉緊獲,嘴角微翕,像是喉間有什麼梗著說不出話來。
他莫名的想要保護她,她說在鳳儀宮當差,又是新來不久,想來向他皇嫂討個宮女不是難事……
宇文玦見她臉色蒼白、嘴唇發青,身子直打哆嗦,便果斷地道:“這件事日後再來追查不遲,我先送你去太醫院!”
慕容悠本想說不要,她不能去太醫院,去太醫院就穿幫了,可他已經抱起了她。
他的步履飛快朝太醫院而去,還一邊說道:“幸好咱們約好了要在此地見面,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那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慕容悠已稍稍回了神,這時才後怕了起來。
他說的沒錯,若不是看到他出現,那朝她射箭的人只怕不會放過她,興許會過來看看她淹死了沒有,若沒有,再朝她補箭,等她被發現時就是身上插著幾枝羽箭的浮屍一具了。
見她又打了個寒顫,大大的眼睛噙滿了驚懼的淚水,宇文玦心裡一緊,只當她是凍壞了,他情不自禁的以大拇指輕輕拭去她粉面上的水珠。“是不是很冷?忍會兒,就快到了。”
他加快了步伐,只恨自己在輕功上的造詣並不高,且兩人皆濕了衣衫,無法抱著她施展輕功,他擔憂著,她直直落到池裡,池中有許多大石,也不知有沒有傷到哪兒。
正焦急間,一抬眸,迎頭見到前方宮道上一大隊宮女太監侍衛過來,那為首步履如飛的不是宇文琰又是誰?
天子在前,不管他再著急都要停下來。“參見皇兄。”
慕容悠一震。
皇上來了?!她的眸底掠過一絲懊惱,旋即飛快睜開眼又迅速閉上。
他身著赤黃朝服,戴著朝冠,迎面疾步而來,顯得英氣逼人,顯然是要去上早朝。
唉,為何偏偏遇到他?她要怎麼解釋自己此刻的模樣?
不對,她為何要跟他解釋,又沒規定皇后不能扮成宮女,不能掉進池裡,不能給別的男人抱著,他都能去凝雪宮了,她扮成宮女又算什麼?再說了,當她為了查明真相投入所有的精神時,他又做了什麼?在聚霞宮眾人面前維護她,轉身卻是去了凝雪宮,對她不聞不問,只有她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傻瓜才會相信他那與她歸隱山林的告白,傻傻地把心丟在他的身上……
“請皇兄恕臣弟此刻不方便見禮。”宇文玦請罪道。
他見宇文琰臉上表情不大對,一臉的陰霾,不知是否在煩惱著北匈奴來犯?
他雖然身無官職,居朝堂之外,不過也知曉日前關外八百里加急來報,北匈奴竟舉十萬大軍來犯,為了這件事,他知悉他皇兄這兩夜都在內閣和眾臣們挑燈夜議。
匈奴民族極為野蠻兇猛,曾被他祖父平定,之後便一直伏低做小頗為安分,他父皇在位期間也不敢生事,這會兒定是見他皇兄初登基便動了心思。
他很明白若沒將北匈奴一舉鎮壓,其餘小國如柔然、波連、向月等國也會蠢蠢欲動,也無怪他皇兄會夜難成眠了。
饒是憂心國事,他皇兄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他便直截了當地道:“皇兄,這個宮女落水了,臣弟正要送她去太醫院,請容臣弟先行告退。”
宇文琰的火眼金睛瞪視著宇文玦懷裡的人兒,深邃犀利的黑眸一眨也不眨,似要將人瞪出洞來。
她身上的宮女服此時濕漉漉的緊貼著她的身軀,想到她裡頭沒穿抹胸,穿著那兩片布料,他就十分著惱。
她要找出真相證明她自身的清白,他由著她,可她讓別的男人碰著了她的身子那就不行,即便那人是他弟弟也一樣,他不能忍受這個!
宇文琰目光深沉,臉罩寒霜。“把人給朕。”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宇文玦此刻已經被他殺死了。
事實上這並非巧遇,她的行蹤,他一直了若指掌。
這幾日她天未明就扮宮女到斑斕池東挖西挖的,他便派了暗衛跟著,也第一時間得知她被暗箭所傷掉落池中之事,因此他才從禦書房直奔而來。
宇文玦錯愕道:“什麼?”
宇文琰很是不耐,還加上了幾分火氣。“沒聽到嗎?把人給朕!”
宇文玦文風不動,並沒有依言把人交出去。
他皇兄絕不是親切到會親自送宮女到太醫院去的人,怕是認為這宮女造次,要交給內務府處置,而內務府會怎麼處置一個遭不明人士暗算的惹禍宮女?自然是打數十大板扔出宮去任由著自生自滅了。
他因而口氣一寒。“不勞煩皇兄了,臣弟自己送她去太醫院就行了,這宮女……”因為是鳳儀宮的人,他瞬間有些猶豫,卻還是維護地說道:“臣弟是認得的。”
宇文琰唇邊下彎的弧度加深了。
認得?只不過昨夜有了一面之緣叫做認得?暗衛稟過,他知道她和甯親王巧遇,她沒說破自己的身分,還說自己叫什麼小悠,是鳳儀宮的宮女,並且跟他借了那叫望遠鏡的洋物品。
看他如此緊張維護她的模樣,怎麼?他是喜歡上她了嗎?
他突然覺得宇文玦很是礙眼。
“皇兄,臣弟能否先走一步……”
不等宇文玦說完,宇文琰便解下自己的紫貂毛披風往某只落湯雞身上一蓋,口氣寒如冰地說道:“她是朕的皇后。”
宇文玦一驚。“皇兄這是何意?”
尚德海眼見氣氛大大的不對,忙道:“殿下,這位乃是皇后娘娘,一時貪玩所以穿了宮女服出來……”他該怎麼說才好?出來閑晃?出來挖土?出來沒事找事?
饒他是宮裡的人精,也不知該如何形容皇后的行為了。他潤了潤唇,小心翼翼地措辭道:“呃,出來……散心,請殿下勿怪。”
宇文玦渾身一震,他看著懷裡的人兒倒吸了一口氣涼氣,瞬間心亂如麻,簡直不敢相信他懷裡的女人是皇后!
他匪夷所思的瞪著她看。
她當真是皇后嗎?為何……她偏偏是皇后?
他有瞬間的呆滯和失神,先前那一刹那的心動,已然只能是他一個人的心動,永遠不能付諸行動了……
見宇文琰臉色微微一沉,尚德海咳了一聲,好意出聲提醒道:“殿下——”
宇文玦還沒從震撼中恢復過來,他臉色煞白,見尚德海不斷對他眨眼使眼色,暗示著他皇上快發怒了。
“原來是皇嫂,臣弟失禮了。”他強壓住心中的驚愕和失落,慢吞吞的把人交了出去,神情有些頹然。
不管他先前對她再有好感,當她的身分是皇后,一切就不一樣了,她是唯一一個天下間他不能想望的女人。
不過,有件事他還是得說。“皇兄!适才在斑斕池畔有人欲加害小悠……我是說有人欲加害皇嫂,那人朝皇嫂射了三箭,請皇兄務必查出射箭之人及其目的,避免讓皇嫂再身陷險境!”
宇文琰冷笑,小悠是嗎?他可真是擔心她啊!
宇文玦仍續道:“皇兄,若是需要臣弟幫忙追查兇手,臣弟自當效力……”
宇文琰沒說話,但眼中閃過一絲微怒,他擰著眉,一接到人,轉身就走,沒半個謝字,一溜太監宮女侍衛也只好趕忙跟上去。
宇文琰走得很快,帶著滿身的陰沉之氣,像座移動的火山。
“皇上!您慢點啊!要不要傳步輿來接駕?”尚德海邊追邊喊,深怕主子磕著碰著了。
“不必!”宇文琰嘴角一撇,很是不快。
宇文玦把人交給他,臉上那悵然是怎麼回事?如果她不是皇后,他想如何?想要了去安置在他府裡嗎?
該死!
慕容悠身上蓋著貂毛披風,暖了些,臉色也緩和多了,她偷偷半眯眼眸,見到一張盛怒的俊顏。
宇文琰緊緊抿著唇,看起來似乎是氣壞了,想到自己這身宮女服不倫不類的還渾身濕透了,她認為自己還是裝昏迷不要開口比較好,再說了,她也不想跟他說話,不是只有他會生氣,她也會!
摸了摸懷裡,幸好那裝證據的瓷瓶子還在,雖然涉了險也值了,至少能夠還她清白……
她猛然想到了一件事,也顧不得裝昏迷和生氣了,睜開眼睛喊道:“皇上!”
宇文琰哪裡會不曉得她在裝昏迷,但想到宇文玦似乎對她有情,他便不痛快。“閉嘴,朕現在不想聽你說。”
“皇上一定要聽!”她急切的說道:“請皇上派人到聚霞宮去,玉妃身邊的心腹公公和宮女,一定要牢牢的看著他們!”
難道她查到什麼了?他心裡一動卻還是不肯應承,逕自抿著唇。
回到鳳儀宮,春景、綠意簡直嚇壞了,宇文竣沒理她們的磕頭請罪,只咬著牙,目光兇狠地道:“速為皇后更衣!”
春景、綠意忙為慕容悠淨身更衣。
安太醫匆匆趕到了,宇文琰盯著他診脈,眼睛也沒眨一下,嚇得他都快診不出脈來了。
“皇上請放心,娘娘沒有傷到哪裡,雖然受了寒氣,幸而娘娘底子好,調養數日便會無事,微臣這就開些驅寒的方子。”
聽到這裡,宇文琰挑了挑眉,安太醫會意,連忙惶恐的點了點頭。
慕容悠喝了藥,那藥里加了安神湯,不久她便沉沉睡去了,春景、綠意都惴惴不安怕皇上要究責,她們身為皇后身邊的一等大宮女,難辭其咎。
就在她們兩人七上八下時,宇文琰開口了,“皇后換下的衣物裡有個瓷瓶,拿過來給朕。”
兩人不敢怠慢,忙去取了呈上。
雖然慕容悠叮囑過讓她們好好保管瓷瓶,絕不可遺失,但現在是皇上要看,且皇上擺明瞭知道那瓷瓶的存在,她們能不交出去嗎?
於是那瓷瓶到了宇文琰手上,他轉動著瓶身,不發一語,旁邊春景、綠意大氣不敢喘一聲。
那瓶裡究竟裝了什麼東西啊?若是害人的東西可就不好了……
如此一想,兩人都蒼白著臉,更加地膽戰心驚了。
小祿子也隨侍在旁,他倒還好,他是看慣了皇上陰陽怪氣、陰晴不定的脾性了,因此沒在怕,還老神在在地時不時斜眼瞧上春景、綠意一眼,這些姑娘家的就是膽子小,這樣就嚇得半死,皇上使使性子嘛,有什麼好怕的?
一時間偌大的寢殿裡除了慕容悠綿長規律的呼吸之外便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宇文琰看了一會兒瓶子,微微挑了一下眉,“小祿子,送到太醫院讓安太醫驗驗裡頭是何物。”
“奴才領命。”小祿子有些意氣風發的帶著瓷瓶揚長而去。
宇文琰蹙眉,“來人——”
屋外傳來恭敬的回應之聲,“微臣高勇,皇上有何吩咐?”
宇文琰面色沉靜無波。“看牢聚霞宮,不許不見一人,也不許死一人。”
“微臣領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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