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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千尋]只是,忘了離婚[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3:41     標題: [千尋]只是,忘了離婚[全文完]

千尋 - 只是,忘了離婚

他可以罵髒話嗎?可以詛咒老天爺祖宗十八代嗎(如果有的話)?
車禍醒來發現過了六年多,自己還失憶又離婚兩次,他這樣還算客氣咧,
可能是他的良善(?)感動天,在他家百貨公司招攬設計師時,
來設櫃的知名服裝設計師竟然就是語萱──他的第一任前妻,
而且,她身邊還多了個娃!推算年紀,他極有可能是孩子爹,
怎知語萱卻說已改嫁給她的經紀人,女兒跟他沒半毛錢關係!
屁咧,雖然失憶,但他很肯定自己當年絕對是個一百分的好丈夫,
雖然他們是契約婚姻,可他對她無微不至的疼愛絕對不輸任何人,
頂多是忙事業而有點忽略她、他媽太強勢處處為難她……咳咳,
總之,他才不信她的說法,為了搞清楚當年離婚真相及導正人生,
好好釐清種族……哦不,血緣關係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他故意製造機會住進她家“伺機而動”,就算她嫁人又如何?
自己的妻子自己拐,至於被拐走的前妻……當然也要自己搶回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4:03

楔子

       車速將近六十,陸閔鈞握住方向盤的手背冒出幾道青筋,沉著氣,他面無表情。

       身邊的女人眼眶紅紅的,手上還有半包M&M巧克力,仰頭,她把巧克力全倒進嘴巴,兩顆沒有滑進嘴的巧克力豆掉在車上,她故意不撿,因為他有潔癖。

       打開車窗趴在窗框上,呼嘯而過的熱風在莊語萱臉上灑下些許灼熱,她用力咬著巧克力豆,像在跟自己拚命似的。

       閔鈞瞥語萱一眼,眉頭皺得老緊卻沒有說話。

       這次是母親做得太過分,她把媳婦關在廚房裡做菜洗碗,當成鐘點女傭指使得團團轉,卻拉著盧欣汸的手到處跟朋友介紹「這是我未來的媳婦」。

        他不會娶盧欣汸的,就算他和語萱離婚。

       盧欣汸聰明、幽默、能幹,卻也強勢、霸道。

       和她共事是件很愉快的事,因為她反應夠快、做事夠積極,拿她當對手很有挑戰性,但如果兩人結婚,婚姻無法維持太久,因為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女強人。

       生氣的女人像饑餓的獅子,丟給她一塊生肉會比安撫她更有用。

       「時間還早,要不要去哪裡逛逛?我聽說永樂市場新開一家店,進了不少高價蕾絲。」閔鈞說。

        「不必。」她掐掐紙包,裡面的巧克力豆被消滅了,她打開手提包翻來翻去,試著尋找漏網之魚。

       找到了!拆開包裝袋倒出一把,又恨恨塞進嘴巴。

       連吃三包了?看來真的非常生氣,能把乖巧柔順的語萱逼成這樣,爸媽恐怕是下了重本。

        閔鈞伸手,放柔嗓音。「也給我一些M&M。」

        語萱深吸氣,假裝沒聽見。過去他們都不吃糖的,但她學會用巧克力壓抑怒氣,而他學會用巧克力來傳達低頭的意思。

       但是今天這種事,低頭就可以解決嗎?

       她瞠大眼睛,讓窗外吹進的熱氣蒸掉眼底的淚滴。

       她想,她是真的做錯了,婚姻不能靠一時意氣,再多的喜歡都敵不過天差地別的身分背景,再多固執都鞏固不了一段不被祝福的婚姻,她……應該認輸嗎?

       紅燈,他停車,轉頭對她說:「我不會娶盧欣汸的。」

       「現在當然不行,我們的婚姻還有法律效力。」她冷冷嘲笑,笑他、更笑自己。

       若不是因為法律問題,公公婆婆何必給她這種小人物難堪,怕是不小心踩到她一腳都會覺得骯髒吧。

        「需要我幫忙嗎?簽簽名字,我還辦得到。」她偏過頭又補上兩句。

       「語萱,不要胡鬧。」

       她突然想笑,因為……到頭來居然是她在胡鬧?

       婆婆說:妳再委屈求全,我都不會承認妳,陸家子孫不能讓一個身分低賤的女人生出來。

       公公說:身為妻子不能為丈夫加分,有什麼資格霸佔位置?

       盧欣汸說:我不知道妳哪裡來的自信,他不過是拿妳當擋箭牌,妳真的以為他愛妳?

       連陸家的下人看她的目光都帶著濃濃鄙夷,她的驕傲被撕得支離破碎,她連一分鐘都無法在陸家待下去。

       但是她咬牙強忍了,因為閔鈞的面子,因為今天是公公的生日,因為就算沒有人承認她的存在,她也不想讓陸家上新聞版面。

       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用「不要胡鬧」來打發她。

       她發過誓絕不離婚,她要盡最大的力氣來維護這段婚姻,但是她的力氣快要用光了,原以為可以換到幾句安慰,沒想到換得的是「胡鬧」。

       蒸發的淚水湧出新伙伴,語萱吞下哽咽,說:「好吧,我不胡鬧,我們離婚。」

       此話一出,閔鈞握在手中的方向盤像突然失去控制似地用力偏開。

       這是條小巷子,勉強可以容納兩部轎車錯身,他企圖將方向盤拉回來,誰曉得巷口這時候闖出一個騎快車的年輕人。

       急著避開他,閔鈞雙手用力扭轉方向,瞬間,車子打滑……

       三秒鐘後,砰的一聲巨響,撞上巷邊人家的鐵門!

       巨大的撞擊力讓閔鈞漸漸失去意識,在閉上眼睛前,他看見語萱嘴巴一開一闔,輕輕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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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抽氣,閔鈞猛然張開雙眼,入目,是一片白色空間,這裡是……

       眼睛掃過周遭,白牆、長櫃、冰箱、小沙發、電視……病床?在視線接觸到床邊的點滴瓶時,他確定這裡是醫院。

       「醒啦?哇哇哇……睡王子終於醒了,可惜不是白雪公主吻醒的,有沒有很失望啊?」

       一個陌生女人站在他床邊,彎著身子細看他的臉。

       她很矮,絕對不到一百六十公分,臉很小、只有巴掌大,但頰邊肉呼呼的,有些嬰兒肥,她的眼睛又圓又亮,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笑容很甜,表情很明媚,是個可愛討喜的女生。

       她伸出剛做的水晶指甲戳戳他的手,再戳戳他的腳。

       痛!閔鈞皺眉,瞪她一眼。

       「會痛?恭喜,你脊椎沒有受損,末梢神經很……正常。」

       女人坐到他的病床邊,臉上的笑容沒有半分稍減,一雙靈活的眼睛骨碌碌地盯著他猛瞧,好像他是剛出土的古文物。

       閔鈞無心研究她,他扶著床另一邊的鐵架企圖坐起來,可惜氣弱體虛加上頭暈目眩,他試過幾次都沒成功,最後只能氣喘吁吁地躺回床上。

       女人憐憫的眼神,份外礙眼。

       別開眼,閔鈞再度打量周遭。

       這是間單人病房,打掃得整潔光亮,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麼沒讓語萱和自己在同一個病房?是媽的主意,還是爸?
閔鈞不想和眼前的女人打交道,但能夠回答自己問題的,除了她別無分號。

       「語萱傷勢怎樣,嚴不嚴重?」

       他的聲音相當微弱,不過很正常,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男人,不能期待他中氣充沛,聲如洪鐘。

       「語萱是誰?」她鼓起腮幫子,疑惑的表情非常可愛,看不出說謊痕跡。

       「妳是護士還是志工?麻煩妳幫我查查莊語萱住在哪個病房,出車禍時我們在同一部車上,她是我的妻子。」

       護士?志工?陸閔鈞發瘋了嗎?怎麼會問她這麼荒謬的問題?

       趙初蕾退開兩步,歪歪頭研究他的行為,他……不會是想用「失憶招」和陸伯父、陸伯母對戰吧?

       如果是的話倒不失為好招數,不過至少和她這個「合夥人」商量一下吧,她也好充份配合。

       不過前提是,得先弄清楚他是真失憶還是真演戲。

       「出車禍的時候,轎車裡只有你一個人,你被大卡車從後面追撞昏迷了三天,陸伯父、陸伯母不在國內,陸閔泱去公司處理一點事,我被抓公差來照顧你,你……現在、認得、我……嗎?」最後一句她講得分外慢。

        閔鈞不耐煩,認不認得她重要嗎?重要的是語萱她傷得重不重?醫生怎麼說?語萱清醒看不見自己,會不會心慌?

       等等,腦袋突然停頓三秒,對方的話倒帶似地在他腦中倒轉。

       車子裡只有他?大卡車追撞?不對,狀況不是她說的那樣,他確定語萱在場,他記得她眼底的悔恨,記得她向自己說對不起……

       深吸氣,他搖頭搖掉腦中對方的話,說道:「我不認得妳,妳快幫我找找語萱,如果妳不願意幫我就去叫護士過來!」閔鈞必須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把話說得齊,他急得額頭冒出青筋,汗水淋漓。

       「你真的不認得我?」

        音調揚起,趙初蕾細細觀察閔鈞的表情,確定高傲的他正處於暴風狀態,所以是真的心急?真的不認識自己?

       莊語萱是誰?妻子?指的是前妻嗎?也不對,他的前妻是叫盧欣汸,怎會冒出一個連聽都沒有聽過的女人?

       莫非是靈魂附身?附身的是惡靈還是善靈?要不要試著問問,他……還是不是陸閔鈞?

       一陣寒意往頭頂竄上,趙初蕾急忙拿起手機下意識地退到病房門邊,只要他有動作,她就要逃之夭夭。

        閔鈞沒好氣地盯著她的動作,這女的腦袋有問題嗎?

       他的濃眉栓成一根粗繩,心急火燎地痛著,他擔心語萱,非常非常擔心,要不是沒有力氣下床,他早就衝出病房。

       「陸閔泱,你在哪裡?」嘴巴對著手機,手握住門把,趙初蕾的視線死死盯在閔鈞身上,隨時隨地做好落跑的預備動作。

       「我在醫院大廳了,馬上到。」

       「你快來啦,你哥失憶了啦,不對,也許是穿越、也許是附身,他居然急著找一個我聽都沒聽過的女人,天!他的眼睛在冒火,他的眼神好像雷射光,他會不會被外星人附身?!」

       講到外星人時,趙初蕾整個背貼到門板上,聽說外星人有超能力,只要手一抬,她整個人就會飛到天花板上。

       她的運氣不好、桃花運更是差到爆,肯定碰不到都教授,碰到都禽獸的機率比較高。

       這時,走廊傳來一陣奔跑聲,下一刻,病房門連同趙初蕾一起被推開。

       看見陸閔泱,趙初蕾像找到救星般一把握住他的手,可愛的小圓臉皺成胖包子。

       看見陸閔泱,不只趙初蕾感覺得救,閔鈞也鬆一口大氣,總算來個可以溝通的。

       他對著陸閔泱問:「語萱呢?語萱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他問問題,陸閔泱卻像被隔空點穴,好半晌才遲疑地走向床邊,舔舔嘴唇,片刻才開口。「哥,你怎麼會突然問起語萱?」

       「我們出車禍了。」他難道不應該問問妻子狀況?「別的不重要,先告訴我,她在哪裡?」

       陸閔泱嘆氣,輕聲回答,「哥,你和語萱離婚已經六年了。」

       離婚?六年?怎麼……可能?兄弟兩人互看對方,似乎都想從對方的表情裡找出對方說謊的痕跡。

       「你們兩個有病嗎?他的前妻明明是盧欣汸,怎麼會是莊語萱?」趙初蕾突然插話,但是手還是緊緊拽住陸閔泱不放。

       「前妻?盧欣汸?」閔鈞眉頭打上死結,他不明白這個女人在講什麼。

       陸閔泱終於找到問題所在。「哥,現在是什麼時候?」

       「二零零九年九月十三日。」閔鈞想也不想,直覺回答。

       「二零零九年九月十三日?哥指的是大伯生日那天?我記得,那次哥和大嫂確實出了車禍,但那次你們只受輕傷,嫂嫂身上有多處瘀傷,醫生讓哥住院觀察有沒有腦震盪現象,兩天後就出院了。」

       對於那天陸閔泱印象深刻,在醫院裡大伯母無視旁觀者的存在,怒指語萱鼻子痛罵她一頓,語萱強忍眼淚,吞下委屈還頻頻向伯父、伯母道歉。

       病床邊,她握著哥的手,眼底滿是歉疚。

       那兩天,垃圾桶裡都是M&M的包裝袋。

       「哥,現在是二零一六了。」

       二零一六?怎麼會?一覺醒來,他竟然丟掉整整七年……閔鈞開始感到恐慌,他轉頭望向陸閔泱和陌生女子。

       趙初蕾聽明白了,真的是失憶?

       還好不是穿越或附身,也和外星人沒關係,她微微一笑,鬆開陸閔泱重新坐回病床上。

       她對閔鈞說:「所以你真的不記得我?沒關係,我叫趙初蕾,二十八歲,職業是公主,工作內容是吃喝玩樂、逛街瞎拼,我的身分呢,是你爸媽替你相中的第二任媳婦。哦,這樣講不對,如果你確實有個叫做語萱的前妻,加上盧欣汸,我應該是第三任,至於什麼時間結婚,要看我的配合度和我家國王爸爸的意願。」

       閔鈞腦袋裡一團亂,趙初蕾的話讓他心頭悶悶的,像被誰憑空刨掉一塊。

       「她的意思是,到最後我還是娶了盧欣汸?」閔鈞對著自家弟弟發問。

        「對,你和盧欣汸的婚姻維持五年。」陸閔泱點頭。

       事實上對這件事陸閔泱一頭霧水,他不懂那樣相愛的兩個人為什麼會突然離婚。

       他記得事情發生的前幾天,哥還發訊息問自己回國的丈夫要給妻子帶回什麼禮物,才能讓女人欣喜若狂。

       陸閔泱的答案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爛了閔鈞的認知。他錯失了什麼?丟掉了什麼?為什麼他有萬劫不復的感覺?

       閔鈞的落寞令陸閔泱心痛,他很清楚語萱對哥的意義,他曾經以為哥終於得到幸福,自己可以少一點罪惡,但是……

       搖搖頭,他輕拍堂哥的臉及肩膀,問:「哥,你還好嗎?」

       「語萱還好嗎?」閔鈞問。比起自己好不好,他更在乎語萱好不好。

       「她留下離婚證書後就離開了,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裡。」

       「你知道我們離婚的理由是什麼嗎?」

       陸閔泱搖搖頭。「哥對不起,我不知道。」

       「是我爸媽嗎?」

       他還是搖頭,但……「伯父、伯母對哥的人生,有很縝密的規劃。」

       一絲苦笑從閔鈞嘴角逸出,是啊,縝密規劃,而他的快樂、幸福是他們規劃中的意外,怎能不傾全力撲滅?

       「哥,我去請醫生過來,好嗎?」

      閔鈞沒有回答,他轉頭望向窗外,

       天很藍、太陽很大,他想起和語萱初遇的那個夏天,那個蟬聲唧唧、熱鬧喧囂的夏天。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4:25

第一章

       二零零八年六月。

       豔陽高照,臺灣的六月天熱得讓人連一分鐘都無法待在戶外。
      
       蟬鳴唧唧,震耳欲聾,紅燦燦的鳳凰花佔滿枝頭,把耀眼的綠排擠到焦點外。

       不過,這麼熱的天,操場上還是有不少學生在拍照,年輕的臉龐帶著不解世事的燦爛笑靨,各種搞怪的表情動作,一陣一陣的YA、笑聲、尖叫聲不時傳來。

       今天是莘辰高職的畢業典禮,這個學校最有名的是服裝科和餐飲科。

       每年的畢業典禮過後,緊接著會有兩個展,一個是在禮堂表演的設計展,一個是在餐飲大樓辦的金廚展。

       金廚展會由應屆畢業生當場製作糕點、甜食,以及中西餐點,因為規模盛大,往往吸引不少五星級餐廳到此徵選新進員工。

       設計展的目的和金廚展一樣,除替學校增加知名度之外也有幫助學生順利進入職場的意思,因此每屆的畢業生都會卯足全力籌備這重要的展演。

       而閔鈞之所以出現,理由是——他的父親是莘辰高職的校董。

       陸家是辦教育出身的,從閔鈞祖父母那代就是,但比起教育業,下一代更喜歡從商,因此現在提起陸家,大家只會聯想到億新百貨。

       打不打算挖掘新人進公司?當然!否則幹麼浪費時間坐在這裡?

        不過閔鈞並沒有抱持太高期待,畢竟這只是高職畢業展,對於設計這種能力,短短的三年培養不出成熟度足夠的設計師。

       更何況現在的臺灣年輕人,比起能力更看重學歷,恐怕這批畢業生有八成以上會繼續升學。

       展覽尚未開始,手機叮一聲響起。

       有信?閔鈞打開郵件瞄一眼,是父親寄來的,他不耐煩地關掉。

       三秒,電話鈴響,他直覺認為是父親打來確認的,看一眼來電名字,發現不是,他笑了,接起電話。

       「喂,哥,我找到適合的辦公室,你什麼時候過來看?」陸閔泱興沖沖說道。

       「多大?」

       「扣掉公設還有二十坪。」

       才二十坪?閔鈞皺眉。

       電話那頭急忙解釋。「哥,我們的資金不多,公司剛開始,五部電腦、五張桌子,再加上一個小會議室就夠用。」

       「知道了,把照片、地址傳給我,我找時間過去。」

       「要快點決定,不然會被人搶走。」

       「好。」閔鈞剛掛掉電話,禮堂的燈光瞬間暗下。

       表演開始了,音樂從四面的立體音響中傳出,幾秒鐘後,舞臺燈亮光起,八名表演者已經在舞臺中央站定。

       第一個主題是「睡衣」。

       首先登場的學生戴著髮箍、大眼鏡,眼鏡遮掉半張臉,手裡抱著一只玩偶,她穿著一件用各種深深淺淺的黃色布料拼接剪裁的睡衣,船形領、七分袖、長度到膝上十五公分處。

       照理說這樣的衣服穿起來不會舒服,但不知道為什麼,整件衣服看在閔鈞眼裡就是感覺舒服。

       女孩笑得很開心,走到舞臺前端時,她拿下眼鏡把眼鏡架玩偶的鼻子上,對著臺下觀眾眨右眼嫣然笑開,這一笑,臺下所有人都用力鼓掌,拚命叫好。

       陸閔鈞清楚,為什麼指導老師把她排在第一個出場。

       這麼漂亮的女生,全場的年輕男孩當然會為之瘋狂,就算將來她不做本行,當模特兒也能紅。

       她是校花吧,他沒猜錯的話,走過開場,她還會再走壓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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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堂外面搭出一個很大的休息室,學生的包包和表演服裝都擺在裡面,隨著表演越接近尾聲,裡面的人和物品就越少,大家都急著跑到外面拍照。

       莊語萱坐在化妝鏡前,身上穿著純白色的婚紗,這是她最後一套表演服,她已經上臺四次,為製作這套禮服,她把高中三年賺的錢全燒光了。

       很貴,但很值得,指導老師看到她的作品後,說:「一定會有廠商對妳感興趣。」

       認識的老師都誇她有天分,但語萱不打算唸大學,她想先賺錢,洗過履歷、磨好技術後再申請國外的設計大學,她認為時尚流行這門專業應該多看、多走、多認識不同的文化。

       不過,表演都快結束,陳立嘉怎麼還沒出現?

       語萱有些不愉快,接連打二十幾通電話還是沒有人接,怎麼搞的,不是老早就約好要來看她的嗎?

       媽沒來,陳立嘉也沒來,辛苦那麼久的事,突然間覺得……唉,她很想和最親近的人分享成就呀。

       陳立嘉是她的男朋友,從國中二年級他們就是公認的一對,媽不同意她交男朋友,但陳立嘉對她實在太好,好到就算是暗渡陳倉,她都想和他在一起。

       陳立嘉很帥、很溫柔、講話很幽默,雖然有點慵懶、有點驕傲,雖然有不少女生包圍在他身邊,雖然有一些些的小氣……不過她從沒有變過心。

       原則上她是個很執著的女生,凡是認定了就很難改變,所以兵變這種事,她大概沒有能力實行。

       「有沒有看到凌珊珊的肚子?腰圍繃死了,我聽說她跟小楚借錢要去夾娃娃。」

       一陣耳語傳進語萱耳裡,她心臟一提,珊珊?怎麼可能?

       凌珊珊是語萱最要好的閨蜜,語萱欣賞她的積極進取,欣賞她想要什麼都會用盡全力去爭取,她但願自己能夠和珊珊一樣,勇敢一點、說話大聲一點,不要那麼害怕得罪人。

       其實她們的本質很像,一樣驕傲自負,一樣堅持固執,一樣對成功有高度想望才會成為好朋友,只不過兩人表現出來的大相逕庭,語萱是乖乖派,而珊珊是聰明圓滑派。

       聽見凌珊珊的名字,莊語萱豎起耳朵仔細聽。

       「怎麼可能,小楚是Gay。」A同學說。

       唸服裝設計科的男生,十個有九個是Gay,但也十個有九個否認自己是Gay。

       「Gay就沒有精蟲嗎?Gay就不能酒後亂性?」

       「妳的意思是說,小楚把凌珊珊當成男的……上了?」

       「啊不然呢,她不跟別的男生要錢,幹麼跟小楚要?是小楚天性犯賤喜歡到處撒錢?」

        「凌珊珊是有多醉啊,連小楚都可以搞?」

       「芳心寂寞嘛,又沒有正常男生追。」

       「誰讓她一天到晚和某人黏在一起,人家是校花、她是笑話,男生看不見她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真屌!凌珊珊和小楚有孩子,以後小孩要喊小楚爸爸還是媽媽?」

       莊語萱憤怒,她握緊拳頭卻不敢站起來叫她們閉嘴,只敢死命瞪住鏡子裡的女同學。

       不久,凌珊珊和小楚表演完畢,兩人手牽手走下來,一面走、一面說笑。

       語萱看見小楚,衝上前,很想一巴掌往他臉上巴去,但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糾結無比就是打不下去。

       她痛恨自己的膽小!

       「妳幹麼?想打人哦,瘋嘍?」小楚盯著她停在半空中的手掌,皺皺鼻子,平常文文靜靜的語萱在發哪一國的神經。

       「你怎麼可以酒後亂性,珊珊看起來像男的嗎?她還那麼年輕,有了孩子,你要她怎麼辦?你真的很、很渣男!」

       隨著最後一聲「渣男」,她的手還是朝小楚身上打下去,雖然她的打和罵基本上不具威力,但她終究跨出一步。

       凌珊珊聽懂了,臉龐浮上羞愧,她抱住語萱急忙解釋,「語萱,妳弄錯了,孩子不是小楚的,不關他的事。」

       小楚也明白了,語萱是在替凌珊珊討公道,看在凌珊珊面子上好男不跟女鬥,就當自己運氣背被狗咬一口。

       小楚瞪語萱一眼,從旁邊走過準備離開休息室。

       但語萱快步擋在小楚面前,伸開兩手。「不可以走,你到底要不要負責任?要不要和珊珊結婚?」

       語萱從小到大,被強力灌輸「要乖、要懂事、要聽話」的觀念,她根本不會吵架,與人對峙只有挨罵的分,但是今天她不可以視而不見,珊珊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必須講義氣。

       「我為什麼要和珊珊結婚?」小楚睞她一眼,一臉莫名其妙。

       「你做的事當然要你負責,你要是敢不負責,我就去告訴老師,讓老師找家長出面處理。」天曉得,要她說出這種話有多困難,但是為了珊珊她豁出去了。

       「妳哪隻眼睛看見我做了什麼?倒楣!」呸,小楚朝旁邊吐口水去楣運。

        「敢做就要敢當,除非你不是男人。」

       眼見語萱執拗起來,凌珊珊一把抱住她,說:「小楚,你快走。」

       但那句「你不是男人」把小楚惹毛了,他挺胸走到語萱面前,指著她的鼻子說:「這些話妳應該去告訴陳立嘉,沒錯!敢做敢當,敢弄大珊珊的肚子就要敢當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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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臺燈光再度亮起,一個美得驚人的新娘站在舞臺中央。

       她穿著一身簡裁簡單卻很有設計感的衣服,沒有蕾絲、沒有珠珠,只有用手工縫製出來的玫瑰點綴在領口腰間。

       很難想像這麼簡單的款式,竟可以將新娘的優點通通表現出來,那麼年輕的女孩在婚紗的烘托下,看起來典雅高貴,像個真正的公主。

       這樣的衣服不像高中生的作品,如果她不是有槍手,就是有驚人天分。

       閔鈞本打算中途離席的,高中的成果發表會雖偶有佳作,但不多。

       促使他留到最後一分鐘的原因,是想看看自己猜得對不對?他猜對了!壓軸確實是她,校花出場,滿場的男同學都歡呼尖叫起來。

       這是表演,穿著新娘禮服的她應該表現出幸福甜蜜,語萱明白,所以努力把笑容撐住,只是眼淚不受控制……

       珊珊肚子裡的孩子是陳立嘉的,是她相戀五年的男朋友搞大的,並且他……選擇在今天和她分手。

       方才電話終於通了,不是用自己的手機,而是用珊珊的手機打通的,這才曉得原來陳立嘉拒接她的電話。

       聽見她的聲音,在短暫的震驚與沉默之後,他說:「我早已經到場了,我會看完妳的表演,我很感激妳陪我五年……」
五年?語萱不自覺地任淚水滑下。

       她選擇婚紗,是想藉由表演告訴立嘉:我想穿上它嫁給你,和你一起生活五十、六十年、八十年。

       她手上甚至拿著他最喜歡的白玫瑰,可是……

       她和他,只有五年,而且今天就是句點。

       語萱走著、笑著也哭著,她努力維持幸福表情,卻讓哀傷洩露。

       閔鈞坐在最前排正中間,他看得清清楚楚,淚水折射出來的光芒閃了他的眼。

       他們是陌生人,留下只是想證實猜想正確,但是語萱的淚灼了他的胸口,悶悶的,說不出的煩躁。

       語萱像彩排時那樣走到舞臺正中間,一個公主式的行禮,然後將捧花往臺下拋去。

       她本來打算遠遠地拋到觀眾席中央,引發一陣尖叫、爭搶,可是她沒有力氣了,所有的力氣在聽見分手那一刻被抽光,因此捧花只製造出一個小小的弧線,掉落在舞臺前方,第一排正中央的男人身上。

       但燈光集中在語萱身上,她看不見誰接到花束,只在屈膝行禮後,轉身繞回舞臺後方。

       她不見了,消失在舞臺上,而那束白玫瑰靜靜地躺在閔鈞膝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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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語萱啞聲問,她忘記要乖、要溫順,只覺得胸腹間有一座火山正在爆發。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凌珊珊哭得眼淚鼻涕直流。

       表演已經結束,多數的同學們已經離開休息室,只剩下十幾個動作緩慢的同學還在整理東西,發現兩人爭執,連忙跑過來勸架。

       「搶我男朋友,不是故意的?挑逗他,不是故意的?和他上床,不是故意的?那什麼是故意的,懷孕嗎?」語萱氣瘋了,她恨不得抓起所有能丟的東西全往珊珊身上砸,只不過她太膽小,太畏懼爭執。

       「是妳一直嫌他,既然嫌棄他,為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

       事情掀開,同學們都聽見了,凌珊珊覺得很沒面子,她惱羞成怒,索性豁出去也對語萱大吼大叫起來。

       「嫌不嫌棄他、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是我的事,妳憑什麼插手?」

       「就算我不插手,他也不愛妳了。」找到說詞,凌珊珊理直氣壯。

        「他不愛我,也不可以愛妳,妳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嗎?」她以為好朋友是用來相挺的,好朋友是用來分享喜怒哀樂的,沒想到她的好朋友想要分享的,是她的男友?

       「莊語萱,妳好自私,自己得不到就不許別人得到,妳口口聲聲說我是好朋友,為什麼不能成全我?」

       語萱被堵得說不出話,什麼歪理啊,明明是珊珊背叛,怎麼會變成她自私?

       她氣瘋了,揚手恨不得狂打凌珊珊一頓,但凌珊珊哪肯?比起語萱,她是大膽珊,從不吃虧的。

       於是左手抓住語萱手腕,右手反甩她巴掌,啪!一聲清脆聲響,瞬間語萱臉頰出現一片通紅。

       疼痛讓她反射地推凌珊珊一把,凌珊珊不甘示弱,用力抓住語萱的頭髮,語萱被扯得頭往後仰,慌亂中,語萱也拽住凌珊珊的馬尾,兩個人拉拉扯扯、推推擠擠,再加上勸架的同學,場面亂成一團。

       這時候,被凌珊珊急Call過來的陳立嘉衝進休息室,看見混亂場景,他大喊一聲,「不要打!」

       他快速撥開眾人,拽住穿著長禮服的語萱一甩,導致語萱沒站穩摔倒在地,他卻只顧著飛快把凌珊珊護進懷裡,怒問:「語萱,妳在做什麼?」

       屁股上的巨痛,謀殺了她的自尊心。

       她在做什麼?很難理解嗎?她在質問「好友」為什麼搶走「男友」?她在捍衛自己的愛情啊!

       可是他卻推倒她……護住凌珊珊?

       像被一桶冰水澆下,語萱冷透了,身體冷、心更冷,這個男人居然是她想要走過一生一世的男人?

       見陳立嘉護著自己,凌珊珊有底氣了,她抬頭挺胸指著跌坐地上的語萱說:「愛情的規則不是先到先贏,而是更被愛的那個贏,立嘉愛我、我愛立嘉,我們為什麼要為一個不被愛的莊語萱放棄?

        「莊語萱,妳可以知足了,第一名是妳的、冠軍是妳的、天才是妳的……所有的幸運都是妳的,我們這些人是用來陪襯妳的嗎?妳有什麼了不起?」

       「我沒要妳陪襯我,成績是因為我捨棄所有玩樂得來的,妳當了我三年的好朋友,難道看不見我多努力?」

        「只有妳努力,我們都在混?只有妳是天才,我們都是蠢材?莊語萱,我要糾正妳,我從來就不是妳的好朋友,我憎恨妳,是妳自己一廂情願對我好。至於,妳為什麼要對我好?妳不過是希望我當綠葉來陪襯妳這朵紅花。」

       綠葉?紅花?原來……「妳在嫉妒我?」

       「沒錯,為什麼男生只看見妳?為什麼老師只誇獎妳?為什麼我暗戀陳立嘉,他卻是妳的男朋友?為什麼只有妳才能得到好男人?」

       「這是妳搶走他的理由?」

       「哼,笑話,如果他愛妳,我怎麼搶得走,問題出在妳身上,妳卻不反省,只會批評別人,立嘉就是這樣才受不了妳。」越說,凌珊珊越咄咄逼人,沒有罪惡感、沒有羞愧,只有理所當然。

       所以,全是她的錯?語萱扶著地板站起,緩緩走到陳立嘉面前凝聲問:「她是對的嗎?你受不了我才移情別戀?」

        陳立嘉痛苦地望住語萱,說:「妳不要這樣,珊珊已經懷孕,我媽要我跟她結婚。」

       「回答我,我做了什麼讓你受不了?」語萱非追出答案不可。

       凌珊珊看看陳立嘉,再看看語萱,插話。「立嘉,快告訴她,她的計劃、她的完美主義、她的夢想……通通讓你受不了!」

       「是嗎?我的計劃、我的完美主義、我的夢想通通讓你受不了?」她重複凌珊珊的話,冷冷的目光迫著陳立嘉。

       陳立嘉不斷閃躲,低頭沉默。

       見陳立嘉不講話,凌珊珊越俎代庖。「莊語萱,妳聽清楚,他是男人不是機器,不必為了妳的夢想拚命壓抑自己,妳大可以去找個機器人當男友,不需要浪費這麼優秀的男人。」凌珊珊鄙夷地輕笑。「賺錢計劃?升學計劃?結婚計劃?育兒計劃?創業計劃?妳那一堆計劃可以停止了,沒有任何男人受得了這種壓力,只有白癡才會娶妳!」

        「妳確定?」

       陌生男子的聲音傳進休息室,所有人紛紛轉頭。

       在發現進來的是閔鈞時,眾人集體倒抽氣,是陸閔鈞耶!

       莘辰的多數師生都認得他,幾個月前閔鈞曾經到學校演講,他是校董的兒子,也是億新百貨的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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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演講的題目是「你敢或不敢」。

       他談國外與國內的學生對於學習、人生和面對問題態度的異同。他的演講在學校造成一股旋風,成為不少學生心目中的偶像。

       在演講中,他承諾推動公司內部成立基金會提供獎學金,給莘辰優秀的畢業生出國深造,這對有出國夢的語萱和凌珊珊而言是天大的吸引力。

       閔鈞走到一群人當中,側眼望住語萱。

       語萱呆了,凌珊珊更傻,她們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麼難堪的場景中。

       淡淡的笑意劃過閔鈞眼底,舞臺下的莊語萱沒有舞臺上的氣勢,她有點可憐、有點慘,被眾人尖叫吹捧的校花被風吹打得有些殘破,戰鬥力不強嘛!還以為天下的校花都是一樣的,一樣驕傲、一樣自負,一樣睥睨天下,無人能夠欺負。

       他同情弱者,於是伸手把語萱拉到自己身邊,再問凌珊珊一次,「妳確定只有白癡才會娶她?妳確定躲在後面讓兩個女人為自己決鬥的男人,叫做優秀?」

       閔鈞的問題讓凌珊珊無法回答。陳立嘉當然是優秀的,已經有經紀人看上他,他早晚會在演藝圈發光發熱,但比起陸閔鈞……他怎麼還優秀得起來?

       不過,她被高高在上的陸閔鈞討厭了嗎?獎學金她沒分了嗎?

       悔恨交加、澀意湧上,她怎麼這樣倒楣,為什麼好運都輪不到她?她無法接閔鈞的話,只能恨恨瞪著語萱,都是她害的,是她的錯,是她讓自己變得這麼尷尬!

       難道語萱就不尷尬?人生第一次被拋棄卻被自己崇拜的男人當場撞見,如果有可能,她更希望有朝一日光鮮亮麗地站在他眼前,向他自我推薦,但是現在……她想挖洞改行當田鼠。

       低頭沉默著,語萱並沒有因為閔鈞站在自己這邊感到得意。

       氣氛相當詭異,圍觀者都噤聲不語,但更詭異的情況出現了——

       閔鈞轉頭,笑著問語萱,「妳有帶身分證出門嗎?」

       身分證?當然有!學生證也有,語萱點點頭。

       閔鈞又問:「那……今天嫁給我好嗎?」
眾人又集體倒抽第二口氣,他、他、他……王子在跟語萱求婚?!那她不就成了……王妃?

       大家都傻了,語萱傻得更厲害。

        這不是歌詞嗎?為什麼變成生活中的問句?

       難道說,這只是一場夢境?等天亮醒來,她會發現畢業發表會還沒有開始,珊珊沒有懷孕,立嘉沒有提分手,她人生中的無數計劃依舊可以推行?

       一哂,如果是夢的話,有何不可?

       語萱笑開,雖然看起來有點呆呆的,但她喜歡這個嚇人的夢,所以她點頭回答,「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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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牽手,跟我一起走,過著安定的生活。

       昨天已來不及,明天就會可惜,今天妳要嫁給我。

       相同的歌詞不斷在腦中播放,語萱不清楚自己怎、怎麼會……這樣子……把自己嫁掉了。

       她嫁給陸閔鈞了,為什麼?

       因為想讓凌珊珊和陳立嘉難看?因為要反駁凌珊珊那句「白癡才會娶她」?還是因為知道陸閔鈞是凌珊珊的白馬王子?

       她嫁給陸閔鈞了,已經在法院公證,陳立嘉和凌珊珊是見證人,公證後她的「丈夫」還請他們吃一頓大餐,結帳的時候,語萱發現那筆錢是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如果報復是她結婚的理由,那陸閔鈞呢?她不會自大到相信自己擁有讓人無法拒絕的美貌,令陸閔鈞怦然心動、一見鍾情。

       語萱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閔鈞,他有一雙漂亮的手,光是握著方向盤的動作就讓人覺得他自信滿滿,這樣的男人,有什麼理由娶一個高職剛畢業的女學生?

       他長得沒有陳立嘉好看,陳立嘉不太高約一七五左右,但是學校的明星人物,五官相當漂亮,是那種花美男的美,所以經紀公司才簽下他,所有人都相信他會紅,她也認同。

       而陸閔鈞相當高,身高至少有一八五,看起來乾淨斯文,才二十三歲卻有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沉穩,他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睿智,彷彿什麼話都不必說就能說服人。

       她是被他的目光說服才簽下結婚證書嗎?語萱不確定,但她確定自己已經嫁給他,並且即將面對一場家庭風暴。

       車子在語萱家門口停下,這是一條小巷子,不在市區,巷子不大,無法容納兩部車並行,語萱的家佔這幢五層樓公寓的一、二樓,很小,兩層樓加起來不到三十坪。

       很晚了,一樓的鐵門已經放下,活動看板被拉到鐵門邊,活動看板有兩面,一面寫著「阿華麵店」,一面寫著「阿語服裝修改」。

       麵店是語萱媽媽的事業,另一面是語萱的兼差打工。

       看看手錶十點多,語萱沒有這麼晚回來過,是下意識逃避,也是還沒想到足夠藉口解釋自己的已婚狀態。

       所以那頓晚飯在陳立嘉和凌珊珊離開之後,她又坐了將近兩個鐘頭。

       「後悔嗎?」關掉引擎,閔鈞問。

       兩人視線對上,語萱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反問,「你呢?你後悔嗎?」

       閔鈞篤定搖頭,回答,「不後悔。」

       於是她又被他深邃的目光說服,追隨著他的回答。「不後悔。」

       她知道這句話說謊的成分佔八成,但驕傲逼迫她、憤怒也在逼迫她,她不允許自己後悔。

       想起凌珊珊的嫉妒與掩飾不了的怨恨,語萱咬牙發誓,她會努力讓自己過得很好,一直、不斷、持續地讓凌珊珊嫉恨。

       「很好,把手機給我。」閔鈞說。

       語萱把手機交給他,閔鈞打上自己的號碼、撥通,他發現有三十幾通未接來電是「阿華」打來的。

       他看見未接來電,語萱也看見了,下意識深吸氣,戰事升級,她不知道自己的子彈夠不夠用,會不會一進門就是馬革裹屍,血濺沙場?

       「我什麼時候過來接妳?」

       「我需要一點時間讓家人接受我結婚的消息,你知道的,沒有太多人會在畢業典禮當天……」她對他點點頭,意思是「你懂的」。

       閔鈞失笑。

       確實,沒有人會在畢業典禮當天、在滿十八歲的隔天、在和男友分手當下,和一個陌生男子結婚。

       「妳準備好之後,打電話給我,我過來接妳。」

       「謝謝。」

       這種對話不大會發生在新婚夫妻身上,但……所有老師都誇語萱有創意,所以在婚姻上頭,她的創意也讓人震驚吧。

       推開車門,語萱有點心急,因為手機聲又響了!

        匆匆跟閔鈞說過再見,她提著大包小包的表演服,慌慌張張在背包裡尋找鑰匙,這時候鐵門緩緩升起,語萱下意識抬頭,看見母親站在陽臺上,心臟一陣強烈收縮,她可以看見媽媽眼睛裡射出兩道青光。

        等不及鐵門開到頂,她把東西一提,彎腰屈著身體進屋,東西一丟衝上樓梯,還來不及進門,木門唰的一聲從裡面打開。

       「開車送妳回來的是誰?」莊茵華冷厲的目光射在語萱的身上。

       她抿著唇,還沒想出好的說法。「媽,我有點累了,明天再談好嗎?」

       但莊茵華擋在門前不肯退開,嚴峻的表情讓語萱心臟狂跳不已,她知道些什麼了?是嗎?

       「再累,也要先把話說清楚。」

       「媽,就是個朋友,沒什麼。」她垂下眼瞼,不敢直視莊茵華。

       「妳說謊!」

       「媽,這件事有點複雜,我們明天再談好嗎?」她一臉求饒。

       「不就是為金錢出賣自己的靈魂,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哪裡複雜?」

       語萱驚詫,猛然望向母親,她怎麼知道?但……她知道了,是凌珊珊!

       媽媽恨爸爸,就把天底下有錢男人都恨上了,媽媽用自己的切身經驗教育她,不許她在二十五歲之前交男朋友。

       所以媽媽不知道陳立嘉這號人物,但媽媽知道珊珊,知道她努力上進、積極追情成功,是女兒最好的朋友。

       凌珊珊是媽媽歸類在「益友」區塊的人物。

       果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知道「男人」是她們家的禁忌話題,尤其是「有錢男人」,珊珊知道什麼話最能挑起媽媽的敏感神經,也知道什麼話能讓母女反目。

       這就是她的反擊?

       可笑,她有什麼資格反擊?如果不是她搶走立嘉,不是她懷孕,不是她背叛友誼卻反控她不懂得自省,怎麼會招來陸閔鈞?又怎麼會有接下來的事?

       「媽,我沒有為金錢出賣靈魂,妳不要聽凌珊珊亂講。」語萱焦慮,媽媽對她相當嚴格,她愛女兒卻是以虎媽的姿態來表現愛護之情,多年建立的威嚴讓語萱戰戰競競、戒慎恐懼。

       「是嗎?把身分證拿出來,我看看妳的配偶欄。」掌心向上,莊茵華堅持的目光瞪著女兒。

       深吸氣、抬起頭,她正眼迎視母親。「媽,妳一定要在今天討論這件事?」

       「對。」莊茵華說得斬釘截鐵,沒有轉圜餘地。

       語萱輕咬唇,半晌後回答,「我是結婚了,我已經嫁給陸閔鈞,他是個條件不錯的男人,有工作、有車、有房,也許能夠為我圓夢。」

       這是她在簽下結婚證書之前從沒想過的,這是她用盡腦汁、絞出來說服母親的說詞。

       「夢想?出國唸書?妳為了學費把自己賣掉?」越講聲音越高昂,莊茵華恨死自己了,她有讓女兒過得那麼不堪嗎?

       生下女兒後她從早到晚都在工作,她努力攢錢,買房、買店面,她甚至想過等女兒準備好要出國唸書就拿房子去貸款,她可以親自完成語萱的夢想,不需要靠外面的男人!

       「媽,我知道妳在擔心什麼。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受傷,我會努力讓自己過得好。」她試著安慰母親。

       「妳不知道我在擔心什麼!那樣一個高不可攀的男人為什麼要娶妳?他背後一定有妳不知道的原因,他不會讓妳好過,莊語萱,妳不會幸福的。」莊茵華說得斬釘截鐵。

       「媽,妳不要聽凌珊珊胡說,她嫉妒我,如果能夠,她更希望嫁給陸閔鈞的是她自己。」提起凌珊珊,語萱憤然不已。

       她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分享所有祕密,到頭來她卻用背叛來回饋自己。這樣不夠,還要離間她和母親,選這種人當朋友?她的腦袋一定被撞過!

       望著女兒美麗卻倔強的臉龐,莊茵華嘆氣。「沒錯,凌珊珊嫉妒妳,但是妳有沒有想過,一個校董的兒子、百貨公司的接班人,條件這麼好的男人,想嫁給他的女人滿街跑,他為什麼選擇妳?」

       因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因為他喜歡她的設計天分?因為她對他的事業有幫助?因為……她的「因為」相當薄弱,找不出更強而有力的原因。

       但她已經嫁給他,這是不爭事實。

       「想不出來嗎?很簡單,他一定有說不出口的毛病,說不定他是同性戀,需要一個妻子幫他製造婚姻和諧的假象,說不定他會對女人性虐待,說不定他有精神疾病,說不定……」越推論越恐慌,她怎麼能夠讓女兒嫁給這種男人?

       「媽,不會的,他很正常,不是妳說的那樣。」就算他是,她也已經嫁了,只能硬著頭皮去承受,人生總會犯錯,如果這場婚姻是錯的,那她就要在錯誤當中學習成長。

       見女兒反駁自己,莊茵華氣急敗壞。「不行,打電話給他,你們離婚,現在、立刻、馬上!」

       她搶走語萱的包包,從裡面翻出手機逼她打電話。

       語萱雙手背在身後猛搖頭,不肯接下手機。「媽,他是個好男人,我會和他好好相處,經營完美夫妻關係,妳不要擔心我。」

       「生活不是妳想過好就能過得好,有錢的男人最擅長什麼?他們擅長粉碎女人的美夢!難道妳要和我走相同的路?妳要帶著女兒當單親媽媽?妳想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每天都在惡夢裡輪迴?嫁給他,就是妳不幸的開始。」

       「對媽而言,我的存在是惡夢?」

      語萱受傷了,她以為她跟媽媽是相依為命,是誰也不能缺了對方的關係,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媽媽的惡夢。

       「不要曲解我的話,我指的是趙常山!」那個愛上她卻又拋棄她的男人,那個對她的生命狠狠揮刀的男人,她的人生已經悲慘至此,怎能允許女兒重蹈覆轍?

       「媽,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趙常山,妳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李叔叔對妳不好嗎?張叔叔對妳不好嗎?妳大可以放下過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妳之所以不幸是因為妳不放過自己,是妳杯弓蛇影把所有人都當成趙常山,是妳不肯從惡夢裡醒來,是妳的性格太驕傲孤僻,是妳拒絕所有人的善意卻埋怨這個世界對妳不公平!」話說完,語萱想踹自己兩腳,天曉得她吃錯了什麼藥竟敢這樣對母親說話,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妳的意思是……所有的不幸全是我自找的?」莊茵華雙眼冒出火光,她的犧牲對女兒來說居然是自找的?

       「我的意思是,媽媽可以讓自己脫離不幸,不必天天在惡夢裡輪迴。」她試著解釋,但顯然母親聽不下去。

       冷眼看女兒,莊茵華口氣充滿嘲諷。「我脫不脫離是我的事,至於妳,我不允許妳陷進去。」

        咬牙,語萱說:「愛情是妳的惡夢,不是我的,我的人生不會和媽相同。媽,放手吧,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陸閔鈞是個好男人,我和他會一起努力把婚姻經營好。」

       「意思是,妳打定主意要和陸閔鈞在一起?」

       「對。」

       「給妳最後一次機會選擇,妳要陸閔鈞還是要我,如果妳選他,我們就斷絕母女關係。」心冷了,莊茵華不想再跟女兒爭執,她已經用自己的人生給她當前車之鑒,如果她依舊堅持,那就……當她從來沒有生過這個女兒。

       「媽,妳不要逼我!」語萱哽咽。

       媽不懂,她和媽一樣驕傲。

       媽因為驕傲,寧可帶女兒過苦日子,也不願意尋求男人的幫助;而她因為驕傲,不讓凌珊珊得意,她寧願賭,即使這場婚姻的輸率很高,即使她將為這個錯誤付出重大代價。

       「我要逼妳,在妳還沒有犯下更大的錯誤之前。」莊茵華恨哪,語萱分明清楚自己的爸爸是誰,清楚是誰造成她們的不幸,她都知道,怎麼還能允許自己犯錯?

       她知道女兒倔強,但這件事情她必須比女兒更倔,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女兒埋葬一生。

       母女對視,一眨也不眨,誰也不肯低頭。

       「說!妳選誰?」莊茵華再逼她一句。

       深吸氣,語萱想起凌珊珊得意的表情,想起她撫著肚皮勾住陳立嘉,一臉勝利者的驕傲姿態。

       如果她退縮,凌珊珊會編出什麼謠言來毀謗自己?不要,光是想像她就害怕。

       「我已經嫁給陸閔鈞了。」語萱說。

       這句話已經做出選擇,莊茵華猛抽氣,腦子一陣眩暈。

       這就是她養出來的好女兒,為男人可以捨棄媽媽,和自己……一模一樣?!哈哈,太好了,這就是她人生的原貌,忘恩負義的自己養出忘恩負義的女兒,現世報啊!

       眼淚不受控地掉下來,她揚手往語萱臉上打去,啪地一聲,輕脆的耳光在女兒白皙的臉龐印上五根指印,打得語萱臉歪到一邊。

       她承認自己對女兒很嚴厲,她怕語萱行差踏錯毀掉自己,她要求女兒乖巧聽話、勤奮上進,要她潔身自愛,別像時下女生那樣浮華虛榮,沒想到……她的苦心通通白費……

       狂怒之下,她隨手抓起旁邊的衣架一邊怒罵、一邊狂打。

       「我是缺了妳吃的還是缺妳穿的?妳有窮到要去賣身?妳以為嫁給陸閔鈞就能夠過好日子?錯!我敢預言妳會一輩子不幸,妳的人生已經毀了……

       「妳有什麼好的?除了一張臉外,有什麼能耐勾引陸閔鈞那種男人?內涵?才幹?知識?閱歷?妳能給他多久的新鮮感?

       「妳為什麼允許自己這麼下賤,給錢,妳就什麼都能做了嗎……那和妓女有什麼不同,早知道妳這樣,我何必把妳養大,乾脆生下來就把妳掐死……」

       莊茵華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她語無倫次,在攻擊女兒的同時也攻擊了自己。

       語萱咬緊牙關、強忍疼痛,望著母親狂怒的臉龐,滿腹委屈。

       媽媽不知道她承受多少傷心,不知道自己今天過得多不容易,她應該支持她,不應該用話一再傷害她。

       媽媽難道不懂她?不知道她不下賤、不拜金,不知道她若不是痛得昏了頭,不會去做這種傻事。

       她是媽媽,不是敵人啊!她怎麼可以和凌珊珊站在同一邊?

       隨著衣架不斷揮下,語萱的手臂出現一道道紅痕,所有的委屈與憤怒在此刻爆發。

       她揚聲反抗,「對,我就是下賤,從我出生那刻,從我被叫私生女那刻,我就是個下賤女人,我的人生早就毀了,不是因為我嫁給陸閔鈞,而是因為我沒有父親。

       「我渴望爸爸、渴望被男人疼愛、渴望一個完整的家庭,妳以為陸閔鈞是我第一個男人嗎?錯!我國中就有男朋友,我打算一找到工作就和他結婚,可是他弄大凌珊珊的肚子,不得不跟我分手。

       「就算陸閔鈞會性虐待,就算陸閔鈞是同性戀,我也非當他的妻子不可!因為他跳出來解救我,因為他用一紙結婚證書讓凌珊珊嫉妒到眼紅!

       「妳不要拿他和趙常山比較,趙常山只給得起妳一個虛幻的愛情,陸閔鈞給我的卻是有實質意義的婚姻。放心,我不會像妳,我會放下驕傲自尊,我會盡全力維護婚姻,我會努力愛上陸閔鈞,我會讓自己過得無比幸福,最重要的是,我絕對絕對不會讓我女兒被人家叫做私生女!」

       語萱的哭喊讓莊茵華震驚,衣架墜地。她無法置信地望著女兒,這是她乖巧聽話、她說一就不會做二的女兒嗎?

       原來,她也看不起自己?原來她這麼痛恨自己是私生女?原來她渴望男人?原來……衣架不在了,莊茵華抄起門邊的掃把往語萱頭上打下去。

       「妳給我出去,我沒有妳這種女兒,出去、出去……就當我沒生過妳……」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4:47

第二章

       看著語萱進屋,閔鈞微微一笑,他不急著離開,把車子停好關上引擎,他走出車外抬頭望向莊家的二樓。

       莊語萱需要時間消化兩人結婚的消息,他也需要。

       他有對強勢的父母親,他們對待孩子的教育方式很一致,從他出生那刻起,他們已經幫他安排好一輩子要走的路。

       路很長,風景也不壞,但他不能左顧右盼,只能抬頭挺胸用比別人更快的速度朝目標前進。

      他唸最昂貴的幼稚園,請最好的家教,他讀美國學校、出國深造,然後回國進入自家公司上班,接下來,應當理所當然的和父母挑選的女人結婚。

       「喜不喜歡」從來不是他人生中的選項,他只有一個選項叫做「服從」。

       青春期的他沒有叛逆過,當然兒童期、成年期也沒有,他是天底下父母最喜歡的那種孩子,但如今他痛恨自己的服從。

       今天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叛逆——在母親傳資料給他的同時。

       資料上有個名字叫做盧欣汸,家世背景都很優,學歷很高,據說性情品德也好得不得了。

       他應該乖乖地在下一次的宴會裡主動去接近盧欣汸,分析她然後和她交往,兩年或三年的交往期吧,之後結婚替家族創造更大的獲利。

       是因為這份資料讓他不耐煩,臨時起議決定叛逆的嗎?閔鈞不太確定,但結果是——他結婚了,和一個初識的小女生。

       事實上,他早就認識盧欣汸,她是他的學妹,一個傑出優秀,並且很……要強的女人,她被製造出來的程序和自己相差不大,可以喊她「陸閔鈞PartⅡ」,他連自己都不喜歡了,怎麼會喜歡PartⅡ?

       過去二十三年,他以一種機器人的型態生活著,喜歡不喜歡,討厭不討厭,快樂不快樂,情緒這方面的事不常在生活中出現,所以他不清楚「喜歡」是什麼樣的感受。

       但,語萱讓他印象深刻。

       他對舞臺上的她驚豔,才十八歲就可以這樣漂亮、這樣有才華,他相信二十八歲的她一定會成為男人競相爭逐的對象。

       他只是想到後臺和她談談出國唸書、獎學金這方面的事,他有意栽培、延攬她為自己做事,卻沒想到會撞到那一幕——拉扯別人的頭髮、對人拳打腳踢的莊語萱,比舞臺上的她更搶眼,有一句臺語可以貼切地形容他的感受,就是——他被煞到了!

       他的眼睛離不開她,她的美麗、她的狼狽、她的委屈、她的憤怒……她是那樣的鮮活清楚、那樣生動活潑地烙進他心底。

       提起結婚,只是一時興起,他並沒想到語萱會點頭同意。

       可是在她同意的那刻,他的心……居然妥貼了、踏實了,被「資料」弄得滿出肚子的煩躁瞬間消失,他整個人瞬間輕鬆起來。

       隨著載她進戶政事務所、領表、登記,每個步驟都讓他更確定這是他要的。

       很幼稚?他居然要靠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女生來表達自己的叛逆?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衝動沒腦,但他就是衝動了、沒腦了,並且……解禁似地快樂了。

       她問他後悔嗎?

        他篤定搖頭,快樂這件事只會讓人盲目追求,不會後悔的。

       接下來呢?假戲真做還是和她簽下一紙婚姻契約,他助她完成夢想,而她當他的擋箭牌?

       微微一笑,這時,樓上傳來的爭吵吸引他的注意,幾句嚴苛的批評讓他皺了眉心——

       妳有什麼好的?除了一張臉外,有什麼能耐勾引陸閔鈞那種男人……

       靠近、細聽,越聽濃眉蹙得越緊,閔鈞深吸氣,想敲開那扇鐵門。

       心有靈犀似地,鐵門居然自己開了?他有超能力?

       他還沒調侃完自己,就見語萱彎著腰從鐵門下面鑽出來,逃難似地往外奔。

       在哭嗎?見語萱蒙著臉朝反方向跑,閔鈞一愣之後,迅速追過去。

       追得近了,他聽到她的啜泣聲,心微微地抽著。

       他抓住她的手臂往後扯,語萱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拉進一個寬闊的懷抱。

       直覺掙扎卻掙不脫兩隻強而有力的手臂,猛抬頭,她才看清楚那是自己的丈夫。

       啊……丟臉死了,他為什麼還沒回去啦?

       她不掙扎了,反而把頭埋進他懷裡,如果這是洞,她願意往上面填土,等明年春天生根發芽後,再用另一副面貌對他。

       閔鈞後悔,不應該讓她自己回去面對親人的。「委屈了?」

       她沒回答,但情緒被這三個字勾起。

       對啊,世界超級大委屈!

       交往五年的男朋友變成死黨的入幕之賓,夢想與未來被婚姻取代,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企圖在母親身上得到安慰,沒料到她得到的卻是「斷絕母女關係」。

       淚水一發不可收拾,她以為自己沒有淚腺這個構造,沒想到……委屈、傷心令她放聲大哭。

       閔鈞認識語萱多久?不會超過十二個鐘頭,卻已經見識過發光發亮的她、倔強不屈的她,委屈哀傷的她,以及哭得像個無助孩子的她。

       很鮮活的小女生啊,有這麼豐富樣貌,誰說他的新鮮感不會長久。

       他低聲說:「走,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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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家很……很漂亮?很先進?很冷清?

       每個形容詞都是正確的,卻也都不完全正確,房子很大將近一百坪,光是他的浴室就比她的房間大很多。

       這麼大的房子只隔成三房兩廳。客廳、餐廳,書房、健身房和主臥房,所以每個房間都空曠得……難以形容。

       一個主臥,代表他獨居,沒有與家人同住。

       手指撫過的任何小角落都摸不到灰塵,代表他有潔癖。

       而屋裡的家具擺設高級卻簡單,沒有多餘的物品,代表他極自律。

       人家說,什麼人養什麼狗,可不可以以此推論什麼人住什麼屋?

       「妳要先洗澡還是我先去?」

       「我先……」飛快出口後,語萱想起什麼似地停頓一下,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問:「我可以先嗎?」

       誰會狠下心拒絕一身狼狽的女人?

       外面光線不足,只看見她的臉頰是腫的,進到屋子電燈大亮,她手臂上橫七豎八的傷痕清楚到讓人觸目驚心。

       岳母下手真重,他應不應該為老婆申冤,跑去打家暴專線?

       「妳先洗吧,我還有一點公事要處理。」

       他體貼地領著她走到房間裡,十幾坪的房間旁邊連著一間很大的更衣室,衣服不多只有三成滿,更衣室後面接著浴室,浴室外面是陽臺。

       這間屋子很大,包括陽臺,陽臺有採光罩,擺著洗衣烘衣機,還有大大小小的盆栽,沒有人澆水,葉片下垂,奄奄的出現缺水現象。

       他在更衣室裡面找出長T和未拆封的男性內褲遞給語萱。「先將就一下,明天再去採購日常用品。」

       「謝謝。」

       他帶她走到乾濕分離的浴室,指著牆上的大櫃子說:「裡面有盥洗用具,需要什麼自己拿。」

       「謝謝。」好像除這兩個字外,她找不出其他可以應對的話。

       他點點頭,退出浴室。

       關上門,語萱看一眼四周,這是個陌生環境、陌生的男人,她應該緊張的。

       如果想像力不壞,她會聯想到藍鬍子、殺人魔之類的故事情節,也許到了明天清晨,她會發現自己腎少一顆、肝臟少一葉,整個人被泡在冰水中。

       但是……並不,這個陌生環境加上陌生男人,竟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獲得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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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閔鈞站在書房裡,他應該習慣性坐下、習慣性地打開電腦或取出一本書閱讀。

       但是沒有,他來來回回地走著,走了十幾趟,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他心底隱隱地帶著一絲說不出口的喜悅,當然,這種感覺不尋常。

       正常的他應該開始計劃如何跟父母提這件事,如何在打消兩家聯姻想法的同時,還能繼續進行事業合作。

       但他不願意想,只想……在幾分微甜的氣氛裡,靜靜地享受著。

       可惜他的運氣不好,就在他進行「不尋常感受」時,手機響起,是他的母親。

       「媽,這麼晚了有事?」

       「收到我傳過去的資料了嗎?」陸母的口氣輕揚,心情相當好。

       「收到了。」

       「空出時間,我安排你和欣汸見面。」

       「恐怕不行,除非媽希望我犯下重婚罪。」他直覺回答,沒有透過縝密的計劃,因此他母親當場爆炸——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已經結婚了,在今天下午。和盧家合作的企劃我會繼續進行,但如果這些計劃必須以結婚為前提,那麼恐怕得終止了。」

       閔鈞淡淡一笑,帶著刻意的挑釁,但他心底沒有臉上表現出來的這樣篤定。

       「你是故意的嗎?我早上才傳資料給你,你下午就結婚?」

        他想三秒鐘,回答,「我是故意的,如果媽無法忍受的話,我願意離開億新。」

       「你敢!離開億新,你就什麼都不是,你的房子、車子、存款,一夜之間將全數消失,你會變成可憐的平民百姓,不對,你會比他們更可憐,因為你不曉得普通人是怎麼過日子的。」陸母恐嚇。

        她能不能威脅到閔鈞?答案是肯定的,連公車、捷運都不會搭的人,有什麼資格談獨立?

       閔鈞靜靜聽著母親的威脅,心頭明白,想獨立?就得培養更好的實力,否則這輩子他都只能當父母親的乖兒子。

        在母親喋喋不休的發洩過後,他掛上電話,然後向陸閔泱傳出一則訊息——

       網遊公司要加速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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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萱洗好澡了,她有點慌,她和閔鈞一樣來來回回在屋子裡走,這麼大的房有利於散步運動,但和現在相關的運動不是散步,而在是床上進行、雙人的那種。

        今天是洞房花燭夜。飯,一定要炒,還要用熱鍋加上大火,炒得轟轟烈烈,炒得纏綿悱惻,可是……他們真的很不熟啊……她要怎麼開這個頭?

       她清清嗓子,問:「你覺得在進行某項運動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建立一點小交情?」話說完,語萱對自己翻白眼,她原地跳三下。「莊語萱,妳耍什麼白癡啊,使用者付費有沒有聽過?人家都付費了,還不給用,他可以告到消基會的。」

       啊……她低叫一聲,把一頭半乾的長髮揉成雞窩。

       所以要說……

       頭髮一甩,她半仰脖子做出一個撩人動作。「老公,來驗貨吧,十八年未開封的全新貨色,保證是A級品。」

       垂頭、喪氣……講什麼鬼啦,說不定陸閔鈞閱人無數,正牌貨已經吃到膩,A貨算什麼。

       「算了、算了,直接說『關燈!上床!好膽賣走!簡單扼要』。」

        兩隻手在半空中揮不停,語萱突然蹲下把自己死死抱緊,用力搖頭。「是歡迎光臨,不是更扼要!」

        她糾結老半天,決定不管了,用力站起來展開手臂轉圈圈。「祝你洞房花燭夜快樂,拆禮物……」

       圈圈轉一半,兩個人忽然面對面,閔鈞已忍不住噗地笑出來。

       他在那裡站多久了啦?!

       語萱想死、她超想死,二話不說跳上床用棉被把自己從頭到腳裹緊緊。

       心情被母親弄得很糟的閔鈞捧腹大笑,而且一笑就停不下來,抱著肚子,他笑到胃痛。

       半晌後,他走到床邊拍拍她的背。「出來。」

       搖頭,死命的搖,語萱的臉在棉被下皺成老太婆。

        「妳不出來,我怎麼拆禮物?」

       「我不當禮物了……」

       她的哀怨惹得他大笑不止。

       「好吧,我要驗貨了,快出來,A級、B級得要驗過才算數。」他去扯她頭上的棉被。

       早死也死、晚死也死,快點死一死好啦!語萱一把扯開棉被,大喊,「誰怕……」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跳出來,她的唇已經被封住,暖暖的、軟軟的、安全的、篤定的……很多很多正面的感覺,爭先恐後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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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在大樓停車場停妥,閔鈞有兩個車位,上個星期賣掉一部車,他把那筆錢匯到陸閔泱的戶頭,今天他抽空去看過辦公室,簽下租賃契約,緊接著硬體設備進入,早已選定好的員工就可以開始工作了。

       這是他的第一份私人事業,只准成功不准失敗。

       今天是相當疲憊的一天,應付公事、應付父母親的質問又應付盧欣汸,好不容易下班,終於可以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

       但……看一眼本該空下來的車位上停了一部賓士,呼……閔鈞仰頭,拍拍發熱的額頭,現在回家恐怕得面對另一場戰爭。

       那是母親的車子,她迫不及待造訪他的妻子。

       莊語萱會怎麼應對反應?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等他回家尋求安慰?應該吧,她才十八歲,他無法要求她做得更好。

        推開門準備下車,但在左腳觸地時又縮回來,關上門,他把車子開出停車場,在隔壁的7-11前找到停車位。

       停車、下車、走進超商、買一杯咖啡。

       閔鈞坐在落地窗前,如果母親的車子離開,這個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

        他不負責任?不,是他太瞭解母親的性格,母親是女強人,對於弱者不會窮打猛追,諷刺幾句、刻薄幾聲也就算了。

        如果他回去,「強敵」在前,依母親遇強則強的性格定會火力全開,到時語萱會被流彈掃到,與其如此,在超商前等待是更好的做法。

       打開公事包拿出牛皮紙信封,閔鈞抽出裡面的結婚契約書。

       契約書裡載明兩人的責任與義務,並不是財產分開制或夫妻相處協議之類的,而是……更清楚的說法,是工作契約。

        他不打算和語萱成為真正的夫妻,他只打算買她五年,她扮演他的妻子為他打理家務,阻擋不必要的相親活動,而他提供她足夠的月薪與未來保障。

       這是很好的合作模式,沒有人會吃虧,他認為這是最理智並且聰明的決定。

       但是他猶豫了,在那個吻之後,他並沒有驗貨或拆禮物,誰會對一個滿身傷痕、臉頰帶著紅腫的女人下手,又不是變態。

       昨天那個……純粹是一個意外,或者更正確的形容是——看到「爆笑喜劇」後的直覺反應,沒有人可以否認,她昨晚的表現實在太逗趣,害得正經的他調皮了。

       沒想到,一個惡作劇之吻,吻出他的蠢蠢欲動和心悸……

        深吸氣,喝一口咖啡,味道不算好,但也沒壞得讓人吞不下去,只不過他討厭將就,於是把咖啡杯放到旁邊。

       由此可證,他瞭解母親、母親對他一樣瞭解,她很清楚他無法成為平民,就算不自由,他也必須生活在貴族圈。

       白色的賓士車緩緩從大樓地下停車場開出,車窗是打開的,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母親驕傲的下巴抬得很高,她板著臉表情僵硬,散發出「憤怒中」的訊息,她打開車窗,不畏懼狂風吹亂被強力髮膠固定的頭髮,這代表……她沒有在語萱身上下足馬威?

       可能嗎?他無法想像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母親,會在十八歲女孩面前鎩羽。

       將契約收進公事包,看著手邊的咖啡,不想將就的他直覺想把咖啡丟掉,但考慮三秒鐘,閔鈞還是把它喝光。

       如果他的小妻子把母親惹毛,導致他必須提早體驗平民生活,那麼節儉於他而言將會是重要且必要的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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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掉一大杯冰水,沒用;尖叫,沒用,怒火還是在胸腹間燒灼。

       語萱深吸氣、深吐氣,拉梅茲呼吸法可以轉移疼痛應該也能轉移心痛,但三分鐘後,她發覺沒用。

       她把全身衣服脫掉,站到蓮蓬頭下方沖水,濕透了、涼透了,可是……

       搖搖頭,她憋住眼淚穿上衣服,準備重新回到廚房繼續處理晚餐,突然她想到超市滿千送的M&M巧克力,聽說巧克力可以讓人感覺愉快,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找出巧克力豆,撕開,把半包倒進嘴裡,洩恨似地大口大口咀嚼,把所有的委屈、怒氣通通嚼碎一起吞進肚子,巧克力進入食道了,但嘴裡還殘留淡淡的香甜,像……像昨晚那個吻……

       一個吻,帶出點點的幸福感,沖掉所有的不平哀怨。語萱微笑,原來幸福才是對抗憤怒最好的手段。

       明白了,她會想盡辦法讓自己過得很幸福,這樣她就不會再對別人感到憤怒,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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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閔鈞進屋,有點……恍神。這裡是他的家?

       屋子裡出現許多小盆栽,黑色牛皮沙發上面多了幾個橡木色抱枕,羅馬簾換成兩層布窗簾,一層白紗、一層變形蟲花樣的褐色窗簾。

       比起自然空氣,他更習慣空調的溫度和氣息,但現在落地窗被打開,外面的茉莉花香飄了進來,有點熱,但甜甜的花香壓制了炎熱帶來的燥熱感。

       廚房裡傳出聲音,他放下公事包走到廚房門口。

       語萱在廚房裡忙,中島上面放著兩盤熱騰騰的菜,爐子裡熱滾滾的湯裡飄來濃濃的香氣,她飛快削著水果,刀起刀落、動作流暢得像藝術創作。

       噹!烤箱設定的時間到了,她把烤箱的門打開讓蒸騰熱氣散發出來。

       眼眶有股酸酸熱熱的感覺,那……叫做感動嗎?第一次發現,女人做菜的背影這麼性感。

       回臺灣後,閔鈞搬離開父母的家,有潔癖的他雇用一位阿姨,在他出門上班後進家門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在他進家門之前燒好菜離開,他不習慣和陌生人處在同一個空間。

       阿姨的廚藝不壞,他會有不錯的晚餐,只不過是冷的,他不曾抱怨過也不覺得有哪裡不對,但現在他知道哪裡不對了,他喜歡溫度,喜歡熱菜,喜歡有人對自己用心。

       語萱把削好的水果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裡,從烤箱裡面端出內嫩外酥的烤魚,聞一下。

       「超香的,莊語萱妳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婆,妳不冠軍誰冠軍?妳不優秀誰優秀?陸閔鈞娶到妳是最最最幸運的事!」她唱作俱佳地捧著魚在空中劃來劃去,然後開始唱起亂七八糟的歌。「回家……回家……歐巴回家……」

       噗,閔鈞忍不住笑了。

       語萱的動作被他的笑聲定住,用一陽指點穴已經是天下奇功,用笑聲點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喀喀喀,她轉身面對閔鈞。

       正經的他又被她搞得性格丕變,左右各伸出兩指在耳朵旁邊飛快彎著,笑說:「歐巴回來了。」

       呃……她想死,真的、超想!

       下一秒,她笑瞇眼,把魚端到他面前,說:「回來啦,要不要先洗澡再吃飯?湯再十分鐘就好。」

        他把鼻子湊上前深吸一口。「果然是冠軍老婆才做得出來的料理,娶到妳真是我最最最幸運的事,老婆,我先去洗澡了!」說完,他哈哈大笑,轉出廚房。

       他學壞了,不過……壞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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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萱把菜端上餐桌,拿剪刀走到陽臺,今天剛買的茉莉花開滿枝頭,她剪下十幾朵放在小碟裡,把香氣留在屋裡。

        關上窗戶、打開冷氣,走到CD架上挑選一片鋼琴演奏曲。

       她滿意地繞著屋子轉圈圈,這就是她夢想中的家,大大的、寬寬的、美美的、香香的,噢……這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天堂。

       閔鈞在抽屜裡給她留下幾萬塊和一張副卡,她本打算買幾件換洗衣服之後就回家打掃,她想,會把屋子維持得像樣品屋的男人肯定有或輕或重的潔癖,沒想到他是雇了阿姨。

       既然打掃工作有人代勞,她就花大把時間採購。

       她買了裁縫機、買一堆布料和裁縫工具,訂十幾個盆栽,還去大賣場購足需要的食材。

       這天,閔鈞忙碌、她也不遑多讓,她做了新窗簾、新抱枕,把盆栽換上各種造型的花器,幸好阿姨幫不少忙,否則她肯定做不了這麼多事。

       相當忙,但語萱忙得很有成就,一天下來,清冷的豪宅添入些許人氣,阿姨幫著她洗菜備料,她和阿姨談論著閔鈞的喜好,如果不是……不是婆婆的突然造訪,今天會是完美而充實的一天。

       閔鈞洗好澡出來,看著滿臉笑意的語萱,忍不住彎了眉毛,只是又不禁疑惑著在母親這枚地雷炸過後,她怎麼還能保持好心情?

       「吃飯?」

       「好。」

       盛好飯,兩人面對面坐著,語萱說:「試試看合不合口味?如果不喜歡可以告訴我,我會改進的。」

       他夾起一塊魚放進嘴裡,滿意……她的手藝不差,在普遍女人不下廚的現代,她相當難得。

       「誰教妳做菜的?」

       「是……自學方案。」

       「做菜也有自學方案?」有沒有十二年國教?學測統計?

       「我五歲就知道熱水滾了才可以放麵條,知道麵和湯要分開煮,煮出來的味道才會好,那時候我還不會滷肉燥,但我知道麵湯裡面除了加蛋和青菜之外,還要灑上香油和胡椒粉才會香。」

       「五歲?說謊不是一種好品德。」他不習慣一面吃飯一面說話,不過他發現養成這個習慣並不困難。

       「誰說謊,我媽是開麵店的,我就算偷看也看會了。十二歲時,我已經可以獨立做出一桌菜,我跟媽建議改開自助餐館,我可以幫忙,但媽不希望我走這一行。」

       「她希望妳走哪一行?」

       「命好的那一行,光鮮亮麗的那一行,功成名就的那一行。」

       語萱很清楚,母親從不期待自己反哺卻期待她優秀傑出,是因為傲氣,因為母親想讓父親知道,就算沒有趙常山,莊茵華照樣可以將孩子養得不輸人。

       「妳父親呢?」

       閔鈞的問話像一根針,迅速爆掉她這顆氣球。

       猶豫片刻後,她回答,「我沒有爸爸。」

       「爸媽離婚了?」

       「不對。」

       「不對?」

       「年輕時候的媽媽很天真,以為愛情就是全世界,可是在很多男人眼裡愛情只是某個有趣的遊戲,可以作為休閒娛樂,卻不是過日子的必備工具。然後我媽懷孕了,她以為那個她深愛的男人會因為我放棄原有的婚姻。」

       「他沒放棄。」他說得篤定,不是疑問句。

       「對,他反過頭來要求我媽放棄我,我媽說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她第一次檢視自己的愛情,突然間覺得一廂情願是很可怕的事。愛情,是她過度自信、過度自我膨脹的想像力。

       「我媽很驕傲,她帶著我離開,獨自把我扶養長大,她不斷告誡我愛情的真面目和電視演的不一樣,我必須當個聽話的乖孩子,永遠不沾染這個毛病。

       「我壞,我陽奉陰違,也許是渴望安全感,渴望身邊有個男人像爸爸那樣寵我,所以我國中就開始談戀愛。」

       「陳立嘉?」

       「對,他給我買早餐,每天把腳踏車停在巷子口接我上下課,他很溫柔,他對我很好,我認為媽媽遇見錯誤的男人,我不會這麼倒楣……然後,你昨天看見了,薑是老的辣,我媽的話準確到讓人憎恨。」

       他想說,她和她的母親一樣驕傲,不會有太多的女生為了讓背叛者難看而嫁給一個陌生男子,但她臉龐的落寞阻止了他的發表欲。

       初戀失去得那樣突然,肯定很難過吧,不哭、不鬧不代表她的心和表情一樣平靜,她只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女生啊。

       她深吸氣,笑得很甜,故作姿態告訴他,「我沒事,我很好。」

       她很美麗,一個漂亮女生壓抑悲傷、故作堅強,又笑得一臉燦爛……沒有男人可以拒絕這種女人,包括他。

       所以此刻,結婚契約已經被他揉成團、撕成碎片——在心裡。

       「陸閔鈞!」她咬牙,喊著他的名字。

       想朝他撲過來了嗎?閔鈞拭目以待。「我在。」

       「我絕不會離婚,雖然我們的婚姻不是以愛情做為起點,但我會盡最大的力氣成為讓你滿意的妻子,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改,我會想盡辦法符合你的標準。」

       她宣誓似地講出這段話,不浪漫、不符合大男人對小嬌妻的幻想。

       但……閔鈞怦然心動,她的堅決、她的篤定,她眼底不容置喙的決心讓他硬硬的心融化。

       她的口才不好,但她的態度誠摯,她說服了他,讓他相信她會傾盡全力爭取和他在一起。

       突然間,他被重視了,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很強大、很厲害,他再不是那個處處受控於父母的乖乖牌,他是個男人,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維護自己的家、自己的女人。

       笑,不再是淺淺的、淡淡的,而是深深的、濃濃的。

       無法否認的開心,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他用力點頭,說:「好,我期待妳的表現。」

       「我從來不讓人失望的。」她斬釘截鐵地掛保證。

       只有別人會讓她失望,對嗎?比方最要好的朋友、交往多年的男友,比方剛就任的……新婆婆?

       心頭微扯,一點點不捨、一絲絲的憐惜,閔鈞問:「不委屈嗎?」

       「嗯?」她沒聽懂。

       「我母親來過,不是?」

       語萱有點小埋怨,才剛把怒氣排除呢,他又來重啟記憶。不過她學會了,雖沒有M&M,但她閉眼想像唇舌間的香甜,想像那個調戲似的親吻。

       再度與他眼對眼同時,語萱笑了。「我要在此做一個重大宣佈。」

        「宣佈什麼?」

       「一個小時之前我改了名字,從小麻雀改成大鳳凰。」說完,她咯咯地抱著肚子笑起來。

       他想過她的反應,有很多種假設,但沒有一種是她表現出來的這樣。

       閔鈞也跟著笑,只不過心頭滲出微酸,這個小女生是怎麼回事,怎麼老讓他胸口難受?

       語萱一邊笑著一邊往自己碗裡夾菜,一邊吃一邊說:「相信我,我會努力讓自己成為斑斕絢麗、高貴典雅、無與倫比的大鳳凰。」

        如果「拚命吃」是一種宣示,那麼……他也夾起一塊魚放進自己的嘴巴裡,一面嚼一面說:「我相信妳會做得很好,不過別擔心,妳當鳳凰,我就跟妳飛上枝頭;妳當麻雀,我就陪妳在屋簷跳躍;妳當魚,我跟妳入水;妳當風,我陪妳環遊世界。」

       食不語是基本禮節,但他忘記教養跟她聊起天;他本是再篤實不過的男人,但他變得誇張,他學壞了,被小妻子帶壞的。

       可他壞得……語萱好喜歡,就算這只是有口無心的作文造句,就算這些話有百分之九十違心,她依然聽得好滿意。

       有的女人需要帥哥來滿足眼睛,而她喜歡甜言蜜語來滿足耳朵,她是聽覺系女孩,他的話猶如一斧頭砍進她心底。

       這天晚上,閔鈞隨手把婚姻契約書藏在衣櫃最下層,他不要契約卻留著契約,因為五十年後再拿出來看,他會知道如今的自己有多幸運。

       只不過閔鈞不曉得,在兩年後,他會有多後悔自己這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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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姻生活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交往多年甚至長期同居的男女朋友,即使進入婚姻也不見得能夠很快適應。

       但對陸閔鈞而言,並不!

       他適應得相當好,因為他的小妻子很盡心,也因為她投放的飼料很好,讓他這個機器人漸漸轉型。

       他的妻子(很會做飯,很逗趣,很讓他怦然心動)×3。因為很重要,所以要講三次。

       不過,同樣的話他對別人講三次,卻對自己講過三十、甚至是三百次。

        這時候的他完全同意自己是上天眷顧的男人,他的幸運指數是正常人的無數倍。

       針對這一點,過去的他會強烈反彈,有不少人說他幸運、啣著金湯匙出生,說他命好會投胎……他的回應是冷眼一枚、臭臉一張,而現在再有人說他幸運,他會發出一張暖暖的、不屬於機器人的笑容。

       慢慢地,辦公室同事發現他下班後不會在公司裡多待一分鐘,他每天都在期待下班;慢慢地,陸閔泱發現堂哥經常莫名其妙的傻笑、開心著。

       沒有人會否認,閔鈞正在幸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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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吃一口香辣口味的蠶豆酥,他就辣得皺眉頭,接連咳好幾下。

       語萱跳起來衝進廚房端一杯牛奶過來,閔鈞喝掉大半後才放下杯子。

       看著他紅腫的嘴唇,語萱忍不住失笑,從沙發後面攀住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頰邊說:「不能喝酒、不能碰辣,一點點刺激都忍受不了,看不出來我家老公是好寶寶。」

       她說得他耳朵微紅,拉著她的手引她走到自己身前,一個施力,她跌進他懷裡。

       「後悔了嗎?平淡如水的日子、機器人丈夫,生活無趣?」

       她笑著環住他的腰繼續調笑。「不會,口味清淡有益健康,既然嫁了,我會學習清心寡慾。」

       突地,他俯下身壓著她一陣狂吻,很刺激的那種吻法,吻得語萱呼吸狂亂喘息不已,他好聞的薄荷香染了她一身。

       許久,他鬆開她,看著雙頰微紅的語萱,得意問:「怎樣?夠不夠刺激?」

        她故意舔舔嘴唇,偏著頭望他。「這種程度?一顆星。」

       他立即張牙舞爪地把她打橫抱起來,說:「要五顆星嗎?沒問題!」

       他們進了房間,他的手滑進她的衣服裡面,從一顆星的熱吻進階成五顆星的活動,在大白天裡進行……

        等到再度躺平,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情。

       他問:「晚上吃什麼?」

       「麻油雞加麵線,飯後水果五樣,蘋果、奇異果、葡萄、香瓜和香蕉。」她扳動手指,一樣一樣算。

        「宵夜吃什麼?」

       「藍莓桑葚醬優格和咖哩餃。」

        「明天早上吃什麼?」

       「地瓜稀飯、炒空心菜、花椰菜、三色蛋、醋溜魚片。」

       很無聊的對話,但閔鈞喜歡,喜歡聽她一樣一樣算著要用什麼填飽自己,喜歡她把所有的心思用在自己身上。

        「明天中午會幫我送便當嗎?」

       他想和她吃午餐?早餐、午餐加晚餐,有夫妻黏得這麼緊的嗎?不過……她喜歡。「好,幫你送,做壽司和味增湯好嗎?」

       「閔泱說,妳的咖哩餃有專業水準。」

       語萱問:「那水煎包呢?蔥油餅呢?檸檬蛋糕呢?千層派呢?」

       她問的,全是閔鈞拿去賄賂網遊公司員工們的點心。

       沒辦法,是合夥公司,但老公出現次數不多,為了讓員工對自家老公有向心力,語萱只好使點小招數。為了這些招數,她都快變成專業廚娘了,不過能夠為他做事,她都喜歡。

       翌日做好早餐,語萱跑進更衣室裡叫人,閔鈞正在挑選領帶,對於穿著他有些挑剔。

        看一眼他身上的襯衫,語萱忍不住暗自得意。

        一有空閒,她就給閔鈞做衣服、做領帶、做手帕,每件衣服的小角落她都偷偷繡上S字樣,代表她的「萱」字。

       她做的西裝褲和襯衫被挑上的機率比衣櫃中其他名牌更高,因此她決定拜師學做西裝,再不久,他的衣櫃裡會有滿滿的她的作品。

       「試試這條。」

       見她取出一條深紫色領帶,他接過手比劃,點頭、打上了。

       她從身後環住他的腰,對著鏡子欣賞自己打造出來的男人。

       他把她拉到前面,換他抱住她,下巴頂在她的肩膀上,看著笑不停的她,跟著笑開。

       「笑得這麼妖?有事嗎?」閔鈞問。

        「得意嘛。」她從上到下輕扯一遍。「我的衣服、我的領帶、我的褲子,我的……」她往後仰,捧起他的臉說:「我的帥老公,我嫁了個閃亮亮的黃金丈夫呢,有誰能比我更幸運?」

       他很滿意她的誇獎,低下頭給她一個響亮的親吻,預估中,這個吻應該在三到五秒中結束,但是他的小妻子太誘人,三秒變成三十秒,撫著脖子的手不自覺撫上她的腰、她的胸口。

       清晨的陽光下,語萱的肌膚白皙柔嫩得教人別不開眼,他親著親著,力道不知不覺就變大了。

       語萱抓住他的衣服,他的唇舌、他的氣味、他的指尖強烈地刺激著她,她和他同樣的難以自抑,同樣地為對方著迷。

       開著空調,但屋裡的空氣熱得像火,她漸漸癡迷,漸漸沉淪,漸漸狂亂,漸漸地在他的攻擊下失去自己。

       「閔鈞……」她輕喊著他。

       柔柔的聲音教他怦然心動,他深邃的雙眸迸發出動人而璀燦的光芒,他抱起她回到床上,褪去兩人的衣服以最親密的姿態與她交纏。

       她跟隨著他的律動,跟隨他的顫抖,跟隨著他低喘呻吟,他們在慾海中迷失了自己。

       抱著她的雙手驟然收緊,他親吻她的唇、親吻她的頸,他將頭埋進她的肩窩,帶給她更強烈的風暴……

       她抱著身上的男人,氣息依舊紊亂,他還在她的身體裡,他的四肢還與她糾纏,語萱輕輕推著他。「上班了。」

       他搖搖頭,埋在她頸窩間的唇舌又有了動作,他一路往下滑落在她的豐盈上頭,輕輕吸吮,輕輕地教她心悸。

        「不行啊,快遲到了。」

       他咯咯笑著,唇回到她嘴邊,低聲問:「有沒有讀過長恨歌?」

       「有。」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說著,下一波高潮再現江湖。

       這天,從未遲到早退的閔鈞破了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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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分外安靜,沒有花香、沒有菜香,沒有音樂,沒有……人氣……

       在幾個月前,閔鈞很熟悉這樣的空間,現在卻覺得陌生,在一個女人把所有的氣味、聲音填入他的家後,他已經無法適應冷清。

       丟下公事包走進廚房,廚房裡沒有人,頓時他恐慌起來。語萱走了嗎?岳母強行把她帶走了嗎?還是陳立嘉……他們舊情復燃了嗎?

       閔鈞飛快跑進臥室,發現床上有人,衝上前一看……瞬間,胸口那堵氣消了。

       在睡覺啊,是昨晚把她操得太累了嗎?他有點小得意,嫁給「能力高強」的丈夫確實不容易啊,他能夠體諒的。

       他坐到床邊,笑著推推語萱,柔聲道:「起床了,小懶貓。」

       語萱被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在發現閔鈞時嚇一跳。「這麼早回來?」

       「不早,七點半了。」他指指自己的手錶。

        聽見七點半,語萱嚇一跳,連忙拉開棉被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去煮……」話沒說完,人還沒站直,兩條腿一軟她又倒回床上。

       閔鈞接住她,這才驚覺她在發高燒,他飛快起身從衣櫃裡找一件自己的大外套把她包起來,打橫抱起語萱往外跑,又恐慌了、又害怕了、又……心臟被不明異物壓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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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二點多,閔鈞坐在急診室的病床邊,握住語萱的手不肯放。

       她燒到四十度,燒得迷迷糊糊的,還在擔心自己沒有買菜,閔鈞的心被絞出檸檬汁,連眼睛鼻子都泛酸。

       閔鈞喜歡她一心一意想著他,但她卻想著想著忘記顧慮自己,他真自私,也好可惡,他無法不撻伐自己。

       語萱張開眼睛時,看見閔鈞在親吻她的手背,珍而重之,胸口一下子被蜜汁給裝滿。

       感覺到那微微一動,閔鈞抬頭,四目相接。

       她說:「對不起。」

       他說:「不要生病。」

       兩個聲音疊在一起,但他們都聽見彼此的心意,語萱點點頭。「好,不生病。」

       他說:「我害怕了……」

       害怕她生病,害怕家裡變得空盪盪,害怕空氣裡沒有她的飯菜香……

       「害怕什麼?」她問得有點小心翼翼,答案呼之欲出,但還是擔心,擔心他的答案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樣。

       「害怕失去妳。」他正面回答,沒有閃躲。

       一句話令語萱突然理解了,自己再也不能失去他,她要的不僅僅是這段婚姻,她還想要他的心、他的感情,想要一個害怕失去自己的男人,對自己一心一意。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5:05

第三章

       送走閔鈞,門關上的剎那,笑容瞬間消失,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語萱將要獨處。

       上次婆婆來過之後,阿姨被辭掉了,婆婆的理由很充分,有個吃閒飯的妻子,不讓她做家事,難道叫她爬牆?

       語萱搖頭,不讓負面情緒存在太久,否則日子會加倍辛苦。她勾起微笑,開始打掃家裡。

       陸母程馥珈上門的時候,語萱正在拖地板。

       程馥珈冷冷看著她手上的拖把,問:「妳家的地板都是用拖把隨便揮幾下的嗎?妳不知道閔鈞有潔癖,這樣打掃可以嗎?」

       語萱沒有反駁,轉身就走。

       「我在講話,妳要去哪裡?」程馥珈大喊。

       見她轉身,程馥珈悶壞了,她不是乖得像綿羊,自己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捏,怎麼啦?吃錯藥?竟敢當著她的面跑掉?是她對自己的威嚴免疫,還是閔鈞給了她免死金牌?

       「我要去換抹布來擦地板。」

       語萱乖乖回答,還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小綿羊。

       莊語萱乖,程馥珈還是一樣不爽。

       因為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笑得乖巧又溫柔,讓她覺得自己的拳頭打在棉花上,找不到施力點的感覺,很爛!

       程馥珈吞下怒氣,朝她勾勾手。「過來,我有話對妳說。」

       語萱心裡悶不悶?當然悶,不過她裝乖扮巧的經驗足足有十多年,所以不讓微笑卸任的能力可不是普通的強。

       她溫順地朝程馥珈點點頭,心底卻複習起婆婆的至理名句——

        妳知不知道自己配不上閔鈞?知不知道有多少名門淑媛排隊等著嫁進陸家大門?人可以蠢到不懂別人在想什麼,但不能蠢到連自己的分量都看不清楚。知所進退會不會寫,不會的話上網去查一查……

       對這樣一位三不五時造訪的奇葩婆婆,語萱除了忍氣吞聲、裝乖扮傻之外,還能怎麼處理?

       閔鈞大學畢業不久,絕對供不起這樣一間大豪宅。

       認真算算,自己能過上優渥生活,公婆在某個程度上做出不小貢獻,所以冷言冷語、激烈批評、刻薄惡毒……她應該心懷感激地承受下來。

       有沒有聽過吃人嘴軟?何況她吃的還是婆婆的心頭肉,不過是幾句傷自尊心的話,還好、還好……

       轉換心態,咽下委屈、吞下難堪,她帶著滿臉溫婉微笑走到婆婆跟前。

       「坐下。」程馥珈伸出粉紅色指甲,指指對面的位子。
「是。」語萱坐下,背挺得很直,屁股跟軍人一樣,只敢坐三分之二。

       她的服從讓程馥珈鬆開緊繃的臉皮,從皮包裡拿出照片放在桌面上。

       「她叫做盧欣汸,哈佛大學商學院畢業,是閔鈞的學妹,妳覺得她怎麼樣?」

       語萱認真看,老實回答,「覺得她很聰明、漂亮。」

       「不光聰明漂亮,她學歷高、脾氣好、才藝多、人脈廣,她是盧家的獨生女,身價非凡,這意謂著什麼?」

        語萱「老老實實」地搖了頭。

        「意謂著,如果她嫁給閔鈞,兩家的企業可以順利結合。像盧欣汸這種人才是陸家中意的媳婦,妳,並不是。」她說話不藏著掖著,有話直說,就算這話很傷人也無妨。

       「哦。」她點頭賠罪,卻在心裡反駁:對不起,我已經是陸家媳婦,婆婆不認、但兒子認下了。

        語萱同情地看婆婆一眼,不就是因為這樣,她才需要時不時跑到這裡來浪費口水?養一個不聽話的兒子著實讓人困擾,語萱理解她卻無法幫助她。

       「哦什麼哦?妳以為我來這裡是看妳演一二三木頭人的嗎?」

       所以呢?不演木頭人演什麼?塑膠人?

       語萱苦惱,卻沒有傻到跟婆婆頂嘴,因為那不叫據理力爭,而是叫找死。

       見語萱不應話,程馥珈火大極了,這個笨女人,閔鈞是被鬼遮眼了嗎?怎麼會看上她?

       「離婚吧,妳同意離婚,我給妳一筆錢。」

       語萱低頭,吶吶回答,「閔鈞不會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是我的事,妳只要簽字就好。」

       她噘起嘴,委屈地搖搖頭。「婆婆對不起,閔鈞會生氣,惹他生氣的事我不能做。」

       接下來,兩人的對話像鬼打牆似地,不管說什麼都會牽扯到閔鈞身上,然後同樣一句「惹閔鈞生氣的事,我不能做」做結尾。

       碰到這種木頭媳婦,所有婆婆都會氣到吐血吧,不過程馥珈沒有吐血,只是罵人的話一串接一串狂飆。

        程馥珈罵語萱是豬、罵她寡廉鮮恥、罵她出身不好想攀大樹……但不管婆婆怎麼罵,語萱都低著頭半句話不應。

       一個小時之後,程馥珈第無數度敗陣,悻悻然離開,而語萱在那之後吃掉兩包M&M。

       關上門,背貼著門,呼……語萱吐長氣,又挺過一次。

       心煩、心亂,語萱拿起手機打開聯絡人名單用手指一個個滑過去,連續滑兩遍之後才發覺連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都沒有。

       是啊,同學、朋友們,現在在做什麼?

       上班?上學?像她這種以貴婦為職業的,少之又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和外面的世界,斷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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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萱帶著禮物,慢慢走近「阿華麵店」,招牌另一邊的「阿語服裝修改」已經被報紙貼掉。

       語萱有位虎媽,她從小在棍棒下長大,她清楚母親所有的要求不是因為生活太艱苦需要洩恨,而是因為對她期待太深。

       她是母親唯一的期望。

       母親希望自己出人頭地,希望自己勤奮上進,而高中畢業立刻結婚,百分百不在母親的期望中,更何況閔鈞太有錢,「上流社會」四個字對母親的定義等同於「狼心狗肺」。

       她必須深吸好幾口氣才敢走進店裡,在發現李叔的背影時,語萱升起一絲希望。

       李叔是母親最好的朋友,他很疼愛自己,有他在,母親或許會……

       發現門口的語萱,莊茵華深吸一口氣,高舉菜刀重重地往砧板上一剁,菜刀瞬間立在砧板上,店裡的兩桌客人轉頭,發現氣氛不對,反正快吃完了,大家趕緊付錢走人。

       語萱站在門口,不敢再往前一步,她兩腿發軟,連「媽」都喊不出聲。

       莊茵華覷她一眼,問:「誰叫妳來的,出去!」

       「媽……」語萱抖著唇,低低地喊一聲。

       「別亂喊,妳是鳳凰、我是竹雞,竹雞和鳳凰怎麼會是母女。」

       「媽,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她顫巍巍地把禮物放在桌上,賠笑臉。「是我不對,我跟妳說對不起,可以嗎?」

        「我承受不起。」莊茵華從料理臺後面走出來,抓起禮盒往馬路上丟,又連推帶拉把語萱推出店門口。

       這是第幾次?語萱都快數不清了,難道媽真的希望她離婚?

       「媽,妳到底要怎樣,難道妳不認我了嗎?」語萱憋不住喉間的哽咽。

       莊茵華冷眼看她。「我的女兒已經死了。」

       李叔聽不下去,嘆口氣走上前拉拉莊茵華。「講這種話有什麼意思,和女兒賭氣有用嗎?女兒是自己生的,就算做錯也不能老趕她走啊。」

       莊茵華瞪李叔一眼,堵下他的話,不留半點情面。「如果你要替她說情,你也走!」

       「妳這麼固執,將來要後悔的。」

       「我已經後悔了,後悔當初為什麼把她生下來。」

       李叔無奈,拉拉語萱說:「妳先回去,妳媽還在氣頭上,我勸勸她,過幾天妳再來。」

       語萱走到母親面前,拉住她的手啞聲道:「我已經來過無數次了,我想,媽的氣永遠不會消,除非我像媽希望的那樣出人頭地,除非我比媽想像中更成功,否則媽不會認我的,對不對?」

       「妳還有機會成功嗎?」莊茵華甩開她的手。

       是,她沒有機會,這輩子她唯一的成功只剩下「不離婚」。

       彎腰鞠躬,語萱說:「對不起,我讓妳失望了,我保證在媽原諒之前不會再來打擾。」

       話說完,語萱走出麵店。

       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氣勢很驕傲,但是一轉身,淚水立刻順著臉頰淌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驕傲什麼?她還有什麼好驕傲的?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可以傾訴痛苦的對象,她只有一個百坪大豪宅和一個越來越忙碌的丈夫。

        語萱很清楚,如果哪天連閔鈞都不再支持自己,她將會一無所有,到時的她要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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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笑了,哥,你笑得很猥褻。」陸閔泱在桌下踢閔鈞一腳。

    閔鈞回神,看見桌上的蘋果派已經被吃光,這傢伙沾他的光,胖一圈了。「我那份呢?」

    「計較,哥每天都有好吃的,我只分到一點渣,讓給我會怎樣?」

    最近推出的遊戲花不少錢做行銷廣告,還找到目前最受歡迎的宅男女神做代言人,果然短短兩周就衝上排行榜。

    本來陸閔泱建議讓語萱來拍這支廣告,如果是她,他有把握她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成為新一代的宅男女神,並且帶動遊戲暢銷,可惜哥藏私,打死不肯把小妻子貢獻出來。

    「羨慕?要不要也找個人結婚。」

    「天底下有幾個人像哥這麼幸運,走一趟畢業展就可以撿個幼齒老婆回來,好用、耐操、外型完美,如果還有得撿,哥,別忘記通知我。」

    陸閔泱笑得很痞,腳一蹬,椅子滑到閔鈞身邊,他把頭靠在閔鈞肩膀上,聲音撒嬌到讓人很噁心。

    陸閔泱是獨子,在一次車禍中失去父母,之後由閔鈞的父母扶養長大,他和堂哥陸閔鈞只差半歲,感情好得不得了,可以用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來形容。

    不管走到哪裡兩兄弟都掛在一起,他們曾發下豪語要像爸爸和叔叔一樣聯手打造百貨王國,只是……

    億新百貨是閔鈞的父親和叔叔一起創立的,但陸閔泱的父母死得太早,是閔鈞的父母將百貨公司的規模擴大成數倍,並且在台灣各地開設連鎖店,因此在閔鈞父母的認知裡,億新和陸閔泱沒有關係。

    他們不讓陸閔泱進公司,卻逼著閔鈞每個暑假到公司實習。

    他們不只一次告訴陸閔泱,長輩留下來的股份只夠養他長大,供他上最好的大學——他們擺明,億新不再是家族公司。

    閔鈞不滿意父母的態度卻無力正面反抗,因此上大學那年他告訴陸閔泱,「億新我不要了,以後我們兩兄弟自己開公司,股份一人一半。」

    陸閔泱很清楚堂哥的罪惡感,急忙勸阻,「哥,你不能不要億新,我是窮光蛋,要靠你手上的股份分紅,我們才有本錢開公司。」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閔鈞何嘗不明白堂弟是不希望因為他而製造家庭紛亂,不希望自己的罪惡感造成父子離心。

    他們是一對很會替對方著想的兄弟。

    閔鈞笑著拍開堂弟的頭,說︰「你每次都這樣,知道有人在背後說我們搞曖昧嗎?」

    「和莊語萱搶男人嗎?這個感覺不錯。」說著,陸閔泱更過分的把頭放在閔鈞肩膀鑽來鑽去。「哥、哥,你不要拋棄我……」

    「語萱如果知道自己的情敵是你,一定會……」

    「會怎樣?」陸閔泱端坐起來,一臉的期待。

    「會在點心裡加氰化物。」閔鈞大笑起來。

    望著閔鈞的笑臉,他跟著笑開說︰「哥,我越來越喜歡莊語萱了。」

    「為什麼?把話說清楚!」閔鈞的表情帶上警戒,口氣裡有濃濃的不悅。

    「因為哥的笑臉找不到鐵銹味,哥已經放棄當機器人。」陸閔泱認真回答。

    兩兄弟相視而笑,這個典故只有他們知道——

    那一年,程馥珈擅自停掉閔鈞的爵士鼓課,他心底難過,臉上卻半分不顯,只對母親點點頭說一句「我知道了」,就帶著鼓棒和樂譜回到自己房間。

    陸閔泱追在他身後問︰「哥,你為什麼不據理力爭,老師明明說你很有天分,如果是我,我一定會跟爸媽吵架。」

    陸閔泱永遠記得,當時閔鈞臉上淡得像風的笑意。

    他說︰「我爸媽需要的是機器人,不是兒子,如果我乖乖當機器人才能得到想要的。」

    閔鈞想要什麼?他想要足夠的零用錢支付閔泱想上的才藝課,想讓閔泱不虞匱乏,想給閔泱買車、買衣服、買所有閔泱想要的東西。

    閔鈞想要的,是善待閔泱。

    閔鈞清楚,閔泱更明白,所以就算對伯父伯母有心結,但是對哥……他永遠還不清這份恩情。

    哥是為他,才逼迫自己成為機器人。

    「找個時間到家裡來吧,語萱的菜做得很好。」閔鈞掛起驕傲笑臉。

    看著沒有鐵銹味的笑,陸閔泱怎麼能夠不喜歡莊語萱?對於能帶給哥幸福的女人,他會盡全力維護。

    陸閔泱突發奇想,打電話邀閔鈞晨跑。

    很詭異的要求,但對堂弟的要求,閔鈞無條件同意,他從來沒有拒絕過弟弟。

    二十公里的慢跑,跑出陸閔泱的心事——他被初戀女友甩了。理由是,他把太多時間用在工作上。

    閔鈞有罪惡感,問︰「要不要多找幾個人幫忙,別讓自己那麼忙。」

    「跟這個沒關係,是她要求得太多,我不是公務人員,不可能每天接送她上班下班,每天到她家吃飯,假日跟她的家人一起出去玩,還要去陪她在養老院的奶奶,我也需要私人空間。」天曉得,每天六點準時趕到她家吃晚餐,陪他們共享天倫之樂後,九點半再回公司工作到凌晨三點半,這樣的行程有多累。

    「你們已經交往很多年,你很喜歡她不是?」

    「我是,但喜歡一個人和喜歡一個家族不是同一件事。我說,可不可以不去她家吃飯?她回答我孝順父母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我連這麼基礎的事都辦不到,幹麼在一起?」

    「你沒告訴她,公司規模正在擴大,你的工作量很多?」

    「說了,我請她體諒,她也讓我體諒,她的父母長輩就是喜歡全家聚在一起的熱鬧。」

    他們已經為這種事吵過無數次,每次小芬都以「分手」讓他閉嘴,這次……他厭煩了,即使心裡依舊很喜歡她。

    聽著陸閔泱的話,閔鈞覺得幸運,一向都是語萱在體諒他、配合他,她從未要求他做什麼。

    「問題不在你們兩個身上,而是她的家人,為這種理由分手不值得。」

    「哥,你真的認為雙方家人不會影響或者改變婚姻?」

    「當然,每天在一起相處的是夫妻,不是婆媳或翁婿。」

    陸閔泱看了他哥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有話幹麼不說?」

    「上星期二,我去億新找你。」

    「對,我記得。」

    「語萱給哥送便當,卻被伯母叫進辦公室,我聽見秘書小姐在竊竊私語,她們說語萱每次送便當都會被伯母叫進去,罵得跟豬頭似地,語萱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她們的結論是……」

    「是什麼?」閔鈞皺起濃眉,表情變得嚴肅。

    「自作孽,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混上流社會。語萱沒有跟哥抱怨過嗎?」

    閔鈞搖搖頭,接著,悶著頭跑完回程。

    順手收起郵箱信件,閔鈞打開門,見語萱聽見聲音,從廚房走出來,笑容滿面。

    「回來了?累不累?去洗個澡,可以吃飯嘍。」

    閔鈞盯著她好一會兒,問︰「最近我母親有沒有找你麻煩?」

    「怎麼會,婆婆是大忙人,哪有時間理我這隻小蝦米,沒事的,上次是新媳婦剛進門,當婆婆的當然要過來確認確認,放心啦……」她指指自己的臉,說︰「我已經蓋上CAS認證,合格過關了。」她雲淡風輕地說著,像講笑話似的。

    是嗎?他剛查過警衛室的訪客登記,光是這個月母親已經造訪三次,她來,語萱能有好事?

    「為什麼不告狀?」他扳住她的肩膀問。

    「告什麼狀?」

    「我母親把你叫進辦公室罵了,不是?」

    非要他發現,她才肯說嗎?她可以撒嬌、可以耍賴,可以哭鬧一番,也可以向他要求精神賠償,為什麼不做?

    語萱蹙緊雙眉,下一秒又笑開。「為這種小事告狀,我才不是惡媳婦呢。」

    讀著他的一臉擔心,說實話心很暖,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她知道他心疼自己,這樣就夠了。

    「沒有人會說你是惡媳婦。」他的口氣仍然嚴峻。

    心裡過意不去嗎?語萱微哂,拉著他坐進沙發裡,不介意他一身汗臭,她坐在他膝蓋上圈住他的脖子,輕哄︰「天底下的媳婦都是媽媽的情敵,我可是搶走她兒子的狐狸精,她沒找道士來除妖就很不錯了,不過是叨念幾句,恍神一下下就會過去。」

    閔鈞認真望她,她是這麼想的嗎?她真的能夠應付自如?

    語萱拍拍他僵硬的臉,再講一次。「我是說真的,沒事。」

    「有困難就告訴我,我是你應該求救的對象。」

    「嗯,如果應付不來了,我一定會發出SOS跟歐巴求救,那……今天下午不上班了吧?」她轉移話題,眼底帶著期待。

    她不求他周休二日,星期天能夠休息已經不容易,但是最近應酬次數越來越頻繁,公公婆婆總讓他出去會會商界前輩,就不知道那些前輩裡面有沒有一位「盧伯伯」?

    好吧,她是小人之心了,只是等待他的時間越來越長,獨自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而她也越來越懷念……懷念他在身邊的日子。

    「小姐,今天是星期六。」閔鈞提醒,周休二日之於他是神話。

    「知道,我只是想,你很久沒放假啦。」

    「今天中午有個會議,晚上還有個會局,回到家至少要十點,明天有一整天的行程,不曉得幾點才能回來。」

    「嗯,清楚了。」沒有糾纏,她必須懂事,只是臉龐多少沾上幾分失落。

    他看見了,有些抱歉地摟住她的腰,在她耳畔低聲說︰「語萱,這三、五年會比較辛苦一點,等我在億新站穩腳步就可以放鬆一點,對不起,不能多陪陪你。」

    「沒關係,我不是抱怨,我是擔心你的身體。」

    「那就……連晚餐都幫我送吧!」他順順她的頭髮。

    「不會打擾到歐巴的話,OK啊!」

    「就這麼決定,我先去洗澡了。」

    「好,我去幫你放水。」她站起身往臥室走去。

    「有你的信。」他想起來了,從一堆信中抽出她的。

    「我的信?」

    語萱接過信打開,是同學會的邀請函?好奇怪,怎麼會寄到這裡來?

    日期定在明天晚上,統計參加人數的日期已經過了,可是她想去,想看看老同學,看看畢業後大家變成什麼樣子……她需要找個人聊聊。

    考慮三分鐘,語萱撥出電話,明知道會為難主辦人,還是告訴對方她想要參加。

    「這麼晚才告訴你,會不會不方便?」語萱問。

    「如果是別人當然不方便,但你是我們家語萱耶,你能來是我無上的光榮,別擔心,我馬上打電話加訂一個位置。唉,可惜,你要是早點說,肯定會有更多同學看在你的分上排除萬難參加。」

    「對不起,我剛剛才收到邀請函,真的很抱歉。」

    「呴,凌珊珊是怎麼做事的啦,她說你搬家了,說要把邀請函直接拿給你,弄到現在才給,太可惡了,我要罵她。」

    是凌珊珊?她是不希望自己去的吧,怕尷尬?還是太嫉妒?

    「沒事,能夠參加就太好了,謝謝。」

    「說什麼啦,記得哦,明天晚上六點。」

    敲定行程,語萱一路笑著進臥室。

    閔鈞洗完澡,看著滿臉笑容的她,問︰「這麼開心?什麼事?」

    「我明天晚上要參加同學會。」她揚揚手上的請帖,笑問︰「請問親愛的老公,我可以去嗎?」

    「當然可以,記得打扮漂亮一點。」

    閔鈞的話提醒了語萱,她飛快跑進更衣室裡打開衣櫃,看半天……嘆氣……

    她給自己做不少衣服,都是為了適合做家事、適合買菜、適合當歐巴桑的寬鬆衣物,咬咬唇,垂頭……

    閔鈞看見了,他走到語萱身後摟住她,在她耳邊低聲說︰「放心,我的老婆站在哪裡都是最美麗的校花。」

    失笑,她皺皺鼻子。「最好是,如果我變成笑話,回來一定罰你跪算盤。」

    翌日下午,閔鈞的秘書送來幾個紙袋,有洋裝、高跟鞋、包包和一個裝滿化妝品的化妝包。

    秘書是男生,姓呂,呂秘書對語萱釋放友善笑意。

    他和其他說小話的秘書不同,正因為他跟在Boss的身邊最久,他很清楚Boss有多重視他的小妻子。

    抱著紙袋,語萱滿肚子感動,還以為他不在意,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底,沒想到……

    她高興得想跳舞。

    手機訊息提示聲響起,她打開。

    閔鈞寫著——

    喜不喜歡?不喜歡的話叫呂秘書寫辭職信,理由是︰眼光太差。

    噗哧一聲,她笑彎腰,機器老公也有幽默感了。

    抬眼看向呂秘書,語萱笑得更歡,本就清妍美麗的臉龐看起來更令人心動。

    呂秘書連忙捂住眼睛。「不要勾引我,我要是動心,Boss會把我鋸成八塊。」

    「為什麼是八塊?」語萱還是笑個不停。

    「每個部門丟一塊,剛好分食。」

    「我不知道你們公司專用食人族,不過請放心,寫完辭職信就不會困擾了。」

    語萱把手機拿給他,讓他讀老板留言。

    呂秘書看完留言,臉部扭曲。「為這種理由被解雇,包大人冤枉啊。」

    語萱笑得頭歪歪的,說︰「你不會被解雇,因為……我很喜歡。」

    呂秘書誇張地鬆一口氣,說︰「謝謝Boss娘,我先走了。」

    「謝謝你。」

    語萱送走呂秘書,發現又多了一條訊息。

    這次閔鈞寫——

    記住,打扮漂亮是替老公臉上爭光,不是招蜂引蝶,誰敢覬覦我的菜,我會打斷他的狗腿。

    寫得又狠又暴戾,不過她猜,他肯定一面寫一面笑。

    她沒回訊息,而是拿著衣服鞋子回房間換上,再給自己畫一個美美的淡妝,拿起手機自拍,把照片寄出去。

    她寫下——

    太過良家婦女,吸引不了狂蜂浪蝶,我想把裙子改短十公分。

    寫完,她等著,等他看見照片稱讚兩句,或者他傳來一句「不行,可以改長十公分」。

    但是她等到手機畫面暗了都沒等到訊息。

    她想……他在忙吧!

********** ********** ********** ********** ********** ********** **********

    語萱不快樂,在參加同學會之後。

    同學們談論著工作、成就、見聞,都是她無法加入的話題,短短一年她已經被世界拒絕。

    洗完澡,把明天早餐的食材準備好,她現在可以高談闊論的話題只剩下柴米油鹽醬醋茶。

    這讓她有一點點的小難受,但路是自己選擇的,沒有後悔的理由。

    不過夜歸的閔鈞看出來了,他問︰「不開心?」

    她認真想很久,低聲問︰「如果我出去上班,你會反對嗎?」

    「為什麼?」他的臉色轉換,靠近,可以聞到生鐵味。

    「成為服裝設計師是我的夢想,我看見同學們都在進步,只有自己在原地踏步……不,更正,我退步了,我不知道時尚、不曉得潮流,我覺得自己是落後的歐巴桑,所以如果能夠……」

    他沒等她把話說完,直接走進浴室,他的背影讓她明白他在生氣。

    二十分鐘後,他從浴室走出來。

    他說︰「我不需要一個職業婦女當妻子,我在前方戰鬥,需要有人幫我守住後方,我要一個健全的家庭。」

    他沒給她回話的機會,直接上床。

    語萱往床上看一眼,低著頭走進浴室,把浴室收拾乾淨,把髒衣服分類好,拿到洗衣機旁邊,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怕吵到他,連上床都輕手輕腳生怕觸怒他。

    背對著閔鈞,語萱的心很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求過分了,但她沒說謊,她是真的有夢想。

    不過,她提醒自己,在簽下結婚證書那天她的夢想已經不屬於「希望」,而是「奢望」。

    十分鐘後,背後的男人轉過身把她抱進懷裡,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把她往自己懷裡帶,然後佔有似地收攏。

    「對不起。」她輕聲說。

    他沒有反應。

    「我以後不出門,不參加同學會了。」

    他還是不說話。

    「我知道錯了,以後我會乖乖待在家裡當你的後盾。」她一退再退,退得她覺得自己好窩囊。

    他這才滿意地撇撇嘴,親親她的髮際,說︰「快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Boss娘,先到會客室坐一下,Boss還在開會。」

    「好。」語萱又幫閔鈞送午餐來了。

    他在家的時間越來越短,夫妻的三餐剩下早餐,閔鈞只好逮到機會就撥電話讓小妻子送餐飯。

    即使這樣,次數也不多,一星期了不起三、五次。

    不過,語萱把它解讀成「在乎」,他在乎她的寂寞,在乎她一個人在家會懶得為自己做飯,這樣的正面想法讓她懂得感激。

    語萱提起飯盒走到會客室,屁股還沒坐穩,程馥珈的秘書就來「請」她進辦公室去。

    去做什麼?挨訓吧,對這種事她經驗豐富,下意識摸摸自己的包包,還好,M&M有存貨。

    語萱敲門、進辦公室。

    坐在辦公桌前的程馥珈對她說︰「過來,坐下。」

    語萱乖乖上前,乖乖在沙發中坐下。

    程馥珈按下按鈕,電視螢幕上出現閔鈞辦公室裡的畫面。

    他和一個美女並肩坐在沙發上開會,那位美女「眼熟能詳」,她叫做盧欣汸,程馥珈稱她「內定媳婦」。

    他們對著一份資料說得很起勁,約莫有部分意見相左,各有各的說法,但聊到雷同處,兩人還是會高興地一擊掌。

    他們一下子用英文、一下子用中文,但不管是用什麼語言,內容都困難得令語萱無法理解。

    「口說語言」難理解,但肢體語言不難理解,盧欣汸有意無意地貼近閔鈞,有意無意地碰碰他的肩、拍拍他的背,像是熟識多年的好朋友。

    語萱盡力維持臉上的笑容,即使醋酸已經在她的胃裡冒泡泡。

    程馥珈問︰「看清楚了嗎?閔鈞需要一個能夠和他並肩的女性。欣汸和聞鈞有相同的背景、相同的經歷、相同的專業,這樣的兩個人才能夠在婚姻中互相支持,彼此幫助。」

    不是的,語萱在心底反駁。

    他需要的是後盾,是一個可以讓他放心休息的空間,一個可以讓他大腦放空的女人,回到家他不想戰鬥,只想妻子提供他很多的幸福愉悅。

    但她只是柔順地對婆婆點點頭。

    「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你的身分背景和閔鈞相差太多,現在你們還年輕,事情看得不透徹,只憑一時喜好行事才會犯下重大錯誤,趁現在你們還沒有孩子,早點分手,否則要是懷上孩子會禍害到下一代。」

    語萱低頭不答話,只是勉強自己把微笑掛在臉上。

    「我說話,你有沒有聽進去?」程馥珈質問她。

    語萱吸氣,想鼓起勇氣對婆婆說︰我會努力的,會讓自己不和閔鈞相差太多。

    事實上,她有在改變,她學英文、她大量閱讀,即使不能出去工作,她也不允許自己退步。

    將來,也許她沒有漂亮的學歷,但她不會讓自己變得貧脊。

    可是話還沒出口,她就聽見盧欣汸對閔鈞說——

    「後悔了嗎?娶一個無法提供助力的妻子,要是你娶我……」她朝他勾勾眼。

    閔鈞搖頭。「我累得高興、累得甘願,有肩膀的男人不會介意為女人疲累。」

    「幹麼硬ㄍ一ㄥ,辛苦是事實,你的小妻子幫不了你也是事實。如果在你身邊的人是我,你會輕鬆得多。」

    她往閔鈞身上靠去,拿起他的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喝得一滴不剩,還伸出粉紅色的舌頭,挑逗地舔舔自己的紅唇。

    「你已經在我身邊,你的加入確實讓我的工作量減輕,謝謝,我很高興有你這個工作伙伴。」涇渭分明,妻子和工作伙伴是兩回事,閔鈞表現得很清楚。

    「工作伙伴會散伙的,只有娶起來當老婆我才不會跑掉啊,怎樣?親愛的學長,給你一個機會向我求婚吧。」她說得似真似假,像開玩笑又像認真,但這次更過分了,她把頭往閔鈞肩膀上一靠,像隻貓似的在他身上伸懶腰。

    「夠啦,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懂,少在我身上賣弄性感,沒用的。」

    「是真沒用還是假沒用?不試試怎麼知道。」她跪到沙發上捧住他的臉,笑盈盈說︰「親愛的學長大大,快跟你的笨妻子離婚吧,娶我、娶我、娶我啊……」

    語萱看到這裡,腦漿快要爆出來,自制力不管用了,丟下虎視眈眈的婆婆,她衝出去,往閔鈞的辦公室狂奔。

    無視呂秘書的驚訝目光,她用力推開閔鈞辦公室大門。

    見盧欣汸嘴已經快貼到閔鈞的唇上,語萱指著她大喊。「你死心吧,我不會離婚的,永遠都不會,他只會是我莊語萱的男人!」

    語萱宣示似的口氣,嚇呆了跟著她一起進來的呂秘書,也嚇著企圖勾引男人的盧欣汸。

    她微微一笑,挺意外的,沒想到莊語萱這麼大膽,還以為她會吞下委屈繼續當她的小媳婦,直到負面思想累積過度……

    沒想到……是意料之外啊,所以舊招不管用,得換換法子?

    她從容地從閔鈞身上爬起來,笑著點點語萱的額頭說︰「開個玩笑吧,幹麼這麼較真?」她拿起企劃書,似笑非笑地看看語萱再看看閔鈞,輕嗤一聲。「果然吧,娶的什麼傻妻子。」話說完,她踩著七寸高跟鞋走了出去。

    呂秘書鬆口氣,把門關起來,退出去。

    語萱試圖用理智提醒自己,冠軍老婆不能大吵大鬧,完美妻子應該忍氣吞聲,反正他們什麼事情都沒做。

    何況婆婆知道這裡裝了針孔,配合作戲的盧欣汸怎麼會不知道?

    她們就是在合謀,就是要他們夫妻吵架,說不定現在盧欣汸已經在婆婆的辦公室,一人拿一杯香檳等著慶祝他們決裂。

    她夠聰明的話就應該息事寧人,她有一點點智商的話就不應該落入陷阱,可是,忍不住啊——

    憋紅了雙眼,語萱快步上前拍拍閔鈞的手、閔鈞的腳,拍掉盧欣訪掉在他身上的味道。

    她抓起衛生紙擦著他的臉、他的嘴,擦拭所有可能被盧欣汸碰到的部分。

    她一句話都沒說,就是憋著、再憋著。

    嫉妒嗎?閔鈞笑著把她圈進懷裡,低聲問︰「生氣了?」

    她用力揉鼻子,揉出一片通紅,不點頭也不搖頭。

    「傻瓜,想要我們結婚的是長輩,我和盧欣汸都沒有意願,她是在逗我的。」

    才怪!她不相信,姓盧的只差沒在他身上插國旗了。

    見她不回答,他加強說明。「盧欣汸聰明能幹,精明得不像女人,男人風流,她比男人更風流,男人想征服她,她更想征服男人,她對男人的心態就是三個字——不服輸。她就是好玩,想看我會不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不準。」語萱終於憋出兩個字,沒想到話憋出來,眼淚跟著淌下。

    他心疼了,拭去她的淚水,把她環在胸前。

    「不準什麼?」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你已經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不準又去拜別人的。」

    閔鈞失笑,回答,「好,不去拜別人的。」環住她輕輕搖晃,他低聲解釋,「盧欣汸發現辦公室裡被裝了針孔攝影機,靈機一動想演一出戲,看看會釣出誰,沒想到會釣到你。說說,你在哪裡看見辦公室裡的攝影?」

    所以這件事真的和盧欣汸沒有關係?自己誤會她了?

    語萱回答,「在婆婆的辦公室裡。」

    「唉,果然沒猜錯,母親開始懷疑我在外面成立公司了。」

    他壓低嗓子在她耳邊呢喃,從攝影機裡只能看見他們的親密動作,聽不到對答。

    「婆婆不知道閔泱……」

    「噓,她不知道。猜猜,現在她還有沒有在看我們?」

    「應該……有吧?」

    「想不想氣氣我媽?」他打算給語萱一個法式熱吻,抗議母親不尊重他的隱私權。

    「不要,我以後還要平靜過日子。」貪圖一時爽快把自己弄得裡外不是人?盧欣汸說她是傻子,她不想對號入座。

    「好吧,聽你的。」他鬆手放開她,問︰「我的午餐呢?」

    語萱倒抽氣,她忘記了……「在……那個、那裡。」

    語萱扭曲的表情太可愛,可愛到他想不顧她的意願,把她抱進懷裡猛親一頓。

    他假裝生氣,板起臉孔說︰「你把我的午餐弄丟了?不行,去找回來,我餓慘了。」

    語萱慘兮兮地求饒,一臉「俗辣」地說︰「我不敢……」

    閔鈞再也忍不住了,仰頭大笑,他對著針孔鏡頭揮揮手,說︰「陸夫人,麻煩劉秘書把我的便當送過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5:23

   【第四章】

    二0一六年一月,紐約。

    社區兩旁的街道樹才經過一個晚上,綠色的葉芽兒爭先恐後冒出來,好像聽見有人宣佈「春天到了」似的,地上的春雪剛融,空氣裡還帶著寒意。

    兩個男人牽著一個小女孩,從路的那端走過來。

    小女孩約五歲上下,是東方人,中文名字是葳葳,英文名字叫Vivian,她的皮膚很白、嘴巴很紅,加上一頭濃密的黑髮,看起來像櫥窗裡的洋娃娃。

    她的眼睛又圓又大,長長的睫毛眨啊眨的,可愛得令經過的人頻頻回頭。

    兩個男人都在三十歲上下,一個是褐髮碧眼的西方人,一個是純正的東方人,都很高,至少在一百八十五公分以上。

    他們都穿著Vivian的襯衫,款式略有不同,搭上羊毛背心,外面都罩著長版黑色大衣,西裝褲下是閃亮的尖頭黑色皮鞋,看起來有點雅痞。

    褐髮碧眼的那位叫做Jerry,在美國是個小有名氣的模特兒,經常在廣告或平面媒體上看見他,頗受婦女們喜歡。

    他有一雙會電人的眼睛,引用雜誌上的說法——Jerry的眼睛帶著勾引人的魅力,讓人不自覺陶醉、淪陷。

    挖掘他的經紀人則說︰Jerry身上有股平常人沒有的尊貴氣質。

    確實,他剛出道的時候,許多人以為他是英國貴族的後裔,但事實很傷人,他爸賣毒品、他媽是毒蟲,媽媽因毒品不用錢,便放大膽量用力抽,到最後吸食過量導致死亡,而他的爸爸被關進監獄後,Jerry被送到育幼院收養。

    從進育幼院到出育幼院,再到進入社會,多年來都沒有一個叫做「父親」的人來找過他。

    而東方男人的名字叫Bill,單眼皮、高鼻樑,一頭自然鬈的黑髮讓他看起來很溫柔,他很愛笑、口才相當好,特長是幽默。

    十八歲的時候他被家人送到美國讀書,不是因為家裡富有,不是因為他太優秀或向往國外的自由教育,而是因為……他太匪類。

    沒錯,就是匪類!

    他在國二加入黑道,高一因為暴力討債被抓進警察局。

    如果說他沒爹沒娘、沒人疼愛就罷了,偏偏他是家中獨子,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加上爸爸媽媽,六雙眼睛全盯在他身上,唯一的獨苗卻為了「酷」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教人情何以堪。

    幸好他在高三那年,同是黑道的朋友因為械鬥被削去一半腦袋,他在停屍間看見朋友的慘狀之後,回來抱著父母的大腿痛哭流涕,說要退出黑道。

    但黑道這種東西入門容易、出來難,為了讓這根獨苗平平安安好好長大,當公務員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們拿出退休金把他送到美國念書。

    出國那天,六個老人在機場哭成一團,一面哭一面怨恨政府掃黑不力。

    Bill讀的是名不見經傳的野雞大學,在大二那年愛上賺錢,於是開始從事房地產買賣。

    他成功了,不但賺進大把大把鈔票,還在美國買下兩幢房子,長輩們在與有榮焉的同時,更深深覺得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

    誰知這根獨苗大學沒畢業就算了,竟還決定留在美國創業,他不打算回台灣孝順長輩、傳宗接代,打算在美國一年混過一年,眼看都已經三十歲了還沒結婚。

    長輩們心急火燎的,一天三通電話輪流催促他回台灣相親。

    幾個年輕女子迎面走來,在經過Jerry、Bill和葳葳時,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兩眼。

    帥!西方人的五官深邃教女人芳心大動,東方男子則帶著一股神秘氣質,讓人想撲上去一親芳澤。

    只不過,視線定在小女孩身上的剎那間,心頭朵朵春花在最短的時間內凋萎。

    那麼明顯的……小家庭,誰插得進去?

    啊……啊……不公平啊,狂怒啊,為什麼優質男人不是別人家的,就是Gay?

    「UncleBill,我們一定要去台灣嗎?」小女孩仰起頭用英文發問,那個很遠很遠的台灣,讓她怕怕的。

    「不是去台灣,是回台灣,那裡是葳葳的故鄉。」Bill一手提著幾袋禮物,一手握住小女孩。

    「美國不好嗎?為什麼要走?」

    Bill和Jerry相視一眼,這個決定對他們而言同樣很艱難,但是再困難……

    Jerry對他鼓勵地點點頭,他們絕對可以過關。

    「美國很好啊,但是媽咪離開外婆很多年了,她很想外婆,想得晚上躲在棉被裡面偷哭,媽咪很可憐,葳葳不想陪媽咪回去看外婆嗎?」

    提到媽咪,葳葳瞬間妥協,她點點頭回答,「我陪外婆,也陪UncleBill的爺爺奶奶。」

    「我們家葳葳最乖。」Bill滿意地揉揉她的頭髮。

    「Vivian,要開始練習說中文嘍。」Jerry點點她可愛的小鼻子。

    中文啊……葳葳垂頭喪氣,漂亮的大眼睛變成下弦月。中文好難哦,每個字都長得差不多。

    Jerry蹲下握住她的雙臂,認真說︰「我的中文不好,要是被UncleBill的爺爺奶奶討厭怎麼辦?從現在開始,Vivian陪UndeJerry練習中文,好不好?」

    她盯著Jerry,不想答應,但是……被這麼帥的男人要求,女人不管是六歲還是六十歲都會心軟。

    葳葳同情地摸摸Jerry的臉,說︰「UncleJerry別怕,你這麼帥,中文不好,我也喜歡你。」

    「哦,我的驕傲好滿足。」Jerry用怪腔怪調的中文說。

    葳葳摟摟Jerry的脖子,也用怪腔怪調的中文說︰「Good,以後Vivian給Uncle很多很多很多的Big驕傲。」

    Bill失笑,他後悔,不應該讓Jerry當她的中文啟蒙。

    「我們快回家,把媽咪叫起來,準備到機場嘍。」Bill拍拍手,對兩個中文研習生說話。

    Jerry站起來,葳葳也站起來,大手牽小手、小手牽大手,雙峰駱駝的隊型立即恢復。

    Jerry說︰「坐飛機嘍!旅客請系好安全帶!Areyouready?」

    「Readygo!」葳葳握緊兩隻大手,興奮地仰頭看著兩人。

    「一、二、三,飛!」隨著口令,兩個大男人大手往上一提,葳葳雙腳離地,在一個完美的弧線之後落地。

    三個人一面笑,一面小碎步跑一段距離。

    「溫哥華到了、溫哥華到了,到溫哥華的旅客請準備下飛機。請問Vivian公主,下一站要去哪裡?」Bill問。

    「去……」她猶豫了一下後,勇敢說︰「台灣!」

    Bill和Jerry互視一眼,驕傲笑開,他們教出來的女兒果然很厲害!

    「坐飛機嘍!旅客請系好安全帶!Areyouready?」

    「Readygo!」葳葳再度握緊兩隻大手。

    這兩隻大手從她出生那刻就扶著她、牽著她,喂她喝奶,教她學走路,還告訴她公主不一定需要白馬王子,但走到哪裡一定要帶著兩個騎士為她劈荊斬棘,她的世界不大,但是「愛」很多、很多、很多……

********** ********** ********** ********** ********** ********** ********** ********** **********

    「Ashley,起床了。」Jerry在睡美人耳邊低喚。

    睡美人翻個身,拉起枕頭把頭埋進去繼續睡。

    Bill失笑,悄聲問︰「她昨天忙到幾點?」

    「快天亮吧!」Jerry深感同情地望著睡美人。

    「你覺得,我是不是不應該接那麼多工作?」Bill自我檢討。

    「你不幫她接,她肯定轉身就換經紀人。」

    Bill點點頭,百分百同意。

    他認識Ashley六年。

    那年,Bill已經在紐約混得風生水起,雖然罔顧長輩意願沒把大學給念畢業,卻挖掘出自己優秀的銷售天分。

    他是辦公室裡售屋排行榜的冠軍,老闆愛死他了,才工作一年就替他申請移民。

    Bill賣房也買房,一進一出替自己賺飽荷包之餘也攢下兩間房,這在舊金山可不是容易的事。

    他把大樓辦公室租出去,租金剛好夠繳兩間房的貸款,他搬進兩房兩廳的四十坪大公寓之後,開始在網站上張貼廣告、招室友。

    先來應徵的是Jerry,那時候他是剛出道的小模,很窮,身上的衣服都是廉價品,但廉價的東西卻掩不住他高貴的氣質。

    該怎麼形容初見Jerry的感覺?應該是……天雷勾動地火吧,第一眼他們就被彼此深深吸引。

    Jerry搬進來的第二個月,兩人陷入熱戀。

    Jerry從另一個房間搬進Bill房間,為廣增財源,他們決定再招一名室友,這次來的是Ashley。

    第一眼看到她,感覺叫做驚艷,但真正讓他們折服並引以為傲的,是她的堅毅。

    本以為她柔弱得像水,事實上她是無堅不摧的金鋼鑽,再大的挫折都不能讓她低頭。

    那年,她二十歲,卻懷有兩個月的身孕。

    她說自己離婚了,身上的錢不多,但是會盡全力不積欠房租。

    她沒有用異樣眼光看待他們的同志身分,她說︰「如果連愛情都可以用歧視眼光對待,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是公平的?」

    這句話,讓她成為Jerry和Bill的自己人。

    他們幫她申請藝術大學,幫她找打工兼差,她頂著大肚子念書,他們香車接送小美人。

    Bill把她做的衣服拿出去賣,居然被他賣出口碑,Jerry替她在網站上查詢各種服裝設計比賽,幫英文不夠好的Ashley報名、陪她出賽,竟也幫她拿下大大小小的獎杯獎牌。

    Ashley開始陣痛的時候,Bill開車、Jerry抱著她,陪她做拉梅滋呼吸法。

    她進產房的時候,他們像新手父親,手足無措地在病房外面來回踱步。

    他們是第一個抱葳葳的男人,他們在病床邊不斷稱贊Ashley替他們生下最美麗的小公主……

    沒錯,是「替他們生下」。

    他們早早就決定,這個嬰兒是三個人的共同財產。

    中國人說「千金」,生了女兒就會帶來財運,這句話果然沒錯,葳葳出生之後,Bill升上經理,Jerry開始在模特兒圈嶄露頭角,而還在念書的Ashley開始和某些廠牌合作,替他們設計衣服。

    從那之後,三人的事業蒸蒸日上。

    兩年前Ashley大學畢業,三個人以女兒「Vivian」的名字創立品牌,開起第一家服裝公司,在一片不景氣中慢慢闖出名聲。

    Jerry找了個女模朋友一起當代言人,而Bill乾脆辭掉仲介公司的工作專心經營服裝店,兩年後,「Vivian」已經在美國擁有三家店面和一間工作室。

    這間公司對外宣稱老板是Jerry,Ashley是掛名設計師,而Bill是Ashley的經紀人及公司經理人。

    Bill除負責公司的營運外,也行銷Ashley,替她在設計圈打開知名度,爭取更多出線的機會,讓她與大服飾公司合作,接洽更多設計案子。

    三人合作無間,儼然成了一體。

    「你再不醒,我們會錯過飛機。」Jerry拉開枕頭,調皮地對著她耳朵吹氣。

    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她準確無誤地推開Jerry。

    「乖,先起床,到飛機上再補眠。」Bill的聲音醇厚溫柔,性感得會讓女人起雞皮疙瘩。

    幸好同居六年,Ashley已經很習慣他不算勾引的勾引。

    她試著睜開眼睛,但光線太強,開開閉閉了幾次,視線焦點才落在溫柔的Bill身上。

    她呻吟幾聲,又伸幾下懶腰,才嘆口氣問︰「你們都準備好了?」

    「對,只剩下你。」

    「葳葳呢?」

    「她在打電話和Ricksaygoodbye.」Bill笑了。

    Rick是葳葳的男朋友,她在向初戀告別,人生初體驗,哭得眼淚鼻涕齊飛,五歲啊……

    五歲的感情世界比她那個媽還要精彩豐富,真不曉得誰該檢討。

    她揉揉眼睛,勉強坐起來,眼睛底下一圈墨黑。「我起床了。」

    「事情結束了嗎?」Jerry問。

    Ashley點點頭。

    回台灣後要找房子、找工作室、找員工、蓋工廠,這次Bill不想開獨立店面,打算挑幾間百貨公司設專櫃先試試水溫,如果台灣市場可以接受再考慮進軍內地。

    這件事,Bill已經策劃很久。

    這些事會讓他們忙上大半年才能慢慢就定位,所以她必須在上飛機之前把日本那邊的設計稿先寄出去,然後把全部精力放在成立工作室上頭。

    因為對方一旦開會決議要採用她的設計稿,她就要開始打樣、製作成品,到時要是工作室還沒弄出來就得獨立作業,想到獨立作業,那個工作量之大……Ashley不禁頭皮發麻。

    「希望G.K滿意。」

    G.K的老闆很挑剔,不過無法否認他的眼光獨特,人家能在日本佔住一大塊市場,絕對不是玩假的。

    「你有打電話回台灣了嗎?」Bill問。

    他的問題讓Ashley的笑容瞬間凝結。

    那年到美國……算逃難嗎?應該是!

    她離婚,帶著一筆錢,她在母親的麵店外頭不斷徘徊,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回家,她只能在心底暗暗對母親承諾︰有朝一日會帶著成功回家。

    現在她做出一點成績了,她要回去和母親分享光榮,要向母親道歉,她不該不聽話,輕易把自己的人生交到男人手上。

    她後悔結婚,但不後悔生下葳葳,不後悔與女兒相依為命,因為女兒的存在讓她更能了解母親的心痛心酸。

    「沒有。」Ashley搖頭。

    六年,她成長、她蛻變,她在許多方面都不一樣了,只是想到母親,她依然很俗辣,她想,不管自己改變多少,一站到母親面前,她還會是那個裝乖扮巧的女兒吧。

    「膽怯?」Bill問。他理解,因為他和她一樣膽怯。

    「嗯,你呢?」她反問Bill。

    「我打了,昨天下午。」

    爸媽知道他下定決心回國定居,高興得不得了……其實可以的話,他想繼續逃避,只不過祖母的病情加重,爸發給他的訊息中透露,醫生宣布剩不到半年。

    他的童年記憶中,祖母出現的比例多於母親,他幾乎是祖母一手帶大的。

    在曉得他加入黑道後,祖母成為一家人爭相指責的對象,所有人都認為是祖母把他給寵壞了。

    所有人都在罵他,只有祖母摟著他,信心滿滿地回答,「我相信我們家阿弟仔會變成很厲害、很成功的男人。」

    在當時那種話叫做天方夜譚,但是祖母沒有半點懷疑,真不知道她的信心是從哪裡來。

    後來他果然變得很成功、很厲害了,卻因為自己的性向不敢走到祖母面前,對她說一句「奶奶,我不負你所望」。

    接到父親信息的那天,Bill自怨自恨,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Jerry甚至聽到他的哭聲。

    最後他走出房間,決定回台灣。

    他本打算回台灣半年到一年,陪伴阿嬤走完人生最後一段就回美國,但Jerry二話不說放棄好不容易累積出來的名氣,要和他一起回台灣。

    Jerry說︰「我的童年沒有被長輩寵愛的記憶,我喜歡你的祖母,給我一個被疼愛的經驗吧。」

    聽著Jerry的話,Ashley沉默半晌,拋出更具震撼力的話。

    「Neil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三間店就交給他全權負責吧,我再問問Tina,如果她能把工作室接起來,以後店裡的衣服還是從工作室裡出貨,如果她不行,就先撐幾個月,我們回台灣把工作室和工廠成立起來,以後從台灣出貨。」

    就這樣,三錘定音,開始著手後續問題。

    聽見Bill已經打過電話,Ashley吐吐舌頭,說︰「不能怪我,你阿嬤很溫柔,我媽很凶,我比你膽小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媽要不是夠凶悍,怎麼能養出你這種無堅不摧的性格。」Bill笑著回答。

    無堅不摧?不知不覺間,她從溫室花朵變成鋼鐵女超人?

    她還以為自己和媽媽不同呢,原來本性存在於人類的堅定基因裡,一找到空間就發芽茁壯。

    「Bill幫你媽挑了幾樣禮物,你起來看看伯母會不會喜歡?」Jerry說。

    「我媽啊,最好的禮物是白花花的鈔票。」Ashley笑著回答。

    那些年生活很艱苦,只有在數鈔票的時候媽媽才會露出笑臉,她還笑著嘲笑過媽媽「這麼愛錢,把我拿掉,繼續當趙常山的小三還怕沒得數」。

    媽的回應是劈手一巴掌,落在她雪白的大腿上,臭罵一句「生你這個沒良心的,冤枉」。

    唉,媽媽真的很冤枉,她也真的沒良心,養兒方知父母心,她終於了解自己做錯什麼。

    「可以啊,就鈔票,五萬美金如何?親愛的Ashley,請你嫁給Bill吧,五萬塊美金立刻雙手奉上。」Jerry抓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一臉的耍賴。

    Ashley笑得很無奈,如果讓迷戀他的女孩們看見這副模樣,不知道是會拿雞蛋把她K爛,還是從此放棄Jerry。

    「這麼需要我當擋箭牌?」

    Ashley抽回自己的手,但下一刻就被Bill一把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頭從後面靠在她的肩膀上,鬈鬈的頭髮「呵」得她的脖子很癢。

    「很需要、非常需要,求求你嫁給我吧!」Bill從後面圈緊她的腰。

    Jerry在前面捧住她的臉。「拜託、拜託,我們的戀情只能靠你了。」

    前有狼後有虎,有人用這種方式逼婚的嗎?

    這件事在他們決定返回台灣的時候已經談過無數次,他們希望她當煙幕彈,讓不久人世的鐘奶奶安心,也讓長輩們的逼婚手段暫停。

    可是婚姻這種事……有過經驗的Ashley,已經沒有精力再經歷。

    「如果我們結婚,Vivian就是我的女兒,以後我的財產會全部留給她,她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必為了三餐奔波勞碌。」Bill用現實利益來誘惑媽媽的玻璃心。

    「我的也全部留給Vivian,她會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女生。」Jerry加碼。

    雖然現代人對同性戀的想法開放,不像過去那樣,但Jerry是模特兒,主要消費者是那群擁戴自己的女粉絲,所以他不能公開性向,偶爾還必須刻意和某些女星走得近以掩飾真相。

    至於Bill不公開出櫃,最大的理由是家人。

    爸是獨子、媽是獨生女,他是兩個家庭的共同期望,如果他說自己喜歡的是男人,會有一群長輩生不如死。

    「這個提議我媽一定會非常心動,要不要我回去問問我媽肯不肯當你們的新娘?」Ashley俏皮說。

    分明心裡害怕,她還是得承認,對於和媽媽見面……她既期待又欣喜。

    「求求你,Ashley,看在我這麼愛你的分上。」Jerry把她搶過來,壓進懷裡揉揉捏捏、掐掐抱抱。

    Ashley快不能呼吸了,她推開Jerry,斜眼望他。「你不怕我把Bill搶走?」

    此話一出,Bill幻想自己和Ashley滾床單,忍不住冒出一身雞皮疙瘩,連忙撫撫手臂把疙瘩抹平。

    Jerry看見了,笑得很滿意。

    可是這舉動讓女方很沒面子,她斜眼瞪Bill一眼。

    Bill立刻把人抱回來,解釋得欲蓋彌彰。「不是我的錯,是你太有女性魅力,如果你長得像個女漢子,也許我有機會動心。」

    Jerry接話。「我不怕,你絕對不會搶走Bill。」

    「這麼有把握?要是我漫漫長夜芳心暗動呢?別忘記,我身上還有殘存的女性荷爾蒙。」她推開Bill下床,走到梳妝台邊拿起梳子把一頭亂髮梳齊、綁起來,再進浴室刷牙洗臉。

    「不會,荷爾蒙會促使你去勾引天下男人,也絕對不會勾引Bill。」

    Jerry和Bill追進浴室裡,現在無論如何都得把這件事敲定,不能留到飛機上當著Vivian的面前討論。

    「誰說的,Bill賣相不錯。」滿嘴的泡泡,令她口齒不清。

    「他的賣相是不錯,可是……你愛我啊,你絕對不會做出讓我傷心的事。」Jerry說。

    她翻白眼,連這樣也行?「我愛你?好啊,我嫁給你。」她衝著Jerry笑笑。

    他又沒指望自己成家立業的長輩,嫁給他幹麼?

    「Ashley,如果你帶一個英俊帥氣的老公和可愛漂亮的女兒回家,說不定阿姨一高興起來就立刻原諒你了。

    「而且你不是希望阿姨和李叔修成正果嗎?如果他們還沒有結婚,我就能以女婿的身分幫忙出招。而阿姨看見你生活得很幸福,也能放心追求自己的幸福,你說對吧,這是兩全其美的好計策啊!」

    這個說讓人很心動哪,不過……她吐掉滿嘴泡泡,說︰「不行,會被拆穿的。」

    Jerry加把勁。「哪會啊,我們又不跟Bill的爸媽住,租個大坪數的三房兩廳,主臥讓給你,把Bill一部分衣服放在你房裡,就算突襲檢查也不會出問題。」

    她打濕臉,把洗面乳塗在臉上劃圈圈。「那你咧,我們是小家庭,你為什麼要插一腳?」

    「我是外國人啊,又是公司的合夥人,人生地不熟的,你們不照顧我,誰照顧我?」

    她想了想,用力搖頭。「還是不行,婆婆是種很恐怖的生物。」

    上一段婚姻,讓她罹患婆婆恐懼症。

    「我媽人很好的,跟你的前任婆婆相差很多。就算我媽和你的前任婆婆一樣現實,但今非昔比,你現在已經是國際知名的設計師,我媽愛你都來不及,何況我們還有一個無敵可愛的女兒,老人家的問題,葳葳一個笑臉就可以解決。」

    見她沖好臉,Jerry連忙巴結地把毛巾遞上。「好啦,我們這樣做,不過是要安長輩的心,反正你又不打算交男朋友,幫我們一把會怎樣?」

    「萬一Bill媽叫我們再接再厲,生個兒子傳宗接代怎麼辦?」

    「我會告訴我媽我出車禍傷到重點部位,生不出來了。」帶大Vivian很不容易,要讓他再搞一次半夜起床喂三次奶,他會想自殺。

    Bill的解決方案讓Ashley大笑。「哪有人這樣的。」

    「我讚成,如果Bill這樣說的話,Bill爸媽會更感激你,對一個無法在床上滿足老婆需求的男人,你還不離不棄,他們肯定會愛死你。」Jerry百分百同意。

    Bill繼續游說,「我們家的獨苗變成Vivian,我爸媽會拿她當掌上明珠疼,盡全力教育她,我爸是國中老師、我媽是國小老師,你完全不必擔心Vivian的中文程度。」

    兩個男人一口一句,拚命說服Ashley。

    無奈之餘,Ashley回答,「我不認為說謊可以解決問題,不過事情迫在眉睫,既然你們堅持,好吧,就這樣做,不過我有條件——不辦婚禮。」

    「沒問題,就說我們在美國已經辦過婚禮了。」

    現在無論她說什麼,他們都滿口應下。

    像是擔心她反悔似的,Bill從口袋裡掏出戒指盒,Jerry拉著他跪下,兩個帥哥跪在她面前,把戒指捧得高高的,說︰「Ashley,請嫁給我們吧。」

    Ashley失笑,這就是齊人之福啊,有幾個女人像她這麼有福氣,能讓兩個帥哥求婚。

    「準了!平身。」她拿起戒指套上自己的手指。

    間隔六年,她再度成為「已婚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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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後,閔鈞立刻投入工作。

    他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不同,他只是丟掉六年記憶,但丟失的東西並不造成他工作上的困擾,或許他天生就是個工作狂。

    億新的營運權還在陸父手上,倒不是因為閔鈞沒有足夠的能力接管,而是陸父不甘寂寞,他需要舞台。

    對於這點閔鈞沒有意見,他也不樂意把全部精力投注在百貨營運上。

    這幾年下來,他和閔泱合作的網遊公司已經成為台灣規模最大的遊戲公司,三年前更與內地合作擴大營運。

    去年,他經營的網路購物平台讓他的身家更上一層樓,他不缺錢花,這時候就算母親收回一切,他也不會變成平民百姓。

    這算有恃無恐嗎?當然是!

    他聽閔泱說,去年父親、母親出面威脅他不許跟盧欣汸離婚時,他把信用卡、存款簿、印章、車子、房子鑰匙全數交出去,簽下離婚證書後瀟灑轉身。

    閔泱是這樣說的——「哥,你不知道,自己的背影有多帥」。

    帥嗎?那是因為他已經累積足夠的實力,支持自己帥氣。

    不過……

    「帥」這個字眼,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

    很久以前的那個小妻子,每次幫他做好新衣服,在他試穿時就會不斷用這個字眼稱讚他。

    在那之前,他知道自己斯文、穩重、氣質優卻不認為自己長得帥,但是被小妻子不斷洗腦,他偶爾攬鏡自照也覺得自己滿帥的。

    閔鈞追問。「我為什麼非要和盧欣汸離婚?」

    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和盧欣汸結婚,但絕然離婚……他好奇,想知道是什麼原因?

    陸閔泱回答,「她趁著哥出差時把你的舊西裝全丟了,換上一屋子的名牌。」

    這些話聽在外人耳裡會覺得很奇怪,如果家境困難就算了,可在他們這種家庭,這種舉動應該是愛的表現,是增進夫妻感情的方法之一,怎麼會導致離婚?

    但閔鈞理解,盧欣汸丟掉的肯定是語萱給他做的那幾十套。

    出院後返家,當他發現衣櫃裡的襯衫西裝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些後,心裡頭悵然若失。

    這讓閔鈞確定,即使語萱離開自己的身邊,卻從沒離開過他的心裡,只是他不懂,既然這麼喜歡,當年怎能讓她離開?

    聽說,因為二次離婚,父親對他相當不諒解,可他早已不在乎父親是否諒解,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聽說,那次他離家出走將近三個月,最後還是母親透過閔泱求他回去,父母親比誰都清楚,閔泱是他的軟肋。

    閔泱復述當時勸說自己的話——

    他說︰「哥,你不要億新,我要,雖然伯母已經生不出小堂弟,但如果伯父對你死心跑到外面找小三播種,現在的小屁孩很壞的,他絕對不會給我機會染指億新。你回去接吧,等很久很久很久以後……有機會的話,分一半股份給我,好不好?」

    閔泱說得可憐兮兮,閔鈞卻明白他想要的不是股份,而是讓他的哥有更多、更大的舞台展現實力。

    閔鈞知道自己是出色的,父親身邊的人沒有一個可以做得比他更好,因此,現在是他被父母需要,而不是父母被自己需要。

    這點讓他更清楚,實力證明一切,不願意被牽制就必須學會牽制別人。

    那件事過後,父親對他的態度有了重大改變。

    他不再是父親眼中的乖乖牌兒子,父親對待他的態度從晚輩變成平輩,從兒子變成朋友,他擁有更大的空間。

    至於母親的行事依舊換湯不換藥,她又給他找到一個新對象。母親的邏輯很簡單,既然兒子不喜歡女強人,就換個公主吧!

    她不在乎媳婦的個性習慣,只在乎媳婦是不是有足夠的背景分量,可不可以給家族事業帶來好處。

    新對象叫做趙初蕾,有公主病,但是不討人厭。

    兩家長輩既然有聯姻的意圖,兩家的晚輩理所當然經常聚在一起。

    現在,閔鈞、陸閔泱和趙育磊、趙初蕾四人就坐在餐廳裡享用法國菜。

    趙家是做營造起家,台灣有不少大建案出自趙家手筆,因為建築優質、風評好,許多政府機關的案子都由趙家發包。

    早年太辛苦,趙育磊的父親身體很糟,公司很早就讓趙育磊接手。

    他是很有眼光和能耐的男人,剛接手時,他強推防震建築和綠建築,被公司的老員工合力排擠,事情鬧得很大,到最後元老們搞出集體辭職企圖脅迫小老闆聽話。

    原本以為一只小菜鳥肯定扛不住這個壓力,沒想到趙育磊二話不說把所有的辭職信全數接下、批準。

    隔天,他的同學、學長姊手牽手進公司,大家才恍然大悟,這位菜鳥老闆不能被脅迫糊弄。

    這樣的人,閔鈞、陸閔泱無法不欣賞,因此閔鈞沒有愛上趙初蕾,卻喜歡上趙育磊。

    四人小組經常聚會,這種情況讓閔鈞的父母相當滿意。

    席上,三個男人針對台灣市場話題不斷,趙初蕾聽不懂,覺得有點無聊,只好滑手機、看臉書,順便把菜色PO上網。

    可是手機都滑了好幾遍,他們還沒說完,唉……她不懂,經濟這種硬邦邦的東西有什麼好聊的?

    無聊過度,她拿起手機幫三個男人拍照,東一張、西一張,不過多數拍的……是陸閔泱。

    他不帥,他只是合了公主的眼緣,所以……多看幾眼嘍。

    趙初蕾打開相片檔,把陸閔泱的照片一張張刷出來看,笑著的他、生氣的他、專注的他,每一張都百看不膩。

    越看越愛、越看越喜歡,她抬起頭看看真人版陸閔泱,沖著他笑不停。

    陸閔泱發現,用掌心擋住她的眉眼。「不要這樣看我。」

    「不然呢?怎麼看?這樣看嗎?這樣看嗎?還是這樣看?」她捧起自己的臉,鼓起腮幫子,她握起拳頭做出「揪咪」的樣子;她捂住嘴巴,眼睛瞠得很大……她在做可愛連拍。

    陸閔泱嘆,都二十八歲了,還成天裝可愛,實在很恐怖。

    不過她有足夠條件,據說趙初蕾遺傳了母親的相貌。

    她的個子嬌小、眼睛很大、有一點嬰兒肥,大學的時候看起來像國中生,現在看起來像大學生,常常有弟弟在馬路上和她搭訕。

    陸閔泱滿臉無奈,問︰「趙初蕾,你能不能找點正經事做?」

    「有啊,我在做正經事啊,沒看到嗎?嫂嫂正在努力討好未來的小叔。」

    「我哥不喜歡女人裝可愛。」

    「陸閔鈞不喜歡啊?那陸閔泱喜歡嗎?」她把臉往他跟前湊。

    陸閔泱一驚,急忙往後拉開距離。

    趙育磊看著妹妹,又與閔鈞對視,抿唇輕笑,恐怕陸伯父、陸伯母要失望了,初蕾對閔泱的興趣,遠遠大過億新的接班人。

    「走開,我對大嫂團不感興趣。」

    陸閔泱堵得趙初蕾不開心。哪有這樣的啦,不紳士、沒風度!

    不過,她雖養尊處優、無所事事,又很公主,全身上下沒有什麼大優點,卻有個特點值得誇獎,那就是她的挫折容忍度。

    她才不會被陸閔泱幾句話就氣得打退堂鼓,她是越挫越勇、百折不催的女人,不感興趣嗎?那麼,她早晚會讓他感興趣。

    揚揚眉毛,趙初蕾笑得莫名其妙。「陸閔泱,我原諒你。」

    「我有什麼需要你原諒的?」

    「我原諒你的大不敬。」

    「大不敬?你以為自己是正牌公主嗎?」

    「不然呢?你覺得我像仿冒的?」她穿名牌、戴名牌,全身上下只用名牌,仿冒這種事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嘴鬥得正起勁,趙初蕾的手機響起,她笑著接過手機。「喂……」

    只說了一聲喂,她就不再講話,只見她的臉色微僵,大大的眼眶瞬間蓄滿眼淚,眼皮一眨,淚水翻滾。

    「怎麼了?」陸閔泱發覺她不對,急忙把手機搶過來。

    趙初蕾哭趴在桌上。

    陸閔泱掛掉電話,對趙育磊說︰「是看護打來的,趙伯父吐血送到醫院急救了。」

    趙育磊迅速推開桌子起身,閔鈞動作更快,他把趙育磊的鑰匙搶過來丟給陸閔泱。

    「你不要開車,我送你過去。閔泱,你結帳後再送初蕾到醫院。」

    「知道了。」陸閔泱回答。

    趙育磊點點頭接受兩兄弟的好意,他跟在閔鈞身後,心裡想著,不能再等了,他必須盡快把莊茵華找出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5:43

    【第五章】

    剛下飛機,他們就被Bill的家人給接走了。

    不出意外地,Bill的家人對Ashley也就是語萱、葳葳和Jerry表現出竭誠歡迎。

    在飛機上葳葳被輪番訓練改口叫Bill爹地,她是個敏感乖覺的小孩,因此一下飛機,她就熟門熟路地喊爺爺、奶奶,又親又抱,甜甜的小嘴讓Bill的父母親愛死這個洋娃娃似的小孫女。

    在車上,Bill拿出手機秀著自己和語萱、葳葳的親密照片。

    有葳葳剛出產房時,Bill把她抱在懷裡的照片;有葳葳周歲,他和語萱一人一邊親著她臉頰的照片;有Bill把葳葳扛在肩膀上的照片……從一歲到五歲完整記錄了她的成長過程。

    這些照片頗具說服力,說服了長輩們他和語萱結婚的「事實」。

    「既然結婚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們?」鐘爸開著車,問駕駛座旁的兒子。

    鐘爸開的是三排座椅的休旅車,鐘爸和Bill坐在前面,語萱和葳葳、鐘媽坐在中間,可憐的Jerry雖然長得很帥也只能落單,一個人坐在後排,人家才是「一家人」嘛。

    不過Jerry的心態很正確,他趴在前排椅背上親熱地和鐘媽聊天。

    早說過的,不管是八歲或八十歲的女人對他的帥臉都缺乏免疫力,因此鐘媽很快就喜歡上兒子的合夥人。

    Bill回答,「我哪敢說,語萱嫁給我的時候未滿二十歲,才剛進大學,爸要是知道的話,肯定會追殺到美國把我毒打一頓。」

    鐘媽苦笑,年輕人做事就是不可靠。「語萱,你那麼年輕,怎麼會想嫁人?」

    語萱低頭一笑,事實上她嫁得更早,她輕聲回答,「那個時候,有葳葳了。」

    好答案!要不是鐘爸、鐘媽在,Jerry絕對要豎起大姆指好好稱讚語萱一番。

    「鐘媽,你不要怪語萱,是Bill酒後亂性,亂七八糟、胡搞亂搞,我還以為他會翻臉不認人,沒想到他居然願意結婚,我們這群朋友都嚇一大跳。」身為Bill的死黨好友,Jerry有義務補強故事。

    「當男人本來就應該有擔當,惹了事,怎麼能不負責任。」當過訓導主任的江爸爸義正辭嚴道。

    「事情都經過這麼多年,怎麼會等到上飛機前才告訴我們這件事?」鐘媽埋怨地看兒子一眼。

    Bill長嘆,瞄語萱兩眼,說︰「我以為語萱早晚會和我離婚。」

    「離婚?為什麼?」鐘爸嚇到,一個緊急煞車差點兒被後方來車追撞。

    後面那輛車肯定嚇壞了,用力叭了一聲長長的笛音,鐘爸按下車窗,探出頭對後面車輛的車主道歉。

    要說了?語萱微笑、Jerry笑得更開心,他們都在等著Bill出糗。

    Bill抓抓頭,當時話說得很氣概,現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講,真的很糗……

    「爸、媽,回去後,我再跟你們講。」

    鐘媽不滿的瞪兒子一眼,拉起語萱的手,說︰「好媳婦,你告訴媽,為什麼要和阿風離婚?」

    叫她說?語萱瞪大眼睛,瞪Bill一眼。

    Bill居然沒有替她擋的意思,可惡,早就知道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

    她嘆氣回答,「媽,沒有的事,Bill想太多,我不是那種、那種……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人,嫁給他,我就沒打算離婚。」

    語萱的答案讓鐘媽放下心。「沒錯,女人就要這樣才對,傳統、婦德相當重要,現代很多女人動不動就把離婚掛在嘴邊,完全不考慮小孩子的處境,難怪現在那麼多小孩難以管教。」

    「聽說你們現在合開服裝公司?生意好嗎?」鐘爸換個話題。

    這個,Bill很樂意回答。「生意不錯,品牌形象也很好,這些年常有大陸廠商想跟我們合作,我們預計台灣的工作室開始運作之後就找地蓋工廠,有足夠的產量才能應付更多的店家。」

    「工作重要,生孩子也重要,我和你媽,兩個家族就你一根獨苗,你和語萱要再努力一點,趕緊拚個兒子出來。」

    鐘爸話出,語萱被口水嗆到,話題不是已經繞開了嗎?怎麼又轉回來?

    但是這次,語萱打死不開口,把問題丟給Bill。

    Bill一張苦瓜臉,幸好葳葳累得睡著了。

    他說︰「幾年前,我在美國出了一場車禍,撞到……那裡,身為男人我……唉,我一直以為語萱會和我離婚才不敢告訴爸媽結婚的事,怕你們空歡喜一場。」

    話說得不清不楚,但兩個老人家硬是聽明白了。

    意思是,她已經守了好幾年活寡?意思是,孫子無望,能夠傳宗接代的只有葳葳這根獨苗?

    天啊、天啊、天啊!這讓他們怎麼跟長輩交代?當年他們應該不顧一切再拚個兒子出來的,不至於像現在……雞蛋擺在同一個籃子裡,一摔碎光光!

    望著長輩的表情,Jerry和語萱互視一眼,有點同情Bill了。

    連這種狀況都無法接受,如果性向的問題曝光,家裡會引發出多大的戰爭?

********** ********** ********** ********** ********** ********** ********** ********** **********

    中午回到鐘家,吃過飯後他們一起到醫院看Bill的祖母,鐘奶奶的精神還不錯,看見孫子帶媳婦、女兒和好朋友回來,高興得不斷講話。

    語萱和Jerry被迫聽了一場「浪兒回頭記」的陳年故事。

    離開醫院後,語萱決定先一個人回家看看媽媽。

    鐘家不大,只有四十幾坪,這些年為了照顧年紀越來越大的岳父、岳母,江爸把他們接回家裡。

    Bill的房間還空著,但是一張單人床擠不下他們幾個。

    他們只好在鐘家附近訂一間旅館先將就幾晚,Bill和Jerry放下行李後就到處看房子他們把葳葳託給鐘家長輩照顧,畢竟長途旅行,她也累壞了。

    語萱提著Bill準備的禮物走過熟悉巷道,她不確定母親看到自己會不會開心,甚至不確定她滿不滿意Bill這個女婿,但她下定決心這次就算媽媽要打她、罵她,她也不會扭頭離開。

    她有很多話要告訴媽媽,她要跟媽媽道歉,那年她不該選擇陸閔鈞,她要細細描述過去的幾年,她要告訴媽媽自己有多努力才能走到今天。

    媽媽會為她的成就而開心的吧。

    再轉個彎,就可以看見「阿華麵店」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氣,鼓舞自己︰莊語萱,你已經不是當年的吳下阿蒙,你現在是國際間頗知名的設計師,你很好、你優秀、你成功,這張成績單,媽媽會樂意簽名。

    張開眼,她對自己喊一聲加油,鼓起勇氣轉過眼前彎道,快步走向……

    媽媽的麵店為什麼關著?那塊一面寫著「阿華麵店」、一面寫著「阿語服裝修改」的活動式招牌為什麼不在?媽媽又去參加里民旅遊嗎?還是……她已經和李叔在一起,他們結婚了,組織新家庭了?

    這個念頭讓語萱舒一口氣,她微笑著,腳步輕快著,沒錯、就是這樣,媽不是傻瓜,為一個不聽話的壞女兒守住一間店,日夜盼她回來,多蠢啊!

    她應該關了店、賣掉房子,去尋找下半輩子的幸福。

    媽和李叔……會不會已經替自己生個弟弟或妹妹,哇!那就太酷了,不知道弟弟妹妹比葳葳大還是小。

    在美麗的想像中,語萱朝李叔家走去,李叔的家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她含著笑敲開李家大門,她在腦海裡組織著要對媽媽講的話,從哪裡先說呢,報喜不報憂,從她開的三家「Vivian」講起吧。

    李叔打開門,在看見語萱那刻,他定住了。

    他先是震驚,然後一個箭步衝上來——打她!

    李叔打她?溫和的李叔,劈頭打……她!

    不對,向來都是媽媽打她,李叔在一旁護著的呀,李叔說女兒要貴養、要嬌養,不可以動不動就對她發火。

    他認錯人了嗎?他以為她是壞人嗎?

    「李叔,你看清楚,是我啊,我是語萱啊!」她用力指著自己。

    李叔不管不顧的用盡力氣打,打著打著,力氣弱了,他抓住她的肩膀,哽咽道︰「你還知道要回來?你知不知道茵華為了等你、等得好辛苦?你這壞孩子,小時候那麼乖,為什麼長大變得這麼倔強、這麼壞?茵華辛辛苦苦把你養大,換來的竟是這種下場,你氣死我了……」

    語萱懵了。

    換來這種下場?什麼下場?她做了什麼把李叔氣成這樣?

    恐懼籠罩,她定定站著任由李叔搖晃著自己。

    語萱沒哭,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瞠得大大的眼睛寫滿害怕。

    她這副樣子,誰還打得下去?

    李叔無奈問︰「你們母女為什麼都這麼要強?驕傲能得到什麼?對親人低頭不是失敗、不是認輸,是愛啊!」

    點點頭,語萱知道,她隱約猜到了,但她不想承認自己的猜想。

    半晌,她找到喉嚨的開關鈕,啞著嗓子凝聲問︰「李叔,我媽呢?」

    李叔盯著她,一語不發,轉身自顧自地走進屋裡。

    存著最後一絲僥幸,語萱欺騙自己,母親就在屋裡,也許生病了,也許思念成疾,不過沒關係,她回來啦,她會照顧媽媽,媽媽很快就會好起來。

    她呆呆地跟著李叔走進屋裡。

    這是個單身漢的房子,不知道多久沒整理,充斥著一股淡淡濕霉味,媽媽很愛乾淨的,這裡……沒有媽媽的氣味。

    她的僥幸被一巴掌拍死,不安逐漸擴大,呼吸轉為喘促,心臟跳得飛快,彷彿扯開那張布簾,魔鬼就要從裡面跳出來。

    她大口大口吸氣,像岸邊瀕死的魚,更像等待宣判死刑的囚犯。

    彷彿等過一個世紀,李叔終於走出房門,手裡拿著牛皮紙袋遞給語萱。

    「茵華把麵店和公寓賣掉了,錢都在存款簿裡,裡面的錢足夠你出國念四年書,茵華說那是語萱的夢想,身為母親,有義務為女兒辦到。

    「茵華要我轉告你,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好母親,當她的女兒很委屈,但她已經盡力了,她無法為你做得更多,只能希望你好好的走,走得穩、走得順,走得幸福平安。」

    語萱再也抵抗不住心頭的恐懼,握住李叔的手哀求。「李叔,求求你告訴我,我媽在哪裡?她病了嗎?她不想見我嗎?她真的不要我了嗎?」

    李叔咬緊牙關,臉頰的肉往內凹,他看著和莊茵華長得很相似的女孩搖頭苦笑,回答,「茵華死了,在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她竟然晚了三個月?

    眼底聚滿淚水,倏地,語萱用力捶自己的胸口。「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啊,莊語萱,你這個白痴!啊——」她放聲尖叫。

    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在成立工作室、在開了服飾店後,她就應該回來啊。

    在她有足夠資本對媽說「媽,我離婚,但我的人生並不失敗」時,就應該回來啊。

    她為什麼不早一點?她在害怕什麼?那是她的媽媽,不是世仇啊!

    語萱猛然搖頭,拉住李叔的衣袖跪了下來,放聲痛哭。

    「李叔,你生我的氣對不對?你故意說這種話讓我傷心對不對?其實我媽好好的對不對?我媽還那麼年輕,她才四十幾歲,她還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她不會死的。

    「李叔,你打我罵我吧,你不要說謊話,不要讓我害怕,好不好?我嚇到了,我害怕了……」

    沒有說謊,她是真的害怕,她那麼努力、那麼拚命,她每天都在幻想,想象自己帶著成績走到母親面前大力炫耀。

    人人都說她是無堅不摧的女金剛,卻不曉得她之所以頑強,是因為她心底有個比自己更剛強的母親,她以她為榜樣、拿她當目標啊。

    可是她死了,怎麼可以……她死了?

    誰還會激勵自己?誰還會跑得遠遠的,等她追上?媽媽怎麼可以死?她還來不及跟媽媽炫耀啊!

    李叔蹲下身,抱住語萱哭道︰「茵華知道你會遺憾,會責怪自己,她求醫生幫助她再活久一點,她想見你的面,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更想把託給我的話親口對你說一遍。

    「臨終前,她一直喊你的名字,不斷說她做錯了,她很後悔把你趕出家門。語萱,你母親很愛你。」

    語萱崩潰了,她恨透自己,她哭倒在地像耍賴的三歲孩子,她想哭得更用力,想把媽媽哭回來,想要說很多很多的對不起……

    她不顧形象號啕大哭,她盡情耍無賴,但是她的媽媽再也不會拿著一根藤條出現,用鐵的紀律逼她把眼淚吞回去。

    半個小時後,語萱失魂落魄地走在大馬路上,手裡還緊緊抱住李叔交給她的牛皮紙袋,淚水不停翻滾,手機鈴響無數次,她都沒力氣接聽。

    北台灣的冬天多雨,住了一輩子的台北、適應了一輩子的天氣,她早已經牢牢地記主,冬天出門一定要帶傘。

    可是今天她沒帶傘,任由綿綿細雨浸濕身子。

    寒風吹過,冷得刺骨,她沒找地方躲避,反而揚起頭讓慘白的臉頰迎上冰冷雨水。

    她的媽媽死了,那個倔強、壞脾氣、要求嚴格的媽媽死了。

    這麼凶的媽媽死掉,她應該鬆一口氣,大聲喊「我白由了」,但是為什麼她覺得胸口被人狠狠挖一個洞,痛得她……支撐不下去?

    不知道淋多久的雨,不知道走多遠的路,只知道她的世界被黑幕蓋住了,她找不到光明的方向。

    手機再次響起,她不想接,可是滿臉淚水的葳葳突然在腦海裡浮現,心臟一陣緊縮,葳葳找媽媽了嗎?

    接起手機,聽見Bill醇厚溫柔的嗓音,她忍不住了,蹲在路邊放聲大哭。

    凌晨兩點半,時差調不過來,哄老半天葳葳才肯入睡。

    剛洗過澡的語萱坐在Jerry膝上,她靠進他懷裡,嘴裡叨叨說個不停。

    「……我媽身體很壞,進出醫院好幾次,她告訴李叔,她活不久了,得趕緊把房子賣掉,趕緊存一筆錢送我出國讀書,可是媽媽找不到我,只好天天拜託醫生讓她活久一點,她想看女兒最後一面。

    「她說沒見到我不甘心,可是再不甘心她還是死啦,她連三個月都不肯等我。」

    「她不知道我嘴裡說著她的壞話,其實心裡很想她,她不知道對當年的事我有多抱歉,她怎麼可以連說對不起的時間都不留給我?

    「她存心的,是吧?Jerry,你說,她是故意的對不對?她要懲罰我,她要我愧疚,她要我恨自己一輩子,對不對?」

    「不對,阿姨不是那種人,她是等不及了,她是無能為力了,如果可以的話她一定很想再看看你。」

    「所以錯的是我,我回來得太慢,在我作第一個惡夢的時候就應該丟下一切回來。」

    她作過惡夢的,夢見媽媽在前面跑、她在後面追,她跑得氣喘吁吁,哭著求媽媽回頭看看自己,可是媽媽卻越走越遠。

    那個時候,是媽媽來看她最後一面,對嗎?

    同樣的話,語萱已經喃喃地重復好幾遍了,Bill嘆氣,拿著開水和藥片走到她面前。

    「把藥吞下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約了李叔去看阿姨,不能遲到。」

    語萱乖乖地把藥片吞下去,她可憐兮兮的問︰「我媽會原諒我嗎?」

    「當然會,明天你要記得告訴她這些年你有多努力,要告訴她,你是她最大的驕傲,是她把你教育成這個樣子的,她應該感到光榮。」

    安眠藥發揮作用,語萱昏昏沉沉地賴在Jerry懷裡。

    Bill摸摸她的頭,她脆弱的樣子讓人不捨,怎麼辦?無敵女金剛被鹽酸腐蝕了。

    「Bill,這樣不行。要是Vivian半夜醒來或Ashley有突發狀況……我看,我帶她過去我們房間睡覺,你留在這裡照顧Vivian。」

    「好,明天早上八點半集合,我們一起去接李叔。」

    語萱哭到無法自抑。

    終於站在母親面前了,許多想對她說的話卻半句都講不出來,她只會哭、只會不斷說著對不起。

    Bill嘆息,把葳葳抱起來,代替語萱對照片上的莊茵華說話——

    「伯母您好,我叫Bill,是語萱要好的朋友,語萱很努力,她堅持要出人頭地,您是她努力的目標,因為有您,她比任何人都拚命。

    「她的個性很像您,不喊累、不退縮,把所有埋怨化成前進的動力,她成功了,現在是國際上有名氣的設計師,她開了服飾店,她想讓您享福的,可是您沒等到她,她很傷心。葳葳,跟外婆講講話。」

    葳葳看著媽媽伸手求抱,語萱把女兒抱過來。

    「媽咪,不要哭,葳葳捨不得,外婆捨不得。」說完,兩串眼淚滑落,她用小手擦著媽咪的眼淚,卻控制不住自己的。

    女兒的心疼讓語萱不得不控制自己,她點頭。「媽咪不哭,你跟外婆婆說說話,用中文哦,外婆聽不懂美語。」

    葳葳抱緊媽咪的脖子,臉頰和媽咪貼在一起。「外婆,媽咪不聽你的話,她傷心了,一直哭、一直哭,葳葳也傷心哭,葳葳有學習,以後要乖還要聽話,外婆不要給媽咪生氣,葳葳幫媽咪SaySorry。」

    說完,葳葳放聲大哭,哭得三個大人心疼不已。

    Bill把葳葳抱回來,低聲安慰。

    Jerry把語萱攬進懷裡,對莊茵華說︰「阿姨,您放心,我和Bill會照顧語萱和葳葳,會讓她們開心健康,不讓她們被人欺負。」

    窩在Jerry胸口,語萱搖頭又點頭,嗚咽道︰「媽,看見了嗎?我有人保護,你別再擔心,我會過得很好,會把葳葳扶養長大,會像你愛我這樣愛她,我會、會學你當個勇敢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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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育磊和趙初蕾走進靈骨塔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趙常山又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搶救回來後,他不停重復對莊茵華的歉意。

    他想找到莊茵華,想在死前對她說聲對不起,誰知徵信社傳來的資料竟是她死亡的消息。

    趙常山看著文件,淚流滿面。

    他說︰「茵華還是把孩子生下了,我知道的,那麼高傲倔強的女人一定不會對現實屈服。」

    莊茵華,曾經是他公司裡的會計小姐。

    趙常山與妻子感情不睦,妻子是個柔弱的小女人,她需要丈夫無時無刻的關愛與照顧,但全心衝刺事業的丈夫無暇顧及她的感受,於是爭執、吵鬧,戰爭日日在家裡上演。

    趙初蕾六歲那年,趙常山的妻子認識一名大學教授,他淡薄名利卻可以經常陪伴她,給她滿滿的照顧與愛護,於是她丟下一雙兒女跟著教授走了。

    那時念國小的趙育磊無法理解母親,甚至恨起母親,後來當別人鼓吹父親再娶時,他都投贊成票。

    他認定母親對不起父親。

    直到父親開始生病,他告訴趙育磊和趙初蕾別怪母親,這輩子他對不起兩個女人,一個是他們的母親,一個叫做莊茵華。

    妻子並不知道他外遇,趙常山說︰「我愛茵華,可我是個丈夫、是個父親,我不能拋下責任,於是我要求茵華把孩子拿掉。那天,她靜靜地聽著我的分析,沒有哭鬧,但我在她眼裡看見絕望。她轉身回到辦公室,把所有工作完成、歸檔,全數寄到我的信箱。

    「第二天,她沒有請假也沒上班,我以為她去拿孩子了,我打電話給她想告訴她我有多抱歉,如果她害怕,我可以陪她去醫院,但是她沒有接電話。下班後,我趕到她住的公寓卻發現人去樓空。

    「她絕望的表情不時出現在我夢裡,我要了她卻沒對她負責過,她說她總是寂寞,她說她不介意守著沒有名分的愛情,她說如果命運注定沒有丈夫,那麼她想要個孩子,但是我把她唯一的期待打破了。」

    聽著父親的描述,他們在心裡勾勒出一個高傲女子,也明白父親多愛那個女人。

    趙育磊和趙初蕾沒有對父親的外遇感到憤怒,畢竟最終他選擇了妻兒,他放棄愛情與快樂,把責任扛在肩上,這樣的男人誰能不心疼?

    趙常山說︰「那年,你們的母親想要離開,我在她臉上看見對幸福的憧憬,她很快樂,我相信那個男人很愛她,而我……我很清楚失去愛情的痛苦,無法自私地把同樣的痛苦加在她身上。所以我放手了,我知道你們很難過,怪我沒有把筱希留住,我對不起你們。」

    父親的「對不起」很沉重,壓得他們心臟窘迫,爸為家人牲一切,連自己的幸福都一並牲,哪裡來的對不起?

    趙初蕾抱緊爸爸,說︰「爸放心,我們會把妹妹找回來的。」

    趙初蕾有公主病、很嚴重,但她是個善良公主。

    趙育磊的掌心覆上父親手背,承諾,「我們會把妹妹找回來,彌補她受過的苦。」

    於是,兄妹帶著徵信社給的資料來到靈骨塔,他們想代替父親給莊阿姨上香,只是誰也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們竟然會在這裡遇見……妹妹?

    資料裡說,莊語萱高中畢業那年就失蹤了,莊茵華絕口不提女兒,左鄰右舍都不知道莊語萱去哪裡。

    照片上十八歲的莊語萱和莊茵華有五、六成相像,但二十六歲的莊語萱簡直是莊茵華的翻版。

    她太美麗,連趙初蕾都被她比下去,她身邊的西方男人也賞心悅目,兩個人站在一起簡直是金童玉女。

    兄妹互視,他們都認出莊語萱。趙育磊不認為現在是認親的好時機,但是他們手上沒有任何語萱的資料,如果就此錯過將會是父親的遺憾。

    於是趙育磊不加考慮,直接走到語萱面前。

    語萱偏過頭,腫成核桃的眼睛望向眼前男女,她不認識嬌小可愛的趙初蕾,但認得趙育磊。

    她的親生父親趙常山是個名人,拿這三個字到Google搜尋,能夠搜尋到幾百、幾千筆和他有關的新聞。

    她不只一次幻想,要跑到趙常山跟前質問他「你為什麼不要我」。

    但她始終沒做,因為她和母親一樣傲氣。

    她認得趙育磊,他是趙常山的兒子,他的接班人。

    語萱表情瞬間變得冷淡,她對Bill說︰「我們回去吧!」

    語萱從趙育磊身邊走過,但是趙育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阻止她離開。

    「語萱,我們談談,好嗎?」他懇求。

    他知道她?!語萱皺眉,推開他的手。「對不起,你認錯人了,我是Ashley。」

    趙育磊擋住她的去路,不管她聽不聽都直接告訴她,「醫生宣判,爸只剩下半年的生命,你可以去見見他嗎?」

    又是死亡?她這趟回來要面對多少生離死別?語萱怨恨了,早知道就別回來。

    語萱深吸氣,抬起下巴和趙育磊對視,漠然道︰「你的父親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要去見他?」

    「他也是你爸呀。」趙初蕾忍不住搶話。

    語萱打量趙初蕾,猜出她的身分。她長得很可愛,是讓人一眼看見就會喜歡上的女生,不過……很明顯地兩人立場不同,她是在備受寵愛下長大的嬌嬌女,和自己這種被拋棄的孤女天差地別,還是別有交集比較正確。

    「很抱歉,我沒有爸爸。」語萱冷言冷語。

    「當年的事,爸後悔極了,他對不起你們母女,極力想要彌補,對莊阿姨的死我很抱歉,但站在兒子的立場,我希望你能見爸一面,不要造成更多的遺憾。」趙育磊試著好言勸說。

    但,時機點真的不對。

    語萱很傷心、很難受,她為母親深深怨恨著父親,她不願意聽到任何與父親相關的消息,她已經沒有能力承受更多的死亡和情緒。

    咬牙,語萱恨道︰「你父親是不是後悔與我無關,我的人生裡從來沒有父親這個角色,所以他沒有對不起我,至於遺憾……你說錯了,硬要攀扯關係的話,我是他的‘遺棄’、不是‘遺憾’。」

    趙初蕾臉皮厚,她衝上前用力抱住語萱,撒嬌說︰「妹妹,你不要生氣,爸真的後悔了,如果你認識他,會知道他是一個多負責任的男人。當年他為了我們兄妹捨棄你和莊阿姨,是不得不的選擇,但這件事一直掛在他心底,他已經揍了自己幾百拳,你饒過他好嗎?」

    語萱看著抱住自己的嬌小女生,她比自己矮半顆頭,被這樣一個女人撒嬌,語萱很無奈,她企圖拉開對方的手,但趙初蕾好不容易巴上,當然打死不放。

    「我對他做了什麼?為什麼要我饒過他?我才想要請你們放過我,我現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靜、很幸福,你們可不可以不要拿一個陌生男人對我做文章?」語萱控不住低吼。

    Bill可以確定語萱是真的生氣了,他把趙育磊拉到一旁,抽出名片遞給他,低聲道︰「我們昨天回台灣,語萱剛剛知道母親去世的消息,她的心情紊亂,已經哭了一整晚,現在根本沒辦法思考,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趙育磊點點頭,說一聲謝謝,反問,「你是語萱的……」

    「好朋友兼合夥人。」他指指懷裡的葳葳,介紹道︰「這是語萱的女兒,葳葳,叫舅舅。」

    葳葳伏在Bill胸前還在啜泣,可還是乖巧地抬起頭喊趙育磊一聲舅舅。

    一眼,趙育磊被煞到,怎麼有這麼漂亮的小公主?他摸摸她的頭,說︰「媽媽很難過,你幫舅舅安慰媽媽,好不好?」

   「好。」

    「下次舅舅帶你去吃冰淇淋。」

    聽到冰淇淋,淚水還掛在臉頰上的葳葳眼睛瞬間發亮,趙育磊知道自己找對正確的馬屁點了。

    另一邊,語萱還在和趙初蕾纏鬥,從沒見過這麼難纏的女生。

    語萱嘆氣,想盡辦法推開趙初蕾,可是人家雖手短腳短,力氣就是比她大。

    語萱很無奈,她放棄地鬆開手,任由趙初蕾繼續扮無尾熊。

    趙初蕾豁出去,她的臉在語萱臉上猛蹭,試圖用「肌膚之親」來說服心腸很硬的妹妹,但妹妹用力別開臉,硬是不給面子。

    蹭半天蹭不出結論,趙初蕾鬆開手,公主病發作了。

    她指著語萱的鼻子說︰「我生氣了,你怎麼就說不聽,長輩有長輩的不得已,我們當晚輩的應該體諒啊,難道你都不會犯錯?難道當年爸應該拋妻棄子才是正確選擇?你怎麼只站在自己的立場想事情,怎麼不能體諒爸的心情,他是真的很愛莊阿姨,放棄你也是千萬個不得已……」

    趙初蕾越罵越起勁,語萱臉色越來越難看。

    見狀,趙育磊急急捂住趙初蕾的嘴巴,強行把人帶走。

    語萱嘆氣,難道她又錯了?一錯再錯?她的生命注定由一連串的錯誤排列組合?

    頭痛欲裂,語萱蹲下身,把頭埋進膝間……

    「Jerry。」她痛苦低喊。

    「怎樣?你還好嗎?」

    「你有沒有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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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下午的億新百貨逛街人潮不多,不過下午茶餐廳幾乎客滿。

    下午茶餐廳是閔鈞策劃引進的,中式、西式、韓式、日式都有,滿滿地佔了一層樓,中庭部分也有簡單的咖啡廳和很大眾化的連鎖咖啡店。

    台北的停車位不好找,而億新百貨能夠提供足夠的停車位再加上離捷運站很近,因此推出下午茶餐廳後不久便吸引許多顧客上門。

    當初做這項企劃時有不少人持反對意見,認為百貨公司就該以買賣百貨為主,何況億新百貨本來就有幾間高級餐廳,地下室也有美食街,足以提供逛街人潮休息進食,實在不需要再多幾間餐廳。

    是陸董的大力支持,這個企劃才得以進行。

    短短半年,驚人的業績成長讓當初反對的人閉上嘴巴,誰都沒想到下午茶會有這麼多的消費人口。

    一項接著一項的新企劃推行,每次的成功都讓閔鈞有更大的發言權。

    最近,他又提出一項新企劃——設計師駐站。這個想法源自於美國紐約的麥迪遜大道。

    其實過去四樓就有一個區塊提供設計師品牌設櫃,不過那些品牌如今都是很老、很久的牌子,雖說很有名氣,但相對客群老化。

    近年來台灣出現更多的新銳設計師,名氣或許比不上那些高檔設計師,但他們的作品更容易被年輕人接受,因此閔鈞打算將四樓清空改為設計師專區,不只請服裝設計師入駐,還有鞋子、配件甚至是家飾用品的設計師進駐。

    他想打造一個中價位,高品質、高設計的購物區,他甚至考慮在每個專櫃裡規劃展示區,讓設計師親自在裡面工作吸引消費者的關注。

    這項企劃比下午茶企劃更冒險,不過現在閔鈞說話,反對的聲浪越來越少,所以案子很快就通過內部同意,今天下午四點他即將和申請入駐的設計師們見面。

    為了這次會談,他準備不少資料也與內部員工開過多次會議。

    閔鈞看看手表,已經兩點鐘,他還沒吃飯。

    這時候,下午茶餐廳成了他的首選。他挑了一間強調健康飲食的餐廳,他喜歡他們在玻璃櫃裡種蔬菜,喜歡他們一有客人點餐就去拔些新鮮菜葉做色拉,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現做」的食物。

    忽然,他被站在餐廳前面的小女生吸引住目光。

    她的皮膚很白,穿著一身淺藍色的小洋裝和淺藍色的皮鞋,頭髮很長到腰際,用一個淺藍色的髮箍圈著。

    相同的紗花出現在她的髮箍、衣服和鞋子上面,一看就知道不是成衣便鞋,而是手工特製的。

    他的設計師專區,想要的就是這種商品。

    小女孩很漂亮,圓圓的大眼睛被玻璃櫃里面綠意盎然的蔬菜吸引,粉粉的舌頭舔了舔唇,小小年紀就有性感的本錢,將來長大一定不得了。

    她像從畫冊裡面走出來的公主,有不少顧客被她吸引,還有人偷偷拿手機在幫她拍照錄影。

    小女孩突然轉過頭,對上閔鈞的眼睛,四目相望,眼光膠著,這種感覺……很微妙。

    如果站在閔鈞對面的是個美麗女人,他身上出現麻麻的觸電感還可以解釋得通,但對方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生,他又不變態,難道真的有前世今生?

    葳葳與閔鈞對望,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喜歡這個陌生叔叔哦。

    沒有人教過她搭訕技巧,但是她走上前拉住閔鈞的手,仰頭問︰「叔叔,為什麼蔬菜沒有種在泥土裡,卻種在玻璃櫃中間?」

    她說的是一口流利的英文,可她明明是東方女孩。

    閔鈞不是親切和善型的居家好男人,可是他無法拒絕這樣的……觸電感?更何況,在觸電之後,淡淡的、甜甜的幸福爭先恐後冒了出來。

    順應自己的心,他蹲在小女孩面前用英文回答,「植物成長的主要元素是陽光、水、空氣和土壤,更正確的說法是陽光、水、空氣和土壤裡面的養分。

    「玻璃櫃上面的燈泡模擬太陽光線,而蔬菜下面的液體不僅僅是水,裡面還放了營養素,可以提供蔬菜成長所需要的養分,有陽光、水、空氣和營養,蔬菜就能存活、長大。」

    他解釋得很清楚,卻不曉得這麼小的女生能不能理解。

    葳葳揚起笑眉說︰「謝謝叔叔。」其實,她最高興的不是因為百分之百聽懂叔叔的話,而是終於有人可以用英文和她對答。

    「你爸爸、媽媽呢?」閔鈞問。

    「爹地、媽咪在工作,UndeJerry在上廁所,等一下就會出來。」她指指廁所方向。

    閔鈞問︰「想不想吃冰淇淋?這裡的優格冰淇淋不錯。」

    冰淇淋是她的罩門,一聽到這三個字,葳葳的眼睛瞬間發亮,那是媽媽的拒絕菜單,可是好好吃哦。

    「好啊。」她用力點頭。

    閔鈞牽著葳葳進餐廳,特地挑個從廁所出來就能夠被看見的位置。拿起目錄,他和葳葳一起研究要點什麼。

    葳葳很會說話,腦袋也清楚得不像個五歲小孩。

    她指著看起來很可口的芒果冰淇淋,對閔鈞說︰「冰淇淋有很多化學藥劑,媽咪說會傷害我還沒長大的肝臟。」

    哇,家教真不錯,閔鈞問︰「你知道肝臟在哪裡嗎?」

    「知道啊。」她拍拍自己的上腹。「肝臟壞掉會醜。這裡的冰琪淋有很多化學藥劑嗎?」

    「不會,他們的冰淇淋是用新鮮水果和優格做的,很健康。」

    她點點頭,指著目錄說︰「我要一個這個。」

    點過餐,兩個人聊天,閔鈞不擅長找話題,但葳葳是這方面的高手。

    「叔叔常常來這邊嗎?」

    「對。」

    「我也會常常來哦,以後碰到,叔叔再跟我吃冰淇淋,好不好?我請客。」

    讓一個小女生請客?這種事他做不出來。「常常來?你不必上學嗎?」

    「媽咪的衣服要在這裡賣,我就可以來啊。我不喜歡上學,上學不好玩。」

    「你媽咪的衣服有沒有名字?」

    「有啊,叫做Vivian,如果叔叔穿起來一定超帥。」她發揮小小銷售員的功力。

    竟然是Vivian!這是個美國品牌,它之所以出名是因為設計師Ashley和不少大型服裝公司合作過。

    閔鈞相當喜歡她的設計,知道Ashley是台灣人之後,他力邀Vivian進駐億新百貨也得到善意回應,一個半小時後的會議裡他將會和Vivian的經理人碰面。

    所以她是品牌創辦人的女兒?難怪她的打扮和一般小孩子不同,看起來乾淨舒服,尚未進行正式會議,他已經深有好感,無論如何一定要把Vivian引進億新。

    「為什麼不喜歡上學?同學對你不好嗎?」閔鈞問。

    她搖頭嘆氣,回答,「功課很多寫不完,中文很難、數學很煩。」

    在美國,幼稚園的小朋友只要用力玩就好,不像在這裡……奶奶說,要認真讀好數學、中文,還要學鋼琴和畫畫,以後才可以讀好學校。

    唉,讀好學校好累哦,她想回美國和Rick玩「爸爸媽媽」。

    「你跟不上嗎?媽咪知不知道?」

    葳葳點點頭。「媽咪想送我去補習班,她說在台灣念書,分數很重要,但UndeJerry說補習會把小孩變笨,他們常常爭來爭去,爹地很頭痛,就帶我出去避難。」

    一個小女孩不會有太多的內涵和學識,聊天的內容不可能精彩豐富,照理說應該無趣的,但……很奇怪,他居然覺得有意思,居然整個人輕鬆起來?

    閔鈞無從解釋,但他聯想到那年和小妻子對坐在餐桌前,一頓飯吃三倍時間,聽她叨叨說著沒有建設性的話。

    但吃過飯,肚子飽了、心也足了。

    是不是過量的工作把他壓榨得太嚴重,讓他渴求一段不花腦筋的時光?

    如果是的話,他可不可以和Ashley建立良好關係,然後要求對方讓葳葳跟著自己學習,他願意負責她的中文、數學,願意負責帶領她適應台灣。

    這個荒謬念頭,讓閔鈞的心情無比飛揚。

    「我最喜歡吃炒飯和南瓜湯,你呢?」

    在閔鈞的自我陶醉中,葳葳更換新話題。

    炒飯、南瓜湯啊,這也是他腦海中最甜蜜深刻的記憶。

    那年,他不願意錯過每頓晚餐,餐桌邊的交談是他最大的渴望,但身為億新的接班人躲不掉應酬,他不會喝酒、痛恨飯局,因此往往回到家裡總是饑腸轆轆。

    那時,不管她在做什麼總是會立刻跳起來,趁著他洗澡的時間為他做一盤炒飯和南瓜湯。

    熱騰騰的飯、熱騰騰的湯,熱騰騰的笑臉,為他的一天劃下完美句點。他越來越……經常想到他的小妻子,越來越想去挖掘離婚的真相,但是他的頭腦像上了一把鎖,即使抓起斧頭怎麼劈也劈不開。

    「我也喜歡炒飯和南瓜濃湯。」他說。

    「下次媽咪做炒飯和濃湯,叔叔一起來吃。」葳葳大方邀約。

    「好。」閔鈞喜歡她的大方。

    兩人說得太愉快,竟然把Jerry忘掉了,就在他們開始談論最好看的卡通時,播音器裡傳來服務台的聲音——

    「葳葳,你的媽媽正在服務台等你,聽到廣播請到一樓服務台。請各位顧客,麻煩您看看身邊左右,有沒有一位年約五歲的長髮女孩,她穿著淺藍色洋裝……」

    廣播聲打斷兩人的聊天,他們互看一眼。

    葳葳懊惱。「我把UncrrJerry丟掉了。」

    聞鈞失笑,恐怕那位UncleJerry更懊惱吧。他摸摸葳葳的頭安撫,「別急,我帶你下去找媽咪。」

    閔鈞先打電話給呂秘書,讓他通知服務台孩子在他這裡,再結了帳領著葳葳下樓,明明是很緊張的情況,可是兩個人手牽手,話說得極為融洽。閔鈞遞了名片給她,提醒葳葳以後有空常給自己打電話,葳葳禮尚往來,背了幼稚園的名字和家裡地址,一老一少下定決心要延長兩人之間的緣分。

    像多年的好友似地,兩人都捨不得就此分別,只能離情依依地看著彼此,眼睛裡的話比喉嚨裡的更多。

    如果有大導演看見他們之間分解不清的情感,也許會再拍一部新不了情。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6:06

【第六章】

    遠遠地,葳葳看見媽咪在服務台前急得來回轉圈圈,她朝叔叔吐吐舌頭,大喊一聲「媽咪」,飛快往前奔。

    在葳葳撲進懷裡那刻,語萱的心才定下,不爭氣的眼淚在眼眶裡滾動。

    這些天她很敏感,葳葳走失,她以為在失去母親之後她又注定要失去女兒,那顆心滾啊滾啊,痛得她想尖叫。

    她再也禁不起任何損失,失去母親、沒有女兒,她的努力還有什麼意義?

    語萱的焦慮看在Bill眼裡,深深自責他不應該拗不過葳葳的要求,把她從幼稚園帶出來,Jerry更自棄,他不應該把葳葳留在外面,自己跑進廁所……

    終於,葳葳安全回來令所有人同時鬆一口氣,但是閔鈞硬生生地把氣憋進胸口裡。

    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無法相信那個他想過千百遍的女人就在自己眼前,她是葳葳的母親?她是Ashley?

    她離開自己六年,在外面闖出一番天地?

    那麼葳葳呢?她和他一樣喜歡炒飯和南瓜湯,和他一樣喜歡聽音樂,和他一樣會裝機器,人讓老師誇獎自己,那麼……她是他的女兒嗎?

    直覺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在心裡細數,他走了十三步,正式站到語萱面前。

    那年的校花成為大美人,她畫了淡妝,臉上有著站在舞台時的驕傲自信,她是最好的,無人可及。

    是的,語萱曾經有這樣的氣場,但嫁給他後被一點一滴磨掉了,因為母親、因為柴米油鹽、因為成天困居在一百坪的空間裡……她變成小媳婦,被母親評為「登不上台面的女人」。

    如今,她身上又是滿滿的篤定自信,閔鈞有些明白了,為什麼當年的她自怨自艾,為什麼她會對著鏡子說「成就會令女人美麗,而我將一天比一天醜陋」。

    四目相交,氣氛瞬間冰封。

    語萱心底有千百個後悔,她知道閔鈞是億新百貨的接班人,當Bill提出進駐億新時,她直覺反對,她不願再和他或他身邊的人有交集,但Bill分析台灣市場,認為打響這一炮能替品牌加分,能讓Vivian在台灣站穩。

    經過Bill軟磨強逼後,她硬著頭皮同意。

    她承認自己是鴕鳥心態,她以為不出面接洽、開會,對外的都是Bill和Jerry,連設計師的名字她都只用英文,本來就習慣隱身的她不會和過去的莊語萱接軌,卻沒有想到居然在這種狀況下遇見了。

    閔鈞不再是當年大學剛畢業的菜鳥,社會將本就沉穩的他歷練得更加強勢精明,寬闊的肩膀、厚實的胸口,他是否在家裡的健身房耗不少時間?

    因為他更吸引人了,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社會菁英的氣勢,不管誰經過都會不自主被他的氣勢壓迫。

    閔鈞的目光讓她無所遁形,彷彿能看透她似的。

    她立志擺脫小媳婦,立志當穿著Prada的惡魔,她努力擴大自己的氣場,但是她的氣場在他跟前不值一提,像是武林高手對峙,光是站著她就被殺得潰不成軍。

    她應該大大方方地感激閔鈞把葳葳送回來,她應該若無其事地對他微笑,她應該自然地問他一句「好久不見,你好嗎」。

    她很清楚,越是不在意,越能表示自己沒有受傷。

    Bill敏感地發現兩人之間的尷尬氛圍,語萱和對方認識?

    他輕扯語萱手肘,但她還在整理情緒,於是他代替語萱開口,「謝謝你把葳葳送回來,我們很擔心。」

    閔鈞看一眼對方,是個看起來頗體面的男人。「你好,我叫陸閔鈞,你是……」

    Bill訝異,他是億新的總經理?看起來好年輕,待會兒要和各品牌負責人開會的就是他?「你好,我叫鐘宇風……」

    語萱搶快一步回答,「他是葳葳的父親,謝謝你,我們擔心極了。」

    父親?他猜錯了,葳葳和自己沒有關係?

    沮喪迅速在閔鈞眼底擴散,鐘宇風是他們離婚的主因?

    怎麼會冒出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還以為就算為男人離婚,那個男人也會是陳立嘉。

    這個消息把閔鈞的腦袋撞得七葷八素,他扯扯嘴角,扯出一張客氣卻疏離的笑臉,帶著驕傲、帶著在上位者的尊貴,他明知故問︰「聽說,你們是Vivian的品牌創辦人?」

    「對,待會兒我會上去開會,只是先來看看這裡的人潮和環境。」Bill回答。

    「如果你們計劃在百貨設櫃,億新是個不錯的選擇。」閔鈞用公事化口吻對Bill說話,眼光卻不時落在語萱臉上,她試圖淡定卻不成功,她向來不擅長偽裝。

    「莊小姐會一起過來開會嗎?」閔鈞口氣很挑釁。「或者莊小姐對經營依舊是個門外漢,只能躲在後面車車衣服。」

    兩人視線對焦,短短幾秒卻像打過一場戰爭。

    只能躲在後面車車衣服?她的才華、成就在他眼底仍舊不值一哂,對陸家而言,她永遠是在屋簷喧鬧的小麻雀?

    他怎麼可以把人看得這麼扁?以為她不敢嗎?以為她害怕嗎?以為她還是當年那個沒見識的家庭主婦?

    錯!Ashley這個名字代表的不僅僅是身分,更是一種轉變。

    「我會。」她淡淡的回答。

    Bill和Jerry嚇一大跳,她一向不喜歡在人前出現,不喜歡碰經營管理的事,在美國,除了工作室之外,其他的全是Bill主導。

    有多少人好奇Ashley的長相,多少宴會想要邀約她出席,她總以「葳葳需要更多的陪伴,我不想錯過她的童年」為藉口拒絕出現,沒想到……

    這男人對語萱的影響力不小啊!

    兩人對視,默契十足地保持沉默,等待後續發展。

    「非常好,記得凌珊珊嗎?她也在邀請名單中,這些年她在台灣的服裝界有相當不錯的表現,參與會議的話你會見到她,老友久別重逢應該很高興吧……哦,對不起,我忘記了,你不會還介意那些陳年舊事吧?」

    這話說得既幼稚又刻薄,閔鈞不禁鄙視自己。

    聽見凌珊珊三個字,語萱臉色變得慘白。

    如君所願,她被刺到了。她刻意遺忘的人、刻意排除的怨恨,被閔鈞輕輕一勾,勾上心頭。

    怎麼和凌珊珊這麼有緣分,她什麼時候才可以徹底脫離這個女人?

    咬牙,她斜眼望向閔鈞刻意微笑點頭,刻意大方得像個女強人。「怎麼會?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了,要是她有空,也許開完會可以找個時間吃飯,你要來嗎?當年陸先生可是珊珊最崇拜的偶像。」

    語萱也幼稚了。不過無妨,每個人的人生都會蠢上好幾次,她都能蠢到跑去嫁給陌生男人了,為什麼不能蠢得與他針鋒相對?

    她在笑,眉彎彎、眼彎彎,美人的笑臉讓大家想一看再看,但是Bill知道,Jerry也清楚,語萱根本就是在備戰狀態,她只有在和合作廠商談判修改設計稿時,刺蝟的針才會出籠。

    而她和陸閔鈞……在「談判」什麼他們不懂的事情?

    「記得陳立嘉嗎?他現在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模特兒,最近演了幾部連續劇還挺有知名度的,聽說打算往內地發展,要不要趁著他還在台灣也邀他一起?」

    陳立嘉?很好啊,她心裡最深的痛,他倒是挖得不留情面,拿他們來諷刺她,是因為依舊相信他們,依舊認定她說謊?

    無所謂的,那麼多年過去她早就走出來了,那兩個人該幹麼就幹麼去,和她再無關係。

    語萱笑問︰「你們還有聯絡啊?真有心,這次你們在搶哪個女人?不會又是個高中剛畢業的小女生吧?」

    「我們早就不搶女人了,那種幼稚的事離我們已經很遠。」

    她揮揮手說︰「隨便,時間訂好後麻煩陸先生通知一聲,我一定會帶老公小孩參加。」

    語萱勾起Bill,把臉貼在他的手臂上,說︰「Darling,我腿有點酸,找個咖啡廳坐坐吧。陸先生,待會兒見。」

    她勾著Bill轉身離開了,Jerry認命地抱起葳葳跟在他們身後走。

    葳葳年紀雖小卻也發覺氣氛怪怪的,她偷偷在Jerry耳朵邊問︰「媽咪認識叔叔嗎?」

    Jerry聳聳肩、皺皺眉,回答,「我也想知道。」

    Bill敢保證,背後有兩道凌厲的目光追擊自己,其銳利度可以用來切割鑽石。

    所以……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壞事?

    強忍轉頭的慾望,強忍向語萱追問的慾望,因為比起身後那兩道目光,語萱的冰臉傷人威力也不遑多讓。

    直到看不見了,閔鈞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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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愉快氣氛下吃的幸福食物,這一刻在胃裡面結成硬塊,胃悶悶地痛起來。

    他試圖控制腦袋不要把婚姻失敗的理由往第三者身上猜,但是……理智重於情感的他,居然控不住自己的心。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像小心眼、愛嫉妒的三姑六婆,可他忍不住。

    忍不住生氣,忍不住憤怒,為什麼葳葳不是他的女兒?為什麼語萱身邊出現一個好男人?為什麼離開他,她能夠更成功、更幸福愜意?為什麼他不再是她的天,她不再把他放進眼底?

    他過得很不好,她怎麼可以過得好?因為她愛他、比他愛她……少?

    醬醋茶湯和在一起了,和成一種叫做哀傷的味道……

    忽然,手機響,他很累,但還是接起。他是機器人啊,可以埋住所有的喜怒哀樂。

    「陸閔鈞,我跟你下通牒,你要是再不幫我的忙,我就馬上嫁給你。」

    閔鈞閉閉眼,是很纏人的趙初蕾。

    「要我幫什麼忙?」

    「下星期,陸閔泱的大學女友要結婚了。」

    她指的是小芬,多年來和閔泱分分合合,直到找到一個願意全力配合家族活動的男人,她正式放棄閔泱。

    「關你什麼事?」

    「你是當哥的,你不知道陸閔泱心裡難過嗎?你不知道他收到帖子有多為難嗎?你都不關心弟弟哦。」

    「所以呢,你要怎樣?」

    「我可以假裝他的新女友,讓他在前女友面前扳回一城。」

    閔鈞失笑,愛情是角力嗎?直到最後一刻還要拚個你死我活?「你為什麼不自己跟他提議?」

    「我提過,他反對,所以你去說!就這樣,拜拜,最慢明天給我回音。」不等對方回應,趙初蕾已經掛掉電話。

    閔鈞嘆氣,這個在他清醒時以「未婚妻」身分登場的大公主,實在讓人很頭痛。

    他不記得兩人認識的過程,不記得她是怎麼看上閔泱的,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不會為了反對父母親安排就把閔泱推下水。

    不過她剛剛說「假裝」,他該找趙初蕾來假裝自己的未婚妻讓語萱嫉妒嗎?

    天,他在想什麼?剛才幼稚得不夠,還要再更幼稚嗎?閔鈞苦笑,愛情總是讓人幼稚。

    手機再度響起,來電顯示是閔泱。

    「哥,明天世貿遊戲展,你會來嗎?」

    「我抽空過去看看。」

    「明天展場有活動,我會比較忙,你撥Kate的電話讓她出去接你。」

    「不必了,我不確定明天什麼時候有空,我可以自己進去,閔泱……」

    「哥,還有事?」

    「你要去參加小芬的婚禮嗎?」

    陸閔泱在電話那頭沉默。

    他和小芬聚聚散散無數次,每次都似真似假,直到知道她要結婚的消息,他才恍然發現他們是真的分手了。

    接到喜帖那天,他拉著閔鈞喝掉兩打啤酒,他大哭著醉言醉語說︰「小芬說我不愛她,她哪只眼睛看見的?

    除了她,我沒有其他女人。

    「我已經盡我所能愛她了,可是她說感受不到我的愛,是我表現得太差勁,還是她的感應器失靈?我是真的愛她,真的想和她結婚,真的……」

    那天他吐了,吐得一塌糊塗,有潔癖的閔鈞沒有嫌棄他,還盡責地把他和房子清理得乾乾淨淨。

    閔鈞躺在床邊,聽他講一夜的醉話。

    那天之後,陸閔泱絕口不提小芬,他投入工作,像往常那樣,但是閔鈞知道他的傷口從未愈合過。

    「我會去。」

    「因為,還不願意放手嗎?」

    陸閔泱在電話那頭苦笑。「哥,我不想放手就能夠不放手嗎?」

    「那就帶初蕾去吧,讓小芬知道你已經放手了,讓她安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閔鈞的話像一陣猛雷,打上他的知覺。

    是啊,有人說過放手是最後的溫柔,他該給相知相交十年的小芬最後一分溫柔。

    瞬間被說服,陸閔泱淡淡一笑,問︰「是公主磨人精纏上哥了吧。」

    「對,她威脅我,你不帶她去,她就馬上和我結婚。」閔鈞笑了,誰被趙初蕾纏上都會很頭痛吧。

    「知道了,我會帶她去,不過……哥,你是不是也該放掉語萱了?」

    閔鈞沉默,然後掛掉電話。他低頭望住自己的掌心,是應該放手的,但是放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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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葳葳哄上床,Bill和Jerry進入語萱房間,把門反鎖。

    Bill拉了把椅子坐到語萱對面,Jerry直接坐到她床上,抱著枕頭等她招供。

    語萱知道早晚要交代的,但她滿腦子混亂,從見到陸閔鈞那刻起她就沒有正常過,再加上天天上門的趙初蕾和不時發送「關心訊息」的趙育磊……她鄭重懷疑回台灣是對是錯?

    「快說吧,陸閔鈞和那個在會議當中不時朝你丟白眼的女人,到底怎麼回事?」

    想到凌珊珊,語萱說不清楚心裡滋味,當初她認定兩人是閨蜜,沒想到凌珊珊拿她當對手。

    以為競爭會在她嫁給陸閔鈞那刻結束,沒想到凌珊珊厚著臉皮、放下尷尬不斷接觸陸閔鈞,成為他旗下的設計師。

    這就是她遠遠及不上凌珊珊的地方吧,可是,如果凌珊珊不是這種人,又怎麼能夠一面拿她敵人,一面成為她的摯友?

    想著想著,她想起那天的事——

    「你以為可以當他多久的妻子?陸總身邊的人都曉得,陸伯母有多討厭你這個父不詳的媳婦,不、不,我說錯了,陸夫人可從來沒有把你當成媳婦。」凌珊珊雙手橫胸對著她笑,笑容裡滿是輕蔑鄙夷。

    「你又嫉妒了嗎?知不知道我和你之間的差別?我花他的錢理所當然,你只能靠著勞力每個月跟他領固定薪水。我可以喊他閔鈞,你只能喊他陸總,他心裡眼底裝的是我,而你,只會出現在他的員工名冊中。」

    語萱很清楚凌珊珊有多喜歡陸閔鈞,如果他不是遠在天邊的人物,她怎麼會將就陳立嘉?但沒想到,她莊語萱走到陸閔鈞身邊了,她和閔鈞一起站在「天邊」俯視凌珊珊,這是凌珊珊最無法容忍的事。

    「祝福你,希望那些錢你可以花久一點,千萬別像立嘉那樣,轉個頭就被人搶走……」

    「這點就得拜託你了,千萬別又讓自己的肚子大起來,又說孩子和我老公有關。」

    「哼,得意、驕傲,我看你能笑到什麼時候,你還看不清楚自己是貴婦還是歐巴桑?在我們一個跑得比一個快、在我們和這個世界角力競爭時,你在幹什麼?哦,煮菜、上超市?當賢妻良母?我不知道陸總會在什麼時候才發現,你變成一個沒有腦袋、沒有眼光、沒有才能的笨女人,什麼時候才會看清楚睡在身邊的女人根本配不上自己,到時……」

    語萱把兩人的對話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第一次和人爭吵,吵完架,她嚇得雙腿發軟。

    那次,她們是在大賣場裡遇見的,凌珊珊穿著時尚,手提名牌包,炫耀她在陸閔鈞旗下工作,而身為貴婦的她提著兩個滿滿的購物袋,和一袋36包裝的衛生紙。

    更狼狽的是,後來她的購物袋破掉,裡面的西瓜墜地裂得亂七八糟,流出一地的黃色汁液。

    當時她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那天,她等到凌晨一點才等到晚歸的陸閔鈞,她質問凌珊珊的事,她覺得這是重大背叛,陸閔鈞卻認為她無理取鬧。

    他說︰「凌珊珊有設計能力,億新有意觀察她、重點栽培她,你不能因為她搶走陳立嘉就處處看她不順眼,更何況,我不過是雇她當員工又不是和她上床,你計較什麼?」

    幾句反駁,反駁得她無話可說。

    但她生氣啊,夫妻不是應該站在同一陣線?

    她不喜歡的人,他就不該喜歡;他喜歡的人,她會拚了命接納,這樣才對啊。

    否則她為什麼要對婆婆卑躬屈膝?為什麼要處處討好痛恨自己的公婆?因為他是她的丈夫,因為他們是他的親人!

    更何況,從來不是她看凌珊珊不順眼,而是凌珊珊痛恨她、嫉妒她,他怎麼可以顛倒是非。

    要比設計能力嗎?她不輸凌珊珊的,為什麼凌珊珊能被重點栽培,自己卻只能洗衣拖地、煮三餐?

    語萱有滿肚子的火氣,但她立過誓要和陸閔鈞白頭偕老,她不重蹈母親的覆轍,即使這個光鮮亮麗的婚姻把自己變得很可憐。

    思緒拉回,語萱卡了半天才回答,「凌珊珊、高中同學,死黨閨蜜兼好友。」

    「她看你的眼光,可不像死黨閨蜜兼好友。」Jerry吐槽她。

    這個會議,他和葳葳進去旁聽了,有史以來第一個五歲小孩參加的會議。

    閔鈞沒反對,葳葳表現得像個成熟的小大人,兩個小時的會議她不吵不鬧,唯一凸槌的是,在閔鈞發言結束後,她悄悄地從座位溜到閔鈞的大腿上。

    這是葳葳第一次向陌生男人示好,盡管語萱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卻強忍下來。

    「高三畢業時凌珊珊懷孕了,孩子的爸是我交往五年的初戀情人陳立嘉,他送給我的畢業禮物是分手。」語萱再解釋幾句。

    「陳立嘉是陸閔鈞說的那個男明星?」Jerry問。

    「對,聽說他在台灣很紅。」

    是嗎?很紅?Jerry挑挑眉笑得一臉曖昧,陳立嘉啊……

    「還是不對,凌珊珊看你的眼神沒有愧疚,比較像……憎恨。」Bill適時找到合適的形容。

    「她以為搶走陳立嘉是大贏,沒想到我卻嫁給她可望不可及的白馬王子。」

    「所以你們根本不是死黨閨蜜兼好友,而是競爭對手。」Bill下結論。

    語萱點點頭,這樣形容確實更恰當一點。

    「但,這不是她最恨我的地方。」

    「不然呢?」

    「億新百貨的董事長是莘辰高職的校董,他們設獎學金贊助有能力、有成就的杰出校友出國念書,這個名額原本是凌珊珊的,但最後獎學金被我拿走。」

    用簡單一點的方式來形容,就是——

    婆婆說︰「開條件吧,你怎麼樣才肯簽字離婚?」

    她回答,「我要公司那個贊助杰出校友的名額。」

    這是黑箱作業,粗暴、不道德,但是卻很有用。

    被重點栽培好幾個月的凌珊珊,名字轉眼從文件上撤換下來。

    更有趣的是,在這件事發生的前兩個星期,凌珊珊帶著兩瓶紅酒登門,要求語萱祝福她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語萱的確順風順水了,順利認識Bill和Jerry,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貴人,她能夠擁有今日的一切全仰賴他們。

    Bill點點頭,這就能合理解釋凌珊珊的怨恨了。

    打開iPad搜尋,他把螢幕遞到語萱面前。

    「這些年,凌珊珊相當活躍,她對成功有強烈慾望,高中畢業後加入億新的服裝團隊,短短半年內有不錯的成績。失去深造機會後,她留在台灣繼續念書,畢業後不斷參加比賽,但成績普普,去年電視台有個節目以舉辦服裝設計比賽為主題,二十四周後她贏得冠軍,小有名氣,之後開了個工作室,營運還可以,但她很擅長炒作知名度……」

    在Bill敘述凌珊珊的背景資料時,語萱點開凌珊珊參加電視比賽的畫面,一看差點兒被口水嗆到,連連咳上好幾聲。

    Jerry幫著順背,問︰「怎麼了?不要太激動,雖然她是你的敵手,但你現在也很厲害,別怕她。」

    語萱搖手,一面咳一面說︰「這裡面有好幾套是我高中時期設計的作品。」

    「不會吧,抄襲?這個冠軍應該是Ashley的?」Bill震驚。

    所有的事在瞬間恍然大悟,難怪凌珊珊要當她的死黨,這樣才能看到她的所有創作啊,難怪凌珊珊總對自己的作品吹捧有加,她不吹捧,自己怎麼會傻到向她細細解釋每個設計重點?

    天,她是個大白痴,把大野狼當一一忠狗,她死得半點不冤枉!

    「以前的設計稿還在嗎?」

    「都留在老家,媽把房子賣掉,新主人應該都丟了吧。」

    「真可惜。」

    「算了,就當我欠她的已經還清楚。」

    「不講凌珊珊了,說一下那個陸閔鈞是怎麼回事?如果不是Bill的背夠厚,陸閔鈞的目光已經射穿他十幾次,為了Bill的生命安全,你一定要交代清楚。」

    Jerry問到重點,語萱欲言又止。

    Bill握住她的手,說︰「你不講清楚,我們要怎麼幫你,別忘記我們是一家人。」

    幫……是啊,現在不光是Bill需要一個妻子,她更需要一個丈夫,如果閔鈞提出訴訟要和她爭奪葳葳的監護權的話。

    「陸閔鈞是葳葳的生父。」她實話實說。

    果然!Jerry一彈指,猜對了。

    「陸閔鈞是葳葳的生父、求婚的陌生男人、Ashley的前夫、凌珊珊的白馬王子?」

    語萱苦笑。「需要問這麼清楚?沒錯,就是他。」

    「Yes!多年離散再次聚首……他看你的目光千恩萬愛、覓愛追歡,看Bill的視線恨之入骨、舊恨新仇,我敢發誓,陸閔鈞還愛著你。你要不要回到他身邊,破鏡重圓?」Jerry把最近狂背的成語全用上了。

    語萱瞪他一眼。「我還愛老憐貧、愛財如命,恨不相逢未嫁時咧。不要亂講話,他有妻子了。」

    「什麼?他有妻子了?」Bill和Jerry異口同聲。

    「如果不是我讓位,盧欣汸還嫁不了他呢。」

    「你為什麼要讓位?這不是偉大、是愚蠢。」

    對啊,很愚蠢,但她不想提。「盧欣汸是陸家滿意的媳婦,我硬霸住那個位置不會幸福的。」更正確的說法是,會有人努力讓她不幸。

    Bill立刻改口。「算了,誰要跟他破鏡重圓?記不記語萱剛到美國是什麼樣子?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巴結討好,一開口就怕說錯話,我們徵的是室友卻徵來一個小奴隸,她超沒自信的。」

    「頭髮土、穿得更土,還頂著一個肚子,當初要不是我給她改頭換面,她的面試根本不會過,設計系耶,又不是土木工程系。」Jerry超驕傲,語萱會變成今天的模樣,他和Bill有大功勞。

    看著兩人,語萱失笑。

    當初自己是怎麼搞的,明明嫁給有錢人怎麼會把自己變成唯唯諾諾的小妻子?

    她把所有的心思用來對待丈夫卻忘記寬待自己,她以為對男人卯足全力就可以保證婚姻不吹熄燈號,誰曉得,哪有那麼容易?

    「我們不要陸閔鈞了,你現在是國際知名的設計師,千萬別跑回去當小奴婢,凌珊珊很會炒作知名度,我也不差,只要你肯曝光,我保證你在短期之內比凌珊珊紅一百倍。」Bill發下豪語。

    語萱搖頭,她不想紅,只想做好分內的事。

    Bill和Jerry覷對方一眼,他們不會放任語萱固執的,不是為了凌珊珊或陸閔鈞,而是對於服裝市場,他們要的不僅僅是台灣,野心大、知名度就必須更大,所以……

    換個時機點再談吧。

    Jerry勾住語萱肩膀,換話題,「我們來討論一下,葳葳想去看電影,Bill卻想帶你們母女去醫院探望奶奶,時間要怎麼安排……」

    收起履歷表,招募員工的事告一段落,工作室的運作沒問題,現在等工廠開工後就可以大量裁製新貨。

    日本那邊也OK了,接下來打版製衣、再修改之後,就等著新裝上市。

    比起工廠那邊,百貨公司的設計師專櫃會更早開張,他們只能從美國那邊先送一批貨到台灣。

    這不符合經濟效益,美國的人事成本貴得多,再加上Tina能力不足,最近常常應付得左支右絀,所以等台灣工廠狀況穩定之後得把美國的工廠裁撤掉才行。

    Bill想得遠,他打算進軍內地,計劃在內地設工廠。

    語萱不同意,現在台灣的工資並不比內地高,與其來回奔波管理不如擴大台灣工廠,內地只設行銷點,把生產線放在台灣,她不想拓展得太快,堅持品質比賣量重要。

    這點是她和Bill喬不攏的部分,所以她只能當設計師,Bill才能當經營管理人。

    門鈴響個不停,催魂似的,門外的人相當沒耐心,語萱把文件收拾好、關掉電腦打開門。

    她怎麼都沒想到,工作室的第一位訪客不是員工,而是凌珊珊?無語!

    「莊語萱,你是什麼意思?」

    凌珊珊用力推開門,門板差點打到語萱的臉,幸好她身手夠矯健,避開一擊。

    「你在講什麼?」語萱瞪她一眼,這人太莫名其妙。

    「你憑什麼佔我的櫃位,轉角那個位置是我要的。」

    再度見到閔鈞,凌珊珊使盡渾身解數只差沒拿胸脯往他身上貼,那天,她明明就和閔鈞相談甚歡,還曖曖昧昧地約了下一頓晚餐。

    怎麼才幾天,晚餐沒下文,他就把她相中的位置給了莊語萱?

    怎樣?是前妻有優惠專案嗎?她已經聯絡好設計師要開始裝潢櫃位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太過分了,莊語萱到底要搶走自己多少東西啊?!

    語萱明白凌珊珊在鬧什麼了。

    那個櫃位是Bill看上眼的,他極力爭取,為此還寫了一整晚的企劃書。

    「第一,我只負責衣服設計製作,不負責管理部分,如果是櫃位的問題,麻煩你找Bill談。第二,什麼叫做你的櫃位?所有的櫃位不都是億新百貨的嗎?站在百貨公司的立場,最好的位置肯定會給最賺錢的品牌,如果這是億新百貨的規劃,那麼只代表一件事,‘Vivian’比‘衫衫來遲’更賣錢。」

    一語中的!語萱的話刺到凌珊珊了。

    沒錯,「Vivian」是比「衫衫來遲」賺錢,「Ashley」的名氣是比「凌珊珊」更紅,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是因為莊語萱齷齪,暗中使手段,當初,自己才是億新重點栽培的人啊!

    「莊語萱,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負你了?如果說實話也叫做欺負,好吧,我總是在欺負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別闖到別人的領域,不要沒事上門求我欺負你。」

    凌珊珊訝異,語萱變了,她不再乖巧溫順,她變得伶牙俐齒、咄咄逼人。「你以為我喜歡來這裡?如果不是你……」

    「不要再說什麼霸佔不霸佔,如果你比我有本事,億新自然會看得見,要不,你自己去向公司爭取,如果他們願意把櫃位給你,我無話可說。」

    「你在示威。」

    「這話說得好笑,明明是我關在家裡,你侵門踏戶,怎麼是我向你示威了?」

    「我知道你介意陳立嘉的事,如果這麼說可以讓你高興一點,不再處處和我作對的話,好,我告訴你,我和陳立嘉已經離婚,爽嗎?」

    哼的一聲,語萱失笑,凌珊珊果然一點都沒變,還是像過去那樣能屈能伸,為一個櫃位也願意自曝其短?

    「凌珊珊,你是太看重自己對我的影響力,還是以為我的智商停在十八歲?陳立嘉是什麼東西?不過就是個劈腿男,我介意他?不!我更介意上個月的營業額有沒有超過千萬。」

    「你在向我炫耀?」

    「這次,你說對了,我是在炫耀,謝謝當年你點出我的不足,讓我確定那段婚姻不值得留戀,所以我乘風高飛,飛到一個……你用盡力氣也追趕不到的高度。」

    「莊語萱,你比八年前更討人厭。」凌珊珊氣到腳趾捲起,水晶指甲在掌心凌虐自己。

    「難道你以為自己比八年前更可愛?」

    語萱偏過頭望她,高高在上的、似笑非笑的,如果Jerry看到她這樣肯定會為她拍手叫好,他總是嫌棄她膽小。

    「你!很好……你愛炫耀就炫耀吧,我不在乎,但你別忘記,如果不是你使手段,當年拿獎學金出國的是我,這是你欠我的,所以必須把櫃位讓給我。」

    天啊,這是什麼神邏輯,語萱仰頭無語。

    她深吸氣,回答,「如果要講欠債問題,可以,來算帳吧。和陳立嘉上床是一件,你向我母親告狀害我被趕出家門是一件,畢業展的衣服是誰幫你修改設計的?你交不出的作業是誰幫你做的?以及……那筆五十萬,你欠我的,遠遠比我欠你的多。

    「何況,如果不是你先向我使手段,我怎麼會有機會向你使手段?重點是,億新想栽培的是最有才能的杰出校友,而不是最擅長抄襲模仿的校友。感謝你的提醒,我想當面請教,你在‘超級設計師’當中的作品,有多少是來自我的手稿?」

    她……她居然知道?凌珊珊嚇得倒退兩步,所以她會向媒體揭露嗎?

    凌珊珊畏懼的眼神讓語萱笑開。「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試圖招惹我,否則我會公布高中時期的作品,到時候誰會更辛苦,你心裡應該有數。請記住,你被列為不受歡迎名單,請別再出現我面前,否則創作的人脾氣大,要是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激動之餘,凌珊珊推語萱一把。「你唬不到我的,莊阿姨死了,她把房子賣掉,新屋主還會留著你的破爛畫冊?你講的那些事有證據嗎?」

    「你這麼有把握,畫冊已經不在?」

    「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再給你一次機會把櫃位讓出來,否則我保證你的損失會更多。」

    語萱頭痛,她怎麼會找這個自以為是、自我中心的極品奇葩當朋友?

    走到桌邊打開電腦敲幾下鍵盤,她抓起鉛筆在便條紙上寫下一串數字,用力撕下便條紙往凌珊珊的胸口一貼。

    「給你,你可以走了。」

    凌珊珊拿下紙條,看一眼上面的手機號碼。「什麼意思?負責櫃位的人嗎?」

    「不,精神科醫生的電話,我認為你需要幫助。」

    連日的忙碌和壓力讓語萱有些支持不住,但面對女兒,她從沒忘記自己的角色,何況女兒還在適應東西文化的衝擊,對葳葳來講很不容易。

    語萱必須比平日更有耐心,只是……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搞得她跳腳。

    工作好不容易漸漸上軌道,凌珊珊的上門挑釁毀掉她所有的好心情。

    啪!她關掉電腦,不工作了。

    把東西整理好,語萱準備提早下班,背起包包時,她心想很久沒給葳葳煮一頓飯了,走一趟超市吧。

    關掉電燈把鐵門放下,半個小時後她提著兩袋食材回家,卻發現趙育磊站在自家門口。

    瞬間,語萱心情掉到谷底。走什麼狗屎運啊,這麼多不速之客?

    她假裝沒看見的從他身邊走過,但趙育磊在她經過時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事出突然,語萱手上的塑膠袋掉在地上,啪一聲,她聽見雞蛋碎掉的聲音,葳葳喜歡的蛋包飯沒了。

    一股火氣沖上,她甩掉趙育磊的手,問︰「趙先生,有事嗎?」

    「跟我去一趟醫院,爸爸狀況不好。」他強忍心中哀慟,咬牙說道。

    她怒問︰「你爸狀況不好,關我什麼事?」

    「他情況緊急,醫生已經開出病危通知,難道你的心腸就這麼硬,連見他最後一面讓他走得不遺憾都不行?

    你很自私、很可惡、很不孝!」

    他一句一句撻伐語萱,事實上他更想撻伐的是自己,是他不孝,是他無法完成父親的遺願。

    語萱大爆炸了,把另一只提袋丟開,轉身面對趙育磊狠狠推他胸口一把。

    「你知道什麼?你憑什麼批評?什麼叫做遺憾,你真的了解嗎?我告訴你!

    「把屎把尿辛苦把我扶養長大的媽媽,我卻來不及見她最後一面,叫做遺憾;「我拚死拚活想創下一番成績,讓母親感到榮耀,她卻看不見,這叫做遺憾;「我努力認真存錢給她買大房子,她卻住不了,這叫遺憾;「我努力教育葳葳,想向媽媽證明單親家庭的孩子不會輸給別人,她卻等不到我的證明,這叫做遺憾。」

    她的眼眶紅了,淚水翻了,她咬著牙怒視這個天外飛來的哥哥,她氣得猛捶他的胸口,氣得對他拳打腳踢。

    「我的媽媽帶著這麼多的遺憾離開了,我都無能為力,憑什麼你爸的遺憾就要我出面處理,他還有你們兩個兒女,我媽什麼都沒有!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去了,我會有多罪惡?會有多對不起我母親?

    「我恨你爸一輩子,怨他一輩子,你知不知道最辛苦的時候我詛咒過他,如果我真的站到他面前看見他痛苦的模樣,我會多恐懼害怕,我會相信那是我造成的,會認為自己是個不祥的女人,我克父克母,詛咒成真。

    「你憑什麼啊,憑什麼逼我面對自己的罪惡感,憑什麼逼我對我母親不公平,憑什麼要求我彌平你父親的遺憾?

    「自私!你們趙家人怎麼可以一個比一個自私?Goaway永遠不要讓我看到你們,我恨你們!」她定定望著趙育磊,不肯示弱。

    趙育磊心酸了,環境造就兩個性情截然不同的妹妹,趙初蕾嬌憨天真是被他和爸寵出來的,那語萱的固執驕傲呢,是不是被艱困環境磨練出來的?

    她說得對,他確實很自私……

    不顧她的意願,他一把將她抱進懷中。

    語萱在他懷裡拚命掙扎,她不需要親情溫情,不需要趙家人的施捨,她這輩子都不願意與他們建立關係。但是趙育磊打死不鬆開她。

    「放開我。」語萱咬牙。

    「我不會放開你,你是我妹妹。過去我來不及為你做的,我現在做;爸爸欠你的,我來補。我知道你心碎難過,我知道莊阿姨遺憾難平,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彌平。」

    「我不需要!」她用力推開他。

    「我必須要!」他順勢放掉她,卻依舊扣著她的肩膀,認真說︰「把過去那個自私的趙育磊抹掉,我們重新開始。」

    退後一步,他朝她點點頭。「初次見面你好,我叫趙育磊,今年三十歲,是你的大哥,明天我會派人把我和初蕾的資料送到你手上,你願意的話,可以從當中了解我們,不願意的話也沒關係,慢慢來,我會想辦法讓你了解的。」

    語萱憤然望著他,這是什麼招啊,軟式進攻嗎?一個跺腳,她提起地上的塑膠袋跑掉。

    這天過後,語萱不斷受到這對兄妹的騷擾,她阻止不了,尤其在葳葳、Jerry、Bill表現出不反對騷擾的情況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6:27

   【第七章】

    閔鈞並沒有那麼醉,但他說服自己他已經醉得七、八成,否則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其實這麼做是有風險的,因為不知道誰會第一個出現。

    是鐘宇風?Jerry?還是葳葳?讓他們看見自己的醉態,平心而論很丟臉,但他必須大醉,因為……

    他諷刺了語萱後,心裡沒有比較舒服,反而更痛,他找過醫生、安排過檢查,找不出病灶,他只能合理推斷,病灶來自語萱,但她沒有義務理會他生不生病,所以大醉是最好的說法。

    坐在大門外,他垂頭喪氣,沒想過自己會做這種不光明磊落的事情,但他無法可想。

    心裡頭,不斷出現不同聲音——

    A聲音說︰語萱肯定是愛上鐘宇風才會選擇離婚,一開始她就不是因為愛才嫁給你。

    B聲音說︰不,她把全副心力放在你身上,怎麼看得見其他男人。

    A聲音又說︰她埋怨過的,她很寂寞,她覺得全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停在原點,所以她找到可以幫助她往前跑的男人了。

    B聲音也說︰不對,她很驕傲,她不會離婚,她打死不會重復母親走過的路。

    不管是A或B都無法說服閔鈞,他很想弄清楚兩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所以他找了凌珊珊,整頓晚餐中他不斷旁敲側擊,但凌珊珊避而不答。

    他的心快爆炸了。怎麼辦?這是第一次理智追不上情感,第一次控制不了衝動,他瘋狂地想把語萱追回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語萱的聲音出現,還是像那年一樣輕柔、甜美,一聽就讓他的心熨貼。

    閔鈞抬頭,運氣真好,沒有鐘宇風或其他人,只有她,他想了很多天的語萱。

    扶著牆搖搖晃晃站起來,他試著讓酒精多影響自己一點,試著讓自己看起更昏沉。

    一個踉蹌,語萱居然扶他一把,而不是閃開身任由他摔得四腳朝天。

    他可不可以推論,她對他還有一絲絲的情分?

    念頭鼓舞了他,站穩之後,他抱住她低聲說︰「求求你告訴我,我們為什麼會離婚?我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答案,你說永遠不離婚,為什麼要改變?為什麼說話不算話?為什麼讓我那麼思念?」

    他……在怪她?語萱皺眉,藉酒裝瘋嗎?他明明知道……

    來不及質疑,倒垃圾的時間到了,左右鄰居紛紛打開門。語萱低聲說︰「站直、不要亂動,我開門。」

    閔鈞耍賴了,不站直,他把頭靠在她頸間嗅聞著她身上的香味。剛洗完澡嗎?還是喜歡用恩沁的沐浴乳嗎?

    熟悉的燻衣草香傳進他的腦海中央,讓他想起許多綺麗畫面。

    語萱辛苦地把門推開,扶著半醉狀態的閔鈞進客廳,沙發上擺滿葳葳的故事書、畫紙,Jerry的時尚雜志、Bill的專業書……她找不出空間擺下一個大男人。

    不行,要盡快買房子,這裡太小,根本裝不下三個愛亂丟東西的人。

    她一面想一面把閔鈞搬進自己房間,比起外面的地獄場景,她的房間是天堂。

    幫他脫掉鞋子、扶上床,拉拉枕頭、拉拉棉被,把人擺好後,她想離開卻被閔鈞拉住。

    「告訴我,我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我每天都在想,想到頭快要破掉。」

    語萱翻白眼,這個男人在盧什麼啊,他想破頭?她才想破頭咧,都已經這麼多年了他才來搞這出,當年做什麼去了?

    「夠嘍,你不要發酒瘋,我馬上找人把你帶回去。」語萱跪到床上,動手翻他的口袋,一面翻一面下意識嘮叨。「不會喝酒的人幹麼跑去喝酒?不是說好,用飲料代替的嗎?」

    話說完,她瞬間停頓,在想什麼啊,那麼多年前的約定,誰理你?

    是的,他答應過她,碰到不得已的應酬就用飲料代替,因為他討厭喝酒,而她討厭他傷身體。

    迷迷糊糊地看著語萱,閔鈞知道,她想起來了。

    輕輕笑開,他拉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低聲說︰「對不起,我失約,下次一定不會……」

    她想抽回手,但他不肯,緊緊貼著她的掌心。

    閔鈞笑得很離譜,因為過去「一杯醉」的他,在自己的刻意訓練下已經能喝下半打啤酒,還意識清醒地回到住處。

    等等,他為什麼要「刻意訓練」?

    語萱不喜歡,他就該嚴守約定,為什麼要刻意?

    倏地,一幕畫面飛快從腦海中閃過——

    妖嬈的女人,穿著語萱的粉色睡衣,笑著說︰「再喝一杯,一杯就好……」

    他的腦袋昏沉剩下的一點點理智還想著,語萱今天真怪,不是不愛他喝酒的嗎?但他喝了,頭昏得更厲害……

    「語萱」吻上他的唇,高超的吻技讓他心跳加速。

    「鈞,生個孩子好嗎?」

    「好……」

    心臟一抖,那個女人……不是語萱。怎麼會這樣?她是誰?

    表情瞬間凝結,說不出來的話卡在胸口,這是幻想,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語萱不理解,他怎麼一下子笑、一下子發呆,是哪根神經沒接上?

    搖搖頭,她找到他口袋裡的手機,抓起他的拇指解開密碼。

    閔鈞沒注意到她的動作,還在和腦中的事奮戰,直到聽見語萱出聲他才曉得她要做什麼。

    這個時候,身為醉漢的他不能搶走手機,如果他想在她的床上待久一點就必須……裝得更醉。

    閔鈞偏過頭,他幾句喃喃自語,沉沉「入睡」。

    電話接通,她習慣性地按下擴音。

    「哥,你找我,有事嗎?」

    電話那頭是陸閔泱,整個陸氏家族中唯一認同語萱的人。

    語萱停頓三秒,回答。「我是莊語萱。」

    「語萱?大哥終於找到你了?太好了,是哪家徵信社這麼厲害。」陸閔泱的口氣既興奮又激動。

    「找我?」

    閔鈞很清楚的,清楚她去哪裡、念哪家學校,如果他有心不可能找不到她,她才以為他早就放手,所以……

    哪裡不對?

    「語萱,哥兩個月前出車禍,他最後的記憶停在你們去參加伯父壽宴返家出車禍那裡,他從病床上起來的時候抓著人到處問你傷得怎樣、你在哪裡。」

    「怎麼會這樣?」

    他失憶?所以他不知道葳葳是他的女兒?所以重逢那天,他提起凌珊珊和陳立嘉不是為著諷刺?

    「不知道,大哥的生命像突然間被人抽掉六年,空白的部分填補不起來,他不斷追問為什麼當年你們會離婚,我真的不清楚,伯父、伯母說你對不起哥,但哥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話。」

    語萱問︰「盧欣汸沒有告訴他什麼嗎?」

    「哥和盧欣汸處得很糟,五年的婚姻像在打仗,他們去年終於簽下離婚證書,導火線是——你給哥做的衣服。」

    「什麼意思?」

    「盧欣汸把你給哥做的衣服全丟了,過去五年哥只穿你做的衣服,這讓盧欣汸強烈不滿。」

    他只穿她做的衣服?他為這種事離婚?他這麼在乎她?他……沒有忘記過她?心,醉了痛了酸了……無數的滋味灌進胸口,她手足無措。

    語萱猛然搖頭,還想這些做什麼?他們之間已經時過境遷,就算重來一次她還是小麻雀,改變不了的是他們的宿命、他們的有緣無分。

    深吸氣,她強自鎮定。「別提這些,他喝醉了在我家裡昏睡,你可不可以過來把他接走?」

    「現在?」陸閔泱停了十秒鐘,回話。「語萱,我在香港,可不可以讓哥在你那裡待一晚,真不行的話,請你打電話給伯父、伯母讓他們去接哥好嗎?我不方便打給他們。」

    閔泱口氣裡有明顯的為難,他和他們處得更差了嗎?

    閔鈞聽見所有對話,他給閔泱用力按個讚!他們果然是最佳拍檔、最好的合作伙伴。

    語萱會打電話給前公婆嗎?當然不會,經過多年她對他們仍然心有餘悸,如果可以,她但願永遠不必再見到兩人。

    語萱換自己的手機,撥打出去。「Bill,你們在哪裡?」

    「在我爸媽這裡,他們給葳葳買一部鋼琴,我們租的公寓太小沒地方擺,媽讓葳葳每天過來這裡練琴。」

    「不要吧,鋼琴很貴的。」

    「我爸還打算給葳葳買小提琴,他們打算在我身上沒教成功的全教給葳葳。」

    「葳葳還好吧?」

    「有點可憐,不過……還沒聽見葳葳反彈。」Bill壓低聲音說︰「她實在太乖了,很不好。」

    語萱同意,莊茵華、莊語萱、莊郁葳三代有很強的遺傳基因,骨子裡比誰都傲氣,但在外人眼前總是一副乖巧無害的模樣。

    語萱以為,自己的乖巧懂事是母親高壓教育下的產品,但她對葳葳只有溺愛,葳葳還是長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性情,這讓語萱非常憂心。

    愛情,是媽媽唯一的叛逆,但她付出的,遠遠超過想象。

    婚姻,是自己的首度叛逆,而她付出的,是無數的後悔遺憾。

    那麼葳葳呢?將來她的叛逆,也會讓她走上不歸路嗎?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我媽在跟葳葳叮嚀什麼,等她念完我們就回去。」

    「知道了,叫Jerry開車小心一點。」

    「葳葳在車上,他不敢亂來。」

    「嗯,先掛了。」

    掛掉電話,語萱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熟睡的閔鈞,以前她常這樣看他,她懷疑過是不是因為天天看著、看著就愛上了。

    她是個慢熟的女人,一見鐘情這種事與她無緣。

    陳立嘉曾經說過︰「你是一顆石頭,要用很多的時間才能把你焐熱。」

    他追求她兩年,在考上高中時他故意選填同樣的學校,他說︰「我想每天看見你,每天和你一起上學。」

    是那句話暖了她的心,讓她正式點頭答應成為他的女朋友。

    但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前,他提著早餐,在她家前面的巷子等她整整兩年,她是因為每天每天看著,看習慣了就喜歡上了?

    她對閔鈞也一樣嗎?她懷疑過這點,卻沒有懷疑過自己愛上他。

    離開他的第一年,她心痛得無法入睡,是肚子裡的葳葳不斷提醒她,她已經不是人妻,而是人母,她必須為孩子負責任,必須堅強。

    她嫁給閔鈞,整整兩年。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為他做飯、感覺幸福,為他做衣服、感覺幸福,為他打理家庭、感覺幸福。

    雖然看著同學們上學、上班,在蛻變中不斷成長,多少有些落寞,但那股淡淡的幸福感支撐著她走過來,直到……

    搖頭,她不願意去想,往事不堪回首,回首不會讓現況更好,在葳葳出生那刻她就決定把跟閔鈞有關的一切封存,包括對他的思念。

    拉過棉被輕輕蓋在他身上,拂開他額前亂髮,語萱低聲問︰「是真的忘記了嗎?」片刻後她自言自語說︰「忘記也好,從頭開始,找個女人好好過下半輩子吧。」

    把他的手塞進棉被裡,語萱走到門邊把電燈關掉,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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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關起那刻,陸閔鈞瞬地張開眼睛,抽出塞進棉被裡的雙手放到後腦墊著。

    苦苦的笑意漫入眼角,她要他找個女人好好過下輩子?所以,對他,她已經沒有心情也沒有感覺了嗎?

    他是認真的失去她了?不管是否找出答案?他已經沒有機會改過,沒有機會爭取,沒有機會再讓她……多看自己一眼?

    一只無形的巨掌鑽進他胸口,準確無誤地掐住他的心臟用力扭轉擠壓,榨出酸酸的、苦苦的、澀澀的難以入喉的汁液,他卻無權不把它們咽下……

    白痴,闖進來有什麼用?賴在這裡有什麼用?明天醒來她依舊是別人的妻子,她和他的關系早在六年前就斷得乾乾淨淨。

    他是個自信的男人,但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無助。

    閔鈞滿懷心事,還是很快睡著了。

    也許是酒精作怪,也許是棉被枕頭間淡淡的薰衣草香讓他的心找到依靠,他心酸心苦,卻意外地睡得安穩。

    他在凌晨三點鐘時清醒,醒來的時候天還是暗的,他打算趁著沒有人發現盡速離去。

    因為他認為很重要的答案已經不重要,而昨夜的幼稚行徑應該控制在能控制的範圍內。

    他小心翼翼打開房門,盡量放低腳步聲,只是……語萱居然睡在客廳沙發上?

    他還以為沙發上的人會是鐘宇風,所以鐘宇風和葳葳一起睡卻讓老婆睡沙發?

    不滿意的濃眉皺了起來,這不干他的事,但他生氣、他為語萱不值,老婆不可以這樣被對待。

    他直覺地走向客廳另一端的房間。

    想揍人?他沒有資格。

    想搖醒鐘宇風冷嘲熱諷?他沒有立場。

    他做事從來沒有這麼缺乏計劃過,但就是做了,壓住滿腹不快,他推開門……

    在看見房內的情景後,他的不快被針扎破了,瞬間消氣。

    透過床邊的小夜燈,他看見兩個裸男抱在一起,身上共同蓋著一件薄被,鐘宇風小鳥依人地靠在Jerry胸口睡得很沉。

    閔鈞再笨都知道這不是正常男人會做的事,所以他們是……

    如果他們是的話,語萱又是什麼?第三者?外遇?掩護真相的煙幕彈?

    認真回想,他逼自己想清楚每個細節。

    沒錯,語萱在服務台等葳葳時急得像熱鍋螞,扣住她肩膀極力安慰的是Jerry、不是鐘宇風。

    開會時,Jerry和語萱的互動親密,鐘宇風卻一心在會議重點上,對他們的親密視若無睹。

    風氣再開放,任何丈夫都不會允許這種事,除非……除非語萱只是障眼法!

    可不是嗎?語萱有足夠的條件,不需要和別的男人分享丈夫,她只是他們的朋友,知心交心的好朋友。

    這個念頭把他的苦澀、落寞集體趕到九霄雲外,他憋不住滿臉笑意,輕輕關上房門走到另一扇門前,悄悄打開,這次沒有意外,裡面睡的是葳葳。

    她仰著頭,頭髮亂得像雞窩,嘴邊有一道淺淺的口水痕跡,棉被掉在地上,她的手腳張得開開的,肚子上躺著一隻泰迪熊。

    小時候的閔鈞睡覺也會流口水,睡姿一樣差,他也有這樣一隻熊,每天都要抱著它才能入睡……

    越看、越分析,他越覺得葳葳是自己的女兒。

    是他的嗎?對,是他的!

    忍不住動手摸摸葳葳,忍不住動嘴親親葳葳,忍不住……滿心的狂喜在翻滾……

    誰說幼稚是不好的行為,如果不是他的幼稚,怎麼會發現這麼重大的秘密?

    從今往後他要大力提倡幼稚這件事,人生難得幼稚,放下深沉、放下穩重,幼稚一回有益身心健康。

    滿足自己的狂想曲後,閔鈞把棉被撿起來蓋到葳葳身上,輕手輕腳離開兒童房,再輕手輕腳走回客廳。

    像是公車過站一定要停似的,他站在沙發邊看著沉睡的語萱,笑容逸出來,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很簡單,搶回來!

    不管她和鐘宇風有沒有簽下結婚契約,不管她是鐘宇風的煙幕彈或小三,他都要把她搶回來。

    得意地揚揚眉毛,沉穩的氣質在此刻完全找不到,他如今是一個不為大眾熟知的陸閔鈞,並且,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會讓大家更認不得他。

    閔鈞笑了,嘴巴快要咧到後腦。

    不回家了,剛歌頌完「幼稚」,他當然要繼續幼稚下去。

    再看語萱一眼,他躡手躡腳回到主臥房重新躺回有薰衣草香的床上,拉高棉被,又把兩手枕在後腦杓笑得亂七八糟,二十分鐘後他又熟睡了。

    他終於知道,最適合他陸閔鈞的安眠藥,叫做薰衣草香。

    語萱是被炒蛋的味道喚醒的。

    當她看見閔鈞變成居家好男人,穿著廚房圍兜,手裡端著一盤炒蛋時,表情和站在餐桌前的Bill和Jerry一樣,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出現片刻呆滯。

    閔鈞對著三人點點頭、微微笑,說︰「早安,刷個牙,吃飯了。」

    自來熟的口氣,好像他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語萱深信,大家臉上傳達的一定不是「Good job」,而是「What are you doing」。

    但很顯然地,他沒有接收到他們傳達的訊息。

    脫下圍兜,他走到語萱身邊看著發楞中的她,笑得一臉燦爛,說︰「快點哦,不然上班會遲到,我去叫葳葳起床。」

    「你什麼時候會學做菜的?」

    話出口,語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她應該問「你為什麼還沒走?」、「你憑什麼碰我家廚房?」、「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製造別人的困擾?」……之類的話,幹麼管他什麼時候學會做菜?關她屁事!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出車禍後我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我本來想求助你,可是我猜你在生我的氣。」

    他的口氣謙卑謙卑再謙卑,謙卑得不像閔鈞本人。

    「出車禍?什麼時候?」Bill問。

    語萱咬牙,Bill應該表現出現任丈夫見到前夫的「不舒服」,而不是關心閔鈞什麼時候出車禍。

    老天,這一點倒是完全沒變,閔鈞引導話題走向的能力依然高強。

    「在兩個月前,我清醒之後忘記很多事,包括我為什麼會和語萱離婚,我試圖找人問,但沒有人可以為我解答。」閔鈞從善如流回答得清楚仔細,完全沒有上次見到Bill時想將他生吞活剝的表情。

    哪裡不對了?Jerry心生懷疑。

    「你的現任妻子沒告訴你?」Jerry插話。

    「我沒有現任妻子。」

    這句話丟出來像是炸雷似的,轟地炸得大家措手不及。

    語萱不是說他結婚了嗎?為什麼……Jerry和Bill看看彼此又看看閔鈞,做不出正確反應。

    閔鈞很滿意他們的表情,決定得寸進尺。「聽我堂弟說,去年我和第二任妻子離婚了,離譜的是我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和她結過婚。醫生建議,如果能待在熟悉的人身邊也許記憶會恢復,但對我而言,除父母親之外,最熟悉的人是語萱。」

    他停頓五秒鐘,視線在三個人臉上逐一掃過,然後口氣還是謙卑謙卑再謙卑。「請問,我可以暫時住在這裡嗎?」

    「不行!」語萱大力反對。「我已經有丈夫孩子了,我不希望生活被打擾。」

    Bill轉頭看著語萱,恍然大悟,終於理解自己做錯什麼,他欲蓋彌彰地走到語萱身邊抱住她的腰回答,「我們雖然很想幫忙,但很抱歉我們很忙,而且地方不夠大,恐怕沒辦法再多住進一個人。」

    「我不介意和Jerry同房。」閔鈞接話。

    他一拋出這話,只見Bill立刻浮上警戒神色,閔鈞失笑,再度證實自己的猜測完全正確。

    「不行,我不習慣和人同床。」

    是嗎?他和Bill睡得挺好的啊。閔鈞沒戳破,點點頭不再糾纏。「知道了,先吃飯吧,我去喊葳葳起床。」

    他走進葳葳房間,Jerry跟Bill回房梳洗,只有語萱還留在桌邊對著滿桌菜發呆,菠菜、炒蛋、花椰菜、涼拌雞絲、大蒜臘肉……和一鍋熱騰騰的地瓜稀飯。

    雖然重點擺錯了,可她還是想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做菜的?回想……

    「回來了?再五分鐘就好。」語萱從廚房探出頭來,對他微微一笑。

    夏天,頂著炎熱的高溫,廚房和人間煉獄沒兩樣,閔鈞看著滿頭大汗的語萱,放下公文包走進廚房從身後抱住她。

    他的西裝上留有冷氣吹拂的微涼,沒有汗臭味,只有淡淡的男人香,她一面翻動炒鍋裡面的菜,一面說︰「快出去吹冷氣,這裡很熱呢。」

    他沒有鬆手,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辛苦你了。」

    心,一下子熨貼,女人就是這麼好哄,她可以為你做牛做馬,只要你對她說幾句好話。

    她笑著說︰「下次輪到你做飯給我吃。」

    「好,下次輪到我做飯給你吃。」

    「你要做什麼?」明知道不可能,她還是接住他的話。

    「嗯……炒菠菜、炒蛋、花椰菜、涼拌雞絲、大蒜臘肉和地瓜稀飯,全是你愛吃的。」

    心,再度熨貼,原來不是只有她知道他的口味、在乎他的口味,他對她一樣細心在意……

    她在想什麼?兩手在空中猛揮,揮掉腦子裡不該有的溫情,這是錯誤的、這是不對的,他們沒有機會、不會回到從前……

    「啊——」語萱奔進房間,揉亂自己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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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萱以為經過早上那場之後,她會很久、很久不會再見到陸閔鈞。

    但是估計錯誤,下午六點,她一手牽著葳葳、一手提著在超市買的菜回家時,電梯門打開,她又看見他站在門口。

    語萱有三秒鐘的錯愕,但葳葳見到閔鈞馬上飛身往前,兩人合作無間,在距離只剩一步時閔鈞一把將葳葳抱起來,強健的手臂將她舉高高,哄得葳葳咯咯笑不停。

    「叔叔又來了,真好。」她圈緊閔鈞的脖子,熱情無比。

    這是傳言中的血緣引力嗎?葳葳面對陌生人的好意總是客氣有禮、乖巧安靜,不高興也會強自忍耐,但是在閔鈞面前,那是真心實意的快樂啊。

    「早上吃飯時,聽Jerry說要去香港拍照、Bill要去上海,家裡只剩下你和葳葳,我不放心。」閔鈞試著解釋自己的出現。

    Jerry到台灣的第一個星期,就進台灣最大的模特兒公司逛一圈。

    在美國他算小有名氣,加上帥氣的五官、滿分的身材,以及少見的流利中文……雖然腔調有點怪,但還是很快就拿下一紙頗讓人滿意的經紀約。

    在Bill和語萱為公司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時,他也不閒。

    語萱接話。「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和葳葳很好。」

    「家裡只有女人在,危險。」

    「這裡的治安不錯。」

    「這間公寓老舊又沒警衛,不是說要買房子嗎?我今天搜集了一些資料,吃過飯,我們一起討論?」他臉皮厚得可以做包包。

    「我會自己去看房子。」她拒絕他的好意。

    「他們要下個星期才回來,你沒有車看房子不方便,而且你離開台灣好幾年,許多地方都變了,我幫你找路會輕鬆得多,要是能在他們回來之前把房子敲定,Jerry和Bill肯定會鬆口氣。」

    閔鈞說得沒錯,在大家越來越忙碌的狀況下,如果她能單獨把這件事處理好,Jerry跟Bill1會感激涕零,而且Bill的祖母狀況益發不好了,與其讓他把時間花在這些雜事上,不如讓他多陪伴祖母。

    閔鈞說服人的能力更加高明,引導主題的本事越見長進了,和這樣的男人爭辯,她贏的機會微乎其微。

    「好啊,叔叔帶我們去看新房子,媽咪要是沒空,這件事就交給我和叔叔負責。」

    和這對伶牙利齒的父女相較,語萱顯得口拙,她一時間找不到話反駁,只能憋住氣轉身開門。

    閔鈞接過語萱手上的環保袋,說︰「語萱,不必煮飯,我訂了晚餐,三十分鐘後送到,你們先洗澡、休息一下,馬上就能吃飯。」

    話講完,他不管語萱的反應,熟門熟路地往廚房走去。

    只能任由他這樣鳩佔鵲巢?語萱又悶又無語,用力一拍額頭,暗自惱怒!

    葳葳看著媽咪,臉上帶著小心翼翼。「媽咪,你不開心嗎?」

    看見葳葳的緊張,她立刻換上笑臉摟住女兒說,「我沒有不開心。」

    「你不喜歡叔叔,對嗎?」

    這麼敏感啊?語萱微微的心疼,真希望女兒的心可以粗糙一點。「如果媽咪不喜歡叔叔,你會離他遠一點嗎?」

    葳葳猶豫不決,她不想讓媽咪失望,她跟外婆承諾過要當聽話孩子,可是……她好喜歡叔叔。「媽咪為什麼不喜歡叔叔?他很好啊。」

    「你才見他兩次,怎麼知道他很好。」

    「我就是知道,就是喜歡,就是……可是如果媽咪一定不喜歡的話……」她眉毛糾結,紅紅的嘴唇咬成白白的線,一臉受虐。

    語萱看不得她這副表情,如果她是個跋扈囂張、調皮惡搞的,她還能狠下心大聲說NO,可是她乖、她聽話,她從不對大人提要求,她習慣默默承受……

    語萱心疼了,搶快一步說︰「沒關係,葳葳喜歡叔叔,就喜歡吧!」

    「真的嗎?我可以喜歡嗎?」

    葳葳眼睛裡閃出微微的濕光,連語萱都被感動了,Jerry說得好,葳葳不走演藝圈是暴殄天物。

    站在廚房口的閔鈞看著這一幕,有了新發現——這對母女之間,葳葳才真正握有指揮權,換言之,如果他想語萱回到自己身邊,那麼葳葳是一個必要的合作對象。

    在商場打滾多年,看準時機、看準對象是必備的基本能力,所以,微瞇眼,閔鈞眼底的笑意漸濃……

    桌上的日本料理,讓語萱鼻頭酸了,他總是能戳中她心裡最柔軟的那塊。

    「語萱,這是你最喜歡的那一家,試試看味道和記憶中的一不一樣。」

    閔鈞巴結地朝著她微笑,可愛得讓人想在他頭上拍兩下,喊一嗓子「Good boy」,要是能再搖兩下尾巴,她很樂意帶他去植入芯片。

    「你不是失憶了嗎?」語萱的拒絕蒼白無力,她不想他回來、不想他靠近,因為他對自己的影響力仍然大到讓她感到危機。

    「我忘記的那段是從我們離開父親壽宴會場之後,但出車禍之前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他記得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甜甜蜜蜜,也記得她承諾過自己,可是,她毀約了。

    語萱瞄他一眼,是選擇性失憶?只記得美好的部分,忘卻所有爭吵環節?

    他們的關係是從那次開始,每況愈下的。

    「那家店現在生意沒有以前那麼好了,不必排隊,還有外送服務。」閔鈞換話題,夾一塊壽司放進葳葳碗裡。

    他不喜歡語萱的落寞,那會讓他隱隱不安。

    葳葳咬一口,吃得津津有味,說︰「今天幼稚園也吃壽司,可是很難吃,我只喝一點點湯,奶奶去接我以後有帶我去吃披薩。」

    「吃完披薩後呢?」

    「曾祖母又住院了,我們一起去醫院看她。曾祖母笑咪咪的一直和我說話,我問她痛不痛?她說不痛,可是我知道她很痛,只是忍著不說。

    「我有跳舞唱歌給曾祖母看,還講故事給曾祖母聽,把曾祖母哄睡了,我才和奶奶回家。媽咪,曾祖母很喜歡你給她做的披肩,說她每次推輪椅出去,大家都很羨慕她。」

    語萱笑看女兒,葳葳這是在幫她、也是在幫Bill彌補遺憾。

    她來不及為母親做的,想在鐘奶奶身上做足,護士們都說鐘奶奶有個好孫媳婦,但她更想……更想母親身邊的護士說︰你有個好女兒。

    閔鈞又問︰「回祖母家後,你做什麼?」

    「睡午覺、吃點心、練鋼琴,爺爺有教我寫國字和數學,我會背九九乘法了,爺爺誇獎我很聰明。」

    「以前不是不喜歡?現在喜歡了?」閔鈞問。

    語萱看他一眼,他們是聊過多少啊,這麼清楚葳葳?

    「以前學不會就很討厭啊,現在會啦,就不討厭了。爺爺說,我這麼聰明將來一定可以考一百分。」

    語萱莞爾,她、Jerry和Bill三個人經常討論這個話題。

    Jerry是美式教育下的產品,Bill是台式教育下的失敗品,基礎上都是反對台灣式教育的,認為孩子太小不需要過度壓榨,遊戲才是他們這個年紀必須做的事。

    但語萱親眼見證過台式教育的成功代表作,例如閔鈞、陸閔泱,她抱持的看法和Bill的父母親一樣,認為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剛回台灣時,葳葳有些抗拒,但一段時間後自然就慢慢好轉,何況Bill父母親都是很有經驗的教育者,他們教葳葳的方法並不刻板。

    這段時間下來,狀況漸漸好轉,且基於「教育立場相同」這件事,語萱得到Bill家所有長輩的大力支持與接納。

    「媽咪!」

    葳葳想到什麼似地興奮地大喊一聲,她下桌跑到客廳找自己的包包,從裡面拿出一本故事書跑回來。

    「叔叔、媽咪,我會念故事嘍。」講完,立刻想表現,她翻開書頁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認、慢慢念,二十幾句句子在她的努力下念完了!

    語萱嚇一大跳,她連英文字都認不了幾個,沒想到這麼困難的方塊文字……待會兒一定要打個電話給Bill的父母親,感謝他們把葳葳教得這麼好。

    「這麼厲害的小孩一定要獎勵,有沒有想要什麼禮物?」閔鈞問。

    葳葳想半天,問︰「我想要去動物園看功夫貓熊,可以嗎?」

    「可以,不過動物園裡面那只肯定不會阿達、阿達……」閔鈞在葳葳身上比劃,葳葳東躲西躲、笑個不停。

    他轉頭問︰「語萱,星期六要工作嗎?沒事的話,我開車來接你們,好嗎?」

    語萱語頓,看熊貓是他和葳葳的事,關她什麼事?她想拒絕,但一大一小兩只哈巴狗用可憐兮兮的目光望著她,依稀間,她彷彿看見他們屁股上面的尾巴左左右右搖得很用力。

    唉……怎麼拒絕?

    無奈下,語萱點了頭。

    葳葳樂得跳起來,用力在媽咪臉上啵一下。「媽咪I love you!」

    閔鈞笑著把臉湊過來,問︰「我呢?」

    葳葳從善如流,也啵一下。「I love you,too!」

    閔鈞被女兒愛了,心頭一陣甜,他把葳葳抱到自己腿上,說︰「葳葳,I love you只可以對媽咪和叔叔說,不可以隨便對其他男人講,知不知道?」

    「為什麼?」葳葳疑惑。

    他想了想,認真作答。「原則上,男人的邏輯和女生不一樣,他們很容易誤解女生的態度,你說I love you只是表達善意,可是他會以為你想和他建立親密關係……」

    語萱越聽越覺得不像話,大喊一聲,「陸閔鈞!」

    「怎麼了?」他正在扮演父親角色教導女兒保護自我安全,這是很重要的課題,語萱的表情怎麼看起來有點……猙獰?「你在生氣嗎?」

    語萱翻白眼,做錯就做錯,無辜給誰看啊。「你幹麼教她這個?」

    「現在變態橫行,誰知道葳葳會不會倒霉遇上?當然要提早打預防針。」

    「葳葳才五歲。」她更氣了,他還有理咧。

    「未雨綢繆好過臨渴掘井。」

    「孩子的世界很單純,你不要提早把骯髒灌輸給她。」

    「單純……不會吧,葳葳,你還相信世界上有聖誕老人?」他倒抽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兒會被關在童話象牙塔裡。

    「沒有嗎?可是聖誕老公公都有到我們家送禮物。」葳葳反問。

    「當然有!」語萱飛快截下話。「陸閔鈞,你再多講一句,立刻給我滾出去。」

    和Bill跟Jerry的教育觀不同已經夠慘,現在又要加上一個唱反調的嗎?女兒是她生的,為什麼不能由她全權作主教育方向?何況這男人哪來的權力插手葳葳的教育?他不過是個精蟲提供者。

    見葳葳被語萱的反彈嚇到了,閔鈞急忙安撫她,在她耳邊低聲說︰「別害怕,聖誕老公公的事,我晚點再跟你解釋。」

    眼看著一大一小緊緊抱成團,緊張兮兮、戰戰兢兢,好像眼前這個叫做「媽媽」的生物有一項吃人絕技。

    語萱冤枉死了,她怎麼、怎麼會……她明明是溫柔的好媽媽啊,怎麼會一夕之間形象破壞殆盡?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6:43

  【第八章】

    葳葳上床的時間到了,語萱整理完亂七八糟的客廳後繼續工作。

    語萱很清楚,台灣的工廠越快營運,成本就可以壓得越低、利潤才能提高。

    語萱忙,閔鈞便承擔起「睡前故事」的工作。

    父女倆並肩躺在床上,兩分鐘前,閔鈞把聖誕老公公的故事說清楚講明白。

    葳葳有沒有受到衝擊?有!不過真相也讓她放下心。

    「我很擔心壞人和聖誕老公公一樣從壁爐跑進我們家,原來不會啊。」

    「當然不會,現在住的是公寓,壁爐都是用電發熱,早就沒有煙囪。」

    葳葳側過身,在閔鈞耳邊說︰「不要告訴媽咪,我知道聖誕老公公是假的。」

    閔鈞也側過身,額頭頂著葳葳的。「想要拿禮物?」

    「不是,媽咪準備牛奶和餅乾的時候很高興。」她喜歡媽咪開心。

    這麼體貼?他的遺傳真是好啊,閔鈞驕傲地點點頭。「好,這是我們的秘密。」

    葳葳圈住閔鈞的脖子,他索性把她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身上。

    「講故事吧。」葳葳說。

    「講故事吧。」閔鈞學葳葳說話。

    「所以,講什麼呢?」葳葳說,抬頭望他。

    「所以,講什麼呢?」閔鈞又學葳葳,低頭看她。

    兩人看著看著,突然大笑起來,還笑得歪七扭八。

    在客廳工作的語萱聽見兩人的笑聲,微微一楞,跟著笑了,他能讓葳葳這麼開心啊……

    輕咬唇,眉心微攏,沒有人可以阻止血緣親情,對嗎?

    「你想聽什麼?」閔鈞問。

    「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

    「我不喜歡這個故事。」閔鈞否決。

    「為什麼?」

    「不合邏輯,而且傳播錯誤思想。」

    「哪裡錯誤?」

    「這個故事讓人誤以為中毒不必找醫生,只要找王子就可以解毒,太瞎了,那會延宕就醫。」

    「王子的親吻不能解毒嗎?」葳葳明知故問,不過她愛死叔叔了,以前她跟同學講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她是怪胎。

    「當然不能,如果可以,醫院早就關門了,生技中心會找到一票王子,淬取他們的口水製作各種疫苗。」

    葳葳樂了,咯咯笑著。「要不,講灰姑娘的故事?」

    「這個故事更糟。」

    「為什麼?」

    「這個故事大力暗述後母、繼姊的惡毒,聽信這個故事會讓小孩對角色產生偏見,現代社會,兩個家庭再組合成一個家庭的情況很常見,這種偏見無疑是在製造家庭紛爭。

    「更何況玻璃鞋不科學,它可以承載的耐重力絕對比不上皮革或塑料鞋,最重要的是它很危險,只有腦袋不好的人才會穿玻璃鞋去參加舞會,難怪被後母、繼姊欺負,灰姑娘擺明就是沒腦袋!」

    遇到同道中人,葳葳終於坦開心胸說出心聲。「王子更蠢,拿玻璃鞋到處找公主,天底下腳一樣大的人多得是,如果每個人都不一樣,鞋店要準備幾萬種Size啊。」

    「說得好,就是這樣!」

    閔鈞笑容更燦爛了,不需要驗DNA他就可以確定葳葳只會是他的女兒,為什麼?因為他們有相同腦袋、相同邏輯,這比長相相似更難。

    「那美人魚呢?」葳葳問。

    「狗不能嫁給貓,小金魚不能嫁給大白鯊,老師有沒有教過你不同物種不能結合的主要原因?」

    「沒有。」

    「主因是染色體不同、基因不同,無法配對成功。所以我們再喜歡小狗也不能拿它當配偶,美人魚愛上王子不叫做浪漫,而是物種錯亂,這是不應該被鼓勵的思想。」

    葳葳接話。「巫婆更奇怪,如果有把尾巴變成腿的藥,怎麼會沒有把腿變成尾巴的藥?為什麼非要王子的鮮血才能解除魔咒?」

    「沒錯,王子有這麼好用?口水可以解毒,鮮血可以解除魔咒,難怪王子的數量急遽減少,因為……」

    「通通被抓去做疫苗了!」葳葳接話,兩人又笑得亂七八糟。

    床邊故事變成童話批鬥大會,兩人一句接一句講得起勁。

    葳葳看一眼時鐘,說︰「不能再玩,太晚了,我必須睡覺,叔叔快講故事吧!」

    這麼有自制力?果然,又是一項遺傳證明。「我來講巴菲特的故事吧。」

    「巴菲特是誰?」

    「巴菲特被稱之為華爾街的股神……」

    葳葳睡著了,在「巴菲特大量買進華盛頓郵報股票」時。

    閔鈞回到客廳,語萱還在忙,看見她在捶肩膀,他坐到她身後替她揉肩。

    觸電似地,語萱縮開,卻聽見閔鈞說——

    「你現在很不一樣了,原來你是正確的,工作會讓人自信,對不起,當初是我太自私。」

    她搖搖頭,坐到他對面保持距離。「不能說你自私,每個人對配偶的要求本來就不同。」

    這是疏離而客氣的對話方式,閔鈞不喜歡,他分外懷念那年她叨叨絮絮地說著沒有內容卻生動活潑的話。

    她什麼都對他說,在電視上看到的、在超市裡看到的,就算聽她講一顆高麗菜貴到兩百塊,他也喜歡。

    閔鈞又說︰「我母親是個強勢能幹的女人。」

    「這點,毋庸置疑。」語萱同意。

    「許多人說,億新能有今天這個規模,幕後最大的推手是我母親。當年父親和叔叔合夥開百貨公司,母親和嬸嬸沒插手,他們雖然努力卻一直無法突破格局,直到叔叔、嬸嬸去世,母親加入,規模才逐漸擴大。」

    語萱點點頭,前任婆婆的強勢能幹,她親眼見證過。

    「童年的記憶裡,我很少見到母親,我上學時她還在睡,她回家時我已經上床,她總是不在,開會、考察、工作,比起她,見父親更容易些。

    「出席母姊會的是幫佣阿姨,接我上下課的是司機,我經常站在校門口偷看那些對孩子嘮叨不停的母親們,心裡很羨慕,因為我沒有這種母親。長大後我常告訴自己,一定要娶個把孩子丈夫家庭當成事業的女人。」

    因此盧欣汸從不是他的選項,也因此他比誰都注重家庭生活。

    語萱點點頭,過去不明白的事弄懂了,童年陰影讓他期待起一個全職妻子。

    話說開,當年的埋怨就淡了,認真說來,婚姻失敗兩人都有責任,她從未想過挖屈他的想法,溝通從來都是她的弱項。

    「你會找到適合你的女人。」

    又是客氣而疏離的對話方式,閔鈞皺眉。

    「我錯了,把才華洋溢的你關在家裡並不公平,你對我盡心、對婚姻盡力,卻對自己的需求視若無睹。一天兩天、一月兩月或許還可以忍耐,但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誰有這麼好的耐性?」

    「我曾經要求過工作的。」

    「我記得,但我自私地反駁了,我害怕你變成我的母親。這是我的性格盲點,只有一或一百,沒有中間數字。但我如今看見你和葳葳的相處,頓時明白自己錯了,並不是時刻出現在孩子面前才能給孩子足夠的愛。」

    語萱回答,「我愛葳葳,她很清楚只要開口要求,再忙再累,我都會停下腳步做她想做的事。葳葳更愛我,她知道為了把她扶養長大,我付出多少辛苦代價,所以她不要求,容易滿足,她努力當個乖孩子。」

    「是愛,讓你們為彼此著想。」

    「是。」

    那年她不知不覺愛上他,把他擺在生活的首位,只想他、不念自己,直到突然發現,他是她的全世界,她卻只是他世界中的一小部分。

    對於離婚這件事,想明白後她不再怨恨前婆婆,因為她確定就算當年不離婚,現在的他們也會離婚,因為抱怨、不快樂、計較、在乎、嘮叨……將會一點一點吞噬掉自己,把她變成面目可憎的女人。

    到時別說陸閔鈞不愛她,恐怕連她都無法喜歡自己,換個角度想,前任婆婆算得上她的貴人,是她翻轉了自己的命運。

    閔鈞點點頭,說︰「我想,我知道你離開的理由。」

    「你想起來了?」

    「推論出來的。」

    「And then?」她有趣地望向他,想知道他推論出什麼。

    「理由是我不夠愛你,我只在乎自己的恐懼卻不在乎你的喜好,我愛自己勝過你,這樣的男人被拋棄,理所當然。」

    語萱搖搖頭,回答,「失敗的婚姻兩方都有責任,不會單純是誰或誰的問題,當年我們都太年輕,看事情太單一,婚也結得太隨便。講到這個,我有個疑問,當年你怎麼會突然跟我求婚?」

    他笑了。「因為叛逆,我不想娶父母親安排的對象,不想走父母安排的路,可悲的是,我發現除那條路之外,我找不到更平坦、更捷徑的,只能在婚姻上頭叛逆一下。」

    語萱大笑。「我為驕傲結婚,你為叛逆結婚,這樣的婚姻怎麼可能成功?」

    閔鈞跟著大笑,他喜歡她的笑,不管是多年前或多年後。

    他想握住她的手、想撫摸她的臉、想擁她入懷……他想做很多事,但他不年輕了,光陰教會他許多事,其中,耐性是很重要的一件。

    所以他說︰「當朋友,可以嗎?」

    語萱沒想到話題會轉到這裡,發楞三秒鐘,她還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時,他又開口了——

    「就當作是,你為葳葳犧牲的辛苦事,行不行?」

    為葳葳?真好的藉口。愛屋及烏,葳葳那樣喜歡他,為女兒著想,她應該點頭。

    所以她同意了,然後他的心炸開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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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談!」閔鈞拿著厚厚的企劃書走到語萱的工作室前。

    在「巴菲特之夜」過後,他成功打入語萱和葳葳的生活圈,在動物園的功夫熊貓之旅後,他更是天天、時時出現在這對母女面前。

    語萱對設計師們說聲抱歉後,把閔鈞領到自己辦公室。

    她的辦公室不大,但是很整齊,連工作台上的紙筆都擺放得有條有理,她常說閔鈞有潔癖,但他覺得其實她也有。

    語萱拿出乾淨的馬克杯,從水壺裡倒出蜂蜜檸檬奇亞籽,推到他面前。「說吧,想談什麼?」

    「這是什麼?」他看著杯子裡的懸浮物。

    「某種植物的種籽,聽說富含Omega3,到底有沒有含不知道,但對付葳葳的便秘很有效。」

    「葳葳便秘?」

    「嗯,每次換新環境她都要便秘幾個月,幸好Bill從網路上找到這個東西,不然我很擔心。」

    「是不是缺乏安全感?」

    「應該是,對陌生人、陌生環境,她都要花一段時間才能適應。」盡管她表現得很合作很乖巧又聽話,可是誰曉得她心裡有多掙扎,為這事,Jerry還到處找心理諮商師。

    「我找個時間和她談談。」

    「如果她肯跟你講就再好不過,我每次問她,她都說‘沒事啊,我很乖,媽咪別擔心’,她越是這樣我越操心,我寧可她不要那麼早熟,寧可她像普通小孩那樣用哭鬧來表達不安。」

    「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

    「她的個性和你很像。」她也總是把事情憋著、忍著,直到熬不住了才發一點點抱怨,可是這一點點怎麼能讓人發現事態嚴重?

    語萱苦笑,她最擔心的就是這個,母親不希望自己像她,她更不希望葳葳像自己。「說主題吧,找我有事?」

    「兩件事。第一,上次我們去看的新房子,價錢殺下來了,因為同時買兩戶,老板還算大方,這是他們開的價位,我問過Bill和Jerry,他們說你作主就好。」

    語萱失笑,他的行動力真強,才三天就帶著她看了十幾套房,都是正在蓋或剛蓋好的新屋。

    她看上的這戶,缺點是離捷運站有點距離,但買房後就可以買車,交通不是問題,優點是離工作室近、離Bill家也不遠,附近有不錯的小學、中學和公園,對葳葳來講很方便。

    以後要接送葳葳上下課,不需要在交通上浪費太多時間,建材還可以,坪數有六、七十坪,戶數不算多,出入單純,但是,價格有點貴!

    看一眼上面的價錢,降得不少,她考慮三分鐘。「好吧,就這兩戶了,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再去看屋。」

    「找一天我陪你去簽約,我有個朋友是做裝潢的,交情不錯,手下有好幾個Team,他答應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優先趕著做,最慢兩個月之內交屋。如果選用系統家具,速度會更快。」

    「那當然選系統,那間公寓真的不能住了。」她苦惱搖頭。

    「那個醉漢又來亂?」閔鈞問。

    上個星期隔壁搬來一個酗酒的家伙,每天三更半夜就亂按住戶門鈴,要不就發酒瘋摔東西,搞得鄰居半夜驚醒。

    「今天出門他竟然靠在我家門口呼呼大睡,我沒發現他,還以為門壞掉,用力推開,他身子一歪頭撞到地板,醒了!然後跳起來指著我又吼又叫又跳,Jerry跟Bill不在,葳葳嚇得臉色慘白,到學校的一路上都不說話。」

    「這麼嚴重?不行!下班後我來接你,先回你家帶點東西,這幾天你和葳葳住到我那裡,等Jerry和Bill回國再搬回去。」

    語萱知道這樣不妥,但想到那個醉漢,想到他拿著玻璃酒瓶對著她猛揮,要不是他的家人出來把人帶走,她真不敢想像後果。

    「還猶豫什麼?誰曉得葳葳的便秘和這個男人有沒有關係,小孩最重視睡眠,每天半夜都被吵醒怎麼可以?」

    「知道了。還有另一件事,是什麼?」

    「我和Bill通過電話,他告訴我你堅持不肯曝光?」

    他在網站上面查過,許多人對Ashley感興趣,她的名聲很紅為人卻極其低調,她從不參加任何邀約,甚至有人傳出她是個有高度才華的殘障人士。

    隨著Ashley與他牌合作的作品在市場上大賣,更多人對這號神秘人物感興趣。

    「葳葳還小,我不希望她被記者追著跑,那種生活很可怕,從Jerry身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她更擔心的是,要是一追二追,追出葳葳是父不詳的私生女,葳葳還小,不需要承受這種傷害。

    「Bill的野心不只有美國和台灣市場,他想把你的作品推到內地。」

    「我知道。」

    「如果你肯曝光,肯定會替自己爭取到更多的版面和機會。」

    「我現在的機會已經夠多,不需要更多。」她已經忙到愧對葳葳,要是讓工作再佔掉更多的時間,她不認為自己應付得過來。

    閔鈞定眼看她,決定換個突破口。「葳葳告訴我,將來想和你一樣當個服裝設計師,我認為你有義務在她長大之前,為她建立一個強大的服裝王國。」

    為女兒建立一個強大的服裝王國?簡短幾句話,他打動她了。閔鈞有強大的說服力能夠主導別人的思考,這次也不例外。

    他讓她聯想到自己的母親,媽媽也努力為女兒佈局,她克扣自己存下每一塊錢買房、買店面。

    搬新家那天,媽媽對她說︰「等語萱長大,店面就給你開服飾店,專門賣你做的衣服。」

    天底下父母親都想為子女做更多。

    見她動容,閔鈞把文件打開。「現代賣東西的方式已經和過去不一樣,隨著網路消費的市場越來越大,我不確定實體店會在什麼時候被消滅。對許多人來講,逛百貨公司的目的已經不是消費,而是休閒、運動,吹吹冷氣和朋友聊聊天反而成為主要目的。當然,周年慶活動例外。」

    「我懂,Bill跟我提過。」聽說,這也是他用一整層樓來做食區規劃的主要原因。

    「我這次之所以規劃設計師樓層,有三個目的。第一,這些商品多數是在外面看不到的。第二,把創作這件事情直接擺在消費者面前,他們不只是消費一件商品,更能夠了解商品的製作過程。第三,推銷設計師。我認為台灣的優勢是創作,應該把設計擺在台面上。」

    「你講的我都同意,Bill跟我提過賣場會規劃一塊透明區,讓設計師在裡面工作,我跟工作室里的員工談過了,他們會輪流到百貨公司上班。」

    「我想做得更多。」

    「別人不都這麼做嗎?」她已經盡力配合。

    「我必須承認,台灣這些設計師名氣不如你,我希望藉由你的名氣打開市場,所以……」

    「你要我自己上?」

    「不必,我想規劃一個專區,裡面有你的設計手稿、比賽獎杯、照片、你合作過的廠商作品等等,我想讓更多的人認識你,這是第一步。

    「第二步,我會透過網站大力宣傳把你的名聲再炒作一次,我不只要懂設計的人知道你、專業人士知道你,我要連路邊的歐巴桑都知道你。」

    「像吳季剛?」

    「對,像吳季剛。」

    「那你要找個總統夫人來穿我設計的衣服。」語萱失笑。

    「你以為我找不到?」他斜眼望她。

    「我很少設計禮服的,我的設計偏向舒服乾淨、自然大方的居家外出服,要讓總統夫人在晚宴中穿著我的設計驚艷全場?不可能。」

    「我知道,你的設計更貼近平民百姓,畢竟不是每個人的衣櫃裡都有幾套晚禮服,卻都有不少居家外出服,所以操作手法不能模仿吳季剛。如果我規劃的網路宣傳成功,會有更多人在網路上尋問賣價與購買管道。Bill同意我,把實體店面的計劃暫時擺一擺,先打進網購市場。」

    「對網路這塊我、Bill和Jerry都不熟,恐怕無能為力。」

    「所以,我幫你找個專家。」這才是他今天出現的主要目的。

    「誰?」

    「陸閔泱,你想見見他嗎?」最後一句話,他笑得像隻狐狸。

    在朋友之後,他打算成為關系更進一步的合夥人,實體店面這塊他無法插手,只能另闢蹊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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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萱是個很居家的女人,即使她事業成功卻還是把家庭、孩子擺在第一位。

    還以為女人無法兼顧兩種身分,原來不是無法、而是不願。

    閔鈞見過很多設計師喜歡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好像非要把所有的設計全弄在身上才能充分展現設計師的身分,就像很多發型師會把頭髮弄得五彩繽紛,意思是一樣的。

    但語萱總是穿得很簡單、很家常,卻乾淨舒服,他喜歡這樣的語萱。

    一回到家裡,語萱放下包包就鑽進廚房,一面快步走一面說︰「給我三十分鐘,馬上就開飯。」

    今天是語萱住在他家裡的第三天,明天Bill就要回台灣了,他再沒藉口留下語萱和葳葳。

    短短三天,他已經習慣睡沙發。

    沙發當然沒有KingSize的大床舒服,但是躺在沙發上,心裡想著房間裡的語萱和葳葳,想著她們沉沉入睡的甜美臉龐,就像在大熱天裡喝下一杯蜂蜜檸檬水那樣無比舒服熨貼。

    他渴求能再靠近她們一點,最好能夠天天見面、時刻相聚,但是……閔鈞第一百次告訴自己,耐心!

    「葳葳,我幫你洗澡。」閔鈞說。

    葳葳連忙關掉電視,笑著說︰「好啊!」

    張開手,閔鈞一把將她抱起來,他們走進廚房,兩個人臉貼臉,葳葳的手臂和閔鈞的脖子也緊密貼合毫無間隙。

    看著兩張毫不保留的笑臉,語萱無法狠心將他們隔離,這是她最矛盾痛苦的地方。

    她怕失去葳葳,卻更怕失去葳葳的笑臉,她捨不得女兒傷心,但也清楚只要自己明確表示不許和叔叔在一起,葳葳絕對會乖乖照做,然後一個人躲起來偷哭。

    這是她的女兒,一個太會替自己著想、捨不得違逆自己的女兒。

    「廚房油煙多,你們到外面等,我很快的。」

    「不必急,你慢慢來,我先帶葳葳去洗澡。」閔鈞說。

    「嗯,謝謝。」

    「這麼客氣,那我是不是在每頓飯前都應該禱告,感激你為我做飯?」

    葳葳看看媽咪再看看叔叔,笑逐顏開,她追著兩個人的話尾說︰「謝謝媽咪做飯給我吃,謝謝叔叔請我的朋友吃蛋糕,謝謝叔叔給我買故事書,謝謝叔叔帶我去看醫生,謝謝叔叔幫我抓鬼,謝謝叔叔陪我玩,謝謝叔叔……」

    葳葳一句一句說,語萱發覺原來閔鈞已經為葳葳做過這麼多事?

    閔鈞接下她的話。「謝謝葳葳告訴我醫生不可怕,謝謝葳葳教我選故事書,謝謝葳葳幫我挑領帶,謝謝葳葳……」

    他一面說一面笑著把葳葳抱出廚房,語萱看著兩人的背影微怔。

    過去總是她說、他聽,她無法想象閔鈞能夠和孩子講這堆無聊話,無法想像對一個孩子,他有這麼多的耐心。

    看來,光陰不但重組了自己也改造了他,如果那年的他們都像現在這麼成熟,是不是婚姻的結局會有所不同?

    搖頭,她從冰箱裡把腌了一天的魚拿出來,他喜歡吃味噌魚,今天就為他做這道菜吧。

    這晚和前兩個晚上一樣,過得相當愉快。

    飯桌上三個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上一個半鐘頭還意猶未盡,閔鈞搶著洗碗然後進浴室洗澡,語萱幫葳葳看作業、聊聊學校發生的事,等語萱洗澡就輪到閔鈞陪葳葳玩,兩個人合作無間。

    「等我二十分鐘。」閔鈞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對葳葳拋一下媚眼。

    「不要急,我給你三十分。」葳葳對他送上一個飛吻。

    語萱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失笑。她無法否認,在閔鈞身邊,葳葳變得活潑而健談,笑口常開。

    語萱把葳葳抱到膝蓋上,貼著她柔嫩的小臉問︰「這麼喜歡叔叔?」

    「很喜歡,超喜歡,超級大喜歡!」兩隻小小的手臂在空中劃一個大大的圈。

    「為什麼喜歡?」

    她仰起頭認真想半天,回答,「我害怕看醫生,有叔叔在,我就不怕了。」

    安全感?是啊,閔鈞總是散發著讓人心安的自信,好像往他身邊一站,就算天塌下來他的肩膀都能穩穩扛住。

    「還有呢?」

    「小朋友欺負我,我會想到叔叔說勇敢比退縮更能擊退無賴。」

    說道理?是,他在商場上歷練出來的口才無懈可擊,她說不過他,即使倍感委屈,還是會因為他的話妥協、認命。

    葳葳抱緊她低聲說︰「媽咪,要是叔叔能夠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就好了。」

    才相處幾天,葳葳就有這樣的結論,要是再這麼下去怎麼辦?語萱輕嘆。

    門鈴響起,語萱走到對講機前接起話筒,門外是個嗓音很甜的女生,她看不見語置,但語萱看得見她的臉。

    她笑著說︰「老公快開門,親親未婚妻來找你了。」

    飛揚輕快的兩句話讓語萱掌心一抖,匆匆掛掉話筒,背著門,心臟突突飛跳不停。

    她是閔鈞的未婚妻?!那是他想要的,還是陸家長輩內定?

    突然間,熟悉的難堪再度升起,她下意識衝進房間背起自己和葳葳的包包,抱起女兒。

    「媽咪,我們要去哪裡。」葳葳被語萱弄得緊張起來。

    「乖葳葳,把鞋子穿上,媽咪等一下解釋。」

    門外的人等不反應,不斷按著門鈴,鈴聲一響再響,響得人心緒大亂,在語萱幫葳葳換過鞋子後,她按下開門鈕。

    打開門走到電梯前,一部電梯正從一樓往上升,另一部停在上一個樓層。

    語萱飛快按下,不多久門打開,她奔進電梯,在電梯關上的同時她聽見隔壁電梯當一聲,停下。

    說不清心頭感受,只是……不舒服,心緊胸悶,噁心的感覺很難受。

    是不是差一點點,她又讓自己落入當年的窘境?

    她是怎麼了?明知道閔鈞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根本不該有交集,怎麼會一不小心又落入他的溫情陷阱?

    「什麼鬼啊?」趙初蕾從電梯裡出來,站在屋門外猛按電鈴。

    今天閔鈞很怪哦,竟把她關在大門外,一次又一次,是金屋藏嬌怕被「未婚妻」發現?哼,他會怕被她發現才怪,恐怕是不想理她吧。

    撅起嘴,她直接把食指放在門鈴上不鬆手。

    等過老半天,閔鈞才出來開門,他鐵青著臉,目光不友善。

    語萱和葳葳不見了。他才洗個澡,為什麼人就丟掉?他在屋裡屋外飛快轉一圈,越轉越火大。

    瞪著趙初蕾,他有足夠的理由認定她是始作俑者。

    「幹麼這樣看我?我犯著你啦?」她可是帶著重大情報來的,如果知道他這副德性,她連理都不理他。

    「你剛剛說了什麼?」

    「我還沒開口,欲加之罪……」

    他沒時間和她窮耗,截斷她的話,問︰「算了,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不耐煩,她口氣更差,叉起腰,兩腿開開,挺直胸背,滿臉驚人氣勢。「陸伯母給我下通牒了,如果我對你沒意思就要另外規劃新人選,友華的汪小姐可是比我難纏十倍,最重要的是,她對你志在必得。」

    好心沒好報,要不是拿他當盟友,她何必這麼累?

    「知道了,還有沒有其他事?」

    「這麼急著下逐客令,難道……」她調皮地朝屋里探頭探腦。「難道裡面藏著女人?」

    「不關你的事。」

    「當然關我的事,如果是的話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開個門要花大半天,是想找地方躲起來吧?說說看!躲在哪裡?衣櫃?廚房?浴室?」難得閔鈞也會心急,惡作劇念頭起,她踢掉高跟鞋就要往裡面闖。

    開個門花大半天,意思是……

    「你剛才對語萱說什麼?」閔鈞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目光帶上幾分狠戾。

    大公主被嚇到了。這麼緊張?不會吧,她真的壞事了?不過……語萱?他說的語萱是不是……等等,她好像不是第一次從他嘴巴中聽見……

    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嚇壞她了,趙初蕾吶吶回答,「能有什麼,就喊你一聲老公,說未婚妻來找你了。」

    「你!」閔鈞被氣到說不出話,天底下哪有這種……

    他一把甩開趙初蕾往外走,注重形象的他居然沒發現毛巾還掛在肩膀上,頭髮濕答答的,一面走一面在滴水。

    她是公主耶,怎麼可以被無視?

    趙初蕾揚聲問︰「你說的語萱,有沒有一個叫莊茵華的媽,有沒有一個叫葳葳的女兒?」

    趙初蕾的話即時阻止他的腳步,他猛然轉身抓住她的手,力氣之大,令人害怕。

    她敢打賭自己雪白的手腕一定留下瘀青了。

    「你從哪裡聽過語萱的?我爸媽告訴你的?他們知道語萱回台灣,所以給你下最後通牒?」如果是的話,爸媽會對語萱做什麼?他甚至不知道當年語萱離開,他們有沒有橫插一手。

    趙初蕾舉起雙手。「停止你的想像力。」

    「你把話說清楚!」

    氣勢瞬間削弱,趙初蕾回答,「如果我們認識的是同一個莊語萱,那麼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你不覺得我們很像嗎?」

    像?見鬼!「你說……語萱是前陣子育磊到處託徵信社尋找的妹妹?」

    「對啊,雖然她還不承認是我們的妹妹,但我會說服她的。」

    閔鈞訝然,語萱居然是……

    如果母親知道當初她想盡辦法趕走的,是她現在極力想聯姻的家族,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

    「既然如此,我們加強合作關係怎麼樣?你幫我追到陸閔泱,我幫你把莊語萱。」她揚起修剪得很漂亮的細眉毛,一臉奸笑。

    閔鈞冷哼一聲,他需要一個傻大姊幫忙?「她是我的前妻、葳葳是我的女兒,把她追回來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需要靠出賣堂弟來換取幫忙。走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丟下話,他進屋,把毛巾往沙發帥氣一丟,拿起鑰匙走出家門。

    但後來證明閔鈞錯了,語萱消失得無影無蹤,工作室、家裡到處找不到她,連葳葳都沒去幼稚園上學,Bill雖回國了卻不肯透露語萱的下落,Jerry也回家了,但忙得不見人影。

    無形的恐慌籠罩在他頭頂上,他開始害怕,害怕再度失去語萱。

    不行,他必須盡快建立盟友聯邦,單槍匹馬、獨立抗戰不會成功。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7:02

   【第九章】

    這個死白人,有說不出的討厭!

    陳立嘉趁著沒人注意,瞪Jerry一眼。

    Jerry體貼細心溫柔,帶著貴族氣質的笑容收買了工作人員的心,他進經紀公司不久就把自己一哥的風頭給搶走。

    他在美國不就是個小模,很了不起嗎?

    台灣雖小,但每個人都叫得出自己的名字,他接拍的偶像劇更是創下高收視率,他會比Jerry差嗎?

    知道他的簽約金和自己不相上下時,陳立嘉已經憋出滿肚子火,現在看著工作人員把他團團圍住的樣子,一股無名火更是直衝腦門。

    「Lily,你這件衣服是在Vivian買的嗎?」Jerry指著她身上的亮橘色雪紡衫。

    「你知道?對啊,我到美國玩的時候買的。」髮型師Lily眉開眼笑。

    她第一次看見Jerry就是在Vivian的設計牆上,對多數東方人而言,常覺得西方人長得一模一樣,但Jerry不同,一眼就能讓人牢牢記住他的長相,尤其是那雙湛藍神秘的眼睛和無比尊貴的氣質,教人多著迷。

    「穿在你身上真好看,果然Ashley設計的衣服還是應該由東方人來詮釋。」Jerry的讚美讓大家對Lily好羨慕。「不過,如果你穿鵝黃色應該會更漂亮。」

    「是嗎?當時我也猶豫不決,這下我後悔了,現在想買還得飛一趟美國,我本來想在網站上找代購,可是找不到。」Lily懊悔,早知道就多買幾件。

    服裝師Cindy說︰「我知道Ashley和日本一個平價服飾合作,聽說今年冬天會推出一系列的衣服,不過肯定是毛衣外套之類的居家休間服,不會是你這種雪紡衫,我也好想買。」

    「Jerry,你是Vivian的代言人,可不可以幫忙讓美國那邊給我們目錄和新貨?」Lily合掌懇求。

    「不必麻煩啦,過幾天信義區的億新百貨有個設計師專區要開張,Vivian有設櫃,我去跟Ashley要幾張折價券。」

    「Ashley?是Vivian那個神秘的設計師嗎?」cindy眼睛發亮。

    「對,她也回台灣了。」

    「她是台灣人?華裔之光?」Lily不敢置信。

    「我會轉告Ashley你說她是台灣之光,她一高興,折價券肯定給得很大方。」

    「真的?太棒了,謝謝你。」

    「Jerry能加入我們公司真好。」

    「對啊、對啊。」

    幾個女人起哄,冷眼旁觀的陳立嘉更火大,他走到人群中,臭著臉對Jerry說︰「動作這麼慢,要我等多久?我還有通告。」

    陳立嘉口氣很差,眾人見他過來一哄而散,他的大頭症越來越嚴重,但人家是公司當紅的Super Model,即使他們心裡不高興也不敢多話,只能敬而遠之。

    Jerry明知道他不開心,卻還是很紳士地和他打招呼,口氣親熱。「立嘉,你還記得Ashley嗎?她要我問候你。」

    套關係?陳立嘉哼一聲。「什麼Ashley還是Emily,粉絲嗎?我的粉絲遍布國內外,我怎麼可能都認識?」

    「這樣啊……」Jerry笑得很賊,沒有往下接話。

    「動作快點。」

    他一喊,Jerry跟著他進攝影棚。

    Lily擠擠鼻子,在Cindy耳邊竊竊私語。「他以為自己比Jerry紅?沒見識,到美國走一趟就曉得有多少雜誌拿Jerry當封面。」

    Cindy勾勾身邊好友,大家齊靠過來,她壓低聲音說︰「陳立嘉的牛仔褲我小修了一下下,有沒有發覺很繃?」

    「你?你居然……」眾人掩嘴偷笑。

    「我怎樣?上次嫌我把他的褲子弄得太鬆,這次我可是遵照天王的要求讓他繃出肉球。」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她又說︰「他這樣看起來像不像Gay?」

    「他那裡……肯定磨得很痛。」Lily暗笑。

    「這樣才能展現天王的身形呀,天王有這麼好當的嗎?」

    攝影師一聲令下,陳立嘉和Jerry同時脫掉上衣,只穿牛仔褲對著鏡頭搔首弄姿。

    Jerry擺出每個新動作都引出一陣低低的尖叫聲,不怪大家,她們已經極力克制了,實在是他的肌肉太誘人。

    自我感覺良好的陳立嘉卻以為女人為他的帥氣傾倒,拍得更加賣力。

    「很好,立嘉,頭再偏一點,笑……」

    喀擦喀擦,鎂光燈不斷在兩人身上閃耀,攝影師不斷提醒陳立嘉的動作卻沒對Jerry多講半句。

    陳立嘉暗自得意,這就是人氣,攝影師知道誰才是拍攝的重點,誰只是配角。

    「合照部分可以了,休息十分鐘。立嘉先吃飯,待會兒Jerry上場。」

    聽攝影師點名,Jerry揮揮手回答,「沒問題。」

    走到休息室,助理已經幫陳立嘉挑好雞腿便當,打開盒蓋,熱騰騰的蒸氣竄上來,是他最喜歡的那家。咬一口雞腿,這個味道和語萱做得很像。

    他和語萱談了五年純純的戀愛,他最愛她的廚藝,在單親家庭長大的他最渴望的就是一頓熱騰騰的飯菜香。

    如果那年別鬼迷心竅跑去和凌珊珊滾床單多好,那麼他就不會留下一個離婚紀錄和一個沒媽的兒子。

    對了,該找個時間回去看看至緯,那孩子登記在母親名下,外人都以為是他的弟弟。

    「去買杯咖啡,拿鐵。」陳立嘉說。

    「好。」助理轉身找錢包。

    這時候,攝影師和助理走到休息室外面,兩個人邊抽煙邊對話。

    「師父,你為什麼一直指導陳立嘉動作卻不指導Jerry?欺負他是新人嗎?」

    「什麼新人,你有沒有眼色?看不出來嗎,人家Jerry那才叫做專業,每個角度都能將自己的優點發揮到淋灕盡致。我指導他?他不要指導我就好,和他一比,陳立嘉簡直就是業餘的。要不要打賭待會兒拍個人照,他最多不會超過半個小時,至於陳立嘉……還有得忙咧。」

    「所以師父才讓Jerry先拍?」

    「當然,師父的眼光錯不了,Jerry一定會很快竄紅,至於陳立嘉,看看有沒有製作人錢太多……」

    倏地一聲,門被推開,因為多數人都聚在另一間休息室,攝影師沒想到這間休息室裡有人。

    定眼看去,是陳立嘉?人家臉色鐵青、雙眼冒火,恨不得把自己給煮了,攝影師哀號一聲,想死的心都有了。

    當徒弟的機靈,連忙說︰「陳先生在休息,我們去別的地方,不打擾您了。」

    丟下話,徒弟拉起師父夾著尾巴溜了。

    Jerry先上場拍個人照,現場一片安靜,只見攝影師不斷移動角度、按快門,短短二十幾分鐘,拍攝完成。

    拍攝過程,陳立嘉全程在旁邊觀看,他不高興卻無法否認Jerry確實比自己專業。

    輪到陳立嘉上場,攝影師紅著臉不敢多說一句話。

    指導?省略。

    調整?閉嘴。

    至於拍出來的效果好不好,就……天佑陳大牌吧。

    Jerry穿上衣服,Lily立刻遞上卸妝棉,他勾出迷人笑臉說聲謝謝。

    Lily想和他多講幾句,但經紀公司的程經理意外現身攝影棚,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Jerry轉頭細看,是陸閔鈞?他來這裡做什麼?

    程經理把閔鈞引到Jerry面前,互相簡短介紹。

    閔鈞問︰「我想私下和Jerry談談,可以嗎?」

    「當然可以。」程經理笑著做個請便的動作。

    陳立嘉還在拍攝,但眼看Jerry就要跟著閔鈞離開,他按捺不住了,不理會攝影師,直接套上襯衫快步走到閔鈞和Jerry中間。

    「陸經理,你來找我嗎?」陳立嘉一臉熱情。

    閔鈞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回答,「不,我來找Jerry。」

    「為什麼找他?」難道今年……

    閔鈞有向陳立嘉解釋的必要嗎?沒有,但為了打擊陳立嘉,他還是做個簡短的小小解釋。「我想找Jerry做億新百貨的代言人。」

    此話一出,Jerry意外,陳立嘉狂怒。

    Jerry指指自己,問︰「你確定?」

    陳立嘉激動問︰「為什麼?我們去年不是合作得很好?廣告替億新帶來不少收益。」

    他委屈死了,當初為了爭取這個機會他想盡辦法擠掉不少人,還買排行榜好把自己推到首選位置,更為日後的長久合作,他讓經紀人壓低價碼,只求自己的名字能夠和億新掛在一起。沒想到……

    閔鈞望向陳立嘉,他長得很好,褪除高中時期的青澀依舊青春亮眼,至於有沒有動過微整形,他就不清楚了。

    閔鈞不明白去年自己為什麼會挑選他作為億新的代言人,因為去年陳立嘉是網路票選最受歡迎男星冠軍?

    他失憶記不得了,反正現在他有千百個換人的理由,至於原因嘛,寶寶不說。

    閔鈞再問一次程經理。「我可以私下和Jerry談談嗎?」

    「當然可以,請!」程經理識時務地把陳立嘉擋在身後,讓Jerry和閔鈞離開。

    閔鈞微微欠身向程經理道過謝,對Jerry說︰「喝杯咖啡好嗎?」

    Jerry瞄了快氣爆的陳立嘉一眼。作戲會不會?當然會,即使他沒有拍過偶像劇。

    Jerry拍拍閔鈞的背,說︰「當然,我請客。」

    兩人無視陳立嘉的怒火,一起走了。

    前腳剛出公司,閔鈞說︰「我的話不適合在外人面前說,到我車上聊聊。」

    「可以,但說到做到,我要請你喝咖啡,等五分鐘。」他指指公司旁邊的便利超商。

    閔鈞點點頭,拿起遙控打開車門,嗶,防盜鎖的聲音點出車子的位置。「我到車裡等你。」

    五分鐘後,兩人手中各端著從7-11買來的咖啡。

    閔鈞喝一口,說︰「上一次喝超商咖啡,是在我和語萱結婚的隔天。」

    「你帶語萱去超商喝咖啡?」他不是高富帥嗎?對待新婚妻子不能再慷慨一點?不過他更介意的是,陸閔鈞幹麼來找自己?因為……語萱躲他?

    閔鈞問︰「語萱曾經告訴過你們,她為什麼和我結婚嗎?」

    「講過,很……精彩!」那是他聽過最荒謬的結婚理由,如果這種理由都能讓男女合法結婚,他就不懂為什麼他和Bill必須遮遮掩掩。

    閔鈞微笑點頭,態度友好和善,繼續說道︰「隔天我下班後返家,發現我母親的車子停在我的停車位上,我家人對於我自作主張和語萱結婚這件事非常生氣,我知道她上門肯定不會給語萱好臉色看,於是刻意避出去了。」

    「你挑起戰爭,卻讓兩個女人自己去面對?會不會太過分啊你。」

    「我承認,理由兩個。一,如果我在現場,我母親肯定會炮火全開,不會輕易放過語萱。二,我認為這叫震撼訓練,語萱必須習慣這種挑釁,因為這種事不會只有一次,我不可能每次都護她。我原本預估回家後語萱會哭著向我告狀,但是她沒有,她繼續把飯做完,拉拉雜雜說著不相干的話,是我按捺不住,問了。」

    「她怎麼回答?」

    她深吸氣,張大眼睛看向天花板,再度與他眼對眼同時,笑了——

    「一個小時之前我改了名字。」

    「改名字?」

    「從小麻雀改成大鳳凰。」說完,她又自顧自地笑了。

    「她在笑,但我的心微酸,語萱要我相信她會努力成為斑斕絢麗、高貴典雅、無與倫比的大鳳凰。那個時候我就曉得她表面乖巧溫柔,卻是個再驕傲不過的女生。」

    明知道她驕傲,他卻選擇視若無睹,這是她離開自己的理由之一嗎?他不知道。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Jerry問。他才不相信這個精明的男人只是專門跑來向他敘述自己的愛情故事。

    再喝一口咖啡,他側過身與Jerry面對面,口氣再篤定不過。「我要語萱回來。」

    果然,是找不到語萱,急了吧!Jerry輕嘆一聲。「不可能,她已經和Bill結婚。」

    閔鈞望住他並勾起唇角,然笑意卻沒有傳達到眼裡,不自覺地Jerry竟感到幾分緊張。

    語萱沒說錯,他有主場氣勢,一不小心就會讓他掌控主導權。

    Jerry別開眼,喝口咖啡掩飾自己的緊張,看一眼紙杯,今天的咖啡好像特別難喝?

    閔鈞清楚自己壓制對方了,微揚眉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和Bill的關係,也猜得出語萱在你們當中扮演什麼角色。」

    兩句話,不是很難理解的中文,但Jerry怔住了,他猛然抬頭望向閔鈞,他怎麼會知道?當面講這種話,目的是……威脅?

    閔鈞只要把消息透露出去,台灣媒體既八卦又噬血,這些媒體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一個人捧紅,也可以轉眼把人踩成大便。

    帶著警戒,他問︰「你講這個話的目的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錯了,我不是小人,我是葳葳的父親,我不希望她和語萱受傷。」

    這句話是測試,但他用篤定的口吻講出來,讓Jerry誤以為他掌握足夠的證據足以證明一切。

    Jerry被他的口氣誆了,他沒有反駁,只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Jerry的反應讓閔鈞愉快異常,即使早就確定答案,但多一個人替自己的想法佐證,那種得意非凡非筆墨足以形容。「我要語萱幸福。」

    「有我們在,她不會不幸福。」

    「意思是,你願意和語萱分享Bill?」這是另一項猜測,猜測Bill是一號機,不是零號機型,只是他習慣用篤定的口吻說出猜測之詞,讓人以為他成竹在胸。

    Jerry二度被誆,微笑,自信的表情上寫著「哪有可能」。

    然後,閔鈞再次確定早已經確定的答案。

    「一次把話說清楚,不要繞圈圈。」

    閔鈞微笑,開誠佈公。「我支持語萱與你們的友誼,也認為有你們這對朋友是她的幸運,但她終究是個女人,會孤獨、會希望有個男人在背後支持自己,如果你們真的是她最好的朋友,應該鼓勵她追求幸福,不是?」

    「就算鼓勵她追求幸福,對象也未必是你,畢竟她曾經被你傷害過。」

    「我說過,我失憶了,我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放手,我曾經對語萱試探過幾次,她不肯談,我想要贏回她就必須知道自己錯在什麼地方,但是沒有人可以幫我,我需要盟友,我認為你會幫我。」

    「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語萱、疼愛葳葳。」

    「但我不信任你。」

    「中國有句古話,不教而殺謂之虐,你沒有考核過我就驟下評斷,會不會太主觀?如果因為你的主觀讓語萱錯失幸福,是你樂見的嗎?」

    兩個男人對望,目光膠著,一個氣勢高、一個氣質好,兩人誰也不肯先別開眼,氣氛頓時變得無比曖昧。

    「讓我當形象代言人,是為了收買我?」

    Jerry不會為小利出賣語萱,但閔鈞對語萱的態度就是瞎子也感覺得出來,他不肯放手,他光明正大地把關心擺上台面,他對語萱的愛沒有停止、無法否認。

    「幾支廣告就能收買你嗎?」閔鈞反問。

    「不能。」

    「所以我不會這麼天真。」

    兩個人同時把視線轉開,默默喝光手中咖啡。

    Jerry仰頭靠在椅背上,想著語萱的態度,想著剛到美國那年,她無法自抑的哀傷痛苦,想著葳葳對閔鈞的熱切……

    他嘆氣,坐直身子做出決定。「陸閔鈞,你不要讓我後悔幫你。」

    「謝謝你。」閔鈞笑開,不是太帥的他變得耀眼,男性魅力充分展現。

    Jerry失笑,搖搖頭,語萱就是被他這副樣子給迷得頭昏眼花吧。「我可以幫你,但你必須先講清楚趙初蕾和你是什麼關係。」

    身為盟友,Jerry當了一回說客,幫閔鈞把趙初蕾的事解釋清楚。

    但語萱不認為事情會這麼簡單,就她認識的前婆婆,哪會放任兩人無疾而終。

    再說當年的盧欣汸,閔鈞也說過盧欣汸對長輩的安排不感興趣,但到最後,怎麼又會感興趣了?

    說來說去還是她的錯,日子過得太順利,生活太寂寞,眼裡只看見葳葳的笑容,卻忘記閔鈞的成長背景。

    他有一對不擇手段只求達到目的的長輩,而閔鈞的一切全操控在長輩手裡,如果他還要現在的身分地位就得在父母親面前妥協。

    一個不受歡迎的媳婦,是無法打破這份平衡的。

    所以趙初蕾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讓語萱記起自己有多麼不受歡迎。

    於是語萱躲開了,放下工作帶著葳葳到墾丁玩幾天,她清楚有合作契約在,自己躲不了太久,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沉澱與修正。

    修正自己的心態,修正自己的感情,修正自己無時無刻回想起過去的習慣,並且,修正兩個人的關係。

    「朋友」這種關係很危險,一不小心就會逾越界線,所以還是退回合作關系會更適合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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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是億新百貨設計師專區開幕的日子。

    因為宣傳做得夠大、有滿額贈以及假日……等等關係,百貨公司剛開門就迎進一波人潮。

    Vivian櫃上有一整面牆印著Jerry和美國女模的合照,他們穿著今年新款春裝,賣衣服的櫃哥和櫃姊及在櫃上幫忙的語萱和Bill也穿著照片中的衣服,就連葳葳,語萱也在昨天晚上趕工幫她做一件兒童版。

    櫃位在三角位置,因此面對兩條通道,其中一面配合億新百貨的規劃擺上裁縫車、設計架隔出設計專區,而另一面的落地櫥窗裡放著語萱近來的得獎作品與獎章、獎座,以及語萱的學經歷和幾張語萱跟葳葳的合照。

    比起Vivian,「衫衫來遲」的作派誇張得多,幾十個花籃滿滿的從櫃裡排到外面還越界,把Vivian的櫥窗擋掉一大半。

    凌珊珊在參加電視節目的比賽後認識不少歌星明星,她的性格圓滑擅長與人結交,因此和不少明星成為「姊妹」,因此花籃上面署名的全是有些知名度的明星。

    整個設計師樓層裡,衫衫來遲最引人注目,尤其她還請來兩個頗有知名度的明星當她的一日店長。

    名人效應,不少顧客蜂擁上前,看得其他櫃位吃味不已。

    看著自家櫃位上滿滿的人潮,再看看只有十來個客人的Vivian,凌珊珊得意地走到語萱身邊指指櫥窗裡的獎座,笑說︰「看起來這幾年,老同學在國外還是挺努力的嘛。」

    語萱笑而不答,她無意起紛爭。

    轉頭看看葳葳,她穿著淺黃色春裝和Bill1一起幫客人服務,可愛的模樣讓身為母親的她好驕傲。

    凌珊珊見語萱不受挑釁,又說︰「在國外有知名度又怎樣?還是比不上我,看看我的顧客。」她比比衫衫來遲、再比比Vivian。

    語萱轉身對著她,一貫的微笑。「凌珊珊,你還是沒搞清楚一件事,你從來不是我的對手!沒有任何一分鐘,我認為你有足夠的實力可以與我競爭。」

    點點頭,她轉身。

    凌珊珊胸口起伏不定,痛恨她的鄙夷。

    她快走兩步上前用力扯住語萱的手肘,語萱轉頭,發現凌珊珊氣得臉頰漲紅。

    「你還是無視於我嗎?八年前是、八年後一樣?」

    她痛恨莊語萱,痛恨她的高高在上,痛恨她是校花,痛恨她被注目,痛恨她比自己更被師長看重,更加痛恨……即使分手後,她依舊活在陳立嘉心中!

    如果沒有她,陳立嘉不會時時刻刻拿她和自己比較,如果不是她,她不會和陳立嘉離婚,是莊語萱的錯,全是她的錯!

    語萱反問︰「這麼沒自信啊?」她指指誇張的花籃,問︰「你已經被這麼多人在乎還不夠?非要我給你拍拍手才能證明你的人生成功?謝謝你的看重,不過,真的不必。」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我會需要你的肯定?」

    「是哦,那你糾纏著我不放做什麼?你的顧客這麼多,快回去招呼吧!」話落,語萱朝設計區走去。

    凌珊珊憤憤地看著語萱的背影,她討厭這種感覺,在語萱面前她總是覺得自己輸得奇慘,畢業展那天她逼著陳立嘉提分手,以為自己終於贏她一次,沒想到她轉頭就嫁給陸閔鈞,她又輸了,輸了十萬八千里。

    她握緊拳頭,暗地發誓終有一天她要狠狠超越語萱,要在她的眼裡找到對自己的嫉妒。

    扭身,她走出Vivian,憤怒的表情在對上顧客時瞬間擺出燦爛笑顏,這是她最大的本事——對有利於自己的人,她樂意盡全力巴結。

    設計區裡,輪班的小玟撇撇嘴,說︰「我剛才去衫衫來遲轉一圈,有些設計根本是抄襲HFU的大麻系列和髒話系列嘛,這哪叫創意,根本是抄襲。」

    語萱一笑,凌珊珊還是喜歡嘩眾取寵的風格,那年自己也是年輕氣盛急著讓人看到,設計風格才會偏向耀眼絢麗,但在美國設計圈磨煉多年,她慢慢學會設計不僅僅是吸引人眼珠子。

    「別吃他們的醋,賣衣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覺得那些花籃可以撐幾天?」

    「現在被搶風頭,就是不開心啊。」

    「與其在乎別人的風頭,不如自己好好努力,兩個月後日本有個設計大賽,我打算讓你們幾個寄作品過去試試看,如果入選,我會撥公費送你們到日本比賽。」

    語萱的話瞬間激勵小玟,她用力點頭,轉身回到裁縫車前工作。

    「你是Ashley嗎?」兩名女顧客看見她,迎上前。

    「是,你好。」

    「我們家老闆強力推薦Vivian,這幾天會有不少同事過來哦,我們私底下都在猜測你是老闆的什麼人,老闆從來不做這種事的呢。」穿牛仔褲的女生說。

    「你們老闆是哪位?」

    「趙育磊。」

    是他?語萱眉頭微皺,回答,「對不起,我不太認識。」

    「沒有關係嗎?那老闆的態度還真奇怪,不過你們的衣服穿起來真的很修飾身材,我超喜歡的。」馬尾女孩說。

    「我今天荷包大失血呢,我要約辦公室裡的好姊妹和我買同樣的款式當制服,如果我們買多一點,可不可以打折?」

    Bill走過來笑著接話。「打扮得這麼漂亮上班,客戶眼睛肯定要閃花了。如果賣房能夠創下佳績,這筆治裝費讓你們老闆出。」

    「原來我們老闆是你的朋友啊。」馬尾女孩恍然大悟,直衝著Bill笑,帥哥到哪裡都受歡迎。

    「你說得有道理!我回去就跟老闆說。」

    見Bill和對方聊開了,語萱轉到別的角落。

    她不懂趙育磊到底想做什麼,送盆花、做宣傳,時不時到幼稚園看葳葳,時不時往工作室送下午茶點心,送得工作室的員工小鹿亂撞,這就是他彌補她的方法?

    他不需要這麼做的,因為他沒欠自己什麼,她也從不認為他是哥哥。

    比起他,閔鈞低調得多,知道自己在躲他,他便乖乖地退開給她呼吸空間,只是偶爾讓Bill或Jerry、葳葳來傳話。

    相較於趙育磊的積極,她更喜歡閔鈞的。

    語萱看一眼手錶,Jerry說要過來的,怎麼還沒到?

    她倒不是和凌珊珊一樣需要名人來幫品牌增光,而是Vivian有他的股份,身為老闆之一當然要出席,何況他早就把時間空下來。

    Bill突地快步朝語萱走過來,表情嚴肅,說道︰「語萱,Jerry出事了。」

    就是出事才到不了嗎?語萱急問︰「發生什麼事?」

    「你看,Jerry剛剛傳給我的。」Bill把手機遞過去。

    畫面上是一本雜誌的照片,封面上斗大標題寫著——億新接班人與名模的禁戀。Bill與語萱對視一眼,Bill說︰「繼續看下去。」

    把頁面往下拉,出現兩、三張照片,照片里Jerry與陸閔鈞「深情相望」、「互動親密」,看得出來「交情匪淺」。

    報導中指出,億新的形象代言人從陳立嘉換成Jerry,為什麼這麼大的百貨公司不用一個在台灣影響力更大的當紅偶像男星,卻要用一個剛從國外到台灣發展的男模?他的條件再好,在台灣的知名度都遠遠比不上陳立嘉。

    因此大膽猜測、合理懷疑兩人正在進行同性禁戀的故事,就被編造出來了。

    「Jerry打電話過來說今天不過來了,免得轉移焦點。」

    語萱點點頭,說︰「客人不是太多,我可以應付得過來,你先回家看看Jerry,把事情問清楚,再討論要怎麼接招。」

    台灣的八卦媒體多噬血啊,早晚會追到他們的住處,早晚會把Bill挖出來,這影響的不光是Jerry的形象和演藝生涯,更糟的是……Bill的長輩們怎麼辦?

    「好,我先回去,有什麼情況我再Line你。我把葳葳帶走,如果應付不來就打電話給我。」

    「不必擔心我,你快點回去。」

    語萱走到櫃台邊抱起葳葳,低聲叮囑幾句後,把葳葳交給Bill,只見兩人快步離開。

    語萱想起閔鈞,他現在是影響甚巨的大集團總經理,整篇報導針對他比針對Jerry更多,他還好嗎?會被董事們逼退嗎?

    心,急了,因為他。

    這是不該存在的反應,但她欺騙不了自己,在緊緊盯了五分鐘手機後,她打開Line在上面留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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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馥珈把雜誌往兒子桌面上一丟,差點砸到他正在辦公的電腦。

    她怒問︰「你這是在做什麼?誰說要換形象代言人的?這種事你開會的時候連提都沒有提卻獨斷決定,眼底還有沒有我跟你父親。」

    閔鈞打開雜誌快速流覽過內文,照片是他和Jerry坐在車內結盟時被偷拍的,拍得生動活潑,看圖作文也寫得不錯,讓他訝異的是原來自己某些角度還挺帥的,不會輸給旁邊的名模太多。

    不過,照片是誰拍的?誰跟他或Jerry有仇?

    閔鈞不擔心,他早晚會查出來,這時代想用媒體殺人不是不可以,但千萬要記住,口袋的錢夠不夠多?背景夠不夠雄厚?這也是影響決勝點的原因之一。

    更何況媒體從來不會專殺某一人,通常是誰的新聞更噬血、更能引起討論就會被圍殺得慘烈。

    闔上雜誌,他優雅地將雙手放在腿上對母親說︰「身為總經理,如果連更換形象代言人的權力都沒有怎麼做事?」

    「總經理是有權力挑選形象代言人,但沒有權力製造負面新聞,如果因為這件事導致股價下跌,你能負責嗎?不行!你把人換回來,陳立嘉做得不錯,合作度高、要價便宜,還是找他。」

    「廣告已經開拍,廣代設計的一連串活動馬上要進行,現在換人,下半年度的計劃都會延遲。」

    「延遲就延遲,總之要立刻掐斷這個亂七八糟的新聞,如果讓趙家誤會你是同性戀,你以為趙育磊還會把妹妹嫁給你?」程馥伽氣得額頭冒青筋。

    「沒有趙初蕾,還有汪嘉樺、卓琳臻……母親的口袋名單有一長串不是嗎?總會找到幾個不怕死的。」閔鈞冷嘲熱諷。

    「人家都是千金小姐,一個個細皮嫩肉,別說死,就是一點小損傷都怕得要命,不怕死的都是那些妄想飛上枝頭的野麻雀。」

    程馥珈和閔鈞硬碰硬,藉機諷刺那年不知死活的語萱。

    她不會再縱容兒子了,如果趙初蕾不行,她會盡快安排更多女人和閔鈞相親,陸家需要接班人,而閔鈞已經不年輕。

    閔鈞想反唇相譏,但電腦裡面的Line跳出畫面來。瞄一眼,是語萱?她肯理他了?

    他打過許多通電話都沒人接聽,他發無數通Line她已讀不回,除了在葳葳、Jerry、Bill身上下功夫,他找不到其他辦法。

    沒想到,她居然給自已發訊息!

    他把母親擱在一邊,點開Line。

    語萱︰我看到雜誌報導了,你還好嗎?

    敲動鍵盤,他飛快打出。

    Boss:我不好,有時間安慰被誣蔑的男人嗎?

    但是下一秒他把字刪掉,想了片刻,重新寫下——

    Boss:狀況相當糟,正面對董事們的合力圍剿。

    Boss:不過去櫃上了,免得禍水東引,模糊焦點。

    Boss:忙得過來嗎?我讓閔決或呂秘書過去幫忙。

    Boss:營業時間結束後我去找你,有事要和大家談談。

    發現閔鈞居然把自己晾在一旁專心敲打鍵盤,程馥珈火氣大盛,怒問︰「你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快打電話給經紀公司把陳立嘉換回來。」

    望著母親的狂怒,再看一眼語萱的訊息,一個誇張而大膽的念頭倏地冒出,閔鈞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個念頭的優缺點迅速分析過,瞬間,眉頭彎了……

    他深吸氣,表情轉為嚴肅,抬起頭對母親說︰「我不會換人,Jerry的宣傳工作會照計劃進行,現代社會有話題就有新聞,有新聞就有錢潮、人潮,這與公司的利益並不違背。」

    「講什麼鬼話?這是糟蹋形象,難道你這麼不愛惜羽毛?難道不怕董事會把你撤換掉?有多少人想坐你的位置你知道嗎?」

    「我本來沒想到自己的性向問題會曝光,但既然曝光了就直接宣布出櫃吧,這麼多年來我隱瞞得太辛苦。」

    像做出重大決定似地,閔鈞用力蓋上筆電螢幕,視線與母親對上。

    程馥珈沒想到會突然接到這一手消息,心大驚、手指顫抖。「你說性向?難道雜誌上說的……」

    「都是真的。」他點頭,然後安靜地轉頭望向窗外。

    青天霹靂!程馥珈畫著濃妝看不清真正的臉色,但她額際和頸間的青筋浮起,一道接著一道,很嚇人。

    換句話說,盧欣汸講的是真的,不是誣蔑、不是報復,閔鈞確實是同性戀,確實無法對女人……所以他從小到大沒有交過女朋友,所以他只用男秘書,所以他結婚五年沒辦法和盧欣汸行房?這才是他排斥再婚的真正原因?

    閔鈞不喜歡女人,那麼他喜歡哪個男人?程馥珈在腦海中逐一梭巡……

    靈光劃過,天!他屢次護著閔泱,不惜與父母對抗,兩人的感情好到比親兄弟還親,難道……他喜歡的對象是閔泱?!

    不對,閔泱喜歡女人,他有交往多年的女友,所以是閔鈞單戀閔泱?

    猛烈搖頭,她不願面對事實。「你說謊,你想讓我生氣失望,讓我別再替你安排相親對象,這一招是沒用的。」

    閔鈞苦苦一笑。「我寧願自己說謊,可是……對不起,我只喜歡男人。」

    「可是你娶了莊語萱,莊語萱離開的時候已經懷孕,除了大賣場和布料市場,她整天都關在家裡,那孩子只會是你的。」

    有長達半年的時間,程馥珈派人二十四小時盯梢企圖找到莊語萱的弱點,但她連娘家都不回,她才會親自設計她的弱點,沒想到……莊語萱把孩子拿掉了嗎?如果拿掉……天,那可是閔鈞的子嗣……

    聽到這件事,閔鈞勃然大怒。

    母親知道語萱懷孕?那他呢?當初他也知道語萱懷孕了嗎?如果知道……到底是什麼理由讓他對語萱這麼狠心?

    胸中波濤洶湧,狂怒不斷襲擊他的神經,閔鈞幾乎發作了卻拚命克制自己,閉上眼睛連續吸氣吐氣,再張開眼,他低聲回答——

    「對,那孩子是我的,我喝醉了,我上了她,她懷的很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孩子。」

    閔鈞垂下頭,看在程馥珈眼裡是悔不當初。

    「既然你喝醉可以和她在一起,為什麼不能和盧欣汸……」

    盧欣汸親口說的,說她試過好幾次,就算閔鈞醉得亂七八糟還是能分辨出她不是莊語萱,這代表什麼?代表他確實喜歡莊語萱、確實喜歡女人,不是嗎?

    「媽問我?我也想問自己當年為什麼會鑄下那麼大的錯誤,我和語萱的關係本來只是一紙契約,契約期滿各走各的路,誰也不欠誰,但酒後亂性讓我必須對她負責任。她是個善良的女子,在我苦苦哀求下勉強同意繼續履行合約,沒想到……」

    「你說謊!你想藉這件事來表達不滿。」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搖搖頭,不辯駁,打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母親,「這是當年的契約。」

    程馥珈打開牛皮紙袋,裡面的契約書已經被撕碎又拼貼起來,她將內容逐一讀過後,再也無法否決兒子的話。

    是真的……她錯了,兒子真的不喜歡莊語萱,他們之間只是合作關係。

    「媽,你做錯了,你不應該趕走語萱的。」

    這是試探,直到現在Jerry仍然沒從語萱嘴裡套出她離開的理由,他只能假設那個理由和母親有關。

    「我怎麼能不趕走她?陸家需要更好的合作對象。」

    程馥珈此話一出徹底證實了閔鈞的臆測,拳頭在桌下緊握,他強忍怒濤翻湧,果然是……果然……

    「媽,你真的錯了。」閔鈞咬牙切齒說。

    是,做錯了……她失魂落魄,問出心中最大的疑問。「一直以來,你喜歡的是閔泱,對嗎?」

    母親的問題瞬間完封閔鈞的怒氣,天才、奇葩,有幾個人的想像力比母親更厲害?

    但他順著話往下接。「我知道不對,閔泱是我堂弟,我不能對不起叔叔,我只能盡力隱藏,試圖維持平衡。

    我很感激語萱,她願意傾聽我的委屈,感激她被媽逼得再狠都沒有洩露我的性向。媽,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沒有語萱,我再也無法找別的女人,我不能碰閔泱只好去勾引Jerry,結果……」他滿臉無奈與懊惱,靠在椅背上再也不說話。

    「我們再找一個好女人吧?」程馥珈建議。

    「像盧欣汸那種千金?媽,別忘記,她手中沒有任何證據都可以到處散佈我是同性戀的事,如果她手上有證據呢?我早就在地獄裡了。」

    「不找千金小姐,我們買一個和莊語萱一樣乖的。」

    「語萱不是乖,是善良、是道德感高,我在台灣還算是有地位的商人,如果她夠狠,大可以經常敲詐我,但是六年來她連一次都沒有做過。人心隔肚皮,如果買了個白眼狼,從我這裡拿到好處,離開後又把消息賣給雜誌社再賺一手,到時事情只會比現在更糟。」

    「那要怎麼辦?」閔鈞遲遲不結婚,就算把Jerry的事處理掉,後續還是會繼續發酵,而同性戀問題,不是她逼兒子改就能夠改變的。

    任程馥珈再能幹,碰到這種事她還是手足無措了。

    閔鈞望向母親,許久後,一聲長嘆。「媽希望我繼續保密自己的性向?」

    「當然!時代再進步,還是有不少人對同性戀存有偏見。何況將來你要接你父親的位置,若鬧出醜聞,會有多少人拿這個作文章。」

    「明白了,我會把這件事擺平的。但是媽,求求你別再幫我安排相親,一個盧欣汸造成的傷害還沒平息,要是再出現另一個相同說詞的女人,就算我擺平Jerry的事,八卦雜託也不會輕易放過我。」

    「我明白。」

    閔鈞拿起電話打給雜誌的總編,他得先確定出賣自己的是誰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反攻。

    看著兒子開始著手處理這次事件,程馥珈鬆口氣,憑兒子的手段應該不難吧,只是……

    原本雄糾糾、氣昂昂像只鬥雞般走進兒子辦公室的程馥珈,現在垂頭垮肩,轉身默默離開。

    但在接觸到呂秘書的忖度目光時,她再度抬起下巴,筆直後背,不管怎樣她都是風風雨雨打不垮的女強人。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7:21

    【第十章】

    語萱沒想到再見面會是處理這種狀況。

    所有人都很焦慮,只有閔鈞依舊一派的悠閑從容,他開車載著從百貨公司下班的語萱,來到他們承租的老舊公寓。

    「語萱,你先洗個澡,把重要的東西整理好。」

    語萱不明白為什麼會下這種指令,但閔鈞的滿滿自信讓她不知不覺照著他的話去做。

    「那我呢?」Jerry問。

    「你去網站上抓一些美女的照片和裸照下來存在自己的電腦裡面,像所有直男都會做的那樣。」閔鈞回答。

    「你到底要做什麼?能不能先講清楚?」Bill忍不住問。

    「語萱忙一整天,我沒猜錯的話,她肯定為Jerry的事擔心得午餐、晚餐都沒吃,你們讓她洗個澡,Bill訂外送,大家都先吃飽再說。」

    閔鈞回答完,抱著呵欠連連的葳葳進房間講故事,最近他們的故事是「賈伯斯傳奇」。

    葳葳勾住閔鈞的脖子,在他耳邊問︰「叔叔,情況很糟嗎?」

    「什麼情況很糟?」

    「我不知道,可是Uncle Jerry和爹地心情壞透,他們吵架了。」

    不管怎麼避免,大人的事還是會波及到孩子。他把葳葳放在床上,額頭蹭蹭她的額頭,柔聲問︰「你相不相信叔叔?」

    「相信。」她用力點頭,表達相信指數是一百分。

    「好,那葳葳早點睡覺,明天天亮我保證他們會和好如初,所有的問題將迎刃而解。」

    葳葳笑了,叔叔的保證讓她很安心。

    拉開棉被躺進去,閔鈞開始為她講故事,他的口氣很溫和,沒有半點焦慮不安,葳葳是個敏感的小女生,因此心裡透亮著,確定叔叔一定能讓爹地和Uncle Jerry和好如初。在放鬆之後,平穩的呼吸聲傳來,葳葳沉沉入睡。

    閔鈞再次走進客廳時,語萱已經洗好澡,桌上擺著一個大披薩和炸雞桶。

    閔鈞不滿,給語萱吃這種東西?這兩個男人腦袋進水嗎?

    但見語萱拿起一塊披薩放進嘴裡,Bill跟進,閔鈞只好入境隨俗,坐到語萱身邊拿起炸雞。

    閔鈞一面吃一面說︰「我下午和雜誌社的主編見過面,猜猜,照片是誰拍的?」

    「狗仔隊?」Bill直覺回答。

    「不對,是陳立嘉。」

    「陳立嘉?他怎麼會攪和進來?」語萱驚呼,那個她幾乎遺忘的人物,最近三番兩次在耳邊出現。

    Jerry簡單說了自己和陳立嘉的同事關係,以及這次換角引發的不滿。

    「……我承認,在確定他就是在畢業表演後把語萱甩了的男人,我就有意針對他,他有大頭症,常對攝影師、助理、工作人員擺臉色,我就加倍對大家表現親切熱烈,再加上我的簽約金,我猜,他嫉妒我嫉妒得快死掉。」

    「那天,我剛好和Jerry在車上談論形象代言這件事,才會有後續。」閔鈞接話。

    「你打算怎麼做?」Bill問。

    如果是在美國,公開就公開,就算Jerry不紅了,他也有本事養活他。

    但現在是在台灣,他有父親、母親,有一堆長輩,還有個對自己充滿期待的祖母,他和Jerry的關係無論如何都要保密。

    「我打電話給經紀公司讓他們暫時對這裡的地址保密,但狗仔很厲害,了不起三天,這裡就會曝光。

    「明天一早,Bill和語萱、葳葳先搬出去,Jerry繼續住在這裡,我已經和廠代商談好,他們會派個美女過來和你談接下來的形象包裝以及一系列活動。因為討論這種事需要花大把的時間,所以美女隔三差五得在這裡休息,語萱的房間就讓給她。」

    「你想製造我和對方交往的假象?」Jerry問。

    「對,但你必須矢口否認,說與對方只是公事上面的合作,千萬不能鬆口。」

    「我越否認,他們就會越認定?」

    聰明,閔鈞對他豎起大姆指。「如果能夠的話,那美女在這裡的夜晚,吞兩顆瀉藥吧,讓她陪你去掛急診。」

    「Jerry脫去嫌疑,那你呢?你的處境怎麼辦?董事會不會給你壓力?」

    語萱的下意識關心,讓閔鈞心裡漲漲的,一股子暖意竄上來,窩心、甜蜜。「別擔心,會有人幫我的。」

    那個人是趙初蕾嗎?

    語萱苦笑,怎麼會忘記呢,他身邊從來不缺內定未婚妻。她拉起嘴角強壓傷心……傷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她已經失去這種資格。

    「這個作法很好,但就這樣放過陳立嘉,我心裡不平衡。」Jerry說。

    「誰說我要放過他?等這件事稍稍平息後,他散播惡意謠言的消息就會曝光,從他的大頭症開始到他對你的嫉妒,他過去的惡行劣跡、他吸毒的事實……陳立嘉在演藝圈混這麼多年,紅的速度不算快,但是要不紅,只是一夕之間罷了。」

    到時候,Jerry和自己是同性戀的事會再被人重新提起,等於又替公司做了一遍宣傳。

    「他吸毒?」語萱問。

    「對,我花一點錢調查出來的,到時候的新聞將會是——億新百貨確知陳立嘉吸毒行徑後立即解除合約,為著過去的合作情誼決定柔性勸說,並未向大眾公開事實,沒料到陳立嘉恩將仇報……我想,這樣一則新聞肯定很吸睛。」

    陳立嘉的經紀人正打算將他推往內地呢。

    過去有一個已經拍好電影的偶像,因為吸毒被抽換角色,有他的畫面都換人重新拍攝,這麼紅的人都落到這種下場了,何況是一個剛要試水溫的藝人?

    Bill大力拍手。「太好了,這才是惡有惡報。」

    「時間這麼急迫,語萱和Bill、葳葳要搬到哪裡去?」Jerry想到重點。

    「先搬到新家吧,等一兩個月後,你的事情塵埃落定,你再搬過去。」

    「那裡怎麼住人?我前幾天去看過,還沒裝潢好,到處都亂七八糟的。」

    「我會催促設計師盡快完工,你們先搬到對面七之三。」

    那棟樓有八層,每層樓因坪數不同,規劃成三到四間大坪數公寓,語萱和Bill買下的是七之一、七之二,實坪各有四十幾坪,而對面九十幾坪的房子,在閔鈞名下。

    「七之三?你有沒有說錯?」Bill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建設公司是你開的?」

    如果是的話,哇咧……賺死了吧!

    「不是我,是一個朋友開的。」

    那個朋友叫做趙育磊,要是早點知道他是語萱的哥哥,價錢可以再往下敲一些,自家妹妹當然要給親情價。

    「你們友情深厚,我們要住哪一間都可以?」

    「不,七之三是我買下的,三個月前已經裝潢好。」

    語萱瞠大眼睛望向閔鈞,他是故意的,故意引自己去買下七之一、七之二?

    話還沒問出口,閔鈞先一步明白她的意思,他點點頭回答,「對,我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Jerry和Bill看看語萱再望向閔鈞,兩個人默契這麼好哦?不必點出問題,就可以心意相通?

    「為什麼?」語萱問。

    「因為,我要把你追回來。」

    「不可能。」語萱斬釘截鐵的拒絕。

    「在事情還沒有開始之前,預言失敗是不智的。」何況他對她,只許勝不許敗。

    「你已經做了夠多。」

    「有嗎?我怎麼不知道,要不要說幾件來聽聽?」

    他嘻皮笑臉的模樣讓語萱有幾秒鐘恍惚,他還是她記憶中的陸閔鈞?車禍謀殺他的記憶,難道連他的性格也一並謀殺?

    何況,語萱能夠怎麼說?說他對葳葳的悉心盡力像個父親?說他愛屋及烏,處處幫助她的朋友?說他噓寒問暖,在自己無依的時候伸出一臂?

    這一件件事描繪下去,只會推出一個結論——他在追求自己。

    但是怎麼可以?他的父母親、他與她格格不入的家庭背景,他們之間已經做過一次錯誤示範,難道還要一試再試?

    她沒有那麼「蠻皮」,前車之鑒這種東西,她懂的。

    見語萱接不了話,Bill跳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時間不早,如果決定要搬家的話,我們有不少東西要整理。閔鈞,你要幫忙嗎?大人的東西少帶幾樣不要緊,葳葳的東西一定要帶齊。」

    閔鈞明白Bill的意思,他也沒打算把語萱逼得太緊,否則他早就死皮賴臉守在這裡,他就不信她能天天睡旅館。

    「好,我們分別行動,我去收拾葳葳的東西,順便聯絡閔泱過來幫忙,今天晚上能夠搬多少盡量搬。」他起身,走進葳葳房里。

    見閔鈞離開,Jerry湊近語萱耳邊說道︰「我猜,他並不打算讓你們之間成為過去。」

    語萱無奈,卻還是搖頭。「他無法對抗他的父母親,而我也不允許自己重復相同的錯誤。」

    再說一次決絕的話,因為她再不允許自己陷入同樣的難堪處境。

********** ********** ********** ********** ********** ********** ********** **********

    第五次了,趙初蕾已經連續到語萱家五次。

    可是家裡沒有人,語萱、葳葳不在,Bill跟Jerry也不在。

    她納悶,難道Jerry和閔鈞的緋聞傳得這麼厲害,逼得他們不得不集體搬家?這是欲加之罪啊,她認識的閔鈞,是同性戀的機率微乎其微。

    不過,這篇報導讓盧欣汸又活躍起來,逢人就重復說︰「我沒講錯吧,陸閔鈞果然是個歪男。」

    她很無言,難道這種說法就能夠抹掉她的婚姻紀錄?抹了又怎樣,能證明什麼?

    閔泱也說啦,要不是陸伯父、陸伯母強力內定盧欣汸,閔鈞應該不會和第一任妻子離婚。

    閔泱告訴她這件事時,她還不知道閔鈞的第一任妻子是語萱,而現在從整體表現看來,她敢保證閔鈞百分百不想放棄語萱。

    既然如此,身為姊姊的她怎麼能不幫一把呢?

    看一眼手錶,她敲兩下錶面,說︰「明天再接再厲!」

    走出電梯,往停車場方向走去,迎面,一部白色轎車出現。

    很眼熟耶,她彎下腰看清楚駕駛座上……YA!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她碰到大熟人。

    在轎車找到停車位後,她飛快跑上前。

    Jerry從駕駛座下來,但是從副駕駛座下來的不是語萱,而是一個穿著鮮紅洋裝的……女性?

    女性?難道她的雷達有問題、感應錯誤,其實Jerry是……正貨直男?

    趙初蕾走到Jerry面前,問︰「我已經來五次,你們都不在家,語萱呢?」

    Jerry笑眼望著趙初蕾,他和Bill都稱呼她「粘人小姊姊」。

    她個子嬌小,比語萱矮半個頭,每次來家裡,怕語萱衝動把她丟出去,總是一見面就是又摟又抱粘TT的,要是八卦雜誌拍到她和語萱的狀況,肯定比他和閔鈞更像同性戀。

    這時候,紅洋裝美女走到Jerry身邊,自然而然地勾起他的手,親昵得……很做作,趙初蕾揚起一身雞皮疙瘩。

    「找語萱嗎?」Jerry問。

    「當然,我有重要的事找她。」

    「你幫我一個忙,我就告訴你她在哪裡。」

    「請說!」

    「這位是夏小姐,你和她推扯幾下,製造出……兩女搶一男的畫面。」

    聽見他的話,趙初蕾睜大眼睛,可愛地吐吐小舌頭,問︰「附近有狗仔?」

    「聰明,可以嗎?」

    「小事兒,我的演技是天后級的。」趙初蕾朝他眨眨眼,Action!

    她退後兩步,指著夏小姐的鼻子大罵一聲Bitch,緊接著她推對方一把。

    Jerry無比「心疼」,搶上來護住夏小姐。

    趙初蕾見狀氣得「全身發抖」,朝Jerry的背使出粉拳攻擊。

    Jerry被打得狠,一忍再忍,忍不住了!轉身握住趙初蕾雙手,制止她發狂。

    趙初蕾問︰「可以嗎?」

    「可以,語萱和Bill搬到新家,住址我傳給你。」

    「新家?不必了,我知道在哪裡,謝啦。」隨著一句謝啦,她抽手,一巴掌甩上他的臉。

    他也撇臉撇得順暢利落,好像真的受到外力重擊。

    緊接著,趙初蕾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一副心碎欲死的模樣轉身跑掉。

    跑向車子同時,趙初蕾覺得自己真可惜,應該走演藝圈的,她實在有很高的天分啊。

    停車場另一頭,Jerry安撫著小夏往家裡方向走,整場戲完美無瑕,快門喀擦聲不斷,演戲的開心、拍戲的爽,各得其所。

    半個小時後,望著語萱,趙初蕾笑得分外甜蜜可人。

    像往常那樣,她湊近語萱身邊環住她的腰,死死纏著,她一定是屬海帶的。

    「我很忙,你不要鬧。」語萱很無奈,企圖把她的手拔開。

    在過去趙初蕾肯定會死命抵抗,但這次她很好溝通,妹妹一動手姊姊就鬆開手。

    不過趙初蕾鬆開手後並沒有知難而退,反而趁機鑽進人家家裡,臉皮厚,要厚到像她這樣也是不容易。

    她前後轉兩圈,東看看西看看,最後轉回語萱跟前。「這裡是閔鈞的房子,我這個正宮都還沒住過呢,小三妹妹居然早一步搬進來,果然男人對小三都比正宮寬厚。」

    語萱深吸氣,她可以接受任何語言的調侃,獨獨不能接受小三這個字眼,因為她母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成為父親的小三。

    「如果你在意,我可以馬上搬。」語萱板起臉孔,嚴肅以對。

    「幹麼這樣,如果是別人我多少會計較,不過你是誰啊?我爸爸千方百計想要認回來的女兒耶,我怎麼會叫你搬家?何況你這一搬,我不就變成閔鈞的黑名單?我還指望能嫁給他當第三任老婆呢。」她朝語萱眨眨眼。

    語萱不懂她來這裡做什麼,讓她難看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語萱寒聲問。

    惡作劇念頭起,趙初蕾演戲演上癮了,想再次挑戰自己的演技,至於劇本……要好看就得把握一個原則——

    高、潮、迭、起!

    趙初蕾收起嘻皮笑臉,鄭重說︰「我要你離開閔鈞,徹底消失。」

    瞬間,語萱對趙初蕾的好印象全數抹除。

    她翻白眼,心裡不屑。又來了!這句話是流行用語嗎?為什麼大家一用再用?前婆婆說過,盧欣汸說過,現在連她無緣的姊姊也來說,她和閔鈞在一起很嚴重嗎?值得人人都出來恐嚇?

    難道這裡不是民主國家?難道不是自由公義的社會?為什麼連她想待在哪裡的自由都沒有?

    她很氣,不過……對這種事,她經驗豐富。

    古時候那個笨蛋莊語萱會強壓怒氣,傻乎乎地替自己爭取,結果呢?結局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笑話。

    經驗教會她,這些有錢女人玩的把戲不是窮家婦女玩得起的,與她們鬥心機?失敗率是百分之百。

    所以,要玩?對不起,本人不奉陪。

    趙初蕾的台詞勾起語萱的驕傲神經,她對趙初蕾點點頭,端起微笑,說︰「悉聽尊便。」然後轉身就走。

    趙初蕾瞪大眼睛望著她的背影,直到砰的一聲,她才反應過來。

    怎麼會這樣?!劇本不是這麼走的啊?應該是——

    語萱,「你憑什麼叫我走?」

    趙初蕾,「因為我是陸家內定的媳婦。」

    語萱,「現在是中古世紀嗎?媳婦還有內定這種事情?」

    趙初蕾,「當然有,陸家伯父、伯母最看重媳婦的身分背景。」

    語萱,「財富買不到愛情,背景買不到親情。」

    趙初蕾,「但是背景才能買到閔鈞的婚姻,別再堅持了,為你的愛情做一點點小妥協吧,過來當我的妹妹,當爸爸的小女兒,陸家伯父、伯母肯定會展開雙臂歡迎你。」

    The end這樣!

    瞧!多完美的劇本,可是為什麼語萱掉頭就走?

    她發呆、變傻,又花三分鐘才意識到自己做錯事了,狠狠倒抽氣。怎麼辦?她好像幫了倒忙?完蛋、她死定了,閔鈞會把她切成八塊喂白鯨。

    越想越害怕,她快把指甲全咬爛了,下一秒鐘,立即衝出案發現場。

    又半個多小時,趙初蕾快把電鈴按爛了,陸閔泱卻打死不開門。

    可是這種時候他不出來救場,她會被閔鈞用滿清十大酷刑從頭到尾折磨一遍。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她急得想跳腳了,閔泱還是打死不開門。

    拿起手機撥出號碼,鈴響三十下轉為語音信箱。她不管,再撥、再撥、再撥……

    愚公移山的精神一向能夠感動世人,因此,陸閔泱終於被「感動」了,他強壓住火氣接起手機問︰「趙初蕾,你到底想怎樣?」

    他是有工作的人,並且工作得非常忙碌,沒有力氣、也沒有精神應付這種整天吃飽飽沒事可幹的千金大小姐。

    光是十個小時之內,她已經出現過兩次,配額早已經用完,他不希望自己的下班時間還要被她剝奪。

    「我知道你在家,快點開門,我有事情需要跟你講。」趙初蕾口氣急得快發飆。

    陸閔泱掛掉電話想置之不理,但天曉得她還會按多少次鈴、打幾百通電話,她閒閒沒事幹,最大的樂趣就是騷擾他。

    深吸氣,他還來不及按下開門鈕,門鈴再度響起。

    陸閔泱恨恨捶幾下沙發,好,決定了,這次一定要把話說清楚,傷人就傷人,他再也不要為了當紳士、為了維繫和趙育磊的友誼將就趙家的傻千金。

    按下開門鈕不到兩分鐘,趙初蕾已出現在他家門口,效率非常高。

    「陸閔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講。」趙初蕾一看到他,就撲上來抓住他的手。

    「很好,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陸閔泱拉開她抓住自己的手。

    聽見他的回話,趙初蕾傻了。他只會敷衍她、消遣她,哪有重要的事可以對她講?

    他說她的腦容量只有10c.c.,裝不了太多東西,話講得高深就吸收不了,她的最高接受度只有綜藝八卦和低級笑話……可是他居然說有重要的事要對她講?

    微楞,她忘記自己是來求救的,臉上的著急被甜甜笑顏取代,她眨眨漂亮的大眼睛說︰「你想告訴我什麼?」

    「你也有重要的話,你先講吧。」

    「我那個……不重要啦,你先講、你先講。」

    如果趙初蕾知道陸閔泱接下來要講的是什麼,她一定會後悔自己做出這個決定。

    可惜時間無法倒流,在她把語萱的事置之腦後時,她便注定要傷心。

    「你確定?」陸閔泱輕笑,果然沒猜錯,她哪有什麼重要事,不過是要找藉口再騷擾他一次。

    「再確定不過,你快說啊,我洗耳恭聽。」

    陸閔泱點點頭,問︰「猜猜,我為什麼要帶你去參加前女友的婚禮?」

    「給她難堪啊,讓她知道天底下不是只有她一個女人,也讓那些大學同學知道你不是非要她不可。」

    「錯,這不是我帶你去的理由。」

    「不然呢?」

    「我要告訴她,我放手了,沒怨恨或憤怒,我正在努力向前走,我幸福著,也希望她幸福,因為在那段共同記憶中的她和我,兩個人都很幸福。」

    陸閔泱的話讓趙初蕾驚艷了!

    他是個這麼溫柔的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就連她的幸福一並喜歡進去?

    自己的眼光好好哦,她沒有挑錯男人,這樣的陸閔泱確實值得用心。

    「你聽懂我的意思嗎?」

    「聽懂了。」

    「真的聽懂?」他不信任這個腦袋簡單的單細胞女人。

    「你仍然喜歡她,你並沒有放下她,只不過比起自己的快樂,你更在意她的幸福。陸閔泱,能夠被你愛上,好幸運!」

    她居然還真的聽懂?陸閔泱有幾分訝異,她不像他想的那麼笨。

    「明白了?喜歡一個人就要看重對方的感覺。」

    「明白。」她乖乖點頭,像個受教的小學生。

    「趙初蕾,你喜歡我,對嗎?」他一句句慢慢引導。

    「對。」她坦誠以對。

    「既然如此,那麼比起你自己的喜歡,我的喜歡是不是更重要?」

    「對。」她又點頭。

    「知道我公司里的Kate吧?」

    「知道,做美編的那位。」

    「我很喜歡她,可是她喜歡的是工程組的阿凱,阿凱對你又頗有意思,你可不可以去勾引阿凱?讓Kate傷心之餘投向我的懷抱?」

    認真聽著他的話,聽著、聽著,趙初蕾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攏,她聽見了,聽見耳朵裡一聲鏗鏘碎裂聲。

    她凝結、她僵楞,她的心臟在無預警間被敲碎。

    真的懂了,懂得原來他這麼討厭自己……

    真的懂了,懂得他的態度不是欲擒故縱、狩獵追蹤……

    真的懂了,懂得她自以為是的喜歡帶給他很大的困擾,大到聰明的他需要用這等拙劣的拒絕手法來告訴自己,不要再幻想。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我不喜歡你,求求你不要再纏我,去纏阿凱吧,他比我更能忍受你。

    垂下眉睫,她企圖拉出一抹笑意,卻意外發現臉部肌肉太僵硬。

    舔舔乾涸的嘴唇,也舔舔自己稀少得近乎可憐的自尊心,她點點頭迎視他,苦澀道︰「我懂了。」

    這是第一次,陸閔泱被她看得近乎心虛。

    怎麼回事?傻公主怎麼會露出悲傷目光?他咽下口水潤潤微乾的喉嚨,問︰「所以你要給阿凱機會?」

    阿凱要是知道趙初蕾同意,肯定會樂得用壯碩的手臂狠狠抱住自己,用力轉三圈!涪凱超迷戀趙初蕾的。

    只是……她的表情讓他後悔了……

    幹麼這樣啊,她纏她的,他不理會就是,何必把人弄得這麼難受?

    趙初蕾揉揉微皺的眉心,說︰「我懂了,其實你並沒有喜歡Kate,你只是想用一種比較溫柔的方式告訴我,不要在你跟前礙眼。我不懂的是,既然這麼討厭為什麼不直接講清楚?怕傷害和我哥的友誼嗎?還是陸家和趙家的合作很重要,不能被一個笨女生破壞掉?」

    她問得向來反應很快的陸閔泱語頓,他那麼聰明、她那麼笨,可是聰明泱卻被笨蛋蕾給為難了,半天找不出一句合理的回答。

    趙初蕾不怪他的方法拙劣,要怪,就怪她愛他、纏他,怪她想方設法要求大家都來幫忙圍捕他。

    現在,他只是不想再做困獸罷了。

    其實Kate跟她講過的,Boss喜歡聰明的女人,就像Boss的前女友余幸芬那樣。

    其實阿凱也對她說過,Boss痛恨倒貼的女人,欲擒故縱會比時時出現討喜。

    其實,所有人都認為她追求陸閔泱追求得太積極,可是她總是相信,女追男隔層紗,千山萬水她都不害怕,怎麼會怕起薄埂的一層紗?

    可終究,還是讓他討厭了。

    「你……」他想說,自己沒有討厭她,只是被她黏得有些窒息。

    但她搶先一步開口。「我不否認自己很喜歡你,希望能夠成為你的新娘,不過你大概沒辦法忍受我這種沒腦袋的笨女生,對吧?連你的討厭都看不出來,我實在有夠笨。

    「其實你早點講清楚,不要讓我抱著無謂幻想,我會理解的。我懂得喜歡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叫做自虐。

    我再懶再蠢,也曉得自虐這種活攬不得,我爸和哥哥把我捧在掌心是想讓我當公主,不是演灰姑娘的,所以……真的,陸閔泱,說清楚就可以了。」

    話說得夠多,緊繃的臉部肌肉終於出現鬆弛現象,她終於又能夠笑了,只不過那個笑有點淒涼。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舉三指發誓。「趙初蕾在此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纏著陸閔泱,陸家、趙家的合作案還是會繼續進行,趙育磊和陸閔泱的友誼不會分裂。保證完了,放心了吧?」她聳聳肩說,「沒事啦,我走嘍!」

    心頭一陣觸動,陸閔泱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麼,因為他居然……想留下她?他瘋了!她走明明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

    「趙初蕾。」他還是喊了她。

    趙初蕾轉頭,臉上帶著疑惑,還有什麼事沒交代清楚的嗎?

    他卡兩秒鐘,才說︰「你……你剛才說有重要的事要找我。」

    哦,她想起來了……差一點點忘掉,她是真笨,不是假呆!

    她抓抓自己的頭髮,滿臉抱歉。「差點忘記,我剛剛跟語萱開玩笑,她好像認真了,以為我想嫁給閔鈞,結果她從閔鈞的新家跑出去,我想……我闖禍了,想求你幫我跟閔鈞說說情。」

    說到這,她又舉起三根手指頭,笑得很……礙眼。「對不起,我老是給你們兄弟惹禍,再保證一次,以後不會了。」

    「我打電話跟哥講一聲。」

    點點頭,她笑著。「謝謝,再見。」

    她努力讓笑容和過去一樣甜美,她努力豁達,努力不讓那麼丟臉的自己掉眼淚。

    她一面走一面吸鼻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看得陸閔泱心痛。

    「趙初蕾,你在哭哦?」他在背後喊她,朝她跑兩步。

    「沒有,我在笑,笑自己蠢斃了。」她朝後揮揮手,說︰「不許過來哦,不要讓我看起來更笨。」

    她快步走到電梯前,壓下鈕,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她用手背擦掉眼淚,她轉身對著鏡子,握緊拳頭對自己說︰「沒關係,其實比陸閔泱可愛的男人滿街跑,你只是被鬼朦住眼睛看不到……其實你沒有這麼喜歡陸閔泱,他只不過比別人長得好一點點……其實你又不死心眼,誰規定非要他不可……」

    其實、其實、其實……她找出很多個其實來說服自己沒事,說服自己心碎的聲音只是某種幻聽。

    她不要緊的,她沒有受傷,她只需要好好的痛哭一場,明天就會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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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才不想哭!

    現在的莊語萱已經不是那個離家棄母,沒有陸閔鈞便一無所有的傻妹。

    她有葳葳、有事業,有兩個像兄長般愛護自己的好男人,她的世界不再單薄得一點點外力就可以輕易打碎。

    她有堅強的後盾,真的不需要因為趙初蕾一句話就傷心難過。

    真的,不需要。

    不需要……可是淚水依舊翻墜……

    瘋了,她想……

    她早知道的,身分背景這件事是她和閔鈞之間最大的鴻溝,所以她從不心存妄想,即使再度重逢,即使他的溫柔讓人心動,她也堅持著只是朋友。

    可是,憑什麼趙初蕾一句話就讓她心酸得難受?

    因為她點出事實?因為她把難堪搬回眼前?因為即使立場堅定,她也無法阻止自己的心情……淪陷?

    又淪陷了嗎?

    愛他,是不爭的事實,不愛他,是很難定型的抗爭意識,誰曉得經歷多年努力之後,還是遇上他、愛上他?

    沒出息啊……莊語萱,還找得到比你更沒出息的女人嗎?

    忘記當年他是怎麼對你的?忘記當年,他用怎樣的決裂惡言把你掃地出門?忘記自己承受多大的屈辱?忘記你對他只是個高級佣人?

    高級佣人啊!她的努力付出,她的委曲求全……結論竟是高級佣人……

    怎麼可以忘記這些?怎麼可以讓他的溫柔再度把你融化?

    在那種背景之下長大的人和自己這種平民百姓不一樣,早該深深記取教訓。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罵過自己幾千次,不知道沉澱多年的怨恨在胸口翻湧多少回合,再回神,語萱竟然發現……自己站在公園前面。

    公園……好熟悉啊……

    這公園坐落在閔鈞的舊房子前面,那年,難受了她就跑出來,在公園裡坐上大半天,吃掉幾包M&M,不斷自問她是怎麼把自己變成這樣的?

    二十歲的女孩應該青春無限,應該對生命充滿向往,怎會形容枯槁、生命貧脊得如同荒漠?

    在婚姻的後期,她曾經後悔過,但再後悔她都咬牙強撐,她堅持不離婚,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在怨恨一個男人中度過下半生。

    她是個意志力堅強的女子,但是最後她還是戰敗了,敗得一塌糊塗。

    如果她阿Q一點,還可以笑著對自己解釋這是宿命,成為單親媽媽是她和母親共同的宿命。

    但是她不阿Q,她性格較真,這麼多年來她每天都在自省、都在挖掘,她企圖找到自己的錯誤,試著改過。

    六年,她反省出「門當戶對是婚姻的保證書」、「飛上枝頭的麻雀只會被鳳凰吃掉」的真理,既然找出謬誤,她怎麼能夠再放任自己?

    笨蛋啊,莊語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捂著臉,把頭埋進膝間,她不想哭的,她只是厭恨自己的愚蠢!

    啪答……心情沉重,淚水也帶上重量,沉沉地掉在水泥地上暈出兩點墨黑。

    不遠處,閔鈞看著公園木椅上的語萱,許多畫面瞬地湧上腦海——

    「我沒哭,你看我好好的,我只是啊……天氣太好想出來外面吹吹風。」

    閔鈞抬頭,看一眼紛飛的鵝毛細雨,似笑非笑地望她。

    她尷尬得臉紅了,一把投進他懷裡,說︰「你在,我就會好好的,不要擔心。」

    「我有這麼重要?」他低下頭聞著她髮間淡淡的薰衣草香,他愛極她的味道,愛極她軟軟的身子和重重的依靠。

    「有,你是我的天,我的柱子,你要好好撐住我,我才能堅持下去。」

    「對不對、對不起、對不起……」她又在公園裡發呆了,這一呆竟然忘記做晚餐。他定眼望她,問︰「我母親又為難你了?」

    她深吸氣,笑得燦爛。

    他看得出來,那分燦爛有多勉強。

    她上前,踮起腳尖圈住他的脖子,認真說︰「別人的為難不算什麼,只有你的為難才會讓我心痛,答應我,永遠不要為難我。」

    他一把將她抱起,他不會為難她,只會疼惜她、愛護她,把她放在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

    不知道是第幾次看見她在公園發呆了。

    他知道她的心情很糟卻無法為她排解,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難過都壓在心裡面,這樣的女人很省事,也讓人心疼。

    他走上前坐在她身邊,抱起她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

    「發生什麼事,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裡難過?」

    她搖搖頭,緊緊抱住他的腰,想藉由靠近驅逐心頭的惶然不安。

    「說話,不要讓我瞎猜。」

    她又搖頭。

    他嘆氣,固執真的不是一種好品性。「好,你不肯說,我去質問母親,看看她又做了什麼。」

    「不不不,跟婆婆無關……」她抬頭問︰「你會不會覺得我成天待在家裡面,又傻又笨又沒見識,像你這樣的男人,是不是需要可以並肩的聰明女生為伴?」

    他摸摸她的頭說︰「誰說的,我就要一個可以守在我身邊,每天對著我笑的傻妻子。是不是成天待在家裡,悶了?下星期我要去美國開會,帶你去好嗎?」

    他的話讓她雀躍,她抱住他的脖子猛親。「你要帶我去嗎?太好了!」

    實她的笑讓他發現,她快樂他會比她更快樂,這就是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嗎?光是看著她開心,就會幸福滿滿?

    閔鈞走上前,模擬那年,將她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圈住她的腰把她的頭壓進自己胸口。

    現在的語萱不再是溫順小貓,她掙扎著、翻騰著,不肯安分地待在他懷裡。

    他仗恃著高大的體型和強勢力量強制把她抱住,他不允許自己讓她有機會再跑掉。

    閔泱打電話告訴他趙初蕾闖下的禍後,他氣急敗壞。

    上次為了初蕾一句無心的話,語萱整整躲他十幾天,要不是他和Jerry的「奸情」曝光,要不是他強勢介入,要不是她對自己還有一點點的關心,他不知道還要多久的時間才能把語萱心裡的洞修補起。

    那些天,他度日如年,他絕對絕對不要重來一次。

    「對不起,我從來沒有跟你提過趙初蕾的事。」

    「與我無關,我沒興趣。」她還在掙扎著。

    他不理會她的掙扎,自顧自往下說︰「她確實是我母親另一個內定的媳婦,但她喜歡的是閔泱不是我,大半年來我經常和育磊、初蕾和閔泱一起出去,兩家的關係很好,父母親以為我和她之間進行得很順利,在婚事上不再對我苦苦相逼。」

    「我說過……」

    他不讓她把話說完。「但是母親發現初蕾比較喜歡閔泱,她本打算另外幫我找新對象,不過如今她已經放棄這個想法,聽說她最近託人到處打聽你的消息,如果確定Ashley是你,應該很快會找上門。」

    最後兩句讓語萱楞住,程馥珈找她?為什麼?她們之間還有未清的債?

    閔鈞發現自己終於勾住她的注意力,他得意自己談判技巧無敵。

    「我在母親面前,認下和Jerry的奸情。」

    「你……」他們又沒有奸情,他認什麼啊?董事會不是蠢蠢欲動嗎?他不怕被撤換掉?

    閔鈞說出那天與母親的對話,他講得巨細靡遺。

    語萱的眼睛越瞠越大,她不敢相信,他居然不惜毀掉自己的……英雄氣慨,承認子虛烏有的事?

    他捧起她的臉,鄭重說︰「我說過,對你、對葳葳,我志在必得。如果你沒聽清楚的話,我再講一遍,我要你們回到我身邊。」

    「為什麼?葳葳不是你的女兒。」她強撐著謊言。

    「就算她和我沒有血緣關係,我愛她,她就會是我的女兒。」

    一句霸道又強勢的話侵蝕了她的心。

    真有那麼愛葳葳嗎?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麼……

    「我和Bill已經結婚了。」她艱難地吐出第二個謊言。

    「這是用來哄騙Bill家的長輩吧?別告訴我,Jerry沒有跟你說過我已經揭了他們的底?

    我知道Bill的祖母病重需要親情安慰,我不著急,反正現在急的是我母親,我建議你擺高姿態,不要太早答應回到我身邊,人都是越得之不易的越好。」

    他說得語萱找不出話應對,腦袋一片混亂,心情糾結如麻。

    發現她軟化,閔鈞手臂上的力道小了,他改抱為撫,輕輕順著她的背,輕輕在她耳邊低語。「初蕾闖到我家,你在對講機裡看見她了,對嗎?那次我才曉得,你是育磊、初蕾的妹妹。語萱,你知不知道你母親有多愛你?雖然她嘴巴很硬,但對你的愛比所有的母親更深。」

    「我知道。」母親把自己的一輩子拿來成就女兒,從未替自己做過什麼。

    「我去看過你母親兩次,遇見一位大叔,他問我是誰,我說我是深愛莊茵華女兒的男人。他點點頭,告訴我,他是深愛莊茵華的男人。

    「我們在你母親的骨灰前侃侃說著自己的故事,他的愛情故事很動人。

    「李叔四十歲喪偶,四十三歲遇見一個美麗得讓人心動的女子,他默默地愛她、默默地付出不求回報,終於成為女人最好的朋友和支柱,他說︰‘我很滿意,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年能夠陪在她身邊。’「比起他,我是個失敗的男人,我對你的記憶不多,但記憶中的每一段都是你付出、我獲取。語萱,我深感抱歉,我想用自己的下半輩子慢慢彌補,希望你給我這個機會。」

    「你和李叔成了朋友?」語萱訝異。

    「對,他給我很多你的舊畫冊,他還告訴我,你母親其實深愛著你的父親。」

    「不,李叔弄錯了,我媽恨他,是趙常山造就她的不幸。」

    「付出一切、深愛一個男人,得到的卻是這樣的下場,說不恨是假的,可是,如果不愛了,怎麼還有恨?

    「李叔說你母親是個口是心非的女人,所以每次她說著恨、說著埋怨,他從不落井下石,因為他很清楚那個仇恨緣自於愛。

    「語萱,你母親愛你、愛你父親,她不會希望你們彼此心裡存著遺憾,我不是替趙叔叔說話,但我認為你應該去看看他,你怎麼知道在趙叔叔離開世間時,來迎接他的不是你的母親?」

    她定眼望他,久久無法說話。

    趙初蕾對她死纏爛打沒有說服她,趙育磊信誓旦旦的愛護也沒說服她,但她被閔鈞說動了,也許……也許她估錯了母親的心意……

    閔鈞見她鬆動卻不繼續使勁,反而轉開話題。

    「你顛覆了趙初蕾的劇本,她心裡很悶,她還以為自己可以拿金鐘獎,沒想到碰到不合作的演員,比起你,Jerry和夏小姐上道得多……」

    他說著今晚發生的故事,故事很多,可以一段一段接一段,閔鈞不急著帶她離開。

    又說了一段,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M&M遞給她。

    看見巧克力豆,她笑了。「我已經很久不吃這個。」

    「很好,不吃垃圾食物是正確選擇。」

    不用巧克力消滅壞心情,可以用言語,他開始說著讓她愉快的話。

    他告訴她過去是自己離不開億新,現在情況丕變,億新再也少不了自己,他的實力早就迫使父母親在各方面對他妥協,就算沒有桃色緋聞,他也有把握不讓長輩成為他們之間的問題……

    他一再保證,過去是他做得不好,現在請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能證明自己有足夠的實力愛她……

    她像被催眠似地,慢慢地信了他的話。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7:39

    【第十一章】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沒有人輕鬆得起來,發生這麼嚴重的差錯,就算要解決也不容易。

    幾百件衣服已經裁好,分到各個代工那去縫製了,再過三個星期,成品出來就能在億新指定的「秋裝上市」日期上架。

    產品沒問題,新裝目錄已經印制好,萬事皆備卻發現設計圖被偷。

    只是惡作劇就算了,如果不是呢?如果對方存心讓Vivian難看,用同樣的設計圖做新款秋裝……對方只要提早幾天上市,他們就會背負抄襲名聲,品牌形象受損。

    「事情怎麼發生的?」Bill凝聲問。

    「是我的錯,我把圖帶到設計區……去吃午餐時,我想櫃位上有人看著,就把設計圖留在工作台上,可是銷售員說中午來一票顧客,他們沒有注意到設計區,我回來時圖就丟了。」

    剛加入工作室不久的劉品佳嚇得哭出來,她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你為什麼要把設計圖帶離開工作室?」Bill看著她,眼眨也不眨。

    劉品佳更害怕了,她低著頭,全身抖不停。

    「不怪她,是我給她們的作業,我讓她們以新裝的設計為藍本,做出不同設計款。」語萱說。

    她的目的在於提升她們的設計能力,想打造一支能力茁越的設計團隊,就必須不斷訓練團隊。

    「現在怎麼辦?難道要認賠,那幾百件衣服就這樣放棄?」Jerry問。

    「出貨後,寄到美國賣吧。」

    「網路那麼發達,對方要是故意和我們作對,還是可以把抄襲的名頭套在Vivian頭上。」

    「新裝登場訂在七月三日,就算推出也是同時推出,不一定是我們抄襲,也許抄襲的是對方。」語萱說。

    這三款衣服一定要賣,一來布料成本太貴,他們吃下一大批布,要是真的作廢,損失相當驚人。再者這三款新裝已經透過Jerry的幫忙,送到幾位知名女星手上,不久之後還會出現在螢光幕上,若鬧出抄襲事件對那些女星會很抱歉,下次人家還肯不肯幫忙就難說了。

    「如果不是億新百貨其他櫃的設計師拿走的呢?那麼他們可以少量裁制、隨時出貨,也許六月初就可以在市面上看到。

    「就算圖稿是億新百貨其他櫃的設計師拿走的,然後配合秋裝上市,可是目前整層設計專區比較有名的就是Vivian,剩下的都是剛起步的設計師專櫃,就算雙方都有疑慮不確定誰抄誰,最後吃虧的還是名氣較大的我們。」Bill不同意語萱硬幹。

    半天沒吭聲的閔鈞,多看了劉品佳兩眼,開口。「沒事了,這件事我們會處理,你們先下去工作吧!」

    眾人魚貫走出,劉品佳滿懷歉意地走到語萱身邊,深深一鞠躬,說︰「老闆,對不起。」

    「沒關系,事情已經發生,想辦法補救就好。」語萱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我以後不會再把任何設計圖帶出工作室。」她舉手發誓。

    「不要這麼說,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昨天你給我看的設計圖,照我講的再修改一下,可以的話就準備選布、打版,寄到日本比賽。」

    「老板,你要讓我去比賽?」劉品佳不敢相信,她才剛進來不久怎麼輪得到她?

    「你很有天分,只是缺乏磨練,加油!我看好你。」

    語萱的話讓劉品佳微怔,她出了一下神才點點頭,轉身走出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關上,閔鈞比了噤聲的動作,一分鐘後,突然起身打開門。

    劉品佳還站在外面,她嚇一大跳,訥訥地想要解釋。

    閔鈞卻對她說︰「太好了,你還在,可不可以去星巴克幫我們買幾杯拿鐵。」

    「可以、可以。」她點頭。

    「謝啦,跟會計室報帳。」閔鈞笑道。

    「是。」劉品佳飛快跑開。

    閔鈞再次關上門,說︰「劉品佳有問題。」

    「品佳?那個孩子很乖巧上進,怎麼會有問題?」

    閔鈞嘆口氣,說︰「劉品佳並不知道有兩支監視器對著Vivian專櫃,語萱告訴我這件事時,我立刻調閱監視錄影帶,從她離開到回來的期間沒有人進入設計區。還有,監視器拍到她上六樓和凌珊珊在義大利餐廳前碰面,一起進去用餐。」

    「是凌珊珊?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品佳和她……」語萱氣到說不出話,她並沒有對品佳不好啊,為什麼要背叛?

    「這不是重點,語萱,今年秋裝的設計圖,劉品佳有沒有看過?」

    「今年有點趕,設計圖是從我手上直接送到打版師那裡,工作室的員工還沒有機會看到。那三款是我特地挑出來給她們當作業的,希望他們能夠做延伸設計,沒想到……是我的領導出問題嗎?」

    「不要急著否定自己,如果只是這三款,事情不大,何況知道對手是凌珊珊就更好辦了,我有一些作法,你們聽聽看可不可行?」閔鈞說。

    「你講講。」Bill說。

    「第一,語萱對內部員工宣布這三款不賣了,損失由公司吸收。第二,下個星期秋裝登場的期刊就要印制,可以的話,在秋裝登場前一周Vivian辦一場發表會,發表會中將這三款新裝作為主打,預購可享八折優待,再推出幾款訂制服讓顧客當場訂作。」

    不自覺地,閔鈞又主導了場子,他是天生的領袖型人物,套句綜藝大哥的話,他在哪裡,哪裡就是舞台中心。

    「太棒了,這樣我們等於提早一星期讓新款曝光,到時誰抄襲誰就一清二楚。」Jerry一擊掌,大師出手立刻知道有沒有,閔鈞這招夠狠。

    「不只這樣,如果凌珊珊真的抄襲,在我們的發表會之前,她的衣服也應該裁製完成,成本丟出去,滿倉庫的貨到底是要賣還是不賣?我們之前頭痛的事就要輪到她頭痛了。」

    Bill補充。

    閔鈞繼續說︰「我們以訂製服作為主打宣傳,外面的人不會知道真正的目的是秋裝發表,再者閔泱那邊程序已經上線,這個星期網站就可以開賣。下班後,我讓閔泱到家裡走一趟,大家討論討論這三款新裝能不能搶先在網路上曝光。」

    「這樣一來,誰抄誰一目了然。」

    Bill忍不住喝采,好樣的,這傢伙腦袋是黃金做的,三兩下,不但處理得完美俐落,還懲罰到壞蛋。

    「看過新一期的水果雜誌嗎?」閔鈞問。

    「看過,現在沒有人會相信我和你有一腿了。」Jerry笑逐顏開。

    「明天中午就會有陳立嘉的新聞出來,有空的話打開電視看看吧。」

    「他吸毒的事曝光了?」

    「對。」

    上星期,「抵不住」媒體壓力的呂秘書一不小心脫口而出,對著記者說︰「公司換掉陳立嘉是為了形象問題,不是Jerry也會換成別人,不是你們猜測的那樣。」

    說完,呂秘書就落荒而逃了。

    他的話勾起記者大大們的懷疑,陳立嘉形象很好啊,會有什麼問題?

    記者最喜歡追根究底,東挖挖、西刨刨,不多久就有人打電話給呂秘書,問是不是因為陳立嘉吸毒、隱瞞結婚又離婚,形象不陽光才被撤換?

    呂秘書「驚訝」反問一句「你們怎麼會知道」。

    一個比肯定句更肯定的問句,給足了記者答案。

    緊接著跟蹤、調查,記者們的行動力比警察更強,今天下午陳立嘉吸毒被逮個正著。

    明天,陳立嘉的世界即將要崩盤!

    往後想要招惹人,得先看清楚對方夠不夠軟、好不好啃。

    「你們說,凌珊珊會不會傻到和我們對簿公堂?」Bill問。

    那個女人好像和語萱有仇,都開幕一段時間了,她還是會三不五時跑到櫃上講幾句酸言酸語,當著一堆客人的面大力批評Vivian的衣服。

    「這點倒是不能不防,劉品佳是這裡的員工,如果她出面替凌珊珊作證,對我們不利。她們碰面的錄影帶我會複製一份,也會派人跟蹤她,拍下她和凌珊珊接頭的照片。」

    凌珊珊對語萱做過那麼多違心事卻從不認為良心有愧,反而認定是語萱對不起她,凌珊珊的道德標準已經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度量。

    緊皺雙眉,語萱下定決心。「我本不想把事情鬧大,看在高中同學的分上我很想給她留點餘地,但她一而再再而三找麻煩,我不打算姑息了。閔鈞,李叔把我的舊畫冊給了你,裡面有沒有一本照片集?」

    「有。」

    「晚上閔泱過來的話,你把那些東西也一起帶過來吧。」

    「那裡面有什麼?」

    「有她抄襲我的作品而在電視節目上拿到設計冠軍的證據。」

    凌珊珊搶走陳立嘉的時候,她沒想過報復;她聯合陳立嘉對自己做出那件事時,她沒想過報復;回台灣,為了搶櫃位她三番兩次挑釁時,語萱也沒有想過報復……但是現在,她必須拿起武器了。

    因為凌珊珊讓語萱看見危險,她是母親,身為母親必須為女兒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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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凌珊珊把新的宣傳期刊攤在閔鈞桌上,氣勢凌人。

    「什麼為什麼?」他把筆電蓋起來,冷眼望她。

    呂秘書對著Boss攤攤手,一臉為難,他盡力了,但是這個女人太剽悍。

    閔鈞揮揮手,呂秘書領到聖旨似地鬆口氣退下。

    關上門,呂秘書拿起最新一期的宣傳刊物,打開前面的「訂製服展」,設計師的照片佔了四分之一的版面。

    呂秘書由衷贊嘆,他們家的Boss娘真漂亮,沒搞清楚還以為她是名模呢。

    難怪老闆最近又開始出現笑容,原來是……覷一眼董事長辦公室,不曉得破鏡重圓的過程會不會橫生枝節、增添變數。

    唉,呂秘書憂心忡忡哪。

    閔鈞的辦公室,凌珊珊雙手壓在他的辦公桌上,義正詞嚴。「為什麼替莊語萱辦訂製服展?」

    「因為能夠賺錢,這麼簡單的道理需要我說明?」閔鈞帶著商業化的笑臉迎向她的質問。

    「整層樓有七、八十個設計師專櫃,為什麼只辦她的,不公平!」

    「跟我要公平?當年你搶走陳立嘉的時候,我可沒聽見語萱向你要求公平。」

    「哼!說來說去就是因為私情。」

    凌珊珊凝視眼前的男人,他還是那個高大、偉岸,讓人只能仰視的英雄。

    那年,一場演講,他成了她的白馬王子,她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可以和他站在一起,成為他的妻子。

    與其說是夢想,不如說幻想,誰都知道這種天神級的人物不會和她們這種市井小民混在一起。

    誰料得到,她搶走陳立嘉,莊語萱卻嫁給她的神。

    她被莊語萱狠狠搧了一巴掌。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為什麼被這樣對待,莊語萱老是宣稱是她最好的朋友,為什麼要搶走她的夢中情人?!

    她痛恨莊語萱,一天比一天更恨,甚至到後來有人找她做那件事,她想也不想就同意了,還回去大力遊說陳立嘉,誰曉得這件事埋下他們離婚的導火線。

    但是她不後悔,只要能把莊語萱拽進地獄,她做什麼都不會後悔。

    可是……短短六年,莊語萱又打著勝利的旗幟高唱凱歌而回,她成為自己盲目崇拜的Ashley,成了國際間有知名度的設計師。

    為什麼莊語萱可以這樣像惡夢似地存活在她的世界裡?為什麼莊語萱不肯消聲匿跡,不肯永永遠遠、徹徹底底的離開?

    她,無法不恨她!

    「私情嗎?形容得很好,我喜歡。」閔鈞笑眼望她。

    「你們舊情復燃了?」凌珊珊嗓音拔尖。怎麼可能,在經過那件事後……

    「沒錯,我又重新取得追求她的資格。」

    她瘋了、她瘋了、她要瘋了……不可以!為了讓他們分開,她賠上自己的婚姻,為什麼到最後莊語萱還是可以得到陸閔鈞?!

    「為什麼你還要她?你明知道她愛的是陳立嘉,明知道她不貞,明知道她的孩子不是你的,為什麼你還要和她在一起,所有的女人都死光了嗎?」她接近嘶吼了。

    「你說……語萱愛陳立嘉?」疑問頓時升起。

    「對啊,你親眼看見的,我不相信你有那麼大的肚量,容許那種骯髒女人成為你的妻子?你已經犯過一次錯,為什麼還要犯第二次?陸總,你不是傻瓜,為什麼看不清楚那個女人的本性,她根本配不上你!」

    她允許別的女人嫁給陸閔鈞,唯獨莊語萱不行,如果她是爛泥,莊語萱和她是一樣的等級,她沒有比自己高尚,她不允許莊語萱一贏再贏。

    凌珊珊的話在閔鈞心底投擲了手榴彈,許多畫面飛快在他腦海閃過。

    閔鈞沉默凝視凌珊珊的臉,腦袋像被人撕了一條縫似的,有東西快速從裡面流出來。

    他……想起來了!通通、全部、所有……丟失的那六年……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要的謎底、他找不到的答案,全在這一刻回來。

    開心、愉悅,腦子清明的閔鈞鬆開了雙眉,眼底凌厲卻快速閃過,他笑問︰「你也想辦訂製服展嗎?或者設計展、新裝發表會?是可以的。」

    閔鈞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凌珊珊傻眼。

    他說可以?他願意幫自己?他想通了?他記起那年的恥辱?他不再把莊語萱放在眼裡?

    一堆問號,問出凌珊珊的好心情。

    「想辦嗎?」醇厚的嗓音再問一遍。

    她立刻點頭。「是的,我想辦。」

    「好,等一下我讓呂秘書拿申請書給你,記住,連同申請書送上來的,還要有企劃案以及一百五十萬。」

    「一百五十萬?為什麼?」這不是百貨公司的活動?

    「請模特兒要不要錢?請宣傳人員規劃展場要不要錢?硬體軟體通通要錢,一百五十萬是最底線,這次的訂製服展Vivian繳了兩百萬。不過別太擔心,多退少補,如果一百五十萬沒花完,我們會把剩下的錢還給你。」

    凌珊珊楞住,為讓那三款新裝即時上市,她已向銀行貸款了,哪還有一百五十萬可以辦展?

    她氣急敗壞地想要討回公道,卻只討出一個Vivian財大氣粗的事實,她真的永遠都比不過莊語萱?

    「怎麼了?還要辦嗎?」閔鈞的笑容凝在嘴角,臉部線條漸漸變得嚴厲,她不辦展?沒關係,他辦她,辦得她……退出市場!

    底氣沒了,她吶吶回答。「我回去再想想看。」

    凌珊珊走了,閔鈞緩緩收回視線,拿出檔案夾,他在凌珊珊的設櫃資料上劃了一個大叉。

    拿起手機、撥出電話。

    在電話接通那一刻,閔鈞嚴肅的表情化為柔軟,他說︰「你在哪裡?我去找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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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0一一年。

    為著帶語萱出國,閔鈞特地到百貨部挑一個很大的行李箱和十幾套衣服。

    他親自選的,有適合上高級餐廳的洋裝,也有方便行動的上衣、長褲,連性感睡衣都挑了。

    認真想想,結婚近兩年他還沒有帶她出門玩過,連基本的蜜月旅行都沒有。難得的是她從未抱怨,他要到哪裡才能再找到這麼好的妻子?

    兩年來他把所有的心力放在事業上,他想擺脫父母親的控制,唯一的作法是讓自己變強大,而他做得很好,網遊公司在第二年開始獲利,併購的餐廳也做得有聲有色,最近又要擴充店面了。

    今年他在億新集團底下創立服裝部,雇用不少莘辰高職服裝科的畢業生,重點是,他在億新的位置已經無人能夠撼動,能夠做得這麼好,除了自己和閔泱的努力之外,語萱功不可沒。

    她提供一個舒服愉快的家,讓他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有意義。

    他興沖沖地提著大包小包,一手拉著行李箱回到家裡,一進屋就對著廚房方向喊。「語萱,我回來了。」

    她端出最後一道湯,笑眼對他說︰「可以吃飯了,我去添飯。」

    「別忙,先看看這個。」他獻寶似地把禮物從紙袋裡拿出來,說︰「把吊牌剪掉直接收到行李箱,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她的笑容在瞬間消融,帶著濃濃的歉意,她抱住他。「對不起,我明天不能跟你出國,這次你自己去好不好?下次我一定跟。」

    「為什麼?」他的興奮瓦解。

    「我媽媽出車禍了,很嚴重,我想去醫院照顧她,對不起,我很想跟你出門,但是這次……也許我可以改善和媽媽的關係。你知道的,從我嫁給你之後她就不再理我了。」

    「你確定,她樂意你過去照顧?」

    「她樂不樂意,我都必須去,除媽媽之外,我沒有別的親人了。」

    「知道了,先吃飯,待會兒我陪你去看她,如果她的態度還是和過去一樣,我付錢雇用看護照顧她,你還是跟我去美國。」他迅速做出決定。

    「閔鈞,求求你,她當然不會願意我照顧,但這次我想堅持到底,她一個人養我十八年,我卻背棄她,她恨我,我可以理解。我希望趁著這個機會和她重新建立關係,那麼以後我就有娘家可以回了。」她說得很委屈。

    閔鈞生氣她的選擇,不滿意,但必須接受,語萱說得沒錯,是他害她失去娘家。

    一堆禮物就這樣丟在沙發上,他看都不看一眼,熱情被消滅了,心頭嘔!

    洗過手,他坐到飯桌前。

    他沉默,語萱深感抱歉,她試著說笑話,但是他不接話也不看她,讓她悶得難受。

    這個晚上,她在床上用最大熱情換得他的笑容。

    她不斷保證下次一定跟他出去,她說︰「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期待這次的旅遊,美國可是我的幻想國度……」

    她終於哄好他了,她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很多年之後,語萱才想到那是最後一次,她在他懷裡入睡。

    有好長一段時間,她罹患睡眠障礙症,那是因為她丟掉一雙強健的手臂和穩定的心跳聲。

    「我來了。」

    語萱進到五星級飯店見凌珊珊,為今晚的約會她推掉和閔鈞的旅行。

    凌珊珊打開門,語萱意外發現陳立嘉也在,所以這件事是他們夫妻合謀?

    「進來吧。」凌珊珊笑得張揚,做出一個紳士的邀請動作。

    語萱踏進房間,把牛皮紙袋放在他們面前,裡面有剛領出來的五十萬。

    閔鈞從不管她如何花錢,只是每個月固定把二十萬存進同一個戶頭裡,讓她刷卡領現。

    「我把錢帶來了,我媽呢?」

    「急什麼,莊阿姨和我感情好得像母女,我怎麼捨得傷害她?」

    凌珊珊拿出飲料,插進吸管遞給語萱,自己和陳立嘉也各拿一杯。「喝一口吧,是你最喜歡的黑糖奶茶,校門口那家。」

    「我媽呢?」語萱再問一次。

    昨天凌珊珊打電話給她,說媽媽在她的手上,她不相信,趕忙跑回家,麵店確實沒開,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媽媽是連除夕夜都要做生意的人,所以她相信了,不得不放棄出國。

    「喝完奶茶,我就告訴你。」

    凌珊珊拿起奶茶一口一口吸乾,眼睛卻一眨也不眨望著語萱,她在和語萱僵持著,她在等待語萱妥協。

    恨恨瞪她,語萱拿起奶茶一口氣喝光,把杯子往垃圾桶拋去。「我已經喝完,說吧,我媽在哪裡?」

    「呵呵呵。」凌珊珊笑得很高興。「原來你也會聽我的話哦,還以為只有我聽你的分,看來要讓你屈服不是沒有辦法,而是要挑對辦法。」

    語萱不耐煩和她磨了,轉頭換個人問︰「陳立嘉,我媽在哪裡?」

    陳立嘉向凌珊珊投去一眼,凌珊珊撇過頭不理他。

    語萱沒心情看他們夫妻眉來眼去,抓住陳立嘉急問︰「快告訴我,如果你還有良心的話,如果你覺得對不起我的話,告訴我,我媽在哪裡?」

    陳立嘉眼帶歉意,回答,「你結婚後,珊珊經常去看莊阿姨,她很寂寞……」

    他的話沒說完,凌珊珊暴吼一聲,諷刺道︰「你跟她講這個幹什麼?接下來你是不是也要跟她說,你很寂寞?問她嫁給陸閔鈞寂不寂寞,兩個寂寞的人湊在一起,要不要互相安慰一下?」

    她的吼叫聲堵掉陳立嘉的話,他只好說︰「語萱,莊阿姨沒事,你不必擔心。」

    「怎麼可能沒事?我問過鄰居,她已經兩天沒開店。」語萱氣急敗壞。

    「她參加里長的活動去墾丁三日遊,今天晚上就會回家。我們只是缺錢想跟你借一點,我跟你發誓莊阿姨真的沒事。」

    是真的嗎?媽沒事?比起凌珊珊,她更相信陳立嘉的話。

    吐氣,心終於放下,語萱板起小臉對凌珊珊說︰「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你們再搞這種事,我會報警,我發誓絕對要讓你們身敗名裂。」

    丟下話,語萱不願意再多待,她倏地站起身準備離開,可是一站起來……她頭暈目眩,身子一陣搖晃,下一秒陳立嘉從身後接住她。

    她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就聽見凌珊珊對陳立嘉說——

    「你還在等什麼,快點上了她,你不是常常抱怨她不肯和你上床,你才來搞我的嗎?現在大餐在你面前還裝什麼裝?快吃啊」

    陳立嘉猶豫片刻後,打橫抱起語萱放到床上。

    語萱頭雖暈,還是把凌珊珊的話聽明白了,她不懂,為什麼錢拿到手還要對自己做這種事?陳立嘉不是她的丈夫嗎?她為什麼允許自己的丈夫玩別的女人?

    頭越來越暈眩,她沒有力氣研究凌珊珊的行為動機,只能拚命把眼睛瞠得大大的,狠狠瞪著陳立嘉。

    陳立嘉被她瞪得有些膽怯,他帶著抱歉和羞愧,說︰「語萱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不過你已經結過婚,這種事……應該不會太難過,一下子就好。」

    陳立嘉的話快把她氣昏了,有這種說法嗎?強暴有性經驗的女性就不算強暴?

    她用力咬下舌頭挽回清明意識,她怒視他的表情滿是狠戾,語萱寒聲緩道︰「你要是敢碰我,我發誓,我會報警、會自殺、會留下血書,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有本事你現在就殺了我。」

    「語萱,你不要這樣……」他沒有要弄出人命啊,他只是想、只是想……他求助的向凌珊珊望去。

    咬牙,語萱擠出最後一分力氣說︰「我、說、到、做、到……」

    聲音越來越虛弱,但意識還在,她的眼睛打死不閉上。

    陳立嘉被嚇到了,轉身拉扯妻子。「珊珊,放過她吧,反正她已經給我們錢,沒有必要再傷害她。」

    「你白痴啊,不拍幾張照片回去,陸夫人會給錢?一百萬耶,比從莊語萱身上榨的更多,何況盧欣汸不是說過,只要你辦成這件事就要把你推薦給宇興經紀公司,以後紅的機會才大,不要像現在這樣混了兩年還混不出名堂。」

    「不然,我們不要欺負她,拍幾張照片回去交代就好。」

    「但是盧欣汸……」凌珊珊猶豫,那是個精明的女人。

    「她又不會過來檢查,我們說有做就是有做。珊珊,當了三年的同學,你還不清楚語萱的脾氣,她表面上柔柔弱弱、乖巧聽話,可是拗起來誰也擰不過她。

    「要是真的搞出人命,陸夫人還是盧欣汸會出面救我們嗎?她們一定不會承認教唆犯罪,說不定還會落井下石,到時你還能出國念書?我還能出人頭地?我們大概都要去蹲牢房。」

    陳立嘉的話讓凌珊珊遲疑了,考慮片刻後回答,「好啦,幫我把她的衣服脫掉,我們拍完照片就閃人。」

    語萱再也撐不住地閉上眼睛,所有的疑問全都明白了,他們不是始作俑者,背後另有策劃者。

    可怕?是啊,好可怕,為了逼退她竟使出這種手段……還以為消滅她的自尊,教她自慚形穢是婆婆唯一的手段,沒想到婆婆比她想的更厲害,至於那個盧欣汸啊,不是對閔鈞無心?不是只當工作伙伴?原來是假的……

    迷迷糊糊地,語萱感覺衣服被脫掉,感覺有人躺到自己身旁……她聽見照相機喀嚓喀嚓作響,她的身體被人擺出各種動作……

    床變輕了,有人下床,喀的一聲,門開、門關上……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結束了?緊繃的神經鬆弛,她放任自己跌入黑暗中。

    閔鈞在上飛機之前,接到母親傳來的Line,短短一行話——

    看看你娶的好女人,拿陸家的錢貼小白臉然後叮叮叮十幾張照片不斷出現,第一張,陳立嘉抱著語萱睡得很安穩。第二張,陳立嘉被吵醒揉著惺忪睡眼。第三張,陳立嘉把語萱護在身後,第四張、第五張……全是他驚慌失措遮擋照相機的動作。

    最後一張,語萱來不及躲,把自己縮在棉被裡面。

    照片日期,標示著他出國的第一天。

    這些照片像一把火,狠狠的燒了他。

    他知道語萱與陳立嘉相識相戀五年,他們深愛彼此,他知道他跟語萱的婚姻不是以愛情作為開始,他知道對凌珊珊,語萱心中始終有怨,但是他不知道……語萱會為了和陳立嘉幽會對他說謊。

    第一次,他感覺天塌下來。

    也許剛開始結婚的成分不純粹,可是他愛上語萱了,她怎麼能夠背叛自己?

    他或許沒有花太多時間陪伴她,但他已經想盡胳法滿足她,還是做得不夠嗎?他還是比不上她的陳立嘉?

    憤怒排山倒海而來,所有的負面思考接踵而至。

    這是他們第一次?或者之前他們藕斷絲連,已經在一起過無數次?她一面在自己面前演著賢妻,一面在外幽會初戀情人?

    難怪她不快樂,難怪她總是在公園裡面沉思,因為待在家裡讓她有罪惡感?因為要順從自己的心和舊愛復合,或留在他身邊享受當貴婦的快樂,二者難以抉擇?

    就這樣,十六個小時的飛機,他胡思亂想無法休息,一閉上眼睛,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就不斷在腦海裡出現。

    下飛機後他沒有回家,直接到阿華麵店,他要找到一點點的證據讓自己相信語萱。

    但是莊茵華沒有出車禍,她正忙著煮麵、招呼客人。

    心冷下,短短九天內,嚴重車禍的患者能夠恢復成這個樣子?

    語萱說謊……是不爭的事實,他試圖相信,卻是再也不能。

    搭上計程車,他滑著手機把那些照片再看幾百次的同時,也割了自己幾百次。

    看看你娶的好女人,拿陸家的錢貼小白臉母親的留言讓閔鈞突然想到……他讓計程車司機找到一家銀行停下,他跑進去,在提款機裡查詢余額。

    出國前他存進二十萬塊,當時裡面的余額有將近六十萬,但是現在……只剩下不到十萬塊。

    拿錢貼小白臉?她也拿錢供養陳立嘉?

    心陷入黑暗泥濘,隨著真相一一浮上水面,閔鈞的怒氣越升越高。

    計程車停在自家前,下車,他看見凌珊珊提著兩袋東西在家門口徘徊。

    閔鈞看一眼凌珊珊,怒問︰「你要做什麼?」

    她深吸氣,幼稚地抬高下巴,將手上的塑膠袋往他眼前提,說︰「我要拿雞蛋去砸你家,因為我發現陳立嘉背著我跑去和莊語萱上床,如果我去砸蛋,你會開除我嗎?」

    凌珊珊的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寒著臉回答,「會!」

    他的回應讓凌珊珊氣急敗壞,滿臉的憤怒與不甘,她握緊拳頭說︰「好,你護她,莊語萱有本事就永遠不要出門,我看她能在豪宅裡面躲多久!」

    語萱正在做衣服,但心不在焉,這幾天她不斷模擬各種說法從不同角度切入,她必須說服閔鈞相信自己。

    她有證人可以證明媽媽那幾天不在店內,所以她才會心慌意亂以至於被凌珊珊和陳立嘉欺騙。她也找到飯店的監視器,確定當時進入那個房間的除了她和陳立嘉之外,還有凌珊珊,而他們是同時離開飯店的。

    這次她決定不再軟弱、不再忍耐,她要當惡媳婦,向丈夫控告婆婆的手段。她也要揭發盧欣汸的可怕,閔鈞那麼聰明,他有足夠人脈,一定可以調查出來是誰推薦陳立嘉進入宇興經紀公司。

    她不斷鼓吹自己堅強,鼓吹必須打贏這場仗,因為……為母則強。

    她懷孕了,等待兩年的寶寶終於來臨,她會為寶寶佈置一個安全環境,即使要她露出獠牙利爪,她也必須這麼做。

    閔鈞回到家,砰的一聲摔門而入。

    語萱被撞門聲驚嚇到,從書房裡面衝出來,在發現不是外人闖入時她鬆一口氣。

    「怎麼了,很累嗎?我還以為是小偷。」她觀察著他的表情,小心說話。

    「要偷什麼?偷人嗎?」他諷刺。

    戰爭這麼快就開打?她吸氣,慢慢走到他身邊凝聲道︰「閔鈞,有件事我們好好談談。」

    「你要談什麼?談我的小妻子如何趁著丈夫出國密會初戀情人?」

    他果然知道了,婆婆果然先下手為強。她怕影響他的工作、他的心情,遲遲不敢在電話裡告訴閔鈞這件事,沒想到身為母親的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兒子。

    「你覺得我會做這種事?你相信我是那種人?」

    「你不會想告訴我,其實照片上的另有其人?怎麼沒早點告訴我,你有個雙胞胎姊妹?」他的冷笑裡藏著尖刀,譏誚的口氣不斷朝她砍去。

    「不要用這種口氣說話,我可以解釋的。」

    「解釋?請!」他坐進沙發裡,臉上勾著寒冽的笑意,他不知道她有多敏感,不知道他的表情正在一寸寸凌遲她的心。

    但她極力壓抑,她要當母親了,不能因為誤會讓孩子失去父親的庇護。

    「也許你覺得荒謬,但我不得不告訴你整件事是婆婆和盧欣汸策劃的,在你出國前一天的下午,我接到凌珊珊的電話……」

    她試圖用最清楚、最有條理的方式把事情從頭到尾整理一遍,她盡量不加入自己的主觀意見,盡量把所有的疑點點出來,她希望閔鈞能夠釐清問題所在,她講了很久,講得唇舌乾涸。

    但是她把經過說完後,並沒有聽到預期中的回應。

    他說的是——「這是你用九天時間編造出來的故事?」他拍拍手,冷言冷語。「很好,很精彩,可以試著改行,也許寫小說比做衣服更適合你。」

    凝睇他的眼,她緊緊抓住他的視線,在他的冷嘲熱諷間,語萱明白了……

    他完全不信任她,同居六百多個日子,她連他的基礎信任都得不到?

    該怨誰啊?怨自己做得不夠,還是怨自己從未真正進入他的心中?

    很不適當地,語萱在這個時候聯想起在抽屜底層找到的婚姻契約書,心臟瞬間四分五裂,一股寒意瞬間竄進她的骨頭裡,密密地在她的血液中增長。

    怎麼會忘記?他設定的婚姻本來就是一場謊言,是她不小心誤判情勢把假戲當成真故事,是她沒給他機會講清楚,就讓自己成為他貨真價實的妻子。

    認真說來,他們之間從謊言開始,理所當然該在謊言中結束,信任從來不是這段婚姻關係中的選項。

    要怪,就怪自己吧,是她在演沒有對手的獨角戲,是她在舞台上喃喃自語卻自以為精彩萬分,自以為有大把的機會邁入成功結局。

    都怪她太固執,都說固執的女人吃虧,她還自負得不肯相信。

    當初看見契約書時,她就應該大聲質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可她沒有,她還傻里傻氣地認定只要自己做得夠好,他會願意把假戲變成真實人生,會願意和她長相廝守,因此她積極再積極、努力再努力,相信上進的人會得到上帝的嘉許。

    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很可笑,是吧?

    對,可笑、可悲、也可恨,因為她不能不這樣相信,因為在他不小心假戲真做的同時,她也不小心愛上他了。

    卻忘記,天長地久是她想要的,一生一世是她想要的,喜歡、愛上,通通是她一個人的事。

    至於他,即使做了真戲,也沒有忘記妻子只是一個角色,不是一個身分,他對她從來沒有付出對等的信任。

    臉色黯然,慘白嘴唇顫抖著,她明白了。

    語萱垂下頭,極力克制心酸蔓延,凝聲問︰「你認為我說的全是謊話?」

    「你從一開始就在說謊,你母親什麼時候出車禍?」他親耳聽見、親眼看見,她無從狡賴。

    「凌珊珊不許我把這件事告訴你。」

    當時,她是真的太慌,不敢告訴閔鈞、不敢報警,她生怕在處理過程中出現任何意外讓她失去母親,她只有一個親人,她不能拿媽媽冒險。

    「家裡裝了竊聽器還是針孔攝影機?她怎麼會知道你有沒有告訴我?你的理由太薄弱。」閔鈞氣笑了,她當他是幼稚園小孩嗎?

    語萱凝睇閔鈞,他說薄弱?確實很薄弱,可是她沒講的何止這一件?

    被婆婆欺負,她沒講;被公公冷嘲熱諷,她沒提;被盧欣汸挑釁,她不想教他分心。她希望給他一份愉快的生活,幫助不了他其他,她只能努力不替他製造新問題。

    誰曉得她的體貼,換來的是「理由太薄弱」。真冤……

    閔鈞離開沙發,走到她跟前用力地扣住她的下巴,逼她與自己對視。「記不記得,為了讓我安心出門,那個晚上你表現得多賣力?我都不曉得你在床上這麼有潛力,這潛力是陳立嘉開發出來的嗎?我該不該感激他?」

    天曉得他有多嫉妒,他的心有一把火在燒,燒掉了他的理智,燒掉他的感情,燒掉他的仁慈,他只想發洩。

    閔鈞的刻薄,讓語萱眼底迅速凝出淚花。

    搖搖頭,她不想辯駁了,他不信任她,她說再多都是欲蓋彌彰,都是越描越黑,在他心裡她就是個淫蕩下賤的女人。

    「我懂了,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認定我說謊。」

    「我的母親和盧欣汸,她們都是事業有成的女強人,她們想要對付你只會明刀明槍、正面對戰,不會使那種下九流的手段。我母親再討厭你,她只會在我面前做出十點分析,讓我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做出錯誤決定,但她不會花錢雇人做這種事,因為她非常愛惜羽毛,事情一旦曝光對她百害而無一利。」

    她聽明白了,淒涼笑開,反問︰「你的意思是,會使下九流手段的是我這種沒事業、沒能力,不需要在乎羽毛的家庭主婦?」

    這算身分歧視?地位歧視還是能力歧視?在他眼裡,她和他的母親、盧欣汸不是可以放,在同一個台面上比較的人物?

    原來,就算絕口不提,他也像他母親一樣認定她是想攀高枝的下流社會人士?認定兩人的婚姻是她佔盡廣宜?她在他眼底只是腳底下的污泥,他不小心沾上了,沒有動手抹除,她就該心存感激?

    明白了,門當戶對何其重要,是她沒弄清楚自己的分量,一隻笨兔子闖進老虎群,以為吼個兩聲就可以成為他們的一分子,傻瓜!她是絕絕對對的大白痴!

    「你很閒,你很寂寞,不是嗎?」他銳利的目光狠狠盯住她。

    「謝謝你告訴我,原來我解決寂寞的方法是和別的男人上床?」輪到她冷嘲熱諷了。

    「你表面溫順服從但骨子裡驕傲,你想搶走陳立嘉讓凌珊珊難堪。」

    哈哈哈!又替她張羅一條罪名,還以為自己是小白花、凌珊珊是大反派,原來在他眼裡她才是罪大惡極的壞女人。

    「比起搶走陳立嘉讓凌珊珊難看,我更想搶走你讓盧欣汸難看呢!不過既然已經被你看穿,這套下九流的把戲玩不動了,所以呢?你想怎樣,離婚嗎?」

    她抬起下巴笑得滿臉驕傲。是,她就是驕傲,裝了兩年的小白花,她差點兒以為自己真的是小白花,但才不是呢,她是仙人掌,在烈日枯涸的沙漠都能盎然生長的仙人掌。

    「你捨得嗎?」

    「有一點點不捨,畢竟能一個月給二十萬家用的男人不多,何況我懷孕了,為了孩子,怎麼樣也該待在你身邊吧!」

    她自損也損他,她望著閔鈞等待答案、等待反應,等待他為了孩子願意退讓一步,那麼她會搬出證據再度向他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即使他看不起她、不信任她,但是為了孩子,她可以吞下所有委屈。

    在等待中,她的心跳超過一百三,撲通撲通,一下比一下更猛烈地撞著胸膛,很痛……但必須忍。

    閔鈞緊咬牙關,雙眼冒出火光,他必須靠深呼吸來平抑自己的怒氣。

    因為他悲哀地發現,即使她背叛,他也不願意她離開,他想像過去那樣過日子,想吃她做的飯,想穿她做的衣服,想躺在她的身上和她抵死纏綿——就算她把他的自尊撕得粉碎。

    「你把孩子拿掉,可以繼續留下。」

    拿掉孩子?哈!語萱想狠狠搧自己兩巴掌。

    這是報應,絕絕對對的報應,她父親要求媽媽把孩子拿掉才能繼續留在他身旁,現在閔鈞也提出同樣的要求。

    真好,輪到她來做同樣的選擇了。是老天在懲罰她的不孝?

    媽媽講的話一一實現了,她果然得不到幸福,她果然得到同樣下場,她果然……

    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不管是歷經幾百年都會走入悲劇,是嗎?

    語萱從來不曉得自己會這樣痛恨閔鈞,她恨他,此時、此刻!

    「謝謝你的寬容,我不需要。」她在下唇留下一排清晰的牙齒印,隱隱地滲著鮮血,她嘲弄他、也嘲弄自己。

    語萱走進房間,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離開的時候她也不打算帶走什麼,她背上從家裡帶來的包包,只帶走自己的證件,走出房門時,她轉到衣櫃前打開衣櫃的最下層,拿出裡面的婚姻契約書回到客廳。

    閔鈞站在落地窗前,靜靜看著語萱種下的曇花,在月華下緩緩綻放。

    語萱也看見了。曇花一現?是他們之間的最佳寫照。

    其實,早有預言的。

    兩年前,她穿著親手設計的婚紗站在絢麗的舞台上,帶著笑卻淚水不止,兩年來,她在婚姻的舞台上,帶著笑,一樣的淚水不休……

    可以了,待在舞台的時間夠久了,可以鞠躬下台結束這一切紛亂了。

    兩年,她應該要真正的畢業。

    望一眼他的背影,語萱沉默地把契約書放在桌面上,從鞋櫃裡拿出兩年前那雙運動鞋套上。

    開門、關門,她走出他的生命,來的時候安靜,走的時候,一樣安靜。

    這天晚上,她帶著離婚協議書主動走到程馥珈面前,用自己查到的證據交換公司提供給莘辰校友的獎學金。

    她知道證據依舊薄弱,但她估算程馥珈不願意節外生枝一定會答應。

    她猜對了,三天後的飛機,她離開台灣。

    離開前,她甚至沒有臉回去見母親一面。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7:53

   【第十二章】

    雨下得很大,有不少地方都淹水了,但工作室裡每個人忙得焦頭爛額,無心理會淹水。

    設計、打版、裁布、縫製……老闆下令,要在接下來兩個星期中趕出十套訂製服。

    三款設計圖被偷,公司損失不小,必須靠著設計師訂製服來彌補不足,工作室上下人人皮都繃得很緊,只有小菜鳥劉品佳幫不上大忙,只好讓她到百貨公司的設計區當擺設。

    不過她心裡不好受,覺得是自己惹出來的禍,每天下班都會繞到工作室看看大家的工作情況。

    那三款被偷的設計圖本來不是主打服,現在成了主打服。為配合舞台表演,語萱只好再設計三套男裝、三套童裝來突顯主打款。

    為了不讓消息泄露,從設計到打版、裁樣她都自己來,一個頭忙得兩個大,不過她再怎麼趕都趕不及三星期後的秋裝上市,只能小量地每件Size先做出十件應付一下櫃面。

    工作已經夠忙了,Bill的祖母又開出病危通知。

    這幾天,她每天都抽時間和葳葳一起去看看鐘奶奶,短短五天,Bill和語萱都狂瘦一圈,急得Jerry天天給他們煎牛排、做義大利麵。

    語萱不抱怨,她熬夜給鐘奶奶做一襲粉色套裝,連帽子都做了。

    鐘奶奶說︰「我要穿著它們長眠。」

    語萱說︰「我給奶奶挑漂亮的包包和鞋子,讓奶奶風風光光地去見初戀情人,好不好?」

    鐘奶奶笑了,那個初戀情人的故事,她只告訴語萱。

    她握住語萱的手,眼角微潤。

    這是補償心態,語萱要彌補自己來不及為母親做的。

    在這種狀況下,她分外感激閔鈞伸出援手——

    中午,呂秘書從幼兒園把葳葳接到閔鈞的辦公室,下班之後兩人一起過來,他們一起吃飯聊天,談談一天發生的事。

    然後葳葳寫功課,閔鈞和語萱工作,雖是各忙各的,但葳葳有需要時隨時都有人協助。

    九點,閔鈞帶葳葳回家洗澡、講故事、睡覺,十一點半把熟睡的葳葳交給剛從醫院回家的Bill和Jerry,他再繞到工作室接語萱回家。

    為了便宜行事,閔鈞也搬進七之三,同出同歸的日子讓語萱覺得他們成了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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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一眼手錶,中午十二點了,難怪有點餓。摸摸肚子,語萱還是決定把收尾的工作搞定後再出去覓食。

    模特兒身上,穿著她縫製好的男裝。

    這些年,下意識地她用閔鈞的身量製作男裝。

    她問過自己的下意識,卻沒排斥過這個下意識,因為心底明白她可以否認思念,卻騙不過自己,她對他……

    思念。

    他們這樣算是復合了嗎?

    語萱藉由忙碌不願意去整理、歸納這件事,是因為那年的震撼教育,心裡產生陰影吧,即使閔鈞用了很畸型的方式排除阻礙,她也不確定是不是應該再度走進婚姻裡。

    畢竟那年設計陷害她的是前婆婆和盧欣汸,但真正劃下那刀,讓她的手再巧也縫合不起愛情的……是閔鈞。

    她無法跟一個失去記憶的男人計較,只好推說「當時我們都太年輕了」。

    但她無法越過那道鴻溝,無法忘記他說了和她父親一模一樣的話,而她做出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的決定。

    同樣的痛,一痛再痛;同樣的傷,一傷再傷。如果這是她們母女的宿命,語萱認了。

    門突然被推開,語萱抬起頭,發現濕淋淋的閔鈞。

    他是從多遠的地方跑來的?怎麼會淋得這麼狼狽?

    她放下手上的工作走到他面前,想問他怎麼了,但他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一把將她緊緊抱進懷裡,他身上的水氣瞬間染上她的,寒意侵上,但她卻敏感地發現頸間出現一點點的微溫。

    他……哭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不斷重複同一句話,嗓音中有壓抑的哽咽。

    語萱輕拍他,問︰「發生什麼事?」

    「我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對不起……」

    是這樣的啊……語萱點點頭,柔聲說︰「沒有關係。」她推開他,看見他微紅的眼眶,淺淺一笑。「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他搖頭,天曉得她的「好好」,是用多少「不好」去換來的,她懷著孩子、帶著累累傷痕遠赴異鄉,兩年婚姻換來的是失去母親及一切歸零,他對她何其不公平。

    他又抱回她,緊箍的雙臂洩露心裡的不安。

    語萱說︰「放開我,你全身都濕了。」

    閔鈞這才驚覺自己弄濕她了,鬆開手退兩步,他有些局促。「對不起。」

    「夠了,你今天已經說過太多對不起,留一些等以後再說,現在先坐下來。」

    她把自己的保溫杯遞給他,裡面有剛泡好的枸杞黃耆。「先喝一點去去寒意,我出去一下,五分鐘立刻回來。」說完,她關掉冷氣,拿起雨傘往外走。

    五分鐘後,她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有新的毛巾和內衣、內褲,她又從模特兒身上脫下一套男裝,那是他的Size、她的下意識。

    「先將就吧,超商只能買到這些,你把濕衣服換下,我們再談。」

    語萱把買回來的東西一件件拆封擺好,拉下羅馬簾,走出辦公室等他。

    背靠著門,語萱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了。

    閔鈞記憶恢復,還會像當年那樣質疑她說的全是謊言嗎?還會堅持他的母親和盧欣汸是泱泱大度的女強人嗎?或者,再次質疑葳葳的血緣?

    她不想碰這些的,可是現在……不得不碰了,是嗎?

    門把傳來微響,語萱轉過身。

    「我必須和你談談。」閔鈞急道。

    「好,我們談談。」

    語萱走進辦公室,發現保溫杯裡的枸杞茶沒碰,他還是一樣害怕中藥味。她搖搖頭,堅持道︰「喝光,比較不容易感冒。」

    看著她的堅持,閔鈞失笑。過去,同樣的情況發生,她只會皺著眉嘟著嘴,一副想說話卻又把話吞進去的可憐樣。

    對比現在的語萱,她的自信讓他很開心,她是對的,有自信的女人更能堅持自己想做的每件事。

    拿起保溫杯,他一口一口喝下。

    第一口有點噁,不過喝掉半杯之後似乎沒那麼難以接受,所以主觀印象不全然正確。

    等他喝完,語萱坐下來。「說吧,想談什麼?」

    「對不起,當時我沒有相信你。」

    語萱錯愕,六年前他用一句「偷什麼?偷人嗎?」來否定她的人格,她所有的解釋成了「這是你用九天時間編出來的故事?」,為什麼現在……她不懂。

    他明白她的疑惑,閔鈞問︰「當時的我,很混蛋對不對?」

    她搖頭,不回答。

    「那天我在返台的飛機上接到母親寄來的照片,腦子轟的一聲,我無法思考了,十六個小時的飛機,我想的都是照片上的畫面。下飛機後我沒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你母親的麵店,看到她正在招呼客人,那讓我認定你說謊。

    「我搭計程車返家途中,去銀行查詢戶頭裡的餘額,發現少了五十萬塊,我深信你拿錢去倒貼小白臉。

    「我回到家,看見凌珊珊提兩袋雞蛋要進行恐攻……這時,就算你說的話再有道理,我都聽不下去了。」

    原來是這樣子的啊,認定、認定再認定,一層層的「真相」累積,一次次的成見烙印,他有再多的理智都會被這些偏見給掩蓋住。她就算有十張嘴巴也說不清。

    她哪來的本事和女強人鬥心機?別說當年的自己,就是現在的她恐怕也對付不來這樣的詭計。

    她的嘆息勾起他的心痛,是他的主觀讓她遭受巨大痛苦。

    拉過語萱圈進懷裡,吸一口淡淡的薰衣草香,他說︰「我其實很心虛,你不是因為愛我才嫁給我,你是因為恨陳立嘉才會一氣之下缺乏理智而成為我的妻子。陳立嘉長得比我好看,比我會說話,比我會討女人歡心,我只是個不解風情的機器人,凡是女人都會選陳立嘉吧。」

    「我以為你是個篤定自信的男人。」

    「在工作上?是的,我必須表現得夠自信才能虛張聲勢唬過大部分的人,但多數時候,我並不確定自己的作法會得到預估中的結論。

    「當時,我再能幹都只是個商場菜鳥,億新有多少董事壓根不看好我這個空降部隊,因此我必須比任何人更努力、更強勢,才能壓制所有反彈我的聲音。

    「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寂寞,我不應該一門心思往前衝,一味地要求你忍耐等待,我自私了。」

    她搖頭回答,「如果你沒有一門心思往前衝就沒有現在的你,至於我……還是老話,當時我們都太年輕。」

    「與其說我不信任你,倒不如說我不信任自己,我深深地陷在嫉妒與自卑中無法自拔,比起怨恨你回到陳立嘉身邊,我更恨自己留不住你。從母親手裡拿到你親筆簽下的離婚證書時,我感覺狠狠被甩了一巴掌,我猜,在你找到我擬定的結婚契約書時,是不是也覺得被打巴掌了?」他捧起她的臉,眼底滿滿的全是自責。

    「對,我被打臉了,可是我已經沒有退路,只能假裝沒有這回事,企圖用更好的‘業績’來爭取留任。我努力扮演小妻子,我把你的喜欲放在最前面,我不看重自己只看重你,我想當妻子排行榜上的冠軍,可是我不快樂,我也自卑,我始終沒有忘記是你讓我不再當小麻雀。」

    她長大了也看清楚了,如果持續那樣的生活,六年下來現在的自己一定會變得面目可憎。

    「那晚你頭也不回的走了,我驕傲地在心裡數數,我想數到十,你就會乖乖回來,因為除了我身邊,你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可我數到十,你沒回來,我數到一百,門還是沒有被打開。

    「我等不住了,我衝出去瘋了似地到處找你,我去你家,被你母親用掃帚打出來,我去莘辰、我打電話給凌珊珊、我以為你會去找陳立嘉……但是你消失了,而我竟然不曉得可以到哪裡找你。

    「你消失得那麼徹底,連讓我後悔的機會都不給。我什麼都不能做,除了狠狠把陳立嘉揍一頓,我對他又踢又踹,他半句話都不敢說,我打得他吐膽汁了,他才對我大吼大叫,說︰「我愛語萱,如果你沒有本事保護語萱,為什麼不放手?」「保護?我什麼時候沒有保護你了?我不明白他在講什麼,但我看到凌珊珊發瘋了,她也衝上前對陳立嘉拳打腳踢,痛罵他一頓,說︰「莊語萱是誰?別人的老婆需要你多管閒事?你該保護的是我、該在乎的是我……」「他們夫妻大打出手,我聽見凌珊珊說陳立嘉曾經在夢裡喊你的名字,我做出歸納,你愛他、他愛你,你們之間的愛情只是被阻礙了,而不是消失。

    「所以我選擇放棄,放棄找你、放棄我們的婚姻,我想,如果放手可以讓你得到快樂,我有什麼權力阻止你追求?畢竟這段婚姻中,我是既得利益者,因此我始終相信你留在陳立嘉身邊,尤其在陳立嘉和凌珊珊離婚之後。直到後來我明白了,陳立嘉所謂的保護,是指我沒本事阻止我母親對你的攻擊。」

    「你不知道我拿了億新的獎學金出國念書?」

    她當時想,如果他願意、他後悔,他會知道到哪裡尋找自己。

    可是他沒來,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她告訴自己再不死心就是真的笨蛋。

    「我不知道,當年的獎學金名單上寫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語萱苦笑。「我終於明白,我們的婚姻是輸在自卑,而不是別人的手段。」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很抱歉。」閔鈞拉住她的手緊緊裹住。

    「事過境遷了,不過換個角度想,離婚並不是件壞事,它讓我重新定位自己,讓我有機會追逐夢想。」

    「對你也許不是壞事,但對我來說壞透了。收到離婚證書那刻,我又縮回機器人的鐵殼裡,我笑,為著應酬;我怒,為著達到某種目的。我的喜怒哀樂不是因為心情,而是因為最正確的算計。

    「我娶盧欣汸,因為對家族有利,我告訴閔泱,無所謂了,不是莊語萱,換誰都無所謂。但事實比我想像的更困難,我無法忍受和她躺在同一張床上,她埋怨我不行使夫妻義務,我只道歉,因為我的電路板裡面有利益、停損、籌劃……卻沒有一項名為「幸福」的設置。

    「她曾灌我酒企圖讓我酒後亂性,但最後我被一桶冷水潑醒,因為我即使醉得不知東南西北,也總是能夠分辨她不是莊語萱。

    「那天,盧欣汸哭得很慘烈,她問我們兩人到底有什麼問題?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但我沒有回答她,答案是她沒有莊語萱身上的薰衣草香。

    「那次之後我開始訓練自己的酒量,半口酒都不能碰的我漸漸能夠灌上半瓶威士忌,她想要灌醉我,我裝醉卻不真醉,所以她始終沒有成為我真正的妻子。

    「結婚周年時,父母幫我們舉辦一場宴會,邀請許多商界的朋友參與,但是當天晚上回家我們卻大吵一架。」

    「為什麼?」

    「因為她把我手機裡面你的照片通通刪除了,我狂怒,當晚就搬進書房裡,從那之後再也沒踏進臥室一步。

    那個晚上我躺在沙發上,想起你衝進辦公室捍衛主權似地對盧欣汸大喊,說你永遠不會離婚,說我只能是你的男人。我反復咀嚼這幾句話,嚼著嚼著,嚼出淡淡的幸福感。

    「從小我就討厭女生,她們會為了某個男人說壞話、互相陷害,明明憎恨對方,表面上又裝得無比熟悉熱情,所以我覺得女生很麻煩,我對她們講過最多的話是——走開、我不喜歡你。」

    小時候不懂,後來明白了,原來討厭是因為想把所有的喜歡、溫柔、憐惜,全部積著存著,只留給一個女人。

    「難怪你會變成機器人。」語萱失笑。

    閔鈞重新將她扣進懷裡。「盧欣汸不一樣,她的能力強、智商高,我從沒拿她當女人看待,我也認為她沒把我當男人看,結婚不管是對她或對我都只是一種權宜之計。

    「所以那天你從監視器裡看到的,我不認為是母親為了離間我們而出手,她只是想知道我和閔泱在暗中做什麼,但我錯了,她們確實是針對你,確實想讓我們吵架分手。

    「我不知道盧欣汸是真的喜歡我或只是想征服一個難以征服的男人,但我的警覺性很高,她越是使勁、我越是提防,我們之間成了對立關係,整整五年,我在等她主動放棄,但她並沒有!

    「不過她為了洩恨到處宣揚我是同性戀,她以為我會為了證明自己和她成為真夫妻。我暗笑她的幼稚,因為我根本不想證明什麼,於是同性戀的傳聞在業界傳揚開來,這也是我母親會輕易相信我和Jerry有一腿的主因。」

    「為什麼她又願意離婚了?」

    「她幫我買很多衣服,我不碰,我只願意穿你做的。結婚五周年,她慶祝的方式是趁我不在家命佣人把你做的衣服通通丟掉。她說我應該放掉過去,展開新生活了。

    「我的反擊是,把她的衣服、她的東西全部都丟出我的房子。很像小孩子吵架,可我就是這麼做了,還給家裡換上新鎖、換新佣人,傳簡訊告訴她,除非把我的衣服找回來,否則連她也不必回來。

    「這件事鬧得很大,岳父岳母也出面撻伐我,我反而指責他們沒有教好女兒,我丟了一迭照片給他們,那是五年婚姻中盧欣汸和無數男人的一夜情。

    「我很刻薄,我說︰「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不碰你們女兒?因為她很髒,結婚之前,就是個髒透了的女人。」,他們面子拉不下來,才逼著盧欣汸簽下離婚證書。」

    原來兩人離婚背後還藏著這一段?這樣的婚姻真不可思議。

    語萱舔舔唇,乾巴巴問︰「我其實很想問你,你真的相信我背著你和陳立嘉在一起?」

    「理智叫我別相信,但情感逼我相信。你離開後,我決定關掉億新的服裝部門,記得不?那時候凌珊珊在我手下工作,她紅著眼睛告訴我她和陳立嘉離婚了,她不能沒有這份工作。我回答她服裝部是為語萱開的,人走了就沒有繼續營運的理由。

    「我的話讓她狂怒,哭著問我你有什麼好?為什麼大家都喜歡你、愛你、誇獎你,做什麼事都是為你,那她算什麼?

    「我沉默,卻也認定陳立嘉為了和你在一起才和凌珊珊離婚。直到後來陳立嘉在演藝圈闖出名氣和小模傳出緋聞,我才曉得你沒有在他身邊。」

    「你說,服裝部是為我開的?」

    「我說過,不願意妻子在外面工作,我的孩子不要讓保姆帶大。同學會之後你曾經試探過我說想外出工作,我拒絕了,你雖然不再提起,但我知道你有多沮喪。

    「我想,如果成立一個部門再做出規模後,你就能在家裡設計衣服,然後交給公司去做,如此一來你可以完成夢想、可以有成就,也可以為我和孩子守著家,這是我能想到最周全的方法。」

    怎麼能不感動?原來如此,他是為她做這件事,她卻因為凌珊珊在他旗下工作而不滿。

    當初她為什麼不溝通?為什麼不面對面說清楚,為什要讓自己委屈?她是傻瓜、笨蛋。

    閔鈞接話,「失憶後,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那麼討厭陳立嘉,去年還會選他當億新的形象代言人。」

    「想起來了?」

    「對,那是一筆交易,他告訴我當年的真相,而我用他當代言人。他知道最慢,億新今年底會在內地各省開十家百貨公司,專賣台灣製的食品、衣服、鞋子、皮帶、書籍、雜貨……總之,百貨公司行銷的是[台灣],他想要成為台灣明星的代表被行銷。

    「他比你我想像的更聰明,他怕我母親和盧欣汸翻臉不認人,便在合作的過程中錄音存檔,那裡面有凌珊珊打電話給你的內容,也有你進飯店之後和他們的對話。」

    飯店那段錄音,他反復聽過無數次。

    你要是敢碰我,我發誓,我會報警、會自殺、會留下血書,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有本事你現在就殺了我。

    她是那樣堅定地捍衛自己的清白,而他卻把她的自清當成謊話,他的心被扭成麻花,狠狠地抽痛。

    閔鈞把頭埋在她頸邊,喃喃地一次次說著重複的話。「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那天,是你的生日,我開著車聽著你最喜歡的音樂,想著畢業展舞台上的你,你穿著新娘禮服走秀,臉上笑著,眼裡卻滲出淚水,我覺得很諷刺,那恰恰是我給你的婚姻啊,外面看著光鮮亮麗卻隱藏著說不出口的委屈。

    「我恨死自己了,我一邊開車、一邊痛罵自己。我想,是報應!我撞上前面的大卡車,我昏迷失憶,醒來之後以為時間停留在六年多前,我們從父親的生日宴返家那天。」

    語萱接下他的話。「那次我們出車禍了,我恨死自己,婆婆也恨死我,她罵我克夫,我怨恨自己失去理智,我不應該提離婚、不應該被打倒的,我在盧欣汸面前宣示過,怎麼可以被打敗?」

    「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對,語萱,我很抱歉,可不可以請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錯誤,讓我不要再那麼恨自己,讓我愛你,讓我當葳葳的好父親,讓我……」

    她笑了,點點頭。

    她願意,而他受寵若驚,他不斷保證、不停承諾,在他的承諾中他幾乎要將全世界都捧到她手中了。

    語萱捂住他的嘴巴,阻止他的保證。問︰「餓不餓?我中餐還沒吃呢。」

    「餓。」

    「有沒有開車過來?」

    「有。」

    「我們去買菜,我煮飯給你吃,好不好?」

    「好。」他點頭如搗蒜。

    他們去買菜,他們回到過去那個家,他們做菜。

    他幫忙卻越幫越忙,因為他控不住的親吻,親得她意亂情迷,在洗蘿蔔的時候,他不規矩的手撫上她的胸口。

    一聲不自主的嚶嚀,他關掉爐火、關掉水龍頭,將她抱進房間,今天的主食是「肉」。

    他很快就將她剝乾淨,一口一口吞食她身上的薰衣草香,他將六年沒用的「存糧」,一遍遍將她喂飽。

    他們的熱情一發不可收拾,從黃昏到深夜到凌晨,他們制止不了胸口那隻猛獸,更制止不了泛濫成災的思念,他們必須在彼此的身上不斷的追尋,來證明自己可以幸福著。

    隔天清晨,她穿上他的襯衫、內褲,像她走進他生命中的第一夜……

    Jerry在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接到語萱電話,她說今天不能回家了,有點事必須處理。

    「要留在工作室嗎?要不要找陸總給你送晚餐啊?」他笑得很曖昧。

    「不必,我跟他在一起。」她掀開曖昧,直接表明他們已經在一起。

    「哇,在一起?一整夜嗎?沒問題、沒問題,葳葳有我們。」他不等語萱反應就把電話掛掉。

    然後……等待,他知道如果被誤會,語萱一定會立刻打電話過來解釋,可是他等了十分鐘,並沒有接到電話。

    所以他知道自己猜對了,Jerry很開心,知道自己做對了,當閔鈞的盟友是正確的。

    他拿起手機撥出電話。「Bill,你在哪兒?」

    「祖母情況不大好,她想回家,我正在幫她辦出院。」Bill的心情很糟。

    「要我過去陪你嗎?」

    「你沒通告?」如果他能來就太好了,這時候他需要支持者。

    「沒有,我帶葳葳一起過去,祖母一定很想和葳葳講話。」

    「把語萱幫祖母買的假髮和珍珠項鏈帶過來,也許,很快就會用到。」語萱承諾過,要讓祖母漂漂亮亮離開。

    「知道了。」Bill低落的嗓音讓Jerry的心情跟著低落,他想待在他身邊陪他度過每個辛苦點。

    鐘奶奶的狀況很嚴重了,但看見葳葳,她還是強打笑臉,抱抱葳葳。

    葳葳想逗曾祖母開心,表演新學的唐詩,跳老師教的舞蹈,還背九九乘法,背到記不住的地方,Bill立刻幫她接下去。

    她握住鐘奶奶的手說︰「祖奶奶,我長大以後一定會比爹地更棒,賺更多錢,給祖奶奶買珍珠項鏈和高跟鞋。」

    鐘奶奶笑個不停,握住她軟軟的小手貼著自己的臉,頻頻說︰「好孩子。」

    鐘奶奶入睡後,Jerry和Bill準備帶葳葳回家,鐘爸給鐘媽使了個眼色。

    鐘媽媽抱起葳葳進房間,說︰「葳葳,今天奶奶給你說床前故事,好嗎?」

    「好啊,奶奶講故事最好聽。」她在鐘媽臉上用力啵一下。

    這一下,惹得鐘媽心酸酸的,摟緊葳葳,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你們兩個,跟我進來。」

    鐘爸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直接走進書房,Jerry和Bill安靜跟在他身後,隱約覺得情況有異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鐘爸坐在大書桌後面,兩人各自拿一把椅子坐在鐘爸對面。

    沉默三十秒,鐘爸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雜誌推到兩人面前,問︰「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那是以Jerry和閔鈞作為封面的八卦雜誌。

    看見雜誌,Bill鬆口氣,回答,「爸,你誤會了,陸閔鈞和Jerry不是那種關係,這一期太舊,你找最近的一期看,裡面解釋得很清楚,這是對Jerry有心結的陳立嘉向雜誌投書爆料,他不甘心陸閔鈞把百貨公司的形象代言人換成Jerry,一怒之下才會造謠生事,最近陳立嘉吸毒被抓到,已經送進勒戒所了。至於億新挑選Jerry作為代言人,是因為我們Vivian和陸閔鈞合作開一個網路購物平台,把Vivian的衣服放在上面賣。」

    鐘爸靜靜聽完Bill的解釋依舊面沉如水,凝聲道︰「我指的不是陸閔鈞和Jerry,而是你和Jerry。」

    「我和Jerry是……」他直覺想回答「朋友、合夥人」,但父親了然的神情把他想出口的謊言堵在喉嚨裡面。

    鐘爸不給他說謊的機會,接話,「老師說,葳葳姓莊不姓鐘,為什麼?」

    唉呀!忙得忘記這件事了,Jerry後悔莫及。

    Bill凝視父親,他不想說謊卻不能不說謊,矛盾、為難,心跳得飛快,他害怕爸爸臉上的失望。

    鐘爸嘆氣,問︰「你對Jerry比對語萱更親昵,為什麼?你的衣物放在Jerry的房間裡,為什麼?語萱和陸閔鈞走得很近,為什麼?」

    每一個問句都讓兩個人的頭垂得更低,氣氛凝結,再度陷入沉默。

    兒子的沉默已經給足答案,鐘爸拔下眼鏡,把臉埋進掌心裡,凝聲問︰「這就是你不肯回台灣的原因?」

    Bill推開椅子站起身,走到父親跟前跪下。「爸,對不起。」

    Jerry手足無措,他看看Bill再看看鐘爸,風趣幽默、靈活機智的他,老半天竟只擠得出一句,「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添油,鐘爸冷冷問Jerry一句,「所以我們對阿風的愛是假的?」

    「爸,不要怪Jerry,我也不願意這樣子,我也想符合你的期待,但是……對不起,我無法。

    「爸,你知不知道,國中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喜歡男生,嚇死了。我到處闖禍、加入黑道,只是企圖表現自己很Man,絕對不會喜歡男人。你們因為我的行為頭痛不已,有一次我被砍兩刀,外婆和奶奶在急診室裡哭到喘不過氣,求我可不可以乖一點,說我是兩家人的唯一希望。

    「我很難過,可是我必須向自己證明些什麼才行。我否認過、反抗過、也恨過,可是不論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勉強自己。

    「在美國念大一的時候我天天換女朋友,我相信只要找到對的女人,我就可以改變,可是我試過無數回,我一和她們上床就會想吐,爸,求你原諒我……」說到最後,他伏在地面痛哭流涕。

    「我不是沒讀過書的老古板,我知道同性戀不是你的錯,可你是我們兩家人的希望,我們期待你能幫鐘、余兩家傳宗接代,你這樣……叫我們怎們辦?以後,我們要怎樣去見祖宗?」鐘爸痛恨起自己,是他沒把孩子生好。

    Bill能幹而堅強,這是第一次Jerry看他哭成這樣,胸口疼痛難當,該死的傳宗接代觀念,如果傳宗接代真的有這麼重要,現在不婚的年輕人這麼多,大概有一大半的祖宗都要從地底下跳出來牽手護血脈了。

    鐘爸無語,Bill也無語,不說話的兩個人使得氣氛僵持著。

    Jerry抿抿唇,輕咳一聲說︰「鐘爸、Bill,關於這點語萱跟我提起過,她認為我們可以找代理孕母,目前世界上有三十三個國家代孕是合法的,雖然價格昂貴,但這筆錢我們付得起,如果鐘爸不堅持反對的話,鐘家會有後代的。」

    Jerry的話瞬間解套僵持氣氛,父子倆頓時陷入沉思。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7-3-8 01:28:15

    【第十三章】

    鐘奶奶不喜歡鋪張,更不喜歡麻煩別人,所以喪禮籌辦得相當簡單,語萱參加過喪禮後便和閔鈞帶著葳葳回家。

    Jerry和Bill留下來負責後續的事,Jerry已經正式成為鐘家的另一個兒子。

    這個喪禮帶給語萱很大的震撼。

    死亡很簡單也很複雜,好像一轉頭那個親切的、熟悉的人就從我們的世界裡被剝離,而心底,他們佔據的那個空間瞬地被挖空,心缺了一個洞,而那個洞怎麼補也彌補不起。

    鐘奶奶讓語萱聯想到趙常山,那個她應該叫父親的男人。

    閔鈞說服了她,她不再反對去見「父親」,只是這段時間太忙,公事私事、搬家蓋新廠,凌珊珊的問題、鐘奶奶的病、閔鈞恢復記憶……所有的事全撞在一塊兒,讓她分身乏術。

    眼看著品牌走秀準備就緒,秋裝已經備好可以隨時上架,而搬家的事告一段落,語萱終於鬆口氣。

    因此參加完告別式後,她沒有進工作室,而是和閔鈞帶著葳葳去吃飯、逛街,又去兒童樂園玩過一圈才回家。

    房子已經裝潢好,她和葳葳搬進七之一,Jerry和Bill住在七之二,閔鈞留在七之三。

    一層樓三戶人家,但更多時候他們是聚在七之三的,說笑也好、開會也好、陪葳葳看卡通也行,聚會是他們這個樓層經常進行的事。

    這個,在相當程度上為難了有潔癖的閔鈞,但看得出來他正努力改變中。

    他的理由是,「有孩子的家庭太乾淨,會影響孩子的身心靈發展。」

    不曉得是從哪本書看來,還是某個網路謠言轉載,閔鈞不管,只要對孩子有益的,他絕對照做。

    Bill提議語萱直接搬到七之三,但閔鈞反對了,他說再等等。

    等什麼?當然是等「大咖人物」來求語萱,才可以破鏡重圓。

    但這並不影響閔鈞和語萱進行某些體能性活動,事實上,他們進行的次數頗為頻繁,畢竟已經六年,再多的柴火也都曬得乾透。

    才剛七點,葳葳已經累得睡倒在閔鈞懷裡,三人從地下停車場搭電梯,在一樓時電梯停下,進來一名新乘客。

    語萱詫異,居然是趙初蕾——滿身酒氣的大公主。

    走進電梯,她歪著頭用手指點點閔鈞,再點點語萱,笑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很好,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恭喜你……」說著說著她唱起歌來。

    「你來找我的嗎?」語萱皺眉,才幾天不見她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憔悴?

    趙初蕾搖搖頭,再用食指朝她晃兩下,說︰「No、不!我住在樓上。」

    「你住樓上?」她轉頭看閔鈞一眼,見他聳聳肩,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你買下七之一後,我和哥決定住在離你很近、很近的地方,近水樓台先得月,交情就是這樣慢慢勾搭出來的呀。妹妹,親愛的語萱妹妹,你不要哥哥、姊姊,可是哥哥、姊姊很想要你啊。」

    她像演講似的動作很多,又畫月亮、又打勾勾,最後還衝上前一把抱住語萱。

    瞥一眼電梯,八樓燈是亮著的,她住在八樓?

    語萱對閔鈞說︰,「她喝醉了,你先帶葳葳回去休息,我送她上樓。」

    「嗯,有事打手機給我。」閔鈞交代。

    電梯打開,閔鈞抱著葳葳走出去,電梯關上,繼續往上。

    電梯行進間,趙初蕾仰起頭對語萱說︰「告訴你一個大實話,我沒有醉。」

    「喝醉的人都說自己沒醉。」她無奈地推了推「姊姊」。

    她站直,雙臂打橫,並沒有搖晃。「你看,我是說真的,我、在、裝、醉。」

    電梯登一聲,開了,語萱扶著她走出去,她指指左右,問︰「哪一間?」

    八樓只有左右兩間房,五十坪上下,卻有一塊將近百坪的花園。

    趙初蕾指指外面,說︰「我們到花園坐坐,好不好?」

    「好。」

    趙初蕾握住語萱的手,打開電燈,推開紗門往外面走去。

    語萱詫異,頂樓居然有一塊這麼漂亮的地方,這裡種滿花花草草,還有一個絲瓜棚架,現在架上有許多金黃色花苞,還結著十幾條小小的絲瓜,而瓜棚下面有個兩人座的搖籃椅。

    「坐吧!」

    趙初蕾坐進去,語萱跟著坐下,腿一蹬,搖籃椅輕輕晃起來。

    「這裡很漂亮,我從來沒有上來過。」語萱說。

    「這些、這些、這些……是我弄的,厲害嗎?」她指指東、指指西,臉上有些微的驕傲。

    「很厲害。」

    「我只會這些,其他的都不會,人人都說我是嬌生慣養的大公主,其實……哪是,我更喜歡親近泥土,雖然穿Burberry玩泥巴超過分。」

    趙初蕾笑了,如同她自己說的那樣——她沒醉,她的眼神清澈得很。

    「你果然裝醉。」語萱睞她一眼。

    趙初蕾笑開。「我何止裝醉,我還裝傻、裝乖、裝開朗、裝傻大姊、裝無所謂。其實啊,當公主哪有童話書裡寫的那麼好,這年頭仇富是全民運動,想當公主就要有接受霸凌的準備。」

    她裝醉、她在笑,表現得自在又豁達,但語萱看得出來她有些哀傷,畢竟她也曾經是「擬態界」的高手,也曾經企圖拿下奧斯卡獎。

    溫柔了口吻,她任由趙初蕾把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你誇張了,你爸、你哥明明很寵你。」

    「說錯,是我們的爸、我們的哥,他們確實寵我,可爸是建築界的龍頭,哪有空理會這種小小的霸凌事件,我們的哥更是全心向上的有為青年,他的一天要拆成二十四個小時精確使用。所以啊,語萱妹妹,我其實很羨慕你,你有一個為了女兒放棄愛情的媽,我卻有一個為了愛情放棄兒女的母親。」

    聽起來頗有道理,語萱突然發覺自己也有值得別人羨慕的地方。

    「我超羨慕有媽疼的女孩,生理痛可以跟媽撒嬌,被男生欺負了可以在媽媽懷裡痛哭,可以和媽一起逛街、喝下午茶,可以和媽穿母女裝,多好!」

    「我媽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她是虎媽,生理痛,她會罵我,[誰叫你吃冰沙。];被男生欺負,她會問我,[誰叫你跟男生打交道?],逛街?沒時間,喝下午茶?浪費錢。我媽只會要求我乖乖聽話,勤奮上進,將來當個成功的好小孩,光耀門楣。」語萱也有話說。

    「我們現在……是在比慘嗎?」

    「比慘,你才贏不了我。」語萱皺皺鼻子,卻還是漂亮得讓人看傻眼。

    趙初蕾滿足地嘆口氣,又抱住她。「語萱,認識你之後我常想,如果你長得像莊阿姨,我就可以理解爸爸為什麼對莊阿姨那麼著迷。

    「離婚後,很多人勸爸再婚他都拒絕了,以前以為爸對婚姻過敏,後來才曉得他是在等待心裡最愛的那個女人,他想盡辦法找莊阿姨,可惜莊阿姨像從人間蒸發似的不見蹤影。

    「如果我爸早一點找到你媽,我們就可以當一對最要好的姊妹花,我不會那麼寂寞,你不會那麼哀愁,我會很得意、很炫耀我有一個這麼美麗的妹妹。」

    「你也長得很漂亮。」

    「才怪,我太矮,臉上有嬰兒肥,我只有一頭長髮還可以,只有一雙眼睛還可以,其他的乏善可陳。所以那些男人看見我,眼底的驚艷並不是因為我這個人,而是因為我的身分,我是趙常山的女兒。沒有人愛我,他們愛的是我的價值。很可憐吧,在女人當中不受歡迎,花錢買友誼還要被霸凌,在男人眼中我只是個會走動的金元寶。所以,結論是莊語萱比趙初蕾幸運。」

    在這一點上語萱無法爭辯,她確實有大大小小無數個貴人,上司長輩、同學朋友、Jerry跟Bill以及一個很好的閔鈞,她相當幸運。

    「從來沒有一個人,和你交往不是因為你的身分嗎?」

    「有,有一個。」

    「男的女的?」

    「男的,他叫做陸閔泱,他嘴巴很賤,很喜歡誇張我的缺點,但是他的心地很好,會在我最丟臉的時候拉我一把,在我被嘲笑的時候挺身聲援我,所以我觸電了、愛上他了,我拚命拚命追著他跑,我不介意主動,因為這樣的男人太稀有難得,不過……」

    「不過怎樣?」

    「我忽略一件事。」

    「什麼事?」

    「喜歡,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事,他從沒參與其中。他沒有強行把我推走,我便誤以為他對我有一點點的在意。他沒有明白告訴我[趙初蕾,我對你充滿憎厭],我便以為他想要對我有更多的理解。

    「男人和女人要走在一起必須喜歡、喜歡加喜歡,他對我卻是忍耐、忍耐再忍耐,然後有一天轟一聲爆炸了。」

    看著趙初蕾豐富的表情,語萱卻心生不捨,她是有多寂寞啊?竟連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都沒有,居然要靠著裝醉對她這個陌生的妹妹傾吐心聲?

    她環住趙初蕾,額頭輕輕蹭著對方。

    趙初蕾喜歡她的動作,靠著她也跟蹭了噌。「閔泱說喜歡一個人應該把對方的感覺放在前面。他告訴我,他喜歡Kate,但Kate喜歡阿凱,如果我在乎他的感覺就幫他去勾引阿凱。」

    說到這裡……那股奇怪的感覺又冒了上來,明明是很簡單的話,怎麼會想一遍、說一遍,就心痛一遍?

    「這個混蛋。」語萱忍不住罵出口。
    趙初蕾笑了,掐掐她漂亮的臉,問︰「親愛的妹妹在替姊姊抱不平嗎?不是的,閔泱不是混蛋,他只是被我糾纏得無法忍受才會想出一套溫柔說詞,企圖開示我,讓我明白——在他眼裡,我什麼都不是。

    「老一輩常說強扭的瓜不甜。我們這一代說搶來的愛情沒有保鮮期。所以……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的,我相信我一定會再找到一個不愛[趙初蕾],只愛(我)的男人!」

    這段話她每天要對著鏡子講好幾遍,只是……照常理而言,她應該會越講越順,越講越覺得是真理,可糟糕的是,她總是越講越心酸,越講越覺得自己是笨蛋。

    「一定會。」語萱的口氣比趙初蕾更堅定。

    「嗯,一定會!語萱,我有時候想想,朋友是假的、男人是假的,只有親人才是真的,你覺得呢?」

    「我同意,你有親人的。」

    「那麼……語萱願意當我的親人嗎?」她笑了,甜甜的臉、甜甜的眼,甜得像沾上蜜汁的檸檬片,明明很酸,卻要裝甜。

    心又亂痛一把,語萱故意叉腰,斜眼看她。「你又在裝傻?」

    「沒有裝傻,我問得很認真。」

    「不拿你當親人,我幹麼在這裡聽你講話?我時間很多嗎?」語萱也認了。

    兩人對視三秒鐘,噗哧同時笑出聲,這是姊妹間的第一次默契。

    趙初蕾得寸進尺的摸著妹妹的臉頰,說︰「叫一聲姊姊來聽聽。」

    語萱揚眉不依。「要當姊姊得有姊姊的樣子吧,你看起來比較像我養的無尾熊。」

    「好吧。」趙初蕾端正坐直,偏過臉,有嬰兒肥的臉笑成滿月,她把語萱的頭壓到自己肩上,撫著她的頭髮、輕拍她的背,像個合格的姊姊。「叫一聲姊姊來聽聽,快叫哦,不然我要哭給你聽,我可是剛被男人拋棄的悲慘姊姊呢。」

    這位傻大姊還真非得得償所願。

    語萱失笑,輕輕地喊一聲,「姊……」

    趙初蕾點點頭,握住她的手。「明天,我們去看看爸爸,好嗎?」

    語萱點點頭。

    趙初蕾低聲說︰「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放下……」

    搖籃椅又輕輕搖晃起來,紗門後面的趙育磊,鼻子被一陣酸氣侵襲,點點頭又搖搖頭,身為哥哥,他似乎並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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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ivian的服裝秀在下午兩點開場。

    這只是億新百貨舉行的一場活動秀,但因為同性戀八卦突然暴紅的Jerry上了不少綜藝節目,他在每個節目當中不遺餘力地大肆宣傳,所以知道這場秀的觀眾不少。

    隨著他走紅,粉絲數每天都在激增當中,知道他會在這場活動中走秀,不少粉絲特地過來,因此才一點半座位就滿了,連走道都站滿觀眾,幸好警衛機警,及時控制進場人數才不至於秩序混亂。

    在搭起的秀場外面,四面牆上掛滿Ashley的作品、Vivian的品牌故事,從Ashley念莘辰高職服裝科開始,每個時期、不同階段都有不同的設計風格,由絢麗到平淡,從繁復到簡單,設計圖和照片掛滿牆面。

    有眼尖的觀眾發現Ashley高中時期的某些作品很眼熟,過去的年輕人有問題會向父母師長或同儕提問,現在的年輕人會直接找Google或Yahoo問。

    因此,幾天後凌珊珊抄襲事件爆發,僅僅三天,億新百貨做出決斷,將衫衫來遲撤櫃。此為後話。

    服裝發表會開始,劉品佳到展場幫忙發贈品,每位進場的觀眾可以拿到一個紙袋,裡面有新裝DM、一張購物單和八折預購券以及Vivian設計的購物袋。

    購物袋製作得相當精美,在美國推出時就造成轟動,在台灣當然也不例外。

    這天的活動無疑是成功的,會後,工作室的員工通通出動幫忙接訂製服的訂單,一個個接到手軟。

    但最亮眼的不是訂製服,而是秋冬新款,男模、女模以及葳葳臨時客串的兒童新裝,一出場就獲得全場掌聲。

    活動結束後,很快有人填好購物單拿著預購券到櫃台結帳,語萱和Bill忙得團團轉。

    Jerry也帶著他的名模好友在櫃台幫忙,而趙育磊、趙初蕾和閔鈞都到場幫忙撐場面,一時間買氣滾滾。

    對這場秀最感到震驚的,除劉品佳之外,還有兩位意外訪客——閔鈞的父母親。

    先說說劉品佳,她一發現語萱並沒有撤掉被竊的三款新裝後,趁著眾人忙亂飛快跑到衫衫來遲尋找凌珊珊報告這個消息,因此被指派跟蹤劉品佳的人員帶著手機一路拍照、錄影存證。

    隔天,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劉品佳辭職了。

    至於凌珊珊則在知道消息後暴跳如雷,為了讓這三款秋裝順利上市,她增加了單件成本讓裁縫師幫自己趕工,眼看衣服就要完成,沒想到情況急轉直下,這時候就算她再笨,也曉得自己上了語萱的當。

    她急到跳腳,心裡不斷想著如何反敗為勝。

    眼看著Vivian櫃裡滿滿的顧客,他們正拿採購單排隊結帳,那三款她還沒有包裝好的衣服,Vivian將會直接送到客人手中。

    她沒有機會了,那筆錢是向銀行貸款的,要怎麼還?靠其他的貨可以補平這個缺口嗎?

    她錯了,她看好語萱的新款設計,投注大部分資金……

    怎麼辦?可以找誰救急?

    陳立嘉?他被送到勒戒所,演藝前途大打折扣,說不定還要找她救急呢。

    更何況「前婆婆」看她一次就狂罵一頓,妄想從陳立嘉口袋裡掏錢是天方夜譚。

    想到前婆婆和陳立嘉,凌珊珊不禁又想起自己的兒子,想到兒子把她當成巫婆,看著她的眼神中充滿怨恨……她是舉目無親了。

    這時候的凌珊珊還不曉得,目前情況還不是最壞的,再過幾天抄襲醜聞曝光,別說衫衫來遲,整個服裝界都沒有她立足的地方。

    再說說陸董事長和陸夫人程馥珈,他們本來沒打算參加這個活動,是閔鈞告訴他們Ashley就是語萱,當年億新贊助她出國念書,在國外建立名氣之後,她回國第一站就是投桃報李償還當年恩惠。

    這個話說得太漂亮,讓兩位大咖更加賞識莊語萱的人品。

    六年前,她遭受莫大委屈仍緊守口風,沒向任何人透露閔鈞的性向,相較起盧欣汸,她的品格高尚了不只一、兩個層級。

    偏見一旦刪除,陸董和程馥珈看語萱的目光有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轉變。

    他們認為,比起閔鈞在被灌醉情況下也會拒絕的女人,語萱無疑是更好的媳婦人選,再者,他們在舞台上看到漂亮得讓人別不開眼的葳葳了。

    那是閔鈞的親骨肉啊!

    當年語萱大可把這個「意外」處理掉的,但是她沒有,她在辛苦念書、創業的同時還把孩子養大,這足以證明她的性格堅毅,絕對配得上閔鈞。

    最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是趙育磊、趙初蕾同父異母的妹妹!

    在種種狀況下,當年被他們敵視的媳婦早已鹹魚翻身,他們只會舉雙手歡迎,哪還會有任何抵觸。

    因此他們紆尊降貴,在預購告一段落、人潮漸漸散去之後朝Vivian專櫃走近。

    語萱正在和趙育磊、趙初蕾說話,看得出來三兄妹感情相當好。

    「你去看過爸之後,爸病情好很多,昨天沒有抽腹水,連看護都很驚訝。」趙育磊說。

    「待會兒忙完,我帶葳葳去醫院看爸。」葳葳也該見見外公了。

    「你願意?太好了,我跟你一起去。」趙初蕾勾住語萱的手臂,笑咪咪說道。

    陸氏夫妻互視一眼,兄妹之間這麼融洽?相當令人意外,不過這對語萱而言又更加分了。

    帶著微笑,程馥珈走到語萱跟前,道︰「可以談談嗎?」

    語萱落落大方說︰「可以的,到五樓咖啡廳?」

    她知道會有這場談話,知道事情都在閔鈞的掌控中,她今天只要做到一點——唱高調、擺姿態。

    其餘的,閔鈞會搞定。

    幾分鐘後,語萱和陸氏夫婦面對面坐著,各點了咖啡,語萱等待對方發球。

    「剛才我們看過服裝秀了,你比我想象的更能幹,短短六年居然能有這樣的發展,不簡單。」陸董先開口,講了場面話。

    「我的運氣好,碰到不少貴人。」她客氣道。

    「也得你有足夠的實力,我看到你的比賽獎杯,那些比賽不小。」

    「那是華人想在美國設計圈爭取知名度的最快捷徑。」

    「一個外來華人可以跟西方人競爭,你確實有兩把刷子。」

    「謝謝誇獎,不知道陸董、陸夫人想要和我談什麼事?」客套話講完,應該進入正題了,語萱想。

    「我們希望你回到閔鈞身邊。」程馥珈開門見山。

    語萱照閔鈞說的,先是低頭沉默三秒鐘,緊接著輕嘆,再然後,幽幽開口說道︰「陸夫人忘記了嗎?我和陸總已經沒有婚姻關係。」

    「重辦一場婚禮,你們就有婚姻關係了,陸家必須把你介紹給商界人士和親朋好友。」

    陸董說。

    這麼決絕的口氣?天下都要聽他的?

    語萱不懂,有錢人想事情都這麼簡單?也許對他們來講,有錢就會讓任何事情變得簡單,但對她……行不通的。

    「謝謝陸董事長的看重,我和陸總經理之間的事已經過去,我們現在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我會繼續為億新百貨盡力的。」

    「你們已經有葳葳,難道你要她當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程馥珈用母親的角度說服她。

    「如果我願意,幫葳葳找一個父親並非難事。」

    「意思是,你寧可幫她找新父親,也不願意讓她回到親生父親身邊?」陸董咄咄逼人,他習慣用氣勢壓迫人。

    程馥珈在桌子底下拉拉丈夫的手。

    莊語萱當然不會願意,閔鈞是Gay啊,當年她窮,為了錢可以拉下身段,現在她事業有成,背後又有父親兄長當靠山,哪裡需要做這種事?

    「很抱歉,如果是為了談這個,我必須先離開,我和哥哥姊姊約好等一下要帶葳葳去醫院探望父親。」語萱依舊笑著,依舊客氣地保持風度。

    「如果你堅持不肯嫁給閔鈞,我們會找律師打官司讓葳葳認祖歸宗。」陸董手段強硬。

    語萱吸氣,試著讓口吻和緩些。「陸董事長,過去六年,陸總經理並沒有盡到任何做父親的責任,就算打官司我未必會輸。陸董、陸夫人,我很尊敬你們,可不可以請你們別在這件事情上頭為難我。」

    「你到底為什麼不願意?」陸董直指問題核心。他決定把話敞開說,只要她提及閔鈞的性向,他會立刻開出更優厚的條件說服她同意。

    語萱欲言又止,片刻後才回答,「我與陸總經理那段過去是個錯誤,當時我們兩個都年紀太輕不懂事,才會犯下錯誤造成大家的困擾,現在……我會祝福陸總經理遇見更合適的對象。抱歉,我先離開。」像在躲避什麼似地,語萱走得飛快。

    夫妻倆望著她的背影,瞬間,語萱的形象高貴起來。

    「都已經把她逼成這樣,她也沒有透露半點口風。」程馥珈對丈夫說。

    「當初,是我們看錯人了。」他要是早點弄清楚來龍去脈就好。

    「現在怎麼辦,我們又不能押著她嫁給閔鈞。」

    「閔鈞手段多,他說過,為維護億新的正面形象,會想盡辦法讓莊語萱嫁進陸家的,我們就相信他一次。」

    陸董想過半晌後回答。

    程馥珈嘆氣,現在也只能相信兒子了,他能夠跟Jerry的同性戀緋聞圓滿落幕,不至於對莊語萱束手無策。

    最重要的是,除了形象之外,陸家不能無後,這麼龐大的資產絕不能落入外人手裡,這是他們幾十年來兢兢業業打下的江山啊!

    幾天後,遲遲不見動靜,陸董心急了,他把閔鈞找進辦公室裡,追問他到底要用什麼方法讓語萱答應結婚。

    閔鈞回答的簡單而粗暴——

    他說︰「再一次弄大她的肚子!」

    方法相當下流,但身為父母親都看見兒子為家族「犧牲」的決心。

    只見閔鈞咬牙切齒,額間青筋曝露,從他緊握的拳頭可以看出和一個女人結婚,對他而言有多麼痛苦。

    兒子的表現讓他們預言了日後語萱必須獨守空閨的辛酸,兩位長輩良心受到微微譴責,只能暗自立誓,將來一定要好好對待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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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常山坐在輪椅上,驕傲地看著走在紅毯上的女兒,她是多麼美麗啊,多麼像她的母親。

    茵華在雙十年華走進他的生命,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場戀愛。

    她固執得很可愛,她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底,她想愛他,於是就一路愛到底了。

    她不理會父母親的反對,一心一意待在他身邊,那時候的他覺得自己多麼幸運可以碰到這樣一個好女人。

    他是真的想要和她共度一輩子,他給不起名分,但他可以給她愛情、給她金錢,給她一個心靈、生活都富足的人生,但最終,他還是傷害她了,她走得絕然,連一點念想都不肯留。

    那天語萱終於肯來見自己,他激動得淚涕泗縱,他不記得自己說了多少次對不起,他深深懺悔,把多年深藏在心底的感情對著女兒傾訴。

    他說︰「朋友都認為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我沒有毀掉自己的家庭,我讓妻兒免於風雨,但我毀掉自己了,我無法快樂、無法幸福,無法不在深夜裡輾轉思念,工作之餘我經常酗酒,因為我無法面對自己。」

    他在等待語萱說出刻薄話,但她沒有。

    她說︰「爸爸,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媽媽,哪天等你們有機會再聚首,請你好好對待她、補償她,把你對她的愛親口對她說,媽媽會感到安慰的。」

    語萱是個多善良的孩子啊,她沒有恨他,她甚至願意喊自己一聲爸爸。

    當天晚上,他夢見茵華,夢見自己向她道歉,告訴她自己有多愛她、多思念她。

    夢中的茵華,臉上不再充滿哀傷。她看起來那麼年輕,就像剛來到自己身邊時那樣。

    她笑得像個天使,對他說︰「我要你保重身體,我要你當我的眼睛,我要你看著語萱結婚,看著她幸福,在她跌倒的時候扶她一把,在她傷心的時候把她攬在懷裡,你要把虧欠她的父愛通通還給她,好嗎?」

    第二天醒來,他覺得自己的病好了一半。

    他積極接受治療,積極運動,積極地讓自己痊愈。所有人都說他是奇蹟,但他很清楚,是茵華和語萱為他創造了奇蹟。

    自己什麼時候會死?趙常山並不確定,但答應茵華的事他一定會做到。

    閔鈞和語萱交換戒指,一陣如雷掌聲響起,閔鈞親吻著語萱的嘴唇,浪漫的氣氛讓在場的人動容不已。

    葳葳和另一個小花童害羞地搗起眼睛,可愛的模樣讓來賓們大笑。

    禮成,閔鈞牽著語萱的手緩緩走到趙常山跟前。

    閔鈞滿懷誠摯地對他說︰「爸爸,我會好好對待語萱,會給她最幸福美滿的日子,再也不讓她流淚。」

    「我相信你,也謝謝你。」趙常山握住女兒和女婿的手,開心笑了。

    音樂響起,歡快的樂聲挑逗了人們的幸福神經,一雙雙、一對對的男女滑入舞池。

    新郎帶著新娘開舞,葳葳也和小男童牽手共舞,笑聲、樂聲,幸福樂章拉開這一幕。

    閔鈞輕輕摟著語萱,下巴貼著她的額頭,一點點的體溫相觸就觸得他們幸福無限。

    語萱在心裡默道︰媽媽,你看見了嗎?我把日子過得很好,雖然有過崎嶇,但我沒有停止過腳步,我一步一步走向你期盼的成功大道。

    閔鈞嗅聞著她身上的薰衣草香,他很篤定,這是專屬他的幸福味道。

    「開心嗎?」他問。

    「嗯。」

    「我要你一輩子都這麼開心。」他摟住她的腰,把她環在自己架築的世界裡,他要她一世無風也無雨。

    「說到要做到哦。」

    「我爸媽對你好嗎?」閔鈞問。

    他的問題讓她忍不住噗哧笑開,美麗的她、美得耀眼,閔鈞看呆了。

    語萱說︰「我覺得你是個糟糕透頂的兒子。」

    公婆現在對她何止是好,簡直是精彩透了。

    「無所謂,只要他們覺得你是冠軍媳婦就好。」

    「我已經不當冠軍很久了,桂冠不好戴。」

    「不管戴不戴,你都是我心目中的冠軍。」

    「嘴巴越來越甜,是進化版的機器人嗎?」

    「對,還會一路增加配備、繼續升級,提供主人最大的滿足。」

    一曲既終,閔鈞不想放開語萱,但是緊張的現任婆婆快步上前,她急急拍開閔鈞的手,怪道︰「怎麼不讓語萱休息,她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呢。」

    語萱微微一哂,說道︰「媽,我沒關係的。」

    她懷孕三個月了,婆婆比她更緊張。

    程馥珈嘆氣,她是一肚子有苦難說出,兒子雖然強忍噁心為家族血脈奮鬥,可誰曉得這一胎會不會是兒子?

    如果又是女兒,兒子肯不肯再為家族犧牲一次?

    老天保佑,這胎千萬得是個健健康康的兒子。

    「不行,先坐一下,瑪莉雅有準備東西,吃一點、喝一點,免得餓過頭了,乖、聽話!」程馥珈強勢地把語萱帶走。

    閔鈞攤攤手,只好轉到Bill身邊。

    Bill正在顯擺,他定居在國外的「老婆」懷了三胞胎,比土豆大不了多少的東西,他已經窺知天命確定是兩男一女,三個活蹦亂跳的調皮小孩。

    這件事最快樂的當然是鐘爸、鐘媽,他們今天也來了。

    鐘媽對語萱說︰「就算我有自己的孫子、孫女,葳葳也還是我孫女,而你,是我永遠的女兒。」

    語萱很感激鐘家長輩的接納,很多時候只要願意多付出一點,就會被回饋更多的愛。

    閔鈞的手肘靠在「情人」Jerry肩膀上,笑問︰「擔不擔心,以後要半夜起床幫孩子喂奶?」

    「有什麼好擔心的,幾個月後你不也要半夜起床喂奶。」Jerry頂他一句。

    「不一樣,兒子是我的,至於那三個……」他刻意欺負Jerry。

    「誰敢說那三粒小土豆不是我的,我就打得他屁股長土豆。」他的口氣充滿威脅。

    閔鈞親熱地勾住Jerry的脖子,故意做給向自己投來視線的父親看,低聲說︰「這就是真愛啊。」

    Jerry點頭如搗蒜,重復他的話。「這就是真愛啊。」

    兩個人勾肩搭背、和樂融融的模樣,看在陸董和程馥珈眼裡,心糾結在一塊兒了。聽說Jerry就住在閔鈞家對面,把外室弄得這麼近,正宮會不會太委屈?

    想到這裡,兩人更是下定決心要對媳婦更好、再好!

    陸閔泱朝趙初蕾走近,他們是今天的男女儐相。

    看見陸閔泱,趙初蕾飛快轉身想要避開,但心裡有個聲音要她大方些,不要把公主演成醜小鴨。

    於是她背對著陸閔泱深深吞吐幾口氣後,轉身笑著跟對方打招呼。「咳,陸閔泱,今天看起來很帥哦。」

    她刻意笑得更自然些,假裝他們是一般的……嘴炮朋友。

    「你看起來也不錯。」

    相較於趙初蕾的大方,陸閔泱反而顯得扭捏。

    對,他尷尬了,明明就覺得她黏人,覺得她最好離得遠遠,但她真的遠離了、消失了,他反而覺得缺少什麼似的。

    「怎麼不毒舌了?我還以為你要問我踩了高蹺,上面的空氣有沒有比較新鮮。」她指指腳底下的高跟鞋,為了不和語萱身高相差太多,她特地挑了雙有著驚人高度的鞋子。

    「想聽毒舌?OK啊,請問你的嘴邊肉一斤多少錢,最近好像賣掉好幾斤。」

    她了,讓她的眼睛看起來不成比例的放大,緊身禮服穿在她身上,美不美麗是其次,最明顯的是兩根鎖骨在頸子下方過度招搖,礙眼!

    「有市場嘛,不趕快出貨難道要等滯銷。」她笑得沒心沒肺,視線移向遠方,突然指著一個穿燕尾服的男生,問︰「你認識他嗎?」

    陸閔泱順著她的手看過去。「認得,我哥的大學同學賀驥,怎樣?」

    「介紹一下吧,他看起來挺可口的,家裡是做什麼的?有沒有工作能力,還是個只會開跑車的紈褲子弟?」

    「幹麼問?」

    「陸先生,我妹妹都嫁了,我不加把勁行嗎?何況我已經二十八,等跨過三十門檻,身價會狠狠掉兩成耶。」

    「有這麼急嗎?」他橫她一眼。

    「也不是急啦,看我妹和閔鈞多幸福啊,我也亂想幸福一把的。不管了,機會稍縱即逝,先卡位再說。」

    講完,她拋下陸閔泱,朝賀驥走去。

    趙初蕾講的話每句都很正確也很正常,很符合肉食女的形象。

    可是今天的陸閔泱不對勁,被她幾句話激得……像幾千隻蠱蟲在毛細孔裡鑽來鑽去,心頭一陣緊縮,他快跑兩步,拉住趙初蕾細細的手臂。

    她被扯住了,轉頭問︰「陸閔泱,你做什麼?」

    「你不是亂想幸福一把的嗎?我帶你去啊!」

    他強拉著她轉往另一個方向,五分鐘後,趙初蕾真的覺得亂幸福一把的。

    因為,閔泱吻了她……

    沉醉在幸福中的趙初蕾,腦袋裡冒出一句話——男人這種生物,真難懂。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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