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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夜 -【水湄嬌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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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19:47
標題:
舞夜 -【水湄嬌娃】《全文完》
水湄嬌娃
作者:舞夜
今天是什麼爛日子?!
他難得想享受一下釣魚、吃魚的樂趣
結果魚沒著落,反而釣來一具浮屍!
偏偏這具「浮屍」還剩下最後一口氣
剛好他這陣子也無聊得緊
乾脆發揮一下「懸壺濟世」的美德,替人家醫一醫--
為了伺候這位又病又失了記憶的姑娘
他身兼大夫、管家、?子、丫鬟的角色
好不容易把她從病西施變成嬌豔的芙蓉
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感情也越來越不受控制……
本來他打算帶著美人兒一輩子平靜過日子
怎奈轉眼間她就突然多了一雙父母、多了身分地位
甚至,還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夫君……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0:39
序
粉久沒見
呃……唉,大家,好久不見。
算算,小人我大約賴了一年沒消沒息,大家可想知道人這一年裏幹什麼去啦?
有沒有人在猜,這個作者八成落跑到別家出版社去了?相信我,絕對沒這回事,我可是很廉潔的,無論如何,哪裏開始就要哪裏結束,說什麼也要在同一個地方終結這幾本才行。
去年十月,我通過考試、面試,進入了一間國內知名的的科技集團,在它的半導體公司中當起了生產管理師,負責歐美客戶的工單處理,公司離家需要大概三十五至四十分鐘的機車程,進入公司後第三個禮拜開始,我天天都加班,做得愈久,加得愈晚,約略有半年的時間,我的生活只有上班、回家吃飯洗澡(一個小時內)、睡覺、上班、回家吃飯洗澡、睡覺……
那段時間裏,寫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每天光是煩惱那些非下?不可的量產批晶圓片是否足?、客戶催促的工程批來不來得及出貨、下?的schedules有沒有哪裡又打錯了等等,就已經胸口悶到不行,星期天雖然是假日,?總為了明天又要上班而心情低落至極,哪還有心情倘佯在羅曼史裏?
這才知道,原來科技公司裡的那些「師」字輩,生活完全不如想像中那麼快意。壓力大、幾乎沒有私人時間,因而當我從某些工商雜志上讀得科學園區工程師們是過著如何空虛、無聊、疲累、壓力沈重的生活時,我不得不在心中悲嘆──嗚嗚,我瞭解!我都瞭解啊……
從此,我再也不希罕科技公司裏面的什麼工程師、管理師了,反倒覺得該同情他們、可憐他們……當然,工作上是否真是那麼大的壓力、超時的工作量,其實跟那間公司的制度、編排有關,?不是每家公司的管理師都會像我這樣。 既然公司裏面過得悶,我毅然?然?定,在自己得到憂鬱症之前辭職,讓自己解脫。
聽說我要辭去聽來這麼光鮮的工作,不知情的人都很惋惜,拚命告訴我外面工作難找,不做自不做,辭了可惜。可他們不知道,生產部門裏的同事們聽到我就要「解脫」了,可羨慕得很。能在這個部門裏捱下去的人,無一不值得佩服!尤其我看到許多後進的新人熬不過一個月就莎喲那啦,而小女子我自覺能待個半年也挺厲害時,那些能在這裏兢兢業業經年以上的前輩們,更是了不起中的了不起啊!
辭掉工作,為的是想找個簡單的工作,讓我能繼續寫作,因為對現在的我來說,寫作是癮、是癖,是一種最自由的幸福,我不想放棄。不過後來發現,外面哪有閑到可以讓你在上班時冥想的工作?老闆可不是白付錢的!所以……目前就以寫作為職志,努力寫下去囉!
只不過,我娘、姨們覺得我每天在家不出門,只往自個兒內心發展,真是要不得到了極點!肅說現在沒沒無聞,即使寫得再好、再受歡迎,也搞不好遲早會步上類似「三毛」的後塵──始終和家裏人拉鋸。因此哪時又會被迫消失,我自己也沒把握說……不過,只要能寫,我還是會努力往前爬行的。
過了這麼久,心性當然有點不同了,因此這本故事風格稍不同於先前,不再那麼激情重於感情,希望大家能試試做人的新口味。本書是老六的故事,太久沒見,大家可能也忘了其他故事,在此順便先前幾本打一下廣告──
欲知老大慶照與欽定蒙古格格慕陽的故事,請看甜蜜口袋038《爺兒寵娃》。
欲知老二慶焰與命定未婚妻納蘭錦?的故事,請看甜蜜口袋046《將軍迷蝶香》。
欲知老三慶熠與旨定嬌妻玉緋雪的故事,請看甜蜜口袋057《熾情翰林》。
欲知小妹慶歡與天定冤家達爾漢的故事,請看甜蜜口袋068《刁歡》。
欲知老五慶煒與緣定落難美人俞落雁的故事,請看甜蜜口袋079《孤雁紅伶》。
下一個則是最愛粉味的老四的故事,我會儘量把他寫得快樂一些,別再那麼鬱悶。由於出版社寬容地讓我免於一個月出一本書的壓力,所以往後就兩個月出一本,也就是說,老四要等兩個月後才會粉墨登場,敬請期待囉!
對了,本書裏小人我又不小心寫挂了一個貝勒,哈……希望喜歡「貝勒爺」的各位不要介意我又當了一次「貝勒終結者」……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1:03
第一章
夜,黑如墨,星斗懸空,河水奔流不息,幾聲蛙鳴鼓鼓。
晚風挾著涼涼的水氣,輕拂過大街上的每一扇門窗,減緩這仲夏時節難免的燠熱,讓酣夢中的人們能有個好眠。
仰臥在靠窗的床板上,杜冥生輕搖蒲扇,修長的雙腿交?,狹長清亮的瞳眸靜凝著晶燦星空。再一次,他遲遲未有睡意。
這境況是不該發生的。
對精通醫理、注重養生的他來說,在這萬籟皆因入眠而俱寂的時刻裏,他早該已閉目,讓身體休眠歇息,而不是像這樣,睜著眼發呆賞月。
是怎麼了呢?新住進的屋子太陌生?新躺上的床鋪不熟稔?或是新環境教他安不下心?
不,那都是太牽強的理由。
打自離家,放任自我、隨意漂泊,至今也有十年時間。他行遍大江南北,遊歷三川五嶽,未嘗不曾夜宿於鬱林、晨醒於朝露,也都能坦然安適;眼下居石屋、寢有榻,怎會是他不成眠的原因?
那麼,到底自己是為什麼閣不了眼? 無聲一嘆,他攏上眼簾,企圖強迫自己入夢。
驀地,窸窸窣窣的鬼祟聲響從房門口傳來,他一凜,立即?緊了全身的警覺,默待其動靜。
來者在門外遲疑須臾後,自行推開門,悄悄進了房間,小心翼翼關上門,然後躡手躡?地,步步向床邊走來。
「是誰?!」杜冥生低喝一聲,迅速翻身坐起,眸光在黑暗中閃爍著不可侵犯的威嚴,一如最矯健的猛獸,隨時皆可撲噬這個擅自闖入的不速之客。
來人逸出錯愕的驚呼,嚇得踉蹌後退了幾步。
嬌軟的訝音,已讓他清楚辨出此人身分,目中淩厲的戾氣也即刻?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抹欣然的柔光。
「芸生,是你嗎?」 驚魂稍甫,怯怯的步子才緩緩地,從闃暗的門邊踩進迤邐的月光下。
星月朦朧交輝,清晰地映現出纖盈窈窕的身軀,和一張不過巴掌大,?異常美麗煥發的芙容。
「冥生哥哥……」芸生低低一喚,聲調軟膩,更含清純羞澀,足以酥人心魂。
「怎麼還沒睡?」
「我房裡悶熱,睡不著。我想……」垂著頭,她絞弄著附帶過來的薄被一角,「你這兒比較涼快,我想睡你這邊,可以不可以?」
唇角淺勾,杜冥生輕道:「你光明正大的敲門,同我說一聲就是,何必這樣偷偷摸摸?」
「我以為你已經睡了,不好意思吵醒你……」
「不要緊。妳想睡這兒,就讓給妳吧。」他下床套好鞋,便要離開。
讓給她?「那你呢?」
「自然是換到妳房間去睡。」她不就是來要求換房間的嗎?
「不要不要,那房間很熱的,你繼續睡這裡嘛!」拽住男子衣袖,芸生嘟嚷不依。
低頭看她一雙微揪的彎月眉,他憐寵地想揉平她皺起的眉心。「這裏只有一張床。」
「那有什麼關係?你別走,我睡你旁邊就好,就像以前一樣。」
「芸生……」
如此深夜,一個成年男人,和一個至少已過及笈之年的女子,既非夫妻,?同房又欲同寢,在外人眼中怕是絕不為世道所容──即便是兄妹。
但,俯視著她帶有祈求的精緻臉蛋,他心旌也不禁動搖。
「昨天和今天不知怎麼的,躺下以後,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後來想想,可能是因為我習慣了睡在你旁邊,所以……冥生哥哥,拜託,今晚讓我睡你旁邊試試,如果還是不成,我明天就不來煩你!」她昨晚已經輾轉難眠了一夜,那感覺難受得很,她可不想再嘗一次。
他沒答話。
芸生連忙又道:「我睡覺不打呼,不會吵到你;我身形很瘦,不曾讓你覺得擠;我的睡姿也很端正,不會亂踢亂翻身……」雖然他早該對她的「睡品」知之甚深,她仍禁不住要加強保證。
他還是沒說話。
她心更急,「不然……你知道,我好容易作惡夢的,就是那個落水、然後滅頂的惡夢……如果你不在身旁讓我拉著,我一定每天都會半夜嚇醒!冥生哥哥,你不是說過睡眠對身體很重要嗎?我如果天天都被惡夢嚇醒,就會變得體弱多病……」
一嘆,他轉身坐回床沿。
嬌人兒軟軟求喊,「冥生哥哥……」
他伸手脫鞋,微微淡笑,「可別讓外人知道,妳夜裡還要這樣賴著我。」
冥生哥哥准了!
?致的小臉綻露歡顏,拎著薄被,踢掉樸素的?鞋,她喜不自勝地爬上床榻,自動霸占了靠窗的內側,蓋好被子,閣上眼睛。
「晚安,冥生哥哥。」
「嗯。」
杜冥生從容躺平,拉好自身的薄被,側臉瞟了瞟那緊閉的羽睫,屬於女子的淡淡幽香與體溫就在身畔,漂浮不定的思緒因此逐漸沈澱……
他,睏了。
察覺她一如往常地摟住他一邊的臂膀,當作今晚的依靠,他更感安穩,濃濃的睡意中,輕巧翻身,另一條膀子擱上她柔軟溫暖的嬌軀,給予慣有的守護。
窗外,夜晚?,蛙鳴依舊。
☆☆☆
江南,水路四通八達的魚米之鄉,人們傍水而居,群居成聚落,聚落成村莊,村莊成城鎮。
秀水城便是於焉而生。
晨光乍現,大清早的市集跟著熱絡起來。足?紛擾的大街上,一道背著只竹簍的頎長身影,與一抹緊隨在旁的婷嬝倩影,翩然其間,逕自前行。
他們無異於一般早起趕集的人,?仍然惹起所有人投以注目禮。
「瞧瞧,那不好像是……」
「是……住在城郊河邊那間木屋的杜家兄妹呀!」賣豆腐的姑娘眼尖,驚訝之餘仍不忘壓低聲音。
那男子無與倫比的俊逸風華,可是她不惜路遠,堅持每日到河邊洗衣的原由;天天瞄眼覷看,她斷不會認錯。
「哎呀,我就說,頂眼熟的嘛!」賣衣料的小販拍了下額頭,還是疑惑,「可他們平日不是絕少進城的嗎?今兒個居然一大早就見著,真難得。」
「你不知道,他們前兩天就遷進城住了呢!」又一個攤販加入討論。
「真的?為什麼?」
「唉!燭火不慎,他們在河邊的那間木屋,一把火給燒啦!」嘴裏說著惡耗,攤販倒是為自己的消息靈通而面露得意之色。
「啊……」眾人莫不驚詫。「沒事吧?」
攤販揮揮手,要大家稍安勿躁。「沒事、沒事。大夥兒剛剛也瞧見啦,人不都好好的?至於那一丁點小屋,裏頭大抵沒啥值錢家當,眼下已經在城裏有了暫時棲身的地方啦!」
「喔……」大夥兒這才心安,目光一同往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聚焦。
放眼看去,這才發現,似乎凡是那兩人走過的地方,就會有類似他們這樣的討論團體,圍在一塊兒小聲地嘰嘰喳喳,還不時?眼蒐羅那對男女的影像。
本該吆喝買賣的攤販如此,本該討價還價的客人們亦然。
眾人紛紛會心一笑。
並非出身於此,也談不上熟識,可秀水城大半的居民,都知曉杜氏兄妹。
杜家哥哥有一張極為俊靈秀致的出色面容,若端看相貌,他合該就是個生於斯、長於斯的江南貴公子,惟獨那過於挺拔高偉的身形,洩漏了他有北方人血統的事實。
幾個月前,他隻身來到此地,在河邊不遠的那棟木屋住了下來,離他們秀水城有一段距離,平時除了偶爾進城購買些許用品外,甚少與他人接觸,除了名姓,?人對他一無所知。
他言行舉止十分優雅,舉手投足有不同凡響的氣質,偶爾輕綻的淺笑更顯其魅力,斯文爾雅中又帶些許野放不羈的神韻;尤其不笑時,眉宇間蘊藏的一抹薄薄憂鬱,更是教姑娘們一見就忍不住掏心憐惜!心事重重的模樣,讓人想一窺究竟。
從霜雪飄飛的時節,直到春日暖暖的現在,他總日一身不變的素竹青色布衣長袍,黑亮的長髮扎在身後,清貧淡泊且飄逸。
神祕的色彩、深沈的氣息,所到之處,總惹得女孩家紅著臉偷瞄他,竊竊私語。
大夥兒也同時猜測著他的出身背景。
不知是哪個家道中落的公子爺?
懷才不遇的文人?
抑或是隱沒遁世的高人?
謎底,始終不得解。
離群索居的他,是何時把妹妹接過來同住的,也沒人知道。
但凡見過杜家妹妹的人,無一不由衷?嘆:不僅杜冥生看似超脫塵世,有別於一般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就連他的妹妹,都美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女哪!
像從畫裏走出的仙女般,杜芸生嬌小而纖細,雪膚白滑似芙蓉,蛾眉彎細若新月,豐唇嫣紅如櫻桃,兩頰之粉嫩堪稱「人面桃花」的最佳寫照,尤其一雙亮晶晶的水瞳,更是如夢似幻,眨著眨著,就足以把人的魂兒不知不覺給眨掉。
不若哥哥的孤傲,杜芸生純真無邪,像孩子般,對什麼都好奇得很,也心軟得很。樸素的衣著,掩蓋不了她渾然天成的仙姿,亦折損不了她單純善良的本質。
這對容貌出?的兄妹,每每進城,無不成為?人的目光焦點。
「看他們兩個,無父無母的,也不知道四處流浪多久了,日子過得那麼清苦不說,現在連屋子都給燒了,這下豈不是更難過?」賣菜的大娘感嘆。
「可不是?唉……」
小城民風淳樸,居民性情敦厚,雖不甚熟識,也忍不住要為這對兄妹心生惻隱。
只不過,各人忙著自掃門前雪,也管不得他人的瓦上霜了。
☆☆☆
林木蒼翠,澗泉涓涓,山中涼風沁脾,踏著優閒的步伐漫步在小徑上,原屬於仲夏的惱人熾熱,在這兒是渾然不覺的。
「芸生,你今天似乎沒說什麼話,心裡有事?」杜冥生輕問。
平日伴隨上山,她總一路用天生的柔嗓指這指那地瞎問,啾啾不息像隻小雀鳥;今兒個,小雀鳥卻莫名無聲……瞧她雙唇緊抿,他心頭有些揪然。
「沒什麼,只是……」芸生低頭,欲言又止。
「對我,還有說不得的?」暖熱的掌包覆著她?嫩的小手,他輕晃一下,提醒還有他這個依靠,歡迎她將任何心事隨意傾倒。「有話就說,我要知道。」
仰起白裡透紅的瓜子臉,嬌人兒眉心滿是憂忡的陰霾,「我覺得,如果冥生哥哥能生氣,我會好受一些。」
「生氣?」他一愣,「我為什麼要生氣?」
螓首一垂,她支吾咕噥,「因為……都是我笨手笨?,又自作聰明,趁你不在的時候擅自起?煮東西,結果……害房子被一把火給燒了……」
不錯,河邊現存的那一片烏黑廢墟,乃她小女子下?的杰作,才不是什麼燭火不慎。
為此,她無一刻不自責,尤其冥生哥哥始終連責怪她一句都沒有,更教她打從心底不安。
「那房子沒什麼了不起的,燒了就燒了,我不會為這個生氣。」
男人低醇的聲音很平靜,握著小手的大掌,?倏然收緊了。
眉頭,有點皺。
芸生暗抽一口?氣,頭上的烏雲愈如泰山壓頂,把小腦袋瓜逼得快要垂貼到胸前。「你心底其實是生氣的,對不?」嗚嗚……他言不由衷。
「我沒有。」
「有,你有。」
「我說沒有。」
「有,你就是有!」
陡然停下腳步,杜冥生淡道:「好吧,我是有點生氣。」既然她堅持。
聞言,嬌人兒小臉一沈,嘴一癟,本就霧濛的大眼睛,登時嘩啦啦地下起了小雨。
「冥生哥哥,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不知道為什麼房子會燒起來,可我真的不是存心故意的,你不要生氣,拜託……」
老天。
翻個無奈的白眼,他只能輕嘆。
她是怎麼地?一下子希望他生氣,一下子又求他別生氣……她當他的情緒是什麼?一團沒形沒款的爛泥巴,能隨意搓圓捏扁的嗎?
扶住她顫動的瘦肩,他溫雅地為她拭淚,一面低語,「我在意的,不是房子被燒,是出事那天,你本該馬上離得遠遠的,而不是還忙著進進出出、搬那些勞什子的玩意見。妳知道那是多莽撞、多危險的舉動嗎?」
烈焰,濃?,與險些被吞噬的她,現在憶及,仍令他膽戰心驚。若不是他在火場傾圮的那一刻,及時扯住了還想往裏頭跑的她,狠狠箍進懷裏,只怕──
那天,鬆開懷抱後,他本想吼她一頓──
「芸生,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在做什麼?!妳──」滿腔怒意,全止息於她淚光瑩落的秋眸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劇烈顫抖,像隻受了驚嚇的兔兒,爾後被?燻黑的臉蛋埋進他肩窩,嚎啕大哭。「冥生哥哥,房子被燒了,對不起……」
最難消受美人淚,他心只得一軟。
「好了,別哭,別哭。」她是嚇壞了,才會六神無主地拚命亂搬,他狠不下心再苛責。
「對不起,對不起……」
他微微一嘆,「是我疏忽了,留你一人在屋裏,才會出事。對不起,別哭了……」是啊,他一不在身邊,她就會出事。
一向沒有安全感的她,從不能忍受他離身一時半刻,那天竟不同他上山,獨自留在屋中。誰知原來她是突發奇想,試圖掌廚獻藝,卻沒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他該斥責她的,可他沒有。為了止住她如湧泉般的眼淚,最後反是他道歉,而她到底得了教訓沒有?
有待商榷。
男子的眉頭更皺了。
糟糕,他好像更生氣了……但她是有原因的啊!
「可那些書,是你重要的心得,你花了十年時間寫的耶,說什麼也燒不得!」
那幾大本書?,可是冥生哥哥多年來,詳細實錄的行醫札記,和製藥、用藥心得,對一名醫者是何其重要!她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多年的心血結晶,就這麼毀在自己的無心之過下?
「我沒打算把那些札記傳世,燒了也罷;倒是一些更重要的東西,你給忘了。」
「真的?」她臉兒一白。「是……是什麼?」完了,還有什麼更貴重的物品,因她一時遺忘而被毀於那場大火裡?
他睨了她一眼,「你的那件衣裳、那副耳環、和那塊玉珮啊。」她的忘性果然比記性要強上很多。
「哦,原來是那幾樣衣物。」拍拍胸脯,芸生反倒鬆了一口氣兒,巧笑倩兮,「那些東西燒了就算了。」
「別胡說。」這小女子究竟清不清楚那些物件對她的意義?「那可是你將來尋親、認親的憑據,你?把它們都忘在屋裏燒光了,不怕以後回不了家嗎?」她的隨興,他不以為然。
「不怕!我一點也不怕,我只要有冥生哥哥就好了!跟著你,我哪裏都可以去,沒有你,我就哪裏都不想去,也不想回家。」她親暱地摟住男子精實的臂膀,一派無憂狀。
「真不想回去?就算家人找來了,也不回去?」
「不回去。」她答得再肯定也不過。頓了頓,她反問,「冥生哥哥,你會不會覺得……我跟在身邊,是拖累你?」
「不會。」
「真的?可是我什麼都不曾,還老是闖禍,你不覺得我是個累贅嗎?」
搖搖頭,俊容輕哂,「你不會做家務,是因為天生有這福分讓你不需要會,那不至於拖累我,所以我不介意,你也用不著介意。」最好她以後什麼都不要做,他就謝天了。
「那……多養我一個,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你也不麻煩?」
「不麻煩。」
「真的?那我要賴你一輩子喔!」只要有他,就算粗茶淡飯素布衣,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望著她滿臉有如陽光的粲然,他唇邊笑意隨之加深。
「好,就一輩子。」若真能一生相伴,他亦別無所求。
哪怕對方只是一個他無意救起、往昔素不相識的失憶女子……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1:46
第二章
三個月前
蟲鳴,鳥囀,綠波潺潺。
三月風輕拂,帶過一陣青草呢語,加入這場春季盛會。
春日尚暖,乘蔭於這枝葉繁茂的大樹下,坐享東風徐徐,目賞此時狂綻的扶柳?花,獨釣一江春水,實為人生一大逸趣。
偏偏──
看釣?勾著一具半趴在沙渚上的軀體,杜冥生臉色陰沈得像是被鬼附了身。
該死的!
今天是什麼爛日子?本只是想垂釣消遣,順便弄條魚來祭祭五臟廟,現在倒好──居然讓他約上了溺水屍?!
他平日茹素,難得想嘗嘗鮮,怎麼也活該這麼菩薩不保佑地遭天譴嗎?
呿!
他提竿繃緊了釣?,伸出三指銜扣,靈巧地拈斷魚?。只要一放,那無名屍不消多時便會被河水沖去,繼續漂流。
然而不知為何,他遲遲沒放開扣在指問的?頭,若有所思;臉色,是更更難看了。
忍耐地噓出一口氣──
他恨自己感覺太靈敏,更氣自己無法見死不救的本性!
足尖輕點,杜冥生翩然躍下大石,涉過及膝的淺水,登上沙渚,彎下身,將原本面朝下的「死屍」翻了過來。
是名女子。一名相當嬌小、纖瘦的女子。
她長髮散亂,白慘慘的雙頰凹陷,皮下還透著青光,臉蛋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烏紫淤青和大腫包,說明她這一路漂流,不知受了多少大小石塊「熱情招待」過。
兩隻瘦骨嶙峋的手,指甲縫裡滿是泥土,指間還纏著幾條水草;解開她胸前兩顆襟扣,可清楚地看見,咽喉和胸口都有抓傷的痕?。
種種?象,顯示她落水後曾經奮力掙扎求生過。
「哼,看來妳還不是那麼想死嘛!」他嗤道。
探一探,已幾乎沒有鼻息,頸間脈搏極其微弱,似乎亦將告終。
他長指倏然飛點過女子身上幾處,穩住脈象,爾後扶她坐起,凝氣於掌,大手貼服她身後,連勁從腰間椎骨一路上推──
只見一個本該已死的人,突然使勁咳了起來!
「咳咳……」女子嗽出積梗在胸腹中的水。肺裡、喉頭的水一吐清,她的氣息立刻明朗許多,雖仍短淺不穩,但胸口的起伏可是明明白白看得見的。
她還活著。
「算妳好運。」他輕輕一笑,眼中有著挽回一條生命的釋然。
若非魚?正好?著了貼頸的領子,他又正好具有能?「以?引脈」的精湛醫技,感得此人尚存一息而出手相救的話,保證不用一時半刻,她就會成為一具名副其實的溺水屍!
將氣息微弱的白衣女子打橫抱起,快步渡河,杜冥生些許訝異,橫躺在雙臂上的身軀竟骨感至此,一身的重量似乎還不比她身上浸了水的衣裳重。
回到河邊那間自己搭建的木屋,他替病患除下身上的濕衣服和多餘物品,幫她拭乾身子,換上一件他的長袍。隨後,開始為她診斷。
攤開一本慣用的醫療手札,杜冥生一手執筆,一面望其色、切其脈,?將所獲詳載入?。診療告一段落,札記亦已書畢。
仔細閱過這洋洋灑灑十來頁的記述,男子俊臉淡然一頤。
「嗯……難,真難。」她身上的痛殃繁雜,且盤根錯節,簡直是先天不良又後天失調的產物,一看就知道是個從小把湯藥當開水喝的藥罐子,教一般大夫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麻煩!
然,對他,可不同。
望向床上不省人事的人兒,他長指輕滑過她尖瘦的下巴。
「欸,咱們有緣呢。你在最困難的時候遇上我,而我在最無聊的時候遇上你,咱們真是……有緣。」他淺笑,喃喃低道:「可憐的你,苦?著活到現在,一定覺得人生乏味透了吧?等著瞧,很快的,你就會有不同於以往的人生了……我會醫好妳的。」
這是他的親口保證。一抹志在必得的得意微笑,在俊容間輕輕泛開;躍躍欲試的興奮,迫不及待地沸騰了體內血液。
呵呵,她那一身亂七八糟的痛根,對一名醫者或許是莫大挑戰,對他,卻是種至上的樂趣哪!
接下來近一旬的時間,日復一日,杜冥生忙著調藥、熬藥、餵藥、診脈、觀察……
直到是日早晨,聽到床帳裏發出使勁呼吸、用力咳嗽的聲響,他知道,她醒了。
「你肺部嗆傷了,呼吸最好別那麼粗放急促。」他先給個中肯的建議。
「誰?」帳內的人兒震驚萬分。
杜冥生拎高了綢帳,用掛勾掛好,垂首與她四目交接。
這妮子的臉……好瘦小,像顆因為下錯土壤、施錯肥而沒發好的可憐瓜子。
「看看你,你爹娘是怎麼生養的?」他攏近一雙濃眉。
一雙看似單純無辜的大眼,半掩在微微眨動的濃睫之下;挺直的俏鼻,一對形美、卻不夠紅潤的淡雪唇片,配以一張過於削瘦的瓜子臉蛋……
說得上是個美人胚子,可惜不合他的胃口。而她的錯愕,以及普天下女子第一眼看到他時都會有的必然反應,則盡寫在那對霧濛濛的眸湖中。
她有點慌,「你、你是……」
「你在河裏漂浮,碰巧讓我『釣』上岸,把你的小命救回來了。現在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我好通知你的家人。」
「我……我是……咦?」語調愈來愈遲疑,眸光,也更迷濛了。
陡然間,女孩兒瘦削的臉蛋慘白,瞠得大大的眼睛透出一絲惶恐。
「怎麼了?」
「我……」她睇著他,震駭的淚水在眼眶打轉,「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我忘了自己是誰……」
「什麼?」他跟著一愣。
她失憶了?
「我、我對自己,一點記憶也沒有……」家住何處、父母、甚至自己姓名,全都像是撕碎後被風吹散的紙片兒般,半點不留!
見她一臉慌亂,杜冥生平靜地一轉頭,從鬥櫃取來了幾件物品,擺到她面前。
「瞅瞅這些,認不認得?」
一套破損、染了髒污的素色旗服,一副款式簡單的珍珠耳飾,與一塊鮮紅色的玉珮,皆為女孩兒獲救那天,身上所穿戴的衣物。
然而她看了,?是搖頭再搖頭,眼神縹緲,似乎印象全無。「那些是……我的嗎?」
她愈想愈沒著落,愈找不到?索她便愈加驚慌。
「為什麼?我怎麼會想不出關於自己的事呢?」心急的眼淚大顆大顆落,
她焦躁地握起粉拳敲捶自己的腦袋,嘗試敲出點東西。「想起來,快想起來呀……」
「?了!」大掌制住一雙纖瘦的玉腕,阻止她自戕的愚蠢行徑。「你只是落水,頭部受了點傷,導致失?記憶,待復原時機一到,你便會想起來的。現在重要的是先把身體養好,其餘就順其自然吧!」
一如他所推算,她今天醒過來了;但亦如他所擔憂,頭上幾處撞傷,果然對她的小腦袋瓜產生了不良影響。現在失去記憶的她,宛似一隻迷途受傷的痛鴿子,無法振翅,也尋不著回家的路。
「可是……」微揪著兩道細彎眉,女孩兒溢出了楚楚可憐的?花。
宛如漂浮在茫茫大海中,連根讓她勉強暫泊的蘆葦草都看不見,教無依無靠的她,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她的無助,杜冥生也明瞭。
若撒手不管,任這小病鴿出去跌跌撞撞,肯定也活不了多久,那數日以來,在她身上扎下的針、喂進的珍貴丹藥和致力導通的經穴脈絡,豈不白費?
他平日雖冷情,不輕易出手相救,但看見的,他就無法放任在他面前死去。他會治好她,而她身體完全康健之時,她的腦子也應已痊癒,能喚回那一丁點記憶了吧?
即便仍想不起,也不要緊。
看這素白衣裳,是京城正流行的旗服,樣式雖不華麗繁複,但質料可是上等純絲;珍珠耳環的成色、光澤皆屬上乘,所值不菲;尤其那塊足足巴掌大、鮮紅如血的玉珮,更是珍稀罕見,價值連城!
她不凡的出身,不難推理。這麼一個權貴人家的千金落水,她的家人必定傾力打撈探救,想來不用太久,就會尋至此地。
「放心吧,只要沿著這條河而下,你的家人遲早會找來,接你回去的。在那之前,你只管先住下來,由我照料。」誰教當初自己多事,現在只好擔起這份責任。
女孩兒的眼神茫然了。
要她留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跟這個陌生的男子共處一屋檐下?
「這──」正常人該有的猶疑,她可沒遺失。
杜冥生光澤盈潤的美唇,不屑一撇。
「收起妳的懷疑!如果我心懷不軌,也用不著等到你醒,還跟你廢話一堆了。所以你給我安心待下,別多想了。」之前趁著換衣之便,這妮子全身上下早給他看遍了。
她身形太纖瘦、臉形太尖削,胸脯不豐挺、屁股不圓翹,沒有腰身,四肢皮包骨……所有女人該有的?條,在她身上找不出半點。既無讓他想入非非的條件,又憑什麼陷他入罪?
「還有,眼下妳記不得自己的名字,可總要有個稱呼,我先幫妳取個名兒吧……」他沈吟了一下,「芸芸?生,爾為其一,就叫『芸生』好了,以後你我兄妹相稱,免人多說是非。」
雖不知她年歲多大,可瘦小如她,看來像個發育不良的孩子,當兄妹是最恰如其分。
「等等,你還沒告訴我,你是……」
「姓杜,字冥生,『幽冥、生死』的冥生。」
她頷首,嚅嚅地道謝,「謝謝你救了我,還收留我……這份恩德,我沒齒難忘。」
於是,河邊這人?杳至的小屋裏,多了一個女子;杜冥生的生活裏,多了一個芸生。
☆☆☆
要說起杜冥生的居處,大抵沒有比「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更佳的形容詞了。這坐南朝北、長形見方的屋子裏的擺設,簡單得一進門,即可一目了然。
一張木桌、一條長凳置於中央;一方別致的書櫃,與一排抽屜特多的鬥櫃,分別貼靠著西、北兩面墻,也各自銜倚著張挂了雪白綢幔的床榻;一面兩摺屏風,巧妙地將擺有大澡桶的那個角落,隔成了一個小澡間。
窗明几淨,舉目所及皆是一塵不染。
微動的白紗,屏風上的潑墨山水畫,和安放在鬥櫃上的古箏,都使這原本平凡無奇的小屋,變得格外的雅致不俗。
而屋外,前有清涼流水,柳林如煙;後傍巍峨青岫,修竹挺立。
矮竹籬芭圍成的小院落裡,有著幾株桃杏紅粉,和一組渾然天成的石桌、石凳,幾座簡單約三層架上,鋪放著幾樣待風乾的藥材。
放眼環顧,水色山光,一派蒼翠,更有引人之虛。
原屬於單身男子的小屋陳設,並未因另一人的加入而有絲毫變動。
因為不確定芸生的家人何時會來尋她,是以杜冥生沒有為她添置任何器具的打算,過渡時期,勉??合就好。頂多只是花點錢,請城裏的婦女幫著打點幾套姑娘衣裳,雖然尺寸不合、花色老套,可他管不了那麼多,能穿最重要。
日子是克難的,也有些不可避免的親昵碰觸。
屋裡僅有一張桌、一條凳,所以他們得並肩而坐,同桌共食。他總是粗聲命令:「不准挑食!」然後把她挑出來的菜又夾回她碗內,看她噘著嘴,用一種痛苦又好笑的表情吃下去。
床,就那麼一張,所以他們必須同榻而寢。
郊野之地,夜裡百蟲乖張暗動,紗帳的保護極為重要,打地舖這種蠢事,杜冥生才不幹!當初發善心收留她,可不表示他便得任她鳩占鵲巢。所幸床榻?大,睡兩個人綽綽有餘,君子坦蕩蕩,只管直挺挺地躺平了、雙眼一閉,不一會兒便各自會周公去,根本沒什麼好彆扭。
只是,她夜裏常為溺水的惡夢所擾,總難安眠,氣息不定、輾轉反覆,他近在咫呎,自然也難安穩。最後,他借出了一條臂膀,好讓她在夢裏又溺水時,能有人拉上一把,不至於睡到溺死。
很有用。久了,也就習慣了。
身邊多了一個女人,並不代表杜冥生就此免去煮飯洗衣的勞務,相反的,他樣樣都得多做一份,因為舉凡種種家務,芸生沒一樣會的。
似白璧般無瑕的雙手,證明了她過去是個事事由人伺候的千金大小姐。儘管她有心、肯學,杜冥生也試著教,可惜,成果往往是他又多了治不完的跌打損傷,和面目全非的家園,他於是作罷不教了。
千金小姐終究是千金小姐,回家後一樣有人伺候,讓她現在學會又如何?
是以,他仍做他該做的。舉凡統籌三餐的?師、劈柴挑水的長工、灑掃庭除的僕傭,乃至洗衣傭人兼鋪床?被、伺候她大小姐晨間梳洗的「丫鬟」,他全數包辦。
有些寒傖的清淡日子,就這麼平順地過著,等待芸生的家人來尋,好讓他卸下這份責任。
☆☆☆
「哇!冥生哥哥,這兒的景色好美!」拖著有些過大的布鞋,踩著小碎步,一聲聲軟膩的、清亮的呼喊,像滑嫩的楊柳絲般,飄蕩在空氣中。
青翠的林徑上,杜冥生背著采藥專用的竹簍子,面無表情,大掌牽著小手,以一貫的速度健步緩行。
這座山他們三天兩頭就來一趟,再了不起的景色也早看厭了,她幹啥每次都好像頭一回來似的,亂興奮一把?而聽著身旁小女子喚著熟爛的稱呼,他心裏只有一個字──
煩。
沒錯,煩死了!
每天早上一睜眼,她便「冥生哥哥」、「冥生哥哥」喊不停,直到晚上閣眼,彷彿這四個字是生活唯一的重心,開口的第一句開場白、口頭禪,非要天天繞著轉,她不嫌膩,他耳朵都快生瘡了!這妮子敢情是跟麥芽糖結拜過,相約一塊兒來膩死人的嗎?
清靜的山林,只聞細泉涓涓,鶯燕啼音悅耳,要是沒有她,他心情應該會愉快一些。
帶她出門,是不得已;牽著她的手,更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
病人復健,適量運動是必須的,所以他只好每天帶著她一道上山採藥。握著她的手,一方面是為了避免?程慢的她被遺忘在身後,讓虎啊、狼啊的刁走了,或是不慎一?跌進山凹去他還不知道;一方面也便於測量她的脈搏,以確定適時停下讓她休息,免得小女子上氣接不了下氣,暈了過去,累他還得抱她回去。
綁手綁腳的日子,過得已經是不痛快,而更叫他氣結的,是至今已整整一個月,竟然還不見絲毫尋人的風聲!她的家人是怎的?全死光啦?他接下來又該怎辦?難道要把這麻煩從此擺在身邊,過一輩子不成?
煩惱、煩惱,又煩又惱,真是理也理不清!
男子逕自沈溺在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中,無心留意周旁,?陡地被拽停下了?步。
拉住他的,正是惹起他煩惱的禍首。
「冥生哥哥。」
「嗯?」又要煩他什麼了?
「你快瞧那棵樹上,好像有鳥兒在打架!」
杜冥生整張臉歷時垮了下來。鳥打架?關他屁事呀!但那張仰望的小臉仍牽動了他的眸光,不得不一同往「事發現場」移去。
只見一隻爪尖嘴利、體型頗大的黑鳥,和一隻體態適中的褐色雀鳥,正在枝丫間激烈糾鬥。雀鳥顯然是在捍衛自己的巢,而黑鳥仗著天生的優勢,屢次猛烈撲擊,褐雀即使自知不敵,依然奮力抵抗。凄厲的啼聲不絕於耳,被啄落的羽毛無力地飄飛四散,掛彩的雀鳥眼看是命在旦夕了。
「冥生哥哥……」小手扯扯他的衣袖,擰著白淨的眉心,驚慌緊張的模樣,不用說他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唉,這黏人的麥芽糖,還有副水做的菩薩心腸哪!
弱肉?食,乃自然界不變的定律,人不該擅自插手變更,然而此類道理,對這妮子根本使不上。
就好比山林中,四處都有獵戶設置的陷阱,不論什麼動物,一旦落入,都注定在劫難逃。常在山中採集藥草的他對此已是屢見不鮮,他無心介入,畢竟那是獵戶人家的維生之道。
可每當他狠心推?不理,芸生便一路垂著頭,默默無語,明眸揪?,幽怨地瞅著他,仿如他的所作所為是多麼罪大惡極。
為了平息她無聲的抗議,他只得回以「上天有好生之德」的高格義舉,把一干笨野兔、呆松鼠一一救出,帶回去侍奉、休養。他也不忘留下一錠碎銀給失了收穫的獵戶,以免自個兒的「功德無量」害人無妄地喝西北風。
「冥生哥哥?」見他遲遲沒動作,焦急的人兒抓得更緊了。
是是是,鳥大俠這就來主持正義了──
杜冥生無奈輕喟,彎下腰,拾起一顆石子兒,彈指投射,不偏不倚,正中黑鳥。
鳥兒猛然受到驚嚇,也顧不得眼前快得手的好處,連忙振翅高飛,呼嘯而去,方才全力抗敵的雀鳥,則在威脅遠離後,不支墜地。
「啊!」失聲一喊,芸生趕緊奔了過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1:55
第三章
小心翼翼捧起雙眼已經緊閉、羽翅凋零的雀鳥,感覺鳥兒的軀體迅速冷去,芸生含淚的眼眸隨之望來。「冥生哥哥,牠……」
「嗚呼哀哉了。」他淡然結語。
晶瑩的淚滴浸潤了手中的小小身軀。「為什麼……」
男人沒什麼同情心地聳聳肩,「保衛家園,壯烈犧牲。」
「那隻黑色大鳥為什麼要來欺負牠?」
「不知道。」男人答得沒好氣。他又不是鳥老大,笨鳥們打架還要先向他報備嗎?
纖瘦的指尖輕撫已然逝去的鳥兒,芸生細細聲地「為雀請命」,「冥生哥哥,我們幫它挖個墓穴好不好?」
啥?!慘慘陰風從男子臉上拂過。
白眼翻了又翻,終究翻出了個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案,「嗯。」
瘦削的瓜子臉兒露出感激一笑,「那,我們可不可以把它的巢也葬在一起?因為牠很努力的想要保護自己的巢,葬在一起,牠在黃泉底下才會心安……」
呿,這小妮子,平常沒長什麼腦袋,這時候倒是很懂得軟土深掘、得寸進尺嘛!
他悶悶一應,「嗯。」
既然又攬下了成全她菩薩心腸的低能舉動,他自然得盡盡苦力的義務。
除下背上的竹簍,他足尖一點,騰身躍上,毫不費力的將鳥窩完整取下。輕盈落地後,他低頭一看,眸子不禁略略一黯。
芸生趨近覷瞧,也忍不住瞠目驚呼,「冥生哥哥,這個是──」
令人訝異的,巢裡原來尚有三顆完好的卵!看來方才雀鳥之所以死命抵擋,全是為了守護未孵化的小生命。
輕輕用手指頭碰了碰,芸生眼中滿是新奇的光彩,「它們會孵出來嗎?」
男子的面色更沈了。母雀已死,無法再提供孵育的溫暖,即使這些蛋逃過大鳥的琢食,卵中的雛鳥恐怕也活不到出頭的日子了。
「冥、冥生哥哥!你看你看,這個蛋……這個蛋……動了耶!」驀地,芸生使勁揪著他的衣袍,激動莫名。
只見那三顆本已注定沒有明天的鳥蛋,竟紛紛晃動起來,蛋殼上接著開始出現裂痕,然後……然後……那不肯向命運低頭的雛雀們,一隻接一隻探了出來,張著嘴巴,發出稚嫩的啾啾聲,大大的眼睛,直直看向他倆!
杜冥生鬆了口氣。竟能挑在這好時辰破殼,看來這些小孤雛是命不該絕。
一旁的芸生,先是喜不自勝,後又癟起小嘴,撲簌簌地淌淚。
「它們好可憐,一出生就沒了父母,成了孤兒……」誕生之日,竟是至親的忌日,如斯悲悽身世,誰不唏噓?
「牠們可不會這麼想。妳知道嗎?鳥類有種與生俱來的天性,破殼那天,會把第一眼所見的人或物,當成自己的母親,毫不懷疑。而今它們一出世,頭一個便見著了你,你就是它們的娘,它們絕不會認為自己是孤兒。」他刻意剔除了自己。
「真的嗎?」芸生好驚奇,「它們會……當我是牠們的親人?」
「是真的。」杜冥生用袖子為她抆淚,「所以,別再哭了。你救了它們,它們現在只認你,眼裏也只有你,你哭,它們會難過的。」而他會很煩的!
「牠們眼裡……只有我?」她怔怔地凝睇著鳥窩中那三隻正張嘴對她喳呼的雛兒。
頃爾,她忽然笑了。
「牠們跟我一樣唷!冥生哥哥。」
「嗯?」他淡然一瞥。
活靈靈的星眸,盛滿依賴與信賴,朝他送來。「因為你也救了我的命,而我一睜開眼睛,第一個見到的是你,就認了你當我的親人,然後,你無微不至的照顧我……你是這世上,我唯一認得的人。」
迎上女子最純真的視線,他無語。
「芸生也希望冥生哥哥能開心,這樣,我也會很開心。我知道自己很笨拙,事事都麻煩你,可是,我會儘量努力,不做讓冥生哥哥不高興的事!所以,冥生哥哥,你別不高興了好不好?因為,每一天,我的眼裏都只有看見你,你心情一不好,我也會很難過的。」小小的世界,是他為她撐起的,他的臉色,對她等同天色一樣。
一股出自最深處的震動,微漾過男子的俊容。
別開臉,語塞的喉頭只能嗄啞一問,「我臉上幾時不高興過了?」
他承認自己對她很少有什麼好面色,但也從未惡臉相向過,頂多發揮專長,給副「面無表情」而已,她從哪裏看出他心情不好來著?
「這兒,不開心。」冷不防,纖纖細指點上了他的眉心。「雖然冥生哥哥很少皺眉頭,可是你這裡,好憂鬱。」
他一愕。
「冥生哥哥,你生得那麼好看,要是能多笑,一定更好看。」她給予最真誠的建議。
輕輕拿下她捺在眉宇間的手,眼前淡淡含笑的人兒,深映在他凝鎖的眸中。
笑?幾多年來,在外遊覽五湖四海,希奇玩意見早看遍了,當一切都見怪不怪時,他的人生更是無聊至極,枯燥得不知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就連微笑都覺得浪費力氣,開心大笑的滋味睽違多久了?他已經算不出。
掘好一個坑,埋葬了死去的雀鳥後,杜冥生背上多了三隻幼雛的竹簍。「走,回去了。」
「不採藥了嗎?」從上山到現在,他才摘了幾片葉子耶。
「今天不採了。我們還得好好想想,回去以後怎麼幫你安置、照顧這三個『孩子』呢!」頭一回,他自動牽住她的小手。
仰眺著他,芸生歡喜地用力點頭,「嗯!」
低瞅她呈著笑彎的墨瞳,他的唇,竟毫無預警地跟著揚起了一絲莫名的粲然!很淺、很淺,卻是久久不曾有過的──。
☆☆☆
夜茫茫,周遭寧靜。
杜冥生把桌上油燈的蕊心壓低,讓斗室內一燈如豆,黯淡的光不至於擾到床帳內安睡的小女子。
在心頭咀嚼了整日的那番話、那場景,再度浮現腦海。
「你是這世上,我唯一認得的人。」
的確,對於完全失憶的她來說,他是此刻僅有的記憶。
「芸生也希望冥生哥哥能開心,這樣,我也會很開心。」
是嗎?他的嘴角上彎或下垂,對她是那麼重要嗎?
「每一天,我的眼裏都只有看見你,你心情一不好,我也會很難過的。」
他的心情輕易地左右著她的感受,是這樣嗎?
他從不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占有這等吃重的分量。
說來諷刺,芸生,一個失憶落難的女子,竟是這世上,第一個在乎他情緒的人。
相處不過個把月,他總愛睬不睬地任性對待,一直逆來順受的她,卻在不覺中,將他看得那麼地真,那麼地透。
不同於旁人巴結的討好、逢迎的取悅,她是發自內心的誠懇,很簡單的在乎。
然而天知道,這對他而言,恍如甘霖之於孤單的沙漠旅人一般,珍貴、可遇而不可求。即使他醫術湛絕、容貌超群,即使他──有赫赫的貴族家世。
在家中行居第六的他,母親在父親?多妻妾之中並不算得寵,而他,自然也掙不到什麼多餘的疼愛。父親嘴上對幾個兒子不偏心,可究竟打心底寵誰多些、關心誰多些,大家心知肚明──總之,絕不會是他,縱使他是么兒。
父親不疼他,而母親則是……排斥他。
是的,她排斥他,排斥這個她在無可奈何之下,為一個她不愛的男人所生下的兒子。縱使她明白孩子是無辜的,縱使他身上有自己一半的血液,縱使他有著同自己相似的面孔與氣質──她,就是不愛他。
這世上,並不是每個母親都會為孩子犧牲忘我的。
至少,他的母親不是。
打從懂事開始,小男孩就看清了自己乏人聞問的處境。憂鬱善感的天性,使他像只靜沈沈的悶葫蘆,拍上幾巴掌,也逼不出幾句話;任人隨便捏一把、揍一拳,也悶聲不吭。
生活是無比優渥的,他食珍饈、衣綾羅,住有雕欄玉砌,行有車馬代步,舉凡物質上的需求,奴僕們莫不是侍奉得無微不至;可要論起情感上的溫暖,?幾近於零。他始終站在最陰暗的角落,再多金銀珠寶、珊瑚瑪瑙,也照不亮他晦暗的心房。
苦澀又心酸的感覺,他說不得,外人也識不出。
母親死後,他將自己放逐,離開了那個稱做「家」的豪華府邸,離開了一群稱謂很親、血緣很親,感情?陌生異常的「家人」。身在江湖,他甚至拋?了本名,一如摒棄了過去的所有。
「杜冥生」這乖僻的名字,乃取自江湖上對他「可渡人於幽冥生死之間」的讚語,至於真正的身家背景,他在外是絕口不提。
天地悠悠,他孤身一人漫無目標地四處遊歷,美其名是磨練自我、增廣見聞,事實上,不過是拿來成全自己逃離過去、任性頹廢的一種方式而已。江湖雖有險惡,但他仗恃著一身好本領,吃穿從來不成愁,乃至財富、美人皆唾手可得時,他無疑已經靠自己掙得了一片天,卻從不曾快意過。
海天茫茫,他恣意遨遊,覽盡人生百態,扮演他人生命中短暫的過客。這麼些年,從一個少年成熟至一個男人,他不停的飛,卻始終尋不著一處可以安心棲止的園地,也撤不下眉間那抹鬱色……
直到遇見芸生。
男子美形的唇瓣,不經意地微微揚起。
也許,照顧這個從河裏釣來的小麻煩,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糟糕。至少,往後的日子,會有所不同了,而芸生的家人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也不重要了。
「冥生哥哥……你還不睡嗎?」軟啞的嬌嗓打斷了他的沈思。
「就要睡了。」呵!他差點忘了,身為大抱枕,沒他陪寢,她小姐可會睡不好呢!
吹熄油燈,探入帳幔躺平後,杜冥生一邊的手臂即被纖細的人兒「借去」,密密地挨著,而平日對這種粘膩的厭惡感,?奇妙地消失了。
躺在偌大的床上,獨自一人承受熄燈後的黑暗,是他從幼至長不變的夜晚;身旁的她,昔日臥病在床時,是否也有過同他一樣的孤寂感?倚靠著病榻,目送窗外的春夏秋冬時,她可也為自己遭人拋忘而嘆息過?傷春悲秋的心情,可有人明白?
輕撫已安心沈入夢鄉的人兒臉龐,他低喃:「如果是那樣……那麼,我全都知道,我都明瞭呵……」如果她也有過那般的心境,則今日的相遇,興許是上天為了讓兩人的靈魂能?終止悲嘆、遠離憂傷,他們合該要作伴。
身子一側,他用另一隻臂膀輕輕把她勾住,納入懷中,緩緩垂攏了眼睫。面對著面,兩人平穩的氣息錯落交替,織成了一夜美好的安適。
☆☆☆
芸生不再只是一株他隨手拉拔的路邊雛菊,而是一朵他欲收入心房,嬌呵細養的蘭。
所有的付出,他只問值得與否,而不去深究其中的意義。只要日子平靜,他和芸生都過得愉快,一切便足矣。
這種「活在當下」的平淡與幸福,?因為一件意外,發生了變化。
那天,欲上山採草藥的杜冥生,見她午後在床上小寐,不願擾醒她,便自行背上竹簍出門了。一去,即到夕陽西斜方歸。
「芸生,我回來了。」他隨意一喚,以為她會立刻興匆匆地衝出來迎接。
空蕩蕩的屋子,沒有半聲回響。
「芸生?」人呢?他在屋中轉了一圈,又到屋外巡了一遭,仍不見?影。
「芸生!」她會去哪裡?在這片她幾乎完全不識的土地上,拖著初癒未久的病體,她能跑到哪兒去?
難道……她的家人已經尋來,將她帶回去了?
這樣的想法,令他整個人頓時僵住。
是這樣嗎?她走了,是嗎?平日教個聽得心煩的「冥生哥哥」,往後再不會有人喊了,是嗎?
背著藥簍走了一天山路,滿額的汗水,濕透的背,男子?感到一陣寂?。
呵,她就這麼走了。
連聲道別也等不及給,甚至沒有留張字條,便趕回去重拾她養尊處優的好日子了……是躲著不讓他找到,怕他討賞?或是根本不想再看見他,以免憶起這段鄙陋如村姑的生活,有辱她大小姐的儀範?
他僵硬地撇撇唇角。
也罷,富貴榮華誰不願享?她只是回到屬於她的地方,他在這裏心酸個什麼勁兒?而自己,也不過是恢復了昔日的孤僻生活,他又一副痴呆的難過個什麼勁兒?
灑脫地抖了抖長袍前襬,步回木屋,他試探性地打開了鬥櫃抽屜,?訝見她的純絲旗服、珍珠耳墜和血色玉珮,仍靜靜的擺在那兒。
不對!如果她的家人帶走她,不想被他尋獲,就不可能留下這些,否則光靠著這些極貴重的物品,他還是有可能找到她。
那麼……
「芸生,你到底上哪兒去了?」火焚一般的心焦,再次升起。
莫非是……被綁走了?!
他心頭狠狠一擰!
城郊雖人煙稀少,卻不是絕對的無人地帶,完全不設防的小木屋,在裡頭熟睡的嬌人兒──
該死!是他太大意!
經過他用盡一生所學、所有珍貴丹藥精心調養後,如今的芸生,與初時乍到的病殃子模樣,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原本凹陷的蒼白兩頰,如今轉成豐潤透紅,水嫩的肌膚似雪,太陽下會微微發光;狀似新月的秀眉,彎細如昔,但更顯濃黑;一雙被黑漆透亮瞳仁佔去大半的圓亮眼眸,也不再那麼倦怠無神,深刻的雙眼皮和濃密的羽睫,為她的美眸增添幾許說話的條件。
瓊鼻秀巧挺翹,菱唇褪去蒼白,換上一抹嫣紅,微噘的可愛角度,即使閉口不語也看似微笑嬌嗔。
小病鴿已然脫胎換骨,蛻變成了羽澤豐亮的?麗彩雀。
美麗的事物,總會引發人的佔有慾,而他卻粗心大意──
老天!
「芸生──」長腿一拔,他瘋狂地疾馳出去,在慢慢籠罩大地的黑暗中急切找尋,一聲聲幾近咆哮的呼喚,在河岸連綿不絕。
終于,他看見了,一抹孤立無援、不知何去何從的影子。
「芸生!妳在這裡幹什麼?!」顧不得什麼修為,他扯嗓嘶吼。
河堤上的纖影回過身,望著他,愕了半晌。
然後,他看她奔了過來,不穩的步伐,使她在崎嶇的河岸上硬生生跌了一跤。
「芸生!」男人趕忙飛縱上前,扶她起身。
猛然地,她使力抱住他的腰,哭得聲嘶力竭。
「哇……」
「怎麼了?怎麼了?」他心慌意亂。
他想看看她衣著是否完整、有無被侵犯,想瞧瞧她剛才跌出了什麼傷、疼不疼,然而,伊人纖細的雙臂?將他擁得出乎意料的緊,溢流不止的淚水濡濕了他胸前一大片。
「鳴……你去哪裏了?我以為你丟下我,自己走掉了……」
什麼?杜冥生眉眼一沈。
她居然以為他會自己落跑?難不成在她眼中,她的冥生哥哥這麼沒責任感?
「我只是上山採些草藥而已。」心裏懊惱,?不覺放柔了語調。
她哭得淒切,教他不捨再責備。
芸生都哭啞了,「我找你找了好久,等到太陽都下山了……我好怕,我不知道你走了多久、多遠了,我趕快追出來,就怕追不上你……可是又不知道你往哪裡去……嗚嗚……」
「好了好了,我不就在這兒嗎?」他耐心安撫。「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沒說一聲就自個兒出門,下回不會了,好不?」結果,變成他要道歉。
男子修長的指替她拭淚,一邊低哄,「來,咱們回去了,我還沒煮晚餐呢。」
哭得有點醜的小臉總算昂起,哽咽點頭。
就這樣,小女子演出的失?記落幕。雖然附帶跌傷?骨、扭傷?踝,還磕腫了額頭、手臂,但仍萬幸地讓男人抱回家了。
也因此,他確切瞭解,只有在他身邊,才能填補她心中嚴重缺乏的安全感;而自己,也早已迷上這種有人相伴的感覺。
怕的是,這樣的感覺若再持續下去,最後離不開的,會是他。
於是,一種叫做「永遠」的渴求,在胸坎處迅速膨脹起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2:10
第四章
時序剛剛入秋,午後?陽依舊,山中鶯啼悠悠,秋蟬鳴聲唧唧,山溪清澈見底,坐在溪邊大石上的嬌俏女子,將一雙嫩白裸足浸在水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踢濺著?意沁骨的溪水。
一支翠綠的竹笛?近櫻唇,她吸足了一口氣,使勁吹出。
嗶──嗶──嗶──
空幽的山谷裏,只聞一聲聲單音斷續迴響,?始終聽不出一首完整的樂曲。
「呼……不行了……」拿開竹笛,芸生無力地仰倒在大石上。方才過度急促大口換氣,害她頭都暈了。
奇怪,為什麼冥生哥哥好像一點都不費力,就能吹奏出悠揚美妙的音樂,而她吹得那麼賣力,?壓根不成曲調?
她把笛子舉到面前仔細端詳,想鑽研出個究竟。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出個端倪,倒是手部舉痠了。最後她索性放棄,放任自己整個人癱在大石上乘涼。閉上眼睛,享受著由蟲鳴鳥叫、清風流水、枝葉婆娑所交織成的自然韻律,沒有摻雜一絲塵世煩囂,舒服得令人快要睜不開眼睛……
恍惚間,感覺有片落葉從她臉上飄了過去……又飄了回來……飄過去再飄回來……甚至在她的鼻端前不停飄來飄去……
這是什麼怪葉子啊?
「哈啾!」打出噴嚏之際,小手跟著靈敏一撲!
果不其然,捉住了一隻正捏著片綠葉惡作劇的大掌;而罪魁禍首,正是那眉目含笑的俊秀男子。
「冥生哥哥!」她大發嬌嗔,「你好壞!居然捉弄我。」?起身子,柔荑不甘地輕打了他幾下。
男子只是微笑,坐至她身邊來,替她解開身後的髮束,讓一頭黑瀑寫意流瀉,並輕柔拂去沾惹上青絲的細砂。「怎麼,累了?」
嬌軀慵懶地往他靠去。「不是,是這裏太舒服了,舒服得讓人想睡覺……」尤其現在倚著他溫暖的肩膀,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藥草味,神經更不禁一根接著一根鬆弛了。
「可別真的睡著了。」杜冥生拍拍她微泛桃紅的臉蛋,眼底全是愛憐。「或者早些回去,該還有時間讓你上床睡個午覺的。」
「不要,不要那麼早回去。」一對彎月眉輕輕揪起,她攬著他的手臂,不願他移動半分,小嘴微噘,「最好晚一些……晚到不會有人上門的時候再回去。」
俯瞰她苦惱的神情,他淺笑,自是明白,「開始覺得煩了?」
「是啊。真是好煩啊……」
自從小屋不幸落得被「火化」的凄?晚景後,為了儘速覓得棲身之所,杜冥生向城裏的劉姓大戶租了一座院落做為新居。只租不買,是因為他沒打算永久居留。
新居有一廳、一廚、二房、一澡間,外加一方可供晾曬衣服、活動手腳的空地,不但比原來的木屋要寬敞許多,後院還有一口清澈的井,取水極方便。
然而進駐不久,他便後悔了。
他從來都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景色差不說,種種喧囂之聲、因人口稠密而顯得濁穢的空氣,都令他極度厭惡;周遭噪音也不是普通的嚴重,不僅白天吵得足以媲美舞龍舞獅,連晚上都不得安寧!
除去這些不談,更惱人的是一群偽裝慈眉善目的「善心鄰里」打著「四海之內皆兄弟、落地不問骨肉親」的名號,把他倆當作乞丐似的,?著一些舊衣剩菜登門「施恩」,進門後,東西一擱、屁股一坐,便開始行「打聽八卦、挖內幕」之實,問將起來──
兄妹倆今年多大啦?祖籍在哪?父母可還健在?平時以啥為生?為何會到這兒來?可還有其他親人?兩人許婚了沒有?哥哥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妹妹又希望將來許配怎樣的人家……
林林總總,諸如此類,大夥兒問得鉅細靡遺,用這種變相的「關心」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每每見此,他只恨不得把這些人全一?踹飛出去!
每次有人上門,他總酷酷地丟下一句「請自便」,然後俊逸的身影便時而入、時而出的逕自忙和,懶得理睬;小廳只留下「因病而失去記憶」的芸生,一問全不知,讓那些人徹底死心,趁早滾蛋。
「我好懷念從前住在河邊小屋的日子,也知道為什麼你不喜歡住在人多的地方……因為真的很煩人哪。」她嘆道。每回都是她被丟下應付那些大娘的質詢,她受害可深了。
杜冥生輕挑了挑濃眉,「哦?我看你和幾個姑娘處得不錯,還以為你挺喜歡這樣廣結善緣、敦親睦鄰的呢。」
說起這個,嬌人兒小嘴兒嘟得更高了,「她們根本不是真心來交朋友。」
那些未嫁的姑娘前來找她,表面上是欲同她交好,可事實上,個個的眉梢眼角無一不是偷看著冥生哥哥,嘴裏問的也全是關於他的事。要不就是對她吹捧自家尚未許親的單身漢,積極地想介紹給她認識,用心昭然若揭。
昔日棲住河邊小屋時,總覺得只有兩個人的生活單調寂寞了些,尤其當冥生哥哥處理藥草、藥材時,她因為笨拙幫不上手,只得獨自在一旁排遣時光。現在遷進城裏,多了左鄰右舍,?人對他們倆是特別「關照」,可她?感加倍寂寥。
因為大家只是把他們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一對對看似關愛的眼神,其實全是在看熱鬧。
「鄰家的徐大娘、陳婆婆還常責備我,說我一個女孩家,不該仗著哥哥疼愛,家務事一樣也不學,還說我再這樣下去,以後嫁了人肯定要吃苦──」什麼都沒做也要挨罵,真衰!
「徐大娘昨兒個才又來幫她侄子說親事呢。」磁魅的嗓音沈道,語音帶著一點譏誚的味道,「她也責備我身為哥哥,長兄如父,該早些替你許門好親事,不應誤了你的青春。」
「哦……」芸生無力呻吟,直往他懷裏倒去。「我不喜歡這樣……」為何無心招是非,竟也會無故惹塵埃?
她只是不擅持家,也從來沒有考慮過什麼婚嫁之事,兩人不也一直生活得好好的?為什麼旁人就不能讓他們順著過,偏要揪辮子、落話柄,非要那樣才是好、那樣才是對?
「人多,嘴雜,是非就跟著多。想和人群一起生活,就免不了被言論所左右,人言可畏,正是如此。」健臂順勢摟住纖弱的身軀,杜冥生淡語。
好比現在這樣,她被圍在臂彎裏,靠著他的肩頭,他下顎貼著她的額,如此毫不避嫌的相互依偎,與其說是兄妹親情,更似戀人幽會,若讓人瞧見了,縱使他們清白坦蕩,仍少不得又是一頓倫理道德勸誡。
「如果我說,我想離開這裡,妳又覺得如何?」他輕問。
「離開這裡?」
「嗯。」
「你要去哪裡?」聽他應答中帶有篤定,她心惶地仰高了臉蛋。
望向男子居高臨下的俊臉,她目光情不自禁地,細細勾勒起那美好的?條。
他的臉形勻稱,輪廓分明但不剛絕,兩條眉毛整齊秀氣,低垂的眼睜微煽著兩剪濃睫,挺直微翹的鼻梁自額宇間延伸而下,銜接兩瓣菱薄紅潤、靜抿的唇;極為細緻光滑的肌膚,更是令女人又羨又妒。
冠群出?的面容,即便是看慣了粉面素顏的江南百姓,見到他也不禁要讚嘆、貪賞!不論從什麼角度看去,都教人怦然心動;秀水城內的姑娘們如此,她亦是如此。
「也許是到沒有人認識的地方,也許是……到另一塊沒有多餘是非的淨土,過清靜日子。」他一嘆,「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從沒有在一處留超過一季。這裏我已經待得太久,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我也要去!帶我去!」緊環住他的身軀,嬌人兒大喊,澄晃晃的眼瞳裏有著不容許拒絕的堅?,「你答應過要讓我賴一輩子的,不許偷跑!」
期望的答案順利到手,杜冥生將悅然的光芒隱於睫下,佯作猶疑。「可是……你若跟著我離開了這兒,只怕你家人永遠也找不到你了。你不留下來等嗎?」
「不等了、不等了!你都要走了,還等什麼等!」她拚命搖頭,散亂了一頭柔細髮絲,「反正我一點也不記得他們、不認識他們、更不想念他們,我不等了!你要去哪裡,我就跟你去哪哩!」對於只剩一片空白的家、全然陌生的家人,她早已不存任何期待,真正令她心繫不捨的,僅有眼前人。「你會帶我去吧?哦?」
白潤的瓜子臉近近挨上前,似蝶翼般濃捲的長睫輕輕撲搧,沒來由地搔癢了男子的面頰。他垂眸俯瞰,那俏媚的容顏,微?的朱唇貝齒,陣陣襲來的暖熱氣息,搖晃了他的心……
再一次地,他為她心蕩神馳。
「只要你肯跟,我就帶你走。」就算他自私吧!他想帶著她遠走高飛,到一個不會有人囉唆的新地方,開始另一段新生活,發展另一段新關係。
他仍會盡心呵寵疼愛她,但,再不會是以哥哥這個身分。
朝夕相依,晨昏共處三個月餘,初初憐養著的無名嬌蘭,如今盡情綻上天賦的清豔嫵媚,他任她肆意在心房紮根展姿,幽香瀰漫。他不是濫情的人,從不隨意動心,也不輕易沾染腥臊,他只希望能有一個瞭解他、在乎他的人伴在身畔,同賞歷經的明媚風光,共度往後的朝朝暮暮。
不選在現下就開口表明,是因為他還有許多事尚未對她坦白,既未讓對方認識真正的自己,又怎能急就章地逼著人家交出真心?他相信,他們之間還有足夠的時間慢慢來。
芸生喜不自勝。「真的?說好了喔!」離開也好,離開這裏,就不會有一群吃得太飽的閑人,為了她不做家務而指責她;更不會跑出一票子的姑娘家,纏著她問一堆關於冥生哥哥的事,靠近他、討好他,害她緊張兮兮,就怕他真對哪一個看上了眼,從此把她拋諸腦後。
偎著健實的臂膀,雙腳優閒踢水,嬌人兒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對了,能不能等到這次趕集日過後再起程?」她用甜膩的聲音,撒嬌打商量,「再幾天就是趕集日了,讓我逛最後一回嘛,好不好?」
他淡然一笑,沒有異議,「都依妳。」誰能拒絕呢?
「哇!冥生哥哥最好了!」她?起頭,嬌顏燦若驕陽。
午後,大樹茂密的蔭?下,男子只覺神魂都因她這一笑而迷眩了……
☆☆☆
每月初五,是秀水城的趕集時間,為期數日。這幾天,許多販子會從鄰近的幾個村落、小鎮往秀水城集申過來,販賣各式各樣的貨品,吃食、茶葉、書本、絲綢織料、古玩、胭脂、雜耍……應有盡有。
逛看市集,是芸生的最愛;而自街頭至街尾的走走停停,杜冥生自當甘願奉陪。
本來嘛!富家千金哪個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拋頭露面已不被允許,何?在市井大街上和人肌膚相親的摩肩擦踵。加以芸生身子本屬贏弱,怕是連自家花園都沒法走完,還提什麼逛街呢?然而今非昔比,他不介意陪她一樂。
「哇!冥生哥哥,你看,這荷包好可愛唷!繡工好,作工也精細……」繡品攤前,小女子拎起一隻水藍緞面、銀絲滾邊、上?波光水紋和兩隻金魚的精美荷包,贊不絕口,大大的水眸捨不得移開。
杜冥生唇片微揚,只是靜靜地聽,欣賞伊人歡綻的麗容。
見她愛不釋手,小販趕緊順水推舟,「哎呀!姑娘真是好眼光,這荷包是用杭州的綢緞製成的,兩隻栩栩如生的金魚呢,可是名滿天下的蘇?,再瞧瞧這銀蘇襯邊、真絲??,說有多貴氣、就有多貴氣,真是再合適姑娘也不過!價錢也不貴,只要一兩銀,很划算的!」
揪著荷包上兩條亮晃晃的金魚,芸生眉眼閃動。
小販堆著笑臉,繼續推波助瀾,「姑狼,甭考慮了,您手上的金魚荷包可是我這攤子上最後一隻,再遲疑,可就沒有囉!」
瞧佳人看看荷包,又頻頻昂首向身旁男子投射充滿期待的詢問眼光,精明小販立刻察覺真正能做主、掏腰包的人是誰,隨即見風轉舵。
「一兩銀而已,或者,旁邊這位公子爺買給姑娘如何?這上頭的金魚恰好一對,您何妨買了送給姑娘,正好當你們倆的定情信物嘛!」
定……定情信物?
無意間被小販看成情人的一對男女,仿如被雷打中般,不約而同地震了一下,彼此楞楞相視一眼。
四個字恍若火球,在芸生腦中炸開,一張俏臉直到脖子瞬間全紅透!她忙不?低下頭,佯裝端詳荷包,以掩飾臉上失措的紅霞。
「好,我買了。」男子微哂,自腰間翻出一錠銀兩,伸手遞給小販。
販子一張嘴快笑裂到耳根,心底更料定了眼前必是一雙郎才女貌的璧人。「多謝關照、多謝關照,祝您二位像那對魚兒一樣,永浴愛河!」
杜冥生輕頷,笑意加深,牽起身後人兒綿軟的柔荑,離開了?品攤。
趕集期間,小城裏熱鬧非凡,擺攤的集子足足排滿好幾大街,人?紛沓,擠得水泄不通。吆喝聲、喊價聲此起彼落,行走其間,芸生?覺心頭輕飄飄,?步也輕飄飄,整個人輕快得好像漫步在雲端。
牽著她的男人沒有多說什麼,俊雅的臉上依舊是平淡的笑容,從容地直視前方。而她也不想多問什麼,怕自己多此一問,換來的會是打碎美夢的答案。
寧願讓這曖昧不明的氣氛旋蕩在兩人之間,由她自行發揮想像。她可以假裝他是明白她的,假裝他買下這荷包給她是認真的,假裝他們就是小販口中所說的一對戀人,他愛著她,就如她愛著他一樣……
縱使只是個白日夢,小女子仍為此滿心悸動,嫩額上的紅雲久未散去,臉龐上亮麗的光芒益發閃耀……
懷著愉悅心情定最後一次市集,芸生特別開懷,也玩得特別起勁。
「冥生哥哥你瞧,這張面具好好笑!」
「冥生哥哥,你看這燈籠,晚上點起來一定很漂亮,對不對?」
「哇!冥生哥哥,我想擲圈圈,好不好?」
走了兩條街後,聒噪了整路的芸生拉拉駐足書攤前男子的竹青色長袍衣袖。
「冥生哥哥,我好渴哦。」
「渴了?」豔陽下,燠熱的人群中,杜冥生依然清風飄逸。「我記得街前有個茶水攤子,去買杯水吧?」約略翻閱挑起的書,他有點不捨放下。
「我知道那攤子,我自己去就成了,你要看書不是?」夠貼心吧?看他眼下也捨不得離開書攤子。
「不要緊嗎?那麼擠。」他不大放心。
「沒問題、沒問題,才前幾攤而已,鑽過去喝杯水,很快就回來了,這書攤的招牌大,不會認錯的。」
「那……快去快回,千萬別亂跑。」他從腰間掏出一錠碎銀,「路過攤子要有什麼中意的,隨你買。」
「謝謝冥生哥哥!」接賞似的受過銀兩,她笑燦嬌顏。
「我在這兒等你回來。記住,千萬別走丟。」他再三叮嚀。
「去去就回!」她回頭揮揮手。
眺著纖影快速沒入人群,杜冥生轉回視?至書堆裏,繼續挑揀書?,心想來回不會花去太久時間,相信她很快就會回來。
☆☆☆
「掌櫃的,您老就行行好,讓我再賒一回吧!我娘是真的需要這些藥材呀……」
「去去去!再讓你賒下去,我還要不要做生意?我們榮春堂是藥舖,可不是做慈善救濟的!滾遠一點兒吧你!」
鬧烘烘的市集大街上,一名體形甚為削瘦的年輕人從一間掛著「榮春堂」字號的藥鋪,狠狠地給趕了出來。
勢利眼的掌櫃哼一聲便撇過頭,兩個夥計則忙著硬是把年輕人擋在門外不給進。
「掌櫃的,求求您!沒有那些藥救命,我娘就危險了……」朱平跪在地上哀求。
路過的行人來來往往,?只能拋給同情的眼光,徑自而去。或有幾人駐足在路邊,用憐憫的表情看熱鬧。
「得了唄,朱平,你娘的病拖得也?久的了,雖說沒那些藥不能活命,可有了那些藥,也不見得就能救命呀!」夥計一啐道。
「是啊,你娘吃那些藥都吃多少了,不就還是那個樣兒嗎?」夥計二接道,「日子那麼苦,你倒不如看開些,讓你娘早些解脫算了。」
「正是!欸,人要是窮啊,就沒那資格生病;病了,也別太勉?醫,大不了,下輩子找個好一點的人家投胎,豈不更好?」
句句揶揄,引來路人指指點點,但也愛莫能助。朱平求助無門,因長年曝曬而黝黑的臉,滿是無處可訴的絕望與不甘。
「掌櫃的。」一位姑娘站定在藥鋪的櫃檯前,鑽地砸上一錠銀兩,亮晃晃的銀子映在掌櫃的眼裏,他見錢眼開,當下就涎著臉,搖尾奉承起來。
「哎唷唷,這位人見人愛的小姐大駕光臨,不知要些什麼藥材?我們榮春堂應有盡有,只要您說出口,小的馬上給您找著!呵呵呵……」眼前這姑娘可是罕見的漂亮,說她人見人愛,當真一點也不為過。
兩片似粉荷花瓣的朱唇微?,輕輕吐道:「這些錢給你,外面那個小哥想要什麼藥,你統統配給他,能給多少就給多少。」
呃?
在場的人不禁全傻了眼,包括朱平自己。
「姑、姑娘,你這是……」是菩薩聞聲救苦來了嗎?
清麗絕塵的小仙女看看他,笑了笑,「你不是要給你娘買救命藥嗎?我幫你。」她又轉向櫃檯,「掌櫃的,能快一些嗎?」
「哦,好好好……」掌櫃的趕忙使喚夥計進來幫忙,一邊心裡犯嘀咕。
這朱平今天是走得什麼好狗運,感動了這麼一個小天仙,下凡來替他助陣還債?
經過一番精打細算,剋扣掉朱平先前欠下的藥錢後,餘銀仍配足了將近一個月的藥,教朱平怎麼也抱不牢。
他正愁著不知該怎麼拿回家,那好心的姑娘已經在旁邊揀著藥包往懷裏抱。
「姑娘?」朱平一怔。
「這麼多,你拿不完吧?我幫你拿。」她微微一笑,如同觀世音菩薩般的美善笑靨令所有人眩然。
目送朱平和那不知名的美人姑娘離去,夥計一傻傻喃道:「要是當個快病死的窮苦人家,就能有小仙女來救的話,那我也要……」
夥計二也暈暈的搭腔,「要是被掌櫃的踹出門去,就能有小天仙來幫的話,那我也要……」
「我幫幫你倆怎樣?」掌櫃的從後面冒出頭,??一笑,瞪著兩個赫然回神的夥計,「你,就回家去慢慢等死!至於你──」他?起?腿,痛快地給了一?。
「哎唷喂呀!」夥計二果真如願地滾出了門口。
可惜,除了路人的一陣嘩笑,他什麼也沒得到。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2:24
第五章
坐落在一畝畝綠油油稻田阡陌之間,泥瓦覆頂的四合院,即朱家的祖屋,也是朱家如今唯一僅有的財產。
屋子旁的豬舍、牛棚裏該有的?隻、老牛,早為朱大娘的病都賣光了,而今已無一物。幾分薄田,也因家中人丁不盛,又致力於照顧母親,連帶被荒廢掉,禿禿的沒見半顆苗秧。
見朱平歸來,一名同樣黝黑的削瘦少年,忙從屋裏出來探問,「哥,怎麼樣?那掌櫃的還肯給賒嗎……這位是……」他怔見兄長身邊美若天仙的姑娘。
「這位是芸生姑娘,因為有她幫忙,我才能拿到這些藥材。娘怎麼樣?」
「還是那樣。」少年從朱平手上取過一包藥材,「哥,你招呼招呼芸生姑娘,我先去煎藥!」語畢,轉身往?口去了。
「芸生姑娘,您如果不嫌棄,就請進來坐會兒吧。」朱平靦腆地彎身恭請。
「好。」芸生怡然應道,捧著幾包藥材進屋去,擱到桌上後,好奇地四處打量。
幾乎家徒四壁的窘狀,使朱平直感坐立難安。
「我們這兒又窄又破,姑娘千萬別見笑。」
「不會呀!你們的房子一點也不小,比我和哥哥往的那間房,可要大得多了。」
「姑娘別說笑了。」
接過他倒的那杯清水,芸生認真說道:「我沒有說笑,是真的。我們先前住的屋子好小,雖然現在換了大一點兒的,可還是比你們的小。」
朱平笑了笑,隨即又低頭,「芸生姑娘,今天真是謝謝你,要不,沒了藥,我真不知道我娘該怎麼辦……」
她聞言嫣然。這些致謝語,他已經在路上說了十多次了。「服了那些藥,大娘的病會好嗎?」
朱平搖頭,「早看過很多大夫了,都看不好,只得一直喝藥。可我娘的身體還是一日不如一日。」
「真的不能醫嗎?」一雙黛眉揪攏。
「如果是那個神醫,也許可以……」
芸生睜大眼睛,「神醫?什麼神醫?」
「一個名動九州,人稱『玉華陀』的神醫。聽說他長得豐神俊美,醫術出神入化,能起死回生。」朱平淡淡地說著,似乎對這個人一點興趣也沒有──即使他或許可以救母親性命。
「真的?」芸生頭一回聽到這種傳奇故事,眼中立刻充滿有如對神祇的崇拜光輝,「那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他行蹤飄忽,足跡不定。不過很巧的,幾個月前他到了秀水城。」
「你怎麼知道?」她好奇得不得了。
「『霓羽綢莊』是滄州第一大的布莊商號,我鄰家的祝三姊在裏頭幫傭,曾親眼見過他醫治『霓羽綢莊』的周老夫人,把老夫人多年不愈的痼疾醫好了。一個月前三姊返鄉探親,無意在街上遇見他,認了出來,才告訴我們的。後來我打聽到,那人住在河邊一間木屋裡。」
「河邊的木屋?」真是太神奇了,這位神醫居然和她冥生哥哥一樣,住河邊的木屋耶!怎麼之前都沒遇見呢?「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兒,你可以去找他,求他醫治你娘啊!」
「他?哼,算了吧!那個人根本是個狼心狗肺的斂財大夫!」朱平冷啐,「祝三姊當時也說過,那人專醫富紳名流、高官貴戚,不能一擲千金者,萬萬請不動他的尊駕,至於要的診金,則全憑他一句話……我本以為,身為一個大夫,他總該是仁心仁術,不欺貧弱的,所以我仍然跑去求他……可我錯了。不管我怎麼跪、怎麼求,他都只關心我能給他多少診金,他眼裏根本只看錢!我死心了,?定再也不去求他。」語氣中滿是憤恨。
聽聞神醫竟是品行惡劣的人,芸生不禁「啊」了一聲,遺憾極了。「怎麼會這樣呢……」
朱平撇嘴,不屑一笑,「那個叫杜冥生的傢夥,嫌貧愛富成那樣,哪會是什麼神醫?搞不好其實是庸醫,全都是亂編出來的……呸!」
「嗯……」咦?她好像聽到一個很熟的名字……
朱平又道:「前些日子,聽說他住的那間木屋讓一把火給燒了,真是大快人心!」
耶?再等一下下,好像重?得太嚴重了哦……
「只可惜沒讓杜冥生燒死在裏面……那個杏林敗類,真是所有大夫之恥──」
「住口!不許你這樣說冥生哥哥!」怒火瞬間燃起,芸生失控大喊。
「啊?」
「杜冥生他……」察覺自己一時失態,她緩下氣息,「他是我哥哥,請你不要這樣說他。」
「他是妳哥哥?」朱平楞住。方才在路上,他只知姑娘名喚芸生,?不知其他,沒想到她居然會是……
芸生、冥生……原來她是那個斂財大夫的妹妹?
哥哥無情斂財,妹妹卻好心散財,這對兄妹的行徑真是南轅北轍。
芸生喃語,「你剛剛說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冥生哥哥不肯醫治大娘,一定有他的原因和苦衷,絕對不是因為你們窮……」
從來,她只知道冥生哥哥擅長採藥、製藥、配藥,不同於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莊稼人,他能自由支配時間,也從不為生活開支煩惱。他說他只是個對藥材有興趣的普通人,原來他竟是個這麼了不起的大夫?可為什麼被說成是專醫富紳名流、高官貴戚,還專門對人獅子大開口?
她的冥生哥哥一直都是那麼好的人呀!他救了她,還照顧她、收留她,不曾要求回報,溫柔體貼地對她關懷倍至,溫文爾雅從不亂發脾氣,是值得托付終身的人,是她一生一世都想跟在身邊的人,他是最完美的冥生哥哥。所以……所以……
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朱平也自覺尷尬,別開臉。「對不住,我剛剛說得是過火了。可你哥哥為了診金拒絕醫治我娘的事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回去問他。」
一陣沈默後,清靈小仙子開口問道:「當初你去求診時,可曾讓冥生哥哥見著大娘?」
「不,當時是我單獨一人去求。」雖然態度收斂些許,他仍忍不住撇撇嘴,「也還好我自個兒一人,要帶著我娘去一塊兒受人羞辱,我可做不到。」
「如果你是帶著大娘一起求診,結果必定不同。」芸生綻開柔美笑靨,「冥生哥哥生性愛靜,不喜歡被打擾,可他其實很仁心的,只要讓他親眼見著了病患,他絕不會撇下不管。所以,你只要帶大娘一起到他那兒求診,他一定會醫治大娘。」依自己對那個男人的瞭解,她有信心。
「相信我,只要冥生哥哥看見大娘病弱的模樣,他絕不會冷眼旁觀,他會醫治大娘的!」
朱平襯著她,面上滿是狐疑,可內心也動搖了。「這……我再想想。」
小女子起身,蓮步輕移至門邊,「我不能久留,得走了。」
「芸生姑娘,我很感謝你今天相助,日後如果可以,我們會想辦法還的。」
輕點螓首,仙子清婉含笑,飄然而去。
☆☆☆
好不容易走回藥鋪,美眸顧盼,認出了書攤子飄搖的旗幟,她趕緊前去。
不知冥生哥哥等多久了?他會不會等太久不高興?也或許,他專心看書看到都忘了時間呢?
意外地,書攤子那兒,已經搜尋不著竹青色的頎長身影。
「冥生哥哥?」心一凜,惶恐,迅速占據了心頭。
「老闆!」芸生忙向書商打探,「請問,你有沒有見著我哥哥?」
「妳哥哥?」書販疑惑地環視在攤前覽書的幾名男子,「姑娘,你是說哪一個?」
「我哥哥有這麼高,瘦瘦的,長得很好看,一身竹青色的長袍……」她手忙腳亂地比劃。
「喔,妳說那位公子爺呀?」忒是一個挺拔卓絕的偉岸男子,老闆當然有印象。「他已經走了有好一會兒囉!好像是往那邊……」指指茶水攤的方向,「你再跟人問問吧。」
「謝謝!」
轉身奔至茶水攤,盈滿希求的眸子往茶棚細細找尋。但,她失望了。
拉住忙碌的夥計,她急切問道:「小哥,你有沒有瞧見我哥哥……」她又?述了一遍。
夥計不耐地甩開她,「姑娘,我們這兒來來去去的人那麼多,我哪有空記得誰的哥哥姊姊?麻煩你去別的地方問,別礙著我們生意。」旋即笑臉一提,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楞楞地離開茶棚,芸生似迷途的孩子般,神情茫然。
不見了……冥生哥哥不見了……
川流不息的人潮,熙來攘往,而他,哪裏去了?他說要在書攤等她的,不是嗎?那為什麼走掉了?現在怎麼辦?她甚至連現在所住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裏,怎麼回去?
「這位大叔,請問你,有沒有瞧見一個公子,他像這樣……」
搖搖頭。
「大娘,有沒有瞧見一位這樣的公子……」
面無表情地瞥她一眼。
冷漠,蔓延在喧嘩的大街上。
嬌容上寫滿焦急,眼角泛淚,她不死心。
「請問大爺,你有沒有看見這麼高,瘦瘦的,長得很好看,一身竹青色長袍的公子?他是我哥哥──」
「唷!瞧瞧,這可不是杜家妹妹嗎?」
被拽了袖子的男人笑面相向,意外親切,與他同行的夥伴紛紛停下?步,目光興味盎然地圍了過來。他們衣著華貴,個個是不學無術的紈?子弟,在城裡惡名昭彰。
「老大,這位就是名滿秀水城的第一美女──杜妹妹。」這嬌媚水靈的模樣,打自有一日在街上驚鴻一瞥後,就心心念念捨不得忘。今天可巧,又遇著了。
「杜小姐怎麼啦?好像快哭了……嘖嘖,咱們看了心疼哪!」為首的丁坤往前一站,上下端詳著這秀水城內人人皆知,?不是人人都得見的杜氏美人。
嗯,果然名不虛傳!嫩生生的標緻小臉,讓人巴不得摸一把,俏美瓊鼻教人想捏一下,櫻桃似的小嘴,更是擺明瞭誘人犯罪!身材嘛……礙於衣裳過於寬大,量不出個準來。嘿嘿嘿,不要緊,等會兒就能脫下來,好好瞧個明白了。
一記回望,幾個惡公子有默契地同時露出淫狎邪笑。
涉世未深的芸生根本分不清這幾張垂涎笑臉是何用意,只當自己碰上了善良又熱心的好人。「我和哥哥走失了,我正在找他。請問你們有看見他嗎?」
「哦……早說嘛!你哥哥這會兒正在我家作客呢!」落單了?真是大好機會!
芸生怔楞,「在你家……作客?」
「是啊!」丁坤不枉為紈?幫之首,撒謊完全不用打草稿,「杜公子與我爹相識,方才路上碰見,我爹請他到我家一?。不過他很掛念你,託我們出來找你,要你也跟著去一趟哪!」
「是啊、是啊!」旁邊的嘍囉忙附和。
原來如此。嬌人兒綻開純潔笑容,懸在心上的大石瞬時落下。
「來,那地方離這兒沒多遠,杜少爺還等著呢。小姐請。」丁坤一躬,佯裝出彬彬有禮的模樣。
完全不知人間險惡的芸生,盈盈一頷,在一幫壞胚子的簇擁之下,順勢前行。
一干人欺哄著她,又彎又拐,直到無人的巷底死路,一群惡狼這才扯下人皮面具,放肆地現了形,開始對她拉拉扯扯。
「你們做什麼?我哥哥呢?」芸生大駭,這才驚覺有詐,恐慌即刻竄遍她每一根知覺。
此刻,她一如待宰的羔羊。
「哥哥?」一陣猥褻奸笑,「眼前不就一群好哥哥疼你來了嗎?乖寶貝,來,嘿嘿嘿……」
邪惡步步逼近,柔弱的小女子只能無力後退,窒息的顫慄感籠罩而來,令她四肢僵硬,不知該如何逃脫這悚然的圈套。
「我只是要找我哥哥……如果你們不知道他在哪裏就算了,我自己再去找找……」身後已無退路,她慌忙垂下螓首,試著鑽出他們身軀之間的隙縫求去。
惡少們旋即圍成一堵牢密的人墻,硬是不放行。
「來都來了,怎麼能說走就走?先陪哥哥們快活快活再說!」使記眼色,其中二人便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揪住她的纖臂,把她逼貼到牆上。
「你們、你們要做什麼?放開我……」她動彈不得,趕緊大聲求救,「救命!救命啊!放開我──」
啪、啪、啪、啪!
「閉嘴,安靜一點!」擔心引來旁人注意,丁坤左右開弓狠送了幾記巴掌,並示意同夥捂住她口鼻,教她再也出不了聲音。
芸生被打得頭昏眼花,唇角溢出一絲鮮血,再也無力掙扎,驚恐的淚珠滑落清靈婉麗的臉龐。
為什麼?她不懂,她是招惹了這些人什麼,他們無端端要這麼待她?
淚光瑩瑩,眸光迷亂,佳人看來愈加楚楚可憐,然而在這些腦子裏只有色欲的惡人眼中,不過是香甜可口的佳肴上,增添了美味的調味料,更令他們飢渴難解。
血絲浮現的眼,雙雙盯著一馬當先嘗鮮的丁坤,口水四溢似見著了肉骨的餓犬。「大哥,什麼味道呀?」
「嘿,可香囉……」埋頭在美人玉頸間恣意舔吻,狼爪跟著粗暴地撕裂她的前襟,扯掉棉白肚兜,兩團渾圓芳軟乍現,同時供數對眼睛觀賞。
他們屏息,捨不得稍稍移開眼,口乾舌燥,體內僨張的血脈加倍張狂。
不!
芸生淚花四散,不容許他們觸摸,?無力抵擋。無盡的恥辱和無盡的恐懼滔滔席捲而來,她漲紅著臉,羞憤得恨不能在瞬間死去!
婆娑淚眼中,滿滿的只有一張俊雅面容,她渴望他下一瞬就能從天而降,拯救她脫離魔掌。
冥生哥哥,你在哪裡?你不來救我嗎?冥生哥哥……
他狠踹蹲在一邊制著美人蓮足的同夥,「看傻啦?還不快點脫了她的褲子!再不上,老子都快吐血了!」
「哦……」那廝愣愣地點頭,興奮發抖的手忙亂扯下無辜女子的寬鬆棉褲,看著他們老大的魔爪即刻往那最隱匿的私密進攻,一邊爭取道:「我先說,等老大爽過後,第二個得是我──」
「憑什麼!你算老幾啊?我才排第二個!」馬上有人不滿。
急色攻心,飢餓不已的惡狠紛紛欲搶食這可餐的秀色,當不了頭一個,至少也要緊隨在後,不甘相讓,幾人竟為此爭論吵鬧起來。
「欸欸欸,我才是第二個!」
正當爭得臉紅脖子粗之時,一聲凜然暴喝,頓時吼醒了這群色欲熏心的禽獸。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啊?」
尚來不及醒神看清來者何人,一旋虎虎生風的掃堂腿迎頭痛擊而來,才一眨眼便將丁坤踢翻了好幾滾,倒在幾尺開外的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老大!」眼見頭子倒地不起,一群歹人大驚失色,連忙放開弱質女,擺開架式以求自保。「你、你……」
朗朗晴空下,英姿颯颯的男子冷眼斜瞋,沈沈一語,「怎麼,還不走?還等著讓我一人賞一腿不成?」
「哼,等著瞧,總有一天要你好看!」硬著頭皮放話,嘍囉們抱頭鼠竄,臨走前倒還頗有義氣的扛起昏死在地上的老大,一同逃離犯罪現場。
渾身虛脫的芸生被放開後,整個人疲軟地癱伏,蜷縮一角,淩亂的髮絲貼在滿是淚水的紅腫臉頰上,空茫的眼失去焦點,驚魂未甫,顫抖無法止息。
無法思考的腦子裏,重複映現著方才醜陋、骯髒的景象,身上從未讓人觸碰的敏感處,甚至女孩家最隱晦的玉潔之地,竟然讓那些賊人摸遍、玩遍了……
天,她寧可自己毫無知覺地暈厥過去,也不願清醒地忍受那殘忍的記憶一再淩遲!
「妳沒事吧?」
一襲月牙白絲緞綢衫輕柔罩下,掩蓋了她的難堪,殘存的陽剛體溫,稍暖了她被冷汗浸透的纖軀。當堅定的暖掌無意觸及她脆弱的肩頭時,她有如驚弓之鳥,慌忙縮退。
男子立即放手,保持距離。「姑娘莫要驚慌,在下只是路見不平,絕對無意冒犯。」
是誰?不屬於冥生哥哥的月牙白,不屬於冥生哥哥的陌生嗓音……他──是誰?
芸生艱困地緩緩仰起玉容,映入眸中的,是一張未曾識得的爽朗臉孔,全然不同淚她所熟悉的靈逸俊秀。
好失望。他……不是冥生哥哥。
四目相接的剎那間,鄭詩元不禁看楞了。
這是個怎生清豔的女子?秀細的彎眉下,一雙似蝶翼般的濃睫沾著水珠,輕輕顫動;水氣氤氳的澄瞳,恰好滑落一滴清淚,仿若細雨霏斜的霧中西湖……
如斯夢幻的絕美眼眸,攫住了他的神魂,教他怔怔地看得失了禮數,直到佳人斂下眼睫,別開芙顏,他才頃然回魂。
「呃,姑娘,你先整衣吧。」他退開些,旋過身去。「如蒙不棄,也請告知住處,在下立刻護送姑娘回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2:41
第六章
暮靄沈沈,萬家燈火燃起,四處炊?裊裊,正是家家戶戶團聚,享受晚餐的溫馨時光。
坐落淚胡同小巷內的一處院落小廳裏,空蕩的桌面上,立著一隻白釉瓷瓶,在亮晃的玻璃燈罩下拽長了影兒,靜靜望著桌前肅著一張俊臉的男人,為身旁的小女子細心上藥。
指沾從瓷瓶中倒出的透明藥油,杜冥生托高嬌人兒一邊的臉龐,將藥油在刺眼的五爪紅痕上勻潤敷開,然後以指腹旋抹推揉,使藥效加速滲入肌膚。
「唔……」??的藥油隨著指摩點點沁進了皮膚,壓抑住臉上麻辣辣的刺痛,芸生仍忍不住輕吟了一聲。
微蹙的黛眉,教他看了擰心。
「塗上這個,明天就會消腫,也不會疼了。」他語調輕滑如絲,指尖力道柔緩似羽,任誰也瞧不出,此際他的腦子裏是怎般狂風驟雨,暴怒得只想陷死自己!
該死的!什麼「快去快回,千萬別亂跑」、「千萬別走丟」,他幹啥給這種一轉頭就能馬上忘記的叮囑?又怎麼能胡塗地相信她會「去去就回」?她那股濃得足以害死自己的好奇心,和好騙好拐的天真單「蠢」,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為何卻直到她久去不歸時,才赫然警醒?
一個下午,他像隻發了瘋的無頭蒼蠅般,在當空烈日下胡亂飛檐走壁、上天下地急尋,讓每條街都熟識了「芸生」這個名兒,?不見任何回應。
直到市街上的攤販幾乎收市撤空,一眼即可望穿的大街令他已無處可去,他才懸著滿心手足無措的焦慮,勉?把夕陽映出的長長身影拉離大街,抱持微乎其微的希望,往居所歸去。
腦中似火般燒灼的混亂,在看見那熟悉院落內散發出的柔柔燈光時,瞬間清明沈澱。
像漂浮在夜晚汪洋的小船,好不容易抓住唯一明燈,他飛快奔入那座自己親手打造的港灣,懷著驚喜推開家門──
門後所見,給他驚喜,也讓他錯愕。
驚喜,是因為他沒想到,平日在他保護的羽翼下壓根不識東南西北的芸生,竟真的回到了院落,讓他心上沈甸甸的大石總算安然放下。
錯愕,是因為他沒料到,會多出一名陌生男子在她身側,用「英雄救美」的方式博得了佳人的感激和信任,他因而泛起一陣酸妒;憶及那人眼中顯而易見的愛慕之意,他更是心生一股強烈敵意!
在街上焦急找尋著遺失在人群中的熟悉倩影時,他惱怒過,不停猜測那個笨女人又被勞什子玩意見迷去了魂魄,一去不回;然而當見著她雪頰上不該存在的紅腫印記,並得知她險遭淩辱時,他又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深深自責中。
「令妹在街上獨自行走,遇上了幾個地痞流氓意圖非禮,若非在下適巧經過,及時搭救,恐怕如今見到的不會是這麼簡單的小傷而已。」名喚鄭詩元的男人對他如是說道,不悅的語氣,顯然是對他這個怠忽了責任的兄長有所指摘。
腦海浮現數名不知名的混帳東西,無端冒出,放肆地糾纏她、欺侮她,甚至粗魯地拉扯她纖弱的身子、毆打她脆弱的小臉,他只恨不得立時把那些畜生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我那時真不該放開妳。」他嘎啞低語,指梢輕觸她頰上僅存的無傷地帶。
劇烈的疼痛隨即在胸口滔滔漫開,健臂再忍不住地把她捲入了懷。「我那時候該跟妳一起去的。如果不是我貪顧那些書本,讓妳自己一人走開,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別這麼想,這不是你的錯。」嬌人兒低聲安慰,小手在寬闊的胸膛上輕拍,想撫平他激動的心律,不忍他又把所有的責難和不是淨往自個兒身上攬,把自己弄得好似罪不可赦。
下巴摩掌著依偎在胸前的柔順髮絲,杜冥生作了?定。
「我們明天就離開這裏,把關淚這裏的一切都留下,走得遠遠的!」他要帶著她離開這骯髒喧囂的地方,到另一塊淨土去,摒棄多餘的繁雜紛擾,寧靜廝守。
「明天?」芸生一驚。
明天就離開,那朱平來得及帶他娘來求醫嗎?如果他們走了,朱大娘豈不是連最後一絲希望都失去了?
「能不能……別那麼急著走?」她忙問道。
「為什麼?」男子俊爾的面上有著不解。
「呃,因為……」糟了,怎麼接話?
冥生哥哥並不知道她半路曾為幫助朱平而擅自出走,只道她是在前往茶水攤子的路上遭擄,如今她也不敢自行坦承……何?就算說出,他也不見得會答應治人,說不定反會為了避免麻煩,當晚就收拾東西,連夜出城呢!
她只能儘量想辦法延遲離開的時間,盼望朱平早些想通,快快送母親來就診。
心意一定,雙臂摟住他勁實的腰身,小女子濃睫下瞬時淚光閃閃。
「因為我今天真是嚇壞了,只想暫時待在屋裏好好歇幾天,哪裏都不要去,也不想出門看見任何人……好不好?冥生哥哥,好不好嘛……」
溫香軟玉在抱,嬌柔又帶點虛疲的聲音軟軟懇求,縱使心存疑竇,他也擠不出半個「不」字。面對她的以柔克剛,他從來都不是對手。
「好吧,那就再多等幾天。等你?定動身了,咱們再走,嗯?」
她馬上點頭如搗蒜,甚是欣然,「謝謝冥生哥哥!」
「天色不早了,我現在去燒水,你先好好泡個澡,等你沐浴完畢,我也差不多把晚飯弄好了。」
「嗯。」芸生嬌懶地頷首,才離開溫暖懷抱,看著他挺起堂堂七尺之軀,去為她費心忙和。
支著細膩的下顎等著坐享其成,嬌人兒心窩滿是濃膩得足以調出油來的縷縷蜜意。
她想,天底下只怕再也沒有比被這個男人寵壞的感覺,更加美好的了……
☆☆☆
等了兩天,沒等著預期的朱家人,倒是等到了鄭詩元的再次登門造訪。
裝著上好胭脂、水粉、首飾、彩帶、絹巾的禮盒,和一件件絲綢女裝、幾匹絲緞,擺滿了小廳的桌面。一架精緻的梳妝台,由工匠小心翼翼搬入了芸生房內,兩名隨行而來的丫鬟笑咪咪地把佳人拉進房間,說要為她試衣,留下兩個男人在小廳裏。
「禮物一時送得沒了節制,還望杜兄別責怪在下唐突。」一身華服端坐廳上,鄭詩元臉上掛著有禮的微笑,啜一口杯中清水。
斜倚座上,杜冥生冷眼睥睨來者隆重的「誠意」。
「不需要這麼鄭重其事吧?」他淡應,什麼道謝的客套話、場面話全部省略。反正對方只不過是在向他炫耀優渥的家境而已。
鄭詩元笑容不?,「倒也不是刻意的,只是見著這些物件,打從心底覺得由芸生姑娘配用再合適也不過,便大肆張羅來了。」年輕的面龐,洋溢著對心上人訴不盡的愛意。「當然,今日此行還有一事相求,望杜兄能大方成全。」
擱下茶杯,青年整衣斂衽,端正儀容,正色向杜冥生央求,「那日一見之後,在下便對芸生姑娘傾心不已,想請求杜兄將她許配予我。」
「許配你?憑什麼?就因你對芸生一見傾心?」杜冥生冷淡扯動唇角,「鄭公子,普天之下,會對芸生一見傾心的男人何其多?很抱歉我必須告訴你,你的一見傾心並不特別。」
「不錯。我也聽聞,杜兄已經為芸生姑娘推掉了近三十樁親事。」堪稱秀水城奇聞哪!沒有人知道,這個哥哥究竟想拿自己妹子的後半生怎麼辦。
那日陪著芸生等兄長歸來時,為了不讓她的情緒一直陷於恐懼,他逕自與她攀談,逐漸轉開了她的注意力;而那使她放鬆心情、暫時忘卻那場惡夢的關鍵話題,正是眼前的男子──杜冥生。
「長兄如父,杜兄雖和芸生姑娘相依為命,?不能把她留在身邊一輩子。」他總覺得杜冥生把自個兒的妹子抓得太緊了,以致芸生眼裏、心裏、嘴裏全都是「冥生哥哥」,再沒有其他。然而……
「相信杜兄也希望妹妹幸福吧?可她真正幸福與否,應是取?於未來的丈夫,而能不能替她配個好夫家,才是你的責任。」
「你就能保證一定給她幸福?」杜冥生陰惻惻一瞥,「鄭公子家大業大,想必日理萬機,將來她冷了、渴了、餓了、累了,你可有閑暇顧及?」他自信這世上再沒幾個男人對她能做他這般無微不至。
鄭詩元聞言,不禁失笑。「身為她的丈夫,我在意的應該是如何才能讓她開心快樂、無憂無慮,而非去煩惱那些老媽子專門的瑣事吧?」
老媽子?男人俊爾的面容沈著,心?被大大撞了一下!腦中盤桓著自己平日勤灑掃、整家務、理三餐、乃至對小女子諄諄教誨的身影……居然還真是該死的像個老媽子!
難道讓芸生這樣依賴他、仰仗他是錯的?芸生根本不會因此就愛上他?
或許就是如此,所以直到現在,他甚至還無法確切認定芸生喜歡他與否,至於愛或不愛,只怕是更遙遠了。
然而,如果所做的這一切都不能算是愛,還不是幸福,那麼「愛」這個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愛」之中所包含的「幸福」又是怎樣?無止盡的甜言蜜語和風花雪月嗎?他真的不懂。
現在才想學著懂,會不會太慢?
「少爺,姑娘試好衣裳啦!」
機伶的丫頭們在芸生房裏喚道,接著一個拉、一個推,迫不及待地把剛細心妝點好的絕色美人送入小廳,你一言、我一語地報告。
「少爺果然好眼力,挑的幾件衣裳不但都很合身,而且姑娘穿上,都好美好美唷!」
「姑娘天生麗質,那些胭脂水粉用不太到耶,少爺您瞧瞧!」
站在兩個丫頭中間的芸生,侷促地緩緩昂起香首,讓廳裏的人看個仔細。
時逢秋季,她身上的金栗色絲服緞裙,裙襬袖緣精?著片片楓葉,恰好與入秋正熟的栗子、丹楓等時景相映成趣,外加一件淡黃薄紗,朦朧中更有縹緲美感。青絲經丫鬟巧手梳理後,加上花細簪飾,愈見風情萬種。而稍稍施粉點朱的紅顏,更是美麗絕塵。
似雲的芙頰淡顯桃紅,黛眉巧、瓊鼻俏,黑白分明的雙瞳皎潔如月、漆如墨,羽睫搧動眨點,宛若風拂西湖,流波瀲灩,櫻紅的粉唇輕輕一揚……
一笑,傾人城。
鄭詩元又一次看傻了眼,杜冥生亦是。
他一直以為,他的芸生不用打扮,便是最美;而今稍加妝點後,他才知道,她的嬌麗其實有多麼醉人神魂。原來,自始至終都是他遲鈍,糟蹋了她的天生麗質。
他忘了,花不僅要養得好,更要養得美呵!
嬌人兒含羞的瑩眸,脈脈望了來。「冥生哥哥,我這樣好看嗎?」看男子微微?口,好像有道不盡的千言萬語,她趕緊?起貝耳,笑靨愈加柔媚,一顆女兒心滿懷期待,等著他細細訴來。
良久,良久,他終於出聲──
「好看。」
小女子偏了偏螓首,笑問:「然後呢?」
「沒有了。」
一愣,她不大相信。「就……就這樣?」
「就這樣。」他很肯定。
想了許久,他發現自己實在想不出什麼天花亂墜的花言巧語來刻意討好,只能很真實地表達內心唯有的短短兩個字。
嬌人兒小小的不滿,推高了嫩唇。
笨冥生哥哥!人家她可是對妝鏡中的自己驚?了好一會耶!花那麼多心思巧扮,不過是想換得他多多「美言」而已,難道多幾句稱贊哄哄她,也辦不到嗎?瞧他尊容這會兒又是一派清淡,還無辜得很理所當然,她就明白,甭想再從他嘴裏盼出什麼好聽話了。
唉!這個堪稱完美的男人啊,全身上下唯一僅有的缺點,大抵就是「沒情趣」吧……
「我認為,和芸生姑娘一較,什麼國色天香、沈魚落雁,恐怕也不過如此了。」鄭詩元心醉讚嘆。
「鄭公子過獎了。」芸生輕語一謝,幽瞳暗自朝杜冥生丟去一抹哀怨。
怎麼,原來就是要這調調?挑挑眉,杜冥生若有所悟,心底卻不以為然。
哼,用詞浮濫,表情太虛偽,有欺騙嫌疑!
「是真的。在下果然沒有看走眼,像你這樣美麗的姑娘,所穿的衣裳?鞋、扎的髮帶、簪的頭飾、拿的絹巾,都合該是最最好的,才配得起你,也才能顯出你脫俗的美。」目光轉至杜家哥哥,鄭詩元話中有話,「杜兄,你說是嗎?想養嬌貴的蘭花,就該用最好的溫房、最好的土壤、最潔淨的清水,而不是隨便栽在土墩子裡就算數……我想你應該也贊同這道理吧?」
杜冥生眼神一凜。
好啊,這傢夥字字句句帶刺,敢情是嘲諷他粗茶淡飯地虐待了芸生嗎?
不察兩個男子用視?在半空中無聲交鋒,芸生看著桌上那一??禮盒,面露為難,「鄭公子,你前兩日才幫助過我,這份恩情我們尚未還,實在不好再收你這麼些貴重禮物……我想,你還是收回去吧?」
禮物意外被打回票,鄭詩元一楞,「這……」
「收下吧。」忽地,杜冥生開口。「這些是鄭公子專程為你準備的,你不收,只怕他也無處安置。是嗎?鄭公子。」有人心甘情願當凱子,不收自不收。
「正是。」鄭詩元趕忙笑答。
「那……既然?之不恭,我就只好收下了。」芸生綻露唯美笑顏,「謝謝你了,鄭公子,你人真好。」她敬佩此人的俠義心腸,更欣賞他在鐵漢外表下有顆懂得呵捧芳心的柔情。相比之下,旁邊那個一臉漠然的男人,真該跟人家好好學學才是!學學人家的俠士精神、樂於助人、路見不平……
樂於助人?小臉忽而靈光一閃。
「冥生哥哥,我想和鄭公子出去走走,可不可以~~」她端出滑膩的聲音,甜甜央求。
什、什麼?杜冥生愕愣。
鄭詩元也怔了一下,隨後馬上在心中放起歡慶?火。
「只是在這附近走走,可不可以?」她又問。
「就你們……兩個人?」伊人眼中那抹奇特的神采,令他胸口突然緊縮。「不用我跟?」
她搖搖頭,「去一下下就回來了。你放心,鄭公子也會武功,他會保護我的。」她扯扯他的衣袖,「可不可以嘛?」
瞟一眼她身後男子勝利的煥燦容光,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輸得這麼快。
「去吧。」?著僵硬的軀體,他勉力吐出一語。
「謝謝冥生哥哥!」
金栗色的嬌影翩翩盈步出院落,一身天藍色緞面衣衫的男子隨行其後,陽光下,同是耀眼的兩個人,看起來似乎更像一對……
雙肩一?,他疲憊掩面,淩亂渾沌的心思沒來由地打了個突,五臟六俯隨之翻騰起來。
是了……難怪芸生執意不要太快離開,原來,她是在等那個姓鄭的?
那天下午,在這屋子裏,等候著不知情的他歸來時,兩人是否談了些什麼?又許諾過對方什麼?
呵,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許,這事再稀鬆平常不過。她是一朵嬌生慣養的蘭,而非浪?天涯的漂萍,她當然需要溫暖、渴望安定,他怎會蠢到以為她會喜歡和他一道漂泊?當初說要跟他走,不過是因為除了他,她別無所依,故她必須跟他一起走。眼下,情??不同了。
所以,他盡心呵護的蘭,戀上了那個能供給溫房的人?
無語,是唯一的答案。
不願承認,在自己陷得那麼深、那麼無可救藥以後,才猛然觸見了,愛情和依賴之間那模糊不清的界?,也才發現,原來全都錯在自己的……一廂情願。
☆☆☆
「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娘!」
晨光初醒,烹煮早餐的?火才剛要起,小院落的大門外便傳來一陣急切的拍擊聲,和殷殷的呼喚。
將一根柴薪放入?口,杜冥生頭也不?,置若罔聞。
雷鳴般的叫門聲?不因此稍停,門板砰砰砰地拍得似擊鼓,終於驚動了左右鄰裏前來查看。
只見一對膚色黝黑的兄弟,小的攙扶著一名橫躺在門階上,面色泛黑、雙頰凹陷、形容枯槁的婦人;大的則直挺挺跪在門前,扯嗓叫喊:「大夫!我把我娘帶來了,求您開開門,替我娘診治診治吧!大夫……」
「年輕人,你要找大夫啊?」隔鄰的陳大娘一臉疑惑,「你是不是找錯地方啦?我們這條胡同裏沒有大夫啊!」
「就是啊……」旁邊的街坊們齊點頭。
「我是來找杜大夫的。」
「杜大夫~~」對門的劉老爹更是不解,「這家人是姓杜沒錯,整條胡同也只有他們姓杜,可他們家裏?沒有大夫呀!」
「沒錯的!杜冥生確實就是大夫,他不但是個大夫,還是江湖人稱『玉華陀』的神醫,我是來求他醫治我娘的!」年輕人篤定言道,隨後不再理會街坊的議論紛紛,兀自繼續拍門叫喚。
久久不見裡頭動靜,等著看戲的鄰居們禁不住開口幫襯起來。
「杜公子!芸生姑娘!你們誰來開個門,幫忙看看嘛!」
「芸生姑娘,開開門哦!」
景況遂從原本一人勢單力薄的叫門,變成幾個人助陣,到最後更是所有人都插上一腳,陣仗之大,倒像是群起上門討債。
正當大夥兒鬧得不亦樂乎,咿呀一聲,門扉霍地大敞,一尊高大英偉的竹青色身影昂然聳立門後。
杜冥生緩緩掃視眼前人一圈,俊秀的容顏極盡寒凜,銳利的眸子,冰冽得足以把門前這票閒人全體霜凍於瞬間!
「大清早的,吵什麼?」鬼附身般陰沈的臉色,宛如從閻羅第十八殿傳來的森森音調,教所有人頓時惡寒上身地打了個顫。
眾人立時噤聲,邊擦冷汗邊縮到門旁去,不敢造次。
「杜大夫,求您救救我娘!」年輕人毫不畏懼,撲上前抱住他大腿,苦苦哀求,「我娘就在那兒,求您給條活路,瞧瞧她、救救她!」
「是你?」垂眸睨了一眼?邊人,杜冥生認得這莊稼青年,也記得自己當初是如何沒血沒淚地驅走這人。「怎麼又來了?」隨著年輕人的目光尋去,見到倒臥階前滿臉病容的婦人,他眉頭一緊。
下一刻,他撂開據著大腿的障礙物,跨步上前,彎身執起婦人如柴的手腕,沈默診脈,過了須臾才放開。
「大夫?」扶著娘親的少年盯著他全無表情的臉,想找出任何一點關於病情的?索。
又是樁疑難雜症。
這些天心情糟透,他對此麻煩並不想搭理,可還沒開始拿捏怎麼趕人,腦袋裏?已先斟酌起如何安排療程、該用什麼藥材等等情事。
一動,就停不下。
閉上眼睛掙扎了一會兒,他無奈睜眼,沈沈指示,「馬上把她送進屋裏去。」
☆☆☆
俗語有云:久病成良醫。這麼些年來,朱平看過不少大夫治療娘親的病症,方法、療程、用藥等,他皆可猜個八九不離十。唯獨杜冥生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連迭不依章法的出乎意料。
經過數回含服丹藥、針灸扎穴導?、放血、飲湯藥後,短短三天時間,原本病得已幾個月無法開口的母親,竟能簡短言語了!
當娘親張口喊出他和弟弟的名時,他激動得熱淚盈眶,衝著曾被自己咒?成「杏林敗類」的「斂財大夫」,咚咚咚地硬是磕了三記響頭。
「神醫!您真的是神醫!」他大喊,笑淚相和。
杜冥生淡瞟跟前的年輕人一眼,「甭?舉了,我只是用對方法,且對症下藥而已。真正值得欽佩的,該是朱大娘自身。」他看向面頰仍是削瘦,但氣色已恢復泰半的婦人。「這滿身病痛苦,若非靠大娘自個兒的意志力?持過來,只怕饒是仙丹妙藥,也派不上用場。」
聞言,朱大娘飽嘗風霜的臉孔,展開淺淺笑容。
「我怎麼能死?」如柴的手指了指兩個兒子,「想等崽子們成家……想抱孫呢……哪捨得死?說什麼也要拚命……忍著不死啊……」母性的光輝,顯露無遺。
「娘……」朱家兄弟跪至床邊握住母親的手,涕淚縱橫。
此情此景,杜冥生不禁鼻頭泛過一陣酸楚。
忍著……不死?
天知道,沈?深重時,身心所受的煎熬折磨,往往讓人寧可一死以求解脫,而這個婦人?為了記掛孩子,鼓起勇氣一路咬牙捱下,那該是多深重的牽掛、多深刻的不捨,才能教人扛著苦痛的病體,一步步走過那滿布折騰的荊棘路?
「妳是個偉大的母親。」男子澄眸中有敬意,也有欣羨。縱是平凡人家,也能生出不凡的情操,而這類高尚的情感,是個一生都求不到的。
他默默退出房外,攏上房門,留給這一家三口團聚的空間。
懷著些許落寞,才轉身,陡見光?明亮的小廳內,不請自來的鄭詩元正同芸生背對著他,有說有笑,儼然是另一幅他不該介入的美好畫面。
身後,是他未曾有過的真摯親情;眼前,是不屬於他的甜蜜愛情。
難以言喻的孤冷惆悵,似一場提早降臨的冰雪,蓋滿心谷,讓一切都結了霜,白茫茫的一片,他什麼也看不見,也什麼都沒有。
跋前疐後的困頓中,他獨自心寒,曾經以為擁有?又失去後襲來的寂寥,遠比從前所習慣的,猶要?烈上千百倍。
只覺得,好孤獨……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2:54
第七章
短檠上燈光通亮,窗外殘月半掛。
趴伏在小廳桌上淺眠了一會兒,杜冥生僵直的身子驀地一顫,赫然睜眼!他驚動了旁邊的嬌人兒,俏容上凝懸著一抹濃濃擔憂,柔聲探問。
「冥生哥哥,你還好嗎?」他似乎做了惡夢。
除舒一口氣,杜冥生輕輕揉開緊皺得痠疼的眉心,乍然驚覺夢中的水霧竟竄出夢境,無意熏染上了他的雙眸……他眨了幾下,將之抹去,厭惡起方才那場害他身心沈重的夢魘。
多年來拚命埋藏心底深處不願憶起的往昔,最近忽然一幕幕鮮活地甦醒過來,甚至探入夢境,一再要他窺見、重溫那段淒冷歲月。
「我瞧你好像累得很,要不要早點歇了?」搭著他的肩頭,芸生著實不捨映入眼中的疲態。「為了朱大娘的病,你這陣子真是忙?了。白天整理家務、治療大娘,晚上只倚在這桌上假寐一下,半夜又是煎藥、又是探視的,我真怕你要把自己也累成病人了……」整整近半個月的夜晚枕邊無人,她可也不好受。
還好,朱大娘復原情?良好,昨天傍晚便雇了輛車,把母子三人送回去了。
臨走前,冥生哥哥還塞給朱平一張三百兩的銀票,要他做到侍奉母親、成家生子、振興家業這三件事,作為此次治療他母親的診金。那年輕人感激涕零地收下後,又是數記響頭磕送,連番道謝離去。
目送著遠去的馬車,她感動在心,旋首仰眺身旁一塊兒送行的男子,?愕見他出奇黯然的目光和神色。她不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助人當為快樂之本,為何他臉上不見半分欣喜,反有一抹莫名的悵惘?
近來,他總鬱鬱不樂,話突然少得幾乎沒有,不知究竟介懷著什麼?問了幾次,他全沈默以對,她不安、她心慌,可也只能抑在胸口,努力讓表面一切看來都依然安好。
「冥生哥哥,去休息吧?」
拄著額,俊顏半掩,男子不動不語。
杏目一黯,她移開了手,縮回不被接受的關心,快快重拾起剛擱下的?框,一針一?,為自繪在天藍色絹面上的圖樣仔細著色。
「妳在繡什麼?」喑?的沈音忽吐一問。
「這個?我在繡錢袋,要送給鄭公子當謝禮的。」小女子答道,漾著笑波的晶瞳專注在手上。「他之前救過我,還破費送了我那麼多東西,我想,至少該回送一樣給他才對。雖然只是一隻錢袋,但我想鄭公子應該不會介意的,心意到了就好。」尤其出自他的幫忙,總算把固執的朱平給催來了,人家如此戮力奔波,說什麼也該表示一點謝意。
杜冥生用眼角餘光瞥了瞥她手上的?框,紅?的花、鮮綠的葉已經?好,一隻五彩的花花蝴蝶,正要生成。
「你們最近來往得很頻繁。」這些日子裏,他致力於醫治、照料病患,分身乏術,讓那?得了空隙乘虛而入,每日都踅到院落來探望芸生,一如戀上了花的蝶般,捨不得離去。
芸生難得有伴,經常會對他提起那姓鄭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而每當她花容含笑地談論「鄭公子」時,他就感到她一點一點地,離他愈來愈遠……
蝶戀花,花戀蝶,而今,天外飛來的一隻蝶,即要將他珍藏在心房的那朵蘭連根拔起了。
芸生停下手,怔怔瞅著他因陰影半遮而不明的面容。
「他只是順道來看看我,跟我說一會兒話而已。」是聽錯了嗎?怎麼她覺得他好似話中有意?「因為鄭公子家經營了好幾間管絲綢、珠寶的商號,每天巡視都會途經這附近,所以才繞過來看看我……」
「什麼時候?」
「啊?」
「他可說了什麼時候要三媒六聘來迎娶你?」
「迎、迎……娶?」體內的血液遽然急促,她震驚於他口中的淡語,與他說出這話時無動於衷的神情。
「還沒說嗎?那麼下回看到他,就由我來跟他談吧。」長痛不如短痛,早些斷了也好。「我會要他儘快辦好,等你嫁了,我就馬上離開這裏,以後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一字一句,就像尖銳的錐子,狠狠戳擊著她,教她恍神得快要窒息。「什……」
「嫁妝我會替妳辦齊,放心,不會讓妳寒磣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迎娶?什麼嫁了?又什麼嫁妝?為什麼突然對我說這些奇怪的話?」嬌人兒惶然低頭,將手上不穩的?針穿過絹巾,勉?擠出一抹笑顏,「你最近變得好怪……怪得我都快不認識你了……啊!」驚慌失措中,欲刺回絹面的?針深深扎進了白晰的指尖,她痛呼一聲,一顆血珠子即刻形成。
尚來不及看清傷勢,見紅的柔荑眨眼已被攫往男子唇間,吮住。
熨在纖纖皓腕的掌熱,沿臂流竄而上,在她體內擴散,他薄軟的唇瓣圈含玉指,平滑的齒輕咬住指節,濕熱的舌捲舔著她嫩?的指尖。
一陣微妙的顫慄感滑過她的背脊,在胸窩震蕩,將體溫節節催高。
眼簾下,一雙炯炯墨瞳,勾住她呆覷的晶眸,從糾纏的視?傳達給她一份陌生的熱烈,如兩顆灼燙的火種,炙得她口乾舌燥,不覺咽了咽唾沫。
小女子吞咽的動作,完整地收進了杜冥生眼中。她微微鼓動一下的咽喉,仿佛也咽下了他長期以來拘囿著心志的自持相過度的冷靜,讓蟄伏已久的心越過傾倒的?欄,只想狂野奔騰。
拿開嘴裏被濡濕的指尖,他失控地扯過藕臂,使她跌進寬廣的懷抱,順勢俯身將兩片潤唇壓印上佳人的桃粉荷瓣,任憑溫熱的鼻息與她相和,兀自品嘗得到的香軟柔嫩。
倒在他身前接下這記猝不及防的熱吻,芸生錯愕了一下,?沒有掙扎。她馴順地垂下濃睫,承受他頭一回略帶蠻橫的豪奪。
唇間的溫柔恍如一片海洋,包圍著她,讓她在無邊的波瀾裏載浮載沈,教她迷醉中又覺無助,雙臂不自覺環上他健壯的身軀,像是欲攀住僅有的浮木,也像是想拉著他,一同沈溺。
許久,許久,男人才依依不捨地放開了那已朱?似秋海棠的兩片紅軟。心坎擺蕩著一種滿足,和另一種渴望,不禁深深嘆息。
「冥生哥哥?」迷濛的媚眼微睜,她不明瞭他的噓嘆。
「我本想離開這裡以後,卸下哥哥這個角色,改以一個男人的身分,和妳繼續往後的生活……」長指拂過嬌人兒臉上兩團熟成的迷人棗紅,和方才嘗過的醉人軟紅,他沈沈低語,「我多盼望像這樣好好地吻你,擁抱你,撫摸你,甚至占有你……」
初次的露骨表白,令芸生俏臉瞬間加倍熱辣!
她羞怯別開,輕聲回應,「我的命是你救的,身體是你養好的,憑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就有資格向我索討任何報酬,我不會有異議。」
「鄭詩元又何嘗不是救過妳?如果他也這般要求,妳難道也點頭稱是?」他笑了,笑得很淡然。「既然從一開始就沒有跟你要求過報償,如今我也不會莫名?求,更不會拿自己的自作多情來逼你就範,你依然有資格追尋屬於你的幸福,明白嗎?」
不!她不明白!寫滿他眼中的離別是什麼?洋灑在他眉問的憂鬱又是什麼?她全都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
「鄭詩元家業豐厚,而且待你一片痴心,相信他不會虧待你……」心口,便痛得不願再說。
芸生?是聽得徹底了。「你要……把我扔給他?」
倉皇而顫抖的疑問,換得了他的無言,而那,等同默認。
「為什麼?你說過只要我肯跟,你就會帶我走的!為什麼現在反悔了?你該是喜歡我的不是嗎?既然喜歡我,為什麼又要拋棄我?」她激切地吶喊,小手揪住他的前襟,想將他瞳孔深處的真相看個透徹,可迅速滿溢的於水?模糊了視界。
「是……是因為我太麻煩嗎?因為我拖累了你嗎?不……別這樣拋下我,我會好好學,我學煮飯、學洗衣、學鋪床?被,甚至要我挑水砍柴也沒關係,我什麼都學,往後絕不會麻煩你、拖累你,只求你別把我一個人丟下,求求你……」她泣求,像是即將被遺棄的孩子般,惶恐無依。
「妳沒聽懂嗎?我想當回一個男人,而不是一個哥哥!再跟下去,我沒法保證自己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杜冥生低吼,「反正妳中意那個姓鄭的不是嗎?他能給妳綾羅綢緞、山珍海味、珠圍翠繞、僕傭成群的生活,我能給的、做的,他和僕人們也都能給、能做,妳跟他在一起也挺愉快的,又何必非要跟著我過苦日子?」
第無數顆淚珠晶瑩滑落,嬌人兒輕搖螓首,淒迷一笑。
「不是跟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過什麼樣的日子,又有什麼差別?」
輕飄過耳的話語,令男人驀爾一愣,怔忡地對自己所聞不大確定。「妳……說什麼?」
「相信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從來都不感覺苦。」擁緊他,她有股想把自己融入他體內的衝動。是否血肉相容後,他就能更清楚她的心意?「我不要什麼綾羅綢緞、山珍海味,也不要僕人伺候,我只要你!我喜歡你每天對我噓寒問暖,喜歡你喊我起床、替我梳頭髮,喜歡你牽著我的手遊看山林,喜歡你說話的模樣,喜歡你的聲音,喜歡看你微笑……這麼多喜歡,只因為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就沒意義了……沒意義了呀……」當失去這些「喜歡」所換來的不只是空虛寂寞,甚而是一場更勝過撕心裂肺的痛時,就再也不僅是喜歡,而是「愛」了。
淚花斑斑的小臉埋進他的胸膛,一聲聲摻著濃濃鼻音的嗚咽,仿若驚蟄的春雷,隆隆地震撼了心谷,教蕭索臨冬的山坎,在頃刻間暖暖回春。
她要他!他聽見了,她只要他!盈懷的情動,毋需多說,無關於兩人的其他,亦已不再重要。
「芸生……」他捧高了依偎胸前的香首,將綿綿情話盡數訴諸於一記長吻。
這一次,他不僅依戀地吮吻她的柔軟、溫熱,靈巧的舌更放肆地撬開了潔白貝齒,探入其中,汲取芳津,嘗遍檀口的每一寸,並擾慌了濕軟的丁香小舌,前來與他糾纏不讓。
扣著纖軀的健臂愈發收緊,使嬌軟的胴體和他完全熨貼,不留多餘縫隙,以確切地感受衣掌下的真實體熱,燒灼著彼此。
欲海與波瀾,滾燙的浪潮無法抵擋。他們在擠光肺部最後一口氧氣後,喘息地鬆開對方,從互望的目光中知道,已經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橫抱起癱軟懷中的芸生,男子十萬火急地走出小廳,大步跨過空地,踹開房門,將脆弱的白玉娃娃小心放上床鋪,彎身持續在她的嫩唇、紅頰、雪頸烙下火熱唇印,手則飛快地為她輕解羅衫,爾後褪盡自身衣物。
昏暗的房裏,月光照亮了半張床。一尊因害羞而微蜷的香軟嬌軀,和昂然展現的頎長軀體,裸裎相見。
玉頸上,繫著一隻熟悉的荷包,他拿起一看,為上頭的一對金魚與她相視而笑。
正如這份「定情信物」,他們即將要共嘗魚水之歡……
☆☆☆
春波蕩漾的房中,暫時地,歸於平靜。
急劇的心跳平緩下來,小女子嫣紅的臉蛋枕在男人厚實的胸膛上,朱唇微嘟,「這下,你可要負責到底囉……」
「當然。」大掌愛不釋手地在?玉一般光滑的雪背上摩撫,夙願得償的感覺真是快樂似神仙。
「不會再要鄭公子三媒六聘迎娶我了吧?」
「哼,什麼三媒六聘,他要敢開口提半個字,我就毒啞他!」他發狠撂話。
「別這樣。人家鄭公子好歹是個心懷仁義的大俠,還救過我哪!你可別亂來。」心知他不是亂打誑語的人,她趕忙出言制止。
「大俠?」怎麼她對那廝的評價總是這麼高?「在妳眼裡他是大俠,那我是什麼?」
「你呀……」活靈靈的烏瞳轉了轉,她俏皮地捏捏他豐挺的鼻子,「你是一隻大蝦!」
大蝦?他臉色驀地一沈,「為什麼?」怎麼姓鄭的是大俠,他就是隻大蝦?
「因為你生活沈潛,沒什麼聲音也沒什麼表情,就像活在水裏的蝦……呀!」
話音甫落,男人修健的軀體倏然不甘願地翻轉而上,手也開始不客氣起來。
「好哇,就讓你見識見識,我這隻大蝦生氣時的表情和聲音!」幸虧她已說過愛的是他,否則忽地遭貶,他那容易受傷的小小心靈,可又不知要怎樣碎成片片了。
就算他真是隻悶在水裏的大蝦,她也仍舊愛上了他!愛上他沒有油腔滑調的甜言蜜語,沒有不切實際的泡影夢幻,只有最真實的給予,如水波那樣溫柔環繞在周圍,體貼她,保護她……
☆☆☆
胡同小巷內,一支衣裝整肅的官兵,在院落門口列隊一字排開,似是迎接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臨,引來街坊探頭探腦,又是一番交頭接耳。
一乘幾乎與小衚衕同寬的華麗馬車達達駛來,隨後在隊伍前停下。一身官服的縣官首先下車,連同秀水城內最德高望重的劉大戶,齊對微啟的馬車門恭敬哈腰。
「貝勒爺,就這兒了。」
貝……貝勒爺?在這個平日連縣官都絕少出現的小城裏,竟然能有機會瞧見皇族親貴,實屬難得!鄰裏們莫不瞪大了眼睛,想看看這貝勒有沒有三頭六臂或是斜嘴歪下巴,能拿來當作日後閑聊的話題。
但見一名貴氣殊勝、衣著榮顯的英俊男子步下了馬車,揮揮身上錦緞精製的衣袍,面帶不耐。
「這兒?」男子略略環望周遭景色,眉心馬上打了幾個褶溝。「沒搞錯吧?聽說『玉華陀』光一張處方箋就要價百兩銀,怎麼可能會住這種窄門小戶?」
「貝勒爺,確確無誤,杜冥生就住在這裡。」眼看貴人不快,縣官忙擺起哈巴狗嘴臉,拚命搖尾巴。
男子冷冷一哼,「沒錯的話,還不快去叫門!難不成還等貝勒爺我開尊口嗎?」
「喳,卑職馬上去叫,馬上叫……」縣官誠惶誠恐地領命,趕緊移步到小院落門前,手才剛?高,木門便意外地自行打開了。
一道高挑精實的竹青色身軀,立在門後。
「呃……請問,神醫『玉華陀』杜冥生,他老人家在嗎?」縣官獻上虛偽笑容問道。
「我就是杜冥生。」清俊靈秀的臉容十分淡漠。「有事?」
縣官楞著了。這年輕男子看來不過約莫二十出頭,真會是那個已經名滿杏林的神醫杜冥生?一般普通執業大夫歲數多半都已過中年,若要成就至名醫之境,其垂垂老矣更是可想而知!如此比較,這個大夫可真是年輕得過份──
瞅見縣官居然對著眼前人窮發呆,男子一個上前,「蠢東西,滾開!」他揮臂格開了這個豬腦袋,侵門踏戶地越過門檻,全然無視屋主的存在,逕自大步進小廳,在座椅上坐了下來。
「你就是杜冥生嗎?聽好了,本貝勒今天不遠千里跑到這窮鄉僻壤,為的是找你去替我岳丈治病!你現在馬上把該帶的東西收拾收拾,上車跟我走,我岳丈還在南京等著哪!」驕縱的脾性,由他無禮的口吻即可窺見一二。
就憑你這態度?杜冥生冷睬著屋裡逕自搖擺的高傲孔雀,根本不想理會。
要不是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讓他捨不得太快步上旅程,他早帶著芸生離開,教這些傢夥找到山窮水盡了!哪還輪得到這廝在眼前張狂叫囂?
方欲開口下逐客令,小廳通往後院空地的邊門布簾忽被掀開,探出一張嬌柔清?的芙容。
「怎麼了?冥生哥哥……」門裏門外未曾見過的大陣仗讓芸生詫異,娉婷嬌影趕忙盈步至杜冥生身旁,挽住能讓她心安的臂膀,惴惴不安地端詳眼下景?。
當蒙著一層陰影的星眸覽至狂妄貝勒的面目時,她猛然一駭!人猛然一駭!人似被扔入冰冷無底的深潭中,潮湧滅頂,渾身血液僵滯。窒息,是唯一的感覺。
滿身華貴的男子也注意著這清媚脫俗的小女人,目光滿帶侵略性,「江南果真是個佳麗地啊!就連貧民區裏,都能有這麼一朵出水芙蓉。」
這個人……這個男人……
眼前英俊的面容,像一支無意觸動的鎖匙,將沈重閘門悠悠開?,霎時間溢出洪道的記憶如驚濤駭浪般,澎漓席捲而來!嬌人兒小臉驗轉蒼白,纖弱的身體受不住這氣勢猛烈的衝擊,搖搖欲墜。
倚在身側的嬌軀抖得厲害,杜冥生心神一凜,忙伸手攙住她。「芸生?」
玉手,顫巍巍地舉起,纖指朝座上的男人指去,「你……」
「我怎麼?」男人皺眉。
「伊博圖•鈺……」
貝勒爺挑高一邊濃眉,「妳知道我的名字?」這可有趣了。美人認得他,他卻不記得自己幾時識得過一朵江南芙蓉花?
伊博圖•鈺,滿州正紅旗人,爵封貝勒……
是,她記起來了!那些曾經被遺忘的過去,因為這張寧可一輩子都不要再看見的臉孔,讓她全想起來了!而這個驕矜又傲慢的男人,正正就是……是……
與她結縭三年多的丈夫!
天旋地轉,芸生不支倒地。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3:07
第八章
三年前怡沁郡王府
入夜,細細濛濛的雨絲叮咚敲響檐瓦,晚風挾帶水氣徐拂而來,四周清?怡爽;屋內大廳,卻正掀起一陣凝重的風暴。
蒙古扎薩克圖部的新任年輕大汗──達爾漢親王屹立於廳央,昂?著俊朗剛毅的容顏,英姿威儀,散發一身不羈和野傲的氣息。
甫開口,他便將此時、此刻、來到這裡的唯一目的,毫無隱晦地一言以蔽之──
「對不起,我不能娶媛格格,我要退婚!」
怡沁郡王一愣。「你……胡說什麼?」
當年這年輕人和女兒德媛訂定婚事後,隨即奉皇上密令離開紫禁城,回到蒙古,監控他意圖叛亂的叔叔。一連六年,幾乎未通任何資訊。適逢德媛今年芳齡?滿十八,郡王於是修書至蒙古,通知他實踐婚約。而這男子回到京城沒幾天,便來到郡王面前,張口拋出如此「擲地有聲」的話語!
怡沁郡王不敢相信地愕默了半晌,直到從達爾漢眸中理解,此事已是無從折衷、無以轉圜後,他憤怒地拍案咆哮!
「混帳東西!當初這婚約是你所求,現在才說『不能娶』?婚事已經準備得緊鑼密鼓,你卻在這時候出爾反爾,是將媛格格置于何地?又將我怡沁郡王府置於何地?」
「訂下這婚約,是我當時太衝動。這次回京城後我仔細考慮過,媛格格身子贏弱,恐怕經不起跟我千里跋涉前往喀爾喀,更甭提要在蒙古生活了!再者,我並不……」達爾漢頓了頓,「我並不愛她,甚至連一點喜歡也沒有,她嫁給我,不會得到幸福。」
而今他已心有所屬,無論如何都要緊緊保住,捨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你……你……」怡沁郡王簡直氣煞!「倘若不愛我們媛兒,你當初為什麼要來求訂婚約,招惹我怡沁郡王府?!」
達爾漢搖頭,無比堅?,「『當初』已經是成定局的過去,多說無益;我要的是『現在』懸崖勒馬,阻止這錯誤繼續下去。」
「你──」怡沁郡王怒不可遏,直想當下叫人狠狠擰斷這蠻子的頸!
忽地,廳門口傳來一聲柔細呼喊,「阿瑪,請您息怒。」
兩個男人一同睇向廳門,見丫鬟攙扶著纖纖體弱的德媛格格入廳。
「媛兒,你怎麼來了?」郡王心疼地放柔聲調,不願女兒面對這不堪的場面。
「你們剛剛說的事,我都知道了。」德媛望瞭望達爾漢,「我答應解除此樁婚約,今後達爾漢親王任意婚娶,與我無關。」
怡沁郡王大驚!「媛兒,妳這是做什麼?」
「阿瑪,我答應退婚。」德媛微微一笑,「因為我改變主意,不想嫁到那麼遠的蒙古去,而且……我已經另有心儀的人了。」
聞言,郡王詫甚,「媛兒,你這是真話,或是在替他胡編開脫的理由?」女兒平素絕少有所交遊,哪來另一個心儀的男子?
「是真的。所以,阿瑪,請您答應退了這個婚約,這樣對女兒、對達爾漢,才是最好的結果。」
「這……」出乎預料的變數,令怡沁郡王難以招架。他瞪了瞪達爾漢,又覷了覷唯一的愛女,面對兩個年輕人同樣充滿期望的目光,他咬牙,袖子一甩──
「達爾漢,你可以滾了!從此我怡沁郡王府永遠不許你踏進半步!」
情勢忽得逆轉,達爾漢真是喜出望外。
他抱拳向怡沁郡王一揖,「多謝成全!」又轉向德媛,點頭致謝,「謝謝你!」隨後邁出輕快的步伐,如草原疾風般,飛迅地旋離了郡王府。
望著年輕男子那得意的背影呼嘯而去,怡沁郡王心裏著實不甘,更為女兒不值!那蒙古男人沒有福氣娶德媛,可不表示王府與格格的顏面就活該要被他折損啊!
握緊主座的把手,怡沁郡王暗自決定──
婚禮各項準備事宜絕不會因此打住,無論如何,他定要讓女兒得到一段屬於她的好姻緣!
☆☆☆
六月三十,在節氣上乃惱人的酷熱溽暑過去、轉入?爽金秋的日子。西風將至,染黃綠茵、催紅楓葉,把原本盎然的一片生意推進蕭索的寂靜,轉眼又到一年的盡頭……
德媛身著隆重吉服,頭蓋紅綢,端坐在高張著大紅喜帳的床畔。遠處花廳上,喜宴的喧嘩嘈雜聲隱約飄來,她輕嘆一氣。
這天,是個令京城喧沸的日子。
因為皇城裏兩王府的千金格格,在同一天一起嫁出。德媛是其一,另一位新嫁娘則是她的好友,靖親王之女,和碩格格慶歡。迎娶慶歡的男子,恰是方與怡沁郡王府解除婚約的達爾漢親王。
那日,達爾漢上府懇求退婚,她明白他是為了誰,遂情願退讓。等待許久才再次相見的未婚夫,她竟拱手相讓予人,心坎裏濃重的失落感自是不可言喻,但,?沒有後悔的感覺。只不過她的阿瑪顯然咽不下這口氣,是以不僅為她速速講定親事,還刻意擇定和達爾漢成婚的同一天,讓她出閣。
唉!這算不算「禍從口出」?一害,便是自己的一輩子。
此處,是位於伊博圖氏貝勒府內的寒月閣;而這間新房,是她將和鈺貝勒首次見面的地方。
不錯,她和鈺貝勒,其實才要頭一回見面。
在這之前,她只不過略聞此人名號,根本不曾看過他。因為記得他的名號,所以她在父親面前拿他暫充心儀人選,好成全達爾漢解約求去的心願。那是則謊言,用以幫助達爾漢的權宜之計而已,誰知她的阿瑪不但信以為真,甚至叫人說成了這樁婚事!她得知時,早是木已成舟,無力挽回,她就這麼同鈺貝勒送作了堆。
於是,她被風風光光地送進了貝勒府,嫁給這個只聞其名而不識其人的男子。今夜一過,她便成為夫人了。
伊人神傷之餘,新房門已被無聲推開。見到同是一身簇新吉服的新郎走進,喜娘們紛紛揚起笑臉道喜。
「貝勒爺吉祥!奴婢恭賀貝勒爺大喜,祝貝勒爺和夫人恩恩愛愛、永結同心!」
「得了,行禮唄!」大手一揮,鈺貝勒催促喜娘快些完成這冗長的婚禮。
娶妻是件人生大事,雖然他與新婚妻子今日之前並不相識,談不上什麼有情人終成眷屬,但這陣子貝勒府裡外高高張掛的紅綵綢、紅雙喜、紅燈籠等一片大紅,今晚又席開百桌,賀禮滿庫、賀客盈門,洋洋喜氣自然也躍上了他的眉梢眼角,讓他這新郎好生春風得意!
執起喜娘捧來的翠玉喜秤,他懷著一點好奇、一點期待,掀開了新娘的紅蓋頭,順勢挑起了地含羞而欲低垂的容貌,詳加細看。
德媛也不偏不倚地,望見了他。
白晰淨俊的臉上,五官端正漂亮,俊美的面孔,大概就是他常被官家女眷掛在嘴上的原因;一雙盯著她的恃傲眼瞳,梭巡了好一會兒,才聳聳肩,不置可否地丟了一句:「不過爾爾。」然後轉身坐上床沿,開始依著喜娘的指示一一完成新房禮儀。
飲完最後交杯的合巹酒後,喜娘們為他倆脫下繁複的吉服、吉冠,即退出了新房,將龍鳳花燭燦燦的喜房交還給兩人。
「歇息吧!」內室燈火?去,昏暗了下來,鈺自解衫銅,一邊摸上床,放下熾紅帳幔,抱住新婚妻子,大掌上下撫探一番後,心裏有點嘔。
嘖!這麼瘦不拉嘰,敢情怡沁郡王府從沒讓她吃飽過?雖說熄了燈後,可以不用介意她長相是否傾國傾城,可行周公之禮時,雙手觸感騙不了自己呀!肉欲、肉欲,摸不到幾兩肉,教他怎興得起欲念?
腦中浮現前些天才從花樓贖回來的侍妾荷姬,那股狐媚風情,擁有一雙豪乳、水蛇腰、豐臀的標準葫蘆身材,和高明過人的銷魂床技……他頓覺全身起火,胯間因而勃發,只想儘快做完例行公事,再至荷姬那裏好好快活。
要和這個甫見面的男人,體驗從未體驗過的事,德媛已經心慌得很;他突然的躁進,更使她緊張得快要不能呼吸,結結巴巴地想求他鬆鬆手。「夫、夫君……我……我不行……」疲勞了一天的身體,經不起過度刺激,她開始喘得頭暈目眩。
「怎麼,等不及了?」直把身下人兒無力的吐喘當興奮,鈺旋而動手扯下她的單衣和褻褲,讓她用身體感受他的火熱。
德媛對鈺的需索毫無心理準備,他的觸摸沒有讓她感到一絲絲愉悅,只有害怕、慌張。她想躲、想逃,可是?覺得身體好累,真的……太累了……
「夫人?」身下的女子莫名地沒了動彈,鈺不禁一楞,喚了她幾聲,不見應答,于是伸指往她鼻端一探──
「來人!來人哪!」他又驚又怒地奔下喜床,拉開房門大吼,「馬上叫大夫過來──」
新婚之夜,剛過門的夫人竟昏了過去,未能順利圓房,而憤怒的貝勒爺當下轉往荷姬處過夜,過了數晚也未回新房。
☆☆☆
數日後。
「您是說,夫人又厥過去了?」奉上一再?茶給男人消火,只穿著肚兜薄紗的荷姬妖嬈的花容略帶訝異。
「哼!掃興!分明給臉不要臉!當初要不是看怡沁郡王府給的嫁妝夠分量,我才不會急著娶這麼一個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回來給自己找氣受!」將瓷盅重重拍回桌面,鈺急速起伏的胸膛像只風爐似的,把滿腔火氣燃得暢旺。
說她身子荏弱,大喜那天太過虛疲,故而新婚夜那晚給他難堪便也罷了;難得今晚他大發慈悲,不想她因遲遲沒圓房而落了別人口實,剛進門就被人看作棄婦,而回房去想和她共寢一夜,以盡義務。
憑她那副乾癟樣,他肯碰已經是莫大施捨,她倒好,居然又當著他的面暈過去!教他體內焚身的慾火無從發洩,甚至還有種被鄙視的感覺!
「老子不會再去受罪了!」他氣憤拍桌,「人已經娶進門了,往後她只消穩穩當當地當她的夫人就好,我們是倆不相欠了!」
「別氣,別氣,我的貝勒爺,氣壞了,荷姬可捨不得喲……」荷姬坐上他大腿,玉手在他胸前摩挲畫圓,讓豐滿的胸脯在他目光可及的地方擠出深深乳溝。「夫人不好,荷姬可沒有不好;夫人讓您不開心,荷姬?只會讓您開心……」
「是嗎?」長指托起她尖細的下巴,男人前一刻還怒氣沖沖的俊臉,轉眼就換上了微笑,眸神邪濁,「那就讓我瞧瞧,你要怎麼讓我開心?」
「貝勒爺……」荷姬輕喚一聲,?紅的雙唇隨之覆上他的。
一場荒唐過後,兩人倒進床帳放鬆喘息。憑著經驗準確衡量鈺的體力該已恢復,荷姬馬上又把他拉入另一場肉體慾愛,交纏翻滾。
吟哦嬌喘間,荷姬如絲的媚眼緊鎖著在她身上恣意馳騁的男人,戀戀痴繞那張英俊面孔,為他瘋、為他狂。
雖在青樓送往迎來多年,生張熟魏、朝秦暮楚,有錢的就是大爺,可誰能說妓女就當真無情無心?
當初會特別費心討好鈺,並不只是為了攀附貝勒的榮華富貴、想他贖她出火坑,更有甚者,是因為她把整顆心都繫在這男人身上,她毫無選擇地愛上了他!
卑微的出身,讓她只能屈居侍妾之位,也讓她無從阻止鈺迎娶高貴的郡王千金。她焦躁、慌亂,怕極了鈺娶了素有「病西施」之稱的媛格格後,就把她給忘了。
然而現在看來,事情似乎沒有她所想的那麼糟,能真正擁有鈺的人,不是那個居於正位的格格,而是她。
這個男人雖然暴躁又自私,?有種不可抵擋的魅力,吸引著她。她相信,只要持續真心對待,他總有一天會瞭解她的心意,也會有所回饋……
「啊啊……貝勒爺……」擁緊他,她這輩子都不想放。
這個男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
貝勒府的人都知道,府裏真正當家主事的,除了正主兒鈺貝勒,另一個,並不是出身郡王府格格的正位夫人,而是那個玉臂千人枕過、朱唇萬人嘗過,貝勒爺?還是愛用得很的侍妾──荷姬。
奴才們雖打心底不大看得起荷姬,可到底人家是個主子,背後又有貝勒爺挺著,如果還想保命、保飯碗,也只得乖乖夾緊尾巴當差了。
至於身子欠安的夫人,深居寒月閣,平日不曾稍離,久而久之,大夥都把她當成了隱形人。任憑荷姬專擅踰矩地下令對寒月閣裁?人手、剋扣飲食,也埋頭照辦;看著荷姬三天兩頭到庫房去,從夫人陪嫁的妝奩裏揀首飾、挑衣料,亦司空見慣地視而不見。
寒月閣的日子,平淡淡,冷清清,德媛無心相爭,只是潛心靜氣地獨嘗每一天的孤寒寂冷。一日又一日的空白,全是她被喜怒、笑?等情緒排擠在外的紀錄,除了愈形病弱的身體,她幾乎不覺時光流逝,惟察窗外景色變換,讓她春感殘花、夏傷霏,秋懷落葉、冬悲雪而已。
心情再度出現波動,是在慶歡回京,前來探望她的那一天。這時,距離她們出閣的日子,已經過了兩年多了。
初聞昔日好友來訪,她才有了出嫁後頭一次的歡喜,期盼能再執著慶歡的手,像從前尚未嫁為人婦時一樣,聊夢想、談情懷,?在看達爾漢攙摟著身懷六甲、滿臉甜蜜也隱含愧疚的慶歡來到她面前時,霎然怔住了。
慶歡問她在貝勒府過得可好,她不得不笑著撒謊;當慶歡笑言起蒙古生活、夫妻種種、乃至懷孕甘苦時,她更是沒來由地恍神,魂游太虛……眼光,離不開他倆始終交握的手。
送走兩人後,她獨坐房中,看外頭落雲成雨,而她,落愁成淚。
上天待她不公啊!
是幾時的事?不知不覺,慶歡已到了那端,只有她,還留在原地。
她羨慕,她嫉妒!羨慕達爾漢對妻子的柔情,嫉妒慶歡如此幸福美滿的生活!若非她出讓,慶歡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該是她的!
為什麼她不能有如斯際遇?體弱多病不是她所願,為何她要因此埋葬青春、絕望未來?她也有希望呀!她也想試試愛與被愛的滋味,想知道一雙手讓溫熱的大掌包覆,是怎樣的感覺?身體讓另一個溫暖的身軀圈擁,又是怎樣的感覺?
呵,多可笑!她也成親了不是?她也有丈夫不是?可哪有機會夫妻拌嘴?又談什麼身懷有孕?兩年多了,她和鈺甚至連圓房都沒有!鈺懶得理會她,她也不知該怎樣接受鈺,兩個不交心乃至根本沒有交集的人,只有在必要的時候在?人面前扮夫妻。
時至今日,她才徹底看清,當初一個無心之過,是把自己推進了什麼樣難堪的境地,宛似深淵泥沼般,這一生,恐怕是沒有脫身的機會了。
生已無歡,?偏得苟且偷生,她真的活得苦……好苦……
達爾漢同慶歡欲離京前,特地又來向她辭行,懷中抱著一對孿生姊弟,一家四口的幸福畫面,把她心口剖得好深好深……
一地的血和淚,無人探問。
☆☆☆
成婚後第三個年頭,某日,鈺忽然一反常態地走進了寒月閣。
「夫君……」德媛意外,擱下手申的佛經,想從躺椅上起身相迎。
鈺伸掌制止,「甭起來。妳身子弱,還是躺著好。」他隨手抄來一把紫檀圓凳,坐至她身旁,難得的輕聲細語。「近日,我打算下江南一遊,特來問問妳,願不願跟著同行?」
「我?」她受寵若驚。
「是啊!」他俊顏含笑,「打成婚以後,我好像一直冷落了你,想想實在很過意不去。不管怎麼樣,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所以我想,這回出遊邀你一同成行,就算是賠罪,也當作是為往後日子重新開始的起頭,如何?」
重新……開始?鈺希望他倆能夠重新建構這份情感嗎?他們也有可能相知相愛,而不只是兩條一生一世的平行?嗎?
德媛黯沈無神的水眸乍現光彩,蒼白的小臉漾開淡淡緋紅,一抹淺笑勾在唇間。「好,我願意。什麼時候起程?」
「三天後。」
於是,三天後他們乘著氣派的大舫,隨運河一路南下。
是夜,鈺帶著德媛和也跟來的荷姬、數名貼侍,居於一艘泊在河心的船舲上。
春寒料峭,才剛開春不久的晚上,被風寒凜,尤其飽含河面上的水氣,更加濕寒。
德媛坐在甲板上靠著船緣,想藉冷風吹去一路以來嚴重的暈眩不適。她不大能應付行水路所帶來的搖晃蕩漾,從上路至今每餐都食不知味,噁心想吐,成日在船艙裡頭暈難受,原先設想的江南風光,沒有一件見識到。
鈺也很奇怪,到達江南後,故意避開各處名勝景點,偏往不知名的小河僻處而去。然而她更不懂的是,鈺不是特地帶地出來培養感情的嗎?可他為什麼不但?著荷姬一道成行,且仍夜夜與荷姬同床共枕,?把她丟在一邊?
她不懂,真的不懂……
「姊姊,妳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吹風呢?」倏地,荷姬嬌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旋過玉首,荷姬滿是濃鬱香氛的身子已經偎過來,刻意扶她站起。「你身子嬌貴,經不起折騰,快些回去吧!來,妹妹扶妳。」
「謝謝。」德媛只能應允。荷姬力氣比她大,隨手就把她從座椅拉了起來,她壓根無從拒絕。
甫站起身,她又目眩了一瞬,剛要穩住?步,不意猛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推出船邊!她出自本能反應,順手抓住了荷姬的衣袖不敢放手,憑著手上隨時可能破裂的錦緞,半懸在船外。
「妳……妳推我?」望著荷姬,她驚駭不已。
荷姬?麗的臉上,掛了抹陰沈的笑。「沒錯,我送妳一程。識相的,就自己放手!」
「不……快來人啊!」德媛慌忙求救。
光?不明的甲板上,很快出現了人影。「怎麼回事?」
「救命啊……」看清楚立在荷姬背後的人,德媛直覺救星到來。「鈺!荷姬想害我,你快救我上去……你這是幹什麼?!」愕瞠的雙眸中,映現了自己的丈夫竟伸出手來,要扳開她抓在荷姬袖上的小手!
「鈺?」她不敢相信,雙手抓得死緊。
「這邊離京城有千里遠,把你帶來,你還當真以為我是想要重修舊好嗎?別傻了!」男人面露鄙色,扭曲了原本俊好的容貌。「像你這種帶不上檯面的夫人,養在家裏我都嫌浪費米糧,更何?每個月還得花大筆銀兩買藥、請大夫來幫你這個要死不活的藥罐子續命!早死晚死一樣是死,妳就認命一點,我可不想被妳拖垮!」
「你……」他討厭她,大可以休了她、趕她出貝勒府,為什麼偏要殺她?
像是察覺她絞亂臟俯的疑問,鈺冷冷笑雲:「為了你,怡沁郡王府每個月都會送來一筆錢,貼補你的藥錢和診金。我若是和你斷絕夫妻情分,就等於損失了一筆財富。然而要是你自己厭世自盡,那麼怡沁郡王就剩下我這個半子了,他不會捨得讓我鬧窮的。」否則,誰知道哪天這女人忍不住,跑回娘家去哭訴他的不是,讓他努力在郡王夫婦面前假裝的模範丈夫樣露了餡,白白丟失這筆收入呢?
言罷,他從靴子抽出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狠逼她至絕路。
「放手!妳應該不會希望黃泉路上,自己連雙可以收冥銀的手部沒有吧?」
「你……」眼看他毫不容情地把鋒利的匕偎向脆弱的手腕,德媛只能無奈鬆手,撲通一聲落入深不見底的河央。
「唔……咕嚕……」
河水冰凍刺骨,全身脈搏瞬間收縮,教她幾乎承受不住。平靜的河面下,潮水不止息地流走,轟轟的水流朝不會泅水的她襲來,承受著窒息的痛苦,胸口好悶,忽起忽落的痛苦掙扎中,她陡然瞥見船上那一男一女得意的笑容。
她忽然妒恨!恨這對狗男女,更恨透那個欺騙了她信任的男人!
鈺……我恨……我恨你!如果今生不會再見這張臉,但願來生也不要再看見你──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3:25
第九章
沒有那張容顏,便沒有過往,是德媛自己對心門烙下的鎖。
和荷姬一塊兒得逞了計謀後,鈺立時令船夫掌舵,揚長而去,船上隨行的貼侍們懂得三緘其口的重要性,對外不漏半點風聲。其後他帶著荷姬在江南各地好生游玩,直到厚厚的阮囊終至羞澀,才總算盡興,動身回京。
一回抵貝勒府,鈺馬上親身前往郡王府,在怡沁郡王夫婦面前聲於俱下,捶胸頓足,說德媛在前往江南的旅程中,意外落水!而他在江南連續打撈三個多月仍無所獲,怕是凶多吉少,芳魂恨歸了。
郡王夫妻忽聞惡耗,恍若青天霹靂!
當下,郡王命人收拾細軟,連同福?一起,扯著身為丈夫的鈺,火速從京城出發南下,一路上不停打探關於任何落水女子的消息。怡沁郡王堅持,非要見著屍體才算數,否則說什麼也不肯就這麼稟上宗人府,在女兒的名下添個「歿」字。
憂心忡忡、心急如焚,得到的訊息卻無一可用。算算鈺先前花去了三個多月,再加上他們此次南下所費的時間,眼看德媛渺渺於人海中,芳?日漸杳然,生死不明,將女兒視若掌上至寶的怡沁郡王每每思及,便不禁老淚縱橫,有了年紀的身體經不住氣血凝窒,心火交攻,終於在抵達南京時垮了下來,請來大夫診治?遲遲未見成效,急壞了福?。
據聞有皇朝親貴?臨,府衙恰在南京約兩江總督自然不敢怠慢,除了救令下屬動員幫助郡王尋女外,也延聘更好的大夫來為郡王醫治。正好名聞遐邇的神醫「玉華陀」就駐足在不遠的秀水小城,總督有意聘請,然而神醫性情孤僻倔傲,恐難打動,福晉於是指派鈺貝勒這個女婿去央請神醫前來。鈺雖百般不願,也只得咕噥應承,然後擺起架子,浩浩蕩蕩前往求醫。
饒是他鈺貝勒的面子忒大,由他出馬,神醫果然點頭應允到南京為郡王治療。從秀水城至南京這段五、六日的路程上,他整副心思和一對眼睛,全擺在那朵清秀婉媚的粉色芙蓉身上,幾次想要藉機搭訕、一親芳澤,奈何她身邊總有尊高大昂偉的身軀保護著,教他近不了身。
☆☆☆
南京,是為六朝古都,諸多前朝曾在此定都,擎政佈武、建宮立祠,故其景色不僅有江南的秀麗水色,亦有應屬華北的雄渾勁毅。前明太祖朱元璋曾立都在此,定名為南京,更將此地的發展水準又提高了一級,而今統治江蘇、江西、安徽三省的兩江總督府,即設置在此。
安坐在總督府的客房內,小女子低垂著一雙澄?可媲西湖的美眸,默默翻閱著一頁頁前塵往事,但覺形如嚼蠟的前半生,毫無值得回味之處。來時路所歷經的憂傷滄桑,她不願再想起,因為落水那一剎,她已讓自己絕望死去。
也許是天意,她以「芸生」的身分獲得了重生,截然不同的人生,也由此開始編織。
可是,她終究不是真的死去。她不曾走過奈何橋,亦未飲下孟婆湯,忘不了今生,也不會有來世,她仍舊是……怡沁郡王府的格格,鈺貝勒的元配妻──德媛。
閉上眼睛,甩甩頭,她反問自己:那又如何?
能夠死裡逃生,且否極泰來地擁有一段完整愛戀,是上天給她機會,她可以選擇往後要用什麼身分、過什麼樣的人生!而她,斷不會讓自己再跌回記憶長廊裏,最陰暗的那一角去。
「芸生?」如晨鐘般悠揚的清悅音調旋入耳中,打斷了嬌人兒的沈思。
她?眼一望,笑開了清麗的臉。「冥生哥哥。」
「想什麼,這麼出神?」俊昂的男子微笑著,把一盤白胖包子擱上幾案,捏起一粒遞給她。「瞧你今兒個沒怎麼進午膳,吃一個,別把自己餓著了。這是我用茯苓、小?丁、萵苣心作餡的包子,味道清淡,裏面的茯苓具壓制驚悸之功效,吃了不僅飽腹,還能吃心安喔!」
德媛甜笑著接過,熱騰騰的包子,捧在手裏,暖在心底。一瓣一瓣地秀氣捏食,她試探問道:「那個……郡王爺的病情如何了?」
「他的病不算嚴重。不過,治標容易,想治本,難。」杜冥生微微搖頭。
「為什麼?」她一詫,「你是神醫不是嗎?既然病情不嚴重,又怎會不能根治?」
「郡王的身體之所以有恙,大多是出自心病。」
「心病?」
「嗯,就是情緒太過動盪,而形成的自傷。」男子捉起一粒素包子,優雅剝食,一面解釋,「喜傷心、怒傷肝、悲傷肺、憂思傷脾、驚恐傷腎,是謂『五勞七傷』。情緒上不能平穩的人,便會傷及五臟,危及健康。郡王由於思女心切,對於任何有關女兒的消息都反應太過,時悲時喜,又常陷於憂思驚恐,身體自然負荷不住,百病叢生。他若不能棄絕憂患之心,仍日日為女兒傷懷,縱使我今天馬上治好他,又有何用?」
聞語,德媛心窩揪痛不已。
阿瑪……從小到大最疼愛她的阿瑪,竟為她憂勞成疾,她於心何忍?又豈能無動於衷?
察覺一層薄霧似的揪思滿佈她精緻的小臉,杜冥生輕執她的手,細聲安慰,「放心,至少他眼下不會有事,我會讓他迅速復原的。」他想,她定又是在為病弱的老人家難過了。
她微微頷首,微盪著淚光的笑顏,有著百分之百的信任。
☆☆☆
「王爺可覺得好些了?」怡沁福晉取過已經飲畢的湯藥盅,柔聲關心。
「好多了。」怡沁郡王難得一笑。「神醫就是神醫,到底跟那些不濟事的庸醫相比不得啊!服了這麼幾帖藥,我精神真是好上許多。」
「那就好,那就好。」福晉大為寬心。「這會兒媛兒出了事,已經是教人不知該怎麼辦了;要是連你也怎麼了,教我該如何是好……」她別過頭去,絲絹輕抆淚珠。
郡王嘆氣,拍拍妻子的柔夷,「別哭,大夫才說了要咱們別太掛心的不是?」他轉望向窗外美麗的黃昏,才稍稍解頤的心情,又似夕陽緩緩沈了下去。「唉,可我就這麼一個女兒,要我怎麼不惦念呢?」眼看年齡和身體皆漸邁入遲暮,猶等不到孫輩來喚聲「外公」,甚至連女兒也失了?影,讓他怎能不愁煩?
「王爺……」福晉眉目也跟著黯下。
正當夫妻倆一同凄凄悲嘆時,房門忽爾響起輕叩。
「進來。」
門欞推開,一名玲瓏女子輕盈步入,隨即反身掩緊門扉,模樣有點緊張,不予敬稱、未欠身道萬福,只是慢慢朝他們走來。
郡王夫婦對她打量一番,互望一眼,顯然彼此都不識這個相貌婉麗、亭亭似玉的女孩。
愈是走近,德媛愈是淚眼朦朧。
幾年前出嫁後,她便很少有機會回府探望父母,即使年節難得重聚,她也總是螓首低斂,顧著?顏歡笑,?沒有好好他體察阿瑪、額娘這些年來染上髮絲的霜華,和催畫在臉上的歲月紋路。現今榻上的阿瑪病體憔悴,不復以往威風凜凜,額娘也消瘦不少,看在眼裏,真教她割心至極!
「阿瑪!」她愴然淚下,撲跪至榻前緊握住郡王的手,瘖?哭喊。
「啊?」郡王夫婦不約而同地愕住。
怡沁福?不敢置信,纖指顫顫指向丈夫,「王、王爺,難道是你在外頭──」
郡王慌忙把手抽了回來,高舉喊冤,「我沒有!」
「那,這是誰?」
「額娘、阿瑪,您們真認不得我了嗎?我是媛兒呀!」昂起晰嫩的小臉,德媛拉過郡王和福?柔軟的掌心,貼上淚痕縱橫的面頰,提醒他們共有的回憶,「額娘,您常說倘若我的臉蛋再圓潤些,肯定比歡格格還美上幾分的,不是嗎?阿瑪,您也常笑說不用幫我摘月亮,因為我的眉毛就是兩道新月了,您還記得不?」
「妳……這是……」郡王夫婦怔然。句句都是往昔三人在晚亭下,乘清風、品香茗的笑語……
「妳……是媛兒?」仔細一覽,這眼耳口鼻確仍依稀相仿,只是比從前更加豐美、更加光彩……
「是我,真是我!」德媛站起身,仙姿翩翩地旋了幾圈,淚中帶笑,「您們瞧,我的身子骨現在很健康,和以前病奄奄的模樣完全不同了。」她又拉住他們,「阿瑪,額娘,我真的是您們的媛兒,我還活著!我被人推進河裏,被人救了起來,還養好了身子,只是有段時間失去記憶,現在全好了!」
「被人推進河裡?可鈺告訴我們,妳是意外落水啊!」福?靠近她,每多看幾眼,心底的疑問便更加淡薄,幾乎能確定眼前正是讓他們懸心了好久的女兒,德媛。
「他撒謊!」德媛恨恨說道。
外頭,天際問的彩霞,從繽紛緩緩轉至濃素,如墨般的深黑漸次渲染,當最後一道陽光消失,黑夜便領著寒颯秋?,占據了大地。華美的客房裡,氣氛凝肅。
床榻上的郡王神情嚴凜,福?滿臉心驚,剛訴完這些年來所經故事的德媛,則花容淡然。
攬著女兒,福?掩面哀泣,「媛兒,我可憐的女兒!額娘真不知你這些年過得那麼苦……要早些知道,我和妳阿瑪哪會捨得讓妳在貝勒府裡受那種委屈……」這些年,他們只知鈺貝勒有一寵妾,?不知那女人囂張跋扈若此,竟把德媛活生生踩在?底下過癮!
郡王攫緊了被角,甚是氣惱,「這個伊博圖•鈺真是好大的狗膽!居然敢這般待我女兒,還對我扯謊?」
福晉趕著知悉後頭的景況,「後來呢?後來你落水了,是怎麼熬過來的?」
「無巧不巧,我讓神醫杜冥生救了起來,不過一時失去記憶,忘了自己名姓和身分,所以沒能托人通知王府,害阿瑪、額娘為我操心。」
「神醫救了你?」福?又是一訝,「真是佛祖保佑!他救了你、醫好你,現在又來救治你阿瑪,還把你帶回我們身邊……真是個佛菩薩!咱們該好好謝他呀!」
「額娘,他不只是救了我,給了我健康,他還對我很好很好,這世上,我想不會再有比他更好的人了。」話中沁出的甜意,芳容浮現的淺笑,芳心的陶醉與怦動,不難理解。
「媛兒?」福晉探問。
母女連心,德媛也不對娘親隱瞞,微低下頭,咬唇一嫣,「我……很愛他。」紅熱的雙頰,羞澀的模樣,儼然就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人。
郡王訝異,「媛兒,妳……」這這這……女兒已經羅敷有夫,是一個地位尊貴的貝勒夫人,怎能對別的男人有分外之想?更何?,對方雖是讓人景仰的名醫,可也不過是個布衣平民啊!
「我不會再回貝勒府了,我想跟他走。」明亮澄澈的晶瞳,有著堅毅的神色。「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鈺,和鈺之間,也到此為止,女兒希望阿瑪能代我做主,讓女兒追求自己想要的將來。」
領略到女兒難以動搖的心意,郡王雖覺有所不妥,仍只能暫且長聲一嘆。
「等我身體好些以後,找鈺過來,咱們再一塊兒說個清楚吧!」
☆☆☆
德媛出現的消息,像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所有人的心湖,都因她而擾起了一圈又一圈不平靜的漣漪波瀾。
郡王夫婦,不消說,自是驚喜非常。
兩人僅有這麼個女兒,能找回來,已是萬分慶幸,何?女兒還褪去了昔日的虛荏骨感、蒼白削瘦,換上穠纖合度的體態、嬌柔秀麗的臉龐,舉手投足風華照人,足令父母引以為傲!而怡沁郡王在愛女尋獲後,心頭不再憂躁,加以良醫妙手,身子迅速康復,一場風波看來即將雨過天青──雖然女兒和女婿這段婚姻還是有點令人頭疼。
始作俑者鈺貝勒赫然得知此事,驚懾不已。
原以為早該消失的妻子竟還活著,自己的罪行將要被揭發,他心慌了好一會兒,可念頭一轉,思及那朵丰姿迷人的花兒原來就是自己的妻,旋即又竊喜了起來。天生只知道自私自利的他,眼見曾遭自己鄙棄的璞玉,在經由拾得的人一雙巧手精雕細琢而變得?絕美絕後,便開始斟酌計較,該如何把這尊白玉人兒搶回來占為己有──她本該就是屬於他,他不信自己拿不回來!
乍聞芸生就是媛格格,杜冥生驚詫至極。
猶記她許身予他時,還是冰清玉潔之身,他早認定芸生只是雲英未嫁的千金閨女,故而聽聞已為人妻的郡王女兒同樣落水失?,他也不曾把「郡王女兒」這身分套到芸生身上。不料一轉眼,她就多了父母、多了身分,還多了個……
丈夫!
面對如此巨大的落差,他開始懷疑,她還會想要他嗎?知道原來自己身為高貴的格格,她會願意放棄一切,同他雲遊四海嗎?更甚者,她有個身居高爵的丈夫,她還會想跟著他這個平凡的布衣平民嗎?
「冥生哥哥。」佳人輕喚,他旋首以望,一抹似彩蝶般亮麗的纖軀朝他奔來,帶著淡雅的茉莉花香,投入了他的胸懷。
懷中的她,已換回了綴有翠扣金絲的旗服,足踩精?的花盆底鞋,纖指套著滿州貴族特有的尖細指套,還珮叮噹,迥然不同於以往,?……很適合她。
男子收緊長臂,為兩人有些茫然的未來感到心慌。俯首聞嗅著伊人幽馨的髮香,他耐心地聆聽她娓娓道出自己的過往,以及和鈺之間的一切。
「我已經請阿瑪做主,允我終止和鈺貝勒這段姻緣,不再回去貝勒府,也不再當他的夫人了。阿瑪對鈺的所作所為也很不滿,而且他向來疼我,我想,他會答應讓我離開鈺的。」仰起讓愛人胸膛煨得暖紅的俏臉,她眼裏閃耀著燦爛的明天。「給我一點時間,等離開了鈺以後,我就跟你走!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還是會繼續過著布衣、布鞋、糙米飯的生活,這樣,你也肯跟?」
她毫不猶疑,晶亮的眼眸閃呀閃,「我跟!」
無盡的欣喜在心頭涌動,也滿溢在他微揚的嘴角。他的心跳有些加快,貼在胸前的她,是否聽見了?
「跟我到了外頭,就沒有亭臺樓閣、錦衣玉食,身旁沒有丫鬟伺候,這樣也沒關係?」
她笑著,白軟的小手捧住他俊逸的面容,把他拉彎下腰,將兩片豐嫩唇瓣覆上了他的,以一記輕若羽毛拂過的淺吻為答覆。
「我只要你。」
如沐春風的喜悅,刷過杜冥生體內每一寸,也悠柔地送走了一切不定的疑問。
「我想,我明白了。」他掠來小女子的芳唇,大掌攬過纖細柳腰,讓兩人軀體緊緊貼合,回報給她更深刻的纏綿。
他嘗過孤獨,她飲過寂寞;他是烈日下一具凜傲的身,她是蒼月下一抹脆弱的影。滾滾紅塵中,他們惟對彼此眷戀。只因,形影不可相離。
☆☆☆
秋意濃,?波林野淨是枯黃落葉鋪滿小徑,江南的秋色,不若北方那般蕭颯肅殺,?似含水盛盈的美人眼瞳,一雙秋水蕩秋波,教人不禁醺然其中。
然而此時兩江總督的偏廳裏,?沒有人有半點賞秋的興致。
廳上,怡沁郡王和福晉高坐,歷劫歸來的德媛就伴在母親身側;廳央,英姿翩翩、容貌豐俊的鈺貝勒昂挺而立,神色自若。
怡沁郡王先是冷聲數落過女婿種種罪狀一遍,要他立刻給個交代,否則他和德媛的婚姻,將就此告終。
只見鈺斂眉低頭,黯露愧色,長袍前襬一撩,便直挺挺地跪了下來,清清喉嚨,開始沈著地為自己的罪行辯白──
「這三年來,小婿沒能對夫人盡床第之責,實在是因為夫人的身子過於嬌弱,每每未及成事,便暈得不省人事,小婿幾次驚慌,也不忍再折損夫人,因此一直退避在外,盼夫人哪天身體好些了,再共成圓滿。
「只是,小婿並非清心寡欲的和尚,自然得要有個女人來伺候夜寢和日常,因此才收了侍妾。以小婿身為貝勒之尊,多少人甘願奉上閨女來逢迎巴結,我?只挑了一個青樓女子,不外也是替夫人設想。因為那女人出身卑賤,永遠都只能是個低下的侍妾,對夫人的地位不會構成威脅。奈何小婿鎮日在外,無意間讓那女人恃寵而驕,買通了下人背著我在府裏隻手遮天、為非作歹,我渾然不覺,也無人告知,才會讓夫人受了這麼多委屈……」
德媛氣結,「你胡說!她的所作所為你全知道,你們還計畫好了把我哄下江南,那女人推我下船時你不但見死不救,甚至還幫著她逼我落水,你們分明蛇鼠一窩!」這個謊話連篇的男人!
見岳父母凜然的目光瞥來,鈺不惜把額頭住地毯上重重一磕!
「是我錯了,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岳父、岳母大人!」激動的語調,聽來歉意十足,「俗話說:『溫柔鄉,英雄冢』,都是那惡毒女人夜夜在耳畔枕邊細語,才教小婿失了神智,給鬼迷了心竅,做出那種事來……」他昂起頭,其目噙淚,「請岳父、岳母大人儘予責罰,小婿絕無怨言!此番回府後,小婿定會力整門戶,此後專心一意善待夫人,再不會給任何人可乘之機,壞我夫妻情分!」
「這……」怡沁郡王遲疑地和妻子對看一眼,又朝女兒那兒望去。
不管怎樣,夫妻總該勸合不勸離……
這幾年,鈺在岳父母面前力扮泱泱君子,對德媛裝模作樣地體貼溫柔,讓郡王夫婦始終對他印象良好;尤其他那張好看的臉皮,和玉樹臨風的好風采,更是博得?人對他贊譽有加,郡王夫婦對這女婿也相當滿意。如今女兒?為了一個平民男子耍性子,連丈夫都不要了!站在父母的立場來看,實在是衝動不智,他倆都企盼女兒再給這樁姻緣一次機會。
「媛兒,鈺已經跟你認錯了,你……原諒他,跟他回去吧?阿瑪和你額娘以後會好好盯著他,不會讓你又受委屈的……」
「我不回去!」情?似乎不同於想像,德媛焦急起來,「阿瑪,當年我是情急之下才誤成了這段婚姻,而今三年過去,我對鈺仍是毫無感覺,您要我怎麼和他生活下去?」
「我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啊!」鈺趕緊搶話,「幾十年,?你重新愛上我,咱們能生幾個小世子、小格格,你會有一生的榮華富貴、高尚地位」
「我不希罕!」瞳光灩灩的杏眸怒嗔向他,「我愛的是杜冥生,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跟他走!」
鈺沈下了眉眼,「你就非要跟那個一無所有的男人在一起?他不過是救了你一命,有必要讓你賠上一輩子給他嗎?」
郡王夫妻頗表贊同。「是啊!媛兒,杜大夫那兒想要什麼賞賜,我們都會儘量給他,你好好考慮,別毀了自己的一輩子呀!」對於貴族出身的他們而言,權勢、地位、財富,都是生活的基本條件,杜冥生不過是個身無長物的平民,女兒跟著他根本毫無幸福可言,徒然苦了自己而已。
情勢突然逆轉,德媛只得脫口道出:「我和他已經互許終身了!」
現場戛然靜止。郡王夫妻、鈺貝勒皆怔怔地睇著她。
她垂眸低語,「我們有過肌膚之親,我們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阿瑪、額娘,您們甭再勸了,我想鈺貝勒他不會願意接受,是不?」她瞟看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鈺,希望他能夠放她走。
一片俱寂中,鈺緩緩地,吐出他的?定。「沒關係,我不怪妳。」激蕩胸口的狂風巨浪,盡數埋藏在平靜的眼眸下。「聽說妳先前失去記憶,直到最近才恢復的不是?想必你也忘了自己是個有夫之婦,才會做出錯事,所以我不怪你,你只管回來,往後誰都別再提這事。」
德媛瞠然,以為自己聽錯了;郡王夫婦則對女婿的包容大感欣慰!
怡沁郡王板起了臉,「好了,再過幾天,我們一道起程回京。媛兒,你就跟鈺回貝勒府去,往後日子還長,你們倆學著好好相處。既是夫妻,怎麼能為了一個外人便隨意離棄呢?」
德媛簡直不敢相信!「可是他──」
「他對不起你過,已經認了錯,而今你也對不起了他,兩人就此扯平,以後規規矩矩地過日子,不許再有二話。」
「阿瑪──」
看著女兒還想爭辯,郡王深重一喟。「媛兒,阿瑪這回為了你,傷了不少元氣,著實不想再為你的事操心了。阿瑪老了,也不知還能再活幾年,只有把你交給鈺,我才能放心。你若是執意跟那姓杜的在外頭漂泊,阿瑪和你額娘遲早會因為擔心你而病倒,妳可捨得?妳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德媛心口一窒,「我……」
「是啊,你我的夫妻名分清楚載明在宗人府玉牒上,你想剔去貝勒夫人的頭銜,總要有個理由,不能想改就改。」鈺俊美的臉上掛了一抹淡笑,「難道你要跟宗人府說,你想和別的男人雙宿雙飛,所以不要丈夫了?將來要是傳出去,我所做過的那些錯事加起來,可能也不比你紅否出墻的事實還要難聽,?時,你要岳父、岳母大人顏面往哪兒擱?」
此話一過耳,怡沁郡王背脊不由得一悚!
「鈺說的很對。」他使勁點頭,「媛兒,不許再胡鬧了。好好當你的貝勒夫人,杜大夫那裏由我去說,你除了貝勒府,哪裏都不許去,聽見沒有!」
「阿瑪……」天地忽然崩塌,重重壓止,德媛只覺得自己不停地下沈、下沈……
明天,只剩一片黑暗……
讓郡王拉起身來的鈺,直勾勾地瞅著她,唇邊的笑紋愈發深沈。
張開的網,已經捕捉到他想要的獵物了,他殘忍地笑看她的掙扎。很快地,他會將她的哀愁、她的絕望、她的泣血,擰成一種撕裂的甜美,慢慢、慢慢,滑下他的咽喉,直到饜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3:38
第十章
斜倚憑欄,還擁著嬌人兒觀賞窗外逢秋的庭園景致,然任桂花再芬芳,粉菊再清香,假山流水?亭造景再巧妙,也引不開籠罩著兩人之間的凝重沈默。
急轉直下的劇情,從怡沁郡王口中傳進了杜冥生耳裏,讓他好些天來忐忑不安的心情,終於有了結果──
結果就是重重地摔下,美夢剎那間跌了個粉碎!
尖銳的碎片,刺進他的心、劃過他的眼,而他,得常著這份刻骨銘心的血和淚,獨自步往下一段旅程。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汲取著男子身上熟悉的淡淡藥草香,德媛輕問。
沈吟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往南走。」
一雙蝶翼般的長睫,隨著眼簾更加低黯了。
中秋將至,郡王一行人眼看是沒法趕在十五日前返抵北京了,兩江總督于是巧心設下賞月宴,邀郡王、貝勒等人留下過節。中秋一過,他們便要動身北上回京城,她自是必須同行,而他……選擇了與她完全相反的方向,他要南下……
「愈是往南,就愈是不會下雪,對不?」清麗的臉蛋,勉?勾動微笑,「以前在京城,我最怕過冬了,因為不管屋裏擺了幾只火盆,我還是全身發冷,手?冰得像是剛從冰窖出來似的。可我又最愛賞雪,看著雪花片片飄下來,舉目所及就是一片純白,四周靜沈沈的,好似世上只剩我一人……」說著,她禁不住紅了眼眶,「我原先好盼望今年冬天能跟你一起過……我想跟著你取暖,同你一塊兒賞雪,想試試在一片雪白的世界裏,只有我和你的感覺,可──」
可如今這一切,都不可能成真了。他們必須各自分飛,她朝北,他往南。
螓首埋入摯愛的胸口,她痛哭失聲。
「可我真的捨不得!我捨不得你啊……我捨不得你孤單單的一個人生活,我想陪著你……如果當初不去認我阿瑪、額娘,或許就不會弄成這樣了……冥生哥哥,對不起……」
俊秀的臉龐,懸上了兩道清?。他輕撫她柔滑的髮絲所綰成的髻,啞道:「別再說了。這件事……沒有誰對或錯。」
打從一開始,他愛上了自己所救的失憶女子,可有錯?記憶恢復後,她為了讓父親寬心養病而自承身分,又焉有錯?現在她的丈夫要回自己的妻、她的父親希望女兒過得好,而希望他這個梗在中間的第三者成全退讓,誰能說有錯?
一切,不過是上天作弄。
「你……會忘了我吧?」她哽咽問道。
他怔了一下。半晌,他閤上眼。「我會忘了……媛格格。」
揪住他的衣襟,她點點頭,一種心痛,一種心安,哭得更凶了。
「忘了我,去找個能陪在你身邊,需要你、會照顧你的姑娘,別讓自己孤單一人……」她是不能陪他飛了,但遼闊的天空仍在他面前,他該有屬於自己的?翔。
杜冥生將她收攏在胸前,緊緊的,緊緊的。隨後,他吻她,任自己的淚流淌上她的頰,直到分不清是誰的淚。他鬆手卸下她身上的珠珮?袍,和自身的素色布衫,與她同入香帳,翻滾交合,縱其一生的癲狂無羈,一回又一回。
他要記得她,記得這具與他交纏過的香軀,記得這個和他相偎過的體溫,記得這張他親吻過的容顏,記得他的芸生。
即便是時間,也不容抹滅他的心誓──
在最後一次狂喜中,他低俯至她的耳邊,呢語:「我,不辭行。」
☆☆☆
賞月宴在總督府中庭盛大展開,兩江總督和怡沁郡王、鈺貝勒、其下的部屬等共飲一桌;而總督夫人與其餘女眷則聚集在仰熙樓,負責款待怡沁福?、格格。
天上月兒圓又明,地上筵席杯觥交錯交錯,酒酣耳熱,端是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
怡沁福晉步履嬝嬝地穿過長廊,繞過月影晃晃的水池,終於如預期地在杜冥生所居的房間找著失?了一會兒的德媛。
房門敞著,屋裏沒點燈,清亮的月華?映了半室光輝,她看見女兒僵坐在桌旁。
「媛兒?」她走了進去,燃起一盞燈,略微恍然地瞧著女兒呆滯的目光。「媛兒,妳在這兒做什麼?怎麼不到仰熙樓去跟大夥兒一起賞月呢?」
德媛眸子瞬也不瞬,平板地逸出一語,「他走了。」她回望空蕩蕩的房間一圈,「他說了不辭行,所以我來找他時,他就已經不在了……他人真好,是不是?他知道如果他不先走,明天我一定走不了;他也知道相會無期,辭行只會讓兩人難受,所以他就這麼走了。」豆大的淚,開始一顆一顆地落。
她啞聲泣道:「為什麼?額娘,我好不容易才愛上一個人,為什麼?偏要落了空?」
福?輕嘆,用手上的香帕為她拭淚,「你是個有丈夫的人哪!別忘了,這丈夫可還是你自個兒挑的……人生大事,豈容得妳兒戲,說換就換?想想看,紫禁城裡多少雙眼睛,哪由得妳任性鬧笑話?」
「是啊……」她凄美一笑,「是我自己毀了自己的一輩子……」
看女兒似乎凄絕,福?有些心焦,「說什麼毀了自己一輩子?跟著鈺,是一輩子享用不盡,我和你阿瑪都是為了你好,你可別為那個人,淨把自個兒往死胡同裏拉呀!多為往後著想,那個人能給妳什麼呢……」
凝望著窗外清燦的銀白,德媛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她只是沈沈的想,想他竹青色的背影,是不是正披著一身和他最是合稱的月光靈氣,悠悠漫步在凄冷的石街上,一步,一步,愈來愈遠……
☆☆☆
中秋過後,怡沁郡王等人即收拾了行囊,雇了幾輛車馬,起身回京。
行陸路不比走水路輕便,一路上或走或停,傍晚就留宿客棧、驛館。回程中,德媛食不知味,睡不安眠,像個失了魂兒的布娃娃,凡事皆盡由人。
惟獨,她堅決不肯和鈺同房共寢。
晚上兩間?房,她總拉著福?不放,使著性子非要和母親同宿,把老父和丈夫推到另一間去。所幸一般的?房裏都會有兩張床,一張主人床,一張則是僕人床。鈺再是惱火,也只得臉上含笑、心裏咬牙地退居僕人床過夜。
「媛兒,妳不能這樣。」福?嘆勸,「你興許能躲他一路,可到了京城以後,你總還是要回貝勒府的,那時你該怎辦?你們是夫妻呀,能不同房嗎?只是遲早而已。」
撒嬌地枕著母親的膝頭,德媛微微雙眉,「我知道啊……可是,額娘,你一定要幫我,至少這一路上,多給我一點時間,畢竟……我沒法那麼快就准許另一個男人碰我的身子……」
她躲著、鈺捱著,回到京城時,已經是秋霜盡落的時節了。
☆☆☆
又在郡王府賴了些日子後,德媛在怡沁郡王的「押送」下,不得不進了貝勒府。
貝勒府內,果真按鈺當初的諾言,被大力整頓了一番,也正好讓鈺藉機發泄他在回京路上所受的怒氣。前來廳上重新晉見主母的僕婢們,個個非傷即殘,對主位上的人再不敢怠慢絲毫;而荷姬,聽說也被下令逐出貝勒府,不知所?。
怡沁郡王很是滿意,對必恭必敬的鈺又交代幾句後,放心地坐上了馬車,在德媛依依不捨的眼光中,揚塵而去。
望著馬車逐漸縮小枉大街另一端,鈺的大掌冷不防地摟上了她纖軟的腰肢,抵靠在她貝耳邊,徐徐吹氣,「你逃不掉了。」
擱在腰間的掌用力一捏,捏出了一顆痛淚沁在她眼角,他只是冷笑。「該進屋去了,我的夫人。」捏在她腰間的掌勁沒有片刻放鬆,他就這麼擒著她,步回寒月閣。
疼得幾乎?軟的德媛,低頭縮肩,慘白著臉,人挨在他臂彎,依著他的步伐往寒月閣去,沿途見著的奴僕,只當貝勒主子和夫人恩愛非常,無人察覺她的不堪。
進了房,鈺反手攏上門,方施恩地鬆開了掐在她纖腰上的掌。德媛癱倒在地,吃疼地撫著腰,渾身痛得冷汗不止。
「你──」她氣惱地昂高了頭,怒眺站在面前的男人,什麼都還來不及說出口,一記耳刮子旋即而下!
「啪」地一聲,響徹房內。
小女子被打得伏倒,眼前黑了一瞬,驟然間天地無聲,耳朵只是嗡嗡作響,唇角溢下了一絲腥膻,臉頰陣陣火熱的麻刺辣痛。
鈺彎身蹲下,把她拽了起來,長揩以鷹爪般箝住紅腫了一邊的芳容,抓得她發疼。
「想說:『難道你不怕我跟我阿瑪告狀』?」他淺淺笑了笑,不吼,不?,只用讓人背脊發?的低冷聲音,笑著對她說:「勸你還是別告狀的好,要是撕破了臉,鬧上宗人府,大家都難看;而最難看的,仍會是怕沁郡王府,妳信不?只要聽到你在外頭姘上了一個野男人,無論我再怎樣殘忍待你,也不會有人說我錯,懂嗎?為了你好,為了你的阿瑪好,為了怡沁郡王府好,你還是乖一點,嗯?」
凜栗的氣息,貫穿了德媛的脊髓,閃著兩簇小火的雪瞳,睇著眼前這個空有俊美外表、體內?窩藏羅剎食人鬼心腸的男人──她的丈夫。
陷在掌上的?容,鈺看了好些時候,迷醉地呢喃起來,「你連生氣的樣子都好看極了……新婚夜那晚,我本來以為擁有『病西施』之稱的新娘,該是很美的……可我失望了,你的確該算是個美人胚子,但……不美,所以我說妳『不過爾爾』。」他伸出另一手的指,在晰嫩的小臉上描摹,「原來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我想,西施大概也差不到哪裏去了。這才知道,西施病了,怕是也美不到哪裏去……」
指尖滑過她的芙容,隨而又往下延去。她的頸、她的肩,然後大掌忽然包握住隆起的渾圓,令她倒抽了口氣。
揉弄著嬌人兒柔軟的胸脯,他得意地看她不願卻止不住的低喘,又道:「唔,摸起來不再讓人覺得掃興,連身體也變了……這敏感,這嬌喘,是那個男人教會妳的?」他眸光忽地銳利,放開了她的臉,兩手轉而粗暴撕開她的前襟、扯落她的抹胸,然後?硬地脫去她整件上衣。
「不──」德媛拚命想要掙脫,兩隻粉拳?完全不敵他單掌,無力地被反制在頭上。「不要!你放開我……」
高高撩起她的下裙,他面露邪笑,「不要?等會兒妳就會求我不要停!」想要她的慾望已經蘊藏心中近月之久,他一刻都不願再等。
這是他的夫人、他的妻呢!一段時間不見,她從不起眼、惹人厭的毛毛蟲,蛻變成靈?彩蝶了,讓他充滿好奇,迫不及待要嘗嘗她最真實的原味!
他用膝格開她的大腿,撕扯裙下最後一道防?,喘息愈是濃重,原始的侵略性盈滿心頭,恨不能即刻攻占她的全部!他急切地掀開長袍下襬,鬆脫褲頭。
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德媛悲憤地把臉撇開,任淚傾流。腦中浮現曾在秀水城遇過的那群人面禽獸,她毫不懷疑鈺跟那些人有什麼不同,唯一的異處,也不過是那些人沒有身分,而鈺有個貝勒爵位罷了。真實的他們,都只是被獸欲操控的人……
驀地,男人背後攏上而未落鎖的房門,砰地大大敞開!
鈺一楞,緩下攻勢,眺著眼回頭望去。「是誰!竟然這麼大膽,擅闖主子房?」
他放鬆手勁,正好讓德媛趁得了空,猛然掙脫,翻身撿衣遮身,一面?頭看是誰前來解救她?
立在門口的,是個女人。一個脂粉媚麗、一身豔紅的女人。
「荷姬?」他壁緊一對劍眉。「怎麼妳還在府裡?我不是已經下令要你滾出貝勒府了嗎?」
「貝勒爺……」荷姬眼含哀凄,上前抱住這個對她面露鄙夷的男人。「貝勒爺,荷姬伺候了您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今腹中有了胎孕,您當真要把荷姬趕出府,讓您的骨肉流落在外嗎?」
「你有了?」聽聞血脈得以傳承,鈺?沒有半點欣悅之色,反而不耐地大手一揮!「那就打掉,馬上離開貝勒府,別來煩我!」
荷姬震住了,不願相信他當真那麼無情無義。「貝勒爺?這是您的子嗣──」
「子嗣?你這婊子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鈺狠毒地笑道,「就憑妳,也想幫我生孩子?先想想自己是什麼出身吧!生下來的孩子能見人嗎?」他指向縮在一旁的小女子,「看清楚了,能替我生孩子的,是這個出身、血統都高貴的格格!至於妳?哼,回?子蹲去吧!」
「貝勒爺……」荷姬僵在原地,恍恍惚惚的,好似失了神智。不願相信,付出的情、付出的愛,換來的竟是他的無動於衷。
「滾!本貝勒正忙著和我的夫人快活,別來擾我興致!」男人全然不留情面,轉身又往德媛逼近。
扯開德媛遮在身前的殘破衣料,他也不顧後頭還有別雙眼睛,再次對她強肆索求。
「你放開我!放開……」德媛使勁推攘不依。
「啊──」忽然,鈺低吼出一聲哀號,身子僵硬,漲紅的俊臉快速轉白。
他緩緩旋首看著身後淚流滿面的荷姬,從他背後抽出一把染滿血?的尖刀──
鮮血,從背後噴出,濺上她沒了血色的麗容。他目露兇光,瘋狂掐住荷姬,「賤人!」
幾乎窒息的荷姬狂亂地戳刺他的身體,第二刀、第三刀……直到他倒下,抽搐,然後不動。
「鈺……」臉上是血又是淚的荷姬,巍巍跪至他身旁,抱起眼中已經失去生命光芒的男人,放聲哭號。「鈺,我是真的愛你呀!你為什麼要讓我們走到這地步?你為什麼不能仔細看看我?你怎麼能這樣待我……鈺……」
徹頭徹尾目擊此凶案的德媛,軟癱在一邊,動不了,叫不出,也跑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前一刻還揪著她蠻纏的男人,就這麼死去。
荷姬哭了一陣子後,才把男人尸身小心放下,又持起尖刀,朝她瞪了過來。
「這都是妳害的!要不是妳,鈺怎麼會忽然變心!你聽好了,鈺是我的!妳什麼都得不到!他是我的!」她用力揮下──
「呀啊啊──」尖刀的寒光、杜冥生的笑容同時閃過德媛眼中,爾後鮮血飛濺,模糊了她的視界,放眼所見只有殷紅一片。
血……溫熱的血……汨汨地流……
☆☆☆
雪,白濛濛的雪,片片飄飛而落,無聲地滿蓋屋簷、大街,放眼望去,皆是純淨的白,將世間一切掩蓋得完美無缺。
靖親王府內的雪玉湖也已經結了冰,同樣被凍在湖邊的畫舫上,獨坐著一名清秀俊逸的男子,默觀這片沈靜雪景。
我又最愛賞雪,看著雪花片片飄下來,染得舉目所及就是一片純自,四周靜沈沈的,好似世上只剩我一人……
她說的真對,此刻,他就像是被雪包圍著,小小的世界中,僅有他一人,放縱思念。
現在的妳,還是一個人在看雪嗎?或者,身邊有個能讓你偎著取暖、感受天地之間只有你倆的人,陪著你一起賞雪?
「老六!你居然在府裡?」一聲驚呼,打破了空氣中原存的靜謐。
他轉過頭去,但見來人一身厚實貂氅,頭戴一頂灰貂暖帽,大冷天裏手上仍少不了一把摺扇,俊美得宜男也宜女的白晰面容既驚又喜。
「四哥。」他淡然一喚。
靖親王府第四位世子,慶煖,大步跨上畫舫,坐至他的六弟,慶煜的身邊。
「你這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浪蕩子,什麼時候回府的?又怎麼想到要回來了?」慶煖大展親善笑容。
「過年。」慶煜簡答。
慶暖嘴唇揚起美好的彎弧,「你可買過了個好年。」
「幹嘛?又想要什麼養顏美容的方子?」慶煜瞥來一眼。身邊這個自戀到了極點的男人,同時還是個極度愛美的完美主義者,以維護自己的美貌和苗條為人生最大旨趣,酷愛養顏美容更勝一般男人所感興趣的補身壯陽哩!「怎麼會想到往屋外跑?不怕這冰天雪地,凍壞了你獨一無二的俊美臉蛋?」他語帶揶揄。
「唉,甭提了。你看看這些……」美男子嘆息著從大擎下掏出一大?摺子,擺上茶几。「紫禁城內所有待嫁姑娘姓名、畫像、家世、嫁妝、喜好等等資料──還包括遺孀寡婦咧!」
「珍姨娘弄來的?」
「這府裏除了我娘親,還有誰會幹這種無聊事?」
「你都三十了,是該成親了,莫怪珍姨娘替你著急。」
「急什麼?她還有我二哥這個親兒子哪,娶也娶了,孫女、孫兒也都生給她了,怎麼就不饒過我?」他好怨嘆。「難得年底的商事能擱一邊,回家來輕鬆輕鬆,哪知我娘搬出這堆玩意見,劈哩啪啦的講個沒完,害我只好趕緊逃出大屋!也幸好我娘裹了小?,不便跟過來,就把這些塞給我,叫我好生研究,考慮考慮。」抱怨完畢,他順道伸指戳了戳小弟,「欸,要不要也一起看看?說不定咱們兄弟倆可以一道辦親事。」
慶煜笑著搖頭,還是拿起了一本摺子,隨意翻閱。一看,隨即沈下了臉。
「赫舍裏•德媛,怡沁郡王嫡長女,鑲白旗多羅格格?」
「哦,熟面孔嘛!」慶暖笑了笑,對二哥的這個小姨子還算相熟。
「她……應該已經有個貝勒丈夫了不是?」
慶暖意興闌珊地翻著某官表千金的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答:「本來是,可惜掛了。」
他詫然,「死了?」平時對京中消息不看不聽,他完全不知此事。
「是啊,還是被自己的侍妾刺死的呢!」噁,這是什麼長相!他今天胃口肯定會不好。拋開摺子,慶暖又翻起下一本,臉色更苦了。
「大概三個月前吧!貝勒府發生了凶案,聽說是因為鈺貝勒為了夫人,把已經有孕的侍妾趕出家門,那侍妾心有不甘,一刀把鈺貝勒給喀嚓──就天縱英才啦……那個侍妾也了結了自己去作伴,一尸兩命啊!」不看了不看了,再看,今天可要沒辦法吃飯了。「為了這件事,倒楣的貝勒夫人還被拘禁在宗人府,關了一個月,直到確定她未涉案,才安然出來,被接回郡王府。這會兒要另找郎君……」
「夫亡,她不用守三年孝嗎?」
「怡沁郡王對那個女婿氣得吹鬍子瞪眼,壓根不想讓女兒為那種貨色浪費青春。」拿過小弟手上的摺子,慶暖仔細瞧了瞧,「喲,記得以前看的時候沒這麼美的呀,真是女大十八變!嗯,這個可以考慮考慮……」才剛滿意頷首,摺子唰地就被搶了過去。
「我要娶她。」慶煜單刀直入。
慶煖一愣,「呃……不用那麼衝動吧?她的遭遇雖然令人同情,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慾望,可你也不用那麼……」
「我、要、娶、她。」慶煜像是昭告天下似的大聲嚷嚷,就怕再晚一步心愛的人兒就又要隨風遠颺。
「對方還是死了丈夫再醮的寡婦耶……」小弟的品味有夠奇怪。
慶煜拽住哥哥的肩膀,再確切也不過。「四哥,找人用最快的速度帶我一起上門提親!往後你要什麼養顏美容的方子,敷的、塗的、抹的、喝的、吃的、泡的、洗的,我絕不藏私!」
還有點遲疑的慶暖一聽,馬上亮了眼。「成交!馬上辦去!」唉,又是個自甘墮落的男人,如此自毀一生……不過他這個哥哥也是樂觀其成啦!嘿嘿!
可愛的小弟已經不幸溺死在「一瓢水」裏,看來能拯救其餘「三千弱水」的寂寞芳心者,天上地下,唯他一人而已嘍──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3-23 00:23:50
尾聲
潑墨畫中的山水,近在眼前。山嵐飛霧、綠茵流泉,陰涼的林蔭下拂過徐柔清風,徑上,一雙男女牽著手,輕鬆漫步而過,一邊玩賞沿途風景。
去年的新春一過,靖王府便辦了場規模不大、場面簡單的喜事,為的就是府裏的六世子迎娶再嫁的怡沁郡王府格格。
當怡沁郡王知曉,原來這個當初頗為嫌棄的死老百姓,實乃靖王府六世子慶煜,可真是大驚又大喜!對于慶煜要求締姻,馬上就敲板定案,火速定了這門親。
同樣在現場的德媛,看見他一身前所未見的華貴,更是怔了半天,不確定他和那個叫「杜冥生」的男子是否真為同一人,直到郡王識相地讓他倆到花園去走走以便「培養感情」,她才在雪花紛飛的園子裏認定了這男人就是她所愛的那人,霎時,流不盡的淚水、道不盡的離情,這才撲簌簌的一古腦兒在他懷中全數傾出。而歷經數月磨難的嬌人兒掩不住的憔悴疲憊,讓慶煜看了心疼不已,恨不能馬上好生呵養,讓她重現原有的明?光彩。
年後不久,他們終於得償了?守終生的願望。即便靖親王對六兒擇取的這門親事不甚滿意,然而也不能奈他何。六兒愛娶人家的遺孀,就讓他娶去吧!
皇城裡,有太多是非流傳。傳說,媛格格是個妒婦,容不下比她更早有孕的侍妾,是她殺了侍妾,?又被鈺貝勒瞧個正著,因而又對丈夫痛下殺手,好讓現場死無對證。又聽說,貝勒府的主母是個殘忍的女人,她恣意嚴懲任何不順心的奴僕,才造就了貝勒府裏那麼多僕人或傷或殘。也有人說,媛格格真是恬不知?,丈夫死去,不一生清白守節便也罷了,竟達至少的三年都守不住,急急忙忙嫁人……
婚後,慶煜很快帶著德媛離開了京城,從此,諸般蜚短流長,任隨他人講評,與他們再無干係。他們捨棄六世子、格格的身分,仿似「杜冥生」、「芸生」為名,過著平民的生活,夫妻倆在外頭自由自在地走看各地風情,恬淡安適。
他們千里迢迢地赴往蒙古喀爾喀,拜訪了達爾漢夫婦,把慶歡興奮得尖叫連連。在那兒,德媛才知道了慶歡和達爾漢之間曲折離奇的故事,慶歡也得知了好友和六哥之間纏綿悱惻的愛情,兩人對命運的乖舛弄人皆又嘆又笑,兩個才一歲多的漂亮雙胞胎也不時在旁邊?熱鬧,好不有趣。
離開蒙古之前,慶歡拉著德媛的手,笑說她終於安心了。早在回京待產時,她就發現德媛在貝勒府生活得並不好,雖然德媛善意欺哄說自己過得很好,但她可不笨,那府裏的氣氛告訴她,壓根不是這麼一回事。如今看德媛跟著六哥,獲得了真正的幸福和快樂,她真的安心了。
爾後兩人又回到了中原,回到這有山有水的江南。此時,他倆已成婚一載半有餘。
「冥生哥哥,你真的在這山谷裏藏了個住處?」輕拭香汗亮澤的粉頰,德媛好奇。
「嗯,就快到了。」男子憐惜地將她額前濕髮拂開。「我在那裏築了間小屋,屋子兩旁有一處溫泉、一處冷泉,等會兒你就能好好泡個澡了。不過……是露天的。」
「露天的?」德媛一愕,彆扭起來。「萬一……萬一有人經過怎麼辦?」
「不會的。那裏是我的世外桃源,我用五行八卦陣法將其藏匿,一般人是進不了的。」
「陣法?你會陣法?」
「山醫命相卜本是同家,我雖專精于醫,可其他能用的,我多多少少也學了一點。」他握緊了她的柔荑,「要跟緊了。」
他帶著她繞離小徑,然後左拐右轉,淨往一些看似無路的地方走去,?往往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自有下一段路可走,確是一般人不會想走的怪路子。
步出狹窄的一?天,眼前赫見滿穀花團錦簇、蝶兒飛舞,綠樹圍繞,遍地碧草如茵,甘冽清澈的山澗流貫一處石壁,穀中一幢小屋的兩旁,各有一汪泉水。一汪澄澈如鏡,一汪則冒著氤氳熱氣,放眼所見皆無人?,僅有他倆觀賞而已。
「好美呀!冥生哥哥……」德媛贊嘆至極,無怪乎他要把這兒費心藏起了。
她想更靠近一些,卻被凜著臉的慶煜攔住。
「有人闖入。」他冷眼看著一抹從小屋裏走出的陌生身影。「妳先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小心……」她方開口叮嚀,軒昂的身軀已然點足飛縱而下。
剛剛出屋的人似乎是去覓食了,慶煜飛快隱身至小屋窗邊,眸光往內探視,發覺屋裏的床榻上還躺著個人,一身血污,眼睛蓋著一條白絹。
這兩人,莫非是因為遭仇家追殺,一路逃命,無意闖了進來?
「唉……」正當慶煜推敲著此二人來歷,屋裡的人已撐著從榻上緩緩坐起,
取下了眼上的絹巾,嘴巴蠕動著不知咕噥什麼,慶煜?在乍見此人拿下遮眼的白絹時大大震愕!再顧不得藏身,便邁開大步,推門進屋。
床榻上的傷患拱起一身戒備,冷問:「什麼人?」
慶煜往前走近,鎮定開口喚道:「四哥,真是你?」
「老六!」那面白似雪、雙眼無法聚焦的美男子,竟是慶暖!他聽聞來者是自家小弟,頓時鬆了口氣,人也軟倒下去。
慶煜忙上前扶穩他,焦急詢問,「四哥,你是怎麼回事?怎麼弄成這樣?還有,那個跟你在一起的又是誰?」
「嘿……你想知道嗎?」慶暖勉?露出他向來堅持的完美笑容,「那你可得先治治我,等我傷好了、身子康健了,才能告訴你……」受傷又發著燒的他,漸漸閣上了眼,昏迷前,耳邊回蕩著小弟的聲聲呼喚。
有老六在,就萬事無懼了。等他下回醒過來,身體應該就能康復,然後他再告訴小弟,年過三十的他,終於……終於……
懂了愛情的感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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