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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鏡 -【重來之上妝】《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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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36:15
標題:
時鏡 -【重來之上妝】《全文完》
重來之上妝
作者:時鏡
【內容簡介】:
娘親說,男人的鐵甲,女人的紅妝。
胭脂有毒,粉黛穿腸。
等長大,她才明白,為什麼「妝容一上,洗不淨,卸不去」。
謝馥,小字無香。
生於冬末,冰天雪地梅花謝,百花未開香斷絕。
乃當朝內閣首輔高拱的外孫女,寄居京城,素面朝天,從不上妝。
她是扎在京城名媛們心裡的一根刺,偏偏誰也不敢去碰。
直到,
她遇到那個不靠譜的丈夫:一個二十八年不上朝的皇帝。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37:33
☆、第001章 泥娃娃
“死丫頭,有本事別跑!”
謝府後院,氣急敗壞的大小姐謝蓉一把扔了手裡的胭脂盒,頂著一張大花臉,提著裙角就衝了出去。
躲在窗台下面的謝馥見勢不好,撒開腳丫子,拔腿就跑,一溜煙就跑上了回廊。
不跑是傻子!
這時候還在冬月,接近年關,謝馥穿著一身銀紅撒花小襖,腳踏一雙羊皮小靴,帶幾分喜氣。
她跑起來一陣風似的,後頭穿繡花鞋的謝蓉怎麼也追不上,氣得直跳腳。
“死丫頭,站住!”
謝馥只管朝別院跑,懶得回頭搭理她。
今天她娘了國丈固安伯家做客,沒在府裡。
謝馥於是溜出府去,買了個泥娃娃。回來時候,正巧撞見自家大姐對鏡梳妝,塗胭脂,一張白生生的臉上塗了大片猩紅,看上去那叫一個慘不忍睹。
謝馥一時沒忍住,扮了個鬼臉跳出來,大叫一聲——
“大姐學姨娘塗花臉,羞羞羞!”
謝蓉嚇得一抖,手裡的胭脂斜斜拉出去半截兒,在臉上劃了紅紅的一條印子,像是被人拿鞭子在臉上抽了一記一般,頓時“破了相”。
兩姐妹本就不和,謝蓉大叫著追出來,要跟謝馥算賬。
可謝馥哪兒把她放在眼底?
她在家的地位不尷不尬,可至少知道她娘高氏有絕對的權威。有恃無恐之下,只管朝著她娘的別院跑。
眼瞧著別院越來越近,“平湖別院”簡簡單單的匾額就掛在上面,謝馥往月洞門裡一鑽,就不見了影子。
後頭追的謝蓉到了月洞門前頭,氣得跌腳。
“死丫頭,太狡猾了!有本事別躲進去!”
謝蓉死死地盯著月洞門上面掛著的匾額,咬牙罵著。
同樣追得氣喘吁吁的大丫鬟秋月忍不住勸她:“大小姐,這是太太的別院了,可不敢再追。”
謝蓉哪裡不知道這個道理?
只是這小丫頭片子未免太叫人生氣。
謝家大小姐蓉姐兒是庶出,豆蔻年華,大眼瓊鼻,櫻桃小口,自是愛美之時,偶得了一盒桃花胭脂,想要上手把玩。
沒料想,才往臉上塗了那麼幾下,謝馥那黃毛丫頭腦袋一冒,就從窗底下鑽了出來,指著自己的臉譏笑。
不過是個九歲毛丫頭,什麼也不懂,竟敢笑她?
謝蓉氣昏了頭,都沒顧著嫡庶之別,就追了出來。
可現在,謝蓉腦子一下清醒了。
看著別院月洞門,太太高氏那一張淡靜的面容便浮現在了她眼前,將她剛冒出頭來的火氣,全數澆滅,無影無蹤。
謝府老爺謝宗明,嘉靖三十五年殿試二甲第十五名,娶了高氏為正室夫人。
高氏出身名門,乃是當朝大學士高拱的掌上明珠,高府唯一的嫡女。
高拱宦海沉浮數十年,位極人臣,偏生子嗣稀薄,因而對高氏疼愛無比。
可想而知,高氏嫁給謝宗明之後,在家裡擁有怎樣的權威。
她嫁進來當月便有了身孕,次年二月早產,七活八不活,好容易險險生了個女兒,取名為“馥”,小字“無香”,便是如今的謝二小姐謝馥。
謝馥生來命還不錯,外祖父高拱把她當眼珠子疼。人雖是意外早產,可身體還算強健,沒病沒災。
只是高氏傷了身子,打那以後再未有孕,是以謝府之中僅有謝馥一個嫡出。
謝蓉她娘則是老爺早年所納之妾,在高氏進門前就懷了謝蓉,占了謝府長女的名頭,端的是打了高氏的臉。
所以,謝馥三五不時就要捉弄捉弄她。
謝蓉常被謝馥氣得跳腳,可也無可奈何。
高門府第出身的高氏,府裡所有人都攀附不起,便是老爺謝宗明見了高氏也不敢大聲說話,唯恐惹惱了她。
眼下謝蓉頂著一張大花臉,望著別院裡深深草木,只能咬牙,將所有的不滿往肚子裡吞。
遲早有一天,她要叫謝馥知道,嫡出也算不了什麼!
“秋月,我們回去。”
謝蓉轉身就走,秋香色窄袖褙子穿在她身上,已經有些裊娜的味道。
月洞門裡的謝馥並未走遠,就站在廊下,瞧見謝蓉一臉陰沉離開,不由將手裡的胖胖泥娃娃拋了拋,嘻嘻一笑。
她年紀雖小,仗勢欺人的本事卻學了個十成十。
誰叫自己有個厲害娘呢?
哼,你謝蓉不高興?
不高興也叫你姨娘投個好胎去唄。
謝馥朝著月洞門外吐出自己的小舌頭,越發有恃無恐起來。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背後傳出嘲哳難聽的鸚鵡聲。
謝馥轉過頭來,一只憨憨的虎皮鸚鵡站在廊下的黃銅鸚鵡架上,昂首挺胸,頗有幾分睥睨之態。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嘴殼子一翻,虎皮鸚鵡又叫了兩聲,還在架子上動了動爪子。
謝馥聽了,噗嗤一聲笑了。
她伸出小手去,輕輕摸著鸚鵡頭上一片翠色的羽毛:“英俊乖,好好在這兒看著,一會兒我給你吃香的,喝辣的!”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鸚鵡英俊似乎很高興,撲棱撲棱翅膀。
前頭的“二姑娘好”是問好,現在像是誇謝馥是個好人。
謝馥看著這小東西,一下就高興了。
這只虎皮鸚鵡是去年她八歲生辰時,母親高氏送給她的,她給這鸚鵡起名為“英俊”。眼見著都要過去一年了,這小東西也沒學會第二句好口彩,是只蠢鸚鵡。
謝馥逗弄它三兩下,想起謝蓉的胭脂。
“大家都有胭脂,我娘怎麼沒有?”
謝馥想想,忽收了手,轉身繞過回廊,來到了臨泉齋前面。
兩扇雕花門掩著,周遭都安安靜靜的。
紹興府才下過罕見的一場雪,天放晴不久,蒼青青如一只倒扣的玉碗。
謝馥小小的影子映落在台階前頭,被疊了三疊,越發顯矮。
她跺了跺腳,將靴子下面站著的泥雪都跺下去了,才蹦上了台階,推開了門。
謝夫人高氏喜靜,一直以來不住正屋,府裡的事情也甩手不管,偏居在這平湖別院,臨泉齋是她起居之所。
屋裡沒人。
迎面一幅雲鶴鳴泉圖,當中擺著雕漆雲龍紋翹頭案,兩把黃花梨木玫瑰椅,左面懸著一幅珍珠簾,朝兩邊掛起,露出裡面陳設的楸木石面月牙桌,一架百寶嵌花鳥紋曲屏。
一應擺設,都是江南謝府沒有的氣派和富貴,全是她娘帶來的嫁妝。
繞過四扇的曲屏,她看到了臨窗的鏡台。
八寶菱花鏡放在案上,妝奩前面擺著一把打磨精致的像牙梳。
好像,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娘在鏡台前上妝,每日晨起也不過就是淨面梳頭。
謝馥忽然好了奇,走過去,看到鏡台上立了個百寶嵌嬰戲紋梳妝箱。
眼珠子一轉,她放下手裡白胖胖的泥娃娃,上去打開了箱子。
“好多……”
謝馥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
簇新的簪花銀粉盒旁邊擺著綢粉撲,琉璃瓶裡盛著薔薇露,彩畫漆圓盒內裝著芳香四溢的口脂,畫眉的麝香小龍團,與其他的柳葉形畫眉墨,一起放在紫檀小盒裡……
最裡面是一只鏨著花蔓紋的金質穿心盒,拿起來沉甸甸的,也不知裡頭盛的是香茶還是它物?
抬起頭來,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白裡透紅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腦海裡回響著剛剛秋月對謝蓉說的話。
“女兒家的美,三分天定,七分妝定。大姑娘用這色兒可好看了。”
謝蓉好看麼?
鏡子裡的謝馥就是個小黃毛丫頭,她不得不承認,比起已經十三的謝蓉,自己的確差了點。
“理罷笙簧,對菱花淡淡妝……七分妝?”
伸出手,謝馥拿起了圓盒,旋開來看,裡面一層膩膩的紅脂,表面泛著平滑的油光,想來沒人用過。
剛才在窗外看見謝蓉把東西往臉上抹,這東西也是了?
她一根手指戳出來,眼見就要沾著裡面紅紅的膏體了。
“不行不行,我怎麼能跟大姐一樣?”
謝馥鼓著腮幫子想了想,又搖搖頭,縮回手來,將圓盒放下。
再說了,要被娘發現怎麼辦?
可是……
謝馥回頭一看,娘不在。
屋子裡靜靜的,就她一個人。
剛才開了圓盒,空氣裡隱隱浮著一股清甜的香味,讓謝馥想起桃子,想起開在院牆上的香花,想起姹紫嫣紅……
心裡像是踹了只癢癢撓一樣,謝馥摸了摸自己心口。
“就試試,娘從來不上妝,也不會發現。就一次。”
她可指天發誓,自己無比誠心。
手再伸出去,一把將圓盒抓在了手裡。
重新打開。
空氣裡浮著的香息一下重了些,甜了些。
謝馥的手也帶著嬰兒肥,手指頭戳出去,終於點在了口脂上,涼涼的。
抬起手指來,她對著菱花鏡,朝自己臉頰上輕輕抹了一道。
漂亮的櫻桃色點在雪白的臉頰上,像是雪地裡染開了一點點的艷麗,明空裡拉出了一條朝霞。
謝馥拿著圓盒,站在原地,忽然一動不動。
不是因為“胭脂”好看,而是因為菱花鏡裡,出現了一個清瘦端莊的影子。
不知何時,謝夫人高氏站在了她背後。
外披一件紫貂寒裘,裡頭是沉香色大袖圓領襖,下配同色十幅刻絲裙,約莫是才從國丈爺府上回來。臉上粉黛不施,一片素雅,是個很靈秀的女人。
只是畢竟也快過三十,眼角有了淺淺的紋路,略略一低眸的時候,讓人疑心她的溫柔平和,都要化作一汪水,從眼底漫出來。
謝馥瞥見那影子的一剎,手便一抖。
“當。”
圓盒一下掉在鏡台上,漂亮的櫻桃紅撒了一台面。
她一下轉過身去,期期艾艾。
“娘,我、我……”
高氏只瞧瞧那開了的梳妝箱,又看看弄撒了的口脂,再瞅瞅謝馥臉上那一道還沒來得及擦去的紅痕,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她定定看著謝馥雪白臉頰上,那一道口脂留下的紅痕,身子忽然顫抖起來,也不知是發了什麼狠,一把將謝馥拽過來。
“這裡頭的東西有毒,早不許你碰,你這是要干什麼?!”
謝馥出生到現在,少有見高氏這般疾言厲色的時候,一時竟然嚇得忘了哭,只怔怔看著母親。
興許是她的眼神太倉皇,高氏也一下反應過來,漸漸松了拽著她小襖的手。
“娘,你怎麼了?”
高氏臉色太蒼白,打回來就帶著一點恍惚游離。
謝馥擔心地望著她。
高氏眼底的淚忽然就止不住,啪嗒啪嗒落下來。
她抖出了錦帕,一點一點將謝馥臉上的口脂擦去,直擦得謝馥臉頰生疼,再見不到一點痕跡為止。
她摸著謝馥順滑的額發,哽咽起來。
“男人的鐵甲女人的妝,上得去,卸不掉。胭脂有毒,粉黛穿腸。”
謝馥縮在她懷裡,忽然打了個冷戰。
高氏的淚落在她生疼的臉頰上,燙得厲害。
“上了妝,它就會烙在你臉上。馥兒,聽娘的話,這輩子也不要碰它們。”
謝馥手足無措,聲音也裡帶著哭腔:“娘,你別哭了,馥兒聽你的……”
高氏眨著眼,笑出來也是帶著淚。
“娘不哭,娘只是離開京城太久,想你外公了。”
“那等過年,馥兒陪娘親去看看外祖父,娘親別哭,馥兒什麼都聽你的……”
高氏擁著她許久,仿佛流干了眼底的淚,才摸了摸她的頭,揚起蒼白的笑。
“好,好馥兒。過年咱們就去見你外公去。娘才回來,現在累了,想睡會兒,馥兒先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哦。”
謝馥懵懂地點著頭,看了高氏一會兒,才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去,高氏還看著她,對她笑。
這個時候的高氏,眼圈紅紅的,雖有淚痕,可卻已經恢復了往日溫柔模樣。
謝馥放心了一些,“娘,那你先睡,我一會兒回來叫你用晚飯。”
高氏點點頭,站在臨泉齋裡面,光線昏昏,臉上的表情也模糊不清。
謝馥依稀覺得,應該是在笑吧?
她娘總是在笑的。
一路從臨泉齋出來,謝馥臉頰還火辣辣地疼著,她在台階前面站住腳,抬手摸摸臉頰。
艷麗的櫻桃紅雖被擦去了,可還有淡淡的味道,像是雪夜梅間的一段暗香。
真的有毒嗎?
那為什麼自己還沒被毒死?
謝馥不由得回頭看去。
回廊上看不見臨泉齋的情況,廊下掛著鸚鵡架,上頭蹲著那只蠢蠢的英俊。
英俊咂咂嘴,傻傻地喊了兩聲。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英俊乖……不對,我的泥娃娃?”
被鸚鵡這一叫喚,謝馥忽然發現自己的泥娃娃還放在娘親的鏡台上,忘了拿回來。
謝馥轉身朝著她娘的屋子裡跑去。
方才虛掩著的門,這一次緊緊閉上了。謝馥走到門口,疑惑地推了一把。
門死死地,沒開。
“娘?”
剛剛還開著的呀。
那一瞬間,一種奇異的恐慌湧了上來。
謝馥又喚了一聲:“娘!”
沒有人答應。
謝馥扒著門,慌得手腳冰涼,只瞅著兩扇門中間一條稍顯寬大的門縫,努力朝裡面看去。
“娘,門怎麼鎖上了?娘!”
門縫裡的世界狹窄下來,也安靜下來。
擺設照樣是那些擺設,不同的是,高氏沒有站著,而是坐在了鏡台前,手裡捏著名貴的麝香小龍團,一點一點畫眉。
細細的兩彎遠山眉,慢慢便勾勒了出來。
模糊的菱花鏡隱約照著高氏的臉。
謝馥記得,她娘才說了,胭脂有毒,粉黛穿腸,為什麼現在……
“娘!”
謝馥越發著急起來,使勁地拍打著門,發出“砰砰”的聲響。
裡面的高氏沒有半點反應,依舊描眉上妝。
蒼白的臉上轉眼點染上幾分艷色,依稀間,又是京城裡那個傾倒了無數風流貴公子的清貴淑女。
她畫了眉,點了鏡台上散落的點點口脂,用指頭抹在唇上,只要那麼一點,便如梅花染雪,好看極了。
高氏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謝馥第一次看見她娘親上妝,明媚端莊,眉眼裡透著五分清麗,三分妖嬈,兩分冶艷。
高氏美得像是畫裡出來的人。
“娘,開開門!給馥兒開開門啊!”
謝馥在門外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高氏頭也沒回,三尺白綾懸在梁上,蹬翻了踮腳的繡墩。
“咚隆”一聲響。
謝馥覺得整個世界都隨著那繡墩一起倒下。
她死死地摳著門扇上的雕花,最後喊了一聲:“娘——”
她臉上還帶著淡淡的隱香,娘親的鏡台上放著她新買的白色泥娃娃,圓圓的臉蛋塗得紅紅的,像極了美人臉上的胭脂。
……
然而她娘懸梁了。
院子外面終於聽見了動靜的謝家人衝過來,把她從門口拽開,謝馥什麼也看不見了。
這一天,是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
皇帝駕崩,裕王登基。
高氏毫無征兆地離她而去。
冬天沒有雪,反而下了很多雨。
謝馥一身孝服坐在游廊的台階上,呆呆看著放在地上的泥娃娃。
一只精致的緞面牡丹繡鞋忽然伸過來,一腳將泥娃娃踹開。
“骨碌碌……”
泥娃娃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白白的身子落在泥水裡,臉朝下,那一團胭脂一下變得髒髒的。
謝馥慢慢抬起頭來。
謝蓉穿著一身素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憐憫而嘲諷。
“真不好意思,沒瞧見你在這兒。踢了你的泥娃娃,不要緊吧?”
謝馥看著她,沒說話。
謝蓉冷哼了一聲,也沒指望謝馥說話:“瞧瞧你,真可憐,沒了你娘,你算什麼東西?”
她歪著頭,朝謝馥笑著,仿佛很開心。
丫鬟秋月提醒:“大姑娘,外頭雨大風大,還是快回去吧,免得受寒。”
謝蓉看了謝馥身上單薄的衣衫一眼,眉梢一挑,攏了攏肩上的狐皮坎肩,“走吧。”
她優雅地從謝馥身邊離開。
那只泥娃娃還躺在泥水裡。
謝馥走過去,把它撿了起來,短短的手指摸著泥娃娃的頭。
泥娃娃的眼睛被水打濕,有墨跡氤氳開來。
謝馥用力地擦著,倔強地咬緊了牙關。
“不哭,不哭,外公就要來接我們了,不哭……”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37:51
☆、第002章 有馥
“那一年江南下了好久的雨,發了大水災,外祖父遣來接我的人被阻在道中。我險些以為要在紹興待上一輩子……”
京城,內閣大學士張居正府後園。
花廳裡熱熱鬧鬧坐滿了人,水榭裡卻安安靜靜。
謝馥靠雕欄而立,身材纖長,蔥白的手指把玩著手裡的泥娃娃。
唇邊那一抹笑意,怎麼看怎麼諷刺。
葛秀站在她身後,微微嘆了口氣。
“好端端的,怎麼又提起當年的事來?”
有關於謝馥的事情,這兩年來,隨著大學士高拱重新入主內閣,柄國執政,漸漸為人所知。
可她還是頭一次聽見謝馥自己說。
謝馥沒轉身,隨雲髻旁的折花玉簪映著天光,蒼青而剔透。
“今月淮安府暴雨半月不止,水患陡生,多像當年?眼見著又是大計了……”
大計?
葛秀略一抬眼,打量著她。
“各州府縣正官都要帶人來京朝覲述職,在所難免。你是擔心你父親謝大人要來?”
“倒也不是擔心,不過想到一些故人。”
謝馥終於回過了頭來,一張素面朝天的臉,透著一種出塵的輕靈氣。
葛秀呆呆看著她容顏,忍不住再次嘆氣:“真不敢想,你若上了妝,會迷倒多少風流才俊。”
“不上妝就不能迷倒了嗎?”
謝馥眨眨眼,莞爾,少見地開了個玩笑。
葛秀微微張大嘴,半晌才反應過來,一跺腳:“好呀,我誇你一句,你還要開染坊了不成?!”
謝馥一下笑出聲來,眼見葛秀上來就要捉自己,連忙擺手。
“別鬧,咱們出來時辰也不短了,一會兒廳裡那位主人家可要不高興的!”
“也是。”
葛秀的手一下停住了,恨恨地看了謝馥一眼,只拽她一把:“你也知道那主人家難伺候,估摸著大家伙兒都在等咱倆呢!”
後園花廳。
京城的名媛淑女、公子紈绔們,早已經落座有一時了,可最後一輪的義募還沒開始,難免讓人不耐煩。
“這到底還開不開始了?”
一只手將茶盞撂在茶幾上,滾燙的茶水濺開些許。
站在前面的侍女渾身一抖。
廳內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左面第二把黃花梨圈椅,刑部尚書家李遷的幼子李敬易,慣來脾氣火爆,兩眼睛朝前面一瞪,險些嚇得端茶的侍女趴在地上。
“說啊!”
侍女垂首,可憐巴巴地回答:“回稟公子,女賓們那邊還有貴客沒落座,我家小姐說了,還得等人齊了再開。”
“貴客?”
李敬修一下就笑了,他手一比坐在自己左手邊,也就是頭把圈椅上的那位爺。
“你家的貴客什麼身份啊,能貴過太子爺不?還有讓太子爺來等的份兒不成?!”
侍女哆嗦得更厲害了。
太子朱翊鈞就坐在左邊,穿著一身玄色便服,腰上佩一塊雲龍紋玉牌,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貴氣十足地往茶盞上一搭,才把這茶盞端出來。
還沒來得及拂開茶沫,就聽見李敬修那一張婆婆嘴說開了。
朱翊鈞有些頭疼,卻是頭也沒抬一下,揭開茶蓋,說一句:“茶還不錯。”
“太子爺!”
李敬修指望著朱翊鈞出來說上兩句公道話,沒想到他不痛不癢地說一句“茶還不錯”,氣得李敬修險些倒仰過去,一句話就漏了餡兒。
“我約了摘星樓的幼惜姑娘,可不能等了。”
“能讓張家小姐等的,未必不是貴人。”
朱翊鈞不鹹不淡,抿了口茶,淡香在舌頭尖上徐徐綻開,像是一口吞了煙波浩渺一西湖一樣,舒服。
李敬修噎住,有些奇怪。
“還能有什麼貴人?”
眼珠子一轉,今日義募品茶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從他心裡冒出來,忽然,他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
脖子一縮,李敬修像是老鼠忽然見了貓一樣,也不顧旁邊侍女詭異的目光,三兩步就扒到了花廳中間那十二扇的鎏金大曲屏上。
花廳分了左右兩邊,男客在左,女客在右,中間用大屏風隔起來,只留下少許的空隙。
李敬修從這空隙裡,就能瞅見女客們那邊的情形。
今日是張居正嫡孫女張離珠小姐生辰,恰逢淮安府大水。
離珠小姐憂國憂民,便借生辰的機會,辦上一場義募。
皇上賞賜的宮廷珍玩,五湖四海的奇珍異寶,名人字畫,各家名作,層出不窮。只由眾人出價,價高者得,而募來的銀錢最後將發往淮安府災區,施於百姓。
誰人聽了張離珠這般高義之舉,不誇贊一句“張家教女有方”?
是以,京城子弟們出於種種目的:不管是有慕張離珠才女之名,還是想巴結內閣次輔張居正,或者出於對災區百姓一片愛憐……
總之,接到請帖後,無一缺席,全數赴宴。
此刻張家的花廳裡,坐著京城大半青年才俊,淑女名媛。
屏風右面也早已經坐得滿滿當當,只除了右首前面兩把椅子,還空無一人。
張離珠身著紗綠潞綢裙,羊皮金滾邊,就站在花廳外面,遠遠瞧著那兩個空著的位置,氣得一把描金扇子就摜到了桌上。
“不就仗著高拱那老狐狸是首輔嗎,竟還擺譜到咱們府上來了!這麼多人等她一個,好大的臉面!”
管家游七侍立旁側,“方才已叫小丫鬟去請,那兩位去了水榭,估摸著也快回了。小小姐稍安勿躁。”
正說著話,前面花廳走廊上影子一動,人已經來了。
這時候,花廳裡各家小姐們心裡都在腹誹。
擺譜的那個,反正也沒跟她們擺譜。回頭要掐,還是這京城官宦人家最金貴的兩位主兒掐,左右跟她們沒關系。
眼見著預定的時辰已經過去了一刻,還沒見著人影,諸位小姐心裡可樂呵了。
不過樂呵也沒能樂呵多久。
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廳門口伺候的兩名綠衣丫鬟兩手放在身前福了個身,道一聲:“二位小姐裡面請。”
裡頭嗑瓜子的不磕了,喝茶的不喝了,說嘴的也趕緊停了下來,一齊朝門口看去。
門口來的是兩個人。
走在右邊的,是今年位列六卿的左都御史葛守禮家的小姐葛秀,生得輪廓柔和的鵝蛋臉,肌膚細白,杏仁眼水汪汪的,像她名字一樣透著一股秀氣,溫婉得緊。
然而,沒有太多的人注意她。
區區一個葛秀,縱使她祖父葛守禮官拜一品,也難以與她身邊這一位匹敵。
——謝馥。
這京城所有女子都記恨的所在。
她從門口走進來,腳步款款。
一件白青色的窄袖褙子,下頭彈墨裙拖著八幅湘江水,活像是一幅江山水墨,寫意又雅致。
眉是不畫而黛,唇是不點而朱。
一雙丹鳳眼裡通通透透,干干淨淨,肌膚吹彈可破。頭上盤著的隨雲髻,余下的青絲披在身後,如瀑一般。
謝馥一貫清秀的打扮,素面朝天。
人是粉黛不沾,卻襯得京城裡所有的粉黛胭脂都沒了顏色。
一時間,廳裡所有人都跟啞巴了一樣。
誰人不愛胭脂水粉,珠翠釵環?
偏生這一位紹興會稽謝家二小姐,京城首輔高拱府上表姑娘,從來素面朝天,片粉不沾。
短短這五年,北京城誰不知道她?
謝馥就像是寒冬腊月裡獨秀的那一支,素淨之處出來的味道,讓所有與她站在一起的人都黯然失色。
要說學著她走一遭,也不上妝吧,那沒轍了,你長得沒她漂亮,底子太差,不上妝那是自曝其短。
可若是都上了妝,往謝馥身邊一站,你就是那庸脂俗粉,襯著紅花的綠葉兒。
若非這次是張離珠的生辰宴,大家賣個面子,否則決計不與謝馥同席而出。
她就像是扎在京城名媛們心裡的一根刺,偏偏誰也不敢去碰。
須知,她外祖高拱畢竟是內閣首輔,位極人臣。
老頭子一生宦海沉浮,只得了高氏這麼一個掌上明珠,遠嫁紹興,卻平白沒了。高氏也只留下謝馥一個女兒,高老大人見了她恨不得捧在手心裡愛憐,生怕她磕了絆了摔了碰了。
謝馥說是高府表小姐,可在從沒哪個人敢在她跟前兒說個“不”字兒。
張離珠出身張大學士府,身份尊貴,可張居正對高拱老先生尚要恭敬稱上一聲“元輔”。
由此可見,謝馥的身份實際還高著張離珠一截兒。
周圍的目光只火辣辣了一瞬間,謝馥抬步而入,踏過花廳了鋪著的洋紅波斯毯,款款落座右首第一把圈椅。
機靈的侍女端來了兩盞新茶,將描金茶盞置於謝馥與葛秀二人中間的那一張紅木茶幾上。
花廳裡靜得連針掉下去的聲音都能聽見。
謝馥沒管別人怎麼看,她端了茶盞,剛揭開茶蓋,一眼看過去便皺了眉。
西湖的龍井,扁平挺秀,色澤綠翠,泡在杯中,則芽葉色綠。
這龍井是今年新茶無疑,水卻不好,茶湯顏色不夠剔透。
謝馥揭了茶蓋,沒喝,又輕輕合上,一遞手放回茶幾上。
葛秀那邊茶還沒入口,見她放下茶盞,不由奇怪,正想要開口問兩句。
“咚!”
花廳正中,忽傳出一聲響,驚得所有人轉頭看去。
那是十二扇鎏金大曲屏背後傳來的。
“疼疼疼……”
方才扒在屏風縫隙上的李敬修,兩手抱著自個兒腦袋,齜牙咧嘴,生怕被人發現,趕緊退了回來。
他壓低聲音,疼得想哭。
“太子爺,您這是干什麼?”
平白無故怎麼拿扇子打他?
朱翊鈞老神在在坐在原地,兩手一袖,老成又穩重,終於把那金貴的眼皮子一掀。
“非禮勿視。”
李敬修:“……”
冤枉啊!
天地良心,縫隙就那麼小,他無非看見兩片衣角而已!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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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0:38:15
☆、第003章 她的出價
畫屏後頭是男客們的位置。
謝馥心知那邊有古怪,眸光一閃,也沒計較。
頂天了,也就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罷了。在張府裡,還鬧不出什麼事來。
葛秀輕輕一笑,開了口:“張府的耗子還不少呢。”
謝馥正想接話,還沒來得及,便聽見門口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
“我們府上的耗子可沒葛小姐府上的多。”
這一把嗓音清脆裡透著甜,是張離珠,當朝第一才女。
抬起頭來,謝馥便瞧見了“老對頭”。
四個綠衣丫鬟簇擁著,張離珠手裡敲著一把描金扇子,嘴角噙著冷笑走了進來。
葛秀被堵了話,心下有些不快。
原本她是好意為大家打個圓場,糊弄糊弄就可揭過去,沒想到張離珠說話這般不客氣。
眼見著張離珠來,她眼簾一垂,索性不搭理。
有仇的是謝馥與張離珠,與她沒什麼相干。
謝馥與張離珠原也沒什麼矛盾。
不過內閣之中鬥爭日益激烈,張居正原本與高拱一心,近半年來卻漸漸勢成水火。張離珠素來不喜謝馥打頭掐尖兒,故意不上妝的“惡習”。兩個京城裡一等一的貴小姐,便頂上了針眼。
現在是謝馥她們兩個誤了時辰,半句道歉的話沒有也就罷了,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
偏生進來她就聽見一句“張府耗子多”,有這麼折損人的嗎?
張離珠聽著不爽,直接堵了葛秀。
要堵謝馥,她還得掂量掂量自個兒分量,可對葛秀不用啊。
張離珠臉上帶笑,款款看著,仿佛就等著謝馥還擊。
誰料,謝馥半點不惱,就端端地坐在她的位子上,唇畔點了三分假笑:“我家裡的老鼠都快成精了。你們二位府上耗子多,也沒什麼大不了。”
這邊的女客們一時都不知謝馥這話到底有什麼意思,謝馥竟沒反擊?
屏風那邊,男客們則是面面相覷,不由得齊齊望向李敬修。
李敬修剛要坐下,聽了這話已經是目瞪口呆。
才被太子爺一扇子打蒙也就罷了,轉頭來竟然聽見隔壁說“耗子成精”了?
難怪孔聖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呢,聽聽這都把他說成什麼樣了!
李敬修屁股都還沒沾到椅子,立時就要蹦起來為自己正名,誰料正正好,一眼看到了旁邊朱翊鈞。
朱翊鈞正瞅著李敬修,幽深的眼眸裡,暗光隱隱,帶了幾分似笑非笑。
不對,有古怪。
李敬修忽然覺得背脊骨有些發毛。
他搓了搓自己手臂上冒起來的雞皮疙瘩,打了個哆嗦。
自己要現在跳出去理論,那完了,不僅自個兒聲名掃地,回家還要因為今日登徒子的行徑,被老爹一頓狠抽。
為了一個虛名,劃不來啊。
被朱翊鈞這一看,李敬修醒轉過來,再不想著蹦出去了,恭恭敬敬對著朱翊鈞行了個禮:“多謝太子爺提點。”
朱翊鈞修長的手指點著扶手,透明的指甲蓋跟黃花梨木的木料敲擊,碰出“篤篤”的聲響,沒說話。
隔壁傳來女子清越的嗓音。
“如今總算是主人家來了,耗子什麼的先放到一邊,不知最後這一輪會出現什麼東西?”謝馥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很快轉開了話題。
張離珠聽了,心裡哼一聲,道她謝馥還算給面子,也就順著坡下去。
“早已經備下了,正想要給諸位瞧瞧呢!”
“啪啪啪。”
張離珠擊掌三聲,花廳前面搭著的台子上,便有下人把最後的三件東西給抬了上來。
義募義募,至少也得有個噱頭。
越是後面上來的東西越是珍貴,這最後的三件東西裡,一件是京城第一才女張離珠自己的字畫,只因她是今日的主人家,且又值生辰,所以放在最後,討一個好彩頭。
可其余的兩件到底是什麼東西,卻叫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花廳裡,感興趣的都探頭出去看。
管家游七站在上頭,著人將第一件東西起了開。
張離珠開口:“雙面繡巧手芸娘前年遠赴蜀南,學了一手的蜀繡功夫,博采眾家之長,繡了這一幅女媧補天圖。今聞淮安府大水,芸娘有悲憫之心,所以獻了這一幅繡品。來人,起圖,請諸位給掌掌眼。”
京城的芸娘出身蘇繡世家,不僅一手雙面繡的絕活兒叫人贊嘆不已,人更長得漂亮,早年不少京城富戶也願上門求娶,無奈芸娘不肯。
後來宮裡司禮監的秉筆大太監馮保看中了她的本事,請入宮中針工局,待得年紀一大,便放出宮去,還做繡娘。
只是進過宮一趟,又給皇帝後妃們做過衣服,芸娘便更受追捧了。
張離珠能拿到芸娘的繡品已是難得,更不用說,這還是一年也未必能繡出一幅的雙面繡。
謝馥心裡也得贊張離珠一句:好本事。
四名侍女抬著那繡品下來,擺在廳中,眾人一齊看了個仔細。
淺碧的緞面上不大看得出針腳的痕跡,只因太過細密。
正面是纖腰束素的女媧正在熬煉補天石,蒼穹上一片熾烈的紅。
錦屏一翻,另一面則是女媧乘雲而起,發絲飄搖,裊裊娜娜,纖手高舉,熾烈的紅收了一半,代以淺淺的青碧,雲氣繚繞。
眾人看得心下驚嘆,便是葛秀也忍不住咋舌。
“早聽芸娘之繡工,仿能奪天地造化,往日我不曾見過她繡的東西,今朝才知道什麼叫盛名之下必有真材實料。這不像是繡的,倒像是畫的。”
一針一線得有多細密,才能叫人乍一看上去分不出是畫是繡?
謝馥也微微點著頭:“這一幅是夠漂亮了。”
然而……
等到要出價的時候,一列侍女端著描紅的漆盤上來,裡面放了一個信封,一張宣旨,一管湖筆,奉到謝馥面前。
謝馥動也沒動一下。
葛秀將自己出得起的價位寫在了紙上,封入信封之中,心裡已然暗嘆:她這小身家,怕是看得起這一幅繡品,也拿不到手了。
“給。”
葛秀把信封遞了出去,侍女上前雙手接過了。
轉過頭,葛秀就想去看看謝馥出價幾何。
旁人不知道,葛秀可是門兒清。
謝馥手裡握著她娘的嫁妝,從田產到鋪子,無一不有,她雖不見得是個聰明到拔尖兒的人,可利滾利、錢生錢的買賣誰不會做?
這兩年,銀子流水一樣從謝馥手裡過。
別家小姐可能囊中羞澀,可換了謝馥,三千兩白銀扔進水裡沒聽見響,她都未必肯費力眨眨眼睛。
葛秀心裡好奇,可轉過頭來,只看到謝馥朝小丫鬟擺了擺手。
小丫鬟端著漆盤,有些躊躇,一時沒明白謝馥的意思。
謝馥搖搖頭:“去吧。”
這兩個字一出來,小丫鬟一下就明白了,捧著漆盤對著謝馥一行禮,才恭恭敬敬與旁人一樣退了出去。
很簡單,謝馥沒出價。
葛秀看謝馥也像是很喜歡那繡品的樣子,現在她卻沒出價,倒是奇了。
謝馥淡淡道:“興許下一件更有趣兒呢?”
葛秀點了點頭,私心裡卻覺得不是這樣。只是謝馥不說,她也不問。
畢竟她老父葛守禮是仰仗著高老大人吃飯的,她雖陪著謝馥玩,卻時刻該警醒著,莫以為自己與謝馥玩得好,便能逾越了。
那邊廂,張離珠清清楚楚地看著謝馥揮走丫鬟,半個字沒落下紙,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來。
“早知道她這麼摳門,我還請她干什麼?光那一盞茶都不知花了我多少體己!”
今日謝馥坐在這裡,喝了三盞茶,第一盞鐵觀音,第二盞大紅袍,最後一盞是西湖龍井。
每泡茶都是往死裡貴,張離珠想想可肉疼。
偏偏謝馥人是來了,可一次價沒出,那摳門兒勁兒,看了就讓人生氣。
想想,張離珠搖了搖頭,吩咐上第二件東西。
至於上一件,自有人去比對各家出價,錄下最高者,出價人不會知道最後是誰得走了東西。
很快第二件東西上來。
這一件比較小,是放在托盤裡的,揭開紅綢一看,是一掛一百零八顆舍利子佛珠。
張府管家游七解釋:“這一掛佛珠乃是當年禪宗初祖菩提達摩拜見梁武帝時候,贈給梁武帝的見面禮,傳到現在已經有一千多年。我家小小姐前幾日出游路過潭拓寺,通慧大師所贈,想必絕無虛假。”
這一下,周圍頓起嘩然之聲。
禪宗初祖,那可是達摩啊!
這樣珍貴的東西竟然到了張離珠的手裡,未免叫人咋舌。
這下怎麼出價?
誰買得起?
一時間眾人犯了難。
謝馥倒是半點不急,依舊沒出價。
不過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了,大多數人都沒出,知道自己兜裡銀錢不夠。
唯一出價的漆盤,是從男賓那邊端出來的。
謝馥瞧了一眼,不由一挑眉,生出幾分好奇來。
這一串佛珠若是真的,少說也在四萬白銀的價上。
京城裡若有哪個不長腦子的紈绔出價買了,價低了討人嫌,占了張閣老的便宜;價格高,對得上實價了,回頭多半要掉腦袋。
朝廷正一品每月的俸祿折銀算,也不足二十二兩,即便是知道朝野上下幾無一官不貪,可豪擲數萬兩買一掛佛珠,終究太打眼。
不過往回想,張離珠也不是沒腦子的人,沒得拿出這一掛佛珠來做義募。
心思短短時間內早不知電轉了多少回,一個想法冒上來。
謝馥瞧了一眼中間的大曲屏,已經了然幾分,轉眸看向張離珠。
張離珠也從那漆盤上收回目光來,唇邊的笑容明顯深了幾分。
“還好不負通慧大師所托,這一串佛珠也有了主,能救苦救難,造下七級浮屠了。下頭一件,我不說,大家也該明白了。”
“來人,抬上來。”
最後一件,便是預定好的,張離珠自己的畫作。
閨閣畫作雖禁止流傳,可冠上了“義募”的名義,又有誰敢多嘴多舌?
眾人只定睛朝畫上看去。
兩名侍女捧著一副已經裱起來的卷軸圖,圖上繪的是潑墨山水。
遠山渺渺,近山蒼蒼,江流濤濤,東去滾滾。兩岸懸崖峭壁,一片孤帆點在江平面上,隨波飄搖。
難為張離珠方近及笄之年,竟已有如此老道的筆力,果真師從徐渭,沒墮了她先生的名頭。
這一卷畫的畫工個,加上張離珠的名頭,多少也能賣個千兒八百兩。
拿出來壓軸,倒也勉強算壓得住。
侍女再次捧上了漆盤,漆盤裡照舊是那三樣。
葛秀方才與張離珠鬧得不大愉快,這會兒袖子一甩,反倒先沒搭理侍女,徑自端了茶盞去。
謝馥見狀一笑,朝著侍女一伸手。
伺候在她近前的侍女還是同一個,這幾輪下來頭一次見謝馥伸手,一愣之下險些沒反應過來,片刻後才忙將漆盤湊上來。
葛秀愣住。
遠遠的,張離珠也愣住了。
只見謝馥捏了捏自己袖子,微一凝眉,像是在思考什麼,接著便見她拿出什麼東西來,往信封裡一塞。
侍女的頭埋得低低的,沒看清楚裡面放了什麼,但謝馥身邊的葛秀已經睜大了眼睛。
謝馥放了什麼?
張離珠有些轉不開目光了。
前面都不給價,如今換了自己的畫,卻出了價。
什麼時候謝馥這麼給自己面子了?
只見謝馥把信封折了個角,放回托盤中,對著侍女淡淡一笑。
“好了。”
侍女一垂首,一躬身,端著漆盤,小步小步攢著,退了下去。
張離珠的目光沒從漆盤上移開,眼見著侍女退了過來,連忙一招手。
“過來。”
“小姐?”
這出價的信封按理是要拿過去一起拆的。
侍女走了過來。
張離珠也沒說話,直接伸手從漆盤裡取出信封。
反正她現在站的這個位置,旁人也不怎麼看得到。
她心裡癢癢。
畢竟自己視謝馥為眼中釘、肉中刺,跟她作對了這好幾年,還從沒遇到過今日這般情況。
張離珠翻開了謝馥折的那個角,正想要一抖信封,看看裡頭到底是什麼。
“嘩。”
有什麼東西一下從張離珠手縫裡掉出去。
倉促間,張離珠只瞧見了銅黃的顏色,一晃就到了地上。
“骨碌碌……”
那東西在地面上滾動,一圈一圈旋轉著,最後才慢慢躺到張離珠腳邊上。
張離珠朝下面一看。
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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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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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0:38:38
☆、第004章 銅板三枚
下有三物,皆外圓內方,上下左右分別刻著四個字:隆、慶、通、寶!
三枚銅板!
張離珠腦子有些沒轉過彎來,下意識地再朝信封裡看去,已經空空如也。
謝馥的信封裡就裝了三枚銅板!
那一瞬間,所有的愕然都轉化成了惱怒。
張離珠氣得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啪!”
“謝馥,你未免欺人太甚!”
怎麼說也是堂堂張閣老的孫女,又頂著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還拜了名家徐渭為師。
徐渭何許人也?
號天池山人,才華卓絕,當世少有人能及,慕名之人不計其數。
張離珠能拜徐渭為師,可羨煞了京中無數人的。
更何況,今日還是張離珠生辰,結果,謝馥就這麼不客氣甩給自己三枚銅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沒的任由旁人作踐到這個份兒上的。
張離珠想也不想就喊了出來。
整個花廳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賓這邊明顯看得見所有人表情古怪,屏風那面的男賓那邊更是一下鴉雀無聲,所有寒暄的聲音都歇了。
義募結束,大家還討論著方才的雙面繡,舍利佛珠,山河圖,陡然聽見這麼一聲喊,都有些發蒙。
轉過頭去,方才氣度翩翩的張離珠,這會兒氣歪了鼻子,裙邊散著不知從哪裡來的三枚銅板,正鼓著一雙杏眼瞪那頭的謝馥。
謝馥已起了身,要與葛秀一起告辭。
被張離珠這麼一喊,她也只好停下腳步。
微微一笑,謝馥頗為禮貌。
“張家姐姐還有何事?”
“你就給三枚銅板?!”張離珠質問。
“我沒錢。”謝馥淡淡道。
“咕咚”一聲,周圍好像有人栽倒。
心裡門兒清的葛秀更是差點沒站穩,扶了一下身邊的幾案。
無數人都拿眼睛看著謝馥。
見過摳門兒的,沒見過摳門兒得這麼坦蕩蕩的!
佩服啊!
那一瞬間,張離珠都為謝馥的厚顏無恥震驚了。
“別跟我裝蒜!”她氣不打一處來,“你一個謝家二姑娘,高府表小姐,帶著銀錢萬萬,你沒錢,誰有錢!今日這一場下來統共掏了三枚銅板。這是要告訴我,我張離珠的筆墨,也就值這麼點銅板嗎?”
謝馥眉梢微微挑起,顯然對她這話並不認同。
身旁的葛秀只擔心兩個人當眾鬧將起來,不好收場,左右環顧一圈,卻也沒個人上來相勸。
一片的靜寂之中,謝馥不緊不慢開了口。
“還請張家姐姐慎言。三文錢能買一斤米,夠普通人家一日的吃食。災區百姓們沒了三文錢可是要出人命的。”
“你!強詞奪理!”
此時此地,彼時彼地,三文錢豈能相提並論?
張離珠開始覺得牙根也癢癢了。
打從一開始,她就不該去想,這謝馥能給自己幾分薄面。
只是怎麼也沒想到,她能不給面子到這個地步。
張離珠一聲冷笑:“不過你既提到了淮安府的水災,便該知道今日之事因何而起。怎麼也算元輔大人府上半個主人,出手卻如此小氣。我倒不是嫌你駁了我面子,不過為元輔大人鳴不平。”
言下之意,元輔大人怎養了你這麼個丟臉的!
眾人不禁悚然。
張離珠如今也真是敢說,雖說現在內閣裡頭張居正與高拱是日益不對盤,可表面上大家伙還是和和樂樂,從沒把臉皮給撕破過。
今日兩家的大人沒鬧起來,倒是家裡的小輩忽然大庭廣眾前面掐上了,傳出去可就是笑話一樁。
葛秀情急之下,忙拽了拽謝馥的袖子。
剛才她是親眼看著謝馥從袖子裡摸出了三枚銅板,放進了信封的。
“馥兒,咱們還是先走吧。”
謝馥知道葛秀的意思,也沒想就這麼跟張離珠鬧開。
只是張離珠嘴裡一口一個“元輔大人”,多少讓謝馥覺得好笑。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減退半分,袖口上盤著的雲紋似她人一般素雅。
“老實說,三枚銅板給張家姐姐,挺厚道了。”
“你!”
張離珠險些被氣了個七竅生煙。
無奈謝馥臉上波瀾不驚,朝著她福了個身,四平八穩地開口:“時辰不早,多謝張家姐姐款待,我等先行告辭。”
說完,她起身,徑直要朝花廳門口而去。
“站住!”
張離珠盯著她背影。
“全京城都知道,我師從天池山人,一手書畫都是從他處習來。我自問才華難及先生,今日你三枚銅板一出,猶唾面之辱。離珠己身之榮辱全不在乎,唯先生威名不能墮。”
謝馥停下了腳步。
張離珠果真也是個時時會給人扣帽子的,不過她還真想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
見她停下,張離珠嘴角揚起幾分得逞的笑意。
“十七日後,維揚名士將在白蘆館一會,品鑒畫作。你可敢與我同去,較個高下?”
謝馥一挑眉,原來在這裡等著她呢。她莫名地笑出聲來,“你開心就好。”
她輕輕一甩袖子,兩手交握在身前,頭也沒回,說完一句話,便直接踏出了花廳。
纖瘦的背影,彈墨裙畫山水,轉眼去遠了。
葛秀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心底裡狂擦冷汗,匆匆點了個頭示意,便跟了上去。
二人一道出了張府。
張離珠看著,皺了皺眉。
她開心就好?
那這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謝馥說話總是這般招人討厭!
眼見著周圍不少人都看著自己,張離珠也懶得站在這裡給人當猴子看,直接袖子一揮,轉身離去。
背後花廳裡還留著的所有人,見人一走,不禁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這一回的戲可是大發了。
“出價三枚銅板給人,擺明了就是看不上人家嘛,這謝馥真是被高胡子給養刁了,這種貽笑大方的事情也做得出來!”
李敬修豎著耳朵聽完了那邊的動靜,忍不住走回朱翊鈞身邊嘀咕。
“高胡子”,稱的是內閣首輔高拱,只因他下巴下面一把大胡子,總是亂糟糟的,因而得名。
朱翊鈞聽得懂,已經從座上起身。
人站起來之後,便能看見他腰間配了一把鑲滿各色寶石的老銀鞘匕首,看那彎月一般的形制,怎麼也不像是中原的東西。
他眉頭已經攏了起來,手裡掐著方才第二件一百零八顆的那掛佛珠,目露思索:“給三枚銅板,是抬舉了些。”
“是啊,怎麼能給三枚……呃,什麼?”
李敬修自動走到了朱翊鈞身邊,正附和著他的話,可說到一半,腦子才算是真正地反應了過來。
他差點咬斷了自己舌頭,不敢相信地扭過頭,看著這一位皇太子。
“我剛剛耳朵背了一下,您剛剛說抬舉了些?!”
朱翊鈞知道他是聽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說什麼罷了。
手裡那一串佛珠在手裡掐了一掐,朱翊鈞開口道:“當年你沒在京裡,宮中有一樁趣事,恐怕你不清楚。”
“哦?”
跟這件事有關?
李敬修跟上了朱翊鈞的腳步,朝外面走去。
“兩年前,高胡子剛被起復,重入內閣。那年中秋,父皇大宴群臣,允他們帶家眷,高胡子就帶了謝二姑娘。我身邊那大伴你該知道吧?”朱翊鈞問他。
李敬修點點頭:“知道,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公公吧?”
“是他。”朱翊鈞繼續說下去,“大伴年紀雖不小,可琴棋書畫皆是宮中一絕,多少大臣也難以望其項背。當夜父皇便著他作畫一幅,掛出來給眾位大臣看,人人稱道,無不說是吳道子在世。”
話說到這裡,必定有個轉折了。
李敬修聽著,越發凝神起來。
果然。
“不過,輪到高胡子的時候,這老狐狸指著自家外孫女,便是那謝二姑娘,說,我外孫女也會品畫,不如叫她來點評一番。”
朱翊鈞的眉眼間忽然染上點點暖意,想起當年的場面,竟是不由得笑了起來。
“謝二姑娘竟然直接從荷包裡翻出了一枚銅板,按在桌上,說,給你買糖吃。”
“……”
這……
這也可以?!
李敬修像是被人釘在了地上一下,兩腳再也不能往前邁動一步。
他吞了吞口水。
“那馮公公呢?”
那可是司禮監四大太監之二的秉筆太監,手裡握著整個東廠,連掌印太監孟衝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這小丫頭片子,無端端用一枚銅板得罪了馮保,豈不要被為難到死?
豈料,朱翊鈞搖了搖頭,卻沒繼續說下去了。
他抬步邁出花廳,外面的日頭已經漸漸斜了,北京城被籠罩在一片脈脈的黃昏裡,浮世悠悠。
李敬修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就是因為馮保得了一枚銅板,今日張離珠得了三枚銅板,就是抬舉了?
而且,張離珠現在跟謝馥杠上了,要相約白蘆館鬥畫,這一位謝二姑娘又要怎麼辦?
他跟上朱翊鈞,想要問個究竟,卻發現方才這一位皇太子臉上的笑容,已淡得快找不見了。
朱翊鈞仰頭看天邊飛著的雲霞,但見一行大雁排了個“人”字,遠遠過去。
“走吧,時辰不早,我得回宮了。”
新得了一串佛珠,回頭給母妃,她興許會高興一些。
朱翊鈞背著手,下了台階,也出了張府。
內閣次輔張居正的府邸,在紗帽胡同進裡百十來步處,此刻人馬車都從裡頭出來,流水一樣。
謝馥與葛秀在門口分別,便上了自家小轎。
轎夫抬著轎子,經過漸漸冷清下來的北京城各條大街,最後拐到了惜薪胡同,進了側門,把轎子停在了轎廳裡。
“到了。”
轎夫一聲喊,立刻就有婆子上來打起轎簾子:“小姐總算回來了,老大人正念叨呢。”
謝馥從轎子裡出來,扶了一把夏銘家媳婦兒的手。
“你先去通傳外祖父,說我回來了便是。”
一聽見吩咐,夏銘家的趕緊去正屋那邊先通傳了。
謝馥自己卻不緊不慢朝裡面走。
高府裡頭並不很氣派,帶著一種小門小戶的精致,無法與張大學士府邸相比。
只有在過回廊的時候,瞧見那一圈廊檐都刷著紅漆,才能感覺得出,這到底是當朝第一重臣的宅邸。
謝馥走了也沒多久,便瞧見正屋朝外開著的門了。
不過高拱並不住在正屋,而是在左次間的書房。
謝馥去的時候,聽見了一陣輕細的鈴鐺響。
正有一十五六的少女,面帶不悅從書房內出來,淺藍比甲穿在身上,看著小巧玲瓏,腕上還懸著一掛銀質的小鈴鐺。
她見了謝馥,眼底飛快掠過幾分厭惡,也不打招呼,直接越過謝馥,下了台階。
站在原地,謝馥回頭看了一眼。
這是高妙珍,高拱的孫女。不過其父只是庶出,常年吃喝嫖賭,早掏空了身子,成了個病癆鬼。
高拱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素來不喜,見一次打一次,在家中頗沒地位,連帶著高妙珍這個孫女也沒面子。
一開始倒也罷了,左右她還是高老大人的孫女,可後來謝馥來了,一切都變了。
這高妙珍,總叫謝馥想起謝蓉來。
她心裡不大喜歡這般小家子氣的做派,卻也沒計較,給高拱請安才是要緊。
謝馥走到書房門口,管家高福早早就看見她了,把書房門一開,“吱呀”一聲。
高福朝著她一彎身:“您裡面請。”
謝馥微微點頭示意,這才進了書房。
裡頭高拱早聽見了開門的動靜,從案牘之中抬起頭來:“馥兒回來了,那張家的小丫頭片子可沒為難你吧?”
聲音裡是中氣十足,說出來的話,也是半點不含糊的偏袒。
高拱端坐在太師椅上,滿臉的關切。
他胡子大把大把垂到胸口,銀白的一片。
謝馥聽了這話,想起張離珠的臉色來,心說這一回你高胡子可算是怪錯人了。
她恭恭敬敬朝著高拱行了個禮,才開口道:“回稟外祖父,馥兒今日給張家姐姐的畫出了價。”
“恩?”
高拱一下瞪圓了眼睛。
謝馥抬起頭來,明亮的眸子仿佛純善一片,輕咳一聲:“三枚銅板。”
“……”
高拱愣了一下,然而緊接著就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好!”
那笑聲在他胸腔裡震蕩,差點都要掀飛了房頂。
侍立在外面的管家高福淡淡想了想:得,沒轍。遇到這不靠譜的爺孫倆,只能算張大學士一家子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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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0:39:42
☆、第005章 裴承讓
“這一回,我就要看看他大學士府怎麼下台。哈哈哈,三枚銅板,終究還是高了些,回頭就那馮保計較起來,也夠他們喝一壺的。你這小丫頭,心思忒壞啊!”
高拱越想越樂,臉上笑容簡直壓不住。
謝馥無奈:“馥兒是恰帶了三枚銅板罷了,原本也不必如此的。您別說的好像我故意算計一樣。”
“難道不是?”
高拱眼睛一瞪,看著謝馥。
謝馥終於不敢再蹦跶半句。
好不容易,高拱笑夠了,才對著一擺手:“趕緊坐。”
謝馥與這一位外祖父先前並未怎麼見過,只等到高氏忽然沒了,才被接到京城來。
她親眼見著高拱宦海的沉沉浮浮的這五年,倒覺得跟這一位外祖父,比自己親爹還親近。
爺孫倆早有了默契,高拱一說,謝馥也就順著牆邊放的一把太師椅坐下了。
高拱也起身來,直接坐在了茶幾對面的椅子上。
門開了,丫鬟們奉茶進來,高拱順手一端,便開始叨咕。
“說到底,淮安府鬧水患,干他們一家什麼事兒。一個半大小姑娘也往裡面瞎摻和。就那一點點體己銀子,能辦什麼事兒?”
謝馥低眉垂首,也端了茶起來。
小扇子樣的眼睫毛顫了顫,眼睛抬起來略一打量高拱,見他眯著眼睛喝茶,忽然道一句。
“咱們府上的茶,還是去年的。”
高拱茶喝到一半,頓住了,將茶盞放下。
“你在他們府上喝了什麼茶?”
“一盞鐵觀音,一盞大紅袍,一盞西湖龍井,都是今年剛上的新茶。”
謝馥一五一十地“交代”出來。
高拱氣得吹胡子:“天底下真是只許他一家驕奢淫逸,要叫別家都喝西北風去!”
謝馥明白他在說什麼。
老早以前,高拱就說過了,張居正這一頭狐狸,待人待己那是兩套規矩。
聽聞當今皇爺還沒登基,龍潛裕王府的時候,張居正與高拱同為裕王講學。
張居正不許裕王有半點的奢靡之舉,高拱一開始還以為這是個老好人,沒想到末了一看,好家伙,張家那個好酒好肉,真叫個奢侈。
是以,高胡子給這張居正取了個別稱,只有他們爺倆知道,叫“張大蟲”。
謝馥想著那茶的事,也不過是順嘴一提,最後還是繞回了淮安府水災上。
“張離珠在做義募,這等博名聲的買賣由他來做是剛合適。不過杯水車薪,這一點銀錢怕還救不了幾個災民。朝廷不放銀嗎?”
“還在朝上扯皮呢。”高拱搖了搖頭,“那麼多張嘴巴都等著吃東西,朝堂上這一幫,都是想從死人喉嚨裡摳錢出來,往自己兜裡揣。”
謝馥皺眉:“我回來的時候,聽見市井之中已出了流言,淮安受災最重的鹽城縣,已是餓殍遍地……”
高拱長長嘆了口氣:“內閣裡頭還有個李春芳跟我作對,這會兒掐著不放銀。有什麼辦法?”
淮安府,鹽城縣。
瓢潑大雨連綿半月,才止息了不久,天公開了顏,終於漸漸放晴。
火辣辣的日頭鑽出雲層,才被水淹過的城池立時又被照得一片慘白。
城牆根下,被大水衝沒了家宅的災民們三三兩兩,或坐或仰。
白晃晃的太陽開始西沉。
城門大開著,卻沒人走動。
往年在城裡吆五喝六、耀武揚威的小混混裴承讓,這會兒也有氣無力地靠在城牆根下面。
他滿臉泥黑,面黃肌瘦,僅有一雙眼眸亮得仿若黑天裡的星星,嘴唇干裂起皮,叼著一根燈心草。
那燈心草可不是一般的燈心草,仔細看,草頭根子上還給鍍了一層金。
這都是裴承讓有錢的時候干的混賬事兒。
他現在也就把玩把玩這一根草了,摸摸腰上,一根麻繩。
窮苦人家,苦難時候大多這般,一根繩子勒緊了肚子,似乎就能不餓。
“嗒嗒嗒。”
忽然有馬蹄聲傳來,偶有災民轉頭一看,只見開著的城門裡,忽然奔來了兩匹瘦馬。
馬上跨坐著兩名青衣皂隸,腰上還別著樸刀,想必是衙門裡出來的公差,卻不知怎麼配了一匹馬。
一名公差舉起手裡的刀,駕馬繞著城牆根跑,口裡大聲喊著。
“城內賑濟粥棚已開,鄉親們不要守在城門外了!縣太爺有令,都進城領粥先解飢寒。晚上會有御寒衣服送來,都入城去吧!”
“城內粥棚已開,鄉親們速速入城!”
……
一圈一圈的聲響回蕩開去,城牆根下一個又一個飢民全部抬起頭來,齊刷刷地忘了過去。
是縣裡的衙役。
縣太爺要傳的令?
粥棚!
“要賑災了!”
“一定是朝廷放銀賑災了,快,我們快走!”
“朝廷賑災了,鄉親們快呀!”
一時之間,大家伙兒身上好像立刻就有了力氣,三三兩兩相扶著,連忙湧進城裡。
城外的災民何其多?全數從地上站起來,稍年輕一些的都是拖老攜幼,人如潮一樣聚集過去。
原本泥濘的城門前,轉眼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給覆蓋。
每個人死氣沉沉的臉上,都煥發了別樣的光彩。
燈心草從唇邊掉下來。
裴承讓忍不住直起了身子,脊背離開城牆,遠遠看著城門口喜極而泣的眾人。
他身邊原本有很多災民,現在全部爬了起來朝著那邊走去。
轉眼之間,這裡就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活人。
沒走的,都是永遠也走不了了的。
奇怪。
災情才出沒半月,縣太爺陳淵一直說朝廷沒放銀,要等著朝廷的指示。
就因為這事兒,大家都覺得他是個貪官,憤怒的災民二話不說衝上去,讓陳淵吃了一通老拳。
現在說放糧就放糧,難不成陳淵真是個貪官?
“咕嚕嚕……”
肚子裡發出雷鳴般的聲響。
繩子拴著,餓也還是餓。
“娘的,老子在這裡想縣太爺干屁,又跟老子沒關系。趕緊喝粥去才是啊,回頭沒了怎麼辦?”
裴承讓一把將掉下去的燈心草抓在手裡,撐著泥地站了起來。
放眼一望,整個城外的人都集中到了城門口,那兩名來通傳的衙役也進不去,只能在外面看著。
裴承讓走近了,正好站在那兩匹馬的屁股後面。
兩名衙役看著眼前的場景,心下不禁戚戚然。
方才喊的那個一個勁兒地搖頭。
“總算是趕上了,再這樣下去還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多虧咱們縣太爺還有後手,這一次聯合了各大鄉紳,先湊了錢糧出來,可不容易。等到大計,應該不會丟官帽了吧?”
“嘿,對外是這樣說,你還真信啊?”
“怎麼,不是?”
“那些個鄉紳員外,見了災民,哪個不是把自己的門鎖得緊緊的?指望他們手指縫裡露出錢來,還不如等著貔貅給你放血。”
“那錢糧從哪兒來?”
“還不是咱老爺從京裡調過來的,多仰仗著那位貴人呢。”
“哪位?”
另一名衙役可吃個大驚。
傳話的衙役勾勾手,同伴附耳過來,便對著他耳朵悄悄說了兩句。
“什麼?高大學士家的小姐?!”
“哎喲,你這破嘴!”
知道內情那衙役嚇得直接用手去捂他的嘴:“這事兒可聲張不得!”
“好好好,剛不是太驚訝了嗎?”
兩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朝廷裡到底是怎麼個買賣,大家都不清楚,兩名衙役就在前面守著,以防這時候出現亂子。
背後不遠處的裴承讓掐了掐燈心草,只一聲嘀咕:“高大學士家的小姐?”
高大學士,約莫只有朝中的高拱了?
看來,淮安府這一場水患裡藏著的故事還不少呢。
不過這都跟他這升鬥小民沒關系了。
裴承讓看了看前面擠擠挨挨的人群,直接走上前去,左右兩手分別朝兩邊扒拉,直接把人給撥到兩邊去,活生生擠出一條道來。
“來來,讓讓,讓讓。承讓了,承讓!”
“你干什麼?”有人嚷嚷。
裴承讓直接把燈心草往嘴上一叼,兩手扒開擋住臉的頭發:“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誰!你說老子干什麼!”
一看這臉,再看這一根草,他的身份誰人不知?
橫行鄉裡的惡棍不就是他嗎?
這會兒災民們都慫了,給他讓出一條道來,任由裴承讓大搖大擺先入了城。
外頭倆衙役看了,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這孫子!”
京城,惜薪胡同,高府。
“說來,離珠那小丫頭還給你下了戰帖,約你去白蘆館鬥畫?”
“她邀她的,我可沒答應。她自個兒開心才好。”
頂著高拱那唯恐天下不亂的眼神,謝馥可自在了。
茶幾上,一盞茶已經漸漸見底,高拱說得也差不多了。
他年紀大了,內閣裡一天到晚的掐,也只有回來能好好跟著早慧的孫女說上兩句真心話。
有時候一說就剎不住。
高胡子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一股腦兒給你掰扯了這麼多朝中的事情,你怕是已經聽煩了吧?”
謝馥搖搖頭,眨著眼睛笑笑。
“旁人想聽還求不來這機會呢,馥兒怎麼會聽煩?”
高拱可是當朝元輔,只在皇帝之下,可實際上,隆慶帝什麼都聽他的。
說句僭越的話,現在的高拱手裡握著半個大明江山。
聽這樣的人說一席話,是真勝過旁人讀十年書的。
自打被接回高拱身邊之後,謝馥大多數時間都在這樣的熏陶之中度過。
她跟別家的姑娘,總是不大一樣的。
高拱膝下兒女稀薄,一個庶子不成器,一個嫡女已經沒了,其余的三個庶女命不好,都是出嫁不久便紅顏消逝。
是以,現在的高大學士府裡,人丁稀薄。
除了謝馥與高妙珍之外,僅有高拱和高老夫人,另有兩個毫無存在感的側室和小妾。
謝馥在高府長大,不用花心思在姐妹間的爭鬥上,反倒漸漸養開了眼界。
高拱自己沒覺得有什麼,只覺得自家外孫女聰明。
他摸了一把亂糟糟的胡須,只道:“明兒個上朝再看看,總不能讓他們一顆老鼠屎,壞了整鍋湯。”
時辰不早,眼見著天擦黑,謝馥起身,朝著高拱一福:“那您休息,我先回屋裡看看,晚間再來給外祖父請安。”
“嗯。”高拱應了一聲,抬手朝門外喊,“高福,送馥兒回去。”
外頭高福忙叫人拎了盞燈籠過來。
謝馥出了書房,高福就當頭打著燈籠,一路把謝馥送房去。
謝馥的貼身丫鬟滿月在門邊已望了百十回,早聽前院來人說,姑娘回來,卻一直沒見著人,想來又是跟老爺聊上了。
門廊下頭,掛著一只鸚鵡架,鸚鵡英俊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架子上頭。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聽見這聲音,滿月立刻朝著院門口看去。
果然,外面燈籠亮著過來,滿月忙喊了一聲:“小姐,可算是回來了。”
謝馥走上台階。
高福沒上去,對著謝馥行了個禮便退走了。
滿月迎上來,臉盤子圓圓的,身材有些微胖,看著可喜氣,一面攙著謝馥朝裡走,一面喊其他丫鬟。
“二姑娘回來了,趕緊出來伺候著!”
謝馥沒怎麼在意,側頭看一眼站在廊檐下的鸚鵡,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它的頭,算是鼓勵。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依舊嘲哳難聽。
謝馥笑了:“這麼多年也沒學會第二句好口彩,你真是蠢死的。”
鸚鵡磨磨爪,發出咕噥的聲音,還生了悶氣,歪過頭去,竟不搭理謝馥了。
滿月看著,忍不住捂嘴偷笑了。
謝馥斜了滿月一眼,滿月立刻不笑了。
“懶得跟這小畜生計較。”謝馥兩步進了屋,只揉了揉額角,“小南那邊還沒信兒傳回來?”
“五日前姑娘才派了他出去,從京城到淮安鹽城,八百裡加急也要跑上一陣呢。不過估摸著也快了,姑娘您甭想這麼多了,先歇下吧。”
滿月伺候著謝馥脫了身上褙子,披上一件薄衫,就坐在屋裡。
另幾個丫鬟打來了水,滿月把手袱兒放進去絞了水,再拿出來給謝馥擦手。
謝馥低垂著眼,看著自己透明粉白的指甲,眉頭攏起:“近日大計,各州府縣官員就要來京城。會稽謝家那邊,你可聽說過什麼消息?”
滿月的手一下頓住了,她抬起頭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謝馥。
“小姐……”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39:57
☆、第006章 馮保
夜幕沉沉下來,籠罩著整個北京城。
謝馥房裡的燈熄了許久。
她慢慢合上眼,許久不曾造訪的夢境,今夜叩了上來。
母親高氏坐在鏡台前面,手裡捏著畫眉的墨,一點一點的描摹。
於是,謝馥好像看見了高氏年輕時候的樣子。
鏡台上還擺著她新買的泥娃娃,喜氣洋洋的小娃娃兩個小臉蛋紅紅的,咧開了嘴笑。
小謝馥站在她身後,就要朝高氏懷裡撲。
然而,她跑過去,卻像是撞在了一堵透明的牆上,她使勁拍打著牆,小手掌都拍紅了,那牆也不動一下。
“娘!”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
手再一拍,面前那堵看不見的牆,一下變成了兩扇雕花木門,裡面門栓緊緊拴著。
門縫還是那麼小,只能透進一點點目光。
她看見她娘懸了白綾三尺,把自己掛在了房梁上。
謝馥用力地拍著門,大聲地喊著,不想被高氏關在外面。
她想要救她娘。
身後伸出四五只手,一把將她從門前拽走,她死死地摳著門框,然而小胳膊哪裡能跟這些粗野的壯漢和婆子相比?
轉眼,她就被拽出了別院。
最後一眼,她看到那些婆子冷漠地站在房門外,沒有一個人上去把門撞開。
“娘,娘……”
謝馥心痛如絞,額頭上出了一片的冷汗。
黑暗裡似乎有暖黃的光移了過來,謝馥朦朧地睜開眼,看見滿月掌了一盞燈,草草披著一件外衫,站到了她的床頭。
“姑娘,做噩夢了嗎?”
噩夢?
謝馥倒寧願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
她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擁著錦被坐起來,昏昏的光一照,錦被上影影綽綽的纏枝如意花紋,也流淌著光華。
“什麼時辰了?”
“剛敲過梆子,才到寅時。”
滿月輕聲說著。
謝馥一想:“這會兒約莫已經上朝了吧?”
“老大人一早就起轎走了,老夫人也還睡著,早不用請安了,您還是再睡會兒吧。”滿月給她掖了掖被角。
謝馥聽了,躺回去閉上眼睛。
“明早記得叫我,芸娘也該來裁衣裳了。”
“是。”
滿月應了一聲,見謝馥已經閉上了眼睛,那瓷白的肌膚在燈光下頭,染了幾分暖色,倒也不見得蒼白。
心底微微一嘆,滿月披衣走回外間,輕輕吹滅了燈,屋裡一下暗了下來,窗外倒是亮堂堂。
月牙彎彎掛著,皎潔的一片。
京城各條大道上,家家戶戶尚在睡夢中。
朝廷一干官員卻都早早地起了身,天沒亮就往皇宮裡趕。
高拱琢磨著,在淮安府水患這件事上,張居正沒跟自己抬杠,下朝後,就邀了張居正,一起朝乾清宮走,要面見皇帝,好好說說這件事。
內閣次輔張居正一身官服,長眉入鬢,也留了好大一把胡子,眉頭鎖著,嘴唇抿著,一臉的嚴肅。
高拱一面走,見了他這般模樣,忍不住笑了。
“叔大何必如此愁眉苦臉?淮安府水患雖未平,可聽說昨日你孫女離珠借著自己生辰的機會,辦了好大一場義募。淮安府的災民可有福了。”
叔大是張居正的字。
張居正畢竟與高拱熟識,哪裡聽不出這句話裡的諷刺來,他嘆口氣:“還請元輔莫要取笑。離珠畢竟年紀小,不懂事。昨日為著那一幅畫的事情纏著我念叨了許久,前後因由我都告訴了她,但願別叫小輩們生了嫌隙。”
高拱一聽,怔了片刻,接著竟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叔大啊叔大,你年紀比我小一些,著實是頭老狐狸。但你要全說了,可叫你家那離珠小丫頭怎麼辦?好玩,好玩!“
高拱撫掌。
周圍的太監們垂著手,只出耳朵,眼睛沒敢亂看一下,更不敢出聲。
乾清宮西面是養心殿,養心殿門內向北就是司禮監的值房了。
此刻,裡頭傳出了琴音。
弦起時,若林泉高致,禽鳥啁啾;弦落時,似百川歸海,浪平無聲。
一手滾出,則有連珠之聲。
周遭寂靜,繁繁皇宮裡,一時竟也如空山一樣。
“哈哈哈……”
高拱朗笑之聲,遠遠從外面傳進來。
撫琴的那一只手忽然停住,骨節僵硬,指腹地按在琴弦上,指甲一抖,一根琴弦便被摳斷。
“崩”地一聲。
旁邊伺候的小太監大驚,連忙上來:“馮公公!”
撫琴人身著藏藍曳散,身上滾著雲紋,下擺則有五毒艾虎圖案。
按在琴弦上的一雙手,根根蔥白,看得出保養得當,肌膚順滑,竟堪與二八少女一比。
此刻那指頭尖上已見了紅。
另一名太監機靈地端了個托盤來,托盤裡放著干淨的手袱兒。
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馮保只一掃,從盤裡取了手袱兒來,摁住指頭上流血的小口子,拉長了聲音問道:“外頭是高大學士?”
“正是。聽著像是說昨兒的事呢。”剛才這太監伺候在外面,所以順風聽得還算是清楚。
昨兒的事?
馮保眼睛一眯,移開手袱兒,小小的傷口已經沒怎麼流血了。
司禮監如今的地位幾乎與內閣等同,掌印太監乃是一監之首,可稱一句“內相”。至於第二把交椅的秉筆太監,卻統領著東廠。
這宮裡宮外有什麼事情,都逃不出東廠耳目的刺探。
昨日高大學士府好一番熱鬧,早都報到馮保眼皮子底下了。
連哪個人說了哪句話,他都一清二楚。
能讓高胡子笑得這麼開心的,約莫也就他家好外孫女那件事了。
“有意思。小丫頭片子當年頗不給咱家面子,今兒個倒給了張家小姐面子。咱家可要瞧瞧,她作的畫兒,是不是能值上三個銅板!”
馮保臉上帶著深沉的笑意。雖是太監,年紀也不小,可皮相還不錯,眼睛眯起來笑的時候頗為漂亮。
伺候的兩個小太監對望了一眼,心裡都只有同一個想法:張家那離珠小姐怕是要倒霉了。
看來,馮公公還記恨著當年謝馥給的一枚銅板呢。
馮保抬手把手袱兒遞了出去,小太監趕忙接過了。馮保自個兒彈手指,撣了撣琵琶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對了,太子爺昨兒得的那一掛佛珠,已經送給貴妃娘娘了?”
“已經送了,今晨貴妃娘娘臉上都帶笑呢。”
馮保聞言,莫名地笑了一聲,瞥了琴桌上那斷弦的琴一眼:“兩位大人都去了,說不得咱家也得去了。”
他起步往值房外走。
這時候天已經全亮開了,清晨的露珠掛在樹梢上,宮裡宮外全進入了忙碌的時候。
高府後院裡,謝馥起身已經洗漱妥當。
自己用過飯後,便拿出鳥食來,先給喂過了英俊,然後才回屋裡喝茶。
昨夜她睡得不怎麼好,今早起來略帶著幾分恍惚,小丫鬟把芸娘引進來的時候,她剛放下茶盞。
芸娘進來,當先給謝馥施了禮。
“芸娘見過二姑娘,給二姑娘問安了。”
“芸娘請起,多勞你跑一趟。”謝馥虛虛一抬手,請芸娘起身,“我這櫃子裡許多衣服都是去年做的舊衣,前兒滿月提醒我,才想起今年該做些新衣裳了。再過七日,便是法源寺廟會,我想要一身應景兒的衣裳。”
雖是京城這一片地界兒上最厲害的繡娘,可芸娘自己卻穿得普普通通的,普通的月白色窄袖褙子配了一挑墨花裙,也沒見得有多少繡功在。
早年芸娘的容貌與手藝都是一絕,如今年紀大了,難免色衰,年紀倒跟謝馥她娘相仿,三十好幾也還沒許配人家。
聽人說,芸娘對佛祖發下宏願,此生不會嫁人。
芸娘站在屋裡,微微點了頭:“二姑娘上次請我繡衣裳,都是去歲的事情了。今年花開得遲,法源寺廟會開始那一日,只怕也是香雪海最好看的時候。芸娘為您繡一身湖綠底子的丁香吧?”
“去年沒逢上好時候,法源寺的花,說謝就謝了。這一次卻可趁著機會好好看看。”
芸娘是制衣繡衣的行家,謝馥自然不會反駁,朝著她和善一笑。
“那就有勞芸娘了。”
滿月端來了要量身用的軟尺,聽見自家小姐笑眯眯說的這一句,只覺得無奈。
芸娘的繡品,在京城達官貴人家裡,可基本不是用來穿的,那是要做成繡幅掛起來,嵌在屏風上的。
可自家小姐呢?
說做衣服就做衣服,偏生芸娘竟然還會答應。
芸娘自己說,那是謝二姑娘天生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好衣裳給她做了穿了,才算是不浪費。
幸好這話沒傳出去,不然還不知要惹出什麼事端來。
滿月可清楚,當年芸娘私底下說,再好的衣裳給宮裡那些人穿了,都是玷污,這才出宮來的。
滿月是打心底裡佩服這一位繡娘。
她把東西一放,道:“咱家小姐最近一年身條可拔了不少,還請芸娘先給量上一量。”
芸娘眯了眼,笑得很是和藹。
謝馥瞧著芸娘的笑臉,溫柔宛然,半點看不出是能說出那般話的人來。
興許,每個看上去性子溫和的人,都有一顆很烈、很硬的心吧?
比如,高氏。
謝馥起了身,任由芸娘擺弄,兩手一抬,身量纖纖,看得滿月這個有點微胖的丫頭羨慕無比。
芸娘說自家姑娘是衣架子,果真半分也不作偽啊。
滿月正自出神,“篤篤”,外頭小丫鬟敲了敲窗欞,滿月看了還在跟芸娘說話的謝馥一眼,沒出聲,悄悄走了出去。
沒一會兒,滿月回來了。
芸娘收好了量出的尺寸:“新衣裳十四便給您送來,芸娘不多叨擾,先告辭了。”
謝馥點頭,親自送她到了屋門口,又一招手,門邊的小丫鬟上去對著芸娘一擺手,自引著芸娘離開。
遠遠望著芸娘的背影消失,謝馥才收回目光,朝屋裡走。
“有消息了?”
滿月將袖子裡藏著的兩封書信拿出來,呈給謝馥:“鹽城那邊來的信。”
謝馥接過來,兩封信外頭都只蓋了個大大的墨點,拆開來看,裡面還有兩個信封。
這是為了防止旁人看見,作的遮掩。
新起出來的兩封信,一封上寫著:鹽城知縣陳淵拜小姐安;另一封上寫著:二姑娘親啟,霍小南。
信來了,應當是事情已經辦妥。
謝馥唇邊終於染上了幾分笑意,走到窗下拆了信來看。
“陳淵也是個機靈鬼,鹽城的鄉紳鹽商員外郎們,這一回要被他往死裡坑了。”
“您之前不還說這人愚不可及,不是什麼做大事的人嗎?”滿月奇怪。
謝馥道:“人總會變。”
至於這陳淵,是變得更好了。
霍小南是她當年行善,收養在身邊的長隨,出身戲班子,一身武藝還算過得去,所以被謝馥派出去跑腿兒。
如今信到了人沒到,想必是先送信回來叫自己安個心。
謝馥心裡思量,打開霍小南的那封信,果然全是俏皮話:什麼拜二姑娘安,鹽城的小潑皮可厲害的了,哎喲那個誰吃的腦滿腸肥,屁股墩兒都成了八瓣……
謝馥樂不可支。
滿月一看謝馥表情就知道,“定是小南又開始嘰歪嘴。唉,您也是,好端端的,平白興起救了個小南,現在又拿自家私房錢去做那勞什子的事,要奴婢說,多買兩件漂亮衣裳不好嗎?”
“早年路過法源寺,我在度我大師面前發過願,必得月行一善,為我娘積善功,豈可馬虎?”謝馥看完了信,便遞給滿月,“眼瞧著這月十五也近了,好歹小南辦完了這件事,本月的一善也算完了。”
滿月收了信,收進了匣子裡,用一把小鎖鎖了起來,鑰匙則放在自己貼身的荷包裡。
她癟嘴:“月行一善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吧?”
謝馥戳她額頭:“我看你呀,就是舍不得那些銀子。趕緊收拾著吧,十五廟會,我可還約了人。”
“您若會情郎那才是……”
滿月知道謝馥約的是法華寺的度我大師,正想說叫女主趁著廟會,好生琢磨琢磨,挑個好夫婿。
沒想,眼角余光一瞥,卻忽然發現窗下閃過去一道影子。
“誰在外面?!”
滿月厲聲一喝。
謝馥轉過眼眸看了過去,凝眉片刻,走過去輕輕推開窗,朝窗下望了一眼。
一個人也無。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0:13
☆、第007章 兩枚半
滿月皺著眉湊了上來,神情有些凝重:“奴婢找人去查查。”
“查查吧,不過查不到也算了。”
窗外有一片紫竹,是謝馥前不久才養下的,微微濕潤的地面上的確有幾個泥印。
有人剛剛從這裡離開,想必是聽了壁角走了。
謝馥把兩人剛才說過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妥,便踱步回來。
“回頭叫人看好院門,別什麼阿貓阿狗都跑進來。”
“是。”
滿月應了一聲,這一次卻沒把窗關上,而是大打開。
高府外面的花園小徑上。
丫鬟玲玉腳步匆匆,不時回頭看一眼,一顆心還怦怦狂跳。
她在園子裡繞了一圈,才回了東廂。
東廂裡住的是高拱唯一的庶子,高妙珍的房間就在右面次間。
玲玉上前推開門,進了屋,又連忙返身關上門。
高妙珍正把玩著手腕上那一串銀鈴,想起自己在高拱書房裡的那一幕幕,恨意不禁上心頭。
忽然聽見開門聲,她抬眼一看:“玲玉?”
玲玉是高妙珍身邊的丫鬟,素來頗得她信任。
這會兒怎麼慌慌張張的?
“出什麼事了?”
“小姐,剛剛我……”玲玉一時倉促,沒顧許多,湊上來就在高妙珍耳邊說話,嘀咕了幾句。
高妙珍瞪圓了眼睛,長大嘴巴。
“什麼,她要會情郎?!”
“小姐,可小點聲兒,別讓人聽去了。”
玲玉不過偶然停留,聽見謝馥主僕二人說話,半天沒明白她們在說什麼,可說什麼法源寺會情郎,卻聽得一清二楚。
高妙珍站了起來,在屋內踱步,腕上的鈴鐺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發出“叮鈴”的響聲。
高妙珍眼底的神光,漸漸變得險惡起來。
她微微咬著牙:“祖父時時刻刻向著她,她能得到我得不到的東西。現在竟敢做這等敗壞門楣的事情,她怎麼對得起我們一家上下?”
“奴婢也沒想到,表小姐看著檢點,私底下竟然這般放蕩。回頭事情若是傳出去,可叫您怎麼辦?”
畢竟一家子可算是榮辱一體。
玲玉道:“回頭可得想個法子好好看住她。”
“看住她?為什麼要看住她?”
高妙珍一笑,掐著自己的手腕,站在那邊,看上去甜甜的。
玲玉驚訝地抬起頭來。
高妙珍道:“我不但不會看住她,還要縱容她。這個家裡,她不過一個外人,憑什麼踩到我頭上來?!這一次,我要叫所有人好好睜大眼睛看清楚,誰才是高家的姑娘!區區一個外人,還影響不了我的名聲。”
玲玉聽明白了,倒抽了一口涼氣。
高妙珍素性是個頗為小氣的人,可卻也沒明著跟謝馥鬧過,這一次到底是怎麼了?
玲玉還待再勸,覺得這樣對高妙珍自己不好。
外頭忽然傳來吵鬧聲。
“怎麼回事?”高妙珍皺了眉。
前院裡,下人們齊齊迎了出去。
管家高福站在正屋門口,遠遠看了看,只覺得奇怪。
僕役上來稟報:“張大學士府派了人來,說有件東西要面呈表小姐。”
“張大學士府?”
乖乖,沒聽錯吧?
高福有些不敢相信,他略一思索:“派個人去請下小姐。”
“是。”
下人小跑著去了,高福皺眉朝著前面去。
謝馥屋裡也聽見外面吵鬧,正打算叫人去打聽打聽,沒想到小丫鬟喜兒就跑了進來。
“姑娘,姑娘,方才管家那邊叫人來通稟,說是張大學士府有派人來,有東西要呈給您。”
“哪個府?”
謝馥疑心自己聽錯了,與詫異的滿月對望了一眼。
喜兒歪著頭:“張大學士府啊。”
那不就是張離珠他們一家子嗎?
有東西要呈給自己,這倒是稀奇。
滿月扶著她起身,給她理了理袖上的褶皺:“多半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幾分好心。”
“無妨,先看看去。”
謝馥倒不介意那邊到底要做什麼,請自己出去,自己去就是了。
大張旗鼓,又是在高府的地盤上,慢說是張離珠手段一般,便是她本事再大,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謝馥放心地帶著丫鬟朝前廳去。
張大學士府派來的是兩名管事婆子,此刻正在前廳之中靜候著。
外頭家丁一聲通稟:“小姐來了。”
管家高福連忙直了直身子,打起精神,瞧見謝馥走進門了,便一躬身:“給小姐請安。”
“高管家客氣了,起來吧。”
廳裡照舊兩排椅子一溜兒排開,謝馥走過去,挑了右手第一把坐下。
侍女奉茶的速度也很快,那叫一個利落干淨又落落大方。
兩名婆子見了,更不敢怠慢了。
原本她們被派過來,就有些忐忑,這一下知道謝馥在高府的地位果真如傳言中那般,便連忙上前行禮。
兩人一道福了個身。
“老奴們給表小姐請安。”
話說完,管家高福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心下對這兩個婆子已經不喜。
好生生叫個“小姐”能死嗎?
沒眼力見兒的。
謝馥掀了眼皮打量一眼,一個胖些,穿紅;一個瘦些,穿綠,手裡抱了個紫檀木的長匣子。
一胖一瘦,一紅一綠,倒是好搭配。
兩個人看著都有些惶惶然,想來今天這一趟不是什麼好差事。
她沒說話。
張大學士府穿紅的那個管事婆子上前了一步,低垂著頭道明了來意。
“表小姐昨日去了我們府上小姐辦的生辰宴,曾在義募上出價。不過您走得匆忙,卻沒帶走購得的畫卷。我們家小姐今兒想起來,特遣老奴等來給小姐送上。”
說著,從身旁婆子的手裡接過了長匣,雙手舉上。
出價?
謝馥在張離珠的生辰宴上,可就出過一次價。
她眉頭一挑,已經算出來了。
那件事,張離珠未免知道得太快了,約莫有明白人跟她說過,她今日才如此利索把東西送過來。
謝馥端起茶來,指頭一點,滿月便得了信兒,走上前去,將東西接過。
“難為張家小姐有心,還記掛著我家姑娘。”
滿月說著,側過身子來,自然地將匣子掀開,裡面躺著一幅已經卷起來的畫軸。
打開來一看,正是昨日在宴上看的那一幅。
滿月看向謝馥,等著她指示。
管家高福已經在旁邊瞪眼。
昨日謝馥只肯給張離珠的畫出價三枚銅板的事情,已經傳遍了京城,叫張離珠顏面無存。
眼下可有不少人等著這兩位主兒掐起來,巴不得看她們在白蘆館鬥畫。
沒想到,這不過才過了一個晚上,張離珠竟然就把畫給送了回來。
老天爺,這可不是什麼銀子不銀子的事兒了。
這可關系到臉面啊!
更何況,當日出價的絕不止謝馥一個,規矩是價高者得,若這一幅畫最終給了謝馥,要怎麼跟別人解釋?
張離珠不該這麼糊塗呀。
高福能想到的,謝馥也能想到。
她沒動聲色,對著二人微微頷首:“替我謝過你們家小姐了。”
滿月於是明白,姑娘這是接受了,她把畫卷起來,重新放回匣子裡。
兩名婆子卻沒走,方才說話的那個摸出了一個荷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東西來。
“我家小姐還有話要帶給小姐。她說自己畫作拙劣,當不起您的賞識,三枚銅板太看得起,也太貴重。小姐著老奴等退回兩枚半。”
說完,婆子掌心朝上,兩手舉到前面去。
在她掌心裡,躺著兩枚隆慶通寶,另一枚卻被人斬斷,只留了半個。
銅錢兩枚半,要退給謝馥的。
“……”
所有人都懵了。
前面還說三枚銅板實在是欺人太甚,轉眼又說謝馥給三枚銅板是抬舉了。
就這還不算完,竟然還要退回來兩枚半。
這意思像是說:其實我張離珠的畫,只值半枚銅板!
張家姑娘昨晚上中風吃錯藥了不成?
前廳裡早被這一個悶雷給炸得安安靜靜,大家一時都沒了話。
就連謝馥也沒想到,張離珠竟然能把姿態壓得這麼低。
她略怔了片刻,很快反應了過來。
唇邊不自覺帶上幾分笑意,謝馥說出口的話還算暖和:“離珠姐姐亦是個妙人,有心了。滿月,收下。”
滿月也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從婆子手裡接過了那兩枚半銅板。
兩婆子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下去一半。
昨日張府中可好一陣的鬧騰,離珠小姐為謝馥出價的事情老大不高興。
可後來老大人回了府,聽說了消息,就把離珠小姐叫了過去,說了一會兒話。
出來時候,離珠小姐整個人就跟蔫了一樣,恨恨地拿剪子把園子裡所有花木剪了個精光。
張離珠是氣得發瘋的。
她怎麼會想到謝馥還挖了個坑等著自己跳呢?
三枚銅板,說起來輕巧,當初馮保可才得了一個銅板!
現如今內宮之中,馮保說是第二把交椅,可張離珠知道張居正與馮保頗有幾分淵源,這馮保強勢的時候還要壓過掌印太監猛衝一頭。
自己若真敢硬挺著受了謝馥出的三枚銅板,不用說,以馮保那種古怪陰沉又難以捉摸的性子,回頭不定惹出什麼事來。
更不用說,祖父把自己叫進書房,說道了好一陣。
張離珠不傻,所以才安排了今天這一出。
謝馥想著,張離珠做到這個地步也就夠了。
第一先把畫送來了,這是向謝馥低了個頭,承認她的出價才是全場最“高”的。馮保畫作的三倍,豈能不高?
第二又退回了兩枚半的銅板,這是遙遙告訴馮保:小女才華不足,不敢妄與馮公公相提並論,小女只覺得自己的畫值半文錢。至於那三枚銅板,又不是我出價,你找謝馥去。
頭尾都做全了,只是得罪了其他出價的富家子弟淑女名媛們,還丟了面子。
若謝馥是張離珠,做完前頭那兩件事,還得再做一件,好歹挽回面子。
想起來復雜,說念頭,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彈指的功夫。
謝馥看向那兩名婆子,笑著道:“如今先送了畫,後還了兩文半。你們家小姐一定還安排了第三件事吧?不如一起說了。”
兩名婆子大驚,瞪大了眼睛。
一個脫口而出:“還有一件事,您是怎麼知道?”
難道謝馥在張府有耳目,竟這般料事如神?
謝馥波瀾不驚,微微一笑:“有嗎?”
“有。”
那婆子強壓下心裡的震驚,硬著頭皮應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份白底描藍繪著幾支蘆葦的燙金請帖來,上前一步,恭敬地一彎身,呈給謝馥。
“小小姐吩咐,第三件事,便是將這請帖送到您手上,請表小姐收下。”
謝馥垂眸一掃,帖子上明晃晃寫著三個大字:
白蘆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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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0:25
☆、第008章 太子朱翊鈞
看來,她所料不錯。
白蘆館的帖子,張離珠有心了。
這不是請帖,而是戰帖。
張離珠可以不給當日出價的所有人面子,低頭把畫送給謝馥,可她不能丟了自己的面子。
當日離開張府花廳的時候,張離珠就邀她白蘆館鬥畫,如今更把請帖送到她門上。
這是准備死磕到底,不死不休了?
謝馥不動聲色,很給面子地親手接了請帖過來,打開一看。
大凡這種帖子,措辭總是很文雅,不過筆墨間透出來的意思,實在叫人喜歡不起來。
看完了,謝馥隨手把帖子往茶幾上一扔。
“啪。”
帖子落在茶幾上。
倆婆子面色一變,臉皮都跟著抽了一下。
謝馥淡淡道:“如今這帖子我已經收下了,想必你家小姐也沒事交代了。來人,送客。”
“小姐你……”
一個婆子憤憤不平,覺得謝馥這態度未免太不客氣、太過敷衍。
可另一個婆子立刻伸手拉了她一把,一起對謝馥行禮:“我們家小姐還說了,他日姑娘有空,可以多去府上坐坐。老奴等還有事在身,不敢多耽擱姑娘,這就告退了。”
謝馥頷首,也沒看這兩人,伸手端了茶埋頭喝兩口,再抬頭的時候,張大學士府派來的人已經消失在眼前了。
滿月手裡抱著那裝畫的匣子,眨巴眨巴眼看她,眼底冒星星。
“怎麼了?”謝馥沒明白她怎麼這樣看自己。
滿月簡直想雙手捧心,一臉的陶醉樣:“姑娘,馬上街頭巷尾就要傳頌你的大名,要出名啦!”
“……”
謝馥不知說什麼好。
其實滿月說得一點也沒錯。
謝馥真出名了。
昨日,她的名字就因義募出價之事,在北京城的老百姓嘴裡轉悠了一圈。
張大學士府的兩名婆子一離開高府,不多時,街頭巷尾便全都知道了。
張大學士府的離珠小姐,在被高府表小姐謝二姑娘用三枚銅板扔了一臉之後,不僅沒生氣,竟然還好聲好氣派人把畫送上門,甚至還還了兩文半出去!
好家伙,敢情離珠姑娘覺得自己的畫只值半文錢哪!
市井之中升鬥小民,並不知下面有更深的因由,一時全看扁了張離珠。
可憐張離珠一番辛苦算計,好不容易敷衍出一個七面玲瓏來,結果到了老百姓的嘴裡,就成了認慫服軟,自愧不如。
張離珠聽到的時候,險些沒氣得背過氣去。
可又能怎樣?
難不成一個個把這些人抓起來?
好在她已經送出了白蘆館的帖子,即便現在損了面子,他日也必定能收回來。
張離珠已經磨刀霍霍,開始抓緊了練畫工,只等著白蘆館鬥畫那一日了。
皇宮,東宮。
“這日頭也是越來越大了。”
偏殿門口守著的小太監忍不住心裡詛咒了一聲,左右瞅瞅沒人,連忙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哎喲,熱吧?”
調笑聲忽然傳來,險些驚得小太監蹦起來。
他帶著驚懼的眼神朝前面望去,只見太子爺的伴讀李敬修一身蒼青交領道袍,兩手袖在一起,半彎著身子看他。
小太監苦了臉:“是……是挺熱的。”
李敬修毫不猶豫一巴掌給他拍到腦門兒上,“熱熱熱,熱也得好好守著。太子爺可在裡頭?”
小太監委屈地抱著頭,卻又不敢不屈服。
李敬修都算是好說話的了,若碰上馮公公,回頭能被拖下去打沒半條命。
他趕忙道:“太子爺在裡面溫書呢。”
李敬修點點頭,“嗯”了一聲,也沒讓人通傳,便走了進去。
外頭天氣已經見熱了,可殿內卻要陰涼一些。
地面上的金磚,倒映著李敬修的身影,他抬頭就看見一塊“宵衣旰食”的匾額,不禁笑了一聲。
這一塊還是太子爺小時候貪玩,被貴妃娘娘拎著去求皇上給掛的,意在警醒朱翊鈞自己太子的身份。
現在朱翊鈞就坐在那匾額下,一身玄色雲龍紋長袍,華貴無匹。面前是一張花梨木雕雲龍紋書案,案上擺著御用的文房四寶,一卷《孫子》攤開躺在書案上。
朱翊鈞一手掐著一塊鎮紙,目光落在書頁上,似在看書,可仔細看,他的眼珠子動也沒動一下。
顯然,太子爺在走神。
李敬修覺得自己是見到了奇觀,雖說打擾太子不禮貌,可現在自己人已經在這裡了,難不成還退出去?
硬著頭皮,李敬修把手握成拳,放到嘴邊,咳嗽了一聲。
“咳咳。”
朱翊鈞聽見聲音,終於抬起了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李敬修竟然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他面上倒也沒什麼不自然,開口問一句:“什麼時候來的,也沒人通傳一聲。”
“微臣給太子爺請安。”敬修先規規矩矩行了禮,才起身來回話,“太子爺專心致志溫書,門口小太監才說過,我一時沒注意,就直接進來了。沒打擾到太子爺吧?”
“無妨。”朱翊鈞起了身,來到窗邊坐下,一擺手,也對李敬修道,“坐吧。今日你怎麼提前進宮了?”
往日不是這個時候。
李敬修拱手為禮,而後落座。
人在宮外的時候可以放開一些,可在皇宮裡面,他半點也不敢造次。
落座後,李敬修就笑了一聲:“心血來潮,所以早來了一些,就先來看看太子爺。看太子爺今日仿佛精神不大好,可是出了什麼煩心事?”
“……”
朱翊鈞忽然沒有說話,他瞥了李敬修一眼,手掌放在桌面上,卻沒敲動一下。
這很反常。
李敬修不知道緣由,見朱翊鈞似乎在思考什麼,便沒敢說話。
朱翊鈞表面上是個沒有什麼情緒的人,跟他生母慈寧宮李貴妃一樣,帶著一股子不顯山不露水的味道。
當今隆慶帝朱載垕有四子,前面兩子夭折,後面第三子、第四子皆是李貴妃所出。
李貴妃原本是個宮女,不想隆慶帝還是裕王的時候,酒醉之後偶然寵幸了李貴妃一回,竟再也離不開她。
於是,李貴妃很快有了身孕。只是第一胎卻不順利,產下來是個男嬰,死胎。
李貴妃大受打擊,好一陣才緩過來。
還好上天待她不薄,沒多久,李貴妃再次有了身孕。
然而,這一次卻更為詭異。她懷胎足足有十一月,才產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太子朱翊鈞。
據說,當時欽天監都指著李貴妃,說十月不生,懷胎十一月,她腹中的孩子必定是個妖孽。
李貴妃甚至跪在了隆慶帝的面前,哭著哀求說,若生下來的是個妖孽,便請王爺趁著他還小,一把摔死了他。
朱翊鈞出生的那一日,是才過了中秋沒多久,整個王府戒嚴,侍衛們守著進出王府的每一條通道,所有丫鬟僕役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裡。
京城裡未免有些人心惶惶。
當晚,李貴妃在房中慘叫不已,太醫束手無策,被當時還是裕王的隆慶帝罵了個狗血淋頭。
戌時方近,王府各處上了燈。
只聽得屋內“哇”地一聲響,裡面的丫鬟婆子們連聲大喊:“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抱出來一看,是個大胖小子,比尋常的孩子要強健很多。
整個北京城都松了一口氣。
後來,這個孩子被起名為朱翊鈞,也就是當今的太子爺了。
裕王登基後,李貴妃被冊封為“貴妃”,同年生下了四皇子朱翊镠,次年,朱翊鈞被封為太子。
其實,在李敬修看來,太子爺跟李貴妃的關系一直很奇怪,有些不冷不熱。
他曾私心裡想過,若是自己的娘親在自己還未出世的時候,對著人說,這孩子生下來要是個妖孽,就摔死了他。那麼,自己長大之後該如何自處?
然而,此問無解。
興許眼下的北京城裡,只有朱翊鈞時時刻刻在面臨這般的疑惑。
各種各樣的念頭紛至沓來,在李敬修的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耳邊忽然聽見了衣料摩擦的聲音,李敬修抬起頭來,看見朱翊鈞已經起了身,站在那塊“宵衣旰食”的匾額下面,舉頭望著。
“今日早朝,大臣們啟奏淮安府水災之事,父皇片語未發,似乎無心朝政……”
李敬修知道這件事:“說來也奇怪,今日早晨,從淮安府那邊來的六百裡加急,小臣也看了。”
他頓了頓,“鹽城知縣竟然聯合著縣內的鄉紳富賈,弄來了賑災銀錢糧食,開了粥棚醫肆,穩住了災民。可算是為朝廷解決了一場大患,聽聞這陳淵還要給縣內的鄉紳富賈們表功。您是覺得皇上不想搭理?”
“父皇如今不是無心這件事,而是無心政事。”
朱翊鈞依舊盯著那塊匾額,卻知道李敬修不會在這件事上多說什麼,於是換了話題。
“鹽城縣這件事也很奇怪,上下鄉紳竟然齊心協力救災,這陳淵的本事不可小覷。過不久就要大計,各地官員來京朝覲,這陳淵要計大功一件,升官當在意料之中。”
“朝廷若能多幾個陳淵這樣的官員,也就不用京官們操這麼多心了。”
李敬修是挺欣賞這樣有本事的人的。
朱翊鈞似乎終於看夠了,背著手踱了回來:“提起淮安府的水災,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來。聽說張大學士府的義募,後來又有了變故?”
“哎喲,您可說到點子上了!”
李敬修的眼睛一下就被點亮了。
其實他今日進宮來,就是要跟朱翊鈞說這件事的:“小臣正想說呢,外頭都已經鬧翻天了。張離珠現在服軟,竟然真的叫人把畫送到了謝二姑娘的府上,還退還了兩個半的銅板。您說說,這叫個什麼事兒?”
“退還了兩枚半?那還算聰明。”
朱翊鈞聞言,也沒有多少驚訝,只覺得這張離珠也算是個能屈能伸的,張居正教出來的孫女也不很差勁。
可李敬修覺得不對:“這哪裡聰明了?她膽子也忒小了吧?您不知道,現在市井都給她起了新別號,叫‘半文居士’。這臉啊,可丟大發了。”
張離珠師從徐渭的時候,曾號“玉昭居士”,現在卻被人改了個“半文”,找誰說理去?
朱翊鈞笑:“那照你這麼說,當年大伴該如何自處?”
大伴?馮保?
李敬修一聽,眼神就變得古怪了起來,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朱翊鈞給看了個仔仔細細。
“怎麼這般看我?”朱翊鈞看看自己上下,也沒覺得哪裡有不妥。
李敬修搖搖頭,眼神怪異極了。
“上次您跟我說了馮公公得了一枚銅錢的事,我一直好奇後頭怎麼樣了,便著意找人打聽了一下。我倒是沒想到,馮公公竟然……”
“你打聽到了?”朱翊鈞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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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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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0:41:18
☆、第009章 不讓
李敬修嘿嘿笑道:“聽說謝二姑娘把銅錢拍桌上之後,馮公公就面色一變,皮笑肉不笑跟謝二姑娘說:小姑娘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糖豈是一文錢能買到的?”
朱翊鈞聞言,唇邊掛了一抹笑,已經回想起當年的情景了。
那時候御花園各處都上了燈,四處亮堂堂的,整個皇宮看上去都很喜慶。
謝馥就坐在高胡子的身邊,一手捏著小荷包,一手還放在那個銅板上,對著朱翊鈞的大伴馮保說:“給你買糖吃。”
她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馮保。
馮保皮笑肉不笑哼了一聲:“當今柴米油鹽,閨閣小姐難免不知,街面上的糖,可不是一文錢能買到的。”
在馮保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高胡子面上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謝馥愣了半晌,癟了嘴:“果然外公說得對,長得漂亮的人就會說瞎話。我外公可早就告訴過我,京城的糖一文錢就能買到,這錢就是給我買糖吃的。”
轉過頭,謝馥眨巴眨巴眼睛看高拱。
“外公,是吧?”
高胡子嘴角一抽,頂著眾人詭異的目光,不由得老臉一紅。
馮保意味深長地笑了出來。
漂亮的人,這該是誇他,可說瞎話的是誰,就不清楚了。
座上都是朝廷命官,在聽完謝馥的話之後,都不由得一怔,接著用一種極端詭異的眼神看著高胡子。
朱翊鈞那個時候想,興許大家都在奇怪,高胡子怎麼能這樣欺騙小姑娘?
小謝馥畢竟還算聰明,感覺到情況不對,外祖父也半天沒有說話,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於是,她終於明白了什麼。
她剛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這會兒竟然兩手往臉上一捂,稀裡嘩啦哭了起來。
“外公騙我,外公騙我,嗚嗚嗚……”
高胡子當即就沒轍了,手忙腳亂地去安慰,說什麼外公以後再也不騙你了,下次帶你出去玩啊什麼的。
眾人聽著覺得不對勁,隆慶帝一指自己面前的一盤梅花酥,叫馮保端過去哄孩子,然後開口問:“到底怎麼回事?”
高胡子這才紅著一張老臉,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過節之前,他帶著謝馥出去玩,卻忘了帶錢。
謝馥鬧著要吃糖,他摸上摸下,只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卡進衣縫裡的一文錢。
一文錢哪裡能買到糖?
那可是稀罕東西。
高胡子犯了難,左思右想,就拿著那一個銅板,放在小謝馥的手心裡,說:一文錢在京城就能買到糖了,以後馥兒自己去買。
謝馥高高興興收了一文錢,一直想著去買糖,這一次宮宴上也巴巴帶了來。
誰想到……
遇到馮保這件事,就被戳穿了。
當時宮宴上下全笑成一團,小姑娘哭得越發厲害。
馮保聽了也是哭笑不得,端著一盤梅花酥走過來,沒好意思跟這小丫頭片子計較,只說:“小姐別哭了,來嘗嘗這盤。”
謝馥一雙眼睛紅紅地,擦了擦眼淚,遲疑地看了高拱一眼。
高拱點點頭,謝馥便伸手把那一盤梅花酥抱在懷裡,抽抽搭搭說:“對不起,以後給你買糖吃。”
小姑娘那時候兩手還不很長,抱著宮廷御用的盤子,臉還沒那盤子大,看著像個福壽娃娃,叫眾人樂不可支。
那個時候的朱翊鈞就坐在李貴妃的身邊,規規矩矩,眼底透著一種很奇怪的渴望。
馮保則是又好氣又好笑,站在那兒竟不知怎麼答話才好。
隆慶帝瞥了謝馥一眼,目光有些奇怪,大笑了兩聲,只道:“馮保,回來吧。”
馮保這才連忙回到皇帝身邊伺候。
這件事,也就這麼揭過去了。
馮保雖是記仇的性子,可最終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計較。
李敬修的疑問也是這個:“據市井傳言,馮公公可不是什麼良善的人啊。”
“大伴那時已是二十多歲,怎能跟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計較?”
朱翊鈞淡淡的一句,就把這件事揭了過去。
“唉……”
李敬修忍不住長嘆一聲。
“回頭想想,離珠小姐未免也太可憐了些。不過她也給謝二姑娘發了白蘆館的請帖,怕也不是個肯善罷甘休的。”
朱翊鈞點點頭,似乎並不感興趣。
時辰不早,二人雜七雜八聊了些別的事,便到了去聽張居正上課的時候。
李敬修提前過去,朱翊鈞則要等到時辰差不多了才去。
他走出寢殿,站在殿門口,瞧見了門口守著的幾個小太監。
“慎行是什麼時候來的?”
慎行是李敬修的字,太子宮中的人們都知道。
方才跟李敬修說了幾句話的小太監略一躬身,回道:“回稟太子殿下,是申時初刻到的。”
“是你說我在裡頭溫書的?”
朱翊鈞負手而立,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
小太監顫聲:“是……”
“人進來,你連通傳都不會嗎?”朱翊鈞的聲音,不帶有任何的起伏,卻聽得人骨頭都寒了。
小太監的身子劇烈抖動了一下,一下跪趴在地上,磕頭連連:“太子爺恕罪,太子爺恕罪,小人知罪……”
周圍的太監們頭埋得更低了。
朱翊鈞掃了跪在自己腳邊的人一眼,袍角上的雲龍紋映著檐邊落下來刺目陽光,流光幻彩,沉沉的玄青底色卻添之以幾分厚重。
他的眉很長,眉梢像是一柄鋒銳的刀;眼角卻往上挑開一點,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清雅的輪廓之中藏著三分隱藏的冷硬。
“有罪當罰。來人——”
旁邊立刻有太監走了過來,將面如死灰的小太監架起來。
“太子爺,太子爺,饒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太子爺,再給小的一次機會吧,小的絕不再犯……”
小太監想要掙扎,但哪裡掙扎得多,睜大了驚慌而惶恐的眼睛望著朱翊鈞。
朱翊鈞不為所動。
“太子爺——”
小太監一路被拖走。
掙扎時候,帽子掉在地上,晃了幾圈,沾上了淺白的灰塵。
朱翊鈞沒有多看一眼,重新進了殿中。
昂藏之軀漸漸沒入殿中的陰影裡,消失不見。
朱翊鈞想起了自己的母妃,想起了母妃膝下那個才出生不久的四皇子……
停住腳步,他只覺殿內微涼。
殿外守著的太監們目光轉也沒轉一下,很快就有一個新的小太監過來,戰戰兢兢地,填上了方才被拖走的那個太監的位置。
毓慶宮裡,似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風平浪靜。
惜薪胡同高府門外,一匹快馬遠遠奔馳過來,四蹄矯健,待得到了門口的時候,馬蹄高高揚起。
馬上一身勁裝的少年郎穩穩的將馬一勒,“吁——”
駿馬雪白的兩蹄朝天蹬了兩下,終於“噠”地一聲落在地上,整齊無比。
馬身純黑,只有四蹄雪白,是傳說中的好馬。
它晃了晃馬頭,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對它而言,似乎是一件值得歡欣的事情。
西角門守著的僕人一眼就看見了,連忙迎上去,高興的喊了一聲:“霍小爺回來了!”
裡頭有人立刻掉頭跑去通知謝馥那邊。
霍小南扶著馬鞍下馬,高高瘦瘦,身手利落,小麥色的皮膚,看著很是健康。他一張臉上已是風塵僕僕,不過眸子雪亮,頗有精氣神。
“哈哈,好久不見了。小李,小王,小順子!”
他看見人,一聲聲打招呼上去,大家伙兒都圍了上來。
“這趟出門得急,沒給大家帶東西,不好意思啊!”
“哈哈,小爺您說這話干什麼,咱們誰跟誰啊。方才已經叫人幫您去小姐那邊通傳了,估摸著小姐也知道您回來了。”
“好,那咱們回頭再聚啊。”
霍小南擺了擺手,告別了門口眾人,三五步從角門進去,一路上了回廊,遠遠就看見謝馥屋外廊檐下的鸚鵡架了。
此刻那鸚鵡架下,站了一名窈窕少女,身穿藕荷色交領右衽刺百蝶穿花紋春衫,下著雪青雲水紋馬面裙,如青蓮出水,麗質難棄。
此刻,她正用纖細袖長的手指,逗弄著鸚鵡。
“來英俊乖,跟我叫: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謝馥十分耐心,手指點點鸚鵡的嘴殼。
英俊別過頭去:“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謝馥頓時氣得咬牙,朝著坐在廊下繡花的滿月道:“這蠢材,半句也學不會,回頭就拿去廚房給我燉嘍!”
“噗嗤。”
一聲笑。
謝馥聽見了,滿月也聽見了。
放下手裡的繃子,滿月轉頭看去,看見紫藤蘿開滿的花架下滿站了個人,不是被謝馥派去辦事許久未回的霍小南又是誰?
她驚喜地站起來:“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頭,走上來,朝著站在台階上的謝馥,來了個誇張的一揖到底:“小南遠赴江南,千山萬水,刀山火海,終算是幸不辱命!”
話出口,竟是一口戲台子上的腔調。
謝馥手裡摩挲著喂鸚鵡的幾顆谷粒,歪著頭看他:“下一句呢?”
霍小南直了身,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忘詞兒了。”
“呸!”滿月抱著繃子在旁邊笑,“就你這樣子,當初還是戲班子裡混過的,這都編不出來。”
“我原也沒學什麼東西呀。”
霍小南委屈,這滿月,就知道欺負自己。
滿月見他憤憤不平,不由甩了個白眼。
謝馥知道霍小南還有事,在這外頭不方便說出來,便道:“一路趕回來也累了,滿月,去叫喜兒端盞茶進來。”
說完,她自己先進了屋。
霍小南跟了進去,滿月吩咐完事兒也進來,不過沒關門。
待喜兒把茶端上來之後,謝馥才開口:“你走時候,事情都做妥當了?”
“妥了。”
霍小南嬉皮笑臉的神情不見了,這十三歲的小子看上去竟顯得有些老成起來。
“陳淵在收了您的銀錢過後,就假稱這些都是縣內士紳們捐贈的銀錢,開始賑災。我走的時候,陳淵已經在准備赴京大計,提前寫了一封加急奏報上京,為那些個鄉紳表功。”
聽到這裡,謝馥微微一笑。
“果真聰明了。”
霍小南心知謝馥這般說,是她已經猜到陳淵的做法了,於是也一笑。
“那些個鄉紳平日是鐵公雞,一毛不會拔。這一次陳淵若一給他們表功,有皇上的旨意壓著,他們就算是貔貅,也得好生吐口血出來。陳淵還讓小南帶話給您,您的錢,回頭他給您收回來。”
摳門的滿月這才滿意了,圓圓的臉蛋上露出兩個小酒窩。
“哼。正該這樣,還算是這陳淵識相。拿了咱小姐的錢,解了燃眉之急,還知道還回來。若他不還,看姑奶奶我不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錦!”
最後兩句,是滿月磨著牙說出來的。
霍小南活生生打了個冷戰,與謝馥對望一眼,都會意地沒有說話。
滿月就是謝馥的管家婆,摳起來不要命。
三個人在屋裡敞開門,說了好一陣的話,一齊為鹽城那些富得流油的鄉紳們默哀了許久,想著陳淵這一刀宰下去,他們可得流許久的血。
一樁大事總算是落了地,謝馥想著陳淵頭頂的烏紗帽總算是保住了,心神一松,竟覺得困意上來,干脆去困了個覺。
日子就在教鸚鵡說話,聽霍小南說這幾日南來北往的趣聞上過去。
到了十四的時候,芸娘做的衣裳如約送來。
待到去法源寺廟會那一日,謝馥往身上一穿,窄袖褙子襯得她腰身纖纖,裙擺上的一枚枚淺紫的丁香花映著光,竟像是要閃光一樣。
想必這繡線用的是最好的蠶絲線,才能有這般順滑的效果。
滿月給她挽了個隨雲髻,點了一朵寶藍色的珠花,余者粉黛不施,清麗脫俗。
只把兩手攤開,略略轉一圈,裙裾微微揚起,瞧著竟不像是丁香滿群,而是把整個法源寺的香雪海都穿在身上。
“真是嫉妒死我了……”
滿月摸著上頭的繡紋,眼底閃著星星。
謝馥覺得好笑:“那回頭也給你制一身兒。”
“別,別,您還是饒了我吧。”滿月連連搖頭如撥浪鼓,一掐自己臉蛋,“您看,都怪您整日好吃好喝的養著滿月,滿月都胖成這樣了!”
“噗嗤……”
謝馥忍俊不禁,終於笑出聲來。
霍小南站在門外,喊了一聲:“馬車已經准備好了,二姑娘,我們出發吧?”
“好了,咱們走吧。”
謝馥一拉猶自為自己體重傷心的滿月,一起出了門去。
今日是法源寺廟會的日子,天上雖下著蒙蒙細雨,可道上依舊熱鬧。
可謝馥上了馬車,馬車一路性趣,悄悄撩開簾子便能瞧見不少的車馬轎子,估摸著都是去法源寺的。
出了宣武門,不多時就到了法源寺。
馬蹄噠噠,停在了法源寺門口。
霍小南坐在前面趕馬,這時候一收馬鞭:“咱們到了,二姑娘,下車吧。”
滿月滿臉的興奮:“這回終於可以看看香雪海了,上次來的時候花都謝了。小姐,您小心。”
她伸手扶了謝馥,正要下馬車。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夾雜著馬夫的呼喝。
“前面是誰擋著路,還不速速讓開!”
正要跳下馬車的霍小南站住了,只見一輛寶蓋香車由兩匹馬拉著,神氣十足地到了面前,那馬車四面都掛著上好南珠穿成的簾子,窗沿的花紋上都鏤了金。
乖乖,這可得要些錢吧?
趕馬的車夫馬鞭一指:“看什麼看?說你呢,知道這是誰家的馬車嗎?見了咱們固安伯府還不快滾!沒見過世面的!”
霍小南眼神古怪,歪著頭。
他回頭朝馬車裡一望,簾子擋住了視線,霍小南看不見謝馥的神色,只能問:“二姑娘?”
裡面主僕二人原已經准備下車,滿月已經要伸手去掀車簾了,卻被謝馥一巴掌拍了開。
滿月驚詫:“小姐?”
她轉過頭來,看向謝馥。
謝馥臉上輕松淡漠的神情,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諷刺與冰寒。
肅然蕭殺的暗光,在她眸子最深處閃動。
“固安伯府?”
陳景行?
如今的國丈爺府上?
謝馥緊繃的身子陡然一松,穩穩地坐回了馬車裡,朝靠背上一靠,唇畔溢出一聲冷笑,竟輕飄飄甩出一句:
“不讓!”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1:34
☆、第010章 舊日有恨
法源寺興建於唐代,乃是歷朝古剎,外面有重重的圍牆,如今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細雨像是牛毛針一樣落下,反而增添了幾分意境。
有傘的已經打起了各色的油紙傘,沒傘的也都抄著手在路上走,頗為享受。
這寺門口,統共就一條直道,固安伯府的馬車一路闖過來,暢行無阻,無人敢出來阻攔。
沒想到,眼瞧著已經到了寺門口了,竟然平地裡殺出來一輛翠幄青帷的小破馬車。
哎喲喂,這膽子夠大的啊!
趕馬的車夫想也不想,直接開口叫攔路的滾蛋。
依著國舅爺這車的豪華程度,應當沒幾個不長眼的會跟自己抬杠。
誰曾想,他喊是喊了,卻換來對面堵路的那小破馬車車夫一通嘲笑的眼神。
“嘿,你們識相不識相?!”
霍小南站在馬車上,抱著馬鞭子,兩手往胸前一抄,年紀雖然小,身條卻已經很長,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看著可爽利。
“哎喲,真抱歉。小的我沒讀過書,也不識幾個大字,還真不認識‘相’這玩意兒。要不,您教教我,看看怎麼識相?”
這話裡頭帶著笑意,還有濃烈的嘲諷。
還別說,戲班子裡混過的人,嘴皮子就是比尋常人利索一些。
對面固安伯府的馬夫聽了,險些氣得七竅生煙。
端了馬鞭子,指著霍小南:“你,你,你……”
“你”了半天,什麼玩意兒也沒說出來。
霍小南笑了。
周圍不少悄悄看熱鬧的也忍不住偷笑起來。
固安伯府乃是當今中宮陳皇後的娘家,雖說皇後無子,可好歹固安伯陳景行還有個國丈的名頭,傳說這好幾年下來,借著國丈的名頭橫征暴斂,坑蒙拐騙,也攢了不少家業下來。
現如今的固安伯國丈府,那叫一個富麗堂皇,人說比皇宮都還漂亮。
他們府上的馬車在外面橫衝直撞,也沒幾個人敢道幾聲不滿。
誰想到,別看人家這一輛小破馬車不起眼,竟然敢跟固安伯府抬杠?
眾人一下就好奇起來,雖不敢明目張膽地指指點點,可人流已經停了下來,轉眼寺門口就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固安伯府的馬車夫拉下了臉,威脅道:“你讓是不讓?!”
霍小南依舊抱歉地笑:“小的我倒是想讓,可我們家主子發了話,不讓!”
說著,霍小南兩手抱拳,朝著前面拱了拱。
“不好意思,恕難從命嘍!”
這動作叫一個英俊瀟灑,不少人都看亮了眼。
不過,有人嘆息,這樣漂亮的翩翩少年郎,怎麼就是個馬車夫呢?
同時,也有人為這少年郎擔心。
固安伯府可不是好惹的啊。
正想著,那豪華的馬車裡就傳來了一聲冷哼。
馬車簾子一掀,一名華服青年走了出來,手上還戴了一枚黃玉扳指。那扳指通體沉黃,深紅的血紋慢慢爬開,依著玉石原有的紋理雕成了五朵祥雲模樣,首尾相銜,連成一圈。
其余的不看,光這一枚扳指,只怕已價值連城。
有識貨的已經倒吸一口涼氣。
再看這青年,神情睥睨,桃花眼多情,不過失之輕佻,帶幾分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味道。
他漫不經心地瞥向霍小南。
“還當是什麼大人物呢,原來是個沒長眼睛的愣頭青。你知道我是誰嗎?”
青年用戴了黃玉扳指的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子。
霍小南聞言搖搖頭:“不認識。”
“哈!”
那青年頓時大笑起來,四處看了看,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的事情一樣:“京城裡竟然還有不認識本大爺的,今兒真是開了眼界了。來來來,你來告訴他,告訴他我是誰!”
青年伸手一指面前的馬夫。
馬夫明白意思,連忙點頭哈腰,接著看向對面,伸手一指,吹捧了起來。
“小子你聽好了,這一位就是固安伯府的世子爺,當朝國舅爺,皇後娘娘的弟弟,我們家少爺,陳望公子!聽明白的趕緊滾開!”
青年,也就是陳望,倨傲地將下巴抬起來。
他輕輕轉動著大拇指上的黃玉扳指,睨著霍小南。
霍小南心底頗為不屑。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裡面沒動靜,自家小姐想必是不會改主意。
說實話,很少見到謝馥跟人作對,除了一個老是跟她抬杠的張離珠之外,謝馥基本都是與人為善。
這一次這般強硬說了“不讓”兩個字,只怕裡面還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霍小南心思電轉,看著陳望的目光嘲諷起來,卻將兩手一抱:“原來是國舅爺,失敬,失敬。”
“算你還有點眼色。既然知道我是誰了,就趕緊滾開吧,恕你無罪。”
陳望看似大度地擺了擺手。
“……這……”霍小南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最後惡劣地一笑,“恕難從命。”
“你!”
陳望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冥頑不靈!
他眼神漸漸變冷:“沒想到這天底下竟然還有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你們家主人是誰?怎麼養了你這麼個不懂事的東西!”
霍小南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姑娘,他說您養了我這麼個東西,這是罵您眼神兒不好呢。”
坐在裡頭的謝馥手肘支著扶手,輕輕點著自己的太陽穴,聞言懶懶一笑:“哦?是嗎?這可就是瞎說了。”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去。
“我養的可不是個東西。”
眾人:“……”
全都傻了!
大家用一種奇異的憐憫眼神看向霍小南,霍小南頓時尷尬,心說怎麼還拿自己開涮了。
只是大家看著,他反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看什麼看?我們家姑娘這是誇我呢!”
“噗嗤”一聲,馬車裡面的滿月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壓低了聲音道:“姑娘,您這也是太損了吧?”
謝馥面上掛笑,唇角彎彎,眼底淡淡。
“開個玩笑,可也是實話嘛。”
“呃……”
滿月忽然愣了,好像的確是哈。小南難道是個東西嗎?當然不是啦!
哎喲,這壓根兒就是個圈呀,小南這是把自己給套進去了,可憐,可憐,真可憐。
這會兒外面的陳望已經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沒想到,沒想到。你家主子還挺有趣兒的啊。我說,你主子都發話了,趕緊滾開,別耽擱了大家伙兒。升鬥小民,敢跟我鬥?”
這話說得,到底誰耽擱?
原本謝馥眼見著就要下車的,是他們這一隊後來的一刻也等不得。
滿月只覺得固安伯府未免太霸道太囂張,她心裡氣不過,一把掀開簾子鑽了出來:“說誰升鬥小民呢?”
“哎喲,還出來個小娘子,挺標致的呀。”
陳望吹了個口哨。
他家庭殷實,素性風流,最喜在那勾欄瓦肆裡晃悠,煉得了一雙識美的好眼睛。
這丫頭胖是胖了點,可手感一定不錯。
“升鬥小民,說你們都是抬舉了。我固安伯府還沒把誰給放在眼——”
“睜大你的狗眼給本姑娘看清楚了!”
滿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陳望的話,直接摸了一塊烏木牌子亮出來。
陳望不屑,嗤笑一聲:“不就是塊破牌子……”
忽然之間,戛然而止。
他像是吞了塊紅紅的火炭一樣,嗓子啞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烏木牌子的形制沒有什麼大不了,可上頭刻著的卻是“高大學士府”五字!
高大學士,還能有誰?
不就是那高胡子嗎!
那一瞬間,陳望簡直覺得自己腳底下一陣寒氣躥了上來,凍得他打了個激靈靈的冷戰,手一抖,險些把扳指給扔地上。
固安伯府雖是國丈府,可到底不過是有個沒實權的地方,高拱可不一樣,當朝首輔,手握重權,萬萬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陳望額頭上冷汗直冒,仔細一思考,卻發現自己已經下不來台了。
等高府的馬車讓道?明顯不可能!
難道,要自己主動讓道出去?
開什麼玩笑,他陳望還要不要在京城混啦,什麼都能不要,面子不能不要啊!
一時之間,陳望真是站也不是,下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竟然愣在那邊了。
滿月瞧見對方這慫樣,就知道威懾已經起了效果。
今日坐一輛翠幄青帷的小車來,不過是因為自家姑娘並不喜歡高調,不過去個廟會,還主要是見度我大師,不用這麼大費周章。
誰想到,竟在門口碰上這麼個沒眼力見兒的紈绔。
滿月冷哼了一聲,正待開口嘲諷。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忽然從寺門口傳過來。
滿月的話被擋了一下,沒能出口。
大家回頭看去,人群裡頓時有人大喊了一聲:“度我大師!”
來的是一名大和尚。
月白的僧袍,外面扣著一條大紅色的袈裟,一手掐著手珠,一手作半合十禮束起,寶相莊嚴,眉毛微白,耳垂長長。
宣佛號的時候眼睛微閉,低低頭,這喧鬧的寺門口一下就安靜了下來,帶著幾分古剎禪意。
清明平和的雙眼,似寶殿上的佛陀,不起半分波瀾,透著一種對世人的悲憫與慈和。
霍小南與滿月對望了一眼,沒做聲。
今天來廟會的,大多都信一點佛,度我大師又是寺院高僧,他一出來,所有人便都有樣學樣,將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
這時候,法源寺裡面撞響了一聲鐘,幾道雲氣在天空徘徊,被這幾聲悠長的鐘聲蕩開,又漸漸聚攏。
天光在雲影裡浮動,悠然又肅穆。
聽著那余韻余韻回蕩的鐘聲,謝馥怔然了片刻,微一垂眸,便起身掀了轎簾走出來。
滿月連忙抽了旁邊備下的傘,一把撐開,擋在謝馥的頭頂。
雨雖無傷大雅,可大庭廣眾之下,女兒家總該忌諱著一些,尤其是謝馥。
謝馥款款下了馬車,面對著法源寺門,面前只有度我大師與一干僧侶。
她素白如瓷的手掌也合十,打了個稽首。
“見過大師。”
度我大師微微一笑:“施主善念無窮,一念惡生,萬般皆空,世俗紛擾,何必糾纏?手一放,掌中無物萬物在。”
這是在說,別跟那個紈绔爭了,沒什麼意思。
謝馥能聽懂,也願意給度我大師這個面子,不過爭與不爭,就不必聽這無爭佛家的禪語了。
她亦點頭:“悉聽大師所言。”
後頭的霍小南聳聳肩,一鞭子甩到馬屁股上,“駕!”
馬車被拉著,繞了個彎兒,便停在了不遠處的樹下。
那邊陳望也沒聽到這老禿驢剛剛說的是什麼,不過瞧著很厲害的樣子。
高胡子府裡也就兩個姑娘,最出名的是那個永遠素面朝天的謝二姑娘,難道這個就是?
陳望看著謝馥的背影,只覺得窈窕無比,能看到她背後披散的烏黑長發,雪玉般的耳垂,可偏偏就是半個正臉也瞧不見。
到底長什麼樣?
陳望下意識地轉了轉扳指,指腹摩挲著上頭一朵一朵的祥雲紋,又停下來,仔細看著前頭的背影。
不知為什麼,他心裡有些癢癢。
不過,度我大師一擺手,竟然親自對謝馥比了一個“請”的姿勢,竟然是要親自邀請謝馥進去。
謝馥垂首致謝,滿月給她撐著傘,便款步朝山門裡去了。
待她們消失,後頭才爆出一陣陣的嘩然之聲。
“大師是親自出來接那位小姐的嗎?”
“真是沒想到啊……”
“真是高大人府上那一位嗎?”
“哎喲,這架子可也真不小的。”
“還是頭一回聽說度我大師出來接人呢……”
“……”
議論聲未停。
陳望聽得清清楚楚,臉色不由得臭了下來,心裡怎麼想怎麼不是滋味。
自來只有自己仗勢欺人的份兒,今日竟然被人仗勢欺了!
好一個謝二姑娘!
哼,早晚有叫你好看的時候!
前面馬夫呆愣愣不知干什麼,陳望一看,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朝著他一腳踹過去:“還不趕緊過去!”
馬夫挨了一腳,險些摔下車去,心裡委屈,連忙趕車去了。
“是,是,小的立刻就去!”
寺內,古木參天,禪音裊裊。
一道台階從山門外一直延伸向裡面,一階,一階,又一階。
台階的縫隙裡,有蒼翠的老青苔,一只樸素的僧鞋先踩了上來,接著是一只精致的繡鞋。
謝馥與度我大師拾級而上。
度我大師聲音渾厚而和善:“自認識施主以來,老衲還從未見施主心生惡念之時。不過一個小小爭端,施主忽然揪著不放,可是生了執念?”
“舊日有恨,我意難平。”
謝馥一笑,聽見背後有腳步聲,回頭看去。
霍小南已經停好了馬車,一路小跑過來跟上。
她復又回轉頭去,繼續往前走,繡鞋踏在被善男信女們長期行走而打磨平滑的台階上,半點痕跡也不留,只有些微的青苔被壓彎了腰。
滿月打著傘,走在她身邊。
謝馥聲音也很平和:“那一年,國丈爺回會稽祭祖,事後開宴,我娘親前去赴宴。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三尺白綾一掛,懸梁自盡。”
忽然之間,沒有人說話。
滿月跟霍小南雖伴了謝馥這麼久,可也未知其中隱情,只聽說當年謝馥的娘親高氏,在會稽謝府莫名懸梁自盡,卻不知中間竟然還有一段因由。
他們不禁在想:這些事,謝馥可曾與高拱說過?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1:52
☆、第011章 放下屠刀
度我大師看了謝馥一眼,惋惜地一嘆。
“原來如此,是老衲唐突了。”
“原本只是與大師無關的事。您來勸,倒是忽然提醒了我。”
謝馥並不介意,看著前面的台階忽然朝著右邊拐去,便順著轉了過去。
這法源寺她每個月來一次,已經很熟。
“一時的意氣之爭的確改變不了什麼。我沒有半分的證據,有的只是查不到的蛛絲馬跡,滿腹的懷疑和猜想。又能干什麼?”
“總有一日,所有冤屈都將得雪。您心裡,須當放下。”
度我大師認識謝馥也是這幾年的事情。
這小小的姑娘,第一次來法源寺的時候,是在她娘的忌日,一個人哭著跑上來,在大殿上,說要為她娘供一盞燈。
那時候,她身上就帶了幾文錢。
度我大師初到法源寺講經,雖不知她到底所為何事,卻憐惜她一片孝心,為她供了一盞大海燈。
從此以後,謝馥每個月必定來一次,漸漸與度我大師熟識,除了第一次以外,她給寺裡供奉的香油錢都是有多無少。
寺裡僧人們,也都很喜歡這一位不拿架子的貴小姐。
謝馥在他面前發過願,願月行一善,為她在天的母親積上幾分功德。
這幾年來,沒有一次斷過。
度我大師想著,心底嘆息之意更重:“這一次,施主的一善,也完成了吧?”
“五月的一善,是救了淮安府鹽城縣成千上萬的百姓。”謝馥說完,卻頓了一頓,沉默著朝前面走了兩步,補上,“不過這一次的心不誠。”
“何解?”
度我大師與她皆是腳步緩慢。
上山的香客們見了度我大師,都停下來打個稽首,度我大師一一還禮。
謝馥道:“這一善不是為了行善而行善,是為了算計而行善。”
到底為什麼要做鹽城縣這件事,只有謝馥自己清楚。
她看向度我大師:“佛祖會怪罪嗎?”
“不管是何目的,善果既成,善因從何而來,佛祖並不計較。”度我大師手裡的佛珠一直轉動著,一顆顆從他掌心裡滑過去,“救了這許多的災民,這一次,施主乃是行了大善。”
“大善也好,小善也罷,月行一善。”謝馥笑著,“您說過,善惡不分大小。”
度我大師微微一怔,轉頭一看謝馥,只瞧見這小姑娘慧黠的眼神,於是笑起來,打個稽首。
“阿彌陀佛,是老衲著相了。”
他竟一時之間忘記了,實在是罪過。
一行人一路上前,很快便看見了前面大雄寶殿。
不過這不是謝馥的去處,她隨手寫下了一筆香油錢,而後叫滿月投入了功德箱中,卻沒上香。
度我大師引著她往後面禪房去。
謝馥上香之前,須得在禪房之中焚香靜坐兩個時辰,用禪香洗去心上的塵垢,而後才出來上香,放燈。
法源寺的禪房,在一排二人合抱粗的老松樹後面,一棵菩提樹姿態遒勁,靜靜地扎根在後院的位置。
度我大師親引謝馥到了地方,安排了小沙彌在門外伺候,這才與謝馥告別離開。
謝馥進了禪房,滿月進去幫忙收拾。
霍小南四處看看無聊,知道前面街上就有廟會,晚上還要沿河放花燈,於是道:“姑娘,我先去外面轉轉,看看有什麼好玩兒的,一會兒跟您說。”
滿月把臉一拉:“瞎說,你明明就是自己想玩了。”
謝馥無奈搖頭:“去吧。”
“姑娘!”滿月老大不高興,橫了霍小南一眼。
霍小南趁著謝馥沒注意,對著滿月扮了個鬼臉,刷拉一下就跑開了。
霍小南心想,滿月這丫頭,長得還是挺可愛,就是凶巴巴了一點。
恩,對著姑娘的時候除外。
霍小南百無聊賴地循著原路走了出去,一路重新出了寺門口,也沒再見到剛剛那個陳望。
“來啊,香噴噴的蔥油餅嘞!”
“糖葫蘆,糖葫蘆!”
“……”
前面一條街上已經擺開了貨攤,開始售賣東西,高高的樓上已經是招牌滿眼,旌旗飄飄。
霍小南伸了個懶腰,聽見身上骨頭哢吧作響,舒服地嘆了一聲:“還是京城熱鬧啊。”
在鹽城那幾天,真是人都要淡出鳥來了!
“轱轆轆……”
馬車從石板路上碾過的聲音。
霍小南懶腰還沒伸完,聽見聲音,抬眼一看,就瞧見前面一輛馬車行駛過來。
普通富貴人家的馬車,前頭坐了個身著短褐的車把式,正朝前面甩著鞭子。
“駕!”
車把式大眼睛,長眉毛,塌鼻子……
好像有點眼熟?
這不是高府的小李嗎?怎麼也來了?
霍小南一愣,眼珠子一轉,躲到街邊店鋪柱子後面,一看,車在寺門口停下了,上頭下來兩個丫鬟,扶著一個小姐。
那小姐不是別人,正是謝馥的表姐高妙珍。
奇怪,她們怎麼也來了?
霍小南一貫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知道高妙珍對謝馥是左右看不順眼,這一下看見她們總覺得有古怪。
思索一下,霍小南很快又跑了回去。
街邊的酒樓上,已經是賓客滿座,連雅間都早早被人占滿。
上菜的小二拿起掛在肩膀上的褡褳,擦了一把頭上的汗珠,一手端著放菜的托盤,叩響了雅間的門。
“客官,您要的齋菜到了!”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
李敬修站在房門口,側身往裡面一讓:“端進來放著吧。”
小二瞧著這人一身貴氣,連忙把菜端了進去放好。
臨走時候他眼角余光掃了一眼,只見臨窗站著一位大官人,負手而立,身軀昂藏,氣勢沉凝。
退出來了,小二還在想,多半是兩位尊貴的主兒。
雅間的門重新關上了。
朱翊鈞也沒回頭,李敬修走上前來,站在他身邊,看向下面熱熱鬧鬧的人群。
從這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法源寺的寺門。
李敬修道:“您怎麼還在看?那陳望開罪了高拱寶貝外孫女,傳出去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的。”
朱翊鈞道:“只是覺得固安伯府未免囂張了一些。”
雖對他們一家的行徑早有耳聞,可親眼見到,未免有些觸目驚心。
光是那一駕出行的馬車,就已經奢華到逾制了。
“嘿嘿,我覺得吧,很快也囂張不起來了。”李敬修想起高胡子,心裡還是很樂觀,“倒是那謝二姑娘叫我看不透了,怎麼她也是信佛的?可又為什麼要跟陳望那小不成器的爭一口意氣?度我大師待她好像也不同尋常啊。”
摸著自己的下巴,李敬修陷入了沉思。
朱翊鈞回過身,瞥了他一眼,便往回走。
“別想了,還是坐下來先把東西吃了。這一次帶了壽陽來,回頭還有得折騰。”
“壽陽”說的是壽陽公主朱堯娥,隆慶帝的第三個女兒,不過前面兩女也都不幸夭折。所以朱堯娥是如今最大的公主,只是也才七歲,簡直像個小魔神。
一說起她,李敬修就頭疼。
朱翊鈞坐下來,腰上掛著的帶鞘匕首在圓凳上撞了一下,“當”,輕微的聲響。
李敬修看了過去。
聽說,這一把匕首,來自韃靼。
去歲,韃靼國首領俺答汗進攻山西大同,計劃稱帝。
當時朱翊鈞正陪皇帝在山西附近巡游,受命以皇子身份趕往山西監軍。
原本監軍一職很安全,正適合朱翊鈞身份貴重又能體現皇帝恩典的人。
可沒想到,在大明與韃靼正面大戰之時,韃靼方的大將、俺答汗的孫子把漢那吉,竟然帶著精兵三千,聲東擊西,突入大明在山西的營地,見人殺人!
刀劍所向之處,一片血色!
把漢那吉何許人也?韃靼人中,皆稱其為“韃靼乳虎”,甚為驍勇。
朱翊鈞那時正在營地之中,身邊僅有一千老弱病殘。
把漢那吉精兵一圍,朱翊鈞不得不帶人撤退,一路逃一路戰,竟然被逼入峽谷,退無可退。
大明大軍回援尚不知在何時,他們匆匆出逃,更沒有足夠的干糧,一旦被困,無法脫出,不出三日必定繳械投降。
朱翊鈞一個深宮之中長大的皇子,誰不都認為他嬌生慣養?
當時的一千殘兵,個個都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誰想到?
朱翊鈞在安頓好了大伙兒之後,竟然單槍匹馬,持劍而出,直指把漢那吉:“可敢與我獨鬥一場?!”
那頭的把漢那吉是個英武的青年,強悍勇猛,像是一頭野獸,聽了朱翊鈞的話,大笑起來。
“我知道你,你是大明朝的太子。聽說你們都是深宮裡長大,刀兵騎射半點不通,敢與我一鬥?刀劍無眼,殺了你,正好把你的頭顱送給你老子!”
話音落地,把漢那吉眼神一狠,毫不猶豫打馬衝上來。
朱翊鈞亦策馬而出。
二人短兵相接,刀光劍影,就在峽谷口上來了一場驚險無比的獨鬥!
把漢那吉萬萬沒想到,他以為弱不禁風的太子,一雙手揮舞起刀劍來,竟有千斤之力,周身氣勢駭人,居然壓得他難以喘息!
多可怕的對手?
把漢那吉精疲力竭,雖給了朱翊鈞好幾刀,可身上也已經是傷痕累累。
二人皆是天驕一般的人物,咬牙也不肯後退半步。
戰到最後,朱翊鈞已經棄了馬,踩在一片飛沙走石之中,一劍一劍砍出。
當,當,當!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小,可眼神卻越來越狠!
朱翊鈞一步一步地踏上前去,把漢那吉卻已經節節敗退!
最後一劍砍出去,把漢那吉手裡的長刀已經被震飛出去,斜插在土堆上,他手一扣自己腰間,就要將匕首解下防身,與朱翊鈞再戰。
可在手指摸到匕首銀鞘的那一刻,他已經無法動彈了。
——朱翊鈞的長劍,橫在他脖頸旁。
因為力竭,朱翊鈞持劍的手並不穩當,顫抖的手,帶著顫抖的劍,劍光閃閃,劍刃擦著把漢那吉的脖子,破了皮,鮮血從他脖子上流下來。
把漢那吉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然而,下一刻,朱翊鈞已經把劍從他脖子旁邊移開。
“饒你一命。”
把漢那吉徹底愣住,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朱翊鈞長劍一挑,接著感覺自己手上一麻,剛剛還要去摸匕首的手就已經被逼開。
腰間一輕。
一把鑲嵌滿寶石的匕首,已經被高高挑起,朱翊鈞伸手一接,已經穩穩把匕首攥住。
那一把匕首的影子,在李敬修的眼底,漸漸與朱翊鈞腰上的這一把重疊在一起。
李敬修有些恍惚。
這,就是那一把戰利品了。
山西一戰,朱翊鈞沒有殺把漢那吉,把人放了回去。
不久之後,把漢那吉竟然主動求降於大明,理由是——
他祖父俺答汗睡了他即將迎娶的女人。
朝野震動。
這理由未免也忒不靠譜了一點吧?
大家伙兒議論紛紛,可最後還是接受了把漢那吉的投降,並封了他為指揮使,派回去與俺答汗議和。
沒多久,俺答汗終於接受了議和勸降,但要求開放互市。
高拱、張居正兩位輔臣一齊上書贊成,隆慶帝大手一揮,便開通了互市,還在今年三月封了俺答汗為義順王。
於是,大明與韃靼之間的戰爭終於止息,無人不誇贊把漢那吉深明大義。
只有李敬修在想:深明大義個屁!
不就是祖父睡了他媳婦兒嗎?
說把漢那吉本事大,還不如誇誇太子爺朱翊鈞。
只可惜,大家伙兒都跟忘了這一位一樣。
李敬修想起這一段事情來,有些郁悶。
看看朱翊鈞這深藏不露的模樣,他老懷疑他當初在跟把漢那吉惡戰之時說了什麼。
不然,占妻之事在前,戰役在後,把漢那吉早不降晚不降,怎麼偏偏在那之後降?
可這件事朱翊鈞從未表功,他也不好發問。
“怎麼不落座?”
朱翊鈞已經端了碗筷,卻好半天沒看見人,不由奇怪,回頭看去。
李敬修站在那兒,神情古怪。
被他這一喊,他終於回過神來,連忙道:“沒什麼,沒什麼。”
李敬修連忙落座,端起碗來,可等著要吃的時候,面前全是青菜豆腐,頓時沒了食欲。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李敬修看向朱翊鈞,朱翊鈞在夾菜用飯,可半點聲音都沒有,乃是被宮中極嚴的規矩管教出來。
李敬修看了心裡發怵,越發不怎麼敢吃飯了。
窗外樓下,依舊是人流如織。
不斷有人進了寺院,又出了來。
跑去給謝馥報信的霍小南總算是到了禪房前面,滿月已經出來,就坐在外面廊檐下,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僧人,用手給自己扇著風。
她乍一瞥見霍小南,還當是自己看錯了。
“奇怪,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你猜我在外頭看見誰了?”
霍小南喘了口氣,看滿月睜大了眼睛看自己,也沒賣關子。
“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
滿月一怔,立刻反應了過來:是珍姐兒,高妙珍。
“她來干什麼?”
“我怎麼知道,之前可沒聽說消息,她要跟咱們一塊兒來。”
霍小南撓了撓頭。
滿月道:“不行,我得跟小姐說去。這一位主兒,一直包藏著禍心呢。”
女人的事兒霍小南不懂,叉腰站在廊下,沒進去。
滿月推開門,看見謝馥盤坐在靠窗的榻上翻閱經書,便把霍小南傳回來的事情說了。
謝馥翻著書頁的手一頓,才照舊翻過一頁。
“看來,那一日在窗下聽了牆角的,是她的人了。”
“什麼?”
這是怎麼推出來的?
滿月怎麼也想不明白。
謝馥看著經文,平心靜氣,揮了揮手:“你先出去吧。倒是可以先去看看花燈,待得傍晚上過香,度我大師要邀我寫燈謎,你早些挑個給我挑個好看的、意頭好的燈。”
“哦。”
滿月鼓著腮幫子,心想自家小姐又不告訴自己,不過轉念一想花燈,一顆心就蕩漾了起來。
她甜甜一笑:“滿月不走遠,您有事記得叫門口小沙彌來喚奴婢。”
“嗯。”
謝馥點點頭,看著滿月那興奮的樣子,不由彎唇一笑。
滿月退了出去,細心地帶上了門。
禪香滿室,佛龕裡藏著經書卷卷,慈悲的菩薩注視著盤坐的謝馥。
謝馥低下頭去,看著翻開的一頁經文。
淺淺的墨香,混在禪香之中,隱約又獨特。
密密麻麻的小字,也在她眼底浮動。
有一句在最前頭,豎著排下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謝馥想,自己要成佛只怕還要很久,很久。
因為,她的屠刀,才剛剛舉起。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2:05
☆、第012章 燈謎
“篤篤篤。”
禪房的房門被敲響。
已是酉時二刻,外面濛濛的細雨早就停了,太陽下午出來,此刻日頭開始西斜,外面紅霞飛了滿天,照得窗紙上一片殘紅。
謝馥感覺到微紅的影子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於是抬起頭,看向了染著霞光的窗紙。
同時,滿月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一道影子落在窗上。
“姑娘,時辰快到了。”
“就出來。”
謝馥應了一聲,將經書那一頁合上,在這小兩個時辰裡,她一直看著那一頁,其實從未翻到別的地方去過。
這還是第一次,她心潮難平。
最後看了一眼慈悲的菩薩,謝馥似模似樣地躬身一禮,然後才走到屋門口,打開了門。
微胖的滿月和高瘦的霍小南,都站在外頭等她。
前面的園徑上,度我大師踱步而來,正准備來引謝馥過去。
謝馥走到他身邊,兩人一同朝著後前面淨業堂走去。
堂前立著一個巨大雙層石座石缽,雙層石座,周圍雕刻著形似海浪的花紋以及山龍、海馬、八寶。
堂內有知客僧引著不多的香客。
度我大師一擺手,請謝馥進去。
謝馥站到佛像下面,親手點了一炷香,抬手抵在額前,閉上眼睛,拜了三拜。
青煙繚繞,她的容顏也有些模糊。
佛祖在上,但願她的一切夙願都能得償。
重新睜開眼,謝馥凝視著高高在上的佛祖,總覺得它們不過都是泥塑木偶,並不懂人間的喜樂悲苦。
然而,她不過燒柱香,並不信佛。
上前兩步,謝馥將三炷香插到了香爐中間,靜立片刻,才聽到背後度我大師的聲音。
“善哉。”度我大師合十一禮,面上帶笑。“今年照舊有燈會,猜燈謎,放河燈。老衲可等著施主的新燈謎許久了。”
“燈謎?”謝馥一怔,似乎才想起這一茬兒,她回頭看向滿月,“滿月,交代你的事可妥了?”
“您是說花燈吧,早就給您備下了最漂亮的那一盞。”滿月甜甜一笑,“就在這邊,您跟奴婢來。”
滿月當先朝著前面跑去。
整個法源寺內供人通行的道路兩旁都掛了花燈,一片燈海璀璨。
謝馥幾人跟著滿月的腳步,很快來到了她身邊。
此刻,滿月就站在一盞漂亮的蓮花大燈旁邊,粉白的花瓣也是紙糊上去的,不過顏色塗得很好,濃淡適宜,姿態也仿佛剛出水一樣。
謝馥隨手一拂,掛在長繩上的花燈就跟著轉悠了一圈,流光溢彩。
“這倒是挺好,比上次的好看多了。”
“……”
滿月頓時苦了臉,好端端地怎麼又提起上次的事情來了?
“上次還不都怪小南,是他貪玩出去晃,結果回來一看好看的花燈都被人選走了。就,就就只能……”
“只能給我挑了一個猴子摘桃兒?”
謝馥閑閑地看了她一眼。
滿月一縮脖子,再不敢說半句,生怕被自家姑娘擰斷脖子。
霍小南咳嗽了一聲,也想起上次醜得令人發指的猴子摘桃,有種無顏面對自家姑娘的感覺。
度我大師就在旁側,靜靜地看著這主僕三人說話。
謝馥身上自有一股寧靜的氣質,被兩個頗為活潑的家伙圍著,似一幅畫。
旁邊的小僧去捧來了筆墨紙硯:“施主,請寫燈謎。”
謝馥從與滿月等兩人的笑鬧之中回過神來,轉頭謝過小僧,捏了筆起來,略一沉吟。
大家都好奇地看著她,看看謝馥到底會寫出什麼東西來。
畢竟,前幾次謝馥出的燈謎都有幾分意思。
謝馥自己卻在想,前幾次的燈謎好像都被人猜了出來,好像這一時半會兒之間也想不出什麼新奇的燈謎了。
那麼,還是增加猜謎的難度吧。
目光微微流轉,謝馥眉頭擰起來一點,約莫有半刻,大家也都沒出聲,靜靜等著。
“有了。”
她忽然一笑,唇角揚起來半點,提筆。
眾人好奇地湊了過去看。
灑金紅紙上,謝馥的字跡頗為娟秀,一行小字很快落了下來。
滿月一字一句地念著:“白蛇過江……”
霍小南接上:“頭頂一輪紅日?”
兩人念完,對望了一眼。
霍小南道:“這是要猜什麼?”
“一日常把用之物。”謝馥答道,擱筆抬頭,“不過猜出了我的謎語還不算,猜燈謎者還需再出一個謎語,謎面要能對上我這一聯才算答全了。”
度我大師的目光落在那一句燈謎上頭,捻須沉思。
猜到已經有難度,更難的是要怎麼再出一燈謎,謎面還要跟謝馥這一聯對上。
真真個刁鑽為難的!
度我大師嘆息一聲:“好謎面,不僅是個謎,還是個絕妙的上聯。不過月余不見,施主才學見漲,老衲才疏學淺,竟難以對答。施主的這一盞燈,只怕要亮到天明了。”
“哪裡有那般的好事?”謝馥並不在意,能得度我大師一句贊嘆已是足夠了,“十五年來,也就一盞燈能亮到天明。若是我沒記錯的話,是徐先生吧?”
徐先生,徐渭,字文長,張離珠的先生。
法源寺的燈會頗有意思。
猜對了燈謎的人,可以把花燈給取下或者就地熄滅,代表這一盞的燈謎已經被人猜中了。
京城之中有大才者,往往會相約在這寺內走一遭,看誰取得的燈盞最多,便能博得一個美名。
當然,有猜謎的,自也有出謎的。
如果一整夜裡,有人出的燈能亮一整晚,不被人猜出答案來,便能在京城小出一把名。
畢竟法源寺眾多士子雲集,不被人猜出燈謎的幾率實在太低,留到最後的往往都有幾分天才、鬼才、歪才、怪才。
徐渭便是這樣一個人。
這十五年裡,唯一的一個讓燈亮到第二天天明的大才子。
那時候,徐渭初到京城,年輕氣盛,在法源寺燈會上出了一燈謎掛起來,揚言無人能解。
京城眾人覺得他口出狂言,需要教訓教訓。
只是徐渭畢竟高才,眾人忌憚他的本事,不敢單打獨鬥,只在那一日相約法源寺,要集眾人之智,一起破燈謎。
可最後的結果叫人驚跌了下巴,整整半個京城的才子,都沒解出徐渭這一燈謎!
從那以後,大才子徐渭之名不脛而走,傳遍大江南北。
這一樁京城裡曾有過的趣聞,謝馥也聽過。
她不覺得自己能與徐渭相比,燈謎不過也就是個小玩意兒罷了,用這來判斷一個人的才華,未免有些失偏頗。
度我大師也不在意:“萬事無定數,老衲看還說不准。”
謝馥拱手:“那就承蒙大師吉言了。”
後頭滿月與霍小南對望了一眼:你懂嗎?我也不懂。
兩個人對視完,同時搖頭嘆氣。
霍小南打戲班子裡長大,能認字但是不能寫字,更不用說這麼文縐縐的話題了。
他尷尬地摸摸頭:“這燈謎也出了,是不是可以去放河燈了?”
謝馥與度我大師齊齊一怔,再一看你旁邊滿月期待的眼神,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她無奈,指頭一戳滿月:“好,好,帶你們放河燈去。”
滿月與霍小南頓時歡呼起來。
旁邊掛花燈的小沙彌看了,不解地搖搖頭,眼看著謝馥度我大師一行人走了,才嘟囔道:“沒見過哪家的小姐這麼慣著手底下下人的……”
法源寺的香雪海,在謝馥他們去放河燈的路上。
雪白的淡紫的丁香,小小的花朵,一成片湊在一起,深深淺淺,層層疊疊,蔓延開了大片。
風一吹,丁香的花朵都在風裡搖曳,姿態翩躚。
放眼望去,像是一陣陣細小的波浪,在大海之中起伏。
凋了的丁香被風吹起來,飄蕩在半空裡,偶爾沾到行人的衣角上,又是一番別樣的趣味。
謝馥著一身雪青色的丁香衣裙,從這花叢之間漫步而去,裙裾逶迤,撒開的那麼一點點弧度遮著繡鞋。
青絲如瀑,肌膚雪白,美人面遙映花中,粉黛不施,只單單看一個側影,已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香雪海的這一頭,朱翊鈞與李敬修幾乎同時停了腳步。
大片大片的丁香發出了幽香,隨風飄揚,那一瞬間仿佛美人身上帶著的香息,一不留神,就沁入了人心底。
李敬修道:“她果真還是有幾分囂張的本錢。”
說著,他扭頭去看朱翊鈞,沒想到這一位太子爺只把目光一收,轉頭繼續往前面走。
“有,但並不囂張。”
“……”
不囂張嗎?
李敬修並不覺得,跟上朱翊鈞的腳步。
前面就是整個寺院裡現在最熱鬧的地方了。
沿著行人道路,兩旁掛滿了寫了燈謎的花燈,四處一片絢爛,不時有自恃才高的文人對著身旁的人解說燈謎。
“這裡就是猜燈謎的地方了。太子爺您要不要去顯顯身手?”
李敬修抬手一指前面,跟朱翊鈞建議。
沒料想,身邊半天沒話。
一回頭,李敬修發現朱翊鈞靜靜地看著某個方向,皺了眉頭:“是他?”
他?
誰?
李敬修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一怔。
前面那華服青年,不是國舅爺陳望又是誰?
只見陳望背對著他們站在一盞蓮燈前面,一群人簇擁在他身邊,對著他,對著他前面那一盞蓮燈,指指點點。
“可就差一盞了吧?”
“是啊,差一盞就第一了……”
作為國丈爺的獨子,陳望人雖紈绔了一些,可肚子裡也有不少墨水。
父親陳國丈老是說他不務正業,半點本事都沒有。
陳望一怒之下,就想到今日有燈會,若自己能贏,豈不就能小小洗刷一把冤屈,好叫他爹閉嘴?
所以陳望來了,可現在陳望走不動了。
這是他今晚看到的最大、最漂亮的一盞花燈,也是他見到的最難、最折騰的一個燈謎。
粉白的蓮瓣,翠綠的蓮葉,比尋常的花燈都要大很多,就掛在一眾普通的小燈中,顯得鶴立雞群。
在看到這一盞燈之前,陳望只差一盞燈就能干掉今日的頭名,成為第一。
可偏偏,最後這一盞,卡住了。
“他奶奶的,誰他娘出的這狗屁燈謎?!”
陳望咬牙切齒,已經在心裡把出燈謎那混蛋大卸八塊。
猜謎就猜謎,還要對什麼對子,老子又不是來對對子的。
真是頭疼。
陳望眼底隱隱有些發紅,身旁的小廝拽了拽他的袖子:“國舅爺,要不咱們去猜下一個吧?”
“滾開!”
一把將自己的袖子抽回來,手一揮,陳望將身邊這聒噪的狗東西揮開,目光都沒有從花燈上離開一下,更不用說回頭了。
他還就跟這一盞杠上了。
周圍的議論聲越發大起來。
為了這一盞燈停在這裡實在不值得啊,這一盞猜不出來,去猜下一盞不就好了嗎?
“這陳望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啊?”
李敬修兩手往身前一抄,著實不解。
朱翊鈞朝前面走了兩步,顯然也是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謎面,竟然讓陳望止步。
不過他看人,又與李敬修有幾分不同了。
“陳望這人,不學無術歸不學無術,歪才還是有幾分的。況且,也沒那麼窩囊。”
李敬修詫異地抬眼看了朱翊鈞一眼,實在是沒想到朱翊鈞竟然會這樣評價陳望。
他側頭去看陳望的身影,沒看出這人身上到底有什麼閃光的點,不由得困惑地搖頭。
陳望依舊一動不動,朱翊鈞與李敬修已經走到近處,能看見那一盞花燈上寫著的謎面了。
在瞧見那娟秀的小字的時候,李敬修就說了:“出這謎面的當是個女兒家。”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
朱翊鈞看見了謎面。
打一日常用的器物,還要用一個謎面來對上這一句上聯?
出題的也真是夠刁鑽。
朱翊鈞兩手一背,禁不住凝眉思考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一下閃過了一個窈窕的身影。
背在身後的手,手指忽然動了動。
朱翊鈞回過頭,朝著法源寺那一片在夜色裡朦朧的香雪海看去。
那一道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
佳人芳蹤已不知。
李敬修見他忽然轉頭回望,正覺奇怪。
不料一青衣小廝快步躬身從道上跑了過來,湊到朱翊鈞身前,壓低的聲音依舊透著一種尖細,還有惶恐:“爺,壽陽公主在外頭鬧起來了!”
“她不是放河燈去了嗎?”
朱翊鈞的眉頭,霎時皺了起來。
真是帶了個麻煩精出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2:24
☆、第013章 雪
三寸河在法源寺側面,沿著圍牆流淌過去。
名曰三寸,倒不是因為只有三寸,而是說“佛心三寸”
今日十五,月圓之夜,天上玉盤高掛,從樹梢漸漸往上爬。
河裡也滿滿當當,都是人們從橋上放下去的花燈。
水波蕩漾之間,晃悠著微光,一溪璀璨,像是天上的銀河到了地上。
花燈的燈芯裡,寫著人們許下的心願。
女兒家羞答答地求個姻緣美滿,男兒們興許求個功成名就,老人們求兒孫滿堂,兒孫們求父母百歲安康……
謝馥也在這一群人當中,與度我大師一道站在河畔剛發芽不久的垂楊柳下。
她右手執一管筆,左手手掌上則放著一塊小小的空白木牌,正猶豫著寫什麼。
滿月手裡還捧著剛剛買來漂亮河燈,也是一盞蓮花的形狀,裡頭的蠟燭已經點燃,亮堂堂地,就等著謝馥在木牌子上寫好心願,放入河燈之中,再放到河裡去。
可謝馥的筆已經端起來半天,字卻沒落下一個。
“姑娘,您這又不是出對子,隨便寫個嫁得如意郎君不就得了?您再猶豫一會兒,奴婢看著滿河都要被河燈擠滿了。”
滿月伸手一指河面上,一盞河燈擠著一盞河燈,密密麻麻,流動緩慢。
顯然,放燈的人太多了。
謝馥抬眼起來一掃她:“急什麼?”
還愁沒地方放燈不成?
滿月頓時癟了嘴:“您這小事兒上拖拖拉拉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寫個燈謎要想,寫個心願還要想,平日裡到底用哪個色兒的衣裳,若是身邊沒人參詳,必定也要磨蹭個半天……
謝馥唯一不糾結的時候,約莫就是花錢的時候。
呵呵,好幾萬的銀子扔出去,真是半點猶豫都沒有,眼皮也不帶眨一下的。
這樣的小姐……
滿月想想,若被人知道,一定是想掐死她的。
得了,讓自家小姐慢慢想算了。
滿月覺得自己聽天由命比較好。
不過,這念頭才一出來,謝馥已經起筆落字了。
許願。
為誰許願?
許什麼願?
謝馥其實不是很清楚。
她手腕微動,柔軟的毛筆筆尖在木牌上劃過,落下了一個字:“雪。”
一個“雪”字?
旁邊的度我大師見了,心陡然一沉。
雪,是“沉冤得雪”,還是“報仇雪恨”?
這一個字,知情的人看了,只會覺得驚心動魄。
只是謝馥到底沒有寫得太清楚。
若是“沉冤得雪”還好,若是“報仇雪恨”……
度我大師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嘆息。
縈繞在謝馥心中的仇恨太深,與她總是表面淡淡波瀾不驚的樣子,似乎截然相反。
謝馥習慣了,並沒覺得有什麼。
母親之死,一直是她心底一塊心病。來京城五年,謝馥幾無一刻將此事淡忘。
她固然希望自己身邊的人都安安樂樂,無憂無慮,希望自己的日子平平順順,不要坎坷不堪,希望高胡子能身體康健,無病無災……
可沒有一個願望,能敵得過仇恨。
謝馥寫下了,便擱下了筆,把方形的那一塊小木板,放入了河燈之中。
“好了。”
滿月迷惑地看著這個字:“這是什麼意思?”
“隨便寫的,沒什麼意思。”謝馥笑笑,伸出手來,“來,燈給我。”
滿月“哦”了一聲,也沒追究到底這一個字是什麼意思,她甜甜一笑,頰邊出現了兩個小酒窩,伸手把河燈遞了出去。
謝馥接過來,捧在手裡,看了半晌。
“做工雖粗糙了些,可點上之後瞧著竟然還挺漂亮。”
只不知道,半路上會不會沉下去?
三寸河很淺,旁邊的河堤都是白石砌成,謝馥捧著河燈走過去,輕輕地把它放入流動的河水中。
河燈漸漸在河流的帶動下,離開了邊緣,慢慢地,打了個旋兒,出去一尺余。
謝馥起身看著,神情很是放松。
忽然之間。
“咚!”
河對岸響起重物落水的聲音。
“嘩啦啦”一大片水花濺起來,周圍不少的河燈遭了秧,全被濺起來的水花澆滅。
“啊,我的花燈!”
“誰干的?”
“我的燈滅了!”
……
三寸河周圍不少放了花燈的人,一下都咋咋呼呼起來。
謝馥一下抬頭看向對面,那邊不少人都開始跳腳,一片混亂。
“怎麼回事?”
“像是有什麼東西掉下去,砸了大伙兒的燈。”霍小南看過去,粗粗下了判斷,同時走到謝馥的身邊來,防止旁人擠過來撞到她。
謝馥眉頭皺緊,轉過頭去看晃蕩的河面。
河面上,是剛才自己放出去的那一盞燈,雖隨著波浪晃動,燭火搖曳,可沒有滅掉。
謝馥無端松了一口氣。
河對岸,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穿著粉綠色的錦緞夾襖,脖子上掛著如意金鎖項圈,一只手戴著漂亮的玉鐲子,另一只手腕上卻空空蕩蕩的。
她橫眉怒目,對著身邊人大喊大叫:“現在我的玉鐲子掉進了河裡了,你馬上給我下去撈!這些河燈都擋著了,都給我滅掉!滅掉!”
“哎喲,小祖宗,不就是一盞河燈嗎?滅了再放就是,您何苦把玉鐲子都給扔了?奴婢們給您撈,給您撈!”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
小姑娘身邊的幾個太監對望了一眼,都嘆了一口氣。
壽陽公主是宮裡出了名,最難伺候的公主。
方才她鬧著要出來放河燈,開始都還高高興興的,不成想河水晃悠,河燈才放出去沒多久,竟然就翻了。
這一下可算是滾油裡濺了一滴冷水,炸開鍋了!
壽陽公主當即不高興了,她的燈都滅了,其他人的燈怎麼還可以亮著?休想!把整河的河燈都給我滅了!
小太監們哪裡敢做這樣的事情?頓時有些為難起來。
也就是這一個為難的功夫,壽陽公主朱堯娥就直接把自己腕上貴妃娘娘賞的玉鐲子扔進了河裡。
此刻,壽陽公主恨恨地看著那些飄蕩在河裡的河燈:“本公主的河燈都滅了,其他人的休想再亮!還愣著干什麼?還不給我快點!”
壽陽公主一腳踹在了身邊那個動作遲緩的小太監身上。
小太監們這一下不敢耽擱了,留了兩個人在壽陽公主的身邊,便連忙衝了出去。
手裡沒有工具,就直接抽了河邊小船上撐船用的竹篙,遙遙站在河邊上,揮舞著竹竿,把河裡一盞盞的河燈給打滅!
“你們干什麼?”
“哎,我的河燈!”
“個龜孫子你干什麼?!”
不少人鬧嚷了起來。
“嘩”地一竿子打下去,水聲迸濺,河面上蕩起層層波濤,幾盞河燈被竿子打中,支離破碎。
蕩起來的水波掀翻了原本平穩漂在河上的河燈。
一盞,一盞,又一盞……
所有放了河燈的人都憤怒了起來。
“誰這麼霸道?”
“你們干什麼?!”
太監們作尋常打扮,其他人看不出來,只以為是哪家的惡棍,一時之間眾人怒從心頭起,擼了袖子就要動手。
守在壽陽公主的小太監見勢不好,大喊一聲:“壽陽公主在此,誰敢造次?!”
周圍憤怒的人群一下靜了。
公主?
人群裡有人面面相覷起來,看著站在當中的那個小女娃。
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甚至有人默默放下了剛剛擼起來的袖子,擦了一把頭上冒出來的冷汗。
“壽陽公主?”謝馥眉頭一皺,“這做法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她看著河岸邊不斷揮舞著竹竿的人,目光已然微冷。
一片一片的河燈滅掉。
蕩起來的波濤,已經阻擋了水面正常的流動,謝馥的那一盞燈也晃動得厲害。
這一位公主若再繼續下去,她的燈只怕也保不住了。
霍小南與滿月都站在謝馥的身邊,原本憤懣的神情也都變得古怪起來。
公主怎麼也來逛廟會?
這皇帝也是越來越不靠譜了。
霍小南開口:“姑娘,要不我先去把燈端起來吧?”
“不成不成,放下去的燈怎麼能再端起來?太不吉利了!”滿月連忙搖頭。
“那燈要是滅了就吉利了?”霍小南一句頂了回去。
“你!”
滿月憋得滿面通紅,可一想的確是這個理兒,她急得跺腳,“哎呀!姑娘,怎麼辦呀?”
謝馥嘆了口氣:“小南,你把咱們的河燈往回撥吧,靠在岸邊上。”
“好嘞。”
霍小南眼前一亮,覺得這是個好法子。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有些夠不著那河燈。
謝馥在他身後提醒:“竹竿。”
“對啊!”
霍小南一拍自己腦門兒,這才想起來,連忙朝旁邊看去,不遠處的樹下就有一條船,他連忙跑過去,跳到船上:“大爺,借您的竹篙一用!”
話音落,霍小南一腳將船上的竹竿踹起來,手一伸就接住了。
一陣風似地跳上岸跑過來,霍小南身手靈活,把竹竿子伸出去,點住了那一只花燈。
因為他們在河對岸,現在河上的燈都滅了一大半,周圍顯得有些昏暗起來,所以也沒人瞧見霍小南的這一番舉動。
謝馥的那一盞燈越來越近。
霍小南不敢勾快了,生怕這河燈在激烈晃動的水流上頭翻了,一直都是慢慢地收著勁兒。
就他勾河燈這一會兒,河裡的河燈都滅得差不多了。
還好,霍小南的河燈也快到了。
滿月一臉著急:“快點快點,勾到邊上來!”
謝馥則回頭看向度我大師:“大師,這廟會可還有別人嗎?”
連公主都來了,保不齊還有旁人呢。
度我大師點點頭:“來約莫是來了,不過與老衲無甚關系。”
“呼!”
霍小南最後一竿子伸出去,輕輕劃動河面,帶起一陣陣波紋。
謝馥回頭看去。
河燈回來了。
並不明亮的燈光照著放在下面那一個寫著“雪”字的小木牌子,安然無恙。
滿月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謝馥一顆心也漸漸放下去,可最終也沒能完全放下——
平地裡一聲驚呼:“那邊還有,快,趕緊給我滅掉了!”
河對岸,壽陽公主一眼就看見了那邊岸邊的角落,周圍一片被打滅了河燈,變得昏昏的河水上,孤獨的亮著一盞河燈。
正是謝馥這一盞。
因為獨獨這一盞亮著,所以更為扎眼。
謝馥怎麼也沒想到,壽陽公主竟然會指著這一盞。
真是要把滿河的燈都給滅掉了嗎?
那一瞬間,謝馥心底壓著什麼東西。
兩手交疊在身前,她淡淡一垂眸,喚道:“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頭也不回,緊緊盯住河對岸幾個太監的行動,微微弓著背,整個身體都緊繃了起來,開始蓄勢。
“小南明白,您就瞧好吧!”
那邊一個干瘦的小太監領了公主的命,一竿子就朝著謝馥這邊的河燈打了過來。
他根本沒注意到對岸還有人,以為這河燈只是巧合才到了那麼偏僻的位置。
呼——
快速落下的竹竿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聲。
霍小南瞅准了時機,一竿子迎上去!
但聽得“啪”一聲脆響,兩條撐船的竹篙碰在一起,狠狠地彈動了一下。
柔韌的竹竿相互反彈回來,霍小南手中巨震,不過沒讓竹竿飛出去,重新緊緊握住了。
反觀河對岸,只聽得“哎喲”一聲慘叫。
那小太監並沒有握穩竹竿,在被霍小南一竿子擋住之後,他沒受住傳回來的巨震,竹竿脫手,竟然一屁股栽倒在地,摔了個底兒朝天。
不少人都沒想到,齊齊朝著對岸看了過去。
一個英氣勃發的少年郎手持竹竿站在對岸,目光灼灼。
嚇!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為這小伙子惋惜。
發令滅河燈的可是公主啊!
果不其然,原本就在關注這邊的壽陽公主見狀,氣得咬牙。
竟然還有人敢反抗?
她大罵:“好大的膽子,連我的人都趕擋!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打滅他的河燈!”
壽陽公主就是小孩子脾性,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也不許別人有。
謝馥已經看出來了。
只是不知道這一位公主到底是誰教出來的,未免太沒教養了一些。
凝眉的謝馥,一張臉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
更多的小太監立刻衝了上來,手裡都拿著竹竿,眼見著就要打過來。
所有人都為霍小南捏了一把冷汗。
“壽陽!”
一聲冷喝,忽然從河邊響起。
壽陽公主聽著這熟悉的聲音,霎時顫抖了一下,看了過去。
三寸河不遠處那一座橋上,站著一個昂藏的影子,身著玄袍,腰繡銀紋,一把嵌滿寶石的匕首,一張冷肅的臉。
朱翊鈞。
壽陽一時有些心虛起來,看朱翊鈞周身帶風一般,抬步向著自己走來,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沒幾步,朱翊鈞就已經到了她面前。
壽陽低下頭去,斷斷續續開口:“太、太子哥哥……”
壽陽公主也是李貴妃所出,與朱翊鈞同母,只是要與李貴妃更親厚一些。
她最怕的就是朱翊鈞這個太子哥哥,見母妃的時候都是板著一張臉的,似乎無甚可說。
可他們不都是兄妹嗎?
壽陽苦著一張臉。
朱翊鈞面無表情,眼底霜寒。
“帶公主回去。”說著他側過頭,看著那些全跪在地上的小太監,“都滾回去,領罰!”
“兄長!”
壽陽公主急了,跺腳不依。
朱翊鈞眸光一轉,落在她臉上。
壽陽嚇得一縮,低下頭去,花瓣一樣的小嘴一癟,竟然哇哇哭了起來。
“嗚嗚……我不要,不要回宮!”
然而朱翊鈞沒有半分的心軟,吩咐瑟瑟發抖的太監們:“立刻帶走公主,若有半分閃失,提腦袋去見貴妃娘娘!”
“是,是。”
小太監們一聽見這一句,真是亡魂大冒,立刻就知道到底這裡誰說話比較管用。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公主一架,硬是給拖走了。
“你們幾個狗奴才,不聽話的,我要殺了你們!”壽陽哭著喊著,然而毫無作用。
李敬修在旁邊看著,朱翊鈞臉上神情半點沒變。
他不由摸摸鼻子,先頭的疑惑又冒了出來:太子跟李貴妃的關系,著實不怎麼樣啊……
對岸的謝馥將這一幕收入眼底,不過又是一場鬧劇罷了。
周圍的人跪了一波又一波。
謝馥轉過身,甚至懶得多看一眼:“沒事了,小南,把燈放回去吧。”
“哦。”
霍小南以為謝馥還要再看一會兒,沒想到她下了這個吩咐,心裡雖疑惑,卻也只把花燈往河中心一撥,然後小跑過去把竹篙遞給原先的船家。
“大爺,謝了啊!”
說完,霍小南往回跑,謝馥已經重新朝著寺裡走,度我大師陪在旁邊,他連忙跟上了。
朱翊鈞回頭朝著對岸望去的時候,只瞧見了幾個人的背影,在昏昏的燈光下面,看不分明。
然而他知道,有一個是謝馥。
目光收回來,朱翊鈞看見了那一盞孤零零漂在河上的河燈。
光亮下,一個“雪”字隨著河燈旋轉了一圈,又去遠了。
“雪?”
他微微鎖了眉,不大明白這個字的意思。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2:40
☆、第014章 捉奸
三寸河裡的燈,經過剛才那一鬧,少了太多,河裡就那麼稀稀拉拉的幾只,看著實在可憐。
朱翊鈞在岸邊站了一會兒,也沒想出“雪”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走吧。”
他轉過身,隨口一招呼李敬修,便朝著寺裡走去。
昂藏的背影漸行漸遠,也漸漸消失。
一對明眸注視著朱翊鈞離去的背影,等到人看不到了,才收了回來。
高妙珍站在三寸河石橋橋墩旁,心裡猶帶著幾分的膽戰心驚。
那可是太子爺啊。
只可惜了謝馥,竟然沒被公主給好生教訓一頓,太讓人遺憾。
想到謝馥,高妙珍看向了河中央,唇角一挑。
“玲玉,去,把那小賤人的一盞給我撈起來!”
“您要做什麼?”
玲玉睜大了眼睛,很是詫異。
她跟高妙珍很早就知道謝馥要來法源寺會情郎,今日謝馥一出門,高妙珍也立刻跟府裡說自己要去逛廟會,匆匆安排了一輛馬車,跟著出門了。
在打聽到謝馥還在禪房裡之後,高妙珍派了自己心腹丫鬟去盯著,在看見謝馥出來之後,便悄悄跟在後頭。
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一場好戲。
謝馥的膽子比她想的大多了,竟然連公主都敢硬杠!
高妙珍已經做好了看謝馥大難臨頭的准備。
誰知,半路殺出一個太子爺,竟然硬生生讓謝馥免了這一場災禍!
高妙珍氣得銀牙暗咬,謝馥憑什麼有這麼好的運氣?!
現在她回過頭,就看見了謝馥放下的那一盞河燈,自然惡從心頭起。
玲玉為難地站在原地:“小姐,這……”
“叫你去你還不聽了是不是?皮癢了?”高妙珍斜了她一眼,一句話幾乎是牙齒縫裡磨出來的。
畢竟高妙珍是主子,玲玉不敢跟高妙珍頂嘴,眼見著那河燈越來越近,便彎腰下去,不斷地拂著河水。
河燈朝著這邊漂了過來。
玲玉順利地拿到了河燈,松了一口氣。
她把河燈從水裡端起來:“小姐……”
“給我!”
高妙珍劈手多過,她手上戴著的金鐲子打在玲玉的手背上,疼得玲玉驚呼了一聲。
然而高妙珍充耳不聞,只是目光森寒地看著這一盞花燈。
她冷笑著從裡面拈出了那一枚木牌,上面寫這一個“雪”字。
這是什麼意思?
高妙珍不明白。
不過這並不妨礙她收了木牌,然後一把把花燈摔在地上。
小小的火苗一下就滅了,一縷青煙冒起。
高妙珍上前一腳將剩下的花燈架子都踩碎了:“讓你許願,讓你許願!你心想的事都不成,都不能如願!”
玲玉只能在旁邊看著。
高妙珍這樣子,總叫她有些害怕。
“小姐?”
“我沒事。”高妙珍冷哼了一聲,把玩把玩那一枚木牌,“走吧,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做呢。”
這時候正是夜晚,高妙珍就不信她謝馥真的能忍得住。
今日,她是為“捉奸”而來。
此言一出,玲玉也點了點頭,笑出聲來:“只怕一會兒表小姐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兩人一道朝著寺裡走去。
“吱呀”一聲。
滿月推開了禪房的門,霍小南掌著燈。
度我大師沒上來,站在台階下,慈悲地合十。
謝馥道:“若沒猜錯的話,這時候是大師給小師傅們上晚課的時辰,度我大師不必為我們耽擱了,我們收拾些零落的東西,這就離去。”
“既然如此,老衲也不多留。”度我大師點頭,“相聚還有時。這一月的善已行,施主莫要忘了下個月。”
“多謝大師提醒,我記得。”
謝馥合十還禮。
度我大師這才帶著幾名僧人,從禪房這一處離開。
謝馥轉身進了門,霍小南把燈盞遞給了滿月,就在門口守著。
方才謝馥在這屋裡歇腳,也放下了一些東西。
滿月拾掇拾掇,沒一會兒就收拾妥當:“好了,姑娘,咱們回去吧。”
略喝了一口茶水潤潤嗓子,謝馥點了點頭。
外面天色已經很晚了,是時候回去了。
雖早已經跟外祖父說過,可若太遲,難免他擔心。
謝馥抬步就要朝外面走,沒想到外面霍小南大喝一聲:“什麼人!”
一道黑影從禪房後面的窗上閃過去。
滿月嚇得大叫了一聲。
霍小南兩步跳進了屋,手往腰間一按,渾身緊繃到了極點,一臉的警惕。
呼啦!
一道雪亮的銳光閃過,謝馥還站在桌邊,只覺得自己耳旁擦過一道寒意。
屋裡霎時間暗了下來。
燈滅了!
“誰?!”
“冒犯了!”一個低沉壓抑的嗓音,在謝馥的身後響起。
同時,謝馥感覺到有人逼近了自己。
“小姐!”
滿月驚惶地大叫。
謝馥從小到大還不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立刻伸手按住桌沿,然而,已經遲了。
一把匕首橫在她的纖細的脖頸上,寒氣逼人。
“別動!”
謝馥第一時間開口,不是在說將匕首橫在她脖子上的人,而是在叫滿月和霍小南。
黑暗裡的霍小南喘著粗氣,心跳加劇,知道謝馥不會無緣無故這樣說話。
他伸長了耳朵,也沒聽見自家小姐的動作,顯然現在被人制住了。
謝馥壓低了聲音,平緩著自己的呼吸。
“你是誰?”
握刀橫在她脖頸邊的那一只手很穩,可是謝馥清晰地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是從她身後這個男人的身上傳來的。
而且,方才的聲音有些耳熟,只是過於低沉沙啞,讓謝馥無從判斷到底是誰。
她被逼迫,緊緊靠在身後那人的胸膛上。
謝馥感覺得出,這是一個男人。
心電急轉之下,她實在想像不出這人是誰,到底有什麼目的。
只是對方身上帶傷,又讓她有了別的猜測。
霍小南依舊沒動,滿月在旁邊險些嚇得哭出來,又不敢出聲,只覺得一顆心怦怦跳著,眼看著就要跳到喉嚨口了。
霍小南惱怒無比,咬牙切齒:“要錢的還是要命的,要錢的你放開我家小姐!”
“關門,閉嘴!”
那人陡然一聲低喝,手上的刀一抖,謝馥不得不把心懸起來。
霍小南退兩步,反手關上門,目光卻一直沒從方才謝馥所在的位置移開。
“別動我家小姐。”
那人沒說話。
現在謝馥已經可以肯定,這人不是來殺自己的。
對方緊緊控制著她,謝馥背後頸窩裡蹭到了對方的一片衣襟,很是平滑細膩,上等絲綢的質地。
第一,非富即貴;
第二,身材高大;
第三,經驗豐富,身上有傷,卻不動聲色,應當在生死場上走過。
腦子裡的念頭轉起來極快,也不過就是一剎那的功夫。
屋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
所以,屋外漸漸密集的腳步聲,一下進入了眾人的耳朵。
有不少人過來了!
這時候,謝馥明顯感覺到,身後這人的身體崩得更緊了。
霍小南也聽到了背後的聲音,前面是謝馥,後面是不知道什麼來頭的人。他手心裡都出了一層薄汗,手指已經扣緊了腰間的長鞭。
一旦出事,自己根本承受不了後果。
要怎麼辦?
要怎麼辦?
霍小南不停地問著自己。
同樣在問自己的,還有謝馥。
她心思通透,在聽見腳步聲的那會兒,已經明白自己遇到什麼事了。
只是,到底要怎麼解決?
若是勸對方逃開,對方難免不會殺了自己滅口,以免自己泄露他的行蹤;若是不勸對方離開,那這裡免不了一場血戰吧?
謝馥的指甲深深地扣住了桌面,陷了進去。
屋內的對峙,讓人喘不過氣來,像是繃緊了一根弦,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這一根弦越繃越緊。
他們能聽見周圍房門不斷被輕手輕腳打開,又不斷被關上的聲音。
越來,越近。
謝馥身後那人手一緊,就要有所動作。
“鈴鈴鈴……”
就在此時,一串細小的銀鈴聲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腳步聲驟停,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腳步聲。
高妙珍!
謝馥心底暗驚,她記得這一串銀鈴聲!
霍小南白天時候就說看見高妙珍來了,沒想到對方竟然現在來找自己?
到底是危,還是機?
關鍵時刻容不得猶豫,先頭密集的腳步聲已經停了,現在響起來的腳步聲應當是高妙珍和她身邊丫鬟的。
不管了,賭一把!
“俠士,你若不躲起來,可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語速極快,可吐詞清晰。
在這黑暗之中,極其細微,可足夠挾持她的人聽清了。
那人微微遲疑了片刻。
掃一眼門外,還不知有多少人在外面埋伏著等他,殺機四起。
信?
還是不信?
黑暗裡,一聲輕笑響起。
謝馥話音落地之後的片刻,這人收了匕首,竟然返身朝角落裡一鑽,開合聲頓起,這人轉眼不見了影子。
這時候,高妙珍已經走到了禪房門口。
看著裡面一片的黑暗,高妙珍心裡笑了一聲,該不會真的被自己抓了個正著吧?
她上前輕輕地敲了敲門,咳嗽一聲:“馥兒表妹在嗎?”
屋裡黑暗的一片。
謝馥剛剛脫離控制,身上驟然一松,才發現自己背後全是冷汗,甚至浸濕了一片衣衫。
她匆忙調整自己的呼吸,還不及應答,就聽見了高妙珍下一句話。
“聽說你也來了法源寺,這深更半夜的,你一個人啊,我不放心,所以來找你一道——”
高妙珍說著,吹亮了火折子,卻冷不防用力一推門!
“砰!”
門根本沒有關死,是方才霍小南匆忙關上的。
高妙珍這一推,直接將門大打開,兩扇門板拍過去撞在旁邊,巨大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震耳欲聾,像是黑夜裡野獸的怪吼。
火折子的光並不很亮,高妙珍帶著得逞的笑意看著裡面。
火光照亮了裡面霍小南的臉,更遠一些的滿月和謝馥則有些模糊。
高妙珍身後還跟著玲玉。
她站在門外,看似疑惑地看著裡面:“這大晚上的,你們怎麼連燈也不點一盞?瞧這黑燈瞎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干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
雖不知道滿月與霍小南為什麼會在屋裡,可高妙珍看見謝馥的神色並非尋常那般的淡定,甚至有一種奇異的蒼白,還有沒有完全褪去的驚慌。
她確定,這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平白無故黑燈瞎火,三個人在屋裡,還有之前滿月說的什麼“會情郎”。
說沒鬼?
誰信!
這屋裡一定藏著奸夫!
高妙珍懷疑的目光,從霍小南的身上掃過去,霍小南的手已經從腰間移開。
他耳朵靈,眼睛尖。
兩扇門大打開,夜裡的風呼啦啦灌進來,風聲帶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似乎另一撥人發現這屋裡沒有他們想要的人,漸漸退走。
黑暗裡影影綽綽,似乎人都退了。
屋子裡一下亮了起來。
高妙珍的火折子放到了燈盞上,點燃了原本被吹滅的燈盞。
謝馥就站在燈盞不遠處,微微汗濕的手掌不動聲色地交疊在腰間,款款站著,瞧了一眼搖曳的燭火。
高妙珍也看了一眼:“這燈芯,怎麼這麼短?誰剪得這麼缺德?”
她嘀咕了一聲,滿臉笑意回來看謝馥,“這是剪得太匆忙了吧?表妹你也太急了。我看你臉色不大好,這是怎麼了?”
“勞妙珍表姐關心,不過在外頭吹了吹風,現在身上有些不大好罷了。”
謝馥聽著高妙珍一句比一句陰陽怪氣,意有所指的話,老覺得不大對味兒。
她狀似無意地回頭掃了掃這一間禪房。
“倒是表姐,一向在家清閑,怎麼忽然出來了?”
房裡有一個一人高簡單木櫃,一張供客人打坐休憩的高榻,一張茶幾,兩把椅子……
窗戶關著,方才沒聽到開合的聲音,那個人還躲在房中!
能藏人的,也就是高榻下面,木櫃裡頭。
謝馥已經隱隱感覺出高妙珍是來干什麼了。
高妙珍覷著她,別有用意地打量了整間屋子一眼,在發現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時候就笑了。
“還不是為了你來的嗎?你可不知道,那天玲玉在府裡面轉悠,竟然聽見有丫鬟在下面傳,說表小姐竟然要趁著廟會的功夫去法源寺與人私會。”
“我心說這怎麼可能?今日便攜了玲玉來,證明咱們高家的小姐,做不出這等敗壞門楣的事情來!”
說到這裡,她忽然一掩唇:“抱歉,一下子忘記了,你姓謝。不過啊到底住在高家,我痴長你年許,算你表姐,不敢不警醒著。”
“什麼時候我家小姐輪到你來管教了!”
滿月終於恢復了過來,又是怕又是生氣。
她家小姐清清白白,哪裡能容人隨意抹黑?可是偏偏現在屋裡真的藏了一個人,若被她找到,真是跳進黃河裡也洗不清了!
站出來,滿月想要攔住玲玉。
高妙珍一巴掌扇過來。
“啪!”
“我一個正正經經的高府小姐,還不能為了高府的名譽做點事兒了?你不過一個臭丫頭,也敢在我面前多嘴!玲玉,去給我看看!”
滿月被抽了一巴掌,險些沒站穩,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五個手指印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滿月!”
謝馥見了,知覺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情緒迸了上來,險些將她腦子裡最後一根理智的弦給崩斷。
然而她站住了,掐緊了身邊的圓桌邊緣,沒有動一步,只是看著高妙珍。
高妙珍示威一般朝她笑了。
玲玉輕哼一聲,朝著高榻走去。
謝馥的念頭飛快地轉了起來,然而都是一片漿糊。
死局。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盤死局。
怎麼下都不會全贏……
那一剎,謝馥就要作出決定,然而,她忽然看見了旁邊的霍小南。
霍小南也看著她,手重新按在了腰後。
他腰上纏著一把細銅鞭,是防身用的,當初進府的時候,高拱親自請人教過他武藝,至少能護住謝馥的安危。
而現在……
若是玲玉或者高妙珍去尋人,正好找到方才挾持謝馥的人,那麼——
必定首當其衝。
方才挾持謝馥的不是善類,既然能挾持謝馥,也能對高妙珍動手!
真正危險的不是此刻的謝馥,而是想要捉奸的高妙珍與玲玉!
謝馥眼底洶湧的暗潮,終於漸漸平息,她與霍小南的一眼對視,已經決定了不少東西。
興許,事情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糟。
所有人都注視著前面的玲玉,滿月已經緊張得一顆心要跳出喉嚨口了。
忽然之間,謝馥笑出了聲:“表姐真知道自己現在在干什麼嗎?”
滿月詫異地回頭,小姐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想威脅我?”
高妙珍嗤笑一聲,你算什麼東西?
她一指那高榻:“玲玉,去,給我把那奸夫找出來!”
“是,小姐。”
玲玉走到高榻旁,朝著床下一看,搖了搖頭:“這裡沒有。
“那邊。”高妙珍伸手一指那一人高的櫃子,“這裡藏人最好了,剛好合適。”
玲玉也笑:“小姐說的是。”
她折轉過身子,朝著一人高的櫃子裡走去。
這屋裡能藏人的地方就這兩處了,床榻底下沒有,不就在這裡嗎?
玲玉一把握住了手柄。
高妙珍眼底興奮的光芒閃爍起來,就等著玲玉打開的一刻。
霍小南的手指已經崩得骨節泛白,腳尖隱隱朝著謝馥,似乎隨時准備衝過去保護;謝馥也看著那邊,輕輕地退後了一步。
也許,這櫃門一打開,就是閃爍的刀光劍影!
他們的緊張與滿月都不一樣。
滿月呼吸都要嚇停了。
“吱嘎——”
難聽的聲音。
玲玉終於打開了櫃門……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8:09
☆、第015章 銀鞘
普通的酸枝梨木櫃子兩扇簡單的櫃門,朝著兩邊打開,櫃子底部散了幾件破舊的僧袍,看上去木屑灰塵都不少,應當是很久沒有人用過了。
人呢?
一個也沒有。
站在櫃子前面的玲玉站著沒動。
高妙珍面上還帶著笑,不過片刻之後,她便感覺到哪裡不對勁。
“怎麼了?”
一邊問著,高妙珍一邊走上前去看。
背後謝馥秀眉一挑,已經猜到了結果。
懸著的那一顆心,立時掉了下來,謝馥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還是緊張。她看了一眼霍小南,霍小南與自己乃是一樣的表情。
很明顯,木櫃裡沒人。
她扯開略微僵硬的唇角,淡笑一聲:“表姐,看清楚了嗎?”
“……”
高妙珍沒有說話,她已經看清楚了。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幾件破僧袍罷了,空蕩蕩,沒有什麼奸夫。
玲玉轉過頭:“小姐,這……”
不是該有人的嗎?看謝馥那麼緊張的樣子,她們應該沒有想錯啊。
這時候高妙珍也有些蒙了,腦子半天沒轉過彎來。
“怎麼可能……”
人呢?
這一個疑問,不僅僅是高妙珍的,也是後面滿月的。
剛才不是還有挾持小姐的刺客嗎?
怎麼一下就不見了,她還以為就藏在櫃子裡,險些嚇得自己沒喘過氣來,結果是虛驚一場。
滿月顫顫地把目光挪回謝馥的臉上,卻只看見了一片平靜。
老實說,謝馥也有一種從高空踩落的奇怪感覺:人呢?
只是她壓住了自己的驚詫,高妙珍沒找到人,那才是最好的。
危機暫時解除。
謝馥收回了按在桌上的手指,已經感覺指甲根有些發酸,發疼。
她款款走上來:“表姐,還要找嗎?”
高妙珍的臉色很難看,她手腕上的銀鈴因為她的抖動,也響個不停。
那聲音不斷地響著。
禪房外,最後一波黑影,也終於離開了。
霍小南似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一眼,似乎也不是很確定。
不過,他緊繃的身子已經略略放松了一些,看向謝馥與高妙珍。
謝馥就站在高妙珍的身前,一張粉黛不施的臉在燭火映照之下,平添了幾分明艷。
“時辰不早了,表姐,我看若是要做夢,我們還是回家了再繼續比較好。”
高妙珍胸膛劇烈起伏著,被她這一句話氣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看著謝馥臉上平靜而嘲諷的笑容,她只覺得像是被人迎面甩了一個大耳刮子!
整個人都變得暈頭轉向,開口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你以為這一次放人跑了,以後我就抓不到你的把柄了嗎!”
“把柄?”謝馥瞥了她一眼,卻驟然伸手指著滿月,滿月臉上的五道手指印還清晰無比,“我自己有什麼把柄,我都不清楚,你若能有,記得回頭告訴我。不過,你的把柄,還在這裡明擺著。”
“你什麼意思?”
高妙珍面色一變。
謝馥臉上沒有半分笑意,更沒有半分的憐憫。
“滿月乃是我貼身大丫鬟,打狗尚要看主人。我素來敬你是我表姐,自問不曾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如今你平白無故來這麼一遭,總歸是破壞了規矩吧。”
“哼,到底是誰心裡做了虧心事,誰心裡清楚!”
高妙珍惡語相向。
呵。
謝馥一笑:“表姐說得不錯,是做了虧心事,誰心裡清楚。既然此事表姐似乎不想與我多談,那我只好回去與外祖父多談些時候了!”
“你!”
高妙珍瞪大了眼眼睛,萬萬沒想到謝馥竟能這般無恥!
誰不知道高拱一向寵著謝馥,但凡謝馥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半點不懷疑,從來都依著她!
若謝馥在高拱面前說自己不好,那她哪裡還有什麼好日子過?
這一瞬間,巨大的恐懼已經像是一只巨手,抓住了高妙珍的心。
她色厲內荏地瞪著謝馥,換來的卻是謝馥冷漠的一轉頭。
“小南,送客!”
霍小南私心裡早巴不得抽鞭子把高妙珍來回抽上個千八百遍,聽見謝馥一聲“送客”,他立刻故作陰險地嘿嘿一笑,作勢走上來,聲音涼涼的。
“小姐,請吧。若是叫小南來親自送,那可就……呵呵。”
露出八顆大白牙,霍小南朝著高妙珍露出了一個近乎猙獰的微笑。
玲玉站在高妙珍的身後,狠狠打了個冷戰。
這一下,不用霍小南再趕,高妙珍已經灰溜溜帶著玲玉朝著外面走。
“不用你請,我自己會走!”
說罷,她袖子一甩,走到了門口,卻在那一瞬間轉過頭來,心有不甘:“謝馥,我們走著瞧!”
走著瞧?
謝馥微微一怔,接著回以清淺的一笑,眉眼彎彎。
“好啊。”
“……”
高妙珍萬萬想不到,謝馥竟然還會回自己一句。
她說完這一句話之後,正要轉身,聽見這一句,驚怒之下,沒注意看腳下的路,一下摔了出去。
啪!
好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竟然直接五體投,摔趴在了地上!
玲玉驚叫一聲:“小姐!”
她急匆匆地衝出去,就要扶起高妙珍。
謝馥見了,眼底閃過片刻的嘲諷,竟然走上前去,直接把門給關上了。
“砰。”
謝馥關門的聲音並不大,可聽來有一種奇怪的觸目驚心。
滿月和霍小南都看著她。
滿月訥訥開口:“小姐,這是不是有點太……”
“太什麼?”
謝馥看過去。
霍小南立刻笑著接口:“太帥氣!就要這樣!”
“……”
滿月被堵了一個完全,這一次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滿月已經知道這一次的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了,她難免有些愧疚。
謝馥冰雪聰明,又怎麼可能猜不到?
只是她依舊站在滿月這邊罷了。
天知道,這根本就是平地裡生出來的一樁禍事,誰能想到正好有人進了屋?
屋外玲玉已經扶起高妙珍走了,高妙珍一路還對玲玉罵罵咧咧。
謝馥在屋裡聽著,卻沒在意。
“我若是她,要捉奸也不會自己來,吩咐幾個婆子來就是了。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也不嫌髒了自己的手。”
可見,這高妙珍不是笨死就是蠢死的。
她原地轉了一圈,目光從這屋裡掃過去,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
霍小南明白謝馥的意思,他收起殘余的幾分心悸,走到了窗前,小心地推開窗看了看,然後重新關上窗。
“姑娘,人應該是從這裡進來的,但應該不是從這裡走的,腳印只有一排。”
他的聲音很低,只怕隔牆有耳。
謝馥點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倒是沒有一絲的傷痕。
那人確無害人之心。
在確定人不是從窗裡逃走的之後,謝馥就看向了那木櫃。
重新走到木櫃前面,還開著,裡面的東西似乎一覽無余。
滿月湊上來,臉上雖還火辣辣地疼,不過已經不很要緊了。
這一筆賬,遲早是要收回來的。
說到底,滿月也是個看得很長遠的。
伺候在謝馥身邊這麼久,謝馥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
高妙珍的好日子,差不多也該到頭了。
看著木櫃裡的東西,滿月奇怪:“不是從窗外走,那人藏到哪裡去了?難不成還會遁地?”
木櫃後面的板子上有一些陳舊的痕跡。
謝馥忽然彎了腰,伸手出去輕輕叩了一叩。
“叩叩……”
後頭是空的,木櫃後面,似乎並不是貼著牆。
霍小南面色一變,攔了謝馥一把:“您當心!”
“沒事。”
謝馥收了手,正准備起身來,眼角余光一閃,卻忽然停住。
她皺眉,手指在那一堆僧衣上輕輕一劃拉,就聽見“咚”地一聲響。
不知怎麼被裹進僧袍的一把老銀匕首鞘,一下掉了出來,砸在木櫃的底板上。
滿月與霍小南頓時都倒吸一口涼氣。
老銀的鞘上,鑲嵌滿了各色寶石,形制如彎月,中原所罕見。
謝馥遲疑片刻,還是伸手將這東西拾了起來,端詳半晌。
忽然,她伸出手去,在某一塊鑲嵌的紅寶石旁邊輕輕一抹。
“啊!”
滿月忽然低低驚呼了一聲,瞪大了眼睛看著謝馥指腹上的那一點紅色的痕跡。
即將干涸的鮮血。
這一把銀鞘,就是當時那個人留下來的。
謝馥覺得若自己沒記錯,當時挾持著自己的那一把利刃,算算長刀和形狀,正好是一把匕首。
“看著怪嚇人的,姑娘,還是扔了吧。”
滿月簡直被這一次的事情鬧得提心吊膽,現在看周圍都覺得不安全。
天知道這一把匕首到底哪裡來的,留著都是禍。
謝馥原也這樣想,可最後卻搖了搖頭:“我心裡總覺得哪裡有古怪,先收起來吧。”
她把銀鞘一遞,給了霍小南。
霍小南把匕首鞘收入了懷中:“好在這一次姑娘命大,我都第一次遇到這麼奇的事。”
“多少得感謝一下我那表姐。”
若不是她匆匆帶人“捉奸”來,正好撞破這一場生死局,天知道謝馥會是什麼樣?
她心懷惡意而來,卻做了一件好事,謝馥原本不打算追究了;只是,落在滿月臉上的一巴掌,終究叫她有些難忘。
謝馥想,不管高妙珍是誰,總歸還是要讓她長長教訓的。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講規矩的人。
“我們走吧。”
折騰了這一圈,真的算不上是很早了。
謝馥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將開著的木櫃門關上,吩咐霍小南重新開了門。
門外的燈火猶自絢爛,謝馥等三人出去的時候,一路掛著的花燈已經少了很多。
不過遠遠望過去,謝馥瞧見了自己的那一盞花燈。
說不准,這一盞燈,真的能亮到天明?
想想今日的遭遇,謝馥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了。
她彎彎唇角一下,很快離開了法源寺,上了外面的馬車。
像來時一樣,馬兒在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沿路一片歡聲笑語。
法源寺裡,掛著謝馥那一盞燈謎蓮燈的地方,陳望已經枯立了許久。
他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燈謎上一樣,再也移不開。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
天漸漸暗了,周圍的燈火也漸漸沒了。
守著他的國丈府下人們無可奈何,只好派了一個人去國丈府稟報。
陳望對自己身後的一切一無所知,依舊看著燈謎,眉頭緊鎖,近乎入魔。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8:46
☆、第016章 告刁狀
“劈啪。”
寢殿裡的燈花爆了一下。
昏昏暗暗的宮室,小太監趙平腳步輕輕地走到了黃銅燈盞前面前面,拿起了旁邊細細的銀簪子,挑了挑燃著明黃色火焰的燈芯。
聽說太子爺已經到了慈慶宮,沒一會兒應該就要回到毓慶宮裡。
簪尖帶得火焰晃動了一下,趙平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搖動起來。
呼啦,外面一陣大風吹進來。
兩扇門原本虛掩著,這會兒忽然開了,拍在兩面牆上,嚇得趙平手裡的簪子,一下掉在了地上。
“叮。”
一聲輕響。
趙平眼底帶著幾分驚駭看過去,只以為是風吹開了門,可沒想到這一看,竟然看見朱翊鈞站在了門口。
一身玄色的衣袍乃是上好的絲綢質地,雖與外面濃重的黑暗融為一體,不過也流淌著淡淡的光澤。
他一手放在腰間,一手擺在腰後,一步跨了進來。
趙平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跪在地上:“奴婢不知太子爺回宮,罪該萬死。”
“不必,起來吧。”
朱翊鈞的腳步很平緩,臉上的表情在燈火的映照下,似乎也不很看得清楚。
今天的太子爺看上去跟尋常沒有什麼不一樣,不過又好像有一些不一樣。
趙平也說不出內心到底是什麼感覺,在看見朱翊鈞朝自己擺手的那一瞬間,他就領會了朱翊鈞的意思。
“奴婢告退。”
趙平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圓頭銀簪撿起來,放回燈盞旁邊,這才恭恭敬敬地牽著自己的衣服下擺,退了出去。
到門口,趙平兩手將門一拉,帶上了。
“吱嘎”一聲,門關了。
寢殿內吹進來的涼風,一下斷了。
朱翊鈞靜靜地站在原地,昏昏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朝著前面走了一步,一手一直背到身後,一直走到了屋裡,終於將背著的手放下,轉過來一看,掌心裡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銀光,將他一雙冷冽的眸子映在上頭,絲毫畢現。
“當。”
匕首被他扔到了書案上,殘留的淡淡鮮血還沒有擦干淨。
朱翊鈞抬手捂住自己的匕首,坐下來,頭上微微薄汗,在昏暗的燈光下,早已經密密地滲出來。
缺了匕首鞘,這一下麻煩可不小了。
朱翊鈞微微閉了閉眼,顴骨與太陽穴卻是微微突出,似乎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他咬緊牙關,緩緩將寬袍的袖子拉開……
血腥氣蔓延開。
宮外。
趙平才出來,心裡正納悶,太子爺老是有哪裡怪怪的,平時雖也一副不怎麼愛說話的樣子,可似乎沒這麼沉?
他心裡咕噥著,一路退出來。
毓慶宮的管事牌子劉有德就在廊下伺候,見他出來奇了怪:“你怎麼出來了?”
趙平躬身見禮,回道:“是太子爺叫奴婢出來的。”
“……”
劉有德一聽,反倒沉默下來。
趙平小心翼翼看:“公公,可是有什麼不妥?”
“一邊兒去。”劉有德不耐煩地揮揮手,“有什麼不妥也是你能知道的?近日裡打起精神來伺候吧。”
“是,是。”
趙平連忙點頭哈腰,朝一邊退走了。
劉有德瞧著,站在台階上摸了一把下巴,心想自己也得小心著。
這一次出宮,壽陽公主好像闖了不小的禍,幾乎是哭著回來的。貴妃娘娘老大的不高興,明著責斥壽陽公主,實際上也對朱翊鈞不滿,不冷不熱地說了太子爺兩句。
想必,太子爺心裡不大痛快吧?
劉有德嘆了口氣,看向天上的明月。
斜月西沉,夜已經很深了。
高拱的房裡也亮著燈,他下巴上的胡子抖動了一下,抬起一雙已經有些蒼老的眼,仔細地打量了打量滿月臉上的傷痕,心裡已經罵了一聲:都是不成器的!
謝馥站在高拱的面前,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
“今日之事大體如此,妙珍表姐懷疑我可以,捉奸也可以,可她不該無緣無故打滿月。”
面色微沉,高拱想起珍姐兒,又想起珍姐兒那個不中用的爹,什麼火氣都上來了。
後宅如朝堂,換了是張居正忽然有一天給了自己身邊的大管家高福一巴掌,高拱也要暴跳如雷。
他們可以在朝堂上掐個你死我活,可當面打人巴掌的事情,決計干不得。
更何況,早在把謝馥領進府的時候,他就擔心出現別人排擠謝馥的情況。
是以高拱曾通知高府上下:謝馥不是什麼表小姐,就是高府正正經經的小姐,誰也不許在下面多嘴多舌。
可現在,高妙珍干的這都是什麼事兒!
“啪”一聲,高拱直接把手裡還在翻著的奏折扔了出去:“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這是要讓我高某人在京城把面子都丟光了不成!”
一個大姑娘家,懷疑自己的妹妹與人私會,還帶了人去捉奸,傳出去像個什麼事!
高拱真是越想越氣不打一處來。
謝馥平時與高妙珍乃是井水不犯河水,絲毫不相干,這一次對方踩過界,若是謝馥松松手,就這麼輕輕放過了,那有一就有二。
有時候做人還是得過分一點好。
今天她回來,來給高拱請安過後,第一句話就說得清楚明白了:馥兒是來告刁狀的。
至於這狀到底“刁”還是不“刁”,那就看高拱怎麼想了。
高拱沉吟片刻,嘆氣:“罷了,天晚了,你先回去吧。只安心在府裡住著,旁人的風言風語半句不要聽。自有外公為馥兒擋風遮雨。”
望著高拱那一雙近乎慈祥的眼眸,謝馥心裡暗暗嘆息了一聲。
她躬身告辭:“外祖父也注意休息,馥兒先回房了。”
出了來,謝馥回頭看了一眼還亮著的書房,還有高拱投在窗紙上的影子,心裡卻想到了她娘。
高胡子當初多疼高氏?
卻沒想,好端端一個京城的閨秀,在遙遠的紹興香消玉殞。
“多謝管家,這燈籠還是給奴婢吧。”
高福提著燈籠走過來,滿月連忙接過。
這時候謝馥身邊有霍小南,還有滿月,自然不用高福再相送。
謝馥朝高福微微點頭:“有他們送我就好,勞煩管家了。”
高福道:“小姐客氣了。”
他一笑,退到了一旁。
謝馥帶著霍小南與滿月一起從回廊繞過去,霍小南送她到了房前,這才折轉身回了自己下人房去。
屋檐下,鸚鵡英俊正打著瞌睡,看它搖搖晃晃的樣子,竟然是險些要一個跟頭從上頭栽下去。
經過的時候,謝馥停下腳步來看它一眼,無奈。
“小東西,下次還是得給它栓根鏈子,回頭若是睡覺摔死了,可沒地兒喊冤去。”
滿月抿嘴:“它可還有翅膀呢。”
“這肥的,都能燉一盅了。”
謝馥嘆氣搖頭,終於還是熄了把鸚鵡往鍋裡燉了的想法,抬步進屋。
屋裡已經點了燈,亮堂堂的。
謝馥叫屋裡伺候的小丫鬟們都出去,只留了滿月一個。
滿月知道她意思,方才在分別的時候,霍小南已經把那法源寺帶回來的銀鞘轉交到自己的手裡了。
“奴婢是真不明白,您到底留著它干什麼?”
說著,她把那鑲滿寶石的匕首鞘遞了回去。
謝馥接過來,半開玩笑道:“沒看上頭還嵌了那麼多寶石嗎?你撬下來還能賣不少銀子呢。”
“姑娘!”
滿月險些絕倒。
謝馥看著她渾然忘了自己挨過一巴掌,現在半點沒感覺,心裡也是無奈:“別說七說八了,這一次的事情是怎麼出的,你也明白了吧?他日管好這一張嘴,別再胡言亂語。臉上還有傷,趕緊去吧。”
“哦,馬上就去。”
滿月連忙收起表情來,點了點頭,一摸自己的臉,才發現有些腫了,想起高妙珍來,卻是無比的同情。
可憐的珍姐兒,摔她一巴掌倒無所謂,可誰叫她滿月是二姑娘的臉面呢?
滿月想想有些小高興,甜甜一笑:“奴婢去外頭尋膏藥。”
“去吧。”
謝馥應了一聲,終於有時間低頭看看這一把銀鞘了。
方才只是粗粗一判斷,現在仔細一瞅,她已經確定這就是韃靼來的東西。
韃靼與大明去歲才歇戰,前月韃靼的俺答汗剛被封了義順王,他孫子把漢那吉來京朝覲領賞,聽說不久之前還獻上了一位波斯來的美人,妖冶無比,迷得隆慶帝神魂顛倒,名曰:
奴兒花花。
這些,都是高拱茶余飯後隨口說的閑話。
謝馥如今想起來,卻也無法判斷這些信息到底是不是與這銀鞘有什麼關系。
她思索片刻,拿出手絹來將這銀鞘裹了,藏入了箱篋最底下。
不一會兒滿月就回來了,謝馥坐在床沿上,招滿月過來。
滿月坐在床前的腳踏上,仰著臉,任由謝馥慢慢給自己塗臉側的傷痕。
“都是奴婢口無遮攔,以後再也不敢了。這一巴掌也算是個教訓。姑娘您就別心疼了。”
“別貧嘴,這邊。”
謝馥手指上暈開了膏藥,慢慢地給滿月塗上去。
當初她剛到謝府,也就滿月一個小丫頭陪著,胖胖的,怯怯的。
那時候她夜裡睡不著,都是滿月守在旁邊一整晚。
有時候謝馥的眼睛還沒閉上,滿月已經因為疲憊而早早趴下……
能得個真心對自己的人不容易。
對自己人,謝馥一向很寬容。
“這次的事,怕要折騰好一陣了。”謝馥給她塗完了藥,便順手把藥盒放到了一邊,琢磨了起來,“等這幾日風頭一過,咱們就去摘星樓一趟。”
“幼惜姑娘怕是早就想您想得慌了。”
滿月起身來,招呼人伺候謝馥洗漱,打趣了一句。
謝馥點頭,卻也沒多說,不一會兒便收拾好躺下了。
臨睡前,她又問滿月:“謝家那邊如何?”
滿月正要給她放下床帳,聞言一頓,才道:“恐怕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快到了。”
謝馥明白了,躺回床上,擁著錦被,閉上了眼。
長夜漫漫,對有的人來說很長,對有的人來說很慢。
天還沒亮開,市井裡的消息就已經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
天橋底下的說書先生們每日都要搜集近日大大小小的新鮮事,免得自己說書沒人聽了。
前一段時間,鬧過了謝二姑娘給張離珠出價三文錢,還被退回兩文半的事情,說書先生們早在嘴裡把故事給編圓了千百回,眼見著大家都聽煩了,正愁沒料。
誰想到……
才一發愁,料就來了!
乖乖,十五年了,法源寺竟然又出現了一盞明了一夜的花燈!
這可是大事啊!
街頭巷尾頓時奔走相告,口耳相傳,皆說出了個徐文長第二,京城裡將出第二位大才子!
人人激動不已,士林之中相互打聽,想鬧明白這來龍去脈到底如何。
可怎麼打聽,也只知道昨夜國丈爺家的公子陳望,在法源寺站了一宿,冥思苦想也沒想出答案來,還因為在外受了風寒,回家就病倒發燒,現在宮裡皇後娘娘派去的太醫都還在國丈爺府裡沒出來呢。
到底這一位出燈謎的是誰?
沒人清楚。
天一亮,早已經被街頭巷尾傳成“徐渭第二”的“大才子”謝馥,總算睜開了眼睛。
“姑娘,快起床吧。”滿月撩開了簾子。
謝馥眨眨眼,看了看明亮的天光,伸手擋了擋:“就起。”
那聲音,從骨子裡透出一種懶洋洋來。
人雖說了話,身子卻沒見半點動作。
滿月一看,就有一種暈倒過去的衝動:“您前幾日說要理理自個兒手裡的賬目,到昨天賬本還堆在桌上,真不能拖了。快起吧。”
“都說了一會兒就起,你去把窗開開。今天英俊會說話了嗎?”謝馥靠在枕上,引開了話題。
“……”
滿月現在只想一頭碰死。
得,她知道了,今天謝馥中午之前是起不來了!
無奈之下,滿月走過去,打開了窗,看見了肥肥的英俊。
鸚鵡英俊渾然不知自己昨晚已經在鬼門關前面轉了一圈,昂首挺胸,見謝馥推開了窗,便叫喚起來:“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9:02
☆、第017章 摘星樓
“叫得這麼精神,我琢磨著……是時候給燉了……”
謝馥咕噥了一句,看了英俊好久,等它叫喚不動了,才懶洋洋起身,披衣站在窗口上,手肘支在窗沿,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自己的臉頰。
她的皮膚白裡透紅,早晨的陽光,仿佛還帶著露水的清透,這麼一照,真是光艷又好看。
端著衣服從下頭過的喜兒看見了,不由得也呆了一下。
“喜兒。”
謝馥輕聲喚道。
喜兒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一躬身:“姑娘,早上好。”
謝馥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容來:“早上好。現在天氣漸漸熱了,你回頭去趟賬房,支領幾匹新窗紗來換上。”
“是,奴婢馬上去。”
喜兒眯眼笑了笑,一躬身就端著衣服退走。
滿月出去端了東西進來,聽見謝馥對喜兒的吩咐,放下了手裡端著的托盤:“您總算是起了。回頭姑娘最愛的豆綠色的窗紗一換,可就是真的夏天了。”
“快夏天了……”
謝馥轉過身,慢慢走回來,面上帶了幾分思索。
她沒說話,滿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伺候著謝馥洗漱完,她才開口:“姑娘可是又記掛著謝家的事?”
“我是記掛著鹽城的事。”謝馥搖頭,“一會兒你去前頭問問小南,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有了。”
原來是那邊的事。
滿月了然地點頭:“奴婢省得。”
今早用的是一碗紅豆薏米粥,看上去還不錯,謝馥坐下來用粥,滿月吩咐好了人伺候謝馥,這才跑了一趟,去小南那邊拿了消息。
說來也巧,霍小南一大早被人叫起來,才剛得了鹽城那邊的信兒,滿月就來了。
他把信交給了滿月,滿月帶了回來給謝馥,順便還帶回了一耳朵的消息。
“昨夜您那一刁狀,可真夠狠。方才我從花園經過,聽見人說,老爺罰了珍姐兒一個月的禁足,不許出門了。”
“那可慘了。”
謝馥聽了沒有半點的憐憫,不這樣怎麼叫高妙珍長長記性?
更何況,只不過是個開始。
謝馥還記著滿月臉上那一巴掌呢,總還要找個機會還回去的。
“眼瞧著就要到了京城裡頭貴女們走動的時候,被罰了禁足,怕是懸了。”
如今的高妙珍可已經快到了出閣的年紀,大明律女子十五及笄,二十才能出嫁,可一般人家早在姑娘家十來歲的時候就開始物色。
謝馥不知道誰家已經物色過自己,不過她知道,高妙珍也是有人瞧得上的。
如今這一禁足,只怕有她郁悶的。
更重要的,還在於高拱的態度。
輕而易舉這麼一次禁足,誰以後選她還不得掂量掂量,想想娶她到底是不是能攀上高拱這一門親。
其實依著謝馥看來,高胡子就是臭脾氣,巴結不起來的。
當初謝宗明娶了他唯一的嫡女高氏,也沒見謝宗明在仕途上一片坦途,相反,也就困囿於會稽那小地方,現在也還沒見走出來。
不知不覺,又想起她所謂的“親爹”來,謝馥垂了眼眸。
“信呢?”
滿月瞧她臉色一下淡了許多,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麼,沒敢耽擱,忙把信從袖子裡抽了出來。
“小南說是今晨剛送來的,還沒拆呢。”
“嗯。”
謝馥微微點頭,接過來拆了信,照舊是兩層信封,把信紙從裡面起出來一看,她心情一下就好了。
“果然。”
“果然?”滿月沒明白。
謝馥站起來踱步,重新將信紙折了起來。
“跟我一開始想的沒錯,陳淵一開始就憋著壞水呢。等他人到京城,想必我的銀子也就到了京城。”
當初謝馥可是扔出去了十多萬銀兩,讓陳淵度過了難關。
現在該是這一位回報的時候了。
至於說損招……
那就不得不提到之前陳淵為鹽城的鄉紳們表功了。
錢是謝馥出的,陳淵卻上報朝廷,說是鹽城的鄉紳們仗義疏財,體恤國難,出錢賑災。
於是,朝廷頒了一道詔書下來,嘉獎鹽城鄉紳深明大義。
這下好了。
陳淵挾著天子詔書,直接比在這一群肥得流油的鄉紳們脖子上:給錢!不給錢我就告訴皇上,你們這些龜孫子一文錢沒出,卻領了朝廷的封賞,是欺君大罪!
其實真正犯了欺君大罪的是陳淵,鄉紳們心裡門兒清,可哪裡敢說出來?
一則,誰知道陳淵是不是真的跟哪個鄉紳串通好了?萬一真有鄉紳之前捐錢賑災怎麼辦?
二則,朝廷的嘉獎都下來了,你再出去舉報說陳淵撒謊,我們其實一個銅板沒出,朝廷不派人下來把他們通通抓起來宰了喂災民,那才奇怪了!
為保小命,這一群鄉紳只好屈服。
陳淵朝他們獅子大開口,要了好一筆銀錢,一部分用作填補給謝馥,算是報恩;另一部分則繼續用於賑災和充入府庫。
當然,陳淵也不是個傻子。
在笑眯眯逼著鄉紳鹽商們出血之後,他挨個給這些人家裡送了匾額,美其名曰:鄉紳商戶們受到朝廷嘉獎的鼓舞,又給縣裡捐了好多銀錢,他這一縣之長,也當有所嘉獎。
而且,陳淵還把這件事給報到了朝廷,又好好地誇了誇那些有錢人。
於是,大家就算是被打了臉,也還要笑著說“陳大人真是個好人”。
瞧瞧這事情做的,刀切豆腐兩面光,除了行險一些,堪稱完美!
縱使他是一點點變化的,可現在連謝馥看了他的手段,都要嘖嘖稱贊幾句,足可見此人到底是怎樣有算計的一個家伙。
若是不出意外,他日必有大作為啊。
鄉紳們得了朝廷嘉獎,再捐銀兩,讓朝廷知道了,不就更高興了嗎?
原本鹽城水災,會是陳淵政績上的一大敗筆,現在竟然把一盤死棋走活,還成了一步好棋。
“實在是有意思啊……我倒有些期待,再見到陳淵會是什麼樣子。”
當年跟陳淵,也不過是“一善”的關系。
謝馥這些年做好事,竟然還頗做出了一番成就,掰著手指頭仔細算算,也叫人羨慕了。
她已經把那信紙折成了小小的一塊:“滿月,咱們該琢磨琢磨,這個月要做什麼善事了。”
“啊?”
滿月一下苦了臉,恨不能鑽進桌子底下去。
“又讓奴婢想……”
開什麼玩笑啊,這幾年謝馥一年做十二件善事,幾年下來也有好幾十件,救過街頭的小混混,救過上京趕考的士人,救過戲班子裡出來討生活的武生,救過城東頭那一只瘸腿的貓,在街口幫人掃過大街……
現在連賑災這事謝馥都做了,滿月實在想不出什麼好點子了。
她恨不能口吐白沫趴在地上,只當自己是個死人。
“別裝死,快想想。”
謝馥一看滿月的表情,便知道她內心抗拒。
實在沒辦法,謝馥是個很喜歡新鮮感的人,善事總做一樣的,多了會乏味,若能尋點不一樣的來做,多少會有意思一些。
滿月無奈地撐著自己的頭,皺著一張包子臉:“姑娘,滿月覺得自己也挺慘的,要不您先救救我,放過我吧!”
“滿、月!”
謝馥微笑著,咬著牙,叫出了滿月的名字。
滿月無力地趴了下去:“奴婢幫您想……想……”
好累,感覺人生沒有了希望。
滿月忽然在想,月行一善多沒意思,若是現在姑娘跟她說現在改月行一惡,她腦子裡一定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念頭,非折騰死人不可!
可惜……
謝馥明顯沒有這個意思。
滿月心裡為自己點了一炷香,恨不能哭倒在謝馥腳邊。
不過,東廂那邊可就是真哭了。
屋裡已經摔碎了一片的東西,高妙珍伏在桌上大哭著,顯然沒想到這一回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悔得腸子都青了,當時就該硬去找一個男人來塞進謝馥的屋裡,看她還敢在自己面前說嘴!
狠狠咬著牙,高妙珍一把拂開了桌上的所有東西!
“憑什麼!”
禁足整整一月,根本不是一個正在少女心氣上的姑娘家能忍受的。
高妙珍鬧了許久。
消息傳到謝馥這邊,謝馥就搖頭嘆氣,想她太蠢:“一個病癆鬼當爹,當年還要謀我娘的嫁妝,都被外祖父知道了,現在還出了這事。我若是她,就夾緊了尾巴做人。真不知她還折騰個什麼勁兒!等著吧,還有她倒霉的。”
謝馥是有仇報仇,恩怨算得很分明的人,從來不矯情。
告刁狀都是明擺著說的,要怪只能怪她高妙珍手賤,若沒滿月那一巴掌,她還不會找她麻煩。
手指上點著一顆谷粒,謝馥遞給了英俊,英俊輕輕低頭一啄,便把谷粒啄了起來,咽了進去。
謝馥回頭看一眼滿月,只瞧見她臉上已經光潔如新,完全看不出痕跡了。
“現在也可出門了,你去叫小南准備一下。咱們下午去摘星樓斜對面的五蘊茶社。”
滿月點了點頭,高興起來:“奴婢可好久沒看見秦姑娘那一張臉了!到時候錦姑姑也會來吧?真好,可以跟她學上妝了!”
謝馥眼簾一垂,也笑:“高興就去吧。”
“嗯!”
滿月用力地再點了一次頭,便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小南,小南!”
謝馥聽見,手指點了點英俊頭上那一撮翠色的羽毛,低聲呢喃:“世上的女子,都愛那胭脂水粉嗎……”
英俊歪著腦袋:“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謝馥又喂給它一顆谷粒,靜靜地看著。
西城,棋盤街,摘星樓。
摘星樓坐落於會館雲集的棋盤街之中,這是各地的富商巨賈聚集之地,所以但凡有客人,基本都是出手闊綽。
摘星樓乃是一座青樓,不過卻不是一般的青樓。
這裡有的,是京城第一名伶秦幼惜。
相傳秦幼惜曾一曲仙音,引得天上鳥雀盡皆停在摘星樓頂,從此名動京城。
可後來,興許天妒紅顏,不知怎地,秦幼惜失了音,啞了嗓子,再沒能唱出半句。
人人都以為,她再沒了翻身的機會。
可三個月後,秦幼惜重新登台,嗓子喑啞,一張臉卻添了妝容絕世,只俏生生那般一站,所有人便都失了魂魄。
於是,在消失三月後,秦幼惜沒了嗓子,卻憑借一張臉,奪回了第魁首的名頭,拜倒在她裙下之臣,不計其數。
此刻,二樓臨窗鏡台前。
“姑娘,樓下陳公子來了。”
秦幼惜身邊服侍的小丫頭阿瀟嘟著嘴,端著一盒新出的胭脂上來,放到了妝台上。
紅木雕漆的狀態上,排滿了各種各樣的胭脂水粉,混合起來,發出濃烈馥郁的香氣。
美人纖纖細指,剛沾了一點琉璃瓶裡的花露,湊到瓊鼻前輕嗅。
堪稱妖艷的美人面上,浮出一抹輕笑:“固安伯不是把他關在家裡許久了嗎?這大白天的他也來,真是不怕死的!今日我約了二姑娘,你打發他走吧。”
人美,聲音卻帶著幾分沙啞。
秦幼惜說話的腔調裡,帶著一種扎人的旖旎。
這是全京城最讓人肖想的女人的聲音。
“錦姑姑已經派人請他走了。說起來,陳公子約莫是在家裡憋壞了吧?奴婢瞧著他臉色不大好。”
阿瀟走過來,開始給秦幼惜梳頭。
摘星樓裡伺候的丫鬟沒幾個是生手,更不用說是秦幼惜這個第一人身邊的了。
阿瀟梳了一個飛仙髻,只從鏡中這麼一看,便感覺秦幼惜姿態高雅,真如九天之上的明月嫦娥一般。
只是嫦娥清冷,而秦幼惜濃艷又妖媚。
在頰邊點了些許的花露,便覺整個人身上都是芬芳的味道。
秦幼惜沒問陳望的事,只問拉長了聲音:“二姑娘到了?”
“方才已差人去茶社問過了,說再過一刻就到。”阿瀟輕聲答著,挑了一對兒紅珊瑚雕成的耳珰,給秦幼惜掛了上去。
於是,原本濃烈的色彩,更添了幾分嬌艷。
秦幼惜起身來,歪著頭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手指點了點唇瓣,再放下來,指腹上已經染了一點兩點的艷色。
她復又將手指湊回來,伸出粉紅的舌頭一舔。
口脂的味道。
甜甜的。
阿瀟看得心驚膽戰:還好伺候秦幼惜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臭男人。
瞧阿瀟一臉奇怪的觸目驚心表情,秦幼惜吃吃笑了一聲:“瞧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垂涎我的美色呢。你去跟錦姑姑說一聲,我去對面五蘊茶社見二姑娘,這就先過去了,有什麼人都給我擋著。”
阿瀟愕然,無奈嘆氣。
“是。”
她恭恭敬敬地應了,便見秦幼惜已經兩手交在身前,款款行去。
羅裙翩翩,蓮足輕移,背影窈窕,臂上挽著的泥金帶,卻半裸雪白香肩,看得人血脈噴張。
阿瀟跟出來,走到門口,便停了步。
注視著她朝斜對面去的身影。
“唉……”阿瀟不由嘆息了一聲。
“好好的,嘆什麼氣?”
聲音帶著不同尋常的世故和蒼老。
旁邊的屋子裡,薄薄的窗紗後頭點著一盞燈,屋裡有些暗,隱約能看見落在窗紗上的一個人影。
阿瀟聽聞聲音,面上露出慌張的神情,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她連忙朝著屋內人影福身行禮,道:“阿瀟不知錦姑姑在,剛才只是……只是……”
“本不過是個賣笑的地方,不管有什麼事,莫讓我再聽到第二聲嘆。”
“……是。”
阿瀟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乖乖地答應了一聲。
那落在窗上的一道影子,乃是尋常婦人的打扮,一動不動。
在聽到阿瀟應了一聲“是”後,才微微頷首,似乎是默許了她的認錯。
阿瀟行禮告退,目光卻忍不住投向了樓下。
秦幼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門外,朝著斜對面五蘊茶社而去。
只記得,很久以前,在秦幼惜還是以一副嗓子出名的時候,她不是這樣。
如今的妖嬈嫵媚,不過都拜那一位“貴人”所賜。
興許,也的確是賜予。
若沒有她,也就沒有錦姑姑的幫助,秦幼惜也就無法從昔日的陰影之中走出,換上今日的濃妝,成為這京城裡人人趨之若鶩的第一花魁。
不管怎麼看,那謝二姑娘都是幫了她。
可那是高大學士府的掌上明珠,那樣高高在上的人,怎麼可能平白幫助一個青樓女子?
雖伺候秦幼惜許久,可阿瀟從沒鬧明白過這中間到底還有什麼。
她只能祈禱,那一位愛做善事的謝二姑娘,真的不求回報。
可另外一種直覺,又在她腦海裡叫囂,揮之不去:
人人都以為謝馥是菩薩,可她不是。
此人,絕非善類。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9:24
☆、第018章 一見鐘情
五蘊茶社開在棋盤街已經有不少年了,茶社老板是個愛茶之人,南來北往的商旅會給茶社帶來好茶。
久而久之,茶社裡就聚集了一批文人雅士。
社內茶香氤氳,大堂內供著茶聖陸羽,漆黑的雕像下面奉的不是香,而是三盞清茶。
小二雙福頭前引路:“二姑娘樓上請。”
一擺手,讓開道,引謝馥款步上了樓梯,一路進了西面最裡的雅間。
茶桌上擺著清洗干淨的一應茶具,汝窯的白瓷看上去晶瑩如玉。
旁邊的小爐子已經點上,上頭放著一只小水壺,在往外冒著熱氣。
謝馥穿著一身雪青色的錦緞窄袖褙子,裙裾翩躚,端的是清雅無比,進去之後,落座在茶桌前。
滿月跪坐在她身側的桌案旁,取出一只圓盒來,慢慢打開,裡頭躺著的是幾只精制細巧的茶罐,裡面裝的都是謝馥喜歡的一些茶。
描白梅茶罐裡面放的是君山銀針,描翠竹茶罐裡放的是西湖碧螺春,描一品紅茶罐裡放的是六安瓜片……
“姑娘今天品什麼?”
謝馥將桌上的杯盞挪到自己順手的位置,微微一笑:“大紅袍。”
自家的茶比不得張居正他們家的,不過今年也才五月,五蘊茶社內提供的茶怕也好不到哪裡去,素以謝馥出門的時候,隨口叫滿月帶了茶來。
現在只等爐子上的水滾了,對面摘星樓的人到了,就可以泡茶。
滿月將茶罐捧了出來,放在桌上,接著朝虛掩著的門外看去。
霍小南也來了,就站在門口,兩手抄在胸前,兩只眼睛靈動無比,注視著周圍的情況。
忽然之間,他眉一挑,輕輕“咦”了一聲。
前面轉角處,出現了一個身著絳色長袍的身影,臉上一片的陰雲,活像是誰欠了他八百萬錢。
霍小南身子朝後縮了縮,心裡奇怪:這不是固安伯府世子、當朝國舅爺陳望嗎?
這一位主兒可不像是會來茶社喝茶的風雅人物。
他來這裡干什麼?
霍小南靜靜看過去。
陳望這時候可火大,沉著一張臉,跟在小二的身後,腳步重得像是要跺穿地上的木板。
引路的小二聽得心驚膽戰,連忙繞過一個彎:“這裡就能看清楚對面摘星樓了,您裡面請。”
小二把門打開。
朝裡面看了一眼,陳望才點頭,隨手拋出去一枚銀錠:“沒你事了,滾吧。”
“是,是,小的謝公子賞。”
銀錠到了小二手裡真是燙得發慌,他自知招惹不起這一位小爺,聽見“滾吧”兩個字,簡直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出去了。
陳望站在屋裡,打開了窗,盯著斜對面的摘星樓。
自打在法源寺猜燈謎回家病倒之後,陳望就被禁足許久,今日好不容易出來,想要找找京城第一花魁秦幼惜好好訴訴心中苦。
怎麼著,自己也是秦幼惜最大的恩客之一,就算是白天來,也沒道理不被接待。
可誰想到,今天他竟然被拒之門外。
小丫鬟說:秦幼惜約了另一位貴人。
“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貴人!”
陳望干脆在窗邊坐了下來,直直地看著。
街對面走過去的人不多,摘星樓裡面站了兩個小丫鬟,半天沒動靜。
陳望正看得無聊,打了個呵欠,卻忽然看見那兩個小丫鬟一起行了禮。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人一瓢水潑醒了,一下精神起來。
來了!
果然,就在陳望這個念頭升起來的瞬間,摘星樓內走出來一位裊娜的佳人,瞧那步態蹁躚,腰肢嫵媚,不是摘星樓的秦幼惜又是誰?
另一雅間內。
謝馥聽見外面小南驚訝的聲音,有些奇怪:“怎麼了?”
霍小南聲音帶著古怪,搖搖頭答道:“方才像是瞧見了固安伯府世子。”
固安伯府世子,那不就是陳望嗎?
謝馥可聽說過最近這陳望的悲慘遭遇,也知道陳望乃是秦幼惜裙下的一臣。
她眯了眯眼,一抬眉:“那還真是巧了。”
陳望也在五蘊茶社……
可惜了,現在謝馥對這一位公子的興趣不大,若是他老子陳景行在這邊,興許她的殺心會更濃幾分。
謝馥唇角彎出了幾分純善的笑意。
“嘶嘶……”
爐子上水壺的熱氣朝著外面噴,一片白霧散開。
水,已經漸漸開了。
門外霍小南忽然道了一聲:“秦姑娘。”
“二姑娘可在裡面了吧?”
接話的,是一把略微沙啞的嗓音,像是喉嚨裡藏了一把刀子一樣,叫人聽了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謝馥知道,這是秦幼惜來了。
早年秦幼惜的嗓子壞了之後,便沒治好,能勉強保住可以說話,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謝馥道:“幼惜請進吧。”
“吱呀”一聲,霍小南從外面打開了門,秦幼惜略略低頭致意,才款步朝裡面行來。
迎面便是謝馥的茶桌,秦幼惜腳步頓住,鞋上勾著的金蓮牡丹在搖曳的裙擺下一晃而過。
顏色紅顏的披肩掛在她手臂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放在外面就是有傷風化。
規規矩矩的滿月看她一眼都覺得面頰緋紅,又是驚嘆又是羨慕地低下頭。
秦幼惜低頭行禮:“奴家見過二姑娘。”
“不必多禮。”謝馥心底嘆了一聲,擺手請秦幼惜坐下,“許久沒見你,瞧著怎麼像是瘦了不少?”
秦幼惜依言坐下,瞥一眼旁邊的滿月,不由調笑:“奴家近日來是瘦了,哪像您身邊這丫頭,果真是養在您身邊的,幾天不見,瞧瞧這珠圓玉潤的。”
“……”
滿月呆呆地抬起頭來,臉盤子圓圓,嘴巴微微張大,只一瞬間就哭喪了臉。
“秦姑娘!您又取笑我!”
天哪,長得胖已經很是悲哀了,成日裡看著謝馥已經是一種折磨,現在再聽秦幼惜這麼一笑,滿月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插滿了刀,鮮血淋漓的。
謝馥沒忍住,笑了出來。
“不說不覺得,一說我才想起來,這丫頭近日可愛往廚房跑,成日都是大魚大肉的吃……”
“姑娘!”滿月快哭了。
秦幼惜塗著鮮艷蔻丹的手指輕輕一掩唇:“若是奴家沒記錯,二姑娘家裡養了一只鸚鵡,說是長肥了也要燉燉吃。”
滿月一雙杏仁眼已經瞪圓了,喃喃道:“難怪往日我家姑娘都說,叫我少見秦姑娘幾面……原來美人面,蛇蠍心,是這麼個樣子……”
“……”
美人面,蛇蠍心?
秦幼惜手指忽然僵硬了一下,一雙透著風塵媚意的眼,莫名掃了掃謝馥,旋即咯咯笑出聲來。
謝馥坐在旁側,眼皮子也沒抬一下。
她開了茶罐,用茶勺取出了適量的茶葉,慢慢地放入了茶盞之中。
滿月聽秦幼惜笑得花枝亂顫,也不知怎麼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您又笑什麼?”
“滿月啊滿月……”秦幼惜忍不住伸出手來,掐了掐她白嫩嫩的臉蛋,滿足地嘆息一聲,“難怪你家姑娘這麼寵著你,若我有你這麼個天真伶俐的丫鬟,真是死也滿足了。”
“你、你、你你快放手!”
在秦幼惜涼涼的手指落到自己臉頰上的那一瞬間,滿月真是頭皮都跟著炸了起來,她哭喪著臉朝謝馥求救。
“姑娘,快救救奴婢啊!”
謝馥不鹹不淡地看了秦幼惜一眼:“想要個胖丫頭自己養去,我看回頭可以叫阿瀟吃胖些,看你還嫌棄不嫌棄。”
“滿月是滿月,阿瀟是阿瀟,我家阿瀟人又不傻,長不胖。”秦幼惜終於戀戀不舍地收了手,輕輕一嘆。
“你什麼意思!”
滿月炸了毛。
“人都說‘痴肥痴肥’,不痴不肥。”秦幼惜挑了那畫得精致的遠山眉,“你痴,所以你長得胖。”
“你欺人太甚!”
滿月氣得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滿臉的憤憤。
這摘星樓的頭牌幼惜姑娘什麼都好,還會教自己怎麼使胭脂水粉,可偏偏就是嘴太毒,每每叫滿月恨得撓牆。
她起身來就要跟秦幼惜掐起來。
謝馥冷不防開口:“水。”
“啊?”
滿月一怔,接著才反應過來,連忙收了張牙舞爪的樣子,用濕濕的手袱兒墊著,把爐子上已經滾了的水提起來,放到了茶盤邊。
等她再跪坐下來的時候,秦幼惜也已經收了方才調笑的表情,規矩地坐著了。
秦幼惜打量了謝馥一眼,看著她干淨的臉上依舊什麼妝容也無,又一看她圓潤干淨的指甲,倒水沏茶的動作,都美得像是一幅畫。
這般的謝馥,是該養個毫無心機的滿月在身邊。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謝馥泡好了茶,秦幼惜恭恭敬敬地兩手接了過來,略吹涼一些喝了半口,才開口問:“今日姑娘來之前,阿瀟與我說,那固安伯府的陳公子也來了。現在幼惜有一事異常苦惱,不知可否請二姑娘指點迷津?”
“裙下之臣,入幕之賓,來者紛紛。這不是幼惜希望看到的嗎?可是這一位世子爺糾纏過甚,叫你苦惱了?”
謝馥淡然開口詢問。
秦幼惜搖搖頭:“奴家不過一介風塵女子,能得姑娘與錦姑姑相助,保住頭牌的位置,已是幸甚。只是奴家並非內秀之人,又無不老之術,總歸要個依靠。如今追捧奴家的人裡,固安伯府的世子陳望算一個,刑部尚書李大人家裡的小公子李敬修算一個,都說要納奴家為妾。”
舌尖的味道有些厚重,大紅袍壓舌頭,不過片刻之後就有淡淡的回甘。
謝馥低眉專心地品茶,聽她說完了,才續一句:“可是在苦惱,到底哪個才是良選?”
“姑娘一向聰明,奴家在您面前沒有半點心機可言。”
秦幼惜一副“您果然什麼都知道”的表情,著實讓旁邊的滿月一臉嫌棄。
“您覺得哪個好?”
哪個好?
謝馥看她一眼,想起自己做過的“善事”。
人,都在變化。
陳淵在變,秦幼惜也在變。
而她是不是能在他們改變之後,依舊能看得懂他們呢?
誰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做自己要做的事就好。
謝馥垂下眼簾來,看了緊閉著的門縫一眼,道:“國丈爺如今有家財萬貫,富甲一方,陳望痴迷於你,乃是國丈爺獨子,偌大家業都將由他繼承,只是他生性頑劣,又無大志。你若本事夠大,足以將他控於掌中。於幼惜而言,此人自是上選。”
“那李公子呢?”
秦幼惜的面色不變,定定地注視著謝馥,仿佛想要看穿這個對自己恩情最大的女子,心裡到底藏著什麼。
然而,謝馥面上滴水不漏。
“李尚書家家教甚嚴,你身份不合適,進去也是吃苦。況李敬修看似糊塗,實則精明,並非那般會被人玩弄之人。於你而言,絕非上選。”
“……”
謝馥要她選陳望,而非李敬修。
秦幼惜沉默了片刻,唇邊的笑容漸漸拉大。
她目光裡,瞬時帶著一種難言的沉重,有五分綺艷,三分慶幸……剩下的兩分……
謝馥看著,只覺得興許有一分是悲哀,有一分是……
恨。
“幼惜謝過二姑娘指點。”
秦幼惜緩緩垂下眼,動作略微僵硬,卻起身退後,再重新俯身跪下,竟朝著謝馥磕了一個頭。
茶桌旁側的滿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為什麼秦幼惜忽然行此大禮。
謝馥卻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樣,掃了一眼秦幼惜頭上的翠翹金雀,又將眼簾垂下,一聲嘆息。
她很想問一句:你在恨我?
可最後,這一句話又被她咽了回去。
謝馥想,恨不恨她,又有什麼要緊?不會背叛她,便一切都好。
所以,謝馥最終點了點頭,將手裡的茶盞放下:“時辰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錦姑姑約莫又要催了。”
秦幼惜重新抬起頭來,臉上看不出半分的異樣,依舊是那般的嫵媚和輕浮。
“姑娘又拿錦姑姑來嚇我,真是……唉,”她忽然一嘆,“不過也是時候回去了,方才那國舅爺來找,我為了見姑娘推了他。如今想想,女兒家還是婚姻大事要緊,奴家可要見色忘友了。”
說完,秦幼惜起身,朝著謝馥福身,正要離開,卻忽然想起什麼,問道:“既然姑娘說,陳公子乃是上選,不知姑娘可否助奴家一臂之力?”
“哦?”
她還有什麼可幫忙的?謝馥望向秦幼惜。
秦幼惜彎唇一笑:“曾聞不久前法源寺有一燈謎對聯,竟亮到天明,市井中人人傳聞猜測,不知這出謎的主人是誰。奴家知道姑娘腹有千秋詩書,又正好去法源寺,所以猜著一聯必定為您所出。那陳公子惜敗於這一聯燈謎之下,若姑娘肯將謎底與下聯告知奴家,奴家必定有十成把握。”
“燈謎簡單,不過上聯一出,下聯我自己卻未對上。”謝馥沒想到,秦幼惜的心思轉得這般靈敏,她還真沒猜錯,那“白蛇過江”一聯正是自己所出,“你若要,我回府之後細思一番,便叫人傳來給你。”
“如此,奴家便多謝姑娘恩德,靜候您佳音,這便告退。”
秦幼惜終於離去。
謝馥看著她低頭,退步,出門,轉身,再從走廊上離開,身姿窈窕妖嬈,像是一團盛放的花。
清清淡淡的五蘊茶社裡,似乎也彌漫開一股馥郁的味道。
謝馥看著她離去,神色中有幾分奇怪的怔然。
“姑娘?”
滿月看謝馥出神,忍不住上來問了一句。
謝馥目光一閃,已經回過神來,看向滿月:“沒事。只是覺得她長得真好看……”
“只可惜……紅顏……”滿月說到這裡,忽然用手一掩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小心翼翼地看向小姐。
然而……
已經遲了。
謝馥一巴掌拍過來,打到她頭上:“紅顏什麼?小小年紀不學好,誰教你這些不吉利的詞兒?”
奴婢還沒說出來呢。
滿月委屈地抱著自己的腦袋,可憐巴巴淚眼汪汪地看著謝馥。
謝馥長嘆一口氣:“你啊,若不在我身邊,遲早被人抓出去打死。”
滿月瞪大眼睛,顯然是被謝馥嚇住了。
外面人有這麼可怕嗎?
“噗嗤。”
外頭傳來一聲忍不住的笑聲。
滿月一怔,朝門縫看去,頓時就知道:“霍小南!”
“哈哈哈!哈……”
外面霍小南終於忍不住了,捶胸頓足地大笑起來。
滿月這丫頭,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
霍小南想起剛才聽到的對話,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越發大聲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滿月氣得跳腳,衝出去打開門,就跟霍小南鬧了起來。
整個樓上,霎時歡聲笑語一片。
謝馥愕然片刻,無奈地點了點自己的額頭,起身來,走出去:“好了,別鬧了,差不多收拾著走了。”
轉角處那一雅間裡,陳望忽然渾身一個激靈,一下從座中站了起來。
這聲音,好耳熟!
陳望腦海之中一下回蕩出一個聲音來:不讓!
是她?!
“嘩啦。”
桌上的茶盞不小心被他袖袍掃到,骨碌碌地就倒了開去,茶水四濺。
只是,陳望半點沒在意。
方才他一直守在窗邊,眼見著秦幼惜從茶社離開,入了摘星樓,想必是見完了人。陳望正要離開房門,就聽見這聲音。
有這麼巧?
陳望疾走兩步,到了門邊,兩手放到門上,正要開門,卻又忽然生出一種做賊的感覺來。
手指輕輕點了點門上的雕花。
篤篤。
陳望深吸一口氣,兩手把門一拉——
打開了一條小小的門縫。
透過門縫,陳望朝外面看去,只看見走廊上,一個裊娜如菡萏的身影已經朝著外面款步而去。
遠山眉斜挑一點眉梢,清麗之中多一分清氣;唇色淺淺,明明覺得寡淡,可偏偏有一點瑩潤的光澤,微微勾起唇角的時候,也像是在旁人心裡掛了一把小勾子;清秀的耳廓旁垂下三兩縷發絲,不很聽話,帶一點俏皮的味道,卻又將少女身上那一點點青澀的秀雅展示得淋漓盡致……
纖秾合度,她身上每一寸的線條都仿佛是天然雕飾去而成,像是盈盈水間綻開的一瓣花,一朵葉。
這是……
謝馥?
“小南,滿月,不聽話了是不是?”
對那兩個讓人頭疼的下人,謝馥的口氣裡多了幾分無奈,那嗓音清越之中還帶一點甜,蘊著淺淺的笑意,像是漣漪一樣蕩開。
陳望站在門縫後面,目光已經呆滯下來。
這真的是那天冷若冰霜的那個謝二姑娘?
一男一女兩個下人連忙停了追打,趕緊湊到了謝馥的身邊,相互在主人身後瞪著,假裝沒事地離開。
那一抹淺淡的影子,終於漸漸消失在了陳望的眼底。
“咚咚咚。”
又是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青衣,腰上掛著固安伯府腰牌的小廝終於爬了上樓,一眼掃過去,就看見站在門裡的陳望,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神色。
“總算是找到您了!少爺,少爺,老爺可在找呢。您趕緊回去吧,怕是晚了又……”
氣喘吁吁,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自家少爺臉上的表情好像不對。
小廝站住腳:“少爺?”
陳望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謝馥離開的方向。
他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心跳得很快,簡直快要不受自己控制。
抬手按住胸膛,陳望的呼吸無端急促起來。
小廝一看大驚:“少爺,少爺,您怎麼了?心口疼?小的馬上給您請大夫去!”
說完,小廝立刻就要拋開。
陳望捂著自己的心口,險些被這蠢材氣的吐血,直接一腳踹過去。
“哎喲!”小廝被踹中小腿,驚叫了一聲,“少爺?!”
陳望握緊了手,半分目光都沒施舍給小廝,只看著謝馥離開的方向,目光明亮灼人:“這就是一見鐘情,這就是一見鐘情!”
“一見鐘情?”
都是什麼鬼?
小廝腦子實在是轉不過彎,反應不過來。
“我愛上她了!”
陳望也懶得搭理他,直接三兩步跨出去:“走,請人提親去!”
“咕咚!”
小廝聽著,下樓的時候沒注意,一腳踩空,頭朝下摔了個滿天星。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49:40
☆、第019章 再行一善
摘星樓。
阿瀟在廊上站著,就等著秦幼惜回來,遠遠瞧見秦幼惜的身影,她終於驚喜地叫了一聲。
“姑娘!”
秦幼惜走近了,阿瀟臉上的表情卻愣住。
“姑娘?”
秦幼惜臉上依舊帶著堪稱妖嬈的笑容,只是兩只眼眸裡藏著很多很多東西,沉得要壓倒她。
她游魂一樣從阿瀟的身邊飄過去,上了樓,輕聲一笑:“時辰不早了,你去給我備下香湯,我要沐浴。”
“……”
阿瀟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站在樓下,她抬頭看去。
秦幼惜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很快就到了樓上那個特殊的房間門口。
錦姑姑的身影映照在窗上。
秦幼惜站了一會兒,叩門三聲。
“篤篤篤。”
“進來。”
“吱呀。”
秦幼惜推門進去,返身合上門。
阿瀟看見,她那一張臉,在關上門的剎那,絕艷無比。
不知為什麼,阿瀟心裡那種惶惶然的感覺變得更加厲害了。
錦姑姑……
錦姑姑是摘星樓的主人,可聽說她以前是在宮裡聽過差遣的。
錦姑姑會畫一手好妝,再醜的女人到了她的妙手之下,也會變得傾國傾城。
她仿佛對女人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是作為摘星樓的主人,她對摘星樓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有那一次……
那一次,秦幼惜的嗓子壞了,謝馥找到錦姑姑,跟錦姑姑說了話,錦姑姑才出手,親自教導了秦幼惜。
於是,她原來那靠著嗓子的姑娘,一下變了。
錦姑姑是什麼人?
沒有人知道。
可阿瀟記得,曾有一次,自己看著謝馥那素面朝天的樣子,異常不解,也不知到底哪個膽子忽然大了,竟開口問錦姑姑:像謝二姑娘這般的人,才是天生的國色天香,可偏偏半分粉黛不沾,看著終歸寡淡了一些,豈不可惜?您為什麼不為二姑娘上妝?
錦姑姑站在鏡台前,立了許久,半天沒有說話。
阿瀟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就在她准備告退的時候,旁邊立著的燭火忽然晃動了一下。
錦姑姑開了口。
那一句話,被阿瀟記到了現在。
錦姑姑說,我怎麼敢?
您為什麼不為二姑娘上妝?
我怎麼敢?
阿瀟一直不明白。
可她知道,錦姑姑跟謝二姑娘之間的關系,似乎不那麼簡單。
她怔怔地忘了許久,看見那一扇窗上出現了秦幼惜的影子,估摸著自家姑娘應該要好一會兒才出來,終是嘆了一口氣,轉身去為秦幼惜准備香湯。
街道上。
高府的轎子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走,霍小南就走在轎子左邊:“姑娘,這出來一趟就喝了個茶,未免也太無聊了吧?要不咱們聽會兒戲去?”
“京城裡可有什麼有意思的戲班子?”
聽著霍小南一建議,謝馥微微動心,開口一問。
霍小南掰著手指頭跟謝馥數:“前段時間德雲班剛剛入京,還有前段時間園子裡唱昆山腔的,喲,那腔調,您是不知道,小南我打院牆外頭路過,都被驚了一跳呢。不過要說戲好看,還要看前段時間楊柳班新排的《拜月亭》……”
“看都看膩了。”
滿月聽見《拜月亭》幾個字,便不屑地甩了一對白眼。
“……”
霍小南說不下去了,斜眼看過去:“你能耐,我不說了,你也別去看了!”
“哎!你——”
滿月老大的不高興,怎麼這人老是跟自己抬杠呢!
坐在轎子裡的謝馥聽著兩邊傳來的聲音,只覺得一個腦袋大成了兩個。
“都別吵了,不就隨便去看個戲嗎?”
謝馥話音剛落,外面就一陣騷亂。
長街上人來人往,一名衣著破爛的老頭在前面倉皇地跑著,不遠處跟著一群捕快,腳踏皂靴,步履飛快,一面跑還一面喊:“站住!”
老頭兒聽見聲音,跑得更快了。
只是他的臉上,分明帶著一種惶恐。
畢竟年紀已經大了,須發近百,腳步蹣跚,又如何逃得過捕快的追捕?
他臉上漸漸露出絕望的表情來。
前面就是謝馥的轎子,幾名高府的轎夫看了前面似乎是京城的捕快正在抓人,都連忙停下腳步。
霍小南大喊一聲:“落轎,落轎,快落轎!”
這些人衝撞起來,誰知道會不會闖過來,傷到自家姑娘。
霍小南謹慎地站到了前面去。
此時,那小老頭兒已經跑到了前面來,在看見謝馥轎子的那一瞬間,他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著就看見了其中一名轎夫腰上的腰牌。
小老兒不識字,但他曾經聽人說過,這就是高府的轎夫,給大學士高大人抬過轎子的!
高大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官兒他不清楚,但是他也曾聽人說,連皇上都聽他的!
小老兒想也不想,跑了上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砰”一聲朝著地上磕頭,放開破鑼嗓子就大喊一聲:“高大人為小人做主啊,小人冤枉啊!”
剛剛落下轎子的轎夫們愣了,霍小南嘴巴張大,滿月險些覺得自己在做夢。
轎子裡的謝馥看不見外面情況,只是在想:難道正好碰到高拱的轎子回來?
高拱的轎子當然沒有回來,這小老兒不過錯認了謝馥的轎子,以為是高拱罷了。
只是他這麼一嗓子喊出來,整條街都跟著靜了。
高大人?
大家伙兒四下看了看,接著都把目光投向了路中間那一頂小轎。
朝廷大官,怎麼說也應該是八抬大轎吧?
這一頂小轎,似乎不是高拱吧?
一片面面相覷的寂靜之中,只有老頭兒不斷磕頭哭著喊冤的聲音,還有……
腳步聲。
密集的腳步聲。
因為小老兒攔了轎子喊冤,周圍的人都已經圍上來了,後頭追來的一群捕快只好快速撥開人群。
“都讓開,衙門辦案,速速讓開!”
很快,人群分開了一道豁口,十來名捕快在一名捕頭的帶領下,很快過來了。
老頭兒還在磕頭,額上已經能看見淋淋的鮮血。
按刀的捕頭面帶怒意,三兩步走了過來:“好個老賊,你繼續跑啊!”
小老兒回頭看了一眼,瑟瑟發抖:“官差老爺,真的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啊!”
“我等好心去你家辦案,你卻連我們的東西都敢偷!不是你?不是你還能有誰?還能出來第三個人來不成?!”
捕頭看上去年紀並不很大,可是面色陰沉,自有一股奇異的凶戾之氣。
他按住刀的手背上有一塊深深的疤痕,青筋暴露。
霍小南見了,已經認出這人是誰來,悄悄湊到轎子窗簾旁說了兩句什麼。
謝馥坐在裡面聽見,微微點頭。
外頭小老兒面臨捕頭憤怒的目光,咄咄逼人的質問,一時口舌打結,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只一個勁兒地開口。
“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
他臉上凄惶的神色更重了,臉上皺紋密布,看得出過的日子並不怎麼好。
一個,京城的普通小老百姓。
周圍人已經紛紛開始指指點點。
事情的來龍去脈,在方才捕頭與老頭兒的對話之中已經很清楚。
這老頭兒家裡遭賊偷,於是去衙門報案。
衙門幾個查案的捕快接了案後,就去查看小老兒家中的情況。可沒想到,在捕快們准備離開的時候,一摸腰上的錢袋,竟然沒了!
小老兒慌慌張張,形跡可疑,捕快們懷疑不懷疑他懷疑誰?
捕頭當即表示,要查他,帶他去官府走一趟。
官府之中刑罰嚴酷,他哪裡敢去?
想也不想,小老兒連忙跑路。
捕頭們一看他跑,立刻跟著追上來。
沒想到,這一路跑過來,就撞上了謝馥。
捕快們可不會這麼沒眼色,覺得前面的就是高胡子。
再說了,衙門辦案,就是高胡子在這裡,也沒道理攔他們。
那捕頭抬起手來,露出手背上一塊猙獰的傷痕。
“趕緊給我抓起來,帶回衙門審問!”
“是!”
身後的捕快們一起喊了一聲,就要走上來,伸手拿住小老兒的肩膀。
小老兒臉上的驚恐變得更加強烈起來:“不是我,不是我啊!小老兒怎麼會做這種事……差爺啊!”
“慢著。”
就在捕快們已經扭住了小老兒肩膀的那一瞬間,一聲拉長了的聲音忽然出現。
這聲音太悠閑,以至於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太懶散了一些吧?
捕頭沒想到自己辦案還有人敢攔,順著聲音望過去,就看見之前根本沒引起自己注意的那一頂小轎旁邊,站了個身姿挺拔的少年郎,臉上帶著吊兒郎當的笑,正看著他們這邊。
“是你叫我們慢著?”
捕頭微微眯了眼。
在京城這一塊地界上,誰不知道他“劉一刀”的本事?
竟然有人敢找死?
霍小南笑著站出來,對著捕頭一拱手:“劉捕頭,久仰大名。這一次倒不是小人叫您慢著,是我家小姐指示。”
“哦?你倒知道我姓劉。”
劉捕頭冷笑了一聲。
場中站著拿人的兩個捕快一怔,似乎不明白到底要怎麼辦才好,手上勁兒一松,那小老兒連滾帶爬地就直接竄到了轎子前面。
“多謝高大人做主,多謝高大人做主,大恩大德,小老兒畢生難報啊!”
說完,又跪下來磕頭了。
霍小南無奈地長嘆了一聲,這都是什麼人啊。
剛才難道沒有聽見自己說了是“小姐”嗎?
唉。
霍小南強行將自己心裡古怪的感覺壓了下去,抬起頭來,對上對面劉捕頭鋒銳的目光。
衙門裡辦差的這些人又如何?
換了以前,霍小南肯定慫得跟孫子一樣,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悠然道:“劉捕頭的大名誰人不知?趙家莊十五條連環人命案的凶手,就是劉捕頭您四年辛苦追捕下來,歷盡艱辛,還險些丟了半個手掌。京城百姓誰人不稱道?”
劉一刀,本名叫什麼,估摸著沒人記得了,可所有人都記得,他險些被凶徒一刀砍掉半個手掌。
那一次追捕了凶徒歸案之後,劉一刀的手背上就留下了猙獰的傷疤。
從此以後,百姓們都叫他“劉一刀”,至於水面下的那些江湖地痞,見了面都要恭恭敬敬拱手叫一聲“刀爺”。
霍小南以前在市井裡打滾,又怎麼可能沒聽說過劉一刀的大名?
這人年紀沒比自己大很多,可是脾氣是一等一的大。
還別說,若是這人當街要跟自家小姐鬧起來,真不一定能下得來台。
霍小南想到這一茬兒,還有些頭疼起來。
滿月看著這場面,愣了好半天,之後僵硬地扭過脖子去看轎子。
轎子裡半分動靜都沒有。
滿月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小姐一定是動了念頭了。
是了,上個月的一善已經行過了。
今天這麼新鮮的當街喊冤,還沒發生過。
謝馥怎麼可能不抓住機會?
更何況,劉一刀雖是個賤業捕頭,可本事著實不小,也算有點意思。
霍小南這一番話,把劉一刀最大的功勞鋪了出來,無疑是抬著他,給他面子。
沒想到,這一位捕頭半點不領情,只冷冰冰地看著縮在轎子前面的小老兒。
“任是你把我誇出花來都沒用。這個老頭兒有嫌疑,我必須帶走。”
說著,手一揮,又要派人上前來。
轎子裡的光線有些昏暗,謝馥臉上的表情也有幾分的晦暗。
她左手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右手的手背,正好敲在中指的骨頭上,仿佛能聽見聲音。
思索片刻,謝馥沒有走出去,坐在轎子裡開了口:“小南。”
這聲音一出,作勢就要抓人的捕快們一下站住了,沒有敢衝出來。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小廝一點也不怕他們。
再一看,這轎子雖然簡單,但抬轎子的轎夫的確都是高府的下人,這轎子裡的“小姐”,只怕除了那一位高府表小姐謝二姑娘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捕快們回頭看了一眼,劉一刀一擺手,示意他們可以暫時不動手了。
霍小南瞅他們一眼,湊到轎子旁邊來。
“小南在,小姐有何吩咐?”
轎簾子掀開一個角,一枚高府的令牌被遞了出來。
滿場都沒了聲音,安安靜靜地。
所以,即便謝馥的聲音不大,所有人也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此事與我高府無關,不必插手。不過聽這老伯的哭訴,卻也不像是作假。衙門之中多有嚴刑酷吏屈打成招之事,老伯慌亂之下未免難以盡訴冤情。”
謝馥聲音一頓,已經將手收了回來。
令牌落到了霍小南的手中。
謝馥續道:“小南你護送這一位老伯,與劉捕頭一起去衙門聽審,回來再將情況稟明。中間若有什麼冤屈,你只管拿著令牌回來,報給祖父。”
“是,小姐,小南明白。”
霍小南持著令牌,雙手抱拳,已經領命。
他轉過身來,唇邊掛上一分笑意,把跪在地上一臉呆滯的老頭兒扶起來。
“老伯請起,我家小姐說的,想必你也聽見了。我家小姐菩薩心腸,月行一善,這一回算是你有運氣。小南我會跟您走一趟,一會兒跟著劉捕頭到了大堂上,還請您有什麼冤屈都直接說出來。”
老頭兒愣了半天,一雙老眼含淚,就差又給霍小南跪下了。
“小姐真是菩薩心腸,菩薩心腸啊!”
霍小南聽了,暗暗擦一把汗:好家伙,終於知道不是高大人了。難得,難得啊!
心裡不靠譜地想著,霍小南的臉卻已經轉向了那劉捕頭。
“劉捕頭?”
劉一刀的目光從霍小南手裡的那一塊令牌上挪到他臉上,腦海之中回蕩的,卻是謝馥方才的那一句話。
轎簾子依舊死死地壓著,裡面暗暗的,也看不清轎中的謝二姑娘是何等角色。
一介婦道人家,雖沒拋頭露面,可做的這件事,又跟拋頭露面有什麼區別?
劉捕頭招惹不起高府,也知道這一位謝二姑娘不過派了一個人護送,自己實在不能置喙什麼。
他面色微沉,冷冷一笑。
“那就堂上走一遭。”
手一揮,捕快們按刀圍上去,把小老頭兒和霍小南圍在了中間。
霍小南半點不緊張,一扶小老頭兒,道:“老人家,您慢著點。”
老頭兒如夢初醒,心有余悸地看了劉一刀一眼,連忙跟上了腳步。
就這樣,十來名捕頭嚴密地圍在兩個人身邊,劉一刀最後看了一眼那頂轎子,也按刀闊步走了上去。
滿月瞧著那捕頭凶神惡煞的樣子,忍不住朝著他背影齜牙:“凶什麼凶,對我們家小姐也敢這樣!”
話剛說完,滿月臉上的表情就僵硬住了。
因為,剛剛走出去沒幾步的劉一刀,竟然停下了腳步,像是聽見這一句抱怨一樣,轉回頭來,看了她一眼。
手背上的疤痕醜陋無比,面相此刻看上去也頗為陰沉,就這麼冷冷的一眼。
滿月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等她再看的時候,劉一刀已經轉身離去。
望著那背影,滿月竟然生出一種劫後余生的感覺來,拍著自己的胸口:“真是,這麼嚇人干什麼!”
轎子裡的謝馥聽見了滿月的抱怨,不由得一笑。
雖然沒看見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想想也能猜個七八。
“我們走吧。”
“是。”滿月悶悶地答了一句,“起轎。”
轎夫們重新抬起轎子,圍觀的人讓開了道,議論的聲音卻一直傳到很遠。
“二姑娘真是個好人啊。”
“是啊,真真的菩薩心腸。”
“那老頭兒住在城西的破房子裡,我記得不是個壞人,這幾天那一片都遭賊,肯定不是他干的吧……”
“劉一刀也是,抓殺人的是一把好手,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怎麼能找他?衙門裡也真是的……”
“……”
人們三五成群地議論著,不過一會兒就散了。
距離很近的一條小巷子裡,一個身上髒得已經看不出衣料顏色的青年終於把頭縮了回來。
“高府?小姐?”
嘴上叼著的那一根鍍金的燈心草被他一手拿了下來,掐在手指間。
一雙漆黑的眼眸,變得閃亮。
若是有鹽城本地人士在此,必定能認出:這就是那惡棍裴承讓!
裴承讓一路千辛萬苦到了京城,飢寒交迫,又沒路引,好不容易混到了城西人家聚集的地方,就順手發揮了自己一些小本事,偷了不少東西,愣是沒被人發現。
今天也一樣……
裴承讓思索著,伸出手來,一個繡著竹葉紋的富貴錢袋就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嘩嘩……”
伸手這麼一掂,分量不輕。
裴承讓想起方才那捕快抓人的陣仗,再想想那人手背上的刀疤,不由得一縮脖子:“乖乖,老子該不會是闖了大禍吧?”
還有那個高府的小姐,跟他當初在城門口聽到的事情有關嗎?
哎,不管了。
天大地大,老子的肚子最大。
裴承讓搖搖腦袋不去想了,轉身就直接從暗巷之中離開。
謝馥這邊轎夫的腳程也不慢,很快就回了高府。
滿月扶著她下轎,夏銘家的匆匆跑過來,臉上帶笑,可卻很不自然。
“小姐可算是回來了,老爺吩咐,你若回來了就快去前廳。謝大人已經在那邊了!”
才邁出去的腳步忽然一停,謝馥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夏銘家的。
“謝大人?”
謝宗明,她親爹?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0:06
☆、第020章 炸暈了
興許是謝馥微怔的表情,讓人覺得奇怪,夏銘家的小心地抬起頭來瞅了她一眼。
“正是呀。您……”
難道不記得了?
這才離開紹興多久,總不能連自己親身父親都忘記了吧?
謝馥當然沒忘。
只是在她的記憶之中,謝宗明這一位父親,總處於很奇怪的位置。
小時候,母親高氏雖不怎麼管事,可整個謝家上下沒人敢招惹她,連謝宗明也一樣。從小她就跟著高氏在平湖別院生活,鮮有看見謝宗明的時候。即便是看見了,也沒覺得這一位父親與旁人有什麼不同。
父女感情,說客氣了叫“寡淡”,說得不客氣點,那是形同陌路。
早先謝馥就知道,三年一次的各地官員大計就要開始,謝宗明自然也要赴京。作為高拱的女婿,他必定要來拜訪高拱。
可沒想到,她問了滿月那麼多回,他們一直沒來,這一下卻忽然就出現在了高府。
謝馥心頭頗有幾分微妙,抬步從轎廳出去,卻問夏銘家的:“來的可還有旁人?”
夏銘家的聽了,微一遲疑,小心翼翼地低聲回道:“有……”
客廳。
堂上高掛著一幅猛虎嘯山圖,下面兩側各擺了兩座太師椅,地面上鋪著洋紅富貴花紋地毯,兩旁是兩排六把紅木圈椅,才換上了新的椅套。
此刻高拱高坐在左首太師椅上,飲了一口熱茶,才掀起眼皮來看坐在左下首的謝宗明與謝蓉二人。
謝宗明已過而立,三十又五,看著面相儒雅,文質彬彬,眼角有細長的干紋,唇上留著兩撇胡子,一身藏藍色道袍打扮。
興許是因為與這一位權傾朝野的老丈人高拱不熟,謝宗明多少有幾分緊張,在端起茶盞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旁邊的高福都聽見了茶蓋和茶碗之間的碰撞聲。
更下面坐的是一名身著湖藍色春衫的少女,年紀要比謝馥大一些,已經長開,膚色白皙,櫻桃小口上偏點了幾分桃紅的口脂,嫩得像是枝頭的花骨朵,飽滿又鮮嫩。
她規規矩矩地並攏兩腿,坐在椅子上,兩手交疊捏著手帕,置於腰腹間。
怎麼看,都像是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可人兒。
這就是謝蓉了。
高拱仔細地打量了她一下,心裡到底不是滋味。
不過畢竟是老狐狸,在他開口的時候,紛亂的心緒就已經被收拾了個干淨,沉穩又平靜。
“江南雖出了水患,可幸好沒波及到紹興。你在紹興知府的任上已有六年,再考可有把握?”
外官三年一朝覲,今年因為與韃靼互市等事提前,所以各州府縣官員四月就接了隆慶帝的旨意,五月赴京朝覲。
這一來,可打了諸多官員一個措手不及。
該賄賂的人沒來得及賄賂,該打通的關系沒打通,該做的事情沒有做……
若真等到考績的時候,恐怕只有袖子擦淚,哭個不停了。
謝宗明當年乃是二甲進士出身,可運氣不好,沒被點入翰林,外放出來當了知縣,正好在會稽。
前幾年,因紹興的知府壞了事,謝宗明臨時頂上,代了一段時間,後來興許是上頭瞧他做事還算中規中矩,索性提拔他為紹興知府,到現在正好是六年。
若是今年運氣也好,能評個“稱職”,謝宗明指不定就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高拱如今可是當朝內閣首輔,手握重權,如今主動跟他說起考績的事情來,難免叫人想入非非。
一時之間,謝宗明也緊張了起來。
他不禁微微挺直腰杆,有些期期艾艾地開口:“大計之事,尚無什麼風聲傳出。小婿平庸無能,在任上未立寸功,若說是把握……實在是……沒有幾分……”
高拱聽了,抬起眼來,正好對上謝宗明那帶了幾分小心的眼神。
那一瞬間,他心裡冷哼了一聲。
伸手一摸下巴上面那一大把的胡子,高拱半點沒在意地開口:“朝廷總歸公允,這一次大計又是張居正主持,此人雖總與我政見不合,不過識人方面也算有兩把刷子。你且放心,不必多擔心。再差,也不過是不能再上一步罷了……”
“……小、小婿明白……”
聽了高拱的話,謝宗明只覺得心都涼了半截。
方才他說話故意透露出幾分為難的意思,分明就是想暗示高拱,能不能在這件事上出力。可偏偏高拱避而不談,還告訴他這一次是張居正主持大局。
開什麼玩笑?
誰不知道張居正與高拱不對盤,謝宗明又是高拱的女婿,能有好果子吃?
那一瞬間,謝宗明額頭上冷汗都出來了。
高拱冷眼看著,心裡已經哼了一聲。
當年的事情,即便與謝宗明關系不很大,可見了他,難免叫他想起當年的啟珠來。
啟珠,乃是他女兒、謝馥母親高氏的閨名。
當年高氏出嫁之前,謝宗明身邊通房丫頭有孕,為了未進門主母的臉面,怎麼也該落胎。
可沒想到,謝宗明竟然讓這個孩子生了下來,也就是後來的謝蓉。
若非啟珠婚約已定,執意要嫁去紹興,高拱必定一把將婚書撕個粉碎,不讓自家女兒受這閑氣!
可又能如何?
他終究不能。
昔年的一樁樁是非,都從高拱腦海之中閃現過去,最後定格成了年紀小小的謝馥,那張倉皇無措的臉。
總之,沒讓謝宗明從此告別官場、仕途無望,已經是他最後的仁慈。
高拱仿佛沒看見謝宗明惶恐的表情異樣,笑著道:“馥兒下午去了五蘊茶社,只怕這一會兒還回不來,已經派人去等,想必還要等些時候。”
“無妨,無妨。”
只是……
一個姑娘家,平白無故出門去什麼茶社?
謝宗明想著,面上便漸漸沉了下來。
謝蓉坐在旁邊,手心裡都是薄薄的冷汗。
謝宗明與高拱這兩段對話雖然不多,可已經讓謝蓉感覺到了幾分冷淡和危險。
她一個妾生的庶女,如今隨著父親一道來京中拜訪嫡母娘家,如何能不如坐針氈?
悄悄抬起頭來,謝蓉看見了謝宗明微微汗濕的鬢角。
高拱的目光沉著無比,端起茶來細品,似乎不打算再開口。
謝宗明也不知道說什麼。
廳中的氣氛一陣沉凝。
正在這時,廳外傳來壓低的請安聲:“見過小姐。”
應當是有人來了廳前,外面伺候的下人在請安。
謝蓉聽得一怔,小姐?
來京城之前,她早已經打聽清楚,高府只有一位小姐,還是庶出的,聽說叫高妙珍。
高妙珍乃是高拱唯一的孫女,雖是庶出,可因其特殊,只怕是整個高府最尊貴的存在吧?
不自覺地,謝蓉側過了眼眸,想要看看這一位“高妙珍”到底長什麼樣子。
廳內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道淺淺的陰影漸漸爬了上來。
清麗的影子終於出現。
雪青色的衣裙輕輕擺動,清瘦腰身,身上綴飾不多,可透著一股子輕靈的味道。
步伐款款,不疾不徐,半點沒有自己來得有些遲了的自覺。
進門之後,只往高拱面前一拜,語帶笑意:“馥兒回來遲了,給外祖父請安。”
這聲音……
這樣貌!
那一瞬間,謝蓉險些驚得叫出聲來。
依稀的眉眼,漸漸開始脫去當年的青澀,像是剛剛舒展開的枝條,又自帶著一股與旁人不同的挺拔。
來的不是別人,竟是謝馥!
謝蓉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她不敢認,這竟是當年的小黃毛丫頭。
再說了,來的不是小姐嗎?
謝馥該是高府的表小姐才對……
震驚之下,她下意識地朝著客廳門口看去,除了謝馥,只有一個作丫鬟打扮的胖丫頭,再看不到第二位“小姐”。
高妙珍呢?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謝馥可看不到她的驚訝。
高拱一擺手,臉上霎時綻開了笑意,一下從一個柄國重臣變成了慈祥老人:“回來就好,趕緊坐下吧。茶呢?”
轉過頭,高拱竟親自張羅起來。
高福連忙躬身:“老奴這便去催。”
說著趕緊出了去。
謝宗明臉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似乎完全沒想到竟然會看到這樣的場面。
謝馥沒了娘,是寄居京城,高拱喜愛乃在謝宗明意料之中,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高拱對謝馥竟然精細到了這樣的地步。
高府上上下下的人,對謝馥都不一般。
這樣的認知,讓謝宗明有一種奇怪的不知所措。
高拱笑著道:“你父親也等你多時了,不知覺已有快三年沒見,怕是都不怎麼認得了吧?”
是不怎麼認得了。
謝馥轉過頭去,打量了謝宗明一眼,是個規規矩矩的文人,跟以前相比,似乎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一樣,一樣那般陌生。
低眉斂目,謝馥躬身一禮:“馥兒見過父親。”
“馥兒……”
出口的聲音微微帶著艱澀之感。
本該是世上血緣最親近的人,卻偏偏陌生得連說什麼都不知道。
謝宗明站了起來,身上的尷尬顯而易見。
因高氏之死,高拱不待見他,這女兒也素來不親近自己,可偏偏謝宗明又有求於高拱,進不得,退不得,真是好不尷尬。
旁邊的謝蓉也有些手足無措地跟著站起來,跟謝馥打招呼:“妹妹可還記得我?”
謝馥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下轉了過來,看向謝蓉。
當年的繡鞋,泥娃娃,謝蓉放下的諷刺……
一幕一幕,都在眼前回放。
謝馥唇邊的笑意漸漸加深,明媚得像是外面日落時的霞光。
“姐姐說笑了,這麼多年下來,馥兒大變了模樣,可姐姐還跟當年差不多。馥兒又怎會不記得?”
謝蓉聽出來了,謝馥這話藏針帶刺,著實叫人舒服不起來。
可現在在高府,自己哪裡敢造次?
強壓下心頭的不快,謝蓉強笑一聲:“妹妹記得便好。”
“好了,都坐下來吧,馥兒這一路回來也累了吧?”高拱看著氣氛詭異,出來打了個圓場,叫謝馥坐下。
謝馥退了兩步,落座在高拱右手邊第一把椅子上。
丫鬟奉茶進來,放到謝馥的手邊。
謝馥端茶起來喝了一口,還沒放下,便聽見高拱開口問:“今日你去了五蘊茶社,可喝到什麼好茶沒有?”
謝馥搖頭:“馥兒去帶的都是自家的茶,五蘊茶社的茶半口沒喝。不過祖父若是起了興致,只等著再過半月,便當有今年的新茶出來了。”
“哈哈,如此甚好。”
高拱聽了,喜得一雙眼睛都眯了起來。
他不是什麼附庸風雅之人,更不愛在市井之中尋找,若是有個人能代他找尋些好吃好喝的玩意兒,那真是再好不過。
謝馥就是這麼個角色。
一說起五蘊茶社,謝馥就想起回來時候的見聞:“說來,還有一事,馥兒要跟祖父通稟一聲。”
“什麼事?”
高拱不是很在意,把手擱在了扶手上,看向謝馥。
謝馥輕輕把茶盞放在了一邊,有輕微的響聲。
“今日從五蘊茶社回來的時候,有人把馥兒的轎子錯認成了您的轎子,竟然攔轎喊冤。是個老伯,被劉一刀懷疑偷了東西。馥兒看著這老伯不似什麼奸猾之人,所以用了您給的令牌,派小南護送老伯去公堂,看看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回頭若有結果,小南當來稟報於您。”
“這是好事。”
高拱聽見這件事,並沒有介意。
只是謝馥說的這個人,引起了高拱的興趣:“你說的劉一刀,可是那個京城名捕?”
“您也知道?”謝馥微微訝異,“馥兒也聽說此人頗為能耐,小南早年混跡市井之中多年,方才在我耳邊對此人稱道不已。這人果真有幾分本事?”
“是個有本事的人。”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高拱眼底流露出幾分欣賞來,“早年查案是一把好手,朝中同僚不少都跟我提過。可惜了,是個吏胥。要拔起來用,實在太難。”
“原來如此。”
謝馥明白了幾分。
“不過外祖父也不必惋惜。依馥兒看,此人的脾性剛直,做捕頭查案正好,若換了軟綿綿的官場,未必能使上幾分勁兒也不一定呢?”
“這倒也是。”
高拱心知謝馥在自己身邊耳濡目染多年,識人自有自己的一套,這樣說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於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旁邊的謝宗明聽了謝馥的話,卻把眉頭狠狠擰起來。
沒等高拱把話題轉移開,謝宗明就開了口。
“馥兒,這朝廷之中,市井之中的事,你一個小女孩兒插什麼嘴?你外祖父自有自己見地。”
這話裡,隱隱帶了幾分責斥的味道。
謝馥聞言微怔,轉過頭去看謝宗明,果然看見他臉上帶了幾分不滿。
謝宗明是個文人,又是個官場中人,察言觀色乃是必修的功課。
一般來說,上頭的長官說什麼,下面人聽著就是了。更何況,高拱還是謝馥的長輩。
謝馥一介女兒家,擅自插手市井之中的事也就罷了,還對高拱說東道西,未免有些太過越界。
女兒家,合該像蓉姐兒一樣,乖乖待在閨房裡,讀讀女戒,學學女則。在外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方才這祖孫兩人說話,還把他晾在一旁,未免讓謝宗明心裡不大高興,逮著了機會,干脆訓謝馥兩句,也好叫她規矩一些,別在高拱面前張牙舞爪。
在謝宗明想來,高拱應當很贊成自己的說法。
他擺出一副嚴父的神態來,抬起頭來,一瞅高拱,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高拱的面色,非但沒有放晴,反而陰沉了下來。
“那劉一刀,我一直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反倒是馥兒今日曾親眼見過。正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馥兒說話自有她的道理。退一萬步講,你也說了馥兒年紀小,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
謝宗明萬萬沒想到高拱竟然轉過頭來指責自己,一時之間都沒想到好說辭。
好半天,他才開口:“岳丈大人言之有理,是小婿糊塗了,是小婿糊塗了。”
旁邊的謝蓉聽得膽戰心驚,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高拱沒給謝宗明好臉色。
他轉頭一看謝馥,只見平日裡乖巧懂事討人喜歡的外孫女,這會兒低垂著頭,也看不到臉上是什麼表情。
高拱只以為謝馥心裡委屈,於是對謝宗明越發不耐煩起來。
“一路從紹興過來,也算是勞累奔波。高府後頭的熹微別院已經打掃出來,高福,你先帶姑爺去吧。”
“是。”
高福走了出來,朝著還坐在圈椅上的謝宗明一擺手,“姑爺這邊請。”
謝宗明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站起來,對著高拱惶恐地拱手:“多謝岳丈美意,小婿告退。”
謝蓉也連忙起來福身,跟在謝宗明的身後,退了出去。
一步,兩步,三步。
眼見著就要退出花廳了,謝蓉悄悄抬起眼來,最後瞥了謝馥一眼。
那昔年的黃毛丫頭,就端莊地坐在圈椅上,穩穩地,動也不動一下,仿佛不知道他們已經離開。
憑什麼?
憑什麼謝馥就可以如此好運?
謝蓉本以為高氏沒了之後,就可以把謝馥踩在腳底下,可沒想到,謝馥竟然會被高拱接回京城。
幾年不見,謝馥已經搖身一變,成為自己不可企及的存在了!
不知覺間,謝蓉的目光一下怨毒起來。
興許是感覺到了這樣不善的目光,謝馥眉頭一擰,竟然在那一瞬間抬了眼眸起來,正朝著門口的方向。
目光,與目光。
撞了個正著。
黑潭一樣的眸子,有著琉璃一樣深邃的質感,下面濃郁的黑色,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暗河。
淡靜?
洶湧?
這是謝馥的眼眸,讓謝蓉無端端覺得心顫。
還好,最後一步,已經到了門外。
謝蓉猝不及防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連忙低下頭去,隨著謝宗明一道轉身,下了台階,很快去遠了。
直到走出去有十步遠,謝蓉才從方才的心悸之中回過神來。
高福在前面引路,謝宗明與謝蓉落後幾步走著。
“前面就是熹微別院,在大人您來的時候,老爺就已經叫我等收拾,如今已經妥當……”
一面走,一面介紹著別院的情況。
高福的腳步,很快停在了別院門口。
謝宗明停下了腳步,對著高拱身邊的心腹管家,自然也不敢怠慢,臉上帶笑,道一聲:“有勞管家了。”
高福兩手交在身前,也是笑容滿面。
“您客氣了。別院裡有僕人伺候,若您有什麼事情,只管吩咐他們。老奴還要回去伺候老爺,便讓吉祥帶你們進去吧。吉祥——”
高福喊了一聲。
別院門口站著兩名清秀小廝,其中一名聽見聲音,立刻走了過來:“高管家。”
“你來,帶姑爺與表小姐進去。”
“是。”叫吉祥的小廝躬了身,朝著謝宗明揚起笑臉,一擺手,“姑爺,表小姐,這邊請。”
謝宗明拱手別了高福,隨著吉祥一起入了別院。
謝蓉聽著這一聲“表小姐”,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喉嚨裡一樣。
眼見著已經進來許多,高福走了,謝蓉大著膽子問:“你們家小姐呢?今天怎麼沒看到?”
吉祥不過是高府裡不怎麼得勢的小廝,只是人機靈一點,這一次才被派過來做這件事。
他聽見這話,已經有些怔神。
“方才聽說姑爺與表小姐您,都才從廳裡出來,不是見著小姐了嗎?”
“小姐?”
謝蓉有些一頭霧水。
“是啊,就是小姐啊。”
吉祥眨了眨眼,沒懂謝蓉怎麼問出這樣的話來。
咦,不對。
吉祥忽然一拍自己腦門兒,“啪”地一聲。
“我明白了。”
“怎麼了?”謝蓉好奇。
吉祥笑笑,一面走一面道:“您打江南來,恐怕還不知,老爺說過了,馥兒小姐在府裡,都不能叫表小姐,那是要挨打的。老爺說,小姐就跟他嫡親的孫女一樣。至於另一位小姐……”
自然就是高妙珍了。
不過吉祥一想那位還在禁足之中,心裡就打了個寒戰,連忙住了嘴。
謝蓉覺得奇怪:“怎麼不說了?”
吉祥有些勉強地笑了笑,他這才想起謝宗明與謝蓉的身份來,娘呀,自己這嘴上沒個把門兒的,遲早要把自己的小命兒給搭進去。
犯得著為著兩個外地來京城暫住一段時間的人,得罪了小姐嗎?不值得啊!
吉祥立刻機靈地轉移了話題:“也沒什麼好說的。地方到了,您請。”
一擺手,吉祥讓開了路。
謝蓉一看這模樣,就知道自己應該是怎麼也套不出話來了。
只是,方才聽到的只言片語,已經足夠她心驚膽戰了。
謝馥……
謝馥……
到了京城,竟然連“表小姐”這樣的稱呼都不許人叫了。
一時之間,謝蓉心裡著實不是滋味。
她憑什麼?
這邊吉祥把人送到了,安排好一應事宜,便去高福那邊回稟了一聲。
高福道:“沒說什麼糊塗話吧?”
吉祥心裡咯噔一下:“沒,沒,也就是表小姐問問小姐的事情,隨口說了兩句,無甚要緊的。”
還好沒說多,不然死定了。
吉祥心裡慶幸極了。
高福站在廳外點點頭:“成,那你去吧,有什麼不對勁的早些來報。”
“吉祥省得,您放心。”
吉祥看高福沒追究,一顆心也就放回了肚子裡,利落地行了個禮,連忙退走。
高福瞧著他背影,想起方才那父女倆,心裡頗為不屑。
轉身進廳,他瞧見高拱與謝馥都坐在那邊,都沒怎麼說話。
“老爺,人已經安排好了。”
“嗯。”高拱應了一聲,眼底露出幾分思索來,似乎在想事,“別院那邊到底安靜,好吃好喝伺候著也就是了。他畢竟是個外官,咱們得注意著度。”
如今內閣之中黨爭日益激烈,高拱與張居正也是越來越不對盤,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什麼事,高拱能把這女婿的皮給剮下來。
高福知道輕重,一一應了。
他辦事,高拱也放心,於是轉頭去看謝馥:“馥兒心裡可是不痛快?”
謝馥坐在旁邊老半晌了,方才謝蓉出去時候的眼神,她更是看了個清清楚楚。
自古嫡庶有別,謝蓉她娘自視甚高,偏生又在高氏進門之前產下謝蓉,無端端打了高氏的臉。盡管高氏不在意,可不代表高氏從京城帶去的丫鬟與婆子們不介意。
怎麼說也是高府出來的,斷斷不能讓謝蓉她娘好過。
由此一來,謝蓉她娘懷恨在心,謝馥小時候自然看她們母女不爽,從來都是仗勢欺人,叫謝蓉有苦難言。
謝蓉這般記恨自己,也是當然。
只可惜,世人都是講規矩的,若她沒頂在高氏進門之前產下謝蓉,乖乖縮起來,也就沒後來那麼多的苦頭吃了。
謝馥想起幼年時候一件又一件事,臉上的神情淡靜極了,沒有笑,也沒有愁。
“興許嫡庶之間的事情本沒有對錯,只是世人有世人的規矩。我是娘的女兒,您的外孫女,您問我痛快不痛快……”
聲音一頓,謝馥眼睛忽然一眯,嘴角彎彎。
“這話問得不對。”
高拱微訝:“怎麼不對?”
難道她不是心裡不高興?
就是自己看謝宗明那德性,也想趕他出去,謝馥如何能不厭惡?
謝馥莞爾一笑:“難道不該問,他們痛快不痛快嗎?”
她心裡不痛快的時候,自然有人心裡更不痛快。
畢竟她算是強勢的那一方,她都不痛快了,謝蓉與謝宗明能好到哪裡去?
聽見謝馥這樣反問,高拱愣了好半天,才把這裡面的彎彎繞給理了個清楚。
細細一想,可不是這樣嗎?
那一瞬間,高拱心裡所有的煩憂都被這一句話一掃而空,他抓著自己亂糟糟的胡子大笑起來:“好,好,這樣想,總歸要痛快一些,哈哈哈……”
謝馥瞧著他一片雪白的胡子,心裡忽然想:也許是時候送他個胡夾了,免得胡子飛了滿臉。
落日的余暉照在台階前,投下一片片的艷影。
天邊金紅的顏色,像是潑開的染料,濃烈又寫意。
惜薪胡同高府外面,是一條熱鬧的大街,順著大街一路朝南,穿過兩條巷子,便是另一條寬闊大道。
這是京城達官貴人們居住最密集的一條街道。
街道兩旁,一溜排開的府邸,都可說是非富即貴,氣派無比。
其中最氣派的,莫過於街東頭的固安伯府了。
門口蹲著兩只威武的石獅子,那獅子脖子上掛的鈴鐺都是金燦燦的,傳說有人去咬過一口,真金的。
固安伯府有錢,特別有錢。
整個府邸裝潢堪稱富麗堂皇,廊腰縵回,檐牙高啄,一路過照壁,繞回廊,進正屋,便是琳琅滿目的擺設。
多寶閣上陳著各式玉器珍玩,最大的那一塊玉璧足足有人腦袋大,打磨光滑,晶瑩剔透。
一只戴著和田藍玉扳指的胖手伸過來,小心翼翼地把上面不存在的灰塵擦去。
“哎喲,我的寶貝兒喲,真是喜歡你……”
國丈爺陳景行,下巴上留著小小一撮胡須,白白胖胖,挺著個大大的油肚,穿著一身錦緞長袍,兩只小小眼睛緊緊盯著那多寶閣上擺的玉璧。
在把玉璧擦干淨之後,他臉上露出一種近似於醉酒的滿足神情。
這是他最愛的一塊玉璧,每天不摸個十遍八遍,老覺得心裡缺了什麼。
“老爺,老爺,世子爺回來了!”
外頭小廝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氣兒都沒喘勻。
陳景行哼了一聲,眼睛卻沒從玉璧上挪回來:“這小子,總算知道回來了。不過知錯也晚了,他娘已經知道了。回頭我看他不被抽筋扒皮了才怪!”
“爹!”
遠遠地,人還沒進來,聲音已經進來了。
陳望腳步匆匆,火燒屁股一樣從屋外頭衝進來,紅光滿面,目光灼灼:“爹,我有事要跟你說!”
喲呵,這是遇到什麼好事了?
陳景行不由得回過頭去,在瞧見自家兒子臉上這興奮的表情的時候,就不禁在想:這是路上撿了幾百萬銀子了?
“什麼事?”
陳望“刷”一下將衣袍抖開,竟然直接給陳景行跪下了。
想起今日再茶社之中所見,他那一顆心到現在也無法平靜。
“爹,你去幫我提親吧!”
“提親?”陳景行瞪大了眼睛,隨之卻驚喜不已,“你終於看上哪家姑娘了?你說,只要是良家女,爹一定幫你娶回來!”
多少年了啊!
自家兒子年紀已經不小了,只是眼皮子不淺,尋常姑娘家看不上,老愛往那摘星樓廝混。他娘早不知耳提面命過多少回,就是不頂用。
這一下聽見陳望說看上人了,陳景行這一顆心裡,別提多高興了。
他連玉璧都顧不得擦了,期待地看著陳望。
“快,說呀,哪家姑娘?”
陳望也覺得心頭一片的火熱,他從來沒想過會這麼輕而易舉地栽在一個女人身上。
可這個女人,跟別的女人都不一樣。
雖只僅僅一面,可他料定:他對謝馥,就是一見鐘情!
陳望深吸一口氣,臨到要說了,竟然還生出一種莫名的羞赧來。
他開口道:“是、是高大學士府,謝二姑娘!”
“什麼?!”
陳景行被他這一句話駭得退了一步,手一抖,直接碰到了後頭的多寶格。
“啪!”
驚天動地的一聲響!
那價值連城的玉璧竟然直直掉了下來,摔了個粉碎!
然而,此刻的陳景行竟沒轉頭看一眼,他方才興奮的表情還僵硬在臉上:“你……你說誰?”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1:27
☆、第021章 提親
“……高大學士府,謝二姑娘啊。”
陳望被自家老子的反應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這難道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您不知道嗎?就那個叫謝馥的,高府的表小姐。爹,我已經找人打聽清楚了。她是紹興知府謝宗明的女兒,跟咱們也算是門當戶對,又是高胡子最疼的外孫女。我跟她一定是這京城最絕配的一對兒啊……”
謝馥……
陳景行當然知道了。
他肥胖的身軀抖了抖,眼睛眨了眨,似乎是被這驟然來的消息炸暈了,需要緩緩才能反應過來。
凝滯地轉過頭去,陳景行覺得自己也許需要坐一坐,才能把這件事給理個清楚了。
在轉身的那一瞬間,地上翠色玉璧的碎片,也就進入了他的眼簾,尖銳的碎片邊緣,像是扎人的刺一樣,只要他走過去,一不小心就能扎個滿身鮮血。
陳景行沒有很大的反應。
他繞過了那一地玉璧的碎片,坐在了鑲金嵌玉的紫檀太師椅上,抬起眼來,仔仔細細地打量打量自己這兒子。
高高長長的身材,周正的一張臉,一雙桃花眼人家說是輕浮,可在他們這當父母的看來,那是多情。
父母都望子成龍,所以當初才給這孩子起名為“望”。
陳望雖必不得京城別的青年才俊那般有本事,可要身份有身份,要人才有人才。
現在固安伯府裡,連把夜壺都是金的,陳景行對名利的追求,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剩下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兒子的身上。
可偏偏,今天陳望告訴他,他要娶謝馥?
那個丫頭?
陳景行的目光,凝在了陳望的臉上。
好半天沒說話的陳景行,無端沉默的陳景行,甚至連砸下去的玉璧都不在意的陳景行,終於讓陳望覺得異常了。
他沒明白過來,不就是忽然決定要娶個媳婦兒嗎?自己老爹至於這麼大受打擊嗎?
陳望嬉皮笑臉的:“爹啊,您怎麼這樣一副表情?兒子就算是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了,那胳膊肘也必定是朝著您拐的。您是不是擔心我翅膀硬了就飛了?放心啦,不會的,到時候我翅膀長出來,帶著你們一起飛……”
“飛你個屁!”
陳景行簡直要被這小子給氣笑了,翻了個白眼,恨不能啐他一口。
“我是擔心那個嗎?啊?你爹我是這麼小氣的人嗎?還翅膀硬了?就你這爛泥糊不上牆的,也就指望著你老子我給你多留幾個錢,任你揮霍!”
“嘿嘿……”
眼瞧著陳景行似乎又恢復了正常,陳望這才覺得習慣了。
他湊過來,靠在陳景行腿邊上,涎著臉道:“那不就得了。您兒子我呀,就是一把爛泥,糊不上牆。可說不定,娶了謝二姑娘就不一樣了啊,怎麼說也是高胡子身邊養起來了,我看她跟別人不一樣,看起來可舒服了。您還沒看過她吧?”
陳景行斜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娶了她能更好?”
“這還用說?”陳望眼睛一瞪,“賢內助,賢內助啊,先成家,後立業。成完家,您兒子我就立業了!”
“瞎扯淡。”
陳景行冷哼了一身,方才那種財迷的神情,早已經從他臉上消失干淨。
他站起來,毫不留情地一腳掃開了自己兒子,踩在昂貴的波斯洋毯,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放在腰間,摩挲著指頭上套著的扳指。
“你也知道那是高胡子的外孫女,你是什麼德性,也配得起人家?”
“……我……”
我勒個去!
這真的是親爹嗎?
陳望傻傻地看著陳景行那一副嫌棄的表情。
“什麼叫我是什麼德性?我是什麼德性還不都是你生出來的啊?我怎麼就配不上了?瞧您說的,有這樣貶損自己兒子的嗎?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陳景行不耐煩地回頭瞪他一眼。
“你要嘴硬?”
“我!”
陳望腰杆一挺,就想要反駁,可一想自己還真就是一把爛泥,扶上牆的可能極低,不由得泄了氣。
其實還真是啊……
別看謝馥實際上只是謝宗明的女兒,在京城這一片大官聚集的地方不算什麼,可偏偏她上頭有高胡子啊。
高胡子現在是什麼身份?
朝野上下也沒幾個人敢對他瞪眼睛,更不用說他們這依靠著皇後,有名無權的固安伯府了。
說好聽了是固安伯府,說難聽一點,不過外戚。
要娶高大學士的外孫女,其實是高攀。
一時之間,陳望沮喪了起來。
“配不上又能怎麼辦?我還就喜歡上她了。”
“前段時間得罪了人家,嚷嚷著罵人的是你,現在轉臉來說喜歡上了人的也是你,你說說你,怎麼就這麼沒用?”
陳景行真是恨鐵不成鋼,巴不得幾巴掌把這傻孩子給扇醒了。
陳望心裡郁悶,臉上也不大高興。
固安伯夫人許氏從外面走進來,一身洋紅撒花的馬面裙,腳步輕快。
與固安伯陳景行的臃腫不同,許氏竟是個玲瓏有致的大美人,一身都是風韻。
即便年紀大了,她臉上也看不到幾分歲月的痕跡,皮膚白嫩似二八少女,一向是京城上了年紀的貴婦們羨慕的。
一下跨進門,許氏抬眼就看見裡面的情況:“好端端的,你們爺兒倆這是怎麼了?”
一見了自家夫人,陳景行立刻掛上了滿臉的笑意,湊上來挽住許氏的手:“哎喲,夫人你可算是來了,這臭小子實在是惹我生氣。你猜他要干什麼?他竟然說要娶高胡子的外孫女,那個謝馥!”
“那又怎麼了?”陳望委屈得厲害,“別說得跟我癩1蛤1蟆想吃天鵝肉一樣!”
許氏聽了,漂亮狹長的眼睛一掃:“想娶謝家二姑娘,有什麼好生氣的?”
陳望:“……”
陳景行:“……”
這不對啊。
陳景行臉上終於露出幾分遲疑的表情,開口道:“就是紹興謝家的那個姑娘,高胡子那唯一嫡女的女兒……”
“我知道,還用你說?”
許氏在家裡一向是個潑辣的,陳景行又素來懼內,許氏說一不二。
她彎腰伸手把陳望扶起來。
陳望呆呆地看著她,有些不明白。
許氏溫聲寬慰:“你別聽你爹說什麼門當戶對的,你若真喜歡她,娘做主給你提親去。誰說你就吃不成天鵝肉了?你看看你爹,不也吃得挺歡嗎?”
那一瞬間,陳望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陳景行。
堂堂的固安伯,這會兒臉色已經黑得跟鍋底一樣了。
他不過一個臃腫的大胖子,卻偏偏娶了貌美如花的嬌妻許氏,從此以後捧在手裡疼得跟寶貝一樣。
京城裡那會兒誰不說,他陳景行就是癩蛤i蟆咬著了天鵝肉?
誰都覺得陳景行是運氣,可實際上,許氏就是看中了陳景行,才在那麼多人裡挑了一個胖子的。
要說癩蛤i蟆吃不著天鵝肉,似乎也不是那麼回事。
只是謝馥這件事,陳景行覺得終歸不妥。
“夫人,要不咱們再商議商議?”
“還商議什麼?直接去提親吧。”許氏直接擺手,給這件事拍了搬。
陳望高興得跳起來:“娘,娘,你真好,比爹好多了!”
“好了,別鬧了,才跑回來,瞧你這滿頭大汗的。快去拾掇拾掇干淨,擇日不如撞日,娘這就給你上下打點,明天一早就叫人提親去。”
許氏溫柔地給陳望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勸說道。
陳望這會兒已經興奮得有些找不到北,假裝沒看見他爹那難看的臉色,他娘說什麼就是什麼,連忙告辭:“那兒這就去梳洗一般,這一次多謝娘成全了!”
“去吧去吧。”
許氏近乎寵溺地看著陳望走出屋去。
屋裡很快恢復了安靜。
轉過身,陳景行正用一種難言的目光打量著她。
“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你怎麼會……”按理說,夫人不應該這麼糊塗啊。陳景行實在是有些糊塗了,“夫人,那可是謝家姑娘啊!”
“你擔心什麼?”許氏唇邊露出一分輕蔑的微笑來,“你不都說了,癩蛤i蟆難吃天鵝肉,我們去提親,高胡子未必能看上。可你要現在不去提親,讓兒子怎麼想?”
“夫人的意思是……”
話沒說完,陳景行的目光已經對上了許氏的。
那一瞬間,福至心靈,陳景行什麼都明白了。
他不禁豎起大拇指:“還是夫人想得周到。”
固安伯裡熱鬧的一片,夫人許氏只在屋裡坐了一會兒,便出去叫人打點東西。
正好聽說謝馥的親生父親謝宗明也在,明天去提親,也好有個人拿主意。
夕陽漸漸墜落,夜幕緩緩籠罩。
謝馥坐在窗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新換上的綠窗紗。
微熱的夏意已經漸漸襲來,她不怎麼睡得著。
怔神了許久,謝馥慢慢低下頭,看向放在雕花案上的那一只木匣子。
伸手將木匣子打開,裡面裝著的銀鞘表面閃過一道光澤。
嵌著的每一顆寶石,都價值不菲。
到底要怎麼處理這東西,於謝馥而言,還是一道難題。
沒了匕首鞘,匕首又要怎樣安放?
當日若不把匕首鞘帶走,只恐那些人會回來取,落不到原主的手上;可自己帶走了,又留下一樁遺患。
謝馥想了想,左右沒主意,索性重新把匣子蓋上,東西扔到一邊去。
“姑娘,時辰不早了。”
滿月用銀碗盛了牛乳進來,乃是剛剛煮好,去過腥味兒的。
“喝過這一碗牛乳,您就趕緊睡了吧。奴婢看您今天也是夠煩心的了。”
“煩心?”
謝馥看她走到近前來,便順勢伸手接過了牛乳,慢慢喝了一口,把眉頭緊擰起來。
滿月打量著她神情,想起白天的情形,心裡還不大爽快:“白天時候奴婢又不是沒看到,那位謝大姑娘,是在不怎麼上得了台面,話裡隱隱還有擠兌您的意思。奴婢就不明白了,謝大人來京城,干什麼帶她?”
不就是一個庶女嗎?
謝宗明這可是來京城述職,還要帶著一個已經過了年紀的姑娘。
這分明是司馬昭之心了。
京城達官貴人多,說不准謝宗明這一次就飛黃騰達了呢?謝蓉興許也能許配個不錯的人家。
滿月已經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任何對謝馥不利的人了。
謝馥知道滿月想的也不是沒道理。
她笑笑:“你知道了,還跟他們生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嗎?”
“可奴婢就是不痛快呀。”滿月皺眉,“難道您心裡就高興了。”
緩緩抬眼,謝馥思索片刻,給了一個很肯定的回答:“我不高興。”
“……”
那一瞬間,滿月沒能說出半句話來。
平緩的,淡淡的,一句話。
我不高興。
謝馥很少這樣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情緒,即便是這樣說出來,也仿佛在說“我覺得今天晚上吃的東西還不錯”一樣。
可偏偏,配著她這樣雲淡風輕的表情,滿月覺得很驚心動魄。
謝馥又喝了一口牛乳。
“好了,你也別瞎想了。一筆賬是一筆賬,慢慢算,總有算完的時候。”
夜漸漸深了。
天漸漸亮了。
一個晚上過去。
次日早晨,謝馥醒來的時候,清晨的露珠才剛剛凝結出來不久,天麻麻亮。
驚異於昨夜牛乳的效果,謝馥睜開眼睛的時候,竟然還算清醒。
“滿月?”她喚了一聲。
滿月一向是起得早的,可大早上聽見謝馥的聲音,還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您竟然醒了?”
走過來,看見謝馥已經擁著錦被靠坐在枕邊,滿月張大了嘴巴,裡面能塞下一個雞蛋。
謝馥平日光賴床就能賴半個時辰!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奴婢是在做夢嗎?”
“你在做夢啊,出門左轉就是廚房,現在柳媽肯定在做菜,你趕緊過去,把手放到油鍋裡,看看下油鍋到底是什麼滋味。”
謝馥白了她一眼。
這一下,滿月總算是清醒過來了,連忙上來伺候謝馥穿衣洗漱:“你快別開玩笑了,奴婢的手可不是銅鐵鑄成。回頭柳媽嫌菜竄了味兒,還要打奴婢呢!”
府裡柳媽做菜還不錯,不過對下面人脾氣也大,滿月可吃過她不少苦頭。
謝馥聽了,只問:“今早吃什麼?”
“奴婢忘了打聽了……”滿月癟嘴,“往日您都不是這個時辰醒的,只怕廚房做您的東西還得要半個時辰呢。要不奴婢幫您催催?”
“……”
這一瞬間,謝馥沒話說了。
原來,老天爺還是要自己起得遲一點嗎?
她眼底露出幾分了然的神色,看著滿月,一本正經地開口:“我知道了,明日我還是睡到太陽出來再起吧。”
滿月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差點給謝馥跪在地上。
見過懶的,拖延的,沒見過這麼懶的,這麼能拖延的。
唉……
滿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扶謝馥起身,坐到了鏡台前面,准備梳頭。
“咚咚咚。”
敲門聲忽然響起來。
謝馥盯著鏡子,滿月則轉過頭去:“怎麼了?”
喜兒站在外面答話:“滿月姐姐,謝大小姐來了。”
謝蓉?
謝馥眉頭一挑,不禁側頭看了一眼門外。
滿月也狠狠皺眉:“她來干什麼?”
門外一把嬌滴滴的嗓音響起來。
“看來是我來早了,馥兒妹妹怕才剛起吧?”
喜兒只道謝蓉怎麼也算是客人,這會兒有些惶恐:“我們家姑娘一向起得不早,您來得有些不巧……”
“那沒關系,我在外面等著就是了,不礙事。”
謝蓉的聲音微微抬高,仿佛就是想要謝馥聽見。
謝馥眉一挑,成,你既然這樣說,我就不客氣了。
見過自己作踐自己的,沒見過作踐得這麼狠的。
“她說等著不礙事,自然也不礙咱們什麼事,繼續給梳頭吧。”
滿月頓時喜上眉梢:“奴婢明白。”
她拿了一把梳子起來,慢慢地給謝馥梳頭,同時對著外面喜兒道:“喜兒,你且讓謝大小姐稍等些時候,小姐洗漱好就出來。”
喜兒站在門外,輕輕一彎身:“是。”
謝蓉把方才滿月說的話給聽了個清清楚楚,卻是半分沒想到,謝馥竟然敢真的讓自己在外面等。
自己怎麼說也是她的庶姐吧?
雖然舊日的相處不是很愉快,可謝蓉覺得那些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現在父親也在,謝馥怎麼也不會明著跟自己計較。
看謝馥現在在高府的地位就知道,這些年來,她在京城一定混得風生水起。
這一次她能上京城,全是因為對謝宗明說想念謝馥了,這才能跟來。
她心裡一把算盤扒拉得啪啪響,就是想借一借謝馥的光,若能蹭幾分高府的名頭在臉上,多少也能找個好夫婿。
可她到底低估了當年之事對謝馥的影響。
裡頭人沒吩咐,喜兒也不敢擅做主張,只好跟謝蓉一起在外面等著。
謝蓉心裡雖然不耐煩,可偏偏這是在高府,自己半分不敢造次,也只好耐下性子等了。
謝馥梳頭一向是比較快的,不過今日梳好頭卻還不算完,她走到了屏風後的書桌旁,叫滿月研墨,仔細思索了一會兒,才在紙上寫下了一句對聯。
“這是……”滿月湊過來看了,接著驚訝地張大眼睛,“是那天燈謎的下聯?”
謝馥點頭,吹干了燈謎上的墨跡:“早答應了幼惜,這東西於她有用,也不好拖太久。你收起來,回頭讓小南借個機會送去摘星樓,順道打聽一下昨日那老伯的事。”
“聽說昨天小南已經送人上了公堂,不過現在是非還沒有公斷,怕今天也得跑著。”
滿月收了寫著謎底和下聯謎面的字條,說了些自己知道的情況。
主僕兩個折騰完,已經是小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情。
外面的謝蓉站得腳都軟了,忽然之間聽見“吱呀”地一聲響,在她耳中簡直如仙音一般。
謝蓉驚喜地抬起頭來,便看見昨日伺候在謝馥身邊的那個胖丫鬟的臉。
滿月臉上的表情看不出絲毫破綻,像是很歡迎謝蓉一樣。
“哎呀,都是奴婢手腳慢了,讓您在外頭好一陣等,快請進吧。”
說著,滿月往旁邊一讓。
謝蓉聽了這話,心裡已經冷笑一聲:嘴巴好伶俐的丫頭!
“也沒等多久。”
臉上揚起笑容,謝蓉走了進去。
謝馥一身淺碧繡海棠紋的衣裳,已經端端地坐在靠窗茶幾旁了,臉上猶帶著幾分懶散,瞧見謝蓉也沒起身,只笑了一下。
“姐姐起得真是太早,這還是碰見了我早起,若是尋常時候,只怕太陽上來了,你也看不見我起。”
“聽說你在這兒都不用請安,我哪裡能跟妹妹你比?”
謝蓉有些笑不出來了。
她狀似無意地抬頭打量了打量周圍的擺設,看上去簡單又樸素,倒看不出在府裡有多受寵。
不知為何,謝蓉心裡安定了一些,再開口說話的時候,底氣就很足了:“雖然也有許多年沒見,昨日也生疏得很,可過了一晚上,再見到妹妹,倒找回一些當初的感覺來。”
“是麼?”
謝馥可沒感覺出來,唯一感覺到的只是惡意。
她從不覺得自己與謝蓉之間有什麼好說的,這種強忍著惡心還要跟人說話的感覺,實在讓謝馥覺得很堵心。
喜兒已經沏茶端上來,一只青花茶盞擱在了謝馥手邊。
謝蓉看了一眼,沒端,笑道:“往年咱們年紀小,都不懂事,我也曾做過一些過分的事情。妹妹恐怕還不知道吧?這一次,是我求了父親,父親才帶我來京城的。我來京城,只為了見見馥兒你,為當年的事情道個歉。”
“……”
這話真是大大出乎了謝馥的意料。
“道歉?”
“年少無知,總把刀子插在人最疼的地方……”
說著,謝蓉漸漸低下頭去,似乎有幾分羞愧,難以面對當年的事情,笑容也變得蒼白而勉強。
“嫡母當年不幸故去,我惱你平時總與我作對,一時惡念上來,實在壓不住……只怕也讓馥兒傷心好一陣吧?我思及當年之事,實在悔不當初……”
悔過?
謝馥淡靜的眸光,從謝蓉的面上掃了過去。
謝蓉一直沒有抬起頭來過,所以謝馥也沒辦法看見她的眼睛。
一個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的人的道歉,謝馥敢接受嗎?
從小就是敵對的人,現在巴巴上來跟自己道歉講和?
若是旁人,謝馥興許會信。
可謝蓉,她不敢信。
謝蓉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兩手攥緊,仿佛對接下來的話羞於啟齒:“我自知當年對妹妹不起,如今幡然悔悟,不知道妹妹是否還能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原諒我也好,不原諒我也罷……”
“你不曾做錯,又何須悔過?”
這一番假惺惺的話,謝馥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整個腦仁都跟著疼了起來。
她笑眯了眼,依舊是一臉的純善,只是說出來的話未免讓人大吃一驚。
“妹妹這是什麼意思?”
謝蓉終於抬起了頭來,驚訝地看著謝馥。
謝馥覺得跟謝蓉在這裡瞎扯淡很浪費時間,想想也實在沒有什麼瞎扯的必要。
“你是我庶姐,早年雖有幾分恩怨,不過到底與我沒有太大的關系。黃鼠狼的拜年,我也不稀罕。姐姐,到底你當年也是傲氣過一回的,現下心氣兒怎麼低了?”
到底你當年也是傲氣過一回的,現下心氣兒怎麼低了?
這一句輕飄飄的疑問,簡直像是又狠又重的一巴掌,摔得謝蓉臉都青了。
“你……”
“嗯?”
謝馥感興趣地看著她,對她將要出口的話感興趣。
對謝家那些人,謝馥實在沒什麼感情。
她娘從沒在意過謝宗明的一干小妾,謝馥與謝蓉的矛盾也的確是幼時的矛盾。
若說謝馥還恨著謝家的誰,無非就一個謝宗明,還有當初那幾個見死不救的謝家下人。
至於謝蓉?
不是恨,只是厭惡罷了。
可謝蓉對謝馥,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如今的謝馥,哪裡知道謝蓉的難處?
高氏去世之後,若是謝宗明還想保持與高拱的姻親關系,應當要娶另一名高家女續弦,可偏偏高拱膝下一個女兒也沒有了,也不願再把旁族的姑娘許出去。
於是,謝宗明在高氏去後,一直沒有續弦,高氏一直是他唯一的發妻。
謝馥被接去了京城,半點影響也沒有,可對在紹興謝家的姑娘來說,真就是要了命。
家中無主母,姑娘們都是小妾教出來的,想要嫁人,都要被媒人挑三揀四,哪裡像是謝馥?如今順風順水,衣食無憂,更不愁嫁。
謝蓉一時之間是有苦說不出,哪裡還有什麼“傲氣”?
就算是有,也早被磨得干淨了。
謝馥略略一想,也明白了過來。
她看著謝蓉的眼神,無比淡漠,半點不關心他們的死活。
伸手把茶盞一端,謝馥聲音平靜:“這京城也算是個繁華的地方。回頭有幾處好玩的,你可叫下人們帶著你出去賞玩一下。姐姐要說的話,也都說完了,馥兒也就不留你了。滿月,送客。”
真是跟當年一樣,毫不客氣!
別看謝馥人已經長大了不少,可這作風還是氣得人發抖!
謝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滿臉的扭曲,從座中站起來。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
“姑娘,姑娘!”
外面突如其來的高喝聲打斷了謝蓉告辭的言語。
夏銘家的腳步匆匆,從外頭跑進來,氣喘吁吁,高聲喊道:“喜事,喜事呀!”
謝馥聽出了這聲音,倒有些奇怪起來。
滿月就在門口,迎了出去,便看見夏銘家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是怎麼了?什麼喜事?”
夏銘家的早得了消息,一張臉上都要笑出花來了:“固安伯府來提親啦!”
“提親?什麼提親?給誰提啊?”
“當然是咱們小姐啦,不然我跑來干什麼?您是沒看見外頭的依仗,排了長長半條街呢,是固安伯夫人親自帶人來的,眼見著就要到咱們府門口了!”
“……”
提、提親?
謝馥手一抖,還沒涼的茶盞險些打翻在手裡。
她剛才只疑心自己是聽錯了,可抬頭一看,滿月也回過頭來,一臉見鬼的表情。
沒有聽錯,真的是固安伯府。
固安伯府,當今國丈爺陳景行府上,也是那個前幾天才被謝馥掃了臉面的陳望府上。
如果謝馥沒記錯的話,陳景行就陳望一個獨子。
心裡狠狠一抽,謝馥沒忍住:“哪裡出問題了不成……”
固安伯府的威名,謝蓉還是聽過的。
她萬萬沒想到,就自己在這裡的一會兒,竟然能撞見這樣的事情。
那可是國丈爺的府上啊!
自己一輩子也高攀不了的好人家!
謝蓉聽了這消息,多少不是滋味起來。
憑什麼,憑什麼……
這樣的好運怎麼就落不到自己的頭上?
謝蓉恍惚不已。
整個院子裡的人,其實也都沒好到哪裡去。
謝馥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向夏銘家的:“可別是弄錯了吧?”
“錯不了,一路上老奴可打聽清楚了,就說是謝二姑娘,可不是您嗎?這一回可真是好事臨門了!”
夏銘家的滿臉喜色,渾然沒有意識到,謝馥半點也不高興。
前院裡已經開始喧嘩起來,到處都是熱鬧走動的聲音。
謝馥聽著,徹底沒了話。
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她鬧不明白,定了定神,才一看謝蓉,笑著道:“看來府裡有一陣要折騰了,就不留姐姐。”
喜兒連忙走上來,引著謝蓉離開。
瞧著謝蓉的背影,謝馥臉上的神情,終於漸漸冰冷了下來。
滿月戰戰兢兢:“姑娘,現在怎麼辦?”
“去打聽著。”謝馥倒還不著急,“外祖父還要一會兒才會回來,外祖母早不見客許久,你先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個來龍去脈。”
“是。”
滿月知道這件事可不小。
固安伯府若真與高氏之死有關,謝馥又怎麼可能嫁過去?
不過到底也只是提親,成不成還兩說呢。
滿月安慰著自己,連忙去打聽了。
整個高府現在都處在一種“懵了”的狀態裡。
前段時間市井裡還傳言,說在法源寺門口,高大學士府與固安伯府鬧得很不愉快,固安伯世子陳望在犯錯之後,回家受了好一頓的責罰。
按理說,兩家不說不共戴天,可相互之間看不上總該是有的。
怎麼……
怎麼現在反倒來提親了?
難道是不打不相識?陳望就這樣喜歡上謝二姑娘了?
真是神了。
這消息是又反常又疑惑,很是符合大家伙兒八卦討論的心理,不一會兒就傳遍全府。
不僅高府,就是京城裡消息靈通的,也都道一聲“奇了怪了”。
這時候,高胡子才剛剛下了早朝,跟張居正走在一起。
一群大臣剛剛出了宮門,管家高福就迎了上來,對著高拱耳語兩句。
高拱眼睛一瞪,胡子都要氣飛了:“什麼?他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提親?!”
周圍大臣雖知高胡子脾氣火爆,可還從沒見他這般失態過,聽見聲音,紛紛詫異地看了過去。
這是出什麼事了?
高拱已經管不得旁人怎麼想了,官袍一掀,大步朝前面走去:“走,回去看看!”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1:44
☆、第022章 宮闈
高府門口這會兒早已經被看熱鬧的百姓圍了個水泄不通。
“怪了,怎麼忽然來提親了?”
“不聲不響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前段時間不都還說的固安伯府得罪了高大人嗎?”
“誰知道啊……”
議論紛紛。
人群中忽然有人一聲高喊,“高大人回來了!”
刷拉拉,人潮一下向著兩邊散開,讓出一條道來,只見高拱的八抬大轎一路過來,卻再也進不去,被堵在外頭。
高拱坐在轎子裡,感覺轎子沒動了,不由一陣火大:“不是快到了嗎,怎麼還不走?”
“大、大人……外頭走不動了。”轎夫看著前面的場景,吞了吞口水,戰戰兢兢地回道。
高拱心裡著急,在轎夫說話的時候已經直接把簾子一掀,外頭天光進來,晃得他眯了眯眼,等到他適應了外面強烈的光線,定睛一看之時,也不由得愕然了。
轎夫說的沒錯,真的走不動了。
高府門口堆滿了一抬一抬的禮,放眼望去,五顏六色的一片,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已經開始下聘禮了呢。
高胡子一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冷著一雙眼睛這樣掃過去,外頭候著的那些人,明顯都不是自家的僕役,約莫是從固安伯府來的。
從宮門口出來的時候,高拱心裡很火大,可真等到看到這一切了,他心裡的怒火,莫名的平息了下來。
固安伯府。
好。
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莫名地笑了一聲,摸一把下巴上的胡子,高拱從轎子上下來,引得周圍一陣驚呼。
然而,高拱置之不理,直接越過地面上擺得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了高府。
門口高府下人連忙跑進去通傳。
謝馥正站在廳中,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坐著謝宗明。
他是謝馥的父親,今天發生的事情,事關謝馥的終身大事,來提親的又是固安伯府這樣的皇親國戚。
謝宗明不免動了幾分心思,手指不斷地扣在扶手上,眼珠子微微轉動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是什麼表情,謝馥看得再清楚不過了,這會兒胸中已經憋了一口氣。
當年的事情有多古怪,謝宗明卻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樣子,怎麼說,謝馥也不相信。
她深吸一口氣,皺著眉頭,一顆心卻似平湖一般。
謝宗明雖是她生父,可如今是在高府,拿主意的可不是他。
正這樣想著,外頭便有下人大喊:“小姐,小姐,老爺回來了!”
那一瞬間,謝宗明連忙抬頭站起來。
謝馥則轉過身。
兩個人一齊看向門口,高拱腳步不疾不徐,臉上竟然不怎麼看得出喜怒來,進了門,瞧他們二人一眼,便直接落座在了堂上。
下人奉茶上來,高拱沒碰一下,徑直問:“提親的人呢?”
管家高福連忙上前來回:“安排在前廳了,是固安伯夫人親自來的。您不在,老奴沒敢請她進來。您看?”
“既然人沒進來,就不必進來了,讓她等著……”話未畢,高拱忽然抬頭,看向謝馥,“馥兒怎麼看?”
謝宗明原本已經准備好了一肚子的話,怎麼說也是自己女兒的終身大事,他這個做父親的怎麼也能說上兩句話吧?
沒想到高拱看也沒看自己一眼,直接問了謝馥?
女兒家的終身大事,豈能直接問她?
一時之間,謝宗明的心裡充滿了憤懣,高拱眼裡到底有沒有自己?
可沒人搭理他內心那點小小的不忿。
謝馥直接一牽裙角,當堂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禮:“馥兒蒙祖父憐惜,由紹興接到京城,已有數載。平日裡皆祖父照顧,馥兒年幼頑皮,多有讓外公操心之處。如今馥兒方至曉事的年紀,祖父大恩尚未及報,只願多孝順您幾年。”
一句話,不嫁。
大家伙兒說話都這麼冠冕堂皇,謝馥不過其中之一,沒什麼大不了的。
高拱早猜到是這個結局,趁著提親的人還沒進來的時候,直接跟外孫女謝馥拍板:不嫁。
剩下的事情不就簡單了?
高拱笑了一聲,朝高福道:“我琢磨著也是,這乖孫女養起來,我自己還沒怎麼看夠呢,怎麼就能隨隨便便嫁出去為人媳,受婆家的罪?你直接把來提親的給我轟走。什麼固安伯府,就他們那一家子也想娶馥兒?做夢去吧!”
高胡子一貫火爆脾氣,說話不客氣的時候多了去了,似這般出格的話,高福聽了不知凡幾,所以都不需要反應,直接抽身退出。
“老奴明白。”
看著高福的影子消失在客廳之中,謝馥就松了一口氣兒。
剛才忽然得知有人來提親,謝馥也是嚇了一跳,尤其是在聽說來提親的竟然是“固安伯府”之後。
她還真擔心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嫁了出去,沒想到高胡子竟然這樣干脆果斷,半點面子也不給。
雖是脾氣火爆,可這樣會不會也過了一點?
不知怎地,謝馥想起了高氏。
“岳丈大人,”謝宗明看著,心裡終歸有一口氣,“這門親事……”
“你有意見?”
高拱毫不客氣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涼涼的,冷冷的,像是在說:有意見也給我憋回去。
謝宗明窒了一下,硬著頭皮開口:“這般拒絕了這一門親事,會不會太……草率了一些?固安伯府乃是皇親國戚,祖籍也在江南,正好與我謝家相近。且這一家還是皇親國戚……”
“皇親國戚又怎樣?”高拱納悶兒了,“我高拱的外孫女,還稀罕那皇親國戚?”
“……”
謝宗明瞪大了眼睛看著高拱。
這一幕頗有些滑稽。
謝馥悄悄打量了一眼,看見謝宗明臉上表情不好,眉梢微微一挑,聰明的沒有說話。
謝宗明,官位不低,可在高拱面前也就是個芝麻小官;
謝宗明,本事不低,可在高拱面前像是只小螞蟻;
謝宗明,是謝馥的生父,可在高拱這個位高權重的外祖父面前,一樣得夾緊了尾巴。
謝馥知道高胡子對自己很好,也無一刻不感激,同時,在看見謝宗明那畏首畏尾的模樣的時候,她也不由得想:權勢真是個好東西。
高拱原本就沒打算顧念謝宗明的感受。
“馥兒這幾年都在京城長大,你人不在京城,所以不了解情況。你雖是馥兒的生父,可馥兒的終身大事,你還是不要過問的好。一切有我來做主,必定不會讓馥兒吃了虧去。一切,你只管看著就好。”
“那您這般不給固安伯府留面子……”謝宗明還是猶豫。
高拱道:“有意見,他到皇上跟前兒告我狀去啊,看看到時候誰彈劾誰!”
嚇!
謝宗明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沒辦法,這話真是太狂了。
高拱這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准備跟固安伯府對上啊!
朝廷上下的文官沒幾個不站在高拱這邊,有幾個人敢跟她打嘴仗?
高拱一副鐵了心的樣子,謝宗明也看出來了,所以他終於只憋出來一句:“那一切……但憑岳丈大人做主了。”
高拱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抬頭,看了還站著的謝馥一眼,對謝宗明道:“我有幾句話要問問馥兒,你今日還要去戶部一趟,就別耽擱了,一會兒從側門出去便是,前門人多。”
“是。”
謝宗明遲疑一望謝馥,卻只見謝馥低眉順眼地站著,仿佛半點也沒注意到自己,有什麼話都不好說出來,憋悶地走了。
他人一走,廳內的氣氛,就似乎一下正常了起來。
剛才高胡子臉上那種不動神社的表情,一下消失地無影無蹤,拿起茶盞來,重重朝著桌上一放,高拱已經險些氣暈了頭。
“這固安伯府,沒得要踩到我高拱臉上不成?藏污納垢,貪贓枉法,還想要娶我外孫女!痴心妄想!”
固安伯府的惡行,高拱早不知明裡暗裡跟皇帝說了多少次了,可半點用處都沒有。
每次見了固安伯腦滿腸肥的樣子,高胡子都要好生掰著手指頭算算,多少災民遭了秧,多少百姓的賦稅進了他那大油肚……
朝各個地方伸手撈錢也就罷了,現在竟然要伸手朝著自己外孫女,准備撈個媳婦兒回去不成?
真是豈有此理!
謝馥倒已經過了那個生氣的時候了。
她湊上前來,伸手把那微燙的茶盞從高拱手中取下來,嘆了口氣:“外祖父不好奇,這中間到底有什麼曲折嗎?”
“固安伯世子陳望,這小子我也見過,長得人模狗樣,半點真本事沒有。能有什麼曲折?”高拱嘀咕了一聲,接著狐疑地看向謝馥,“難道?”
“您想到哪裡去了……”
謝馥無奈,微微嘆氣。
“我記得你前幾天法源寺,似是與那小子衝突了?”高拱捻須,臉上忽然露出紅潤的微笑,“不打不相識,興許就這樣對你一見鐘情了?”
尋常人家小姑娘聽見這樣的話,怕早已經滿面羞紅,可謝馥不為所動:“馥兒可沒這麼大的本事,也不記得在旁的地方是不是碰到過他。不過當日在法源寺門口,那固安伯世子可是開口,罵咱們高府有什麼了不起,要我們走著瞧的。短短時間內竟然來提親,很難想中間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陰謀?
這個詞一出來,味道可就變了。
高拱捻須的手指,僵硬了那麼一下,皺紋橫生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往回收斂,消失得一干二淨。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
在這一刻,謝馥的目光,仔細從他臉上掃過去,沒有放過半點細節。
高拱的目光漸漸抬起來。
謝馥已經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表情。
高拱道:“你是想到了什麼?”
“幾年前,馥兒說過,娘親是從固安伯府回來才出事的。”謝馥淡淡開了口,“那個時候,您跟我說,查了,可什麼也沒查到。”
“……是。”
看著這一張多少跟啟珠有些相似的臉,高拱的眼神,有些恍惚起來,隱約有淚光在裡面浮現,然而轉眼就不見。
“你還是懷疑固安伯府?”
“馥兒不能不懷疑。”
高氏之死,是她心裡永遠也解不開的結。
好端端的,即便是在謝家半點事也不管,也沒見高氏有什麼異常,可見她對自己在謝家的一切都不在意。到底是什麼,能讓她忽然之間懸梁?
千思百想,謝馥明白不了。
高拱垂下了目光,伸出手去,撫摸著謝馥的發頂:“好了,馥兒乖,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遲早,祖父會查清的……”
這一位當朝內閣首輔的目光,忽然多了那麼幾分蒼老。
世上最悲,不過白發人送黑發人。
高拱眨眨眼,勉強笑了出來:“你也累了,先回去吧。固安伯府這事兒,我會處理好的。”
“馥兒告退。”
謝馥垂眸,心裡已經嘆了一聲。
她走退了出廳,看見外面明艷的日光,庭院之中漸漸深了的綠,一重一重,構成了她眼底的陰影。
當朝輔臣,隆慶元年高氏懸梁之謎。
真的半點蛛絲馬跡也查不出來嗎?
或者是,查到了,可不願說?
謝馥不知道,也無法當面質疑高拱什麼,畢竟這是世上最護著自己的人了。
她唯有,自己去查。
高府門外,所有人張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掏了掏耳朵,像是不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一樣。
管家高福兩手交握在一起,把固安伯夫人送到了門外。
這時候,高福心裡有些納悶。
他沒忍住,悄悄打量了一眼固安伯府人。
這一位當朝皇後的生母許氏,生了一張很不錯的臉,並且因為駐顏有術,顯得比她這個年紀的人年輕很多,臉上很難看到幾條皺紋。
最重要的是……
固安伯夫人的臉上,根本看不到半分的慍怒。
許氏停在了最上面那層台階上,看了一眼高府高高掛上的匾額,似是喟嘆:“看來高府的門第還是太高,是犬子沒福,高攀不上嘍……”
說完,她一揮手。
“高管家就送到這裡吧。”
“是。夫人慢走。”高福近乎詫異地看著許氏波瀾不驚地轉過身,喚了固安伯府的轎子,就直接上了轎。
方才浩浩蕩蕩一群送提親禮的隊伍,就跟著轎子一路遠去,留下高府門口一地跌落的下巴。
好好的一出好戲,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落地了?
這不是逗咱們嗎?
高拱一回來,所有事情就擺平了?
好半天,才有人反應過來:“送禮的隊伍都走了,這是高大人拒絕了提親啊!”
“是啊!”
人群一下炸開了郭。
高福咂咂嘴,有些納悶。
身邊小廝跟在他身邊:“要不要把這些人趕走?”
高福搖頭:“沒熱鬧看,一會兒人就走了。奇怪……”
“奇怪?”小廝沒明白,還以為他有什麼吩咐。
然而高福皺著眉頭,沒有理會。
他不是奇怪別的,只是在奇怪:這一位固安伯夫人,對提親的結果,真是半點也不在意。就好像……
就好像早就知道會失敗,她不過是來跑上一趟一樣!
不得不說,這麼多年識人下來,高福還是有幾分眼力見兒的。
固安伯府的轎子沒一會兒就回去了,許氏款款進了自家門,還沒進屋呢,就聽裡面興奮的大喊聲:“娘,娘,娘,你回來了,怎麼樣了?”
許氏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換上了一身新袍子,一臉忐忑興奮的陳望。
陳望拽著許氏的袖子,就等著許氏給個准話。
坐在屋裡的固安伯陳景行聞言哼了一聲,瞥了那邊娘倆一眼,低下頭去擺弄昨天摔碎了的玉璧碎塊。
許氏伸手摸摸陳望的頭,在他期待的目光注視之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兒啊,娘……娘對不起你,那高大學士真是半點面子也不給,竟然沒答應!”
“什麼?!”
開什麼玩笑,不是說娘出馬必定能成的嗎?
陳望不敢相信。
“您不是說……不是說……”
“我是覺得你跟那謝二姑娘真是門當戶對,天生的一對。可誰知道高胡子就那個強脾氣,你說氣人不氣人,我連他面兒都還沒見著呢,就找他們家的管家把我給打發了,說是這親事沒門兒,叫咱們別想了。”
說到這裡,許氏又是一聲嘆出來。
“那謝二姑娘也說了,還想要再孝順高胡子兩年,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啊……”
“什麼孝順?”
陳望氣得要死。
“我還不知道嗎?摘星樓的姑娘們早就跟我說過了,若是有人上門提親,願意嫁的就說什麼一切聽從父母,不願意的都說什麼要孝順父母。高府那麼多人,哪裡用得著她來孝順!這是她根本瞧不上我!”
聽見這一句,那邊的陳景行忍不住抬起頭來,看了自家兒子一眼。
嘿,沒想到這摘星樓的姑娘說話還挺有道理。
可不是這樣嗎?
只是這話說的太白,未免傷人。
陳望認定自己對謝馥一見鐘情,非她不娶,這會兒被許氏一個壞消息砸過來,發熱的頭腦竟然出奇地冷靜了下來。
他沉默了許久。
許氏與陳景行對望了一眼,生怕這一根獨苗苗受了刺激,出什麼事兒,不由得搖了搖他:“沒事吧?天下的好姑娘多的是,這謝二姑娘不肯,你就找別人唄。”
“別人都不如她好。”陳望擰著眉頭,開始在原地踱步。
其實他也知道,謝馥必定看不上自己,又怎麼可能嫁過來?
可他偏偏一眼就相中了她,自打那一日驚鴻一瞥之後,真是眼底心裡再沒有別的姑娘了。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謝馥“從”了自己呢?
陳望開始思考難題。
許氏還想規勸他:“我看你啊,也就是一時的新鮮勁兒。前段時間你還跟我鬧,說要納那個摘星樓的頭牌為妾嗎?要娘說,你也到了年紀,房裡是該有個人了。這秦幼惜人不怎麼樣,可架不住你喜歡。謝二姑娘得不到,這秦幼惜你就娶了吧,只要你開心,什麼都好。好不好?”
“……不好。”
陳望忽然站住了腳。
秦幼惜的美貌當然是全京城都知道的,那風情,那滋味,叫人想到了骨頭裡。
可那又怎樣?
一千一萬個秦幼惜,也比不過他心尖尖上那個謝馥。
陳望覺得自己就是著了魔,早幾百年要有人在他面前說什麼一見鐘情,他一定把這傻子痛打一頓,可現在……
陳望自己就是那個傻子。
他目光閃爍,一雙桃花眼裡寫滿的都是認真。
忽然之間,陳望扭過頭,直直看向許氏。
“娘!”
“……怎、怎麼了?”
許氏簡直嚇了一跳,只因為陳望這眼神太熱切,太鋒銳,那一瞬間像是什麼東西在閃爍一樣,有一種奇異的灼熱。
這還是自己那個插科打諢不正經的兒子嗎?
許氏恍惚了一下。
陳望對自己的狀態渾然不覺,兩手一拍,已經說出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來:“爹,娘,我已經認定了她,除了她之外我誰也不娶。高胡子是比咱們有本事,可他再大,也是一人之下。您忘記了,還有皇後娘娘啊!”
“噗!”
陳景行一口茶噴出了老遠。
許氏頭一回忘記自己貴夫人的做派,瞪大了眼睛。
陳景行有一子一女,兒子自然就是陳望,女兒可是當朝國母。
一家上下,對陳望都是疼到了骨頭裡,陳望若提什麼要求,皇後都會盡量滿足。
沒想到,這個時候,他竟然想到了皇後!
事不宜遲,陳望是個說風就是雨的人,抬腳就往門外跨:“爹,我們現在立刻進宮去吧!”
“……”
陳景行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許氏看著那孩子的背影,也不知怎地有些沉默下來。
她回頭一看陳景行,重重嘆了一口氣:“這孩子……該不會是動了真心吧?”
眨了眨眼,陳景行還是說不出話來。
皇宮,慈慶宮。
宮中的擺設並不奢靡,透著一股子高貴大氣的樸素,也透著一種奇怪的陳舊。
陳皇後在宮中不少年了,已經過了爭寵的那個年紀,比起花容月貌、雍容華貴的李貴妃,顯得淡雅又清靜。
人少了,冷了,也就清了。
不過,好在她還是皇後。
目光下垂,陳皇後隨手一整袖子上繡著的鳳紋,唇邊掛了淺淺的幾分笑意,注視著恭敬在堂下行禮的朱翊鈞。
“兒臣給母後請安。”
朱翊鈞的頭低下去,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這是當朝太子,可不是她的兒子。
想到這一點,陳皇後唇邊的笑意淺了幾分,不過依舊毫無破綻。
“太子請起,不必如此多禮。”
說完,她隨意一掃,卻沒瞧見那雍容華貴的身影,心裡不由得奇怪。
“你母妃呢?”
往日都是李貴妃帶著朱翊鈞一起來給自己請安,這麼多年,雖路途遙遠,也都沒有斷過。可以說,至少在表面上,李貴妃這六宮寵妃對自己還很尊敬,並沒有出什麼亂子。
在沒看見李貴妃那一剎,陳皇後心裡一沉:難不成終於要撕破臉了?
下面朱翊鈞依言起身,一張有些嚴肅的臉上帶著沉靜,嘴唇一抿,並未表現出任何異常,對著陳皇後道:“回稟母後,母妃今晨早起,頭暈嘔吐,實在不適。兒臣離宮之時已經請了太醫診治,母妃讓兒臣向母後告罪,今日不能親自來母後駕前請安,還請母後恕罪。”
“哦……”
陳皇後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朱翊鈞的身上沒有移開過。
朱翊鈞站在漆黑如墨的金磚上,眼角眉梢似乎都被染上了那種冰冷的味道,長睫毛微微遮著一點眼神,以至於自己無法看清那一雙深潭一樣的眼睛裡到底藏著什麼。
方才他說話的語調,沒有半分的心虛,也沒有半分的異樣。
病了?
頭暈嘔吐?
陳皇後可知道,“嘔吐”這兩個字,對後宮的女人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心思千回百轉,可轉眼又收斂下去。
太子已立,自己膝下無子,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一時之間,有些心灰意冷,陳皇後淡淡擺手:“無妨,本宮早說了,慈寧宮甚遠,她既然病了,更不用來請安。太子不必告罪,賜座。”
朱翊鈞心裡想著今早發生的事情,坐下的同時,不動聲色一打量陳皇後,忽然發現,這一個跟自己母妃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看上去竟然已經老態橫生。
在目光觸到陳皇後眼角細細的紋路的那一剎,朱翊鈞及時地收回了目光,放在自己的手上。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位很克制的太子。
他身上,有著截然不同於其父的一種肅然和冷靜。
有時候,陳皇後都在想,隆慶帝朱載垕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個兒子?
然而,這念頭也不過就是一閃而過罷了。
畢竟,他有那樣的一位母妃。
興許真是人快老了,陳皇後覺得自己腦子裡的念頭越來越多,可掰著手指頭算算,也不過才三十許。
心裡苦笑一聲,陳皇後已經整理好了思緒,准備問問太子近日來的功課。
“太子昨日……”
朱翊鈞微微傾身,朝著前面,以示自己正在認真聽著。
沒想到,一名太監急匆匆從外面進來,細碎的腳步聲很小,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可陳皇後停了下來,依然回過了眼去:“怎麼急匆匆的?”
那小太監跑上來,湊到陳皇後的耳邊,說了兩句。
朱翊鈞只聽到什麼“世子”“提親”之類的,聯想到今日宮外傳來的消息,不由覺得手臂上某處傷口隱隱作痛。
他下意識地就要抬手一按,可注意到陳皇後的目光已經挪了過來,不由生生止住。
陳皇後已經聽完了小太監說的話,微微一點頭,神色明顯沉了下來,對著朱翊鈞淡淡一笑:“出了些事,太子一向是勤學好問,想必張大學士把你教得很好,今日母後就不問你功課了,你早些去吧。”
“是,兒臣告退。”
想必是出了什麼事吧?
朱翊鈞很識趣,很快退下,等到出了殿,順著走廊朝上學地方去,後面便傳來了腳步聲。
他轉頭看去,不由一怔。
國丈和……
陳望?
眉頭一挑。
朱翊鈞在想:為了提親那件事?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2:00
☆、第023章 小本子
陳望人往殿上一走,直接一掀衣袍,利落地下跪行禮,氣呼呼道:“請皇後娘娘大安!”
“這是怎麼了?”
雖已經從太監口中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可乍一見陳望這樣子,陳皇後依然皺了眉頭,問了一聲。
這時候,陳景行才急匆匆地從門外進來,險些閃了老腰。
“老臣給皇後娘娘請安,犬子無禮,衝撞皇後娘娘,讓娘娘受驚了。”
陳景行這畢恭畢敬的模樣,陳皇後也看多了,嘆了一口氣:“父親不必多禮,快請起。他年紀輕輕,難免衝動,也不是什麼大事,也平身吧。”
“謝娘娘。”
父子二人一齊謝了一聲,陳景行起身。
可陳望還直挺挺跪在地上。
陳景行見了真是病都要被氣出來了:“逆子,你還跪著干什麼?”
“孩兒還有事情要求娘娘,不敢起身。”陳望咕噥著,老實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娘娘,你侄兒看上了一戶人家姑娘,可那姑娘不肯嫁給我,您能指個婚嗎?”
“……”
陳皇後沒了話說,也不知應該說什麼。
這小子說話也是能忽悠,只說是看上了一戶人家的姑娘,卻不說這一戶人家就是高拱。
高大學士的外孫女,還偏偏是那最放在心尖尖上的一個。
陳皇後沉吟了半晌。
陳望只當皇後還不知道情況,抬起頭來就想要解釋。
卻沒想,就在此時,陳皇後一聲悠悠的嘆息。
“喜歡上誰不好,偏偏是高大學士的外孫女,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您知道?”
陳望傻眼。
陳皇後起了身,竟親自把陳望給扶起來:“天還沒暖,地上涼,年紀輕輕就跪著,也不怕傷了身子。咱們陳家,也就你一個了。只是這一件事……”
“弟非她不娶!”
眼見著皇後就要開始說教,陳望及時地開口堵住了她的話。
陳景行真是要氣暈了,恨不得直接把這臭小子拖下去往死裡打,要脫了一層皮才好。
他擦著頭上的冷汗,看著陡然沉默的陳皇後,壓低的嗓音多少透著幾分奇怪的味道。
“皇後娘娘,望兒從小就喜歡胡說八道。這高大學士府,臣已經去提過親了,只是高大學士半分面子不給,直接拒絕。臣也實在沒有想到,這孩子竟然這樣不懂事,還請娘娘原諒……”
平靜的目光抬了起來,落在陳景行肥胖的臉上。
陳皇後接觸到他那隱晦的目光,悄無聲息地轉過了秋水一般的眼眸,側過身來,順著殿上的台階,慢慢朝上面走。
她九鳳朝陽的裙擺拖曳在台階上,隨著她的移動,一點一點朝著鳳座上爬。
這慈慶宮雖然簡單,可有這鳳座和案上的鳳印在,就還是六宮之主。
殿中的氣氛,忽然變得冷寂下來,透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
興許是感覺到了這樣的壓迫,陳望的呼吸快了幾分。
他也說不清這種奇妙的感覺從何而來,轉過頭一看,父親的神情似乎帶了幾分恍惚。
“爹,姐姐,這件事也不是沒可能啊。”
陳皇後已經重新落座在殿上,聞言將眼眸轉向他:“哦?難道還有什麼轉機?”
陳家在沒出皇後之前,不過是個普通人家,也沒多大的權勢,全靠著陳皇後成為了皇後,陳景行才封了固安伯。
高拱家往上數個三兩代,是要比陳家風光,更不用說現在了。若她是高拱,也不會同意這一門親事。
陳景行也沒想到陳望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他第一個想法,竟然不是“為什麼”,而是心裡咯噔的一下,他這兒子,約莫真是陷得深了。
什麼狗屁的一見鐘情?
真是叫人傷透了腦筋!
陳景行正自煩惱,可陳望的目光卻明亮無比,他比出一根手指頭來。
“第一,我們真算是門當戶對;第二,若是我娶她,必定保證不拈花惹草不納妾不養同房!”
“……”
殿中忽然一片寂靜。
陳景行嘴巴也張開,轉頭看向自己這兒子:瘋了不成?
再說了,現在不拈花惹草有什麼用?早幾百年混跡在煙花柳巷,你干什麼去了?誰信你?
可陳望不管,繼續說。
“第三,前段時間在法源寺,我惹了她不高興,這才是她拒絕我的原因所在。想必連著高大學士都覺得我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绔,跟那些流氓沒有什麼兩樣。可是娘娘,我跟他們不一樣的!”
陳望臉上帶了幾分憤憤,三根手指在空中揮舞著,顯得有幾分喜感。
陳皇後瞥了陳景行一眼,終於頭疼地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這一系列的理由,不過都是他一廂情願地相信兩個人還有可能罷了。
至於陳皇後……
相信?
半點也不相信。
只是這孩子瞧著實在是痴心一片,那眼睛底下的光,叫人看著有一種奇怪的不忍心。
能開口說不拈花惹草不納妾,還能有幾個?
想想現在隆慶帝在做的那一檔子事兒……
陳皇後的心思恍惚了片刻,接著卻醒悟過來,眼神一轉,已經對上了陳望期待的目光。
“本宮……”
“娘娘?”
陳望聽見陳皇後終於要發話,眼神又亮了幾分。
陳皇後開了口,卻很久沒有說話。
她瞧著陳望的模樣,臉上的神情漸漸柔和下來,眼角眉梢都帶了一點長姐的溫柔。
“好吧。本宮想想,你說的未必沒有道理。再說了,以我固安伯府的家世,也未必真的配不上那謝二姑娘。你既然痴心一片,求到我跟前兒來,我也不好說什麼也不做。只是高大學士貴為當朝首輔,我一介後宮婦道人家,斷斷不能有賜婚之舉。不如,請那謝二姑娘入宮來,讓本宮瞧個真切,也找個機會,讓皇上拿拿主意。”
“太好了!”
陳望頓時一喜,接著又想到什麼,臉一垮,哭喪起來。
“她怎麼進宮呀?到時候我又怎麼能看見她?再說了,皇上怎麼可能賜婚?”
“本宮只能做到這裡了。”陳皇後語氣平靜,“剩下的,只能看你自己。若你二人不成,那也只能嘆有緣無分,正好也就順其自然。”
陳景行聽著皇後的口氣不大對了,連忙拽了陳望一把,威脅地使了個眼色。
臭小子還不知足,不知道要請大臣們的女兒進宮也是很難的嗎?
還不知皇後要尋找怎樣的理由呢。
如今宮中的情勢微妙,陳景行只擔心出事,他瞪完陳望之後,只道:“你出去,我與娘娘說上兩句話。”
要說什麼?
又不讓他聽?
陳望真想說,你們別把我當小孩子了。
可轉念一想,罷了。
反正他現在高興,皇後娘娘雖沒打包票,可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對自己來說也算是難得。
於是,陳望高高興興地躬身一禮,從殿內退了出去。
一直望著他的陳景行從殿門口收回目光,長長嘆一口氣。
坐在上首的陳皇後低下了頭,淺淺的陰影覆蓋了臉上並不明顯的表情。
她道:“真是孽緣啊……”
“娘娘為何答應?”
照陳景行想,提親已經是滿足了這小子,怎麼還能得寸進尺,求到皇後這邊來?最近可是多事之秋。
陳皇後低聲一笑:“終歸是我最疼的弟弟,他有求於我,我又怎能拒絕?更何況,父親是否太杞人憂天了?”
“娘娘此話……”陳景行怔然。
陳皇後淡淡道:“前幾日在法源寺門口的事情,本宮也知道得差不多了。那謝二姑娘對毫無恩怨之人,向來冷冷淡淡,不得罪也不討好。那張離珠早年對她頗不客氣,二人才這般針鋒相對。可弟弟何曾得罪過她?”
這樣一說,陳景行的心就懸了起來。
他頗為遲疑,上前一步,下巴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抖。
“難不成,是……”
即將要出口的話,被陳皇後陡然轉過來的一個眼神給阻止。
陳景行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雖曾考慮過當年的那件事,卻沒想到那謝二姑娘竟也有可能有所懷疑。
那陳望那臭小子還如此痴情,他日豈不為此女所害?
一想起來,陳景行不由心驚不已。
陳皇後仿佛早已經將這些事情料在心中,臉上神情波動並不明顯。
“不過也不用過於憂心。皇上不會同意的,高拱也不會同意的,那謝二姑娘又怎麼可能願意?於少年人而言,興許他會摔一跟頭,可未必不能變得更好。”
最後的這一個“他”指的,就是陳望了。
陳景行的目光,落在陳皇後波瀾不驚的臉孔上,想要說什麼,嘴唇分合,分合,最終又閉上了。
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當日,陳皇後便借口說時將夏至,宮中御花園之中的花們也都開到了尾巴上,天氣也漸漸熱起來,不如請王公貴女們進宮一敘,避避今年才出來的暑氣,也顯示皇上的恩德。
隆慶帝早已經疏懶政事有些時日,一聽陳皇後說“王公貴女”,當即眼珠子轉了幾圈,蒼白的臉上露出幾分奇異的神色來,竟直接同意了陳皇後的提議。
陳皇後當時領命便要離去,准備請帖等事。
沒想到,隆慶帝竟然手一招,叫住了她:“皇後留步。”
枯瘦的隆慶帝臉頰兩邊有些凹陷,越發顯出那一雙無神的眼睛。
明顯,縱欲過度了。
他的手指伸出來,像是干柴一樣,見皇後停下了腳步,就縮回來,似是無意地摳了摳手臂上某個位置。
“皇上還有何事?”
陳皇後只記得,夫妻二人之間的感情已經寡淡到了極致,她也算是色衰愛弛。
隆慶帝要說的當然不是那風花雪月之事,陳皇後在心裡猜測著。
可等隆慶帝話出口的那一瞬間,卻終究讓她猝不及防。
“朕記得,高胡子那外孫女謝二姑娘,雖是她遠嫁去紹興的女兒所出,不是親孫女,可高胡子疼她。你請人的時候,莫要忘了她。”
竟是謝二姑娘,謝馥!
天底下這麼多的勛貴之女,隆慶帝怎會獨獨記得這一個?
陳皇後兩手交扣在身前,手指一用力,指甲便陷入了掌心肉中,痛得她清醒了幾分。
陳皇後佯作無事,恭敬地俯身一禮:“謝二姑娘的大名,京中之人都有耳聞,臣妾又怎敢忘了她?”
“恩,那就好,你去吧。”
仿佛是覺得這樣交代好就好了,隆慶帝終於打了個呵欠,擺擺手。
陳皇後重新退下,一路出了乾清宮,可原本鎮定的腳步,很快就亂了。
她止不住自己渾身的顫抖,甚至快要維持不住那六宮之主的平靜。
宮女們都離得很遠,沒有人敢走在她身邊。
陳皇後喃喃自語:“也好,也好……這般名正言順,正好把人請進宮裡來……正好,正好……”
晴空下,幾只燕子飛了過去,留下幾個小小的黑點。
高府,謝馥的院子廊下。
這一回換了霍小南去教那一只蠢鸚鵡說話,已經不知道叫了那蠢材多少聲“小爺”,偏偏蠢鸚鵡說出來的都是“二姑娘好”。
霍小南氣得,直接一把把手裡的東西都扔了。
“這小畜生,就適合燉了吃!”
謝馥書房的窗開著,隱約可以看見一道清麗的身影站在書格邊,纖纖素手從那一摞摞書上拂過。
一排,兩排,三排……
最終,透明的指甲蓋一點,手指停在了繡著雙魚紋的一個書格上。
這上面排著不少的書,不過都沒有名字。
謝馥手指在最中間那一本書的書脊上一敲,便把那一本取了下來,拿在手裡。
是個藍皮小簿子,不管是書脊還是封皮上,都干干淨淨的,一個字也看不見。
只有簿子書頁的邊緣,有些輕微的起毛,顯然是曾經被人翻閱過。
如果從側面看,可以清晰地看見一本書被分成新舊兩個部分。
謝馥走回了書桌前,輕而易舉地翻開了這一本簿子。
娟秀的小楷稀疏地排在紙頁上,每一頁上僅有兩三個字。
謝馥翻的速度太快,寫了什麼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
她提起了筆,嘴裡咕噥了兩句,默默在上面寫下了一個名字:
陳望。
有仇記仇,有恩記恩。
滿月雖從沒擅自動過謝馥的“小本子”,可卻知道這上面到底寫的什麼東西。
見她朝上面記了個名字,忍不住嘆氣:“您寫上了,回頭還不是要劃掉的。”
“寫上是規矩,劃掉也是規矩。”
有仇報仇,有恩記恩。
謝馥從來不含糊。
旁人若得罪了她,仇不隔夜,不能放太久,放太久她人懶,記性也實在不很好,說不准就會忘記。
有小小仇小怨,先報了再說。
謝馥想想,自己還是個非常耿直的人呢。
她眯起眼睛來笑了:“陳望這人不算很壞,也算不得什麼大仇。”
若有什麼大仇,約莫也是跟他爹。
仔仔細細盯著筆尖半晌,謝馥的思緒漸漸飄遠了。
她現在還不知道,宮中已經傳出了要辦宮宴的消息,現下請帖已經很快送到了各淑女名媛的府上。從張離珠到葛秀,無人不有。
很快,也會到她這裡。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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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0:52:19
☆、第024章 等你下鍋
近暮時分,沉沉的落日灑下淺淺金輝,照在胡同口上,一行太監腳步匆匆,很快畢恭畢敬地停在了高大學士府門口。
外頭守門的一眼就看出這是宮裡來人,一個連忙上來迎,一個連忙趕去通傳。
陳皇後的速度無疑很快,只怕遲則生變,不如趁李貴妃還什麼都不知道,直接把事情給辦下來。
說句大不敬的話,隆慶帝是個好色的皇帝,宮裡新進來一個奴兒花花還不夠,偏生還想看些新鮮的。若他沒這個心思,只怕不會同意。
陳皇後也說不清自己心裡到底是生氣還是惱怒,或者慶幸,失望。
總之,事情向著她打算的那樣發展著。
高拱沒在府裡,宮裡的來人驚動了謝馥的外祖父,也沒讓謝馥出面,高老夫人將這一封請帖給接了下來,便叫人傳給了謝馥。
早上才有人來提親,下午就有宮宴的請帖下來。
這時機,未免頗為微妙了。
謝馥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請帖,沉默了半晌沒說話。
十日之後,宮中宴飲。
來的詭異。
外頭響起了稀疏的腳步聲,同時有哼歌兒的聲音出來,漸漸接近了。
謝馥恍惚之間抬起頭來,就瞧見一身利落打扮的霍小南,手裡甩著馬鞭子,似乎才回來不久,臉上洋溢著大大的微笑,站在庭院之中一棵老樹下,嘴角勾起來。
“姑娘,事兒辦好了!那劉一刀,果真有些本事。”
桌上的請帖躺著,謝馥起身走到門口,看他:“如何?”
“自打您讓我把那老伯護送去衙門之後,老伯把事情來龍去脈給劉一刀說了一遍。那劉一刀一開始還不相信,後來一查,真不是這老伯。錢通當鋪的掌櫃主動去衙門報案,說看見了一個家伙拿東西來當,無巧不巧,就是劉一刀丟的東西。”
說到這裡,霍小南嘿嘿笑了兩聲,竟透出幾分奸詐狡猾來。
謝馥哪裡能不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
當初這小子在市井裡晃悠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劉一刀他們這些在衙門裡吃飯的,現在劉一刀知道自己斷錯了案,只怕當堂窘迫不已。
霍小南一個原本害怕劉一刀的,現在能抄著手看他笑話,心裡能不高興嗎?
“你呀,也別太得意忘形。最後老伯放了嗎?”
“早就放了回去了,劉一刀還算仗義,怕那賊鬧事,派了人看著,生怕出事。不過真正的賊還沒抓到。”
霍小南撓了撓頭,今天打探到的消息就是這樣了。
謝馥聞言點頭:“那剩下的也就是衙門裡的公案了。”
這樣算算,今月的一樁善事也算是行完了。
只是不知,高氏的在天之靈,是不是把這一切看在眼中?
又是不是會拽著她,大聲地叱罵她:人死不能復生,行善作惡,又有什麼大不了?
謝馥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輕輕動了動,最後勾起一抹笑來。
“可還打聽到外面有什麼別的消息沒?”
“別的消息沒有,倒是舊消息有不少。”霍小南想起這件事,嘴角一癟,“這幾日,京城裡又在談您呢。”
今日才有固安伯府的人來提親,沒想到竟然連高拱的面兒都沒見著一次,現在傳得沸沸揚揚也是應該。
謝馥只以為事情是這樣,也沒在意。
“等改日有了新的事情出來,也就不聊了。”
“不是……”霍小南猶豫了一下,一抬頭,看見謝馥已經望了過來,終於還是老老實實說了,“他們說的不止這個。”
“還有什麼?”謝馥微微訝異。
霍小南脖子一梗,硬生生道:“白蘆館。”
白蘆館……
這詞兒聽上去有些耳熟。
謝馥腦海之中霎時間劃過一個畫面:“啪”一聲,自己把一封請帖扔在了桌上,面前是兩個婆子險險壓不住的表情。
“張離珠?”
謝馥一副早已經忘記這件事的表情,忽然想起來,有些恍然的驚訝。
霍小南陡然開始在內心憐憫那一位貴小姐,挑釁誰不好,偏偏來挑釁謝馥。
謝馥出了名的眼底沒人不記事,有事都記在小本本上……
好吧,作為謝二姑娘最忠心的狗腿子,霍小南不該這樣想。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謝馥:“當初她要約您白蘆館鬥畫……”
結果被您給擺了一道。
哦。
謝馥想說,我早就記起來了。
不過想想說了也沒什麼意思,索性沒反駁什麼,只道:“在她生日宴上鬥一場已經是丟臉,還要白蘆館再鬥。她爭強好勝,我卻懶得再奉陪了。”
“張小姐從來是萬事都要分個高低,生日宴都要好生做一場名堂出來,只怕您不去的話……”
霍小南糾結半晌,囁嚅半天,真不知應當說什麼了。
謝馥的目光,在霍小南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漸漸轉向院牆去,青青綠樹,藍藍的天,潔白的雲,原本是個好天氣。
可在她目光落到月洞門前的時候,細細的眉一挑,眼底原有的幾分閑適,忽然消失無蹤。
霍小南詫異,隨著她目光一轉頭,便看見了站在躍東門口的謝蓉。
方才外面有宮裡的人來,府裡上下雖然沒敢出去看熱鬧,可消息已經傳到了大家的耳朵裡,自然也傳到了謝蓉的耳朵裡。
怎麼算,謝馥也不過是高拱的外孫女,憑什麼有進宮的資格?
瞧那陣勢,還多尊貴一樣。
謝蓉正在後院裡閑逛,一面想著,一面思索著,就正好走到了謝馥的院子前面,卻沒想到正好撞到謝馥站在走廊下面,頓時也是一怔。
原本謝蓉打扮起來,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旖旎味道,彎彎的眉眼,甜甜的長相,倒很難讓人生出惡感來。
可到了京城這兩天,她瞧著京中名媛們的打扮都不一樣,畢竟是北京城,帶著一種冷肅的大氣,北方的姑娘們骨架似乎都要大一些,比之江南女子少一分玲瓏,多幾分天子腳下的貴氣和硬朗。
近日京中流行的都是梨花妝,配上繡金銀雲紋的褙子,多用金銀做頭面。
謝蓉於是卸去了原來玲瓏溫潤的玉飾,換上艷麗一些的盤雲金簪,強按在頭上。
謝馥左右看這打扮,都跟初來京城的謝蓉一樣,透著一股子“水土不服”的味道。
不過打扮總歸是旁人的事情,謝馥沒說什麼。
見了人,面子上好歹得過得去。
她微微一笑,下了台階,就站住了,並沒有再往前走:“大姐,真巧。”
“我不過逛園子逛到這裡,不想擾了你們說話。”謝蓉見謝馥還算和顏悅色,心裡有些訝異。
當日那般不給面子的話是她說的,現在這般雲淡風輕的也是她。
越發叫人捉摸不透的一個人。
謝蓉的眉尖微微蹙起。
謝馥打量她臉上神情,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也沒說什麼要緊的話,既然是大姐在逛園子,馥兒便不請你進來喝茶敘話了。大姐自便。”
謝蓉一窒,有一瞬間沒說出話來,想衝上去撕了她這張假面,可立刻就忍住了。
看來,京城真是個磨煉人的地方。
連當年動不動就捉弄人的丫頭片子,都變得如此不動聲色。
謝蓉莫名地笑了一聲,轉身就走。
從紹興跟來京城的丫鬟秋月還跟在謝蓉的身邊,當年是看見過那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的。
初到京城,乍見謝馥,那感覺真跟自己見的不是同一個人一樣。
謝蓉雖已經離開,秋月也跟上去了,可偏偏還忍不住,想要回頭看一眼。
這一看,險些沒把秋月的魂兒給嚇出來。
謝馥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何時,素白的掌心裡已經躺著一只髒兮兮的泥娃娃。
泥娃娃的臉蛋紅黑的一片,像是被人糊過一遍一樣,整個看上去已經很是陳舊。
這東西!
這東西!
不就是當初被謝蓉一腳踹到泥裡的那個泥娃娃嗎?
秋月心頭震顫之下,腳下也發顫,險些摔了一跤。
另一名丫鬟連忙扶了一把:“秋月姐姐,當心腳下,這裡有台階呢。”
“哦,是,是……”
秋月站定,驚魂甫定。
回過頭去一看,謝馥還站在原地,手裡放在泥娃娃,一張臉卻已經抬了起來。
可這個距離,秋月實在是看不清謝馥臉上的表情。
往日的一幕一幕,都在她心上回放。
謝蓉已經踏上了台階,准備去亭子裡看看,沒想到秋月背後出事,還半天沒跟上來,不禁有些惱怒:“秋月,你這心神恍惚的到底是要干什麼?”
秋月好歹跟在謝蓉身邊這麼多年,忠心是有的。
她倒吸著涼氣:“大小姐,您看——”
看?
看什麼?
謝蓉順著秋月看的方向看過去,只看見謝馥淡淡轉過身朝屋裡走的背影。
月洞門很窄,遠了之後更不好看,轉眼就沒見了謝馥的影子。
謝蓉什麼也沒看到,心裡一陣窩火,身邊這原本還算得力的大丫頭,怎麼到了高府就連個路都走不好?再想想謝馥身邊那個嬌俏乖巧,嘴皮子也利索的胖丫頭,著實有幾分大戶人家的作風,那不平衡的感覺,霎時就出現在了謝蓉的心上。
她原本想發火的,可周圍都是高府的人,更何況看秋月這般表情,只怕還有什麼隱情在。
一時之間,謝蓉不好說什麼,只能咬牙忍了氣,警告一般看了秋月一眼,沒好氣道:“看什麼?你要想著馥兒妹妹,他日咱們來拜訪就是。”
“是。”
秋月自知今日自己被嚇得失了方寸,外人面前不敢反駁什麼,連忙跟上,只當做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待回了屋之後再跟謝蓉細說。
月洞門內,書房。
“嗒。”
泥娃娃模糊著一張臉,被謝馥放在了書案上,坐在一堆經史子集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謝馥至今還記得當初它落在地上,濺起來的泥水。
她不喜歡謝蓉,謝蓉當初也不過是落井下石,如今也嘗到了踩低捧高的下場。
這樣的小角色,謝馥恨不起來。
她手指撫摸著泥娃娃不甚清晰的眉眼,一點一點地描摹。
“張伯伯,張伯伯,我要這個!”
“這個?”
“不是,這個,這個笑得好看的!”
“好,我知道了,來,就給咱們小馥兒這個,很好看的。你看,泥娃娃笑起來跟你一樣。”
“才不是,我笑起來比它好看多了。您看!”
年紀小小的謝馥,因為終於偷跑出去,買了自己心愛的泥娃娃,高興不已,對著賣泥娃娃的張伯伯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
小娃娃拿著泥娃娃,小娃娃笑得開心,唇紅齒白,泥娃娃也笑得開心,白白的臉蛋上有一團鮮艷的紅暈。
可天上下雨。
笑變成了淚,連泥娃娃臉上的笑容都不為老天爺所憐憫,變得一片模糊。
謝馥想起來,忽的一聲笑。
細細的手指頭伸出去,輕輕一戳。
“當。”
泥娃娃朝後面倒了下去,躺在了隨意翻開的《詩經》上。
“習習谷風,維風及雨。將恐將懼,維予與女;將安將樂……”
後頭的字,被泥娃娃的身子擋了個正著。
謝馥的目光凝滯在了虛空某個點上,沒動一下。
滿月剛剛去外面打聽消息回來,腳步匆匆,皺著眉,從月洞門外面進來。
剛到走廊前面,就看見霍小南跟英俊大眼對小眼。
“來,來,英俊乖,叫小爺。小爺,小爺……”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嘿,你個孫子!”
霍小南氣歪了鼻子。
兩手往腰上一叉,霍小南已經准備擼袖子抓英俊去燉了,身子一轉,恰好看見滿月。
“喲,回來啦?”
滿月沒心思搭理他,頭也沒回,更沒給一個眼神。
“回來了,姑娘呢?”
“在裡頭呢,我看心情不大好的樣子。”所以霍小南就在外面逗鳥,沒敢多問。
“你這麼急匆匆的,是那邊有消息了?”
霍小南可不是戲班子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家伙,不僅身手靈活,腦子也很夠用。
掰著手指頭算算謝馥近來的“正事”,也就鹽城陳淵那一件了。
外官們入京朝覲,陳淵今年因為水災的事情會耽擱幾天,可到京城也是難免,一大堆的好事兒等著他呢。
謝馥親爹謝宗明到了,陳淵也不遠了。
滿月沒多解釋,點了點頭,說:“正是要跟小姐說這件事。”
說完,她人已經進去了。
謝馥推倒了泥娃娃,就坐在書案後頭沒動了,背後是一排高高的書架,上面或是稀疏或是密集,堆了一些書,看著像是經常翻閱的樣子。
“姑娘。”
滿月小聲喊了一聲。
謝馥早聽到她方才在外面時候跟霍小南的對話了,也沒問具體情況,只問:“什麼時候?”
“說是就明日整個下午都在漱玉齋等您,後天要上朝,他心裡摸不准主意,想求姑娘給把把脈。”
“知道了。漱玉齋,我記得裡頭正好是在排戲吧?他倒是會選地方。”
“陳大人當是仔細思量過的,此地雖人多眼雜,可明日正好有張家小姐約了人一起去聽戲,都是大戶人家,您也去必定不扎眼。”
對這些事情,滿月也是門兒清。
謝馥看了她一眼,嘴角彎彎:“有滿月你在,看來要我操心的事情不多了。”
“滿月巴不得把您的煩惱都給攆走了,以後把姑娘養得跟我一樣胖胖的。”滿月甜甜笑起來,補了一句,“摸起來有肉。”
“……”
謝馥看了看滿月圓圓的臉盤子,又想想“滿月”這個名字,沉痛道:“要不咱還是換個名兒吧?”
那一剎那,滿月覺得自己的心被捅了無數刀,就差給謝馥跪下了:以後再說“養胖”兩個字,她就去吊死!
內心握拳,滿月痛哭流涕。
當晚,滿月開始張羅謝馥進宮的一應事宜。
十日的准備時間,雖是緊了一些,不過張羅出一套合適的頭面收拾也足夠了。
夜裡對著燈,在房中,滿月把謝馥穿過的一件件衣服都翻了出來,大多出自芸娘之手,很是精致。
“您說您是穿新的去呢,還是穿以前的去?”
謝馥搖搖頭:“舊的。”
滿月的臉頓時垮了下來,手裡拎著一件杏紅圓領袍,可憐巴巴地。
“外公今日可回來了?”
一般高拱白天都在忙朝中的事情,可外面已經黑盡了,卻還沒見到人,著實叫人奇怪。
滿月也看了外面一眼,道:“老大人成日忙朝中的事情,往日也不是沒有深夜才回的時候。您是想跟老大人說點什麼嗎?”
畢竟,宮宴這件事透著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謝馥端端地坐在鏡台前,燭火照著她一張沉靜的臉,臉上的神態在陰影裡晃動,似乎隨之明滅不定。
“也不急……”
高拱人在宮中,貴為內閣首輔,若有什麼風聲,必定也會傳到他耳中。
謝馥坐在鏡台前,盯著鏡中自己的一張臉,慢慢對滿月道:“今日早些歇下吧。”
明天先去會陳淵,再找人問問秦幼惜與陳望那件事怎樣了。
滿月應聲,已經為謝馥理好了榻上的錦被。
昏昏燭火一吹,屋中便陷入一片靜寂之中,窗外溶溶月色灑下,千家萬戶盡在眠中。
京城裡,唯一燈火通明之處,怕是內閣了。
下面大堂內,內閣諸人都坐在一起,高拱與張居正高坐上首,看得出此刻高拱的面色極其難看,張居正反倒是老神在在,面上雖有幾分嚴肅,倒也不見得如高拱一般怒形於色。
茶盞之中的茶已經只有幾分殘余的溫度,張居正略略一整袖子,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眼瞧著在高拱說過話後,滿堂都沒了聲音,不由勸道:“元輔大人,這件事怎麼也算是皇上的私事……咱們做大臣的,怕不好開口……”
張居正話沒說完,高拱便陡然轉過眼睛來怒視著他。
“今日連叔大都要為皇上說話不成?這般、這般荒唐之事,竟出現在宮闈之中,鬧得百官皆知,眾臣皆知,皇上就不愧對列祖列宗嗎?!”
堂中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仿佛不敢面對高拱此問。
張居正心想皇帝那一檔子破事兒誰不知道,只是沒想到這一次鬧大罷了。
如今太子已立,張居正還是太子的先生,半點不擔心皇帝要是玩脫了該怎麼收場,眼見著高拱越發躁怒,心裡反而越平靜,一張臉上越發不動聲色。
“元輔,咱們還是給皇上留點面子的好吧……”
“面子?”
高拱一聲冷笑,只恨得咬牙切齒。
可轉瞬之後,卻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
他干脆地把袖子一甩,桌上的茶盞霎時被掀翻在地,一口也沒動過的茶水,全倒在地上。
高拱想起今日在殿中之所見,何其荒唐?!
他站起身來,頗為高大的身軀卻顯出幾分垂垂老態,夾雜著怒氣,三兩步跨到門口,高拱一下拉開了大門。
門外的冷風灌了進來,高拱拉著門框的兩手袖子都被風兜滿了,鼓鼓脹脹的。
他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來。
張居正還端坐在右手邊位置上,那是次輔的位置,僅在他之下。
那一瞬間,高拱覺得叔大這一身紅色的官袍,看上去這般扎眼。
眼睛一眨,高拱沒說話,終於松了兩手,轉頭大步朝外面去。
他每步都很重,一路出去的時候,像是要把地磚都給踏碎。
張居正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無喜無怒地看著眾人。
眾人也看著他。
前不久閣臣張春芳才被高拱排擠走,如今內閣之中主事的也就高拱與張居正兩個,現下連這兩人都鬧開了,內閣之中這些個小書辦們,都覺得這內閣即將成為水深火熱的修羅場了。
張居正安撫一般地一笑:“諸位不必驚慌,元輔大人脾氣不好,你們都知道。這一會兒怒極攻心,明日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下面眾人只知道今日殿中發生了十分荒唐的事情,似乎與男色有關,可到底是個什麼樣,也沒人親眼見過。
高拱為了照顧皇帝的臉面,一直也沒把這話說得很清楚,以至於眾人到現在都還迷迷糊糊。
下頭人吞了吞口水,麻著膽子悄聲問:“大人,元輔大人到底為什麼這麼生氣呀?”
聽見此問,張居正目光一轉,看向了那人。
不過是個小嘍啰,膽子倒大。
張居正半開了個玩笑:“本官都不想知道的事,你想知道?”
那人立刻打了個寒噤,瑟縮回去,搖頭如撥浪鼓。
宮外一盞盞的宮燈,排得整整齊齊,點綴著整個皇宮,卻照不亮黑夜投下的濃重陰影。
在這樣的陰影之中,一切似乎都隱形了。
哭也好,笑也罷;榮華也好,失意也罷。
在這樣的晦暗之中,一切都是虛無。
虛無,在朱翊鈞的眼底。
他站在窗前,已經凝視著內閣的方向很久。
毓慶宮正南方,隔著一片大大的廣場,就是內閣辦事的地方了。
那邊的燈火還亮著,可朱翊鈞看不見。
今日在陳皇後離開乾清宮之後,高胡子便奏事入內,誰想到鬧出一樁大風波來。
回想起來,整個皇宮都人心惶惶。
最要緊的,怕是後宮之中人人膽戰心驚吧?
朱翊鈞回頭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某個大太監,想起白日的場景,不由問道:“大伴,母妃可還好吧?”
馮保持著拂塵,兩手交在身前,只能看見手指頭的前半截,殿內的燭火並不十分明亮,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直朝前面延伸,像是一條干癟布袋,搭在窗台上。
眼神透著幾分微妙,馮保斟酌著開了口。
“皇上身上似乎不大好,貴妃娘娘擔心的是皇上的身體,自個兒嘛……倒沒什麼。”
這話分成了兩截說,朱翊鈞又哪裡不清楚?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幾遍,就明白母妃的憂慮在何處了。
不過,這是李貴妃的憂慮,與自己無關。
朱翊鈞有上前了幾步,抬起手來,在手臂彎折道某個角度的時候,動作微微一頓,隨之又入場地放在了窗沿上。
他的手指很漂亮,李貴妃曾說,這將是執掌江山的一只手。
那個時候,朱翊鈞還很小,周圍沒有任何人。
後來,他就成了太子。
馮保的目光,在他手臂上晃悠了一圈,又收回來,心裡琢磨著前段時間法源寺廟會,似乎有奇怪的人出入。
那一天,太子爺與公主也在,要不要……
問問?
念頭才剛閃出來,馮保就聽見了朱翊鈞的聲音。
“大伴。”沉靜,純粹,帶著李貴妃一般的雍容,還有莫測。
這種感覺,也就馮保這個親近李貴妃一些的聽得明白。
“在。”
馮保下意識地應聲。
朱翊鈞沒有回頭,任由外面的風吹過臉頰,仿佛也吹來六宮之中無數後妃宮娥太監們的絮語。
“聽說,皇後娘娘要辦宮宴,已經送出了請帖?”
“正是。”
這種事,不都是太子爺從不感興趣的嗎?
馮保眼底透出幾分奇怪來,打量打量朱翊鈞,可看著他這挺拔的背影,半分深淺也瞧不出來。
朱翊鈞又道:“還聽說,父皇金口玉言,點了高大學士外孫女,謝二姑娘,要她也入宮?”
“也是。”
看來太子爺的消息也還算靈通。
不過……
還是那個疑問,平白無故地,問什麼?
馮保唇邊忽然勾起一分笑意來。
他終於慢悠悠地抬了右手起來,在光亮下有柔和的光澤,袖口盤著的陰線,有種悠閑味道。
“雖不知皇上到底為什麼提,不過咱家卻已經在想,那小丫頭片子在京中的日子可算是很滋潤。前段時間還借了咱家的名頭,坑了張家小姐一把。要說這一位小祖宗熬進宮,咱家這心裡啊,還是有些高興。”
高興?
只怕是這屋裡聽見這話的太監都嚇得瑟瑟發抖了吧?
馮保是什麼作風,朱翊鈞能不清楚?
打小就是這一位司禮監秉筆太監伺候他讀書,對他的秉性,朱翊鈞門兒清。
謝馥一枚銅板之恩,馮保半點沒忘。
馮保右手大拇指與中指靠在一起,輕輕這麼拈了一下,昏黃光中,晦暗的一抹亮光,在他只見一閃。
一枚銅板被他掐在了兩指之間。
“現下,咱家只等著她進宮了,算算也有不少年了呢……”
涼涼的笑聲。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2:39
☆、第025章 背後箭
京城漱玉齋,名字雅致,不過說到底也就是個戲園子。只是這地方,專為達官貴人們建造,今日整個三層更被官家小姐們給包下了,專做看戲之用。
漱玉齋一樓乃是茶樓,二三樓則可看戲,此刻不斷有人從外面進來。
一身青色道袍,打扮普通,約莫已經有三十多歲,嘴唇上面留著一撇硬硬的胡子,眼神倒很沉靜,一個人從大道那頭走過來。
穿著布鞋的腳,踏在漱玉齋的台階前面。
這人抬起頭來,仔細打量打量漱玉齋的匾額,接著挪下目光來,看見下面大堂內忙碌的場景。
抬腳往裡面走,剛剛跨過門檻,便有一小二迎了上來。
“這位客官,您是喝茶還是聽戲呢?”
“也喝茶,也聽戲。”
對漱玉齋的情況,這人似乎也算是了解,就要朝樓上走。
小二連忙攔住:“客官,若是聽戲的話,現在三樓都被幾位貴人包下來了,怕不能上,您要聽戲只有去二樓了。”
“二樓?”
這人凝眉思索片刻,道:“二樓也成。”
於是小二引著去了二樓一雅間,請人進去之後,便帶上了門,去張羅東西。
外面的日頭已經漸漸從天空正中央離開,地上的影子也越來越長。
京城的暑氣剛剛泛上來不久,可路上行人頭上已經見了汗,准備得周全一些的已經頻繁用汗巾擦汗。
靠在窗沿上朝外看了一會兒,也沒看見期待之中的身影。
他終於撤回身子,坐了下來。
身材一般,面相也一般,除了眼神沉靜一些,似乎是個文人之外,再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官位也普普通通。
江南一縣令,鹽城父母官,陳淵是也。
陳淵因鹽城水災之事,在江南蹉跎了好一些時日,好不容易才上了京城,昨日去報到之後,才有時間去拜訪謝馥。
只是不知,今日謝二姑娘會不會來?
陳淵坐在屋裡,神情不由得有些忐忑起來。
多久沒有看見那個小姑娘了?
還記得,第一次看見這姑娘的時候,乃是他上京趕考。
陳淵已經是年過而立,早已經娶妻生子,可是半點功名都沒有撈到手,寒窗苦讀二十年,也一直沒有能名列進士。
那一年上京,盤纏用盡,飢寒交迫,險些就要倒在那臨門一腳上。
二十年寒窗,若是今年不過,就要再等三年。
陳淵以為自己這輩子真就是與金榜題名無緣了,可誰想到,在大街上賣字的時候,竟遇到了高府的轎子。
那轎子才從法源寺出來沒多久,兩旁一個小子一個丫頭,看上去年紀都不大。
陳淵不敢放棄任何一個機會,但看這兩個下人,就知道轎子裡的人非富即貴,於是立刻湊上去推銷自己的字畫。
沒想到,這一推銷,就遇到了謝馥。
在謝馥提出幫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遇到了好人,遇到了這輩子最大的機會。
時至今日,陳淵也沒有忘記當時的想法,更沒有改變。
謝二姑娘,就是自己的大恩人。
他耐心地等待著,盡管他半點也不知道,謝馥到底來不來。
整個漱玉齋修建成環形,在二樓中間搭了個高高的戲台子,就這一會兒,已經有人在上頭布置了,銅鑼的聲音敲過三遍,兩層樓上,就有不少人望了過去。
三樓的雅間位置,一律拉上了簾子,裡面的人能透過縫隙看見外面,外面的卻看不能見裡面。
此刻正南方位,那個較大的雅間裡面,張離珠手裡仍持著那把描金扇子,輕輕合攏了,抵在桌面上。
“張家姐姐,聽說這一出戲是新排的,還是新來京城的戲班子,竟然被你給包了這一層。剛剛我從後頭上來的時候,可聽說不少人想要好位置都沒有了。”
有個大臣家的小姐站在旁邊,扒著珠簾悄悄往下面看了一眼,不由得一陣驚嘆。
張離珠做事總是比較霸道,從來都是京中名媛們的中心。
一則出身高貴,二則有心有力,經常有請帖發給各家的閨秀,大家因而能出來聚一聚。
一聚,張離珠身為發請帖的人,自然就成為主人,成為中心。
這些年經營下來,大家伙兒也基本認同了她這個“第一”的地位。
只除了一個謝馥偶爾不給面子之外,其他倒也還好。
有人一不小心想起謝馥,就想起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情,不由得看向張離珠。
張離珠的打扮依舊那般雍容,耳上懸著血玉的墜子,鏤空的花紋,透著一種十足的精致。
她目光一直落在下面戲台子上:“也不是離珠的面子大,只是借了諸位姐妹的名頭,若說是我一個人要包下整個場子,只怕人家也不肯要。我可說了,是大家伙兒要一起看,人家才肯給面子的。”
這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八面玲瓏。
只是張離珠面上帶了幾分矜持的笑意,有讓人知道,她這話雖給足了眾人面子,可也就僅僅限於客氣話了。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來。
外面漱玉齋的下人輕輕叩門:“張小姐,戲折子來了,您要點嗎?”
張離珠身邊的丫鬟朝著門口走去,接過了小廝遞進來的折子。
折子邊緣都是燙金的,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寫著漱玉齋的一出出戲目。
眾人自然讓給張離珠先來。
張離珠沒客氣,很自然地接過,就點了最新的那一處《寶珠記》。
“我就看這一出,剩下的你們來吧。”
說完,把折子重又遞了出去。
眾人這才相互傳著折子,選看起來。
不一會兒,戲就點了個滿當,下面唱昆山腔的匆匆下台,新的黃梅戲上了台。
幾個醜角先後蹦上來,接著是濃妝艷抹的花旦掩面而出,長長的水袖一甩,嗓子一捏,就唱了出來:“凄慘慘如花初謝,冷清清似月掛梢……”
旖旎,優美,仰面望天,似在望月。
淡淡的女兒家的愁態,便躍然而出。
張離珠見了,忍不住眼前一亮,隨著那調子輕輕在扶手上敲擊,頗得其中真意。
怎麼說也是張居正的孫女,書香門第不是蓋的。
一顰一笑皆有詩書韻致,凝神細聽的時候,又叫人覺得溫婉端莊。
有不少不怎麼會聽的貴小姐們見了,都不由得自慚形穢起來。
張離珠,畢竟是張離珠。
漱玉齋樓下,小二回頭看了一眼高高的戲台子,擦了擦落下臉頰的汗。
“這大熱的天氣,真是……”
遙遙看一眼漱玉齋匾額落在地上的影子,小二真是半點出去招呼的力氣都沒了。
可惜,上天不憐。
小二心裡正在祈禱,今日來的人已經不少了,可千萬讓自己休息會兒。
沒想到,無巧不巧,兩個身強力壯的轎夫抬著轎子就落在了漱玉齋門口。
哎喲,小二一看,心裡真是叫苦不迭。
可人來了又不能不招呼,只好摸一把自己快要累斷了的老腰,將褡褳朝肩膀上一甩,再次把臉上的汗給擦去,小步跑到了門口。
轎簾子已經掀起來,一把青色的油紙傘及時地撐開,擋出一片陰影落在地上,正好把所有的陽光都給遮住。
一抹雪白,就出現在了小二的視野之中。
那一瞬間,像是燎原的烈火之中,出現了一抹冰沁的雪色,叫人感覺到一種透心的涼爽。
那真是皮膚瓷白的人,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衣裙,往傘下面一站,更是半點暑氣也不沾。
小二只覺得這一眼看過去,竟然不熱了。
他怔然片刻,才回想起自己是來干什麼的,連忙掛上笑容:“這位小姐也是來赴約的嗎?”
赴約?
謝馥今日的確是來赴約的。
只是……
依著陳淵的謹慎,應當不會跟小二說自己要跟誰誰誰見面。
今日這裡還有另一位角兒,謝馥只一想,就知道小二說的赴約,指的是張離珠。
她微微一點頭:“正是。”
小二心說也是,看穿著打扮就知道,必定是張家小姐的朋友。
他手一擺:“您樓上請,貴人們都在三樓呢。”
謝馥移步向裡,滿月撐著傘走在她身邊,霍小南則跟著轎夫們一起去不遠處的茶棚歇腳喝茶。
上了樓梯,就是二樓。
謝馥的腳步慢下來,看著引路小二已經汗濕的雙鬢,淡淡道:“這天兒熱,小二哥也不必一樓往三樓地跑了。我知道地方,你自下去便是。”
小二一愣,一擦自己頭上的汗,還真沒想到天底下竟然有這樣仁善的主兒。
這位姑娘說的也是,人家怎麼可能不知道地方?
這樣也好,下去喝口茶,解解乏,才能有力氣干活兒啊。
小二臉上的笑容頓時益發真誠起來:“多謝姑娘體諒,樓上左轉便是。”
謝馥微微頷首,見小二滿臉感激地退身下樓了,這才一勾唇角。
滿月憋笑:“這是賣了還要幫人數銀子呢。姑娘您這是又做善事了,下個月怕可以不用了。”
“這哪裡算?”
謝馥輕輕否了,腳步朝上,轉過拐角,便消失了。
若從一樓看去,只知道謝馥消失在了二樓的樓梯口,卻是瞧不見她人到底去了哪裡的。
小二以為謝馥必定去了張離珠那邊,可實際上謝馥去的是二樓陳淵處。
“吱呀”一聲,門開了。
沉思之中的陳淵陡然一驚,抬起頭來,便看見滿月已經直接把門給推開,用奇異的眼神瞧了自己吉幾眼,仿佛自己臉上有朵花一樣。
滿月朝旁邊讓一步,露出後面的謝馥來。
謝馥直接走進來。
陳淵還在想滿月的目光為什麼這麼奇怪,見謝馥進來,連忙將這樣的想法甩開,起身一拜。
“陳淵見過二姑娘,許久不見,願二姑娘無恙。”
“無恙。陳大人不必多禮,請起。如今又不是在公堂上,更何況陳大人如今是官,我則是民,該我向你行禮才是。”
謝馥一擺手,請陳淵坐下來。
陳淵聽了這話,有些忐忑,肅然了臉上神情。
“二姑娘於陳某人有大恩,雖錦衣玉食不敢忘,何況乎如今不過九流小官,全賴二姑娘仁心賜予,大義搭救。陳某見姑娘,如見再生父母,恩重如山,必以禮敬之。二姑娘可以不受,陳某人不能不做。”
這話說得很漂亮,可謝馥不信。
恩怨情仇與利益,從來分開兩邊。
如今說恩重,總歸是因為謝馥於他而言,利大於弊,且現在有利可圖。
他日若不能再從謝馥身上得到什麼,或是覺得自己不能得到什麼,再大的恩情,也不過形同陌路,雖不至於撕破臉皮,可見面不會有這般鄭重了。
謝馥心裡明鏡似的,可這話若說出來,多半有不知凡幾的仁義之士站出來,指著她的鼻子罵:一介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怎敢胡言亂語?
所以謝馥不說,只當自己不是這樣想。
她看向陳淵,也已經端坐在陳淵對面。
“今日這時機選得尚算巧妙,不過也沒多少時辰可以聊。陳大人此番來,走的是平步青雲之路。”
“固青雲之路也,然鋪就者,二姑娘也。”
陳淵依舊一副鄭重的表情。
滿月就站在謝馥的身邊,好奇的目光落在陳淵的身上,心裡念頭真是一個又一個。
昔年陳淵不過一個落魄的士子,得蒙謝馥搭救,才能順利參加會試,最終有了功名,外放出去當了鹽城知縣。
滿月當時年紀不大,可當年的一幕幕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個時候的陳淵,落魄又惶惶然,像是一只到了年紀的呆頭鵝,已經被磨沒了生平志氣。
滿月曾想:這樣的一個人,也就是救了罷了,於自家姑娘而言,怕沒有什麼意義。
可惜,她看走眼了。
前段時間謝馥才把陳淵誇了一遍,可見謝馥對陳淵是十分滿意。
而且,陳淵做的事,也實在是漂亮。
想起霍小南曾說過的一樁樁一件件,滿月忍不住對陳淵刮目相看。
興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接,陳淵老大年紀的人了,感覺到之後,竟然有些尷尬。
他有些憋不住,終於開口問道:“滿月姑娘為何如此看我?可是陳某人今日有何處不妥?”
滿月鬧了個大紅臉,連忙搖頭,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舌頭都要打結。
還是謝馥出來圓了場。
“這丫頭不過是覺得陳大人近日來做的事很漂亮,簡直看不出當年的痕跡來了。”
陳淵聞言,愕然半晌,隨即笑出聲來。
“多謝滿月姑娘抬舉,這都是二姑娘教導有方,想必滿月姑娘待在二姑娘身邊,學得會更多。”
這是陳淵肺腑之言。
他雖沒待在謝馥的身邊,可卻知道謝馥做過的一些事情,便忍不住好好研究了研究自己這“恩人”的做派,由此學來了不少東西。
至於滿月……
待在謝馥身邊,耳濡目染之下,絕對不差。
多少,叫人有些羨慕。
陳淵此言一出,滿月臉上青紅一陣,真是羞愧得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
真是要被氣死了!
前有秦幼惜一句“痴肥痴肥”,後有今日陳淵一句“學得會更多”,這是要羞煞她嗎?
滿月腮幫子鼓了起來,埋著頭,悶聲不響。
謝馥對這丫頭的脾性了如指掌,不當是什麼大事。
陳淵沒見過,有些局促:“……我這人不大會說話,該不會是惹滿月姑娘生氣了吧?”
“陳大人不用搭理她,她就是笨了一些。”
謝馥說著,涼涼朝滿月看了一眼。
滿月聽見“笨”字,悲憤地抬起頭來,卻正撞上謝馥的眼神,鼓起來的氣,頓時像是被針給扎破了一樣。
蔫了。
眼見著滿月已經老實了,方才插科打諢也好歹消除了許久不見的陌生感,謝馥終於開始談正事。
“小南從鹽城回來的時候,曾把消息帶回來。不過那已經是之前的事情了,不知現在情況怎樣?”
“災民已經全部安頓好,現在鹽城裡除了水災留下的痕跡之外,百姓安康,黎民和順,也沒出現疫情。真是托了二姑娘的福。”
若沒有謝馥遠遠叫人送去的一筆銀子,那麼多的災民又怎麼能有一口果腹之粥,一貼治病之藥呢?
名義上是要行善為母親在天之靈積德,可若心無仁義,又怎會去做這等善良之事?
陳淵覺得謝馥絕不是盞省油的燈,可他打心底裡覺得,謝馥不是壞人。
他想起當初苦等朝廷賑災錢糧的事情來:“陳某在此,謝過二姑娘出手相救,也替鹽城的百姓們謝過了。只可惜,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二姑娘的恩德啊……”
被人救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救的,只怕還以為是表面上那幾名富得流油的鹽商鄉紳呢。
“唉……”
陳淵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手朝袖中一伸,竟然取出一沓銀票來:“當初二姑娘給了五萬兩,黎民百姓不知二姑娘之恩德,只記得鹽商的虛情假意,乃是陳某腦子不靈光,實在想不到兩全其美的法子。這是陳某逼那一群鹽商吐出來的,除卻那五萬之外,還余下五萬,歸還給二姑娘,還請二姑娘收下。”
厚厚的一沓銀票,被陳淵雙手奉上。
十萬。
一進一出,竟然增長一倍。
滿月瞪大了眼睛。
謝馥卻波瀾不驚,對著滿月一使眼色:“收下吧。”
若是她不收下,陳淵終究不會放心。
天下沒有什麼感情,能比利益更讓人安心。
滿月上前接過了銀票,吐了吐舌頭,藏進了袖中,顯然還是有幾分膽戰心驚。
可陳淵,明顯松了一口氣,連後面說話都自然了許多。
“這一次陳某還得了不少的銀錢,都已經充入鹽城府庫,想來這一次政績不錯,大計能得個上等。”
“那就恭喜陳大人了。”謝馥面上微笑不減,“很快大人就要從知縣這個位置上來,只是不知會被調去什麼地方。若是大人有意,回頭我為大人多留意幾分。不過大人後面有什麼打算沒有?”
“打算?”
陳淵略一沉吟,開口道:“陳某願兢兢業業,一心為民,不管到哪裡,都是一樣地做官。”
“朝中黨爭日益加劇,陳大人也真是坐得住。”謝馥莫名地笑了一聲,“不過這樣也好。時辰不早,我不便多留,既然沒有什麼大事,那還是照原來的方式聯絡便好。陳大人,告辭了。”
“姑娘慢走。”
陳淵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起身相送。
謝馥帶著滿月出門,陳淵站在門裡,將門合上。
走廊上謝二姑娘的影子,帶著天生的幾許娉婷,很快消失。
陳淵回過神來。
“黨爭?坐得住?”
這是謝二姑娘在暗示自己什麼嗎?
陳淵想了許久也沒明白。
這時候,謝馥已經直接朝著去三樓的樓梯走去。
滿月懷裡揣著好多銀票,走路都顯得有些奇怪了,整個人有點要飄起來的味道。
雖然知道自家姑娘有錢,可這樣來的錢還是第一次……
不對,好像不是了。
滿月甩了甩頭,是不是第一次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錢,又有錢了!
真好啊。
自家姑娘真有錢。
這才是真行善呢。
滿月想著,嘴角就掛上了甜甜的笑。
謝馥頭也不回,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輕飄飄道:“要上去了,還不收斂著?”
滿月臉上表情一僵,嘻嘻一笑,連忙肅然。
這時候,謝馥已經走到了正南的雅間門口,門是虛掩著的,裡面隱隱傳出笑鬧的生意,隨著謝馥走近,聲音越發清晰了起來。
此刻正是下面戲台子上的一折戲剛剛結束的時候,屋子裡的貴小姐們正在聊方才的戲。
“也真是可憐,好好一個貴小姐,偏要嫁什麼窮書生,最後落得個凄凄慘慘冷冷落落下場,何必?”
“哎,你可不知道,咱們京城裡又不是沒出過這種事。”
“有?”
“當然有了,你不信?哎,你看,離珠小姐都笑了,知道這事兒是真的了吧?”
裡面大家伙兒坐在椅子上,正在議論。
一人說話,另一人不信,恰巧這時,張離珠唇邊露出了一絲諷笑,頓時引起了旁人注意。
被人注意到,張離珠也沒怎麼生氣。
她只是想起了京中前幾年發生的那件事,想起那個跟自己針鋒相對的人來。
“許小姐這話說得是沒錯的,戲裡最終是歡笑收場,可咱們京裡曾有過的那一出戲,卻是慘淡。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謝馥生母,高大學士的嫡女,當初也不知為什麼要嫁給窮酸書生,更不知鬧出什麼醜事來,以至於懸梁自盡……”
“啊!”
有人禁不住掩唇低低驚呼,顯然是從來沒聽過。
“好端端的,怎麼會嫁人,還要懸梁?到底是什麼醜事?”
張離珠瞥了那孤陋寡聞之人一眼,唇邊一分嘲諷的笑意並未消失,反而加深了。
若她出身那等高貴的家門,尋找郎君,入宮不能,也勢必要高門大戶,不會委屈了自己。
“到底是什麼醜事不知,不過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干淨的事。只是總歸有高大學士罩著,再大的醜事也傳不出來,所以謝馥還能混個風生水起……”
說到這裡,她的話便停住了,低低地哼了一聲,似乎不屑提起這個名字。
周圍人面面相覷,有機靈的立刻出來轉移話題:“謝馥哪裡能跟您比?方才那一出戲,指不定就是她娘的故事呢?說來,下一出誰點的?是什麼來著?”
眾人七嘴八舌地開口說話,屋裡很快重新熱鬧起來。
屋外,一片冰寒。
暑氣蔓延的初夏,謝馥渾身的血都要逆流,像是混雜著冰渣子一樣。
她將要抬起來推門的手,僵硬地收了回去,手背上淺青色的血管在瓷白的肌膚下面蜿蜒,像極了一條又一條的暗河。
鼓動的脈搏,洶湧的暗流。
退一步。
無聲。
再退一步。
無息。
最後一步,站定。
謝馥定定地注視著虛掩著的門,仿佛感覺不到滿月憤怒的目光,竟然在下一刻,豁然轉身。
眼睛微微一閉,謝馥定了定神,竟然直接朝樓下走去。
來時候的階梯,去的時候也一步步下去。
樓下小二見謝馥很快下來了,心裡奇怪,就要上前招呼,可沒想到謝馥腳步急促,等到自己追上去的時候,那心善的小姐已經直接出了門去。
霍小南與轎夫正在外面喝茶,三碗涼茶下肚,總算是涼快了些,就坐在那邊看街上來來去去的行人。
謝馥一下來,霍小南就瞧見了。
那一瞬間,他打了個激靈。
自家姑娘這神情不很對勁啊,怎麼這麼快就下來了?
霍小南連忙從長條凳上起身,坐在凳子那一頭的一個轎夫始料不及,剛剛回頭想問霍小南干什麼,就感覺凳子那頭一輕,整個條凳就已經翹了起來。
“哎喲!”
他一聲慘叫,一屁股摔在了地上,長條凳也翻了。
霍小南聽見聲音,頭也沒回,三兩步跑到了轎子前面。
“姑娘,這是怎麼了?”
謝馥朝轎子裡面走去,滿月連忙去打轎簾。
一面低頭入轎,一面開口,謝馥道:“張離珠白蘆館之約,還有多久?”
“七日。”
霍小南干脆利落地回道,想也沒想一下。
謝馥人已經坐在了轎子裡,轎簾子還沒放下。
她臉上溫溫然的笑意已經消失干淨,只剩下面無表情,帶著一種霜寒。
“好。你現在去摘星樓,讓秦幼惜為我做一件事。”
謝馥覺得,自己是個小人。
每個人心裡,都有那麼一小塊地方,是他人絕對無法觸及的所在,名之曰:逆鱗。
而謝馥,睚眥必報。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2:53
☆、第026章 謝馥之命
謝馥有命,霍小南雖驚訝,可半點沒敢多問,直接招呼好了轎夫送謝馥回去,就自己騎了一匹馬,奔向摘星樓。
摘星樓內。
“讓讓,讓讓!”
一個小丫頭提著裙角,快步邁上了樓,沿路有負責掃灑的丫頭都紛紛避讓。
端著銅盆的荔枝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不由橫眉怒目:“這是趕著去投胎呢!干什麼這麼急?”
“我家姑娘的事情,能不急嗎?”
那小丫頭頭也沒回,甩下一句話,聲音落地的時候,人影子已經不見了。
後頭一眾丫鬟見了,不由一陣胸悶氣短。
被堵了話的荔枝,端著銅盆的手都在顫抖,只朝著那丫頭消失的方向“呸”了一聲:“當頭牌的又不是你,得意個屁!”
“好了,荔枝姐姐不要與她計較,咱們還是快些走吧……”有人輕聲勸著,四下看了看,發現並沒有秦幼惜的人在才壓低了聲音開口,“秦姑娘性子變了,咱們還是收斂著些。”
荔枝面色一變,恨恨地轉過身去,端著銅盆下樓,卻沒想到實在氣憤之極,沒注意腳下,竟然一腳踩空!
“啊!”
她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直接轱轆轆摔到了樓下。
其余人等,連忙七手八腳地上去扶。
“荔枝姐姐,沒事吧?”
背後的一片騷亂,通報的小丫鬟都沒在意。
她一路跑到了後面秦幼惜自己住的那一間大屋子裡去,輕輕叩門:“姑娘,外面有人找。”
“這不是還沒到時辰嗎?”
阿瀟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小丫鬟道:“不是客人,是霍小爺。”
霍小南。
這名字,雖然普通,可代表了別的東西。
小丫頭說完了之後,兩手交握在一起,顯然有些忐忑,她緊張地盯著門口。
向來只知道秦幼惜認識一位貴人,曾得此人相助,可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知道“貴人”的真正蹤跡。
只在她一閃念的這時候,“吱呀”一聲,兩扇雕花門被人拉開,裡面溢出香甜的脂粉味道,透過重重垂下的帷幔,能看到秦幼惜坐在妝鏡前,手裡捏著一把梳子,慢慢梳著自己一頭烏黑的秀發。
雖沒看見整個人,可緊緊一個背影,已經叫人神魂顛倒。
小丫頭不敢再看,連忙看向門內。
阿瀟一身淺青色的褂裙,站在門內,臉上表情看不出深淺:“什麼時候的事?”
“就方才,我去外面買針線,正好碰到了。他叫奴婢來知會一聲,他自己不方便。”
小丫頭如實回答。
阿瀟點了點頭,道:“人就在對面吧?”
“是。”
“成,我知道了,你去吧。”阿瀟微微一笑。
小丫頭臉上露出幾分遲疑的神色,可阿瀟既然發話,自己斷斷不敢怎樣,連忙躬身一禮退出去。
門重新合上,似乎是阿瀟進去跟秦幼惜說了什麼。沒一會兒,阿瀟又從門裡出來,返身帶上門後,便出了摘星樓,朝對面走去。
霍小南就站在街道外頭那一老柳樹下,兩手叉著腰,皺著眉,走了兩步,似乎有什麼難解之事。
阿瀟走過來:“難為霍小爺竟然親自過來,可是二姑娘有什麼事?”
一般來說,謝馥很少直接派霍小南來,畢竟這是她身邊的親信,若要跑腿,總有別的人可以做。
霍小南親自來,多少叫人有些意外。
阿瀟在心裡過了一遍的同時,也是第一次這麼仔仔細細地打量霍小南。
年紀不大,但是眉目之間的英氣足足逼人,不過微微上翹的嘴角又給人一種和善好相處的感覺,烏黑的瞳仁裡,不像讀書出身的那些人一樣,有一種死板氣息,反而充滿了靈活。
一個年輕人,卻擁有著市井之中人的老練。
阿瀟曾打聽過謝馥身邊的這些人,現在想想,霍小南的確是個在外面闖蕩過,人情練達的小子。
霍小南察覺到了阿瀟的打量,不過並未注意。
他是才從漱玉齋騎馬奔過來的,也不知裡面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竟然讓謝馥生了那麼大的氣。
這種真正打臉的事情,他還從沒看謝馥對誰做過。
現如今,真要與那張離珠針鋒相對了嗎?
腦子裡的念頭轉了沒一萬也有一千,可嘴裡的話卻半點沒耽擱,如常的吐出來。
“二姑娘方才有交代一件事,說要勞煩幼惜姑娘幫忙。”
阿瀟頓時一震,身體明顯緊繃了起來,攏在袖中的手指有些發白。
她面上掛著微笑:“我家姑娘說了,但凡二姑娘有命,雖赴湯蹈火不敢辭也。”
這話霍小南聽見了,卻也只當耳旁風。
“不久前,張大學士府離珠小姐曾發請帖,邀二姑娘白蘆館一會比畫。二姑娘誠知技藝疏微,所以命小南來請秦姑娘,請秦姑娘准備一番,七日之後赴白蘆館之會,與張小姐一試。”
赴會白蘆館,與張離珠試畫技?
這件事自己聽過,可約的不是謝馥嗎?她憑什麼直接讓張離珠去?
難道……
那一瞬間,某種可能性終於閃現了出來。
阿瀟想,這可能太可怕,她不大敢相信。
一口涼氣被吸入,才緩緩吐出。
阿瀟怔怔看了霍小南半晌:“二姑娘的意思是……”
霍小南眨了眨眼,看著阿瀟這滿身的戒備,不由得莫名笑了一聲。
謝馥就是這麼交代,沒什麼其他好說的了。
足足過了好久,阿瀟才回過神來。
“阿瀟明白了,勞霍小爺獨跑一趟。還請告訴二姑娘,阿瀟必定傳達到。”
“那就有勞阿瀟姑娘了。”霍小南一拱手,“小南告辭。”
阿瀟襝衽一禮。
霍小南直接朝樹下不遠處拴著的一匹馬走去,利落地翻身上馬,直接打馬而去。
看方向,還是惜薪胡同高府。
站在原地,阿瀟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再顧不得旁的,連忙入了摘星樓,打開房門。
“姑娘!”
秦幼惜已經自己梳妝完畢,轉過頭來的時候,真是臉似嬌花含露,連洛陽的牡丹都不能比其風姿萬一。
眼見著她一驚一乍的樣子,秦幼惜的聲音卻依舊旖旎而悠長:“可是二姑娘有什麼事?”
“二姑娘派霍小爺來傳話,說……說要姑娘赴張離珠白蘆館之約,與其鬥畫。”
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
秦幼惜臉上完美的笑容,終於有了一條細細的裂痕。
她勾起的唇角線條,微微僵硬了一些,明眸似水,輕輕抬起:“張……離珠?”
謝馥真不是什麼擅長與人作對的人,即便是與張離珠,也少有撕破臉的時候。
今日……
怎地了?
秦幼惜淡掃的蛾眉終於蹙起,起身來,踱步到窗前:“真是越來越不知道她想干什麼了。”
“奴婢覺得也是,總覺得二姑娘這般行事,越發覺叫人心驚膽戰。不說別的,就是接近世子爺那件事,也叫人不明白。明明世子爺都說了非她不娶,可她之前還、還讓姑娘你入陳家為妾,到底是——”
“住嘴!”
秦幼惜陡然一轉身,那一雙平日裡妖嬈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寒光。
阿瀟實在是心裡有些害怕了,所以今日才會說出這些話來,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秦幼惜竟至於勃然大怒。
“姑娘……”
許是覺得自己方才太過疾言厲色,秦幼惜終於嘆了一口氣,目光軟下來,道:“你擔心什麼?我不過一介風塵中人,能入固安伯府為妾,已經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更何況,她鼎力相助,我豈能拒絕?”
要緊的是,謝馥於她有恩。
秦幼惜的目光,在諸多心思念頭的交彙之中,漸漸變得復雜起來,輕輕朝旁側一挪,就看見了放在鏡台前的那一頁桃花箋。
“烏龍上壁,身披萬點金芒。”
下聯已經在這裡,可陳望,真的還會來嗎?
想起近日京城出的大事,秦幼惜也不知自己內心到底是何想法。
更迷惑的是,謝馥到底什麼想法?
難道,謝馥入固安伯府為妻,自己為妾?
秦幼惜莫名地嗤笑了一聲,伸手撿了桌上的桃花箋,用手指團成一個小球,朝著窗外一扔。
“既然二姑娘有吩咐,我自然照做。去給我備一身好看的,白蘆館之會,也不能丟了二姑娘的臉。”
外面大道上,霍小南的馬已經奔走了很久。
一路從棋盤街去惜薪胡同,要走過的路還不少,霍小南本以為謝馥早已經回去了,可眼瞧著要進胡同了,她卻一下注意到了放在外面的轎子。
還是那一頂青色的小轎,兩名轎夫站在轎子前後,扇著蒲扇一樣大的手掌,顯然有些熱。
轎子裡沒人,滿月也不在。
“吁!”
霍小南在經過的時候,連忙勒馬。
這大熱天的下午,街面上也沒幾個人,所以霍小南這動靜頗大,一下就引起了轎夫們的注意。
前面那轎夫抬頭看過來,被白晃晃的日頭照得眯了眼,汗流浹背。
“霍小爺,您回來啦!”
“怎麼在這裡停下了?姑娘呢?”霍小南勒住了馬,眉頭緊皺。
轎夫答道:“咱們走到這兒了,滿月姑娘說看見旁邊有賣小玩意兒的,姑娘像是想起什麼,就叫咱們停了轎子在外面等著,說去去就來。”
旁邊?賣小玩意兒的?
霍小南聞言,朝著街邊掃去,果然看見了幾家鋪子。
他正想問到底是哪家,可眼前忽然出現一片清麗的顏色,兩名女子一前一後,從正面的那一家鋪子裡出了來,走在稍後頭的那個,手裡捧了個雕花錯金的小盒子,臉上是慣有的甜甜微笑。
人還沒走近,可那甜美的聲音已經入了人耳朵。
“奴婢還以為您開竅了,想買什麼胭脂水粉,沒想到竟然是買這個東西。”
“不過忽然想起來了。”
謝馥微微一笑,走到前面來的時候,目光一凝,已經看見霍小南了。
“小南?回來得倒是很快。辦完了?”
“姑娘是轎子,小南是騎馬,當然快一些。”
霍小南摸了摸自己的頭,這一個習慣性的動作,讓他給人一種憨厚的錯覺。
“姑娘的意思,小南已經全給秦姑娘身邊那丫頭說了。不過……”
謝馥挑眉:“不過什麼?”
滿月也好奇看著。
霍小南道:“我總覺得,秦姑娘身邊這丫頭有些奇怪,對咱們,像是挺有戒心。”
戒心?
這一個詞,讓謝馥怔然了片刻。
接著,她看了霍小南一眼,莫名一笑:“是該有些戒心,畢竟秦幼惜待她也算恩重如山,她為了自己主子著想,總應該多想幾分的。”
“您的意思是……”
霍小南還想要問什麼。
謝馥已經直接往前走,一低頭,滿月掀了轎簾子,她直接進去坐好,便吩咐:“回府。”
兩名轎夫把轎子抬起來,吆喝一聲“起”,便朝前面胡同裡走去。
滿月捧著那盒子跟著,霍小南手裡牽著韁繩站在原地,滿臉的不解。
說起來,謝馥到底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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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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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0:53:11
☆、第027章 胡夾
謝馥回了府,卻不是很趕巧,管家高福告訴謝馥,高拱正與人在屋中議事,怕不能見。
所以謝馥直接回了自己的屋,預備著晚點再去。
沒想到,眼見著到了晚飯的時辰,高拱那邊派人來請,說是謝宗明來了這許久也沒給接風,實在不對,今日正好有時間,安排上一場家宴,大家伙兒坐在一起,正好。
謝馥乍聞這消息就皺了眉。
家宴,那所有人都要去嗎?
心裡雖有疑惑,可也不能不去,謝馥拾掇得素雅一些,到了廳門口,果然看見了謝蓉的身影。
自打那一日交談不歡而散之後,謝蓉就很識趣地再沒來招惹過謝馥,看上去老老實實,真正的小家碧玉。
兩人見面,謝蓉客客氣氣道一聲:“妹妹好。”
謝馥襝衽一禮回了,便微微走在前面半步,與謝蓉一道入內。
廳內擺了一張大圓桌,上了幾道涼菜,高拱與謝宗明已經坐在那裡,正說著朝中近日發生的一些不要緊的事。
“馥兒見過外公,父親。”
謝馥進門行禮,旁邊的謝蓉也行禮,給兩位長輩問安。
雖是家宴,可高拱臉上的表情卻不很熱絡,抬手道:“都起來吧,大家也就隨便吃吃飯,不用多禮。來,入座。馥兒坐到我這邊來吧。”
此刻謝宗明是坐在高拱右手邊,左手邊的位置原本是給老夫人留的,可不知怎的,到了這個時候了,老夫人卻還沒出現。
謝馥略微遲疑:“外祖母還沒到……”
“她近日身子不爽利,已經說了不來,你來坐下吧。”高拱的聲音柔和了一些。
年紀已經不小,臉上皺紋橫生,可在提起自己妻子的時候,高拱臉上的神情卻頗為柔和。
謝馥知道高拱夫妻兩人感情一向極好,老夫人也是個慈善心腸的人,只是子嗣稀薄,到頭來也僅有高氏一女,還偏偏折在了很遠的地方。
她剛來的時候,老夫人見了她,每每以淚洗面,後來干脆不見了。
據說,謝馥與高氏有幾分掛相,老夫人是怕自己見了越發傷心。
只是今天……
為什麼不來?
謝馥一面朝著高拱走,一面將目光朝謝宗明掃了過去。
謝宗明頭上有微微的薄汗,在周圍燈光的照耀下,帶著幾分光澤。
這是心虛。
謝馥覺得自己很平靜,已經知道為什麼了。
高拱只能與謝宗明保持表面上的關系,可高老夫人卻不然。
那可是她唯一的女兒,是她掌上明珠。
對謝宗明,老夫人心裡是恨透了,即便是幾年之後的家宴,也懶得搭理。
想必謝宗明自己也知道,不敢多問。
謝蓉也已經在謝宗明身邊落座。
高拱環視了一眼,看謝馥坐下之後,掃一眼,座中還有兩個空位,不由得眉頭緊皺起來。
“他怎麼還沒來?”
除了高氏這個嫡女之外,高拱還曾有過幾個女兒,以及一個庶出的兒子,取名高務安,也就是高妙珍的生父。
只是高務安頗不成器,成日裡只知道在京城鬥雞走狗,丟高拱的臉。
今日好歹也是有家宴,都這個時候了,他人卻沒來,高拱立時就發了火。
管家高福去外面問了一圈,回來臉上帶了幾分尷尬神色:“大爺今天來不了了。”
只這麼直的一句話,余下的卻半個字沒有。
高拱看了高福一眼,放在桌面下的手掌已經握成了拳頭,竟沒搭理這件事,直接道:“不等了,咱們開宴吧。”
謝宗明只覺得戰戰兢兢,這一位當朝首輔,頗有幾分喜怒不定的味道。
同時,他看了一眼謝馥所坐的位置,只覺得這個便宜女兒周身都閃爍著金光。
從方才的情況看,高府大爺高務安根本是個不中用也不討喜的,高拱半點不喜歡他,聽說高拱孫女高妙珍還因得罪了謝馥要被禁足。
高拱……
也許算是個性情中人吧?
謝宗明已經開始盤算了。
這一場家宴,統共也就四個人,又根本沒幾個人說話,所以顯得冷冷清清。
謝宗明與謝蓉父女兩人著實吃出了一身冷汗,那樣子不像是吃飯,倒像是上刑。
好不容易吃完了,謝宗明連忙起身告辭。
眼瞧著他那落荒而逃的樣子,謝馥覺得有些好笑。
高拱看謝馥站著還沒走,眼底的諷笑也收起來:“馥兒可是還有什麼事?”
“事情沒有,不過禮物倒有一件,還請祖父稍等。”
謝馥朝旁邊滿月一伸手。
滿月眯著彎彎的月牙眼,把之前帶回來的那個雕花盒子遞給了謝馥。
這盒子頗小,很是精致,雕花紋路一圈一圈,正前方有一把小鎖。
謝馥伸手接過,捧給了高拱。
“這是馥兒今日回來時候看見的東西,覺得外祖父正好需要,希望外祖父喜歡。”
謝馥很少送禮。
她的吃食用度一應都從高府出,若自己有什麼需要添置的,也都從她娘的嫁妝錢裡面走。
若她送禮給高拱,這錢也不過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可今天的禮物不一樣。
從不送禮的謝馥忽然送了自己東西,高拱一下好奇起來,就連旁邊的管家高福都忍不住抬起眼來,悄悄看著那盒子,顯然也好奇,裡面裝的是什麼。
高拱一理袖子,就把盒子接了過來。
手指輕輕把小鎖的插銷往旁邊掰開,而後掀開盒蓋,就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木質的紋理,樸實無華,一只簡簡單單的胡夾。
高拱,大家都叫“高胡子”。
曾有那麼一陣,高拱聽見別人私底下這樣叫自己,很是生氣。
可久而久之,也就算了。
誰叫自己滿下巴的胡子,從來都亂糟糟的?
冬天時候,北京城的風一吹啊,高胡子覺得自己滿嘴都是胡子。
現下看著這個簡單的小夾子,高胡子著著實實地愣了半晌。
好半天,他才捧著盒子大笑起來。
“好馥兒,好馥兒,這東西我喜歡!”
高拱滿面的紅光,在廳中大笑起來。
管家高福也沒想到,送來的禮物竟然是這麼個不值錢的玩意兒,根本不可能貴重到哪裡去。只是瞧著老爺這麼高興,就知道二姑娘這禮物,真是送到高拱心坎兒上去了。
於是,高福會心地一笑。
高拱的笑聲,向來極具穿透力。
謝宗明這時候已經走到圓門外面了,乍聽見這聲音,不由得停下腳步:“這是怎麼了?”
他見高拱的時候,可從沒見高拱笑得這麼開心過。
謝蓉想起謝馥還留在裡面,心下黯然,強笑了一聲,酸溜溜道:“能把高大人逗笑,她也真是有本事,無怪乎在高府混得如魚得水了。”
謝宗明沒說話,只是盯著門口。
“爹,我們不回去嗎?”
瞧見謝宗明半天沒挪動腳步,謝蓉微訝。
謝宗明看她一眼,淡淡笑笑:“沒事,我忽然想起找你妹妹還有些事情要問,你先回去吧。”
不是“你若乏了就回去吧”,而是“你先回去吧”,這意思就是不想自己在這裡。
盡管心裡好奇得跟貓爪子撓一樣,可謝蓉畢竟不能留下,悶悶地行禮先走。
謝宗明就站在原地等著。
果然,沒一會兒,笑聲歇了,謝馥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從廳內走出來,很快就到了門口。
謝宗明連忙叫一聲:“馥兒。”
腳步頓住,僵硬。
謝馥臉上平和的笑意,也終於收住了,她抬起眼眸來,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謝宗明。
溫文爾雅的謝宗明,可謝馥實在看不出這人到底有出色到什麼程度,以至於高氏竟然舍棄了京城三千繁華,遠嫁紹興。
心思只轉了一會兒。
夜色迷離,庭院之中亮著的燈盞,照不亮謝馥烏黑的眼仁。
她走上前來,對著謝宗明很恭敬:“拜見父親。這麼晚了,父親等在這邊,可是有什麼事?”
興許是沒料到謝馥說話竟然如此直接,謝宗明有些微的尷尬。
他斟酌片刻,才開了口:“前段時間聽聞固安伯府來提親,被老大人拒了。我在想,你在京城這麼多年了,也算是解了老大人的思念之情。你家終歸還在紹興,為著你的終身大事著想,只怕還是回紹興為好。”
謝馥年將及笄,已經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年紀,盡管大明律說二十才可婚配,可大家早已經在暗中相看人選。
如今謝馥在高府,按理說高拱只是她外公,沒道理直接插手她的親事,更何況謝宗明這個父親還在這裡,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今日謝宗明提出讓謝馥回紹興,怎麼看也都正常。
只可惜,謝宗明說話頗無底氣。
誰叫這“外公”是高拱呢?
“畢竟高府是你娘的娘家,他日你若出嫁,依舊得回來。爹爹已經為你物色好了幾個人選,回來你來看看,若能看上眼了,爹爹便為你牽線拉橋去……”
謝宗明想起之前已經沒可能的固安伯府一樁親事,真是疼得心裡滴血。
還好這幾日,因為固安伯府曾提親的事情,讓不少同僚都來詢問謝宗明,探探口風,看看謝宗明這女兒如何。
時機也是正趕巧。
朝廷大計考察官員,入京述職,來京城的都是各州府縣的正官,也正有時間聯絡聯絡感情。
所以,謝宗明就有了為兩個女兒謀親事的機會。
他一面說著,一面觀察謝馥的神態。
謝馥聽了他說的這些話,哪裡還能不明白他意思?
“爹爹是想要接我回家,然後為我說上一門好親事了嗎?”
“正是這樣。你大姐也說挺想你了,我琢磨著,這時候正好不錯。看你與你大姐,也沒昔日的矛盾。你放心,你回去之後……”
“父親。”
謝馥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唇邊掛著完美三分微笑:“這些年來,馥兒在高府,多蒙外祖父照顧,頗有恩德。貿貿然說離開,馥兒實在開不了口。於情於理,這件事實屬正常。不如請父親直接問外祖父,免得馥兒為難。”
“……”
那一瞬間,謝宗明真覺得自己跟吞了一只蒼蠅一樣,說不出話來。
謝馥明著是說自己不好說話,可實際上是直接把燙手山芋扔給了他自己。
找高拱,高拱能怎麼說?
謝宗明心中暗恨。
他頗有些尷尬,強笑著說:“也是,也是,那為父離京之前,再問問你祖父。”
“那就有勞父親多費心了。”謝馥一副孝女的模樣,“時辰不早,近日述職,父親想必也操勞了,還請早些回去休息吧,女兒不打擾了。”
說完,謝馥斂衽一禮,正好又在門口,竟然不客氣地直接走了。
謝宗明站在原地,氣得發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死死地盯著謝馥離開的背影。
他嘴唇輕顫,似乎有說什麼。
聲音模模糊糊,被夜風給帶偏了……
“賤人生的小賤人……總有一天……”
他一人站在門口,顯出一種黑暗之中的空曠來。零星的燈火在周圍閃爍。
此刻的謝馥已經直接回了屋。
雖然今晚一頓飯吃得不爽利,又被謝宗明惡心了一陣,可都不是什麼大事。
謝宗明固然手握禮法,可權勢面前,禮法又算得了什麼?
難道他敢因為自己不回家的事情,狀告高拱?
只怕他前兒遞了折子,高拱第二天就把折子摔他臉上。這一道折子,估摸著都不能到皇帝桌前。
謝宗明不算是聰明人,可也有幾分小聰明,不會為了這種小事得罪高拱。
謝馥並不擔心。
天色已晚,她卻還沒躺下休息,坐在燈盞旁,她披著一件薄薄的外衫。
幾個丫頭都已經退下,只留下滿月一個。
幾案上放著兩只茶盞,一只被謝馥翻起來,另一只還倒扣著。
今天晚上她沒准備喝茶,不過是在想事兒。
“滿月,今日耽擱了,你明日叫小南去打聽打聽,前幾日我們那‘一善’做得怎麼樣了。”
做事,還是得有始有終的好。
謝馥淡淡吩咐。
滿月靠坐在下面的腳踏上,兩手臂疊在謝馥身邊,腦袋則擱在胳膊上。
“這件事奴婢倒是聽說了一些,那劉一刀已經抓到了人,不過具體是什麼情況還不清楚。嘿嘿,明天小南跑腿完就有了。”
人已經抓到了?
謝馥一聽也就放了心,道:“那就好。”
“姑娘……”
滿月忽然開了口,顯然很遲疑。
謝馥打了個呵欠,白皙的手指搭在瓷青色的茶盞上,輕輕打了個轉。
她奇怪地看向滿月,只看見滿月一臉的猶豫。
“怎麼了?”
“您還記得方才管家說大爺來不了的事嗎?”滿月斟酌半晌,還是開了口。
這一位高府大爺一向不成器,謝馥對他不感興趣。
早幾年他看不慣謝馥,一直針對著,可也沒討個好下場走,所以以後干脆見了謝馥就躲著。
高務安是學乖了,可她女兒沒學乖。
滿月忽然提起高務安,倒叫謝馥更奇怪,一聯想高福古怪的神情,甚至半句話沒多說。
謝馥了然:“又出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奴婢聽人說……說……說大爺去花柳巷找孌、孌童,被人打了……”
說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滿月一張臉都紅了,顯然對於一個女兒家來說,這個詞兒有點難以啟齒。
謝馥聽了,直覺地一皺眉:“被打了?有人敢對他動手?”
“怪就怪在這裡呢。聽說人是咱們府上去領的,還是高管家處理的這件事,見了那打人的人,竟然半生不敢吭,嚇得跟什麼一樣。奴婢聽說,那打人的像是宮裡的公公……”
這一件事,說起來可算是荒誕離奇了。
要緊的是高福的態度,還跟宮裡牽涉到一起。
滿月越說越害怕起來。
謝馥看了滿月半晌,轉眸注視著跳動著的火焰。
明黃色的火焰,像是龍袍上的一點點花紋。
她也不知怎麼,忽然想起自己撿到的那一把匕首鞘。
至於大爺高務安……
謝馥想了想,還是搖搖頭:“都是流言,也別亂傳好了。這件事跟咱們沒關系,有事有外公處理。”
“嗯。”
滿月想,謝馥知道這件事就好,若他日出了什麼事,也好心裡有數。
主僕兩個又說了一會兒閑話,這才去睡。
順天府,大牢。
已經入夏,即便是晚上,大牢內也透著幾分悶熱,亂糟糟的稻草鋪在地上,偶爾有幾只老鼠窸窸窣窣從地上爬過去。
兩條腿大喇喇地擺在地面上,老鼠們毫無顧忌地從上面爬過去。
忽然之間,這兩根棍子一樣的腿一翻,老鼠們嚇得“嘰嘰”亂叫,一窩蜂地就散開了。
裴承讓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
“娘的,這牢裡到底養了多少老鼠?還他媽爬個沒玩了,要不要這麼坑?喂,喂!”
他扯開嗓子,大聲地叫了起來,聲音在大牢之中回蕩。
四周頓時起了一片罵聲。
“哪個龜孫子在吵?”
“叫叫叫叫魂啊!”
“個王八蛋,等老子出去,把你腿給卸嘍!”
……
守夜的獄卒真是被這孫子給氣死了,揉著惺忪的睡眼,提著燈,一路用刀鞘敲擊著牢房的柵欄。
“都別吵了,給老子滾去睡!娘的,大半夜你們搞什麼?”
很快,獄卒走到了裴承讓的牢房門口。
一片暈黃的光亮照了過來,牢門柵欄的影子,投在裴承讓的身上。
裴承讓傳真白色的囚衣,臉依舊髒兮兮地,看不清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咧開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一口牙,湊上來,對獄卒道:“大哥,能給換個牢房嗎?這裡面老鼠太多了。”
“當!”
一聲巨響。
獄卒直接一刀鞘朝著牢門砍了過來,巨大的撞擊聲嚇得不少囚犯心驚膽寒。
“就你還想換牢房?得罪了刀爺,回頭你看好吧。我可不敢給你換牢房。勸你現在老實一點,油嘴滑舌的犯人,你爺爺我見多了,沒幾個熬到最後。我今天不跟你小子計較,但你要再叫一聲,別怪老子明天‘伺候’你!”
放下一通狠話,獄卒揚長而去。
裴承讓站在牢房裡,看了看周圍又探出頭來的老鼠,琢磨著什麼時候給這幾個小孫子剝了皮吃了。
他長嘆一聲,坐了下來。
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想他一個在鹽城混得風生水起的小混混,來了京城之後,竟然淪落到這個境地,還吃上了兩頓牢飯。
回過頭去,裴承讓從袖子裡摸出那一根燈心草來,咬在唇邊上,看向那一扇小小窗口。
月牙兒彎彎懸著,就在那一個角上。
明媚的月光啊……
“劉一刀?等老子出去,非弄死你不可。”
眼睛眯著笑起來,裴承讓已經睡不著了,干脆就看著那月牙兒在一個小小的框裡移動,漸漸消失。
墨藍染就的夜空,逐漸被外面朝霞照亮。
一層一層的霞光,從被紅日照著的雲層裡透射出來,到了上朝的時候了。
今天的高胡子,跟往常不太一樣。
剛從內閣自己的房間走出來的時候,他滿臉都帶著笑。
眾人都在等他,包括張居正。
昨天夜裡隆慶帝又出了一樁破事兒,僅有幾個人知道,張居正就是其中一個。
他想著,高拱平白攤上這件破事兒,今天早上心情一定不怎麼好,要少跟他說話。
可沒想到,待得高拱人一出來,張居正一瞧,整個人就愣了。
高胡子紅光滿面,精神抖擻,唇邊掛著微笑,眼角笑紋一道一道。
最奇怪的是……
他的胡子。
原本亂糟糟怎麼也打理不好的胡子,這會兒竟然服服帖帖,就算是一陣風吹起來,都沒散掉。
仔細一看,高胡子那一把大胡子上,竟然穩穩定著一枚胡夾。
哎喲,這可真是稀奇了。
看高胡子伸手摸著胡子那姿態,顯然今天這麼高興,都因為這一枚胡夾啊。
又一陣風吹過來,老家伙們的胡子都飛起來了。
張居正連忙一伸手把住胡子。
可反觀高拱,那叫一個老神在在。
瞧見大家伙兒手上的動作,高拱心裡別提有多舒坦了,邁著八字步從台階上下來:“到時辰了,咱們走吧。”
張居正的目光,在高拱的胡夾上流連一陣。
“您這一枚胡夾倒是好看,簡簡單單,不過正好跟您很襯啊,也不喧賓奪主。”
“哈哈,是昨兒馥兒送的。”高拱眉毛一揚,笑得可開心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張居正下巴上一把胡子,語重心長道,“叔大,我看這東西也蠻不錯的,回頭你也弄一枚來夾著吧。”
“是挺好的……”
張居正臉有些僵。
說到底,高胡子今兒這是炫耀來了。
謝二姑娘送的?
有什麼大不了。
不就是一枚破胡夾嗎?
張居正摸了摸自己被風吹亂的胡子,心裡有些酸溜溜的。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3:26
☆、第028章 白蘆館
近日朝野上下都在談論高胡子,更准確一點說,是在談論他的胡夾。
平白多出來的這一枚胡夾,儼然成了他向人炫耀的最佳資本,原本亂糟糟一把胡子這樣夾起來,看上去人也精神了不少。
朝野上下原本是不流行胡夾這種東西的,可最近幾日在高胡子的帶領之下,所有蓄須的大臣都弄了或是簡單或是華麗的胡夾來夾上,一時之間竟然成為一種風潮。
不過,唯有一人例外。
這人便是張居正。
當日在內閣值房外面,高拱滿面親切地說什麼“你也弄一枚來用著”,那得意洋洋的語調,張居正真是半點也忘不了。
一枚胡夾就這麼嘚瑟了,敢情是你外孫女以前沒怎麼送過你東西吧?
眼見著滿朝文武有胡子的都開始玩胡夾了,張居正心裡憋了一口氣,就是不動。
跟著高拱一起戴胡夾,算什麼了?
是以現在每次上朝,張居正都成為那獨秀的一支,連好不容易上朝一回的隆慶帝,都為之注目,問:你為什麼不戴胡夾?
旁邊的高拱一下就暗笑出來。
張居正也不知道應該怎麼答,下了朝也是一片的憋悶。
就小小一枚胡夾,只因為落在高拱的胡子上,就引來朝野上下這般的追捧,著實讓張居正好一陣的不爽。
流言也開始四散出去。
不久後,張居正府上的張離珠就聽見了這件事的全貌。
又是謝馥。
張離珠心裡恨得咬牙,眼見著就要去白蘆館了,心裡已經立下誓:白蘆館之會,她定要讓謝馥聲名掃地!
區區一枚胡夾就能讓她在京中出盡風頭,說白了還不是高胡子捧著,這等的歪門邪道,也就她肯用了。
說出去還是大家閨秀呢,只送一枚胡夾,未免也太寒磣。
反正,等今天過後,所有人就會知道,謝馥也不過就是一個虛名。
這京裡,沒幾分真材實料可混不出什麼名堂來。
窗外有一叢海棠,這時候已經過了花期,蒼翠的葉片上,點著晨露許許,日頭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冒出頭來,被幾滴晨露折射了光輝。
於是,張離珠的窗外,璀璨的一片。
如珠似玉。
屋內,丫鬟們緊張有序地忙碌著,端水的端水,捧手袱兒的捧手袱兒,也有人拎著新制的衣裙走到前面來,在張離珠的面前比劃。
不小的西洋水銀鏡前面,張離珠端端立著,一件繡著金線的鵝黃色衣裙覆蓋在了她的身上。
窗外的光進來,盤旋在繡著的金線上,看上去有一種流溢而出的光彩。
真美。
幾名伺候的丫鬟都被這樣艷麗的光彩給眯了眼,好一陣驚嘆。
張離珠打量著鏡中的自己,端的是美艷不可方物。
不知覺地,她開始期待今日遇到謝馥的場景了。
唇角一勾,張離珠已經施施然開口:“一切妥當,走吧。”
無關的丫鬟們紛紛退下,張離珠帶著幾名得力的大丫鬟,一路出了房門,上了轎子。
轎夫們將四抬的轎子抬起來,朝著白蘆館去。
白蘆館乃是文人雅士聚集之處,在一條街的盡頭上,平時少有人來,行走處盡是才子佳人,站在外面就能感覺到幾分雅致味道。
二層的小樓,靜靜地佇立在張離珠視線的盡頭,有一種遺然於世的味道。
白蘆館的童兒遠遠見了四抬轎子過來,立刻就知道是張離珠來了,便有兩個迎了上來,待轎子落地上前去請。
“張小姐裡面請。”
張離珠出來,朝兩名童兒微微一笑,又問:“我先生今日可也在?”
她先生,乃是徐渭。
早在前幾日白蘆館即將開會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特意去通知了徐渭,只知道信已經到了徐先生的手上,卻不知他人到底來不來。
所以此刻,才有張離珠此問。
童兒將人朝路上引,卻道:“徐先生說是要來,不過到底什麼時候來卻不知道,只是如今沒到。”
張離珠頷首,唇邊的笑意一下擴大了。
“只要先生來就好。”
她至少也是徐渭的弟子,有名滿天下的先生了,下面就應該要有名滿天下的徒弟了。
縱使謝馥再風頭無兩,從今日之後,也得給自己讓開一步。
長長的樓梯,下面都是等待的童子,四面牆上掛著名人字畫,腳底下的地板都是芳香的柏木,精致的崖柏雕刻遍布在白蘆館的每個細節上。
上樓之後迎面來的一扇大屏風上,描著幾根淡淡的白蘆,在風裡搖曳。
轉過大屏風來,打扮素雅的才子們已經在品茗論道,不過聲音細小,極有涵養。
淙淙琴音如流水一般自珠簾後瀉出,談得是一曲出雲破月。
看過去,隱約能瞧見美人素手,輕撥琴弦,藏在朦朧處的美感,格外引人遐思。
張離珠方到,便有不少人已經注意到了,多位文人雅士從座中起身,拱手為禮:“張小姐。”
“列位,離珠有禮了。”
纖纖細指扣住,襝衽一禮。
張離珠的禮數,慣來是挑不出錯的。
樓上彬彬有禮,樓下則來了一個奇怪的人。
一名女子,沒有乘轎,款款步行而來;打扮艷麗,浮華,可偏偏讓人覺得就應該這樣艷麗。
人還沒走近,就反復已經能聞到一陣濃郁的香風。
臉容尚看不分明,卻仿佛能在心裡描摹出那種溫柔嫵媚的眉眼。
等到人近了,那種神奇的綺麗,不僅沒消失,反而越發勾人起來。
站在幾個童兒面前的,是一位成熟的佳人。
今日白蘆館負責招待的童兒們基本都是未經人事的小子,定力不夠,當下一看這佳人,只覺得魂都飛出去了一半。
來的,自然只能是秦幼惜了。
她今日獨身一人而來,並沒有帶任何一名僕人,算是單刀赴會。
抬起臉來,微微一笑。
興許是這笑容太艷,晃得人心驚,才終於喚回了幾名童兒的魂兒。
其中一人按捺住內心的驚艷,上前來問:“這位姑娘,此處乃是白蘆館,今日乃各位先生在此鬥畫之日。不知姑娘出身何處,可有請帖?”
若是以前白蘆館的常客之中,有這麼一位姑娘,早就被人記住了。
可大家都沒有印像,只能說,這一位他們不認得。
今日,則更是沒有請帖不能入內。
童兒問完,便不敢抬頭看秦幼惜了。
一封請帖,忽然出現在童兒的視野之中。
熟悉的花紋,熟悉的樣式。
這不是?
童兒一下抬起頭來。
素手一只,捏著那一封請帖,擺在他面前。
“請帖,有。”
秦幼惜淡淡說話。
童兒連忙接過請帖,翻開來查看,可這一看就皺了眉。
每封請帖上都有受邀人的名字,可這一位姑娘卻……
“這位姑娘,這一封請帖邀請的乃是謝二姑娘,不知您……”
艷則艷矣,可眼前這一位怎麼看也不像是謝二姑娘啊。
秦幼惜知道對方懷疑自己的身份,想起謝馥吩咐給自己的事情,不由得眯起眼來,打量白蘆館前面的匾額。
聲音清晰,像是貓兒一樣柔軟而勾人。
“這一封請帖不是我的,謝二姑娘說自己沒時間來,但畢竟是張家姐姐的盛情,實在難卻,所以命我來一會。”
童兒們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起來。
這可怎麼辦?
還是接應秦幼惜的那位童兒機靈,連忙笑道:“那勞煩姑娘您入內稍歇片刻,這請帖乃是張小姐發出,我等須先詢問過張小姐,才敢做定奪。”
“無妨。”
秦幼惜應了,點點頭,在另一名童兒的引路之下,朝樓下的小座上行去。
方才那名童兒,卻連忙持了請帖,一路跑上樓,去問張離珠。
左都御史,葛府。
花園裡,葛秀手裡捏了一把魚食兒,朝下面投了一顆,小魚兒們一擁而上,水波一陣蕩漾。
“哈哈哈,馥兒,你看,真熱鬧。這一池的魚是今年新引上來的,叫做金背錦。”
謝馥在家裡待著無聊,恰好收到葛秀的邀請,來他們家看新引來的一群小魚兒,於是就出來了。
現下,她就站在葛秀的身邊,微微探出半個身子看著下面的小魚,道:“今背錦?怎麼個說法?”
葛秀今日穿著一身很普通的月白色褂裙,身邊跟著幾個丫鬟。
聽了謝馥的疑問,她解釋道:“你仔細看看那條,背上可有一片小金鱗。只有這一片,若是天氣好,遇到日頭夠大,陽光就好,就像是一條魚背著一塊金子在水裡游。管家跟我說,這兆頭最好,京城裡可沒幾家有呢。”
“原來如此。”
謝馥點頭,仔細去看,果然瞧見那一條條小錦鯉的背後魚脊上,都有一片小小的金色鱗片。
外面天光一照,閃閃發光。
這比起自家普通的小魚兒,可真是好了不少。
“也就是你對這些東西上心,你要不說,我都還注意不到呢。咱們也有幾日沒見了,你倒越發悠閑。”
“好馥兒,你可別開玩笑了。這哪裡能悠閑得起來?我分明是忙完了。”葛秀聽著,認不出嗔道,“你說這話,必定是你自己也很閑,半點沒在意。”
“又怎麼說?”
謝馥挑眉,沒明白。
葛秀恨鐵不成鋼,輕輕一戳謝馥小蠻腰:“哼,全京城也就你不擔心,興許還要加個張離珠。進宮的事情你忘記了?”
哦,原來是宮宴。
謝馥還真是差不多要忘記了。
她笑道:“難道你是為宮宴准備去了?”
“可不是。”葛秀道,“我父親也快到了乞休的年紀。□□雖說,宮中女子最好都是普通百姓的出身,可也不是沒有破例的情況。若能……”
說到這裡,葛秀忽然住了嘴。
她面色僵硬,回頭去看謝馥。
謝馥的眸子一瞬不瞬盯著她。
葛秀一般不說這些話,可剛剛,她竟似沒注意,把心裡的打算都脫口而出。
雖然最後時刻剎住,可已經遲了。
葛秀尷尬地笑了一下:“一不小心說多了,叫你笑話了。”
都說到了這裡,也就沒必要辯解什麼了。
葛秀與謝馥也算是認識有幾年了,更何況她知道謝馥不會跟自己爭什麼,更不會害自己。
謝馥什麼都有,這是世上最不會嫉妒旁人的人。
跟這樣的人做朋友,是一種幸運,可也許,也是一種不幸。
謝馥抓了一把魚食兒,扔下水去,看魚群為了魚食兒爭搶,也不知為什麼就笑了一聲。
除了年幼時候那一次,她再沒有進過宮。
單單那一次進宮,就已經得罪了馮保,如今馮保還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也是權勢滔天的人物。
跟旁人期待入宮不一樣,謝馥這心裡可是苦得慌。
真希望那一位大人物的記性差些,別老是記掛著自己,可顯然——
不管從誰的話裡來看,馮保都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要入宮,可要頭疼一番了。
可葛秀不一樣。
謝馥沒有要阻止她的意思,人各有志。
“這樣也挺好的,若不是看對眼的,嫁給誰不是嫁呀。”
“你……”葛秀想要說什麼,最後還是算了,她有些意興闌珊,“說起來,我昨日給你遞了請帖,卻沒想到你今日會來。”
“你以為我會去白蘆館?”謝馥輕而易舉地猜到了。
葛秀點頭:“張離珠約了你,你不去,只怕是掃了她的面子,也墮了自己的威名。”
“不會。”
謝馥了然地微笑,已經是成竹在胸。
秦幼惜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至少,她不會墮了自己的名頭。
只希望,張離珠能在她手下多走上幾遭。
聽說最近陳望都沒怎麼去摘星樓,秦幼惜半點機會也抓不住,可白蘆館之會……
他真的注意不到秦幼惜嗎?
對謝馥來說,這是一箭雙雕之計。
興許是她臉上的笑容太奇怪,葛秀看著看著竟然呆了。
謝馥回頭:“怎麼了?”
“沒什麼……”
謝馥,哪裡又是自己能度測的?葛秀只知道,聽謝馥這般篤定的口吻,張離珠快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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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3:43
☆、第029章 眼熟
“張小姐,下面來了一位姑娘,持您發給謝二姑娘的請帖來,說……說……”
興許,也是覺得這種請人代自己來赴會的舉動,太過掉格,上來通報的童兒莫名啞了聲,有些說不出話來。
原本張離珠是半點也不在意童兒的話的,只出了一只耳朵聽著,可在聽到“謝二姑娘”這四個字的時候,輕松的神情便立刻收斂了下來。
一位姑娘持著她發出去的請帖,而這個人卻不是謝馥。
因為,若是謝馥自己來的話,童兒就不用上來通報了。
所以,即便是童兒不把話說全了,張離珠大致也能猜到。
“是說自己不來了?”
“不,不是……”
一般人的想法,自然是張離珠方才說的那樣。
可……
可事實是,謝馥派了另外一個女人來。
童兒暗自定了定神,才頂著張離珠詫異的目光,道出了真實情況。
“那姑娘說,自己是代替謝二姑娘來的。”
嘩!
原本安安靜靜的二樓上,轉眼之間起了一片波瀾。
大家面面相覷,怎麼也沒有想到,謝馥竟然做出這樣的一件事來。
有人站出來就斥責:“這謝二姑娘接了請帖,人卻不來,現在不知找什麼阿貓阿狗來充數,總歸也不是自己丟臉,實在是奸詐狡猾,豈不丟了堂堂高大學士的臉?”
“真是沒想到,沒想到啊……”
……
陳望也坐在那一群人中間,貌似風雅地搖了一把折扇,可實際上那破扇子,扇不出幾絲風來。他額頭上的汗珠,真是密密麻麻。
腦袋四處轉轉,陳望聽見的全是指責謝馥的聲音。
嘖。
看不出來啊,張離珠在這樣一群人裡,還是頗有聲望的,竟然沒有一個人站在謝馥這邊。
陳望心裡不高興了。
畢竟,謝馥也算是自己一見鐘情的人啊,還去提過親了,現在大家當著他的面編排謝馥,真是沒把他放在眼底啊!
當然,不少人看不起謝馥的作風,也有不少人期待落空,本以為能看京城閣內兩大閣臣家的小姐好好比鬥上一回,現在是沒戲了。
張離珠的面色,已經僵硬得不能再僵硬。
再精致的妝容,也掩蓋不住漸漸滿溢出來的寒氣,一點一點冒出來。
她回頭,看見童兒捧著的請帖,一伸手:“給我看看。”
身邊的丫鬟立刻上去,從童兒手中接過東西來,遞給張離珠。
對自己發出去的每一封請帖,張離珠自然都記得。
一翻開,上頭的的確確是自己的落款。
謝馥,真正是好樣的!
牙關緊咬,張離珠硬逼著自己露出笑容來,依舊是端莊的三分。
“既然謝二姑娘不肯來,派了人來,我若將此人拒之門外,也未免太小肚雞腸不近人情。罷了,雖不是謝二姑娘親臨,但也把人請上來吧。興許,是驚喜也不一定呢?”
這般說著,張離珠輕輕吐出一口氣來,仿佛要把心裡的憋悶都跟著吐出來。
童兒怔了片刻,領命而下。
於是,二樓上,不少人扼腕嘆息,都說張離珠實在是脾氣太好,縱使謝馥這般不給面子,竟然也忍了她。
唯有陳望嗤之以鼻,這張離珠,怎麼能跟他天仙一樣的馥兒比?
不知覺地,陳望已經把謝馥劃進自己的領域裡了。
雖然,他並沒有求親成功。
扇子密密地扇著,陳望只覺得悶熱無比。
正好此時吹來一陣涼風,透過二樓開著的窗戶,一下緩解了室內的暑氣。
陳望只覺得心神為之一靜,整個世界的嘈雜都停下了。
仿佛,大家也被這樣的涼風給征服。
陳望舒服地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卻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盯著一個方向。
奇怪。
陳望不解,順著目光,朝門口看去,在瞧見款步而上的那一位佳人的剎那,陳望也愣住了。
他終於知道,剛才所有人愣住,並不是因為那一陣涼風,而是因為剛剛上來的這個女人!
濃妝艷抹,似桃華灼灼,妖嬈逼人!
秦幼惜!
秦幼惜竟然來了這裡!
太久了,太久了……陳望覺得自己忘記秦幼惜太久了,可在看見她的一瞬間,一切的記憶都被開啟。
只因為著迷於謝馥,陳望再也沒去過摘星樓。
秦幼惜的臉容,都停留在記憶裡那個模樣上,可陳望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秦幼惜,看到變得更艷若桃李的美人。
她來干什麼?
陳望腦海之中浮現出來的想法,與其他人一樣。
這時候,送秦幼惜上樓來的小童,已經戰戰兢兢,開始發抖。
早知道這一位容貌驚人,上來會引起震撼,可沒想到效果會這麼驚人。
小童低垂了頭,道:“這位姑娘便是謝二姑娘請來赴會的。”
張離珠才落座下來,手指還壓在扶手上,沒來得及離開,這一會兒已經因為看見來人,而瞳孔劇縮。
好美的一個女人。
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透著一種難言的風韻。
最重要的,是張離珠從秦幼惜的眼神裡,看出了一種“刺”意。
秦幼惜進來,不消多看,一眼就能發現張離珠。
這,就是她今日的目標了。
繡鞋的花紋,在裙擺下忽隱忽現,腳步如舞步一般翩躚,水蛇腰扭得婀娜,每走一步都如蝕骨一般讓人魂銷。
她的目光,落在張離珠的臉上,並且不曾移開。
艷麗的目光,沉靜的目光,勢在必得的目光。
這一刻的秦幼惜,很美。
然而,這樣的美也代表著一種攻擊性。
她的眼睛底下,似乎沒有旁人,而後斂衽一禮:“奴家拜見諸位,今日,謝二姑娘托奴家來白蘆館一會。奴家自小習琴棋書畫,雖才疏學淺,然既來之則安之,願諸位不嫌,容奴家一個與諸位切磋長進,開開眼界的機會。”
綿綿的話語,藏著毒針。
這個女人的氣息,讓張離珠覺得很討厭。甚至,這個自稱“奴家”的女人臉上,帶著的那種平靜和明裡暗裡的感覺,都給張離珠一種很強烈、很強烈的熟悉感。
雖只有那麼一星半點的味道,可已經足夠。
不愧是謝馥找來的一條狗,跟她的確有幾分相似之處,讓人渾身不舒服。
張離珠站了起來:“白蘆館乃是文人雅士勝地,今日姑娘既然來了,我等自然沒有要趕你走的道理。你不必擔心,若有緣法在,說不得今日就得了某位高才的指點,能突飛猛進呢?”
秦幼惜聽了,唇邊的笑意加深一分,再次一禮。
“如此,願借張小姐吉言。”
陳望呆呆地看著端立場中的秦幼惜,腦子現在還轉不過彎來。
謝馥……
怎麼會請秦幼惜?
這中間又有什麼關聯?
一大串的疑問掛在了他的腦門上,得不到解答。
整個白蘆館內,已是劍拔弩張。
葛府。
謝馥與葛秀二人已經喂了魚兒,又去後園一起泡了茶,閑聊了許多事情。
葛秀對白蘆館那件事依舊有些擔心。
“張離珠在白蘆館,本事可不小,聽說她先生也要在這個時候回來。這一回,可該她狠出一次風頭了。”
風頭?
的確是風頭。
謝馥望著茶盞裡舒展的葉片,沉沉浮浮,唇邊的笑意,不淺不淡,恰到好處。
“出風頭也沒什麼不好的。我都不擔心的事情,你真是比我還擔心。”
“這還不是為了你好?我聽說那固安伯府去你家提親的時候,真是已經嚇了個半死,還好最後沒成。聽說你父親也來了京城,你……”
遲疑了許久,葛秀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你不會離京吧?”
一般來說,怎麼也不應該在京城待上那麼久,更何況這一次謝馥的父親還上京來了。
若是謝馥就這麼走了,那以後自己可就少了個玩伴了。
雖不是什麼山水不相逢的大事,可終歸讓人覺得心裡不舒坦。
謝馥搖頭:“若是要走,我第一個叫你知道。我家的事情,你是不用擔心的。我想著,你擔心擔心自己比較好。聽聞當今皇上……”
說到這裡,故意停住。
謝馥將眼抬起來,注視著葛秀。
葛秀失笑:“我又不傻,說想入宮,也沒說就要當妃嬪啊。皇上如今那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她應該知道什麼?謝馥詫異。
葛秀更是詫異:“你家大爺被皇上給打了,這你都不知道?”
什麼?
被皇上給打了?
謝馥腦子裡霎時間閃現出那天晚上的場景來,滿月靠坐在腳踏邊,輕輕對自己說,大爺好像出事了。
當時只說是跟宮裡有關,說是出現了太監,可怎麼也沒想到,那是皇帝!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可不是尋常花柳巷,玩的可是小倌,男風!
謝馥臉上的驚訝,雖是已經壓過,可依舊難免。
葛秀一下看了個正著。
她才是真沒想到,可轉念頭一想也是,高拱乃是當今皇帝的授業恩師,有什麼荒唐的事情都要幫皇帝兜著,總不能自己去敗壞皇帝的名聲。
所以,他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謝馥。
高府上上下下,只怕才是最嚴密的那個。
至於其他地方,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葛秀想起宮裡的皇上來,就忍不住要搓一搓身上的雞皮疙瘩。
“沒想到你還真半點不知。我說你怎麼會問我這種事呢……要進宮,也只會選太子呀……”
太子朱翊鈞,乃是李貴妃的兒子,如今年紀不很大,尚未婚配,只怕是塊香餑餑。
謝馥緩緩吐出一口氣來,腦子裡的盤算卻沒停過。
當朝皇帝,竟然昏庸至此了,她忍不住要開始擔心高拱……
壓下心底所有的憂慮,謝馥笑道:“你心裡這般想便好,入宮也未嘗不是個機會。那只祝你心想事成了。”
抬眼一看天色,時辰不算早,謝馥還有另一件事要做,便起身告辭:“我還有事在身,這就不久坐了。你呀,好好准備進宮的事吧。”
“什麼進宮不進宮,說全了,那是進宮赴宴。”到這個時候,葛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謝馥搖頭笑,與她嬉鬧兩句,才被葛秀送出了門。
葛府門外,來時的轎子依然停著,謝馥走過來,滿月跟在她身後,霍小南百無聊賴地靠在轎子上。
“哎喲,回來了!”
眼皮子一搭一搭,忽然出現了一個影子。
霍小南精神一震,連忙站直了,精神抖擻地喊了一聲:“二姑娘好!”
謝馥看他滿頭的汗,道:“你還是去找匹馬開道吧,別跟著轎子走了。”
“是!”
霍小南沒拒絕,嘻嘻笑了,他知道謝馥要去哪兒,所以也不多話,直接去找馬。
主僕分開兩道,一前一後,去的不是別處,正是劉一刀所在的順天府衙門。
劉一刀按刀,皺著眉,已經在牢房門口站了許久。
看一眼天上火辣的日頭,再看一眼前面尚無一人的空地,他那眉頭便皺得更深了。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離開,依舊如一尊雕塑一樣,動也不動一下。
“嗒嗒嗒……”
馬蹄聲從道上傳來。
劉一刀耳朵一動,立刻就望了過去。
之前在護送那喊冤老伯的小子,人在馬上,抽馬如飛,煙塵踏破,在他聽見聲音之後,沒一會兒就已經來到他面前。
“吁——”
長長地喝了一聲,接著馬鞭子一甩,霍小南直接從馬上下來,笑容滿面,露出一口白牙。
“刀爺久等了,我們家小姐才去赴約,現在還在來的路上。怕您久等,所以先叫小南開道來了。”
霍小南說著,看了一眼大牢的匾額,還有兩旁那瘆人的燈籠。
“聽說您已經抓住那多次行竊的小偷了,想來那老伯的冤屈已經洗清。不過這小偷竟然能躲過您的耳目,倒也算是一位奇人……”
劉一刀手背上的疤痕依舊正能,鷹隼一般銳利的目光,在霍小南臉上掃視了一圈。
“是個小混混罷了。”
“哦……”霍小南點了點頭,“那我能見見嗎?這外頭實在是太熱了,聽說牢裡涼快……”
說著,他用手扇了扇風。
劉一刀看著他,逐漸看出了些門道,知道他想要看人是假,乘涼是真。
不過說看人,也沒什麼錯。
天知道那一位管三管四的二姑娘會不會質疑他又抓錯人。
劉一刀的聲音格外生硬:“裡面請,犯人早已收監,等候發落。”
霍小南終於滿意,連連朝著劉一刀拱手:“不愧是刀爺,仗義,仗義啊。”
劉一刀在前,霍小南落後半步跟在後面,兩人一道朝裡面走。
眼見著霍小南東張西望,仿佛半點也沒有說正事的意思,劉一刀忍不住問道:“昨日收到二姑娘的傳話,說有事要找劉某。今日你已經來了,卻不知二姑娘到底所為何事?”
“這個嘛……”
霍小南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笑笑。
“您還真別說,我家姑娘沒告訴我,只怕還要等她來了才知道。哎,犯人關在哪裡呢?”
周圍已經有獄卒注意到了霍小南。
劉一刀招招手:“牢頭過來。”
彎腰駝背一臉奸猾相的牢頭,連忙跑過來,見了劉一刀,真跟見到自家祖宗一樣:“刀爺爺,您怎麼來了?”
“那天關進來的那個呢?”
劉一刀直接問道。
牢頭好奇地看了跟在他身邊的霍小南一眼,連忙擺手:“在這邊呢,您是不是還要審問審問他?”
“帶路。”
“呃……是,是。”
牢頭前面帶路。
牢房裡很是陰暗潮濕,只是並不很涼快,霍小南一面走,一面後悔,這天氣,連牢房裡都熱。
心裡哀嘆,可霍小南不能再出去了。
好歹也得看看,被抓的到底是誰,別又是一樁冤案,那自家姑娘這一善可就白行了。
霍小南想著,跟上劉一刀和牢頭的腳步,來到了一間牢房門前。
隔著牢門,霍小南看見了裡面躺著個穿囚服的男人,頭發毛毛躁躁,背對著外面,也看不清臉容。
牢頭走上前去,直接用刀鞘敲擊牢門。
“哐哐哐!”
“起來,給老子起來!刀爺來看你來了,個王八蛋!”
牢頭說話不客氣,動手也不客氣,巨大的聲音震得躺在柴草堆上的犯人一下滾落下來。
“咚!”
“哎喲!我的頭……”
裴承讓的頭磕在了地上,頓時就疼醒了。
他揉著自己的腦袋,好不容易坐起來,才有功夫去看對面。
牢頭,抓自己的劉一刀,還有一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這是要干什麼?
裴承讓嚷嚷:“叫叫叫,叫魂啊!”
牢頭火大,若不是顧忌著劉一刀在,真想上去給這小子幾錘頭。
他轉臉朝劉一刀諂笑:“刀爺,您看,這小子就是欠揍。”
劉一刀硬著沒說話。
霍小南仔細地打量對方,這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偷了那麼多人的家伙?
一張難民堆裡出來的臉,臉上糊得亂七八糟,出了一雙眼睛,也基本看不出長什麼模樣,不過眸子特別有神……
奇怪,為什麼覺得,看著有點眼熟?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4:02
☆、第030章 威脅
上下打量的眼神,終歸是有些奇怪了。
裴承讓感覺出來了,心裡有些毛毛的,難道這牢房裡還做什麼別的生意?
“你這樣看你大爺我干什麼?”
大爺?
這一句話,霎時讓霍小南從沉思之中醒來,瞪大了眼睛看著裴承讓。
怎麼也沒想出這人到底眼熟在哪裡,可就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感覺。
只是這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看著對方這小混混的模樣,那感覺頓時就消失無蹤。
霍小南只當自己是產生了錯覺,反應過來之後,只對眼前這人不屑一顧。
“就你這小樣兒還敢稱大爺?偷東西被抓了吧?還險些栽贓到人家老伯身上,若不是我家小姐英明,出手相助,指不定就讓你跑了!”
冷哼一聲,霍小南忒看不起這種有手有腳卻做為非作歹之事的家伙。
江湖上混的,霍小南雖也是下九流戲子一行出來,可到底不做那作奸犯科的事情。
對裴承讓,還是有幾分傲氣在。
正常人聽了這話都要生氣,可沒想到,裴承讓竟然嘿嘿一笑。
“你家小姐?”
疑問出口的時候,眼神也隨之一變。
裴承讓看了霍小南一眼,也看了旁邊的牢頭和面無表情的劉一刀一眼。
“讓我來猜猜,可是你們那個愛管閑事的高府表小姐,謝家二姑娘?”
心裡的好奇,已經實在是壓抑不住。
那天在街上,裴承讓是親眼目睹了攔轎事件的,自然知道霍小南說的是誰。
可若是身份對上了,裴承讓就不得不想到另外一件事了。
霍小南已經不想跟裴承讓多說,在他看來,這不過就是個小混混罷了。
轉過頭,他對劉一刀道:“看來這人的確就是小偷了,進來這麼久也沒見他否認過。京城這麼多人,抓個人跟大海撈針一樣,真虧刀爺您有本事。我家小姐快來了——”
“我是跟著陳知縣的馬車入京的。”裴承讓忽然打斷了霍小南的話。
霍小南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他霍然回頭,看向他。
滿臉的污黑,看不清臉容,嘴角斜斜地勾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陳知縣。
對霍小南而言,這是個很敏感的詞。
劉一刀等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牢頭就更不知道了,上去就是一腳踹在門上:“區區一個知縣,就想搬出來嚇唬我們不成?娘的,你再在捕頭面前廢話,老子廢了你!”
裴承讓兩手抱起來,指間上夾著那一根草芯子,笑得牙不見眼:“嘿嘿,牢頭您息怒,我哪裡敢威脅誰呀。”
這話說得實在奇怪。
劉一刀忍不住多看了裴承讓兩眼,接著去看霍小南。
霍小南一臉的鄙夷:“我家小姐乃是高大學士府上,甭說你靠山只是一個不知什麼玩意兒的縣令,就是知府又能怎樣?老老是死待著吧。”
說完,他轉身朝劉一刀,說自己沒說完的話。
“刀爺,咱們走?”
劉一刀面容冷肅,鋒銳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一樣,要劃破人的皮膚,直刺靈魂一樣。
頂著這樣的目光,霍小南覺得彎起來的嘴唇邊掛著的微笑,簡直有千斤重。
索性,劉一刀的目光只是轉了一圈,很快收了回去,隨後邁出腳步,朝外面走。
霍小南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跟上劉一刀腳步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裴承讓。
這個偷東西的小混混,懶洋洋地靠在牢門上,笑著露出自己一口白牙,唇邊還掛了一根鍍金燈心草,眼眸一直注視著他,仿佛從沒離開過。
一股寒氣,從霍小南腳底下冒出來。
那一刻,他確定對方是知道些什麼的。
陳知縣,陳淵。
難道跟陳淵有什麼關系?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詐他。
霍小南強壓下心頭的不快與不安,與劉一刀一起出了牢門。
正好,一抬小轎已經在門口落地。
謝馥從轎子上下來,照舊有滿月撐傘。
“見過謝二姑娘。”劉一刀眼睛沒亂看一下,打從謝馥下轎來,就一直低垂著頭。
謝馥來到他面前,飄擺的裙裾精致在鞋面上。
“劉捕頭不必多禮,我身無命職,怎敢勞你?今日來,不過有幾件事,想要拜托於您。說來,還是我有事相求,在此有禮了。”
說著,謝馥也襝衽一禮。
霍小南順勢從劉一刀的身邊,站到了謝馥的身邊,眼角余光觸到大牢的匾額,想起裡面的裴承讓,心上不由得籠罩了一層陰翳。
他迫不及待想要將這件事說出來,可偏偏還有個劉一刀在場。
劉一刀慢慢抬起頭來,看了謝馥一眼,在瞧見她素淡的打扮,精致的容顏之後,也不過只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就恢復成那般死板模樣來。
“此次若無小姐插手,這一樁案子恐成冤案。多少,是劉某該謝小姐。”
“早聽說劉捕頭乃是查案的高手,連滅門這樣的案子都能順著蛛絲馬跡,一路查下去,只查這等雞零狗碎的案子,總歸是屈才了一些。”
謝馥的聲音裡含著笑意。
話裡,似乎有點不一樣的意味。
屈才。
劉一刀似乎聽出來了。
他兩手放在身側,依舊生硬的開口:“如今天下太平,並沒有什麼大案需要劉某來查。”
“那……若是幾年之前的人命案子呢?”謝馥終於款款開了口,唇邊的笑意也變深。
她深邃的眼瞳底下,仿佛閃過一層幽光。
劉一刀不動的表情,終於變化了,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著謝馥。
“……這……”
“這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謝馥抬頭看了一眼匾額,又看了看劉一刀背後那陰暗的監牢,想起前幾日的事情,側頭問霍小南,“小南,去看過了嗎?”
“看過了,刀爺這一次是抓對人了,錯不了。”
霍小南笑著說話,只是說完了,那笑意就淡了一些我。
這跟霍小南平時不大一樣。
謝馥看他的眼神,也不由得遲疑了一下。
霍小南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是說話的好時機,連忙轉著腦袋看了看:“那邊就是小茶館了,要不去那邊說話吧?”
“也好。”
謝馥看了一眼掛出來的“茶”字招牌,想著霍小南肯定是發現了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不過也沒多問,跟劉一刀先聊了才是正事。
她看向劉一刀:“劉捕頭,這邊請?”
“小姐先請。”
劉一刀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唯獨案子除外。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答應謝馥,一則是因為對方與今日抓小偷的案子有關,二則是因為對方的身份,三則是……
好奇。
這一位身份尊貴的小姐,怎麼會有人命官司,需要自己來幫忙?
到底是什麼事?
劉一刀起了好奇,所以直接跟謝馥到了茶館下,坐下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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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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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0:54:21
☆、第031章 歪理邪說
劉一刀對謝馥要說的事情很好奇,作為一個譽滿京城的名捕,但凡有命案,他都會關注。
可是,在聽謝馥把事情說完之後,他看謝馥的目光,第一次變了。
這個時間的茶棚裡冷冷清清,小二見劉一刀一臉的凶相,自動地離得很遠,謝馥說話的聲音也不大,除了他們之外,應當沒人能聽見。
市井裡都是一片繁華的聲音,唯有這一張簡陋的桌旁,安安靜靜,憑空透出一種壓抑的味道來。
謝馥的頭微微垂著,記憶仿佛重回了那個下雨的天氣。
高高懸在梁上的美人,是疼她的娘親。
身份尊貴的謝馥,簡陋的市井之中的小茶棚,似乎格格不入。
她所有的詞句和聲音,都在劉一刀的腦海之中回響。
作為名捕,他有自己判斷事件的方式。
“依姑娘而言,這是一條人命,可並不一定是案子。令堂乃是懸梁自盡,雖然依您所言,令尊及府上人的做法頗有不妥,可事實乃是您親眼所見……人若想要尋死,旁人見死不救,官府不能定罪。”
一句話,見死不救不是罪。
只是若這個人是謝馥的父親,多少就有點一言難盡之處了。
劉一刀也沒想到,謝馥身上還藏著這樣的故事。
那麼細細想來,他能與這一位貴小姐有交集,原因就很簡單了。
大街上是偶遇。
可在聽說他是劉一刀之後,這一位貴小姐就已經起意,隨後借抓小偷的機會,不斷讓霍小南與自己接觸,興許還存了看自己本事的意思。
於是,才有今日的碰面。
於情於理,都是劉一刀欠了謝馥那麼一星半點的人情,可這件事,自己卻沒有答應的理由。
謝馥也知道,劉一刀說的有道理。
當年的官府無法定案,除了因為謝宗明在當地也有一定的背景,“見死不救”無罪也是其一。更何況,其余人等都是一般無二的口供,說他們到的時候,高氏就已經斷氣。
黃毛丫頭的話,不足為信。
只不過……
“劉捕頭的話,與當年查案的官府說的話,一般無二。只是我年紀雖小,人卻不笨。劉捕頭可否直接告訴我,這一件事,依我所言,是否有疑點?”
謝馥又不是要走官府的途徑查案,再說了,那麼多年的事情了,當初那一撥人到底是什麼去向,她雖然也有叫人留意,可畢竟人在京城,鞭長莫及。
前不久傳出消息來,當初一名婆子已經病死在了家中。
若是再不查,再過幾年真的就沒辦法查了。
劉一刀斟酌片刻,終於還是無法否認,沉重地點了點頭:“疑點的確有。”
“其一,令堂在府中雖與令尊不和,可從無輕生之意,一次宴會之後回來懸梁自盡,想必是在令堂出門這一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倒不一定是在國丈府的宴會上。”
“其二,若依小姐所言,府上的下人見了竟不救人,而是攔開姑娘。下人沒有這樣大的膽子,只有受命於上,才有可能。而受命於上……”
劉一刀的話,漸漸止住。
他抬眼看謝馥,卻只瞧見謝馥臉上那種淡薄的笑意。
謝馥接上了他的話:“所以,不管是謝宗明,還是府裡的老夫人,或者是當初那名受寵的小妾,都有可能知道什麼,或者不願我娘活著。”
“……正是。”
這件事,既然是幾年之前的,謝馥還能如此清楚地將當年的細節一一復述出來,想必這今年來,一直沒有忘卻。
並且,她冰雪聰明,早已經將事情的關竅想了無數遍,得出的結論與劉一刀並無二致。
常年困擾在自己娘親死亡的陰影之中,卻還能如常人一般,看不出任何異樣……
劉一刀思索片刻,對這一位貴小姐倒是有了異樣的佩服。
他見過多少人,因為家仇,而變得形容扭曲,叫人又是可憐又是可嘆。
可謝馥,活得比誰都好。
心思一下飛得有些遠,劉一刀趕緊拉回來,繼續看著謝馥,補充道:“小姐既然知道這一切,那今日叫劉某來是?”
“自然是查案。”
謝馥一早就是這個打算。
“我心中雖有疑慮,可實際上無法插手來查。外祖母心有喪女之痛,只當是我娘在紹興受了委屈,再不願旁人提到我娘。而外祖父忙於朝政,曾派人多方查探,最終無疾而終。可我不信。”
“……原來元輔大人亦有查探……”劉一刀皺眉,“可以元輔大人的本事,都查不出什麼來,時隔這麼久,劉某又無通天的本事,如何能查?”
“正是因為時隔多年,所以才能查。”謝馥起身來,朝著茶棚的邊緣踱了幾步。
這是在街道角落上的一個茶棚,並不很為人注意。
謝馥站在這邊,也引起不了什麼注意。
她的聲音,像是煙霧一樣有些縹緲味道。
“也許,背後的人覺得,過去了這麼多年,不會有人再查。放松警惕,我們才能出其不意……”
劉一刀微微怔然。
這倒也是一個道理。
從當時的情況來看,這件事當真是疑點重重,當時的高拱乃是大學士,雖不是如今首輔高位,可能量已經不小,尚不能查出個所以然來,證明此事背後牽扯頗大。
不知覺地,劉一刀使勁握了握手指,手背上的疤痕,越發猙獰起來。
他眼底帶了幾分奇異的興奮:“陳年的舊案,劉某不一定能查清。即便能查清,查出來的結果,也不一定能讓小姐滿意。而且,即便有了明確的結果,小姐也不一定……”
能為高氏討回一個公道。
劉一刀沒說的話,謝馥全明白。
她回轉身,已經知道劉一刀這是准備幫忙了,於是臉上綻開一點淺笑。
話語依舊平和,卻有一種森然之感。
“人死了,總要讓人有個明白吧?”
籠罩在謝馥身上的,不是什麼炙天烤地的太陽,只有無盡、無盡的陰雲。
茶棚裡,留下的是無聲的靜寂。
謝馥說:“當年的卷宗,因外祖父曾有查看,所以我這邊都有抄錄的一份,一應人的名單我這裡也有。只是劉捕頭身為京城的捕頭,查紹興的案子,會否頗有不便?”
“府衙之中尚有積年的陳案,需要四處走訪,多方奔波倒也在情理之中,還請小姐放心。另一則,當年也許與此事有關聯的人,在京中的也不在少數。”
比如,固安伯。
這裡,是一個很大的突破口。
謝馥也想到了同一個人,於是又想起了國丈爺的兒子,固安伯府世子陳望。
她淡淡道:“畢竟我們不是官府查案,只怕劉捕頭您查案還沒有那麼光明正大,更沒有那麼方便。不過……我這裡有一人,興許有用。”
固安伯世子,陳望,當年也有跟隨陳景行回鄉祭祖,這種事,一家嗣子怎能不在?
所以盡管謝馥不知道,可推測一下就知道,陳望當年必定也在紹興會稽。
這人乃是陳景行的命根子,握住這個人,就相當於握住了老狐狸半條命。
謝馥微微眯起眼,忽然想:白蘆館裡,興許正在精彩時刻吧?
幾名孩童打鬧著從前面街道上跑過去,幾名布衣打扮的男子一面擦汗,一面跑進了不遠處的書齋,仿佛是出了什麼大事。
白蘆館內。
滴答,滴答。
盛著巨大冰塊的冰缸,外表不斷有水珠滑落下來,落在木質地板上,暈濕了一片。
負責掃灑的童子就站在一旁,卻忘了去擦拭。
他的目光,與堂中所有人的目光一般,看著堂上兩名佳人。
張離珠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恍惚,脂粉掩蓋不住臉頰的蒼白。
與她相反,不遠處的秦幼惜兩頰帶著酡紅,唇齒間漫溢出來的酒香,叫人迷醉。
同樣叫人迷醉的,還有高高懸著的那一幅畫。
神乎其技。
頭一回見著,還有人這般作畫的。
畫紙上有一朵一朵還在綻放的牡丹,每一朵牡丹上,都暈染著淺淺的酒香。
方才還是一朵一朵的花骨朵,可在秦幼惜巨大的狼毫,蘸滿了壇子裡的美酒,往外一灑之後,牡丹盛放。
畫技一流,渾然天成,這是其次。要緊的是這一份匠心獨運,揮毫潑就,簡直像是信手拈來,讓人驚訝又贊嘆。
這仿佛是畫中走出來的一名仙子,點點墨筆,就能描出活色生香來。
牆邊上站了個枯瘦的老頭子,下巴上稀疏的胡須糾結在一起,成為亂糟糟的幾股。
這就是徐渭了,他來的時候,正好見著那極其驚艷的最後一幕,所有人都在震驚之中,也就沒注意到她。
秦幼惜乃是代謝馥來的,所有人都以為張離珠才滿京城,又師從徐渭,怎麼也不可能輸給這一個名不見經傳之輩。
可現在……
不用想,大家都知道,張離珠這一次栽大了。
陳望呆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著那一幅圖,嘴裡喃喃:“真漂亮……”
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可剛才還有不少人踩秦幼惜捧張離珠,如今被打了臉,又見張離珠下不來台,不由得起了憐香惜玉之心,勸道:“沒想到那謝二姑娘竟是如此心機深沉的一個人啊,真是叫人大開眼界!”
沉默被打破,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秦幼惜覺得單看這句話本身,應當沒有什麼大錯,可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心機深沉的到底是誰,就要另當別論了。
她波光瀲灩的眸子,朝這位才子一斜:“心機深沉?贏了,就叫心機深沉嗎?”
“贏的是秦姑娘你,又不是謝二姑娘。謝二姑娘自己不學無術,卻請人來幫忙,無非是想要張小姐面上無光。如此還不算是心機深沉,鼠輩小人麼?”
一番話,倒還有理有據。
秦幼惜聽聞,卻驟然笑了,看向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張離珠:“誠如這位公子所言,謝二姑娘托幼惜前來,乃是為了要打您的臉。可二姑娘心機深沉在何處?”
張離珠抬起頭來,注視著她。
她與謝馥鬥了太久了,平日裡謝馥即便是損人面子,也帶了幾分意思,就比如那三枚銅錢,說出去旁人也都說是謝馥出手不大方,後來來了馮保那件事後,才峰回路轉。
一般情況下,謝馥不會做得這麼絕,讓二人之仇,成為死仇。
只是此刻,她不能將這一番分析說出口:因為此刻,她們已經是敵對的死仇。
張離珠只是看著秦幼惜,等她把後續的話說出來。
秦幼惜沒讓她等太久。
“二姑娘拜托我時曾言,幼惜只不過是摘星樓一介戲子,卑微草芥之軀,名為頭牌,風塵女子。若今日勝了張小姐,必定名揚京城,身價倍增。系出名門的張小姐,敗於一風塵女子之手,必定視為奇恥大辱,唯恐遭人恥笑。”
“而謝二姑娘身為這一場鬥畫之中並未出現的一人,也必定成為所有人不齒之存在。細細算來,張小姐與二姑娘兩敗俱傷,得利的唯有幼惜一個。”
所有人聞言俱是一怔。
原來謝馥早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就已經料到會發生了什麼了?
那麼,這樣到底有什麼好處?
張離珠雖被打了臉,可謝馥從此以後生命掃地,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秦幼惜顯然知道眾人所想,又續道:“二姑娘乃是很講規矩,又睚眥必報之人。人或有小人之念,或有小人之行,然偽君子她不屑為之,坦蕩蕩真小人,固二姑娘所願也。”
張離珠一震。
“睚眥必報?”
她捕捉到的關鍵詞,也就這麼一個。
謝馥太囂張了。
這就是明晃晃的打臉,甚至不藏著掖著,借著這京城第一頭牌之口,說了個明明白白。
所有人聽著,都倒吸一口涼氣。
太不給人面子了。
秦幼惜想起那一字一句來,卻頗得其中真意,覺得很妙。
“二姑娘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更何況,世上多有隔牆有耳之事。漱玉齋內,張小姐做東,聚眾一會,二姑娘路過,卻聽了點不該聽的東西。背後說人,小人行徑。”
“今日張小姐輸給了奴家,乃是顏面掃地;二姑娘自己不來,卻叫奴家前來,亦是落了下乘。”
“二姑娘最後有一言,讓奴家帶給張小姐。”
一字一句,混著秦幼惜那夾沙的嗓音,並不悅耳,反而像是月下磨刀,透著一股叫人心驚膽寒的味道。
冰缸外面的水珠,又繼續下墜。
透亮的水珠,一道弧線,墜落。
同樣落下的,還有秦幼惜的一句話:“小人之行,小人算之,二姑娘問心無愧。”
說罷,竟不再解釋一句,秦幼惜斂衽一禮,道一聲告辭,就直接款款朝樓下而去。
所有人被這一番話震得半天反應不過來。
無恥之尤!
真是無恥之尤啊!
都是歪理邪說,可為什麼偏偏聽起來……還有點道理?
話裡話外,都流露出今日一場鬧劇乃是謝馥的報復。
說兩敗俱傷,也是的確:張離珠固然倒霉,丟了才名,還是輸給一個摘星樓的花魁娘子;可謝馥自己不出場的懦夫行徑,不也落了下乘嗎?
大家伙兒一時真說不准說謝馥到底是得是失,仔細回味秦幼惜留下的一番話,又覺頗能回味。
白蘆館內,陷入一種奇怪的寂靜之中。
只有陳望,豁然起身,朝著樓下追去:“秦姑娘留步!”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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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0:54:38
☆、第032章 好混混
秦幼惜人已經到了樓下,一眼朝前面看去,東西向的街道上,只余下一片日落紅。
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長長地,瘦瘦地,有一種格外纖細的味道。
聽見背後的聲音後,秦幼惜的腳步終於站住。
她眉頭微微一皺,唇邊的笑容卻同時勾起,魚兒果然咬鉤了。
早在看見陳望也在此處的時候,秦幼惜就知道,謝馥打的是一箭雙雕的主意了。
陳望急匆匆追過來,腳步聲很重,很快來到了秦幼惜的身後。
“秦姑娘!”
秦幼惜這才矜持地轉過頭,對著熟人,倒沒有了方才在樓上的高冷氣質,她笑著道:“在樓上的時候,因有人在場,沒有單獨給陳公子打招呼。還望,公子勿怪。”
這態度,可真是一百八十度的轉彎。
陳望有些意外,不過想起自己昔日對秦幼惜的追捧來,心想秦幼惜還是個念舊情的人。
不過畢竟變化太大,這時候他說話就透著幾分尷尬味道了。
“秦、秦姑娘,這倒沒什麼大不了。往日還不知道你有這樣大的本事,我看上面大家都看愣了,就是張離珠也不如你啊!真是厲害,厲害!”
說著,還對秦幼惜豎起大拇指。
秦幼惜抬頭看了一眼,白蘆館的樓上有人在朝這邊探頭。她不很在意,只是聲音壓低了些許。
“不過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陳公子叫奴家留步,可是有什麼要事?”
依著秦幼惜對陳望的了解,這時候的陳望必定是心裡癢癢,想要與自己一敘舊情,她已經把接下來的應對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
可沒想到,陳望接下來的話,卻大出她意料。
陳望道:“大事倒沒有什麼,只是想起許久沒去過摘星樓了,倒不知秦姑娘什麼時候與謝二姑娘有故。恕在下冒昧,不知秦姑娘與二姑娘是……什麼關系?”
“……”
秦幼惜的神情僵硬了片刻,臉上的笑紋有瞬間的遲滯。
陳望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一些的,既然知道自己說話不合適,也就連忙挽回。
“我不是那個意思……”
“咯咯……”
秦幼惜一下掩唇笑出聲來,身子隨著笑聲抖動,水蛇腰輕晃,那叫一個妖嬈嫵媚。
樓上不少悄悄看著的人,見狀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也許,所謂尤物,就是這樣了吧?
若是往日,陳望必定立刻就注意到了秦幼惜這般嬌態,可實際上,今天的陳望半點沒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個謝馥。
自打一見鐘情之後,他整個人就跟著魔了一樣。
“秦姑娘,我……我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有點好奇罷了……”
“無妨。”
秦幼惜終於收斂了笑意,不過唇角依然帶有方才嬌笑的余韻。
“畢竟陳公子前段時間才向二姑娘提親過,也難免在意,奴家都忘了,自己只不過是個風塵女子,自然是無法與二姑娘這般高高在上冰清玉潔的貴小姐相提並論。陳公子好奇二姑娘,也是應該的。”
“我……”
陳望真想說不是這個原因,只因為他喜歡的就是謝馥。
可抬眼來,陳望霎時就撞見了秦幼惜那一雙柔軟之中含著嬌嗔的眼眸,仿佛眸光一個閃動之間,就有無限的嬌羞。
美人身上的體香,像是一片薄薄的羽毛,在他心裡輕輕地掃動。
出於生理本能地,陳望喉結上下動了動,終於連忙移開目光:“秦姑娘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終究也能遇到好人家的……”
“……你!”
秦幼惜險些被這蠢材氣了個倒仰,險些就要說出失禮的話來,好在她功力深厚,沒在這關鍵的時刻出錯。
無奈地長嘆一聲,秦幼惜一雙眼眸,仿佛煙雲繚繞一般,漫出濛濛水氣。
她唇邊有苦意,卻不很深。
“陳公子乃是個痴情人,我真羨慕二姑娘。幼惜與二姑娘不過只有這一次的交情,其余的實在半點也無。陳公子,今日既然遇到了,奴家有一事相求。”
這可是頭一次。
作為摘星樓的花魁,秦幼惜向來是被人追著,捧著的,何時有這般低聲下氣、溫言軟語說要求人的時候?
陳望愣住了,下意識道:“秦姑娘但說無妨。”
秦幼惜嘆了一口氣,低笑一聲。
“下次若有與二姑娘有關之事,還請陳公子莫要問奴家。”
陳望詫異:“為何?”
秦幼惜定定看了他半晌,仿佛覺得他實在是榆木腦袋一般,失笑道:“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在自己這裡,詢問情敵的事情。”
“……”
這一次,輪到陳望徹底愣住。
秦幼惜搖頭,再嘆一口氣,襝衽一禮:“奴家說了不該說的話,陳公子還是忘記吧。奴家告辭。”
說完,真的轉身就走。
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大。
陳望始終站在原地,瞧著那一道裊娜的身影越來越遠。
真的是……
半點也沒有想到。
直到秦幼惜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陳望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秦幼惜……
對他有意?
那一瞬間,他也說不出內心是什麼感覺來。
像是翻倒了五味瓶,有些竊喜,有些得意,又有些苦惱,還有一點點的不敢相信……
諸多的情緒交雜在一起,讓陳望在原地站了好久。
日頭終於漸漸落下去了。
街邊茶棚上,謝馥也終於把最後一些細節上的問題與劉一刀交代清楚。
霍小南早蹲在旁邊,觀察過往的行人。
剛才有小童在街面上走動,說張離珠丟臉的那件事,這些都在霍小南的意料之中,可他聽見了,還是一笑:笑的不是事情的結果,而是對之後張離珠處境的好奇。
惹誰不好,偏偏要惹謝馥?
“還請小姐放心,劉某必定竭盡所能。”
劉一刀知道事情到這裡就告一段落,在詢問完謝馥一些問題之後,他腦子裡也有了比較清晰的思路。
幾個關鍵人的名字,已經被他記在了腦海裡,回去之後,只等找個機會就可以開始查。
不管是他,還是謝馥,都知道,這並不是什麼真正的命案。
謝馥,只是想知道,她娘到底為什麼懸梁自盡。
劉一刀不負責將罪魁禍首繩之以法,至於謝馥到底去不去做,那也不是劉一刀能管的,他要做的,不過是去破解這個案子。
本質上,劉一刀對這些恩怨情仇也不感興趣。
謝馥顯然已經清楚劉一刀到底是個什麼人,今天才敢請人來幫忙。
事情既然談完,她也不多留。
起身來,謝馥便告辭:“如此便拜托劉捕頭了,若有什麼需要,您回頭找小南便是,我會讓他跟上此事。”
“多謝小姐。”
劉一刀亦起身拱手。
霍小南瞧見兩個人都站起來了,便連忙從原地一蹦而起,來到謝馥身邊。
“小姐,談完了?”
“談好了。”謝馥微微一笑,“我們回去。”
“好嘞。”霍小南爽快地答應了一聲,臨走時又對劉捕頭拱手,“刀爺,再會!”
劉一刀點點頭,目送這主僕三人離開之後,才踩著夕照的紅光,在經過大牢門口的時候,腦海之中閃過那一句話,腳步猛地停下。
門口的牢頭還在打呵欠,一看見劉一刀竟然停了下來,嚇得瞌睡蟲都飛了。
“刀爺,還有什麼事兒?”
“……我要進去看看。”劉一刀說著,就走了進去,“那個姓裴的小子還在鬧嗎?”
“沒鬧騰了,估計是剛才看見您來了,為您威勢所折服吧。”牢頭隨口答著,前面引路,“剛才我出來的時候,還聽見那小子在牢房裡哼歌兒呢,也不知怎麼這麼開心。”
劉一刀進了大牢,裡面依舊那麼陰暗,只有門口三尺的地方有光亮。
大牢深處果然有哼歌兒的聲音。
“三條河,三條腿兒,兩條地上走,一條……”
“狗娘養的,這還唱得挺葷……”牢頭兒聽了,忍不住罵了一聲,“就他還三條腿兒呢,一會兒老子打斷他第三條腿!”
劉一刀的眉頭皺起來,卻不是因為這歌兒。
他徑直朝著裴承讓的牢房走去,果然瞧見裴承讓閑散地倚靠在牢房牆壁邊上,翹著二郎腿,抖個不停,臉上還帶著一種奇異的魂銷骨蝕的表情。
牢頭走上去,照舊踹一腳牢門:“幾天不打,你這還想起娘們兒來了。別摸了,手酸不?當心老子把你抓出來操練操練。”
歌聲頓時停下。
裴承讓似乎這才注意到有人來了,不由得一挑眉,目光落到牢頭的臉上,接著轉到劉一刀的臉上,頓時露出諂媚的笑容來。
他一骨碌起身,湊到牢門前來:“喲,劉捕頭您來了,真是稀客稀客啊。這麼晚了,您找我有什麼事?還是覺得我最近在牢裡表現好,要把我放出去了?”
牢頭心裡已經是有一種日了狗了的感覺,這臭小子怎麼跟別的犯人不一樣呢?
他一時半會兒,竟然不知道說什麼話,只好瞪大了眼睛。
劉一刀鋒銳的目光,上下從裴承讓的臉上劃過,卻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一開始,他只以為這不過就是個普通的手腳利落的混混,可剛才,劉一刀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霍小南乃是謝馥身邊的人,很明顯與裴承讓不認識,可偏偏剛才裴承讓說了很奇怪的一句話:“我是跟著陳知縣的馬車入京的。”
如今入京的官員,一般都是三年大計時間到了,要入京來的。
這一位“陳知縣”應該就是其中一位。
劉一刀記得,這個叫做裴承讓的小混混,祖籍乃是鹽城。
而前段時間鹽城的確大大出了一次名,以至於連劉一刀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都知道鹽城的知縣叫做陳淵,這一回立了大功。
若無意外,裴承讓嘴裡說的“陳知縣”,必定就是陳淵了。
裴承讓為什麼要對霍小南說這句話?真的是要炫耀自己的靠山這麼簡單嗎?
憑借多年的經驗,劉一刀覺得應該沒有這麼簡單。
他的目光,片刻也沒從裴承讓的臉上挪走:“陳知縣跟你什麼關系?你知道什麼?”
裴承讓沒想到劉一刀開口竟然問這個,他詫異了片刻,接著大笑起來。
“陳知縣,就是鹽城那個陳知縣,他是我的靠山啊!你知道他為什麼立功嗎?還不是因為老子!”
“哦?”
劉一刀做出感興趣的表情來,可裴承讓並不上當。
也許是知道劉一刀是來刺探什麼的,裴承讓現在不諂媚了,身子一轉,就用後腦勺對著劉一刀。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劉捕頭您是個干干淨淨的捕頭,咱們做的這種下三濫的事情就不好讓您知道了。您呀,也別想從我嘴裡套什麼話,我啊,就一市井小混混,蹲完了大牢,您還是得放我出去。天晚了,這牢裡濕,您還是早早回去吧。”
這嘴巴,真是夠嚴實的。
劉一刀盯著裴承讓那後腦勺半晌,強忍住一刀劈開看看裡面腦花到底什麼樣的衝動,轉身離開,只吩咐牢頭:“把他給我看好。”
“是。”
牢頭納悶,進來就為了問那幾句話?
真是不明白。
腳步聲越遠,牢頭也很快離開,不久傳來大牢門落鎖的聲音。
裴承讓後腦勺一動,終於又轉過頭來。
兩手朝牢門上一扒,他看見人已經沒有了,便縮回頭來,滿是烏黑的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來。
真是期待啊。
那個下三流的小子,在聽見“陳知縣”三個字之後,會怎麼做呢?
如果自己當日聽到的牆角乃是真的,陳淵跟京城裡這位貴小姐有不小的關系,現在陰差陽錯,自己因為這一位貴小姐入獄,倒了個大血霉,竟然又撞上了這一位的手下人。
有意思了……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誰說,這一次就一定倒霉了?
不過呀,官場上那些彎彎繞,實在太燒腦子,要跟這一群人玩兒,自己還是得要警覺著一些,隨時把腦袋提在手上,別哪天就忘了。
裴承讓摸了摸自己尚還完好的脖子,美美地眯起了眼睛。
“京城真是個好地方啊,好地方。”
嗯,他一定要喝最烈的酒,躺最軟的床,睡最夠味兒的女人!
舒服地嘆了一口氣,裴承讓重新躺在了柴草堆上,閉上眼,早早進入了夢鄉。
另一頭,謝馥終於回府,去書房拜見過高拱。
高拱心情似乎不怎麼好,原來幾個時辰前,謝宗明已經得了升官的旨意,一臉喜氣地回來,直接就對著高拱說,想要把謝馥接回去,套上各種禮法。
高拱當場大怒,毫不留情地拒絕,然後說朝廷旨意已經下來,謝宗明不能在京久留,必須返程,想也不想就直接在下午把人趕走。
可憐的謝宗明與謝蓉,還沒怎麼見識過京城的繁華,就被掃地出門,踏上歸途。
知道這兩個人走了,謝馥心情也不錯,只是出了高拱書房,又覺得不那麼高興了。
人一走,仇恨和真相,就仿佛離自己遠了。
謝馥抬首,正好注視到天邊一輪月,後天就是宮宴了……
管家高福照舊拎燈籠送了幾步,不過台階下面站著謝馥身邊的霍小南和滿月,所以很快就由滿月接過了燈籠,送謝馥回去。
主僕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謝馥問:“今日在大牢門口碰面的時候,你似乎有話沒說,可是發生了什麼?”
霍小南跟著謝馥,就是想要說這個問題,只是他沒想到,謝馥的觀察力竟然如此敏銳,連他心裡轉過去的一點點小心思似乎都能查知。
他開口道:“姑娘真是目光如炬,連這都能看出來。今日在您過來之前,小南先進了大牢去查看,到底有沒有抓錯人。”
謝馥點頭:“你說過了。”
“對。”霍小南續道,“原本也不是什麼出奇的事情,只是在裡面的時候,那個人叫我覺得有些面熟。這倒也罷了,因為我後來想想,當初我去過鹽城,曾與那一幫混混打過照面,我是戲班子裡出來的,三教九流都見過,對他有印像正常……”
“等等。”
謝馥忽然出言打斷了他,並且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幽深的目光在夜色下有些叫人看不分明。
“你說鹽城?”
“正是。”霍小南也意識到,自己一直沒跟謝馥說清楚,他解釋道,“事情也是巧了。這偷東西的小子,名叫裴承讓,原本是鹽城的一個混混,聽說還混得不錯。前段時間不知道怎麼回事,身上沒路引,竟然也跑到了京城來。”
鹽城的混混,有意思了。
謝馥想起一些別的事情:“那古怪之處何在?”
“這裴承讓,在牢裡曾忽然對我說一句話。”
霍小南遲疑了片刻,顯然也是在趁著說話的時候,回憶當時裴承讓的表情,以便自己能更清楚地表達。
“他當時是笑著的,而且那笑容很奇怪……小南也說不出來,若讓我來形容吧,像是有點……成竹在胸?反正也差不多吧。他說,我是跟著陳知縣的馬車入京的。”
陳知縣!
謝馥腦子裡藏著的那一根弦,瞬間就繃緊了。
站在走廊下面,周圍看不見一個人影,一片的靜寂。
謝馥臉上的表情巍然不動,心裡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在思考,這中間到底有什麼關系。
霍小南正要擔心地詢問謝馥,卻沒想到,僅僅片刻過後,謝馥已經輕笑出聲。
“你方才說,這人當混混的時候還算有點本事,現在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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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0:54:56
☆、第033章 宮宴日
有本事?
霍小南愣神了:“他怎麼了?”
“知道這麼多事卻又不多嘴,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後,就把這件事透露出來,想必是想從我們這裡求得什麼幫助,希圖以自己嘴裡的秘密換取什麼。”
謝馥淡淡開口。
霍小南下意識接了一句:“那他就不怕被殺人滅口嗎?”
滿月:“……”
謝馥:“……”
霍小南連忙反應過來,啪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小南胡說八道,這一張嘴老是不聽管教。就是說個笑,二姑娘莫怪,嘿嘿。”
謝馥眼底眸光一閃再閃,最終還是化為一抹笑意:“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換了別人必定是要殺人滅口的。可我怕什麼呢?”
“姑娘不怕鹽城的事……”暴露嗎?
滿月很疑惑。
腳步輕移,一步步下了台階,謝馥的聲音很輕,只有身邊兩個人能聽清楚。
“鹽城的事又怎樣?我可有做一件虧心的壞事?”
霍小南與滿月俱是一愣,接著齊齊搖頭:“不曾。”
“這不就結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積德行善,還有人能治我罪不成?”
謝馥反問。
霍小南腦子轉得快,很快明白過來:“您是說,這件事您問心無愧,即便是被別人知道,那也是您做善事不留名。可是陳知縣的欺君之罪……”
“你怎麼知道就沒有鹽商捐錢呢?”
說到底,陳淵欺君只在鹽商主動捐錢賑災這一塊上,五萬兩是捐,一文錢也是捐,誰有證據證明,某個鹽商沒有捐出一文錢呢?
陳淵可沒有欺君。
謝馥很清楚,這一件事即便是被人知道,於她出了暴露之外,也沒有更大的損失。
所以……
什麼裴承讓,小混混,想要從她這裡獲得幫助,只怕還要等火候更成熟一些。目前這樣稚嫩的手段,還是再回爐練練吧!
唇邊的笑意無端扯開,謝馥道:“時辰不早,小南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最近注意一下劉一刀那邊的事情,順便注意一下這個裴承讓,若有什麼異常及時稟報給我便是。”
“是。”
霍小南應聲,止住了腳步,目送滿月送謝馥回去。
接下來兩天的事情,倒算是風平浪靜。
劉一刀並沒有立刻開始著手查謝馥母親之死,府衙裡還有一些事情積攢著,他挪不開手。
謝馥也不催,只問了霍小南那裴承讓的事情。
霍小南說,裴承讓這幾天一直在牢裡,依舊沒放出去,也不知道到底老實不老實。
老實不老實,謝馥是沒心思去管了。
只要不危害到她,是什麼人她才不關心。
眼見著就要到入宮的時辰了,謝馥被滿月從床榻裡挖出來,套上一身顏色稍鮮亮一點的衣裳,就按在了妝鏡前,梳了個規規矩矩的雙螺髻。
一小撮頭發披散下來,搭在耳邊,顯出幾分嫻靜來。
滿月望著鏡子,對今日自己的手藝無比滿意:“看來今天奴婢這雙手是知道日子重要,總算是半點沒辜負姑娘花容月貌。您瞧,真好看。今日離珠小姐若見了您,保管氣歪鼻子。”
“好端端的,怎麼又提她?”
謝馥微微皺眉。
“您該不會還沒聽說吧?”滿月撇嘴,一臉的訝然,“那一日白蘆館之會,您請了秦姑娘去,後來秦姑娘贏了她,結果人家都說姑娘你用心歹毒險惡,還輸不起什麼的……”
“我用心本來就歹毒險惡,我做得,旁人有什麼說不得的?”
謝馥倒沒覺得這些話很難聽,她大體也是聽過那麼多回了,再難聽的話從耳邊過去,也不過就是一陣風罷了。
對謝馥這般不管不顧半點不關心的態度,滿月著實詫異了許久,可回頭想想,什麼時候謝馥不是這樣的態度呢?
當初敢這樣做,就應該早已經能接受這樣的後果。
更何況,謝馥明擺著就是要給張離珠一次難看,叫對方知道,當面針鋒相對可以,謝馥半點不介意,可若是背後論人是非長短,她必定打臉回去。
做人做到這份兒上,也算是絕了。
想了想,滿月終於沒說話了。
最近京城的話題多圍繞著謝馥張離珠秦幼惜三人轉悠,大家都聽得耳朵上起繭了。
她想說,可謝馥不想聽,也就只好閉嘴。
張羅好謝馥的穿著打扮,滿月便連忙去忙出門的事情。
今日乃是皇後娘娘在宮中主持宴會,專門叫欽天監算過了進宮的時辰,通報到各府上。
謝馥她們踩著太陽才出來半個時辰的點,上了轎子,一路到了宮門前。
到宮門前,轎子上的閨秀們都得下來,於是只見得名門閨秀魚貫而入。
轎簾子剛剛撩開,謝馥就聽見外面一聲驚喜的叫喊:“馥兒!”
這聲音,是葛秀。
謝馥遠遠看過去,葛秀今日穿了一身淺粉色的百蝶穿花百褶裙,邊緣上繡著精致的銀紋,臉上的妝容不濃,但是點綴得恰到好處。
該濃的地方弄,該淡的地方淡,大而有神的眼仁裡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歡欣和雀躍。
這是此刻放眼望去就能瞧見的眼神,謝馥初見微微怔了片刻,隨即也就釋然。
滿月伸手過去扶謝馥下來。
謝馥朝前面一邁腳,就露出了水藍繡面的繡鞋,緊接著天水藍滾邊的撒花裙角一晃,便將鞋面給遮了。
站出來,是一派的裊裊娜娜。
日頭才出來,並不顯得很炎熱,還透著一種晨霧的清新,映襯得謝馥那一身光滑的絲綢面料光華流淌。
雪白的肌膚,淡淡的眉眼,朝著葛秀走過去的時候,腳步輕得聽不到聲音。
饒是已經見過謝馥各式各樣的打扮,可每次瞧見她換一身衣裳,她都有一種重新認識了這人的感覺。
目光在謝馥面上停留片刻,葛秀才回過神來。
謝馥已經走到她面前:“你來得倒是很早。”
“還有來的比我更早的呢。”葛秀拉住了謝馥的手,接著朝不遠處聚集在一起的大家閨秀們瞄了一眼。
謝馥隨著看過去,大致知道那些人是什麼身份。
看上去,這些大家閨秀們只是在閑聊,不過眼神多少都有些閃爍,並且不時有人朝著宮門看去。
宮門口站著一群侍衛,門口是幾名太監,幾個腰上懸著慈慶宮牌子的太監列隊從宮中走出來,掐尖了嗓子說話:“傳皇後娘娘懿旨,宣列位小姐入宮——”
***
一行幾十人,基本都是京中的貴女。
放眼望去,適齡女子們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謝馥以外無一例外,就是張離珠今日也是盛裝而出。
白蘆館那一日的事情流言雖然很甚,可對她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半點痕跡。
相反,今日的張離珠看上去更張揚,更明媚,像是……
像是一只浴火的鳳凰。
謝馥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裡這種想法到底是怎麼來的,她一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微微彎唇。
這點輕微的異樣,並沒有引起她身邊葛秀的注意。
現在葛秀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腳上,踩在宮中的大道上,她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踏錯了一步,緊張得握緊了冒汗的手心。
與葛秀一般緊張的,還有不少人。
謝馥就這麼淡淡地掃過去,已經發現了好幾人在悄悄流汗。
沿途都有宮女引路,她們需要先去拜見皇後,之後在御花園後湖邊設宴。
這個時辰還在早朝,宮中顯得格外冷寂。
一路走過去,氣氛緊繃,沒有人多嘴,沒有人說話,偶爾有宮中辦事的小太監跑過,也是將腰折得彎彎地,低著頭,像是一只老鼠一樣從牆根兒跑過去,沒資格走中間。
宮中這一條道,只有身份尊貴的人,才能走在正中。
相傳,有人因為走錯路,被拖出去打沒了一身皮。
……
種種宮中的傳言很多,很多。
每一件,都從謝馥的腦海之中劃過去。
走在所有人之中,她是最氣定神閑的那一個,就連走在她不遠處的幾名太監都有些驚訝。
很快,在這一片壓抑的安靜之中,慈慶宮到了。
宮中。
陳皇後再次高高坐在了殿上,只是今日,她的氣色似乎又差了一些,即便是用顏色比較鮮亮的脂粉,也只能蓋住那麼一星半點,整個人看上去竟然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憔悴和疲憊。
“皇後娘娘近日操勞過度,還是得要多注意休息啊。”
華麗的,雍容的,堪稱旖旎的嗓音。
即便是說著勸告的話,也仿佛有無盡的雍容和懶怠。
皇後寶座左手邊的位置上,端坐著一名看上去比皇後年輕漂亮許多的宮裝麗人,細細描摹的眼角,精心勾畫的眉梢,輕輕敷上的粉黛,淡淡掃過的紅唇……
坐在那裡,活脫脫一副濃妝艷抹仕女圖。
人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可偏偏若只聽她說話,會以為這人似乎是懶懶地倚靠在榻上。
深紫的宮裝上繡著明黃的金線,一朵一朵的繁花盛開在她的衣袖邊緣,即便只是坐在皇後的下首,也透著一種盛氣凌人的味道。
她給人的感覺,全然與她那上挑的眼尾一般無二。
這,便是太子的生母,寵冠六宮的李貴妃了——
一個,曾經說要摔死自己孩子的女人。
雍容地抬起自己塗著蔻丹的手指來,閑閑看了一眼,李貴妃耳邊響起了皇後的咳嗽聲。
她唇邊掛了笑意,卻沒再抬頭,仿佛皇後的咳嗽也不如她指甲上的蔻丹來得吸引人。
“皇後娘娘……您這又是何必呢?”
“咳咳……”
皇後一陣咳嗽,還未停止,好不容易止住了,聽見李貴妃這樣的一句話,原本便沒什麼血色的面色,又白了幾分。
“昨夜皇上去你宮中了?”
“臣妾推說身子不好,沒敢留他。”李貴妃老老實實地說了,繼而一聲長嘆,重新抬起頭來,貓兒一樣的一雙眼底,才帶了幾分真心實意,“還請皇後娘娘恕罪。”
皇後聽了,滿面的黯然。
“你何罪之有?是皇上自己太荒唐。昨日可也請了太醫診病吧?”
“診過了。”李貴妃重又低下頭,“只不過也就那個樣子。皇後娘娘,依著臣妾說,那陪在皇上身邊的猛衝就是個禍害,什麼地方不領,竟把皇上朝那種髒地方引?您在養病,怕是不知道,六宮之中人心惶惶,誰敢在這時候去伺候皇上?”
“本宮如何不知,可又有什麼辦法?”
名義上的六宮之主,可實際上一切還是得聽皇帝的。
陳皇後目光之中忽然添了幾分灰敗和疲憊,她的目光,落在了李貴妃的臉上。
鮮艷的宮裝,襯得這一張年輕的臉,越發嬌艷。
那一瞬間,陳皇後心裡忽然浮出一種荒謬的感覺來:也許,李貴妃巴不得皇上患病吧?
可這終歸是無憑無據又大逆不道的想法,皇後強壓下這樣的感覺,抬頭看向前方:“馮保,你回來了。”
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正從殿門口進來。
還沒進殿門,他就聽見了皇後的聲音,透著一種有氣無力,讓人有幾分心驚肉跳。
馮保兩手袖著,一張白淨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的情緒波動,剛跨進門來就給皇後行禮:“啟稟皇後娘娘,貴妃娘娘,今日宮宴邀請的各府小姐,此刻都已經到了殿外,請娘娘召見。”
皇後這才想起,自己光顧著與李貴妃說話,都忘了正事了。
咳嗽兩聲,她強壓下喉嚨裡的癢意,道一聲:“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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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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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0:59
☆、第034章 鞘
又見面了。
站在所有受邀參加此次宮宴的諸多貴女之中,謝馥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那一雙眼眸裡投射出的目光,只有在觸到慈慶宮那巍峨又蜿蜒的檐角的時候,才會有些微的改變。
而在馮保無聲無息出現在宮門口的那一剎,謝馥的瞳孔卻劇縮了那麼一下。
宮裡的太監都是去了勢的,沒一個有胡子,說話的時候輕聲細語,總透著一股子陰柔的味道,身上的皮膚有時候比女人還嬌嫩。
若是遇到保養得好,人又長得好看的,那真叫人難辨雌雄。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馮保,正是這樣一個人物。
從殿內出來,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等距,因為恭敬而彎曲的腰,在走出來的過程中,便漸漸挺直。
等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站在陽光下面的時候,他已然昂首挺胸。
一個宮裡掌權的大太監。
馮保的目光從眼前這些規規矩矩,甚至表情裡還透著幾分畏懼的貴女們身上掠過。
一個,一個,又一個……
每個人還沒來得及觸到他的目光,便已經低下頭去,馮保的目光一路走了很遠,暢通無阻。
高高站在台階上,只有他一個人,兩手交握在身前,臉上帶著一種疏遠又隱晦的微笑。
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
然而……
在某個剎那,這樣的目光,被迫停止了。
因為,謝馥看見了他。
因為,他也看見了謝馥。
馮保持著拂塵的手,忽然抖動了那麼一瞬間。
一系列的畫面,從他腦海深處呼嘯而過,像是夏天閃過的雷電,下過的暴雨。
真是個叫人印像深刻的小姑娘。
雖然粉黛不施,可那樣的眉眼輪廓,就仿佛被人用刻刀描過一遍一樣,深深地刺到人心裡,必須要削得見骨了,才能把這樣的輪廓,從心裡剔掉。
可偏偏,馮保是個很怕疼的人。
於是,打從第一次見過謝馥之後,他就沒想過自己會忘記這個人。
一如初見。
他還記得謝馥,一個大膽的小丫頭片子。
那一瞬間,馮保還覺得自己袖子裡的那一枚銅錢動了動,接著,他的唇角也動了動。
一個微笑。
很奇怪的微笑,謝馥心想。
她看似低眉斂目地站在所有人中間,可偏偏在這種所有人都低下自己高貴頭顱的時刻,只有她把頭抬起來,與馮保對視。
老朋友了。
一枚銅錢的老朋友。
謝馥想起當年的事情來,不由得彎彎唇。
興許,這一位馮公公心裡,還在記恨呢。
“皇後娘娘有旨:宣——”
一甩拂塵,馮保拉長了聲音,尖細的嗓音其實很是洪亮,一下穿過了前面這一片廣場,落到每個人的心坎上。
兩面正對著下面貴女們站的太監聞言,立刻側過了身子,讓開了道路。
兩排宮女將手一擺,做出一個引路的姿勢。
早已經排列好的貴女們,便邁動了金蓮碎步,無聲又嚴謹地朝著殿內行去。
衣袂飄飄,裙裾翩躚。
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也許,皇帝的宮裡,就有很多這樣的人吧?
謝馥望了望走在側面的葛秀,這時候的葛秀專心盯著自己的腳下,端莊極了。
她向往的,便是這樣壓抑的宮廷嗎?
謝馥仔細感受了一下,對自己搖了搖頭:皇宮,她不喜歡。
一名又一名貴女進去了,馮保卻兩手交在身前,站在殿門口。
謝馥沒站在最前面,卻也沒在最後面。
她一路距離馮保越來越近,不過眼觀鼻鼻觀心,半點沒看馮保。
越來越近……
終於到了面前。
“二姑娘,留步。”
馮保笑眯眯地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謝馥敢相信,周圍一定有人聽見了,但是沒有人敢回頭。
怎麼說也是在宮中,馮保身份更是不一般,謝馥沒有道理不停下。
她止住腳步,抬頭看:“見過馮公公。”
“有幾年沒見了吧……”
馮保一副感嘆的口氣,仿佛對殿內的事情半點也不著急,有貴女腳步輕緩從謝馥身邊走過,馮保也不看一眼。
“當年的一枚銅板咱家收了,可糖還沒買到呢。”
“馮公公若想要算賬,還請等今日過後。”謝馥瞧了一眼就要結束的隊伍,面上雖然顏色不變,心裡卻已經嘆了口氣。
馮保點了點頭:“是這個理兒,不過請您停下來,是有件事要提醒:不知道二姑娘……鞘可帶了?”
“……”
謝馥即將邁開的腳步,驟然止住。
鞘!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1:12
☆、第035章 眼神
法源寺,燈會後,禪房裡,神秘的刺客,一場驚心動魄的對峙……
昔日的一幕幕,都在謝馥的腦海之中閃現。
最後,一切畫面定住。
謝馥腦海之中出現的,是那鑲嵌滿了寶石的銀鞘。
自出事以來,謝馥從未對任何局外人提起此事,也從未被任何人查過此事。雖從不以為它會這麼雲淡風輕地過去,可謝馥沒想到,它會如此突兀地,以這種形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謝馥想,她可以確定那天出現的人是誰,東西又到底是誰落下的了。
以及,她還確定,自己方才犯了一個錯。
她不該如此驚慌失措,以至於被馮保看出了破綻。
這一位行走在宮闈之中,屹立十年不倒,逐漸爬到如今地位的大太監,方才只是在試探她。
此刻,馮保靜靜地注視著她,然而唇邊的笑弧明顯勾上去三分。
“皇後娘娘還在裡面等著,請。”
在謝馥開口之前,馮保一擺手,看了已經快要到末尾的隊伍,終於開口,請謝馥入內。
所有想說的,來得及說的,來不及說的,都被這一句給打斷。
這不是說話的時候。
謝馥的目光從馮保表情紋絲不動的臉上一掃而過,隨即進入了入內的隊伍之中,進了大殿。
馮保就站在殿門口很久,直到已經看不見謝馥的身影,唇邊的笑意,才漸漸減淡。
其實,作為朱翊鈞身邊的“大伴”,他與朱翊鈞的關系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
從法源寺朱翊鈞回來的那一天開始,馮保就在懷疑一些事情。
比如,朱翊鈞受傷卻沒有對外人言說的臂傷,比如從那一日就再也沒有被他佩戴在外的匕首,比如,他開始變得格外關注謝二姑娘……
站在宮殿的檐下,馮保能看見朱紅的大柱子,也能看見層層的台階,更能看見檐角外的天空,湛藍,湛藍。
朱翊鈞並不相信他。
如果他信任,那麼自己不應該被蒙在鼓裡。
不過,那不打緊了,馮保想,他有了別的辦法,知道朱翊鈞在做什麼。
說到底,即便是待在高拱身邊,耳濡目染良久,謝馥能勝過不少尋常的大家閨秀,甚至一般的能人志士,可跟一些老狐狸比,還是缺少了一點點的定力。
只差那麼一點,他就什麼也不能看出來了。
“一頭還沒長成的小狐狸……”
馮保暗暗地嘀咕了一聲,輕輕地轉了轉手裡的拂塵,唇邊的笑意變得深沉,又陰暗,接著所有異樣的笑意消失一空。
腳步抬起,無聲。
馮保重新進入了大殿,像是出來時候一樣,一步步邁入,方才挺直的腰,漸漸地佝僂傴僂下去。
這個時候的馮保,興許真的就像是皇家的一條狗。
只是沒有人敢直視他的背影。
殿內,所有貴女盡皆屏氣凝神,垂首肅立。
葛秀端立於距離殿上最近的那一排中間,像是其余貴女一樣動也不敢動一下。
謝馥雖進來得遲,不過好歹算是趕上了。
方才馮保的一句話,還在她腦海裡回蕩,不過聲音已經漸漸小了。
眼角余光一閃,謝馥忽然看見了進來的馮保。
他無聲無息地從旁邊穿過,然後站在了殿下台階旁。
殿上,陳皇後帶著淺淡疲憊和威嚴的目光,從這一群年輕女子身上掃過去。
李貴妃靜靜地坐在上面,帝王多年的寵幸,讓她臉上有一種紅潤的光澤,與陳皇後臉上的蒼白和疲憊截然不同。
她同樣注視著下面這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興許,這裡會有人成為她未來的兒媳婦。
“平身。”
陳皇後終於慢慢說出了這兩個詞。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京城苦夏,今年又格外地熱,本宮請示過了皇上,體恤文武大臣們辛苦,想著犒勞諸位大臣,也不能慢待了大臣們的妻女,所以今日賜宴,特召你們入宮來。也算是,滿足滿足本宮自個兒愛熱鬧的心思,所以你們也都不必太拘束。”
“臣女等不敢。”眾人齊聲。
李貴妃聽著,不由得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但是沒開口。
“都抬起頭來吧。”陳皇後眉梢微挑,瞧了李貴妃一眼,“聽聞京中各位大臣家的小姐,都是千裡挑一,萬裡挑一。宮裡頭小孩子少,冷冷清清,難得能看到這麼多人,這次終於能熱鬧一回了……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
一片的安靜。
有那麼一瞬間,偌大的殿上,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也沒有人動作。
唯有一個例外。
“臣女離珠,問皇後娘娘安。”
張離珠。
謝馥站在後面一點的位置,一般來說也沒幾個人能注意到她。
聞聲,她不由得抬起頭來,朝著前面望去。
張離珠站在最前方,最中間的位置,端莊毓秀,規矩地抬起了頭來,雖然她看不見她的表情,可也能猜測,此刻她臉上必然是得體至極的微笑。
她想干什麼?
出頭?
掐尖兒的沒有什麼好下場。
謝馥想起了什麼,唇角牽了牽,比如她自己。
台階下默默注視著諸位大臣家小姐的馮保,再次發現了人群之中,謝馥的小動作。
他頓覺興味。
從這些身份尊貴的姑娘們進宮的一刻,戲就已經開始了。
瞧瞧皇後娘娘勉強的神色,再看看李貴妃氣定神閑之中隱藏的一絲嘲諷,最後看看下面站著的這一群各懷心思的女人……
馮保忍不住想,若是朱翊鈞在這裡,到底會是什麼情況。
太子爺現在不在,可若是謝馥在這裡,他肯定會出現的。
“是張大學士的孫女吧?本宮記得,你小時候曾入宮來參加過宮宴,那時候還沒本宮的腰高呢。”
皇後似乎是記得她,仔細地打量打量她,笑容有些冷淡。
張離珠落落大方:“回稟娘娘,正是離珠。”
“好,好孩子。”
皇後擺了擺手,唇邊的笑容一刻也沒消下去過。
李貴妃依舊坐在皇後左手邊,一句話也沒說過,只是目光偶爾從皇後臉上略過,嘲諷更重。
皇後不會喜歡張離珠。
張離珠是張居正的孫女,張居正是朱翊鈞的太傅,朱翊鈞是當今太子,一旦隆慶帝駕崩,太子即位,皇後雖會成為太後,可卻並非太子的生母。
屆時,這個後宮將由她,李貴妃說了算。
果然。
在疏淡的幾句交談過後,皇後直接轉過了眸光:“本宮還記得,當年一起入宮的可還有個可愛的小丫頭。馮保——”
“臣在。”
大太監可稱一句“臣”,馮保這般對皇後自稱並無過錯。
只是“臣”字一出口,馮保自己都詫異了片刻,為什麼他要用這個詞?
李貴妃抬起頭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馮保猶自怔神。
唯一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異常的,是心不在焉的陳皇後。
陳皇後的目光,在大殿上逡巡,人人屏息,不敢喘一口大氣兒。
“你知道最近宮裡都在傳什麼嗎?”她問。
馮保連忙躬身,戰戰兢兢:“這……臣近幾日都在皇上身邊忙碌,並不曾聽見什麼。娘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若出了什麼事,還要本宮來詢問你,你這司禮監太監的帽子,就該連同你的腦袋一起摘下來了。”
皇後開了個半大不小的玩笑。
李貴妃“噗嗤”一聲,非常配合地笑了一下。
皇後掃她一眼,李貴妃終於揶揄開口:“娘娘,馮公公可是大家傳話的中心,他怎麼好意思跟您說呢?”
“看來貴妃妹妹也知道了。”
“宮裡面都說,馮公公已經磨刀霍霍,就等著諸位貴小姐入宮。”李貴妃唇邊的笑意加深,促狹地望向馮保,“馮公公,本宮說的可是?”
“……”
馮保沉默片刻,略有猶豫,遲疑地抬起頭來,看向李貴妃。
李貴妃分明一副想要看好戲的表情。
皇後打趣:“看來,闔宮上下,只有馮公公的耳目不大靈通了。不管是宮女還是太監,都在猜測,馮公公要怎麼對待昔日的仇人。當年的宮宴,本宮身體抱恙,半途便走了,可還沒來得及瞧見那一位敢與你作對的小姑娘——來吧,讓本宮見見……”
她的目光移到所有人身上,一點一點地挪移,最終落在了右後方。
謝馥。
一張……
有幾分熟悉的臉。
皇後端端坐在寶座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透著一種難言的冰涼。
她面帶微笑,用一雙隱含滄桑與疲憊的眼眸,注視謝馥,然後說:“讓本宮見見,那一位膽大包天的謝二姑娘。”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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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1:30
☆、第036章 針鋒
算是意料之中嗎?
在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謝馥心裡的驚訝,只有那麼一瞬間,又如閃電的尾跡消失在夜空中一樣,余下一條淡淡的光痕。
是為了她的弟弟嗎?
陳望。
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
謝馥緩緩垂下自己的頭,朝旁側走出來兩步,站在一個能被皇後清楚看到全身的位置,而後恭謹地再次行禮:“臣女拜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從禮儀,到聲音,都無可挑剔。
看來,不僅僅是張居正才能教出一個大家閨秀,這是高拱的孫女。
皇後腦海之中的想法,從未止息。
她凝視謝馥,仔細地看著她的眉眼:“果真是個俊秀的孩子,看來你並未辜負元輔大人這麼多年的苦心。”
謝馥心頭一凜,提到高拱,萬分不敢大意:“皇後娘娘謬贊,外祖父對臣女有再造之恩,京中數年,悉心教養,臣女片刻不敢忘恩,不敢不從外祖父之教。”
“甚好。”
皇後點了點頭,似乎算是認同了謝馥的這一番說法。
然而,她的眼神沒有收回半分,熟悉的眉眼,讓她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一陣壓抑的沉默。
謝馥也感覺到了,然而她不覺得自己有說錯什麼話。難道皇後對高拱並不滿意?
不,她最不滿意的應當是張居正才是。
高拱乃是隆慶帝的忠臣。
“皇後娘娘……”馮保站在下面,輕聲提醒。
“怎麼?”
陳皇後一下回過神來,瞧著方才出言的馮保。
馮保遲疑地注視著她。
陳皇後這才反應過來,她剛才似乎走神了。轉眸一看,李貴妃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有幾分打量和疑惑。
若無其事一笑,皇後輕輕抬手:“是高大人心愛的外孫女,起身吧。方才,本宮只是忽然想起,本宮的弟弟,曾向高府提親。也許,現在本宮知道原因所在了。不過已經不要緊,回去吧。”
陳望。
陳皇後用自己弟弟的事情,掩飾了自己方才的怔神,並且似乎天衣無縫。
只是……
單純如此?
馮保心裡嘆了口氣,李貴妃嘲諷的唇角勾得更彎了。
然而,這一切謝馥都看不見,她再次行禮,像剛才出來一樣無聲無息,回到了自己原來站的位置上。
前方的張離珠不由自主地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正好與謝馥鎮靜的眸光對上。
謝馥太平靜了,像是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張離珠的眼底,瞬間閃過一分復雜,然而這裡畢竟是皇宮,她什麼也沒說,轉回頭去。
謝馥思索著這些目光的含義,也漸漸將目光收回,然而就在那一剎那,她看見——
葛秀就站在張離珠的身邊。
從她這個角度,恰好可以看見,葛秀低下去的發髻,這證明,此刻的葛秀將自己的臉微微抬起。
這是一個能被皇後和李貴妃看見的角度。
心底一哂,謝馥只當什麼也沒看見,無聲地站在所有人中間。
李貴妃道:“看來皇後娘娘只對元輔大人和張大學士府的兩位小姐感興趣啊。其他小丫頭若不能得到娘娘的垂青,回頭只怕會抹著眼淚出宮呢。”
“瞧你說的,本宮不過是近日操持宮務,有些疲乏罷了。不過,這裡的大多數人,本宮也都是頭一次見,所以,也給諸位小姐們准備了一份小禮物。如意——”
皇後輕聲喚道,同時用手指壓了壓自己的太陽穴。
站在皇後身邊的宮女站出來,朝兩旁一揮手,於是早已經准備好的宮女們便端著東西走了出來。
一共有四只雕花漆盤,上面盛著二十來朵精致的宮花。
“一人挑一朵戴上吧,這宮裡許久沒有這麼熱鬧,本宮喜歡鮮艷一些的顏色。”
皇後笑了起來,然後環視了這簡單素雅的慈慶宮一眼,然而,這裡沒有任何鮮艷的顏色。
宮女們朝著排列好的諸位貴小姐們走去,不巧的是,謝馥因為來得遲,所以恰好站在最尾巴上的幾個,而旁邊正好站著一名宮女。
這一名宮女,將從謝馥右手邊的那一名貴小姐那邊走過來。
如果謝馥沒記錯的話,這是禮部侍郎家的小姐。
在她挑完之後,就輪到自己了。
托盤裡整齊地排列著五朵宮花,都用精致的金絲銀線和宮紗制成,繁復又華貴,透著一種難言的貴氣,在宮外難得一見。
很顯然,即便她們身為各位大臣家的小姐,也不是人人都能見到這樣的宮花。
恐怕,她們之中,除了張離珠,都很少見到。
禮部侍郎家的小姐姓孫,今日穿了一身的桃紅色,相對而言是個鮮艷的顏色。
宮女恭敬地端著漆盤來到她的身邊,彎下身子,將漆盤舉起來,奉給她,請她先行挑選。
站在這一排的所有姑娘,幾乎都不由自主地斜過了自己的目光去,唯有謝馥,近乎克制地閉了閉眼。
很快,她抬起頭來,卻沒看自己身邊的,而是下意識地看向了寶座之上。
皇後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張離珠所在的位置。
而李貴妃,則饒有興致地看著孫小姐,仿佛對她將要挑選的東西很感興趣。
下一刻,李貴妃的目光一轉,謝馥與她撞了個正著。
在進宮之前,謝馥已經聽說過很多有關這個女人的傳言。
不止一次,高拱在私底下說,這一位李貴妃是個狠角色。
隆慶帝龍潛裕王府之時,她已經是所有人裡最得寵的那一個,而在隆慶帝登基並且擁有了三宮六院之後,這樣的寵愛不僅沒有衰減,反而變得更加熱切。
她,才是這個後宮實際的“主”。
高拱說,只要她想,一定可以。
所以,在觸到這樣的目光的一剎那,謝馥有一種退縮的衝動。
然而,她強行將這樣的衝動止住。
她能看見李貴妃的唇角有笑容,不過這樣的笑容在過於冷靜和雍容的眼神之下,變得越發奇怪。
孫小姐的手已經伸出去有一會兒了,顯然對到底挑選什麼猶疑不決。
精致的青色玉蘭,偏於雍容的粉紅色芍藥,鵝黃色木樨花,幾朵簇擁在一起的紅梅,還有盛開的一束海棠,不過顏色是淺淡的紫色。
因為還有旁人等著,孫小姐並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她遲疑了片刻,不自覺地輕咬了一下嘴唇,手指蜷縮一下,而後落了下去。
粉紅色的芍藥。
手指緊緊將那一朵芍藥宮花抓住,孫小姐松了一口氣,悄悄側過眼眸看向其他人。
此刻,謝馥已經看到向自己行來的宮女,收回了目光,掃一眼漆盤上剩下的幾朵花。
幾乎沒有猶豫地,她隨手挑了最旁邊的那一朵,最順手的位置:淺紫海棠。
這樣的選擇顯得如此隨意,以至於坐在上面的李貴妃挑了挑自己精致的眉。
陳皇後不知何時也看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笑道:“這有什麼嗎?”
“不……只是在想,這孩子似乎並不喜歡這些東西,不過她也許喜歡比較簡單的東西。”
李貴妃一副隨意的口吻,說著事不關己的話,目光在陳皇後的臉上轉了一圈,又道:“禮部侍郎家的小姐,似乎與娘娘一般,喜歡鮮艷一些的。”
暗示?
皇後並沒有很在意。
不過就是一朵宮花而已,能看得出什麼?
垂下頭,眼瞧著所有人都將宮花握在了手中,皇後露出了和善地笑容:“好了,時辰剛好合適,宮宴已經備下。來人,引各位小姐去御花園後湖,本宮去更衣。”
“恭送皇後娘娘。”
眾人連忙再次行禮。
李貴妃也輕一福身:“臣妾恭送娘娘。”
皇後一路行去,李貴妃在瞧著她的身影消失之後,便朝著外面走去,張離珠謝馥等人則在隨後被人引去宮宴局辦之地。
站在慈慶宮外面,李貴妃並未走遠,只是注意著那一群因為宮花而展露笑顏的小姑娘們。
馮保出來,站在李貴妃的身邊。
“娘娘。”
“太子今日在何處?”李貴妃沒有收回目光,但是她的目光在移動,似乎盯著某個點。
馮保沒有看她,只是恭敬道:“尚在毓慶宮,今日張大學士有事不曾來上課。”
“看來太子可以去御花園逛逛……”李貴妃喃喃。
“您的意思是?”
作為朱翊鈞的大伴,馮保理所當然是李貴妃這邊的人,只不過他位置特殊,看上去皇後也很信任他罷了。
李貴妃終於回過頭來,閑閑看著他:“本宮聽說,壽陽不喜歡她。”
馮保垂首:“誠如娘娘所知。”
“她是個還沒長大的小丫頭。”李貴妃唇邊掛笑,“但她討厭得沒錯,本宮也討厭她,不過但凡皇後討厭的人,本宮都該喜歡。你說,本宮現在到底應該怎麼對待這個皇後討厭,壽陽也討厭的人呢?”
“這……”
馮保兩手交在一起,恰好能感覺到袖中那一枚銅錢的存在,他試探著抬起頭來,注視李貴妃:“臣以為,壽陽公主乃是娘娘所出,理當與娘娘站在一起,而非娘娘站在公主一邊。”
“……”
李貴妃微微眯著眼,注視著小心翼翼的馮保。
這是這個宮中最精明的人,不男不女。
他有時候可以很鎮定,有時候又表現得像是個市儈的小人,然而這個時候,李貴妃覺得……
“本宮有時候覺得,你不像是站在本宮這邊的。你很喜歡那個小丫頭。”
這一瞬,馮保身上的小心翼翼,不知怎地便消散了。
但他依然佝僂著他的身子,保持著一種謙卑的姿態,眼底所蘊藏的神光,卻是分毫不讓。
“臣以為,臣是站在太子這邊的。”
是太子,而不是將來的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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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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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1:47
☆、第037章 我心如冰
臣以為。
今日真是頻頻聽見這三個字,李貴妃簡直要有些不認識馮保了,也或許她從來沒真正認識過馮保。
“話說得這麼明白,本宮若有一日真到了那個位置上,頭一個要除的便是你。”
這般威脅的話語,若是旁人聽了,早就兩股戰戰,嚇得不知東南西北,可馮保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那是娘娘的事了。”
“馮保!”
李貴妃一窒,緊盯著馮保,可隨後眼珠子一轉,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眯起眼來:“是太子?”
“太子?”
馮保作出一副略帶迷惑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
“裝傻充愣,你是一把好手。看來,是有什麼本宮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啊……”
李貴妃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她的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紅顏的唇瓣上,近乎譏誚的目光落在馮保身上。
馮保道:“馮保愚鈍,不能明白娘娘的意思,若娘娘覺得太子德行有失,還請明示。”
明示?
朱翊鈞是李貴妃自己的兒子,即便有什麼德性過失,也不該是自己說出來。
馮保這是在開玩笑嗎?
李貴妃不欲在此消磨時間,只輕聲一笑:“翅膀硬了,畢竟兒不由娘。馮公公陪伴在皇上與太子身邊已久,可看好太子吧。”
“娘娘囑托,馮保不敢忘。”
馮保躬身。
李貴妃直接一甩袖子,轉身就帶著一大群宮女太監,朝著台階下走去。
站在台階上,馮保靜靜地看著,說出口的話也是無比平靜:“恭送娘娘。”
李貴妃有這樣的態度,馮保半點也不驚訝,他敢對李貴妃說出那一番話,也全因為知道這一對母子之間的感情並不深厚。
興許是因為曾夭折過一個孩子的原因,李貴妃對這個懷胎十一月生下來的孩子,似乎頗有忌憚。
曾有人言,李貴妃這一個兒子乃是妖孽的化身,興許是她上一個夭折的孩子來尋仇,所以才會在肚子裡多折騰了她一個月……
可是,世上真有這樣奇妙的事情嗎?
馮保的目光,漸漸深沉下來。
他垂首,一甩已經被風吹亂的拂塵,望了望東南方毓慶宮所在的方向,便道:“回去,看看太子爺。”
毓慶宮。
今日的朱翊鈞很閑,張居正忙於政事今日特意從隆慶帝處告了假,沒來上課,朱翊鈞也樂得清閑。
李敬修最近被家裡逼著相看各家小姐,也忙得焦頭爛額,進宮一趟之後便告罪離去,所以此刻的殿中除了貼身伺候的太監,也就朱翊鈞一個人。
屋子裡擺著一缸冰塊,朱翊鈞用一只雕花銀鉤輕輕點著上頭漂浮的冰塊。
透明的冰塊,內裡卻有一些奇怪的絮狀花紋,隨著冰塊漸漸化開,裡面的花紋也越發清晰。
冰塊在冒著寒氣的水面起起伏伏,朱翊鈞的思緒也起起伏伏。
細長的銀鉤握在他手中,那暗光在銀質的表面流動,像是那一柄匕首的銀鞘。
可現在,鞘不見了。
“太子爺,馮公公來了。”
小太監輕聲在門外通報。
朱翊鈞的思緒被拉回來,他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把浮在水面上的冰塊壓到水底下,一只漂亮的手,看著便有了一種殘酷的味道。
“進來吧。”
馮保進來的時候,看見了朱翊鈞的側面。
他站在裝著冰的大瓷缸旁邊,手持銀鉤,按住本要上浮的冰塊,平靜,透著一種優雅的從容。
“給太子爺請安。”
收回落在冰塊上的目光,馮保恭恭敬敬行禮。
朱翊鈞側頭看他,手指卻紋絲不動:“不是說今日皇後娘娘那邊有宴會,所以著了你前去幫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嗎?”
“皇後娘娘不過是說客氣話,真要辦個宮宴,哪裡用得著臣?”
馮保看上去笑呵呵的,兩手袖著。
“倒是貴妃娘娘從皇後宮中出來的時候,曾問太子爺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不過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罷了。
朱翊鈞眼簾一搭。
馮保側頭看了看那些守在旁側的小太監,只一個眼色,輕一擺手,所有人就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顯然,馮保有一些話,不方便給這些人聽到。
朱翊鈞注意到了這一幕,不過他的目光很快就挪移到了冰塊上。
天氣炎熱,原本巨大的一塊冰已經漸漸化小,並且泡在水裡,越來越小,透明的邊緣與冰水接觸,顯得界線模糊,一點也不分明。
“大伴有什麼事?”
“無事,不過臣以為,太子您可能有事。”
異常直接的一句話,讓朱翊鈞手上的動作停住,修長的手指紋絲不動,眼神微閃。
“何事?”
馮保垂首平聲道:“謝二姑娘手上的銀鞘。”
“嘩……”
冰缸裡輕輕的一聲響,方才被朱翊鈞的銀鉤按住的那一塊冰,不知何時竟然從銀鉤底下溜了出來,重新從水底下浮上了冰面。
圓滑的邊緣,內裡不規則的花紋,伴隨著浮動的水波,漸漸蕩漾。
在朱翊鈞的視線裡,也在他的心湖上。
“咕咚。”
輕輕松手,銀鉤直接從朱翊鈞的手心裡滑入了冰缸之中,消失無蹤。
他終於轉過了身來,正視馮保,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探尋和打量。
“大伴的消息,很是靈通。”
這一件事,朱翊鈞不曾對任何人說過,從自己遇刺,受傷,到丟失匕首銀鞘……
馮保,從何處得知?
氣氛一時緊繃。
馮保照舊躬身垂首,不疾不徐:“臣不過猜測,此前試探過了謝二姑娘,現在試探過了太子殿下。看來,臣所料分毫不差。”
“……”
所料不差。
好個厲害的馮保,真不愧是能穩坐在司禮監,統領著東廠的人物。
朱翊鈞盯著馮保那一張平靜的臉,慢慢將兩手背到了身後:“有時候你聰明得令人厭惡。”
“臣始終站在您身邊。”馮保終於嘆息了一聲,提議道,“銀鞘握在高胡子的外孫女手裡,終歸不妥。太子,這東西咱們得拿回來。”
“你說得對。”
朱翊鈞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冰缸裡沉浮的冰塊,忽然問:“壽陽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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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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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2:04
☆、第038章 太子殿下
御花園,後湖。
皇後一走,李貴妃沒來,入宮不多的諸位貴小姐們緊繃的神經,終於漸漸放開。
謝馥隨著眾人一起到了後湖涼亭處,便沒繼續朝前面走了。
前面張離珠被眾人簇擁著一路朝涼亭走去,有說有笑,謝馥只遠遠看著。
也有一些私交不錯的准備去別處看看,謝馥就站在湖邊上,看著湖心亭裡熱鬧的場面。
湖面碧波蕩漾,風吹來,經過湖面,蕩起波濤,將湖心亭的倒影吹皺。
葛秀提著裙角,小心翼翼走到謝馥的身邊來,看了一眼湖心亭裡熱鬧的景像,輕聲道:“果真還是她百無禁忌,在宮中也不收斂。”
“本就是在宮中開宴,皇後去更衣的目的也不過在於讓她們放開來玩耍,張離珠不是不收斂,是太聰明。”
謝馥回頭看了葛秀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
葛秀的手並不漂亮,只能算是一般,不過肌膚細白,有隱隱的香息傳來,今日入宮必定也是花費了一般心思的。
可現在吸引了謝馥目光的,是葛秀手中的宮花。
葛秀注意到謝馥的注視,有些輕微的不自然,也許在好朋友的面前展露出自己的目的,也有些叫人尷尬吧?
這是一朵芙蓉,藍色的紗上繡著金銀線,柔美之中透著一種華麗。
“皇後娘娘喜歡鮮艷奢華一些的顏色……你知道,宮中適齡的皇子僅有太子一人。四皇子被封為潞王,可還小太子四歲……”
頓了頓,葛秀看了看周圍,也沒人靠近她們這邊。
跟謝馥在一起,有一個好處:基本不會有人上來搭訕。
現在她說話,也不會被旁人聽了去。
“聽聞宮中貴妃娘娘與太子的關系並不親厚,反而是皇後……”
朱翊鈞雖為太子,可與李貴妃的關系的確一般,但要說他與皇後關系有多好,也不見得。
謝馥想,世上應當沒有任何一名嫡母喜歡庶子,皇宮亦如是。
所以,葛秀選擇迎合皇後的原因,並不在於這“關系”上,而在於,皇後是皇後,是六宮之主,可以定奪朱翊鈞的婚事。
葛秀乃是葛守禮之女,看似地位不低,可葛守禮頂多再過兩年便要乞休,屆時葛秀便完全符合宮中選妃的要求。
如今放眼望去,只怕沒有一名貴女比葛秀更合適,更有優勢。
謝馥只希望,她真的能心想事成。
“若你想要討皇後的歡心,只須樸素一些……還記得方才慈慶宮所見嗎?”
皇後說她喜歡鮮艷一些的顏色,說的那是她自己,又怎麼可能喜歡旁人比她還要奢華?
畢竟是已經邁入暮氣之中的女人,眼底的疲憊清晰可見,慈慶宮中更不與“奢華”一詞沾邊,反倒是衝冠六宮的李貴妃像是歷朝歷代所有的寵妃一般,雍容華貴。
說出來的,並非是真,自己看見的才是。
謝馥只說了這麼簡短的一句,葛秀已經怔住了。
藍色的宮花就在她手中,繡著的金銀花紋盤旋往復,如今她卻覺得這些花紋上仿佛都跟著一條燙手的火焰,讓她快要握不住。
“馥兒,我……”
謝馥輕嘆了一聲:“真是拿你沒辦法,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葛秀沉吟片刻,開口的時候卻透著一種奇異的猶豫。
做出選擇的時候,總是很沉重的。
只是她已經說出口,謝馥也就伸出手去,將那一朵宮花從她手中取了出來,然後把自己隨意挑的那一只淺紫芙蓉宮花放到葛秀的手心裡。
“馥兒,我……”葛秀想要說什麼。
謝馥淡淡道:“我父親斷斷不會乞休,對這皇宮,我半點興致也無。”
若不是皇後硬要招人入宮,她半點也不想來。
誰不知道當今兩位內閣大臣中,張居正乃是太子的授業恩師,至於高拱卻因為頑固易怒漸漸成為眾矢之的。高拱是老臣,卻不會成為太子的股肱之臣。
漫說謝馥不會入宮,即便是入宮了也是下場凄慘。
所以這一朵宮花的事情,其實無關緊要。
將屬於葛秀的那一朵宮花拿起來,謝馥手指一轉,那一朵宮花便打了個旋兒,瞧著頗為漂亮。
風吹來,湖面起波。
謝馥注意到了湖面的倒影,飄飄搖搖,順著這倒影看過去,她忽然撞上了一個人的目光。
張離珠靜立在湖心亭上,手裡仿佛漫不經心地持著艷麗的牡丹宮花,身邊有不少人正在談笑,可她的目光只在謝馥的身上。
更准確地說,是在謝馥剛剛從葛秀手裡換來的一朵宮花上。
唇角譏誚地勾起來,張離珠的表情裡透出濃重的嘲諷。
清高如謝馥,也不過是這樣一個陰險小人。
眸光一轉,張離珠同樣嘲諷的目光也落在了葛秀的臉上,仿佛覺得她很可憐一般。
興許,她是誤會了什麼。
謝馥仔細想了想,轉瞬便明白了過來,不由得失笑。
葛秀道:“她一定在想,我被你騙了。”
“對,張離珠一定覺得我心機深沉,覬覦著某些東西……”
以己度人,總會產生種種的誤會。
謝馥想起來覺得很有趣,她搖搖頭,就要順著湖堤朝另一頭走去,並不想處於張離珠的目光之中。
然而,就在她側身的那一剎,一聲嬌喝憑空響起:“好呀,果然在這裡!你,給本公主過來!”
湖心亭內外,湖堤上下,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謝馥回頭,只看見在外面鋪著平滑石子的小徑上,一名華服打扮,脖子上套著金項圈的小丫頭,叉腰橫眉地站著,像是看仇人一樣,惡狠狠地瞪著謝馥。
這不是……
謝馥的記性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足足看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這是壽陽公主。
又遇到這小祖宗了。
周圍人早已經反應過來,紛紛躬身給公主行禮:“見過公主。”
謝馥還站著,葛秀連忙拽了她一下:“見過壽陽公主。”
謝馥終於反應過來,心裡覺得古怪。
她要被個小丫頭刁難了?
苦笑一聲,謝馥也行禮:“見過壽陽公主。”
“行禮這麼慢,你是對本公主有什麼意見嗎?”壽陽走上前來,在謝馥身邊踱步,“本公主早聽說你要入宮,沒想到還真的來了。哼,我告訴你,今天皇兄不在,本公主非要給你一個好看不可!”
周圍無數人都傻了眼。
雖聽說過法源寺那一日,壽陽公主鬧事,差點被太子打一頓,可沒想到她現在還記仇。
謝馥……
這一位謝二姑娘,怎麼就這麼倒霉?
有不少看不慣謝馥的人,已經開始在心裡偷笑。
謝馥不喜歡跟小孩子相處,如今也不知應該怎麼應對壽陽公主。
壽陽公主見她呆呆站著沒反應,險些惱羞成怒,可看見周圍有這麼多人在,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就哼了一聲:“不說話,你是怕了嗎?放心,本公主雖然是個小氣的人,可不會當眾對你怎麼樣。現在你跟本公主過來吧,我有話要問你。”
所有人幾乎同時在心裡吐槽:這哪裡是有話要問人,這分明是要整人啊!
壽陽公主真是個小孩子,連借口都不知道找個好一些的。
有人已經開始無奈嘆息了。
也有人刺探地看向謝馥,想看看謝馥怎麼做。
沒想到,謝馥半點不驚訝。
她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壽陽臉上的神情,雖然刁鑽跋扈,可說話的時候皺著眉頭,仿佛帶著一種抗拒和不情願。
像是……
誰逼她這麼做?
眼簾一垂,謝馥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福身道:“臣女無禮,願憑公主處置。”
周圍頓時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葛秀甚至失態驚聲道:“馥兒!”
謝馥伸出手去,悄悄握了握葛秀的手,遞過去一個叫她安心的眼神。
壽陽公主眼底閃過幾分嫌惡的顏色,仿佛謝馥這般配合,反而讓她覺得不舒服,那種抗拒的感覺,越發濃厚起來。
腳一跺,壽陽公主哼一聲:“看沒人的時候本公主怎麼收拾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
謝馥站在原地,只頓足了片刻,便直接跟了上去。
湖邊一片的無聲持續了很久,待到瞧見謝馥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園徑上,才有人開始幸災樂禍地竊竊私語。
唯有葛秀,僵硬地站在原地,臉上一片恍惚。
剛才馥兒用力按她手一下,到底是因為什麼?
總覺得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
葛秀如此恍惚,倒沒引起眾人的懷疑,只以為她是擔心朋友才這般。
遠處的張離珠瞧見這場面,忍不住想:謝馥還真是個倒霉鬼。
手指頭一轉,張離珠收回了目光,不再關注。
御花園很大,中間的雅致的小徑更是有許多。
壽陽公主身邊跟了不少的侍從,謝馥走在那些侍從中間,一語不發,走在前面的壽陽公主也一語不發。
花木逐漸密集起來,壽陽公主頗不高興地折下了一根枝條。
“啪。”
“到了。”
柳暗花明,原來是一座石亭,位置頗為隱蔽,很是幽靜。
此刻那亭中有兩人,一坐一立。
立著的那人身上是藏藍的飛魚服,透著一股陰柔之氣,聞聲側頭來看,保養得極好的臉上就露出了一分笑容。
細長的眼,眸光閃爍。
“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啊……二姑娘,又見面了。”
無疑,立著的這人乃是馮保。
至於坐著的……
謝馥雖知瞧見一個昂藏的背影,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舍朱翊鈞其誰。
看來,她一切的猜想都是對的。
“臣女叩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福。”
分毫不搭理馮保的打趣,謝馥直接在亭下台階前行禮。
馮保眉頭一挑,看著站在後面一臉不樂意的壽陽公主,又看看規規矩矩仿佛半分傲氣也無的謝馥,忽然有那麼一點不高興。
他跟她搭話,她倒是先給朱翊鈞行禮。
雖然他是個太監,朱翊鈞是個太子,可這是不是有點不給面子,不尊重長輩呢?
眼神一轉,又落到朱翊鈞的身上。
馮保涼涼道:“道萬福也沒用,謝二姑娘呀,你這脖子上的腦袋怕是快保不住了。”
謝馥聞言,嘴角微微一抽。
她抬起頭來,看見馮保用一種堪稱戲謔的目光注視著她。
一時無言。
“好了,壽陽,沒你的事了,記住方才我說的話,先走吧。”
打破沉默的,是朱翊鈞。
他並未轉身,只是朝身後擺了擺手,在聽見壽陽冷哼一聲離開的腳步聲後,便平靜道:“謝二姑娘膽氣過人,性命系於一線尚能面不改色,大伴也不必威嚇於她。平身吧。”
“……是。”
朱翊鈞的態度,倒大大出乎謝馥的意料。
對這一位太子爺,謝馥的印像並不很深刻,當初在法源寺也不過是分毫不感興趣,匆匆一瞥。
現在能看到的,也不過只是朱翊鈞一個背影,卻似蘊蓄了深海。
一個馮保面對她,眼底有時陰有時晴,一個朱翊鈞背對著她更是半點深淺也不知道。
奇怪的是,謝馥竟不覺得惶恐。
興許是自己遇到的事情已經奇妙到了無法言說的地步,所以她反而覺得平靜了下來。
應了一聲之後,她款款起身,周圍的人已經自動退開,守到了很遠的地方去。
朱翊鈞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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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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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3:37
☆、第039章 物歸原主
上去?
謝馥下意識搖頭:“臣女不敢。”
馮保臉上的神情霎時變得古怪起來:“你這是抗命。”
“大伴,不必為難於她。”
一聲輕笑,朱翊鈞終於還是慢慢從座中起身,並且轉身過來,於是,謝馥終於瞧得真切了,這一位三皇子,太子殿下,朱翊鈞。
傳聞中的太子並不是很出色的人,成日被張居正教導,似乎也沒有太多能展示自己的地方。
謝馥也很少從高拱那邊得知有關於太子的什麼消息,盡管她可以很輕而易舉地得知李貴妃與皇後的一些事情。
在看見朱翊鈞的一瞬間,她腦海之中閃過一個疑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距?
可這個疑惑很快就被驅逐。
朱翊鈞長身而立,風度翩翩,身上找不出一絲與壽陽公主類似的驕矜之氣,相反,如玉,如竹,如深海。
第一眼看朱翊鈞,注意到的絕非他身上的任何一個細節,而是氣度。
謝馥微微怔神了片刻。
朱翊鈞嘴唇微彎,綻開一點點微笑:“久聞謝二姑娘大名,今日總算得見了。”
“按律,太子不該私下見臣女。”謝馥眼睛一眨,眼簾一垂,半帶著嘆息開口。
“不過偶遇。壽陽想要為難於你,而我則從此處路過,於是攔下了壽陽。隨後壽陽負氣離去,不久之後大伴會送你回去。”
朱翊鈞淡淡地解釋著,看著謝馥的目光裡帶了一點點的興味。
馮保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看了朱翊鈞一眼:“太子殿下,您說……臣?”
盡管有一瞬的遲疑,然而還是用了“臣”這個字。
馮保說完就皺了皺眉,看了謝馥一眼,有一種給自己一個巴掌的衝動。
他今天都沒用過謙卑的“奴婢”二字。
朱翊鈞側轉頭,終於感覺出了一點點不一樣的味道來。
他的目光在謝馥與馮保之間逡巡,卻道:“你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又統領東廠,是父皇身邊的人,雖是我大伴,可由你的一張嘴說出來的東西,我想沒有人會不信。”
“……或恐,太子殿下您想說的是,沒有人敢不信。”
馮保終於嘆了一口氣。
朱翊鈞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如此之後,謝二姑娘還有什麼顧慮嗎?”
他轉向謝馥。
謝馥說不出話來,冠冕堂皇又簡單直接,但不可否認,異常有手段。
這一位太子,的確與隆慶帝大相徑庭。
沉吟片刻,謝馥順從地行禮:“太子殿下思慮周全,臣女恭敬不如從命。”
於是她低頭,一步一步,仔細地,小心地,從台階下走上來。
在她走到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朱翊鈞朝後面退了一步,給謝馥讓開一些位置,方便她上來。
那一刻,謝馥看見了,多少有些受寵若驚。
她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他。
太子只是順勢朝後面又退了幾步,並且走到了更裡面的位置去,環視周圍一圈。
“很早以前我就已經注意到你了,不過……你膽大包天,倒是我們不曾想到的。”
我們?
謝馥看了朱翊鈞一眼,又看了馮保一眼。
她眼角的余光掃到了重重疊疊的花木,在御花園裡,這似乎的確是個隱秘的地方。
然而謝馥覺得自己即便膽大包天,也不至於此。
“太子殿下因何事傳喚臣女而來,臣女已心知肚明,匕首銀鞘,臣女帶在身上。”
謝馥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繡鞋之前三寸的位置,直接的話語卻讓馮保與朱翊鈞齊齊看向了她。
馮保咬牙切齒道:“方才你可沒告訴我。”
“怎麼會想到帶來?”
朱翊鈞也忍不住眯了眼眸,雖然笑容依舊在,可無端多了幾分防備。
謝馥道:“這般銀鞘做工精致,不似中原之物,又是當日法源寺一事的遺留,臣女雖愚鈍,卻也不敢無端收用這等燒身之火。所以,臣女先查,而後敢留。”
“這麼說,你在得知宮宴的消息之後,就已經決定帶鞘入宮?”
朱翊鈞將手背在了伸手,兩根手指捏在了一起,殘留著的冰冷已經從他指腹消失,冰缸銀鉤留下的溫度早已經沒有痕跡。
可他心上那一塊冰,還在沉浮,沉浮。
“臣女得知此鞘的確切來源,是在宮宴之後。”
謝馥不是會留禍端在身邊的人,只是曾回想法源寺的種種事端,覺得頗為蹊蹺。
而這一柄銀鞘,若是要查,說難,可做起來也簡單。
畢竟,謝馥待在高拱的身邊。
她知道自己現在正踩在懸崖的邊緣,一不小心就會被這一位太子殿下忌憚,所以她需要格外小心。
謝馥恭敬地前傾了身體:“銀鞘之事,除了臣女的心腹二人,再無第三人得知。臣女的確知道今日會與太子殿下相遇,可不曾想到是馮公公先來刺探此事。”
“刺探?”馮保兩手交在身前,似笑非笑道,“看來是咱家的本事還不夠,竟然被謝二姑娘察覺了。”
“無關緊要。”朱翊鈞打斷他,繼續看向謝馥,“你很聰明,不過在今日之前,我並不知道京中有這麼聰明的一位貴女。”
“……”
緩緩地抬頭,謝馥不確定朱翊鈞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翊鈞笑出聲來。
謝馥沉默了片刻,對朱翊鈞這般的笑聲極為不解。
“請恕臣女冒昧,不知太子殿下因何發笑?”
“本宮不過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朱翊鈞朝著謝馥伸出手去,“張離珠跟你作對,真是可憐。”
能看到兩位輔政大臣家的小姐鬥起來,也挺有意思的。
伸出來的那一只手掌,白皙,干淨,又高貴。
衣襟上的蟠龍紋昭示著對方不一樣的身份。
一點一滴的不一樣。
謝馥遲疑,而後伸手入袖中,很快取出了一方藍帕,而後遞出。
朱翊鈞就要伸手接過——
“太子殿下。”
馮保忽然伸手阻攔,對著謝馥一笑。
“還是臣來吧。”
謝馥伸著手,還沒來得及收回,馮保已經伸手將那一方包著東西的手帕取了出來,而後牽著四角,將之打開。
一柄精致的銀鞘,就靜靜躺在馮保手心上。
仔細檢查一番,並且用手碰了碰,馮保才將銀鞘呈給朱翊鈞:“小心為上,太子殿下。”
朱翊鈞這才接過銀鞘,馮保手裡留下那一方藍色的錦帕,退後了一步。
謝馥注視著他,不無嘲諷道:“刺探之時,還未見馮公公如此小心。”
“殺人放火須膽大,長命百歲便要學著當一只老鼠。”
馮保毫不介意謝馥的諷刺。
“謝二姑娘,你別忘了,我們有一枚銅板之交,也有一枚銅板之仇。今日你於太子殿下有用,他日可就不一定了。”
過河拆橋的事情他常做,更何況謝馥也不算是橋。
謝馥終於不說話了。
一枚銅板的事情是她的死穴。
誰都知道馮保記仇,並且與高拱不和,今日之事也許是個轉機也不一定,即便不是轉機,也不會令二者的關系變壞。
她不喜歡把好事變成壞事,所以謝馥低頭了。
朱翊鈞手指撫摸著銀鞘,唇角一勾:“現在是本宮欠你一個人情。”
當日朱翊鈞是被刺殺,是謝馥在關鍵時刻幫忙,雖然也有自保之意,可若無謝馥,誰知道他會遇到什麼?
如今有銀鞘之事,朱翊鈞覺得這一位謝二姑娘的腦子比尋常人好使很多。
所以,這一個人情他不介意留下。
也不介意,留給高拱最疼愛的外孫女。
這一次,是真正的受寵若驚了。
或者說還有隱隱的擔憂。
謝馥跟朱翊鈞不熟,不管說什麼,都透著一種拘謹。在這裡,她與馮保反而更熟一些。
所以,這一刻,謝馥下意識地看向了馮保。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此刻鎮定自若,正把淺藍色的錦帕放入自己袖中。
在發現自己被注視之後,他若無其事抬起頭來:“太子恩典,你還不謝恩?”
謝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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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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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3:50
☆、第040章 未知
“臣女謝太子殿下恩典。”
最終,謝馥還是沒有反駁馮保任何一句,她摸不准這一位太子到底想要干什麼,或者說他的目的何在。
朱翊鈞看見謝馥聽從了馮保的建議,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才道:“本宮喜歡聰明人,今日發生了什麼?”
“太子殿下偶然路過,馮公公從壽陽公主手中將臣女救下,臣女感激不盡。”
謝馥將此前朱翊鈞的說辭再次擺上台面。
滿意地點頭,朱翊鈞把玩著銀鞘,轉過身去,瞧著花木縫隙間的綠草,而後道:“你可以退下了。”
“臣女告退。”
謝馥依言退下台階。
馮保側眸看了朱翊鈞一眼,遲疑片刻,跟道:“還是臣去送一程吧。”
朱翊鈞回頭。
馮保補了一句:“以防節外生枝。”
“……”
同樣遲疑了片刻的點頭,朱翊鈞默許了。
馮保下了台階,很快來到了謝馥的身邊,無聲地一甩拂塵,卻比出一個朝前的姿勢,示意謝馥走在自己的前面。
這樣的舉動,讓謝馥更加不明白起來。
她沒有遮掩自己的眼底的迷惑,只順著來時的路一路行去,很快就看不見方才的涼亭了。
後湖邊的歡笑聲,已經遠遠傳了過來,謝馥即將回去。
一步,兩步,三步。
謝馥在等,等馮保說話。
可她沒有等到。
於是,她忽然站住,“馮公公……”
馮保同樣站住腳,看向謝馥。
謝馥這才轉過頭來,兩人對視的時候,目光相接,謝馥發現馮保臉上是一種得逞的笑意,似笑非笑。
“你……”
“二姑娘的腦子很好用,不過定力……還需要再練一練。”
馮保看似好意地提醒她。
謝馥神色一僵,道:“姜還是老的辣,謝馥自問不能與馮公公比肩。”
“你一定在心裡罵我是只老狐狸。”馮保的口氣異常悠閑,也異常肯定。
“……”
謝馥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她依然看著馮保,忽然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頭疼感覺。
“我猜,你現在也一定在想,高胡子為什麼不喜歡我了。”馮保再次補了一句。
謝馥道:“不錯。”
馮保失笑,道:“也只有在我面前,你敢這樣直言不諱。”
說著,他掃了一眼周圍。
這周圍站著的小太監,都是他的心腹。
謝馥同樣注意到了他的這個動作,但是他沒有讓任何一個人離開,證明……
什麼話,在這裡說,都沒問題。
於是謝馥開口:“馮公公原本不必親自相送,如今卻冒著被太子殿下懷疑的風險,親自送臣女出來。不知,到底所為何事?”
“只是提醒謝二姑娘……”
馮保聲音漸低,帶著一種夜色裡獨有的沙啞,不陰不陽,卻將這皇宮的白晝一下拉入谷底,讓人有種夜色生涼的錯覺。
謝馥不由自主地轉向他的眼眸。
馮保的眼眸無疑很好看,可也看不透,世故是刻骨的,甚至可以說,此刻的馮保看上去奸詐狡猾,盡管皮相不錯,但讓人喜歡不起來。
所以,謝馥的目光只停留了那麼一刻。
只是馮保卻在她目光離開之前再次開了口:“昔年二姑娘給了我這樣一枚銅板,曾言,讓咱家去買糖吃。可還記得?”
舊事重提,不止一次。
謝馥隱約感覺出,這裡面透著一種不尋常的氣息。
她看見馮保的手伸進了袖子裡,仿佛在往外面摸什麼,於是謹慎道:“我以為這是年幼不懂事的玩笑……”
話沒能說完,因為這個時候,一枚銅板已經出現在了她眼前。
馮保手裡拈著那一枚銅板,欣賞著謝馥臉上僵硬的表情。
這一枚銅板,謝馥絕對沒有很深刻的印像,當初不過是戲弄馮保罷了。
的確是年幼不懂事,為高拱出一口惡氣。
可沒想到,後來的馮保竟然沒有追究,雖然不可思議,但謝馥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
然而……
這一枚銅板再次出現在了謝馥的面前。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馮保卻是一笑,保養得很漂亮的手指,捏著那一枚銅錢,接著朝她面前一放:“京城的糖可不便宜,馮某雖在宮中做事,也可不敢強迫誰,用這一枚銅板去買數倍於此之物。所以,這一枚銅板物歸原主,但是……二姑娘欠我東西。”
“……什麼?”
謝馥忍不住開口問。
同時,她目光下移,落在那一文錢上,馮保正拿著,而她……
終於伸出手去,接過銅板。
帶著余溫的銅錢。
時隔數年,再次回到她手心裡。
當年的那個馮保似乎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有眼角多了幾條皺紋,可當年那個青澀的小丫頭,現在卻已經亭亭玉立,是個全京城都知道的大姑娘。
馮保也說不清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
“一枚銅板,馮某買不到東西,不過興許二姑娘神通廣大,有一日能買到。如果能,請二姑娘兌現昔日的承諾,馮某的畫值許多糖,也值一枚銅板。如果不能,二姑娘可以將這一枚銅板還給我。”
謝馥沉默。
馮保補充道:“任何時候。”
一枚銅板的重量。
在它離開馮保的手指時,輕如鴻羽;在它落在謝馥手掌心時,重若千金。
一諾千金。
謝馥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著馮保,眼底是全然的迷惑和不解。
馮保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一樣,兩手交握在身前,謹慎,簡單,除了眯著的眼睛,看不出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他輕聲道:“二姑娘,去吧。”
“可……”
謝馥還想說什麼,可是身後玩鬧的聲音忽然更大了,有人正在朝這邊接近,她的話一下被迫打斷。
馮保還望著她,眼神裡帶著那種謝馥看不懂的東西。
她迫不得已轉身,不能再久留。
馮保不曾收回目光,只是望著她的背影,聲如呢喃:“或恐有一日,二姑娘也能幫到我呢……”
已經走出去一些的謝馥,腳步似乎停頓了片刻,然而轉瞬便恢復正常,像是根本不曾聽到什麼。
掌心的銅錢,像是一枚烙鐵一樣發燙,她的五指太過用力,有一種不自然的彎折。
走動時候,袖袍落下,將她緊握的手掌遮蓋。
衣袂飄擺,很快,這裡便空無一人。
馮保佇立在原地。
一個小太監湊上來:“師父,為什麼?”
“你不覺得她以後會當皇後嗎?”馮保聳了聳肩,隨手一甩拂塵,便往回走去,聲音裡全是不在意。
小太監簡直嚇了一跳,以前師父可不像是會說這種可怕的話的人啊!
他一臉驚恐地抬起頭來,卻發現,不知何時,馮保已經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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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4:06
☆、第041章 皇後
“馥兒,你去哪兒了?”
葛秀跟一群人走過來,第一眼就看見了謝馥,眼底隱藏著的擔心,一下落了地。
她立刻拋下了與自己同行的人,三兩步朝著謝馥而來。
掌心之中的銅錢已經被她妥善地保管好,即便是有任何人看見,也只會以為這不過是最普通的一枚銅錢。
她深吸了一口氣,面上帶了幾分倉皇的笑意:“我沒事,我沒事。”
葛秀握住了她的手,朝她身後看了一眼,隱約看見了幾個太監的身影。
“那是……”
葛秀來的時候有不少人,此刻都忌憚地停下了腳步,也沒靠近她們倆,只是看著。
格外安靜的環境裡,謝馥說什麼,她們都能聽清。
望了她身後那些人一眼,她回握了葛秀的手,壓低了聲音安慰道:“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馮公公,是他阻止了壽陽公主……”
聲音漸消。
站在葛秀身後的貴小姐們忍不住面面相覷了片刻。
謝馥被帶走的時候,她們幸災樂禍,可在看見她完好無損地回來的時候,一切的高興都被攔腰斬斷。
這樣好的運氣,誰能遇到?
鑒於謝馥後面並沒有多說什麼,諸多的名媛們也無法得知到底是不是發生了更多的事情,只能假惺惺地湊上來一起安慰:“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剛才真是嚇死我們了……”
虛偽的笑容,夾雜著無邊的尷尬和嘲諷。
謝馥握著葛秀的手,從容地走到她們中間去,隨口說著別的話,比如沿路看見的好看的花,皇家園林的奢華……
話題很快就被轉移開了。
只是她們跟謝馥的關系也只能算是一般,所以在確信無法從她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之後,她們各自找了借口離開。
沒一會兒,謝馥身邊就清靜了下來。
葛秀一顆心都被嚇得提到了喉嚨口,等人離開了,才算松一口氣。
她拉著謝馥的手沒有松開:“馥兒,剛剛到底……”
“沒有什麼事發生,不要擔心,只是壽陽公主不大喜歡我。我想,即便是有下次,我也不會入宮了。這皇宮我不喜歡。”
無比直白的話語,也直接封死了葛秀再問的路。
謝馥認真地注視著葛秀。
葛秀回望她良久,最終幽幽嘆一口氣:“馥兒,壽陽公主……唉,罷了,你是不一樣的。”
尋常人喜歡的,不是謝馥喜歡的;尋常人渴求的,不是謝馥渴求的。
所以,葛秀無法理解謝馥,也就無法理解謝馥為什麼不苦惱。
在她看來,被一位公主盯上並且針對,是很嚴重的事情。
輕輕拍了拍葛秀的手背,謝馥笑意淺淺:“不用擔心我。”
“我……”葛秀還想要說什麼。
“皇後娘娘、貴妃娘娘駕到——”
一聲拉長的唱喏,打斷了她。
整個湖心亭周圍一下安靜了下來,一行宮人從御花園的小徑上行來,皇後的肩輿落了地,後面還有。
所有人躬身行禮,嬌滴滴的聲音似乎讓整個御花園回到了春天。
太監讓開了道,皇後起身,走了出來,看見裊裊拜倒的一群貴女,儀態萬方地一擺手:“不必多禮,平身。”
李貴妃的肩輿在後面一些,在皇後叫了平身之後,她才起身跟了上來,落後了許多步。
“小姑娘們真是太有禮了些,皇後娘娘又不吃人,瞧你們這拘謹的樣子。”
所有人聽了,都不敢說話。
李貴妃這話中夾著刺呢。
皇後聽出了李貴妃言外之意,卻半點也不追究,只是近乎仁慈地看著這一群人,笑意半分未減。
“你們聽習慣就好,貴妃妹妹這一張嘴,從沒饒過人,不過你們下次見了本宮,的確不用這般拘謹了。”
眸光掃過,盡是低垂的螓首。
皇後心底掠過一些諷刺,只是轉瞬即逝,客氣話是客氣話,她們倒也沒真的“不拘謹”。
“湖上雖有涼風,不過日頭也大,都入亭內說話吧。來人——”
皇後一擺手,立刻就有人上去將亭內的果盤換上了新的。
李貴妃跟在皇後的身後,穿過了恭敬的人群。
謝馥就站在靠後的一個位置上,李貴妃步履款款,這樣大熱的天,卻依舊一身的繁復,仿佛她才是那一朵盛放的牡丹。
飄搖華美的衣擺,在經過謝馥的時候,有那麼一瞬的停頓。
謝馥低眉斂目地站著,盯著自己腳下三寸的位置。
李貴妃的裙擺,就從她眼角余光之內劃過。
那一瞬間的停頓,她無法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待視野之中那一片華美消失,謝馥再悄悄抬頭的時候,李貴妃已經入了亭中,並且直接坐在了皇後的身邊。
皇後與寵妃之間開始相互談笑,其他人像是局外人。
這樣和諧共處的場面,透著一種十足的虛偽,但偏偏看起來很真實。
皇後的目光越過了小湖,到了那一頭,指著遠處一朵菡萏的青蓮。
“你們瞧,小湖的那頭,便是蓮池。本宮記得,皇上早年夏日的時候,就喜歡站在蓮池邊上賞花,不過如今不了。你們方才只游覽了御花園,怕還沒去看過吧?花正開,你們該去看看。”
那是湖泊的一個角落,邊上還有垂楊柳,淺淺的溪流彙入湖中,衝出一片波瀾。
翠荷青蓮,就在那一片漣漪之中擺動,動人至極。
在座的不過都是愛美的小姑娘,見了那場面,再想想皇後話中的深意,仿佛都有幾分意動。
將這一幕收入眼底,李貴妃用錦帕遮了遮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笑道:“皇後娘娘也真是,您提了建議,卻不叫人帶她們去看,這不是巴巴叫人望穿秋水嗎?得了,還是妹妹我來行善一回吧。秋池,你帶她們去吧。”
李貴妃身邊一名容貌普通的宮女立刻出列,臉上的笑容卻帶著難言的和善和甜美,叫人討厭不起來。
“娘娘發話,奴婢不敢不從,可皇後娘娘……”
秋池的目光遞給了皇後,一副為難的表情。
皇後無奈嘆氣:“你們主僕兩個,唱的這不是雙簧是什麼?本宮可沒叫諸位小姐想著,既然妹妹著了秋池,便叫秋池引路去吧。”
“是,奴婢遵命。”
秋池躬身一禮。
其余人等跟著謝恩。
謝馥看了秋池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的蓮池一眼,不明白皇後和貴妃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下意識地,她覺得有些不一般,並且不是很想過去。
可是這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在挪動腳步。
然而下一刻,她就更不明白,這到底什麼意思了。
“謝家的二姑娘,還請留步。”李貴妃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本宮還有些事要問你。”
謝馥腳步驟然頓住,抬頭詫異地望著李貴妃。
其余人等也不明白。
李貴妃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隨意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慵懶道:“聽說,剛才壽陽來找你……”
她說話的同時,秋池已經比了一個手勢,請那些沒有被留下的小姐們朝外面行去。
大家聽見“壽陽”兩個字,就已經明白了。
一定是壽陽公主告狀去了。
謝馥不僅看不成蓮花,還要被李貴妃刁難,真是慘呢!
不少人心裡同情,同時卸去了心裡的那一分奇怪的嫉妒。
謝馥留下了,站在涼亭之中,面前只有一眾宮女與皇後、貴妃。
她知道壽陽的事情不過是朱翊鈞的幌子,按理說李貴妃如果知情不會攔下自己,朱翊鈞那樣做,自然有自己的把握。
可是……
貴妃與太子的關系並不怎麼樣。
謝馥一時拿不准主意了。
她只能試探著上前,試圖開口:“貴妃娘娘……”
“不用擔憂,本宮不過是找了個借口。”李貴妃笑容明艷,打斷了謝馥的話,並且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看著謝馥。
接著,她看向皇後。
“皇後娘娘,這一回的惡人可是我當了,人情你可得記住。”
“好,本宮能不記得嗎?”皇後聽了李貴妃的話之後,輕輕搖頭。
兩個人之間的談話,竟然像是知之甚深,甚至關系不錯。
這……
跟所有人之前設想的都不一樣。
謝馥知道,一定是哪裡出了錯。
可是此刻她沒有思考的時間。
皇後很快朝她看了過來,並且輕輕招手:“好孩子,過來,讓本宮仔細瞧瞧你。”
謝馥站在原地,覺得自己腳下像是灌了鉛一樣地沉重。
緩緩抬頭,她頭一次遲疑不決。
皇後親和的笑容,李貴妃唇角意味不明的弧度,都給她一種奇異的感覺。
一步,兩步。
謝馥終於抬步走去,站在了皇後的面前。
這時候,皇後終於能夠清楚地看見謝馥的這一張臉:“不愧是能與離珠丫頭齊名的人,真叫本宮喜歡……你知道,本宮為什麼留你下來嗎?”
“請皇後娘娘恕罪,臣女不知……”謝馥如實回答。
皇後笑:“留你下來,乃是本宮有私心。聽聞國舅爺對你一見鐘情,非你不娶?”
竟然為這件事?
謝馥有難掩的吃驚,皇後是來給陳府做說客?或者說,壓迫?
她沒有掩飾自己臉上的表情,因為她確信:她不願嫁給陳望。
“回稟皇後娘娘,謝馥自問出身寒微,高攀不起國舅爺。至於國舅爺是否對臣女一見鐘情……臣女不知。”
李貴妃聞言一下就笑了出來,竟然直接伸出手去一拉謝馥:“好了,皇後娘娘,您也別問她了。您看著態度就知道,這丫頭是半點也不想跟國舅爺扯上關系……再說了,您就算是想做媒,也頂多說和兩句,回頭要高胡子不高興怎麼辦?”
皇後並未就介意李貴妃直接拉謝馥的動作,反而像是習以為常,只是對謝馥笑道:“別被本宮嚇住,不過的確是想你再考慮一下……本宮知道,望兒那孩子雖然荒唐,可心不壞,再說了,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未必不可行……”
“皇後娘娘……”
謝馥覺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
皇後停下,詫異看她。
謝馥一下俯身跪了下來:“還請娘娘恕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無父母在場,更無媒妁之言,臣女即便膽大包天,也不敢多言。”
“……”
謝馥就這樣跪在地上,看上去可憐有惶恐。
皇後端坐在上首,瞧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她,這樣卑微的姿態,又透著一種十足的倔強和惡意。
無非是不願意罷了,卻的確能讓自己像是一個弱者,受害之人。
可這般情形,著實讓人厭惡極了。
那一瞬間,皇後擱在桌上的手忍不住握緊了,那種濃烈的憎惡險些從她瞳孔之中溢出。
李貴妃慌忙站起來:“皇後娘娘,千萬息怒,孩子們的事情……”
“臣女給皇上請安……”
“給皇上請安……”
“臣女等不知皇上駕到,還請皇上恕罪……”
……
七嘴八舌的請安和告罪的聲音,遠遠傳來,透著無數的慌亂,一下打斷了李貴妃這邊的話。
涼亭之中,一下變得無聲。
李貴妃與皇後都站了起來,朝著那邊看去。
遠遠的蓮池角落,垂柳下站了一道枯瘦的明黃色的身影,也看不清到底長什麼模樣,只覺得有幾分憔悴,像是快要壓不住身上那一身刺眼的金龍。
在池邊賞荷的貴女們七七八八跪了一地,個個慌亂極了。
像是,她們在賞荷的時候,無意之間偶遇了也來賞荷的隆慶帝。
精致的眉梢一挑,李貴妃似笑非笑回頭來,瞥一眼謝馥,對皇後道:“真沒想到,皇上竟然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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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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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4:19
☆、第042章 奴兒花花
“都平身吧,朕只是路過罷了……”
深深凹陷下去的雙眼,兩眼睜得很大,但偏偏有一種無神的感覺。
隆慶帝背著手站在所有人面前,踱了兩步,飛快地掃了一眼跪下來的所有人,從張離珠到最後面的葛秀……
掃遍所有人,眼底卻有一絲難掩的失望。
以張離珠為首,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並且異常克制。貴小姐們來賞花,誰想,卻偏偏遇到了皇帝。
不管怎麼說,都有幾分於禮不合。
“謝皇上。”
眾人起身。
葛秀只覺得兩股戰戰,險些就要站不穩,雖然感覺皇帝說話好像有些有氣無力,可這畢竟是天子啊!
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在他的手裡,他要這天下誰生則生,要天下誰死則死。
葛秀站的位置很後面,只能感覺到自己前面的人都異常緊張。
那一刻,近乎鬼使神差的,葛秀緩緩抬起頭,想要悄悄瞻仰一下天顏。
也就是在這一刻,隆慶帝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看向了最末尾的位置。
於是,兩雙眼睛,一下對了個正著。
葛秀抬起頭來,就看見那烏黑卻無神的一雙眼注視著自己,像是藏著什麼。
隆慶帝只是想起了葛秀的身份。
那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但是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
“怎麼沒瞧見皇後和貴妃?”
隆慶帝站在原地,問伺候在身邊的太監孟衝。
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孟衝,是唯一一個位置比馮保要高上一線的宦官,乃是司禮監的第一。
只是這孟衝身體肥胖,臉頰上全是肉。
據聞,當年孟衝不過是一個喜歡做菜的廚子,後來被高拱看中,竟然平步青雲,很快成為了司禮監的掌印太監。
所有人都說這人沒什麼能力,可憐馮保這樣能耐的人竟然屈居於一個廚子下面,所以馮保對提拔孟衝的高拱,算是恨之入骨。
葛秀也是頭一次見這一位孟公公。
肥胖的身體微微搖了搖,孟公公低下頭,謙卑而恭敬地對隆慶帝道:“皇上,皇後娘娘跟貴妃娘娘在涼亭裡呢,您看。”
說著,伸手一指。
隆慶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隔著一片煙波,湖心亭看上去雅致極了。
皇後與李貴妃都站在原地,面向隆慶帝,見他看過來,還福身行禮。
然而,隆慶帝的目光卻沒有在她們的身上,只是落在了被遮掩在她們身後的那個影子上。
謝馥站在靠後一些的位置上,正好被站起來的皇後和李貴妃遮住。
她跟隨著二人一起行禮,遠遠看著那邊的情形,心裡奇異的感覺,漸漸攀升到了一個頂點。
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謝馥的疑問剛剛冒出來,接著就看見對面的隆慶帝面皮一抽,注視著皇後與李貴妃的目光頓時憤怒起來。
隆慶帝原本面無表情,可在注視著湖心亭之後,卻漸漸變得扭曲,盛怒。
他握緊了手指,身軀顫抖。
孟衝一見,嚇得臉色發白:“皇上,皇上,皇上息怒,您怎麼了?”
“又是她們,又是她們!孟衝,去給朕找她,去給朕找她!”
隆慶帝已經咬牙切齒,並且怒喝起來。
所有人都嚇得瑟瑟發抖,誰也不知道隆慶帝到底為什麼發怒。
張離珠眉頭一皺,低垂著頭,見隆慶帝這般喜怒不定的樣子,心中卻是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
看來,宮中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隆慶帝不僅是身體出了問題,就連脾氣也出了問題,這般喜怒不定……
聯想起近日來不斷進出在張居正書房內的那些官員,幕僚,門生……張離珠腦海之中已經有一個可怕的構想。
可是此刻,她不能讓所有人看出異樣來。
隆慶帝一旦發怒,根本不會顧及周圍人到底是誰,他甚至一腳踹出去,直接踹到了孟衝的身上,叫孟衝一下摔倒在地。
“哎喲,皇上,皇上息怒啊!”
“滾,滾,都給朕滾!朕要奴兒花花,朕要奴兒花花!”
“皇上息怒,息怒,奴婢這就給您找,這就給您找。”
孟衝簡直嚇得屁滾尿流,也不敢讓皇帝在這麼多人面前出醜,尤其是這麼多人還都是大臣家的小姐。
若是傳出去……
孟衝一想,真覺得亡魂大冒,求爺爺告奶奶地哄著隆慶帝,將人給帶走了。
“朕要奴兒花花,要她!”
“她在,她在呢,皇上這邊……”孟衝腳步匆匆,簡直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樣,忙不迭地去了。
整個蓮池旁,只有清風吹過,溪水潺潺之聲。
所有人屏息,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覺得背後已經起了一層冷汗。
張離珠驚魂未定地回過頭去,保持著勉強的鎮定,看著自己身後這一張又一張惶恐的臉,強行握緊了手指,看向了湖心亭。
這是一出好戲。
一出,早就策劃好的好戲。
怎麼可能這麼巧?
怎麼可能就偏偏謝馥沒有過來?皇後與李貴妃像是預料到了要發生什麼一樣,將謝馥留下了。
張離珠望著湖心亭,陷入了沉思。
湖心亭之中的謝馥,能清晰地聽見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樣的事情也讓她萬分沒想到。
下意識地,她回過頭,去看皇後與李貴妃。
李貴妃道:“皇上還是如此易怒。”
“太醫怎麼說?”
皇後的聲音很恍惚,目光漸漸從對岸移過來,同時朝另一邊伺候的宮女揮手,示意去處理一下蓮池旁的情況。
“皇上最近……”
話說到一半,又忽然頓住,看了一眼謝馥。
很明顯,這些話不該謝馥聽見。
李貴妃道:“皇上只是小孩子心性,怕是嚇壞了這些小丫頭了,都是嬌生慣養又金枝玉葉的,別嚇出什麼病來才是。皇後娘娘可得好好安慰她們一番啊……”
“……”
皇後沉默著看了李貴妃一眼,轉過身,重新落座。
之後的事情,無須贅述。
宮女引著眾人回來,皇後避重就輕、三言兩語地把事情帶過,安慰了眾人一番,還帶著她們一起出去游覽。
只是到最後,也沒有出現別的什麼人。
包括,葛秀期待的太子朱翊鈞。
離宮的時候,照舊有太監與宮女們相送。
雖然在蓮池邊有近乎驚魂的一幕,可在離開的時候,大家臉上都帶著笑容,每個人或多或少地得到了一些賞賜,其中張離珠尤為豐厚,謝馥則次之。
葛秀與謝馥走在一起,臉上難掩失望。
前後與她們走在一起的人都距離比較遠,葛秀開了口:“看來我還是沒這個福氣。”
“天知道是不是福氣……”
謝馥按住她的手掌,輕聲安慰。
葛秀道:“我父親即將致仕,我家的門第原本不低,只是一旦父親致仕,卻沒什麼依憑了,兄長們都是扶不起的阿鬥……馥兒,不是人人都與你一般好福氣的。”
葛秀指的是謝馥得到的高拱的寵愛,還有她父親謝宗明在仕途上的順風順水。
這樣的話,難免夾雜著一點點的酸澀。
謝馥聽得出來。
若是像往常一樣,她聽了也就聽了,這一次卻頭一回按緊了葛秀的手,認真地注視著她:“阿秀,你願意聽我一言嗎?”
“怎麼了?”葛秀一怔,“忽然之間這麼嚴肅。”
“只是想問你,方才在蓮池旁,感覺如何?”謝馥壓低了聲音,腳步不曾停下,若無其事地走著。
葛秀聞言詫異,隨即就回想起了當時的場面,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立刻重新出現。
她近乎屏息,才能控制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皇上……皇上太……”
“可怕?”
謝馥淡淡接了兩個字。
葛秀倒吸一口涼氣:“馥兒!”
謝馥拍拍她的手,道:“你不必說我也知道。即便是身在湖心亭,我也嚇了一跳,更何況是你們?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是喜怒不定之人?入宮真是好事嗎……阿秀,你可知道,皇後與李貴妃早知道皇上會去蓮池?”
“……”
太過震驚,以至於葛秀說不出話來,更不敢說出話來。
眼看著宮門就在前面,侍衛們也漸漸近了,謝馥遞了一個眼神出去,葛秀會意地閉上了嘴,一言不發地跟了出去。
很快,初時入宮的一群小姐們,才分散開來,或三五成群,或兩三結伴,或者單獨一人,上了各自的轎子或者馬車。
張府的小轎就在前面,宮女們捧著張離珠豐厚的賞賜出來,交給張府的下人們。
丫鬟掀起轎簾,張離珠朝著那邊走過去。
款款的步伐,在即將邁入轎中的一剎停住,張離珠回過頭去,正好看見謝馥與葛秀走在一起。
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沒有轉身去問,而是直接入轎,道:“回府。”
“你說她是不是知道什麼?”
謝馥的聲音低低地,像是自語。
張離珠的那一眼,正好被謝馥看了個正著。
她在今日宮宴的後續觀察過了,張離珠的驚慌與旁人不一樣,透著一種刻意的偽裝。
葛秀沒注意這麼多,聽見她說這一句,很是奇怪:“你懷疑她?”
“也沒有,不相干的事。”
只是覺得張離珠有些奇怪罷了。
謝馥思索著,與葛秀一起朝前面走去。
葛秀道:“剛才你說皇後與貴妃娘娘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此刻周遭無人,又已經出了皇宮,她的膽子終於大了一些。
謝馥早已經把之前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字一句道:“李貴妃不清楚,但皇後娘娘是早就知道皇上會去蓮池邊的。甚至在一開始的時候,她已經這樣告訴我們,只是最終你們去了,我卻沒有。”
“是了,你沒去。”葛秀這才想起這一點異常來,“皇後明知道皇上會出現,卻在關鍵時刻叫住了你,是……說了什麼嗎?”
謝馥低笑:“說固安伯世子。”
“可不是已經拒絕了嗎?”葛秀可不覺得謝馥與陳望是一對兒,“好歹也是皇後娘娘,親自給自己的弟弟說親,會不會有些……”
“所以皇後也只是隨口聊了幾句……也許是巧合吧。”
只是張離珠最後的那一眼,讓她覺得可能沒那麼多的巧合。
謝馥朝前面一看,轎子已經在不遠處了。
滿月和霍小南依舊侍立在兩旁,似乎鬧得氣鼓鼓地,相互背對著。
“今天真是太累了,也許是巧合吧。馥兒你也不要多想,我看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都挺喜歡你的。還有,這個……”
伸手將佩戴著的淺紫海棠宮花從頭上取下,葛秀遞給了謝馥。
“看來它沒能給我帶來好運。”
謝馥接住,將宮花握住,抬頭來看葛秀,葛秀朝她笑了笑。
“我要回去了,過幾日我再去拜訪你吧。”
“阿秀。”
在葛秀即將轉身的那一剎,謝馥忽然開口。
葛秀頓住腳步:“怎麼,還有什麼事嗎?”
“你對後宮之中的情況,怕比我了解一些,我想問……”謝馥話語微凝,而後道出那四個字,“奴兒花花。”
葛秀露出驚訝的表情,接下來就變得古怪起來。
“是韃靼進貢的一個波斯美人兒,聽說皇上很喜歡。怎麼忽然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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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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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4:32
☆、第043章 問詢
“只是方才在湖心亭內,曾隱約聽到這個名字,想起一些事情罷了。”
謝馥對後宮之中的事情並不好奇,對奴兒花花這個名字,所知也不多,只知道似乎是番邦進貢來的美人。
可沒想到,竟然恰好是韃靼來的。
腦海之中不由得飛速地閃過一個影子,伴著銀鞘閃爍的光澤。
搖搖頭,謝馥自我否定了一下。
葛秀不知謝馥到底在想什麼,瞧著她思索的模樣,倒有些好奇她要干什麼:“那你是覺得這人有什麼不妥?”
“並沒有。”
謝馥瞧著葛秀一臉迷惑的表情,不禁莞爾,道:“不過或恐有些想法,可也跟咱們沒太大關系。時辰不早,我們來日在聚吧。”
“好,到時候你可不准失約啊。”
葛秀也沒多問,笑著跟謝馥定下了幾日之後再拜訪的約定,便入了自家的轎子。
謝馥這邊,滿月與霍小南也贏了上來。
出了皇宮地界,到了大道上,便能瞧見玉輦縱橫,金鞭絡繹,寶蓋香車,一片繁華。
落日的余暉從西面灑下,在長長的街道上鋪下了一層碎金。
高拱異常疲憊地倚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盯著面前的空白奏折,有些出神。
書房外的窗下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高福的輕聲問好:“二姑娘可算是回來了。”
“勞管家掛心了。”是謝馥,“聽聞外公今日回來得尚早,我來請個安。”
“您裡面請,大人正等著您呢。”
接著人從窗下走到正門前。
“大人,二小姐回來了。”
“吱呀”一聲,門打開了,高福引著謝馥進來。
謝馥當前便是一禮:“馥兒給外祖父請安。”
高拱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著謝馥,皺紋橫生的一張臉上,是與往日不同的神情。
這樣的神情,透著一種隱藏的擔憂,又像是透過謝馥,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三分的恍惚從他眼底劃過。
繼而,高拱長嘆了一聲:“今日入宮,我聽聞了一些消息,你還好吧?”
身為當朝首輔,位高權重,在宮中自然也耳目眾多,即便是高拱自己不培養,也有無數人自己來投奔。
所謂背靠大樹好乘涼,高拱就是一棵大樹。
今日宮中發生的事情,有幾件與謝馥息息相關,早就有人將消息報給高拱了。
只是謝馥根本沒想到高拱竟然直接問這句話,她並沒有覺得今日宮中發生的事情與自己有什麼關系,頂多有些微的影響罷了。
所以回答的時候,謝馥唇邊還帶笑。
“外祖父不必掛心於我,雖出了一些意外,但是幸得有太子身邊的馮公公相助,所以無事。”
所謂的“意外”,也就是壽陽公主的那一件事,謝馥答得簡單。
可高拱眼皮都沒怎麼抬一下:“馮保幫你?”
“壽陽公主有心刁難,帶了馥兒去外面,卻沒想到半路碰見馮公公跟著太子路過,所以馮公公救下了馥兒。壽陽公主忌憚太子殿下,也就沒有深究。”
將早先與朱翊鈞一起准備好的謊言潤色一番說出,謝馥抬起頭來,望了高拱一眼。
沒想到,這一眼過去,恰好發現高拱定定地注視著她。
那樣清明的眼神,像是將一切謊言戳破,什麼都看清。
霎時間,謝馥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決定。
可很快,高拱就搖了搖頭:“馮保好歹是皇上身邊的人,若任由你被壽陽公主欺辱了去,他這秉筆太監也就不用當了。我問的不是這件事。”
“……”
這一次,輪到謝馥詫異了。
她抬頭凝視,試探著開口:“那是?”
“皇上可曾出現?”
高拱站起來,走到窗下,那裡依舊擺著一溜兒的椅子,這裡是他常坐下來與謝馥談心的地方。
他一指距離謝馥比較近的那個位置,示意她坐下,接著說道:“今日在乾清宮的時候,我與叔大尚在,皇上卻說要去賞什麼蓮花,左右也勸不聽。後宮之地,我等也不敢前去,沒鬧出什麼事吧?”
事肯定是鬧出來了的,只是不知道到底算不算鬧得大。
謝馥終究不是什麼蠢笨之人,即便初時沒明白高拱的意思,現在也算是清楚不少了。
原來,高拱擔心的是隆慶帝。
想起今天宮中隆慶帝的種種反應,謝馥心頭生出了一種平白的詭異之感。
孟衝乃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能力平庸,位置卻在馮保之上,當初乃是高拱保舉,所以算是高拱半個人。只是此人實在庸碌無為,又派不上大用場,實則是隆慶帝狗腿子一個。
高拱的消息,怕是從他這裡來的吧?
一系列的思考,也就是閃念就過來了。
謝馥斟酌了片刻,開口道:“皇上今日的確出現了,就在湖心亭不遠處的蓮池賞花。說來也巧,那時候皇後娘娘叫了諸位閨秀去那邊賞蓮,正好與皇上撞了個正著。後來皇上不知為什麼有些……有些……”
若說皇帝忽然發狂,那可是大不敬,謝馥看一眼高拱神情,但見表情陰沉一片,頓時知道高拱其實清楚之後發生的事情。
於是,她沒有說具體的情況了,對高拱道:“大家都被嚇壞了,皇上叫著什麼奴兒花花,就被孟公公勸走了。”
“你當時不在蓮池邊?”高拱直接發問。
謝馥點頭,腦子裡卻靈光一閃,所有的東西都對上了,她大約知道高拱要問什麼了。
“皇後娘娘叫她們去賞蓮後,獨獨留了我下來說話,說的是固安伯府的事情,所以馥兒沒在蓮池邊。”
“嘩啦!”
高拱聽完,陡然一掀袖袍,整個人瞪圓了眼睛,近乎怒發衝冠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袖袍掀翻了幾案上擺著的茶具,漂亮的汝窯白瓷摔下,碎了一地。
謝馥嚇了一跳,雖知道高拱易怒,卻不知他緣何而怒。
“外祖父……”
高拱面色鐵青,老邁的身軀緊繃著,咬緊牙關,好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久,他才一字一頓道:“固安伯府的親事不合適,不過你年紀也到了,回頭……許配個好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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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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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4:46
☆、第044章 坐以待斃否?
好端端的,說什麼嫁人?
謝馥可記得,不久之前,固安伯府來人提親的時候,高拱可不是這一副說辭。
忽然之間就變換了口風,謝馥理解不來。
她露出遲疑又困惑的表情,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祖父您這是……”
“女大當嫁,你也不必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地方。外祖父如今風風光光,可哪裡又能庇佑你一世?你父親偏偏又是個長歪了心的,若將你托付給他,我於心難安,即便將來埋進土裡了,也不能安定,更沒臉去見你娘親……”
想起那早早逝去了芳華的高氏,高拱神情之中的恍惚也就更厲害了。
“你雖聰慧,可畢竟難以立足於重圍之中,更何況風狂雨驟,危機四伏。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保全自身……算算,到底還是找個普通一些,又靠得住一些的人,托付了你,方才是真正的安穩之道。”
對自己的終身大事,謝馥著實沒有太多的思量。
她心智雖堅,可太多的心思都為母親之仇所束縛,從來沒有去注意過什麼青年才俊,即便是有遇到,也不過只當個尋尋常常的過路人。
嫁人?
對她來說,是個遙遠到了天邊上的詞。
語出時,艱澀。
“祖父說‘風狂雨驟’‘危機四伏’,是什麼意思?”
高拱往日或許有這般的擔憂,但從沒有過這樣明確的表示,甚至直言要早早為謝馥找個好人家。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無非就是謝馥說了宮中的情況。
內閣之中爭鬥頻繁,後宮之中風起雲湧,的確是危機四伏,跟高拱也關系巨大,可要牽扯到謝馥的身上,卻還要費一番周折。
高拱如今轉變巨大,一定是這裡面有自己沒有考慮到的事情。
謝馥直直地望著高拱,難免有一些奇怪的膽戰心驚。
行走朝堂多年,風風雨雨,沉沉浮浮,高拱的遠見卓識,自然勝過謝馥很多。
在等待高拱回答的謝馥,就像是在等待著屠刀落下的囚徒。
當著高拱的面,謝馥不用偽裝,露出了眼底的惶恐與疑惑。
高拱站立的身影,在謝馥目光注視之下,漸漸變得蕭瑟起來。
他干裂的嘴唇,像是生長著裂縫的干旱曠野,抖動了許久,才發出一些模糊的聲音。
好半天,模糊的聲音,才漸漸聚攏到一起,雖細如蚊蚋,聽在人耳中,卻似驚雷。
“馥兒,外祖父只是不想你入宮……”
怎麼會?
謝馥震驚地抬起頭來,不解:“外祖父身居高位,馥兒雖是您外孫女,可若按著父親的身份論,我也不該入宮。您到底是……”
到底是在擔心什麼?
一切一切的疑惑,都交雜在了一起,謝馥不敢說高拱是錯的,卻覺得這一切都沒有來由。
可站在高拱的立場上考慮,他斷不能做毫無理由的擔憂和綢繆。
“有些事,慢慢就知道了……”
高拱幾度張口,最終要出口的話,都變成了苦澀,噎住了他的喉嚨。
謝馥不知當年隱情,所以即便冰雪聰明,也無法把斷線的珠子給穿起來,可高拱不一樣。
近日來的後宮,因有了韃靼進上的波斯美人奴兒花花,而變得風起雲湧。
隆慶帝像是被這女奴給迷了魂魄一樣,再也沒離開過她。
尤其是近幾日,隆慶帝越發荒唐,甚至到了花柳巷去玩那些年紀小小的小倌,又染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病,攪得整個後宮人心惶惶。
按理說,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有大臣家的小姐入宮赴宴,隆慶帝也沉迷於酒色不感興趣。
可現在隆慶帝出現了,只能說明他對此有興趣。
高拱可不會以為隆慶帝出現在那邊是一個巧合,而據馥兒所說,皇後那個時候讓她們去賞蓮,也不會是巧合。
皇帝要來,皇後知道皇帝要來,還故意叫人去了蓮池,卻偏偏留下了謝馥一個,隨後皇帝才大怒……
到底是因為什麼大怒?
高拱想想,便覺得胸膛之中有一股一股的怒意在澎湃。
只可惜,這怒意的根源,他無法對謝馥提及。
那苦澀的細流,也轉而成為一種無能為力的悲哀。
高拱想起那一年,一直在會稽的女兒居然提出要帶著女兒回京城看看,他高興極了,早早就命人張羅。
可沒想到,僅僅兩日後,就傳來新的消息,說高氏沒了。
好端端的女兒,他視若珍寶的掌上明珠啊,就這麼沒了?
高拱氣病了,在床上臥了有三日,才緩過來,派人去會稽治喪料理,不顧禮法,過了百日後便把謝馥接回。
朝堂之上一時有無數彈劾他的奏折,被當時的內閣首輔徐階排擠,借機發揮,高拱因此被罷官離開京城。
直到隆慶三年,張居正與太監李芳合計一番之後,才向隆慶帝建議,起復了高拱。
一番沉浮下來,高拱早知自己有心無力。
他注視著謝馥的目光之中,帶了難言的憐惜。謝馥的身上,有她娘的血脈,還親眼看見高氏懸梁,又該是怎樣的傷痛?
高拱不敢讓謝馥知道可能的真相。
有時候,不知道才是福氣吧?
皇宮本不是什麼吃人的地方,只是皇宮裡的人,卻為著名分,權勢,地位,而漸漸變成了吃人的人。
高拱也吃人。
但他不希望謝馥也吃人,或者被人吃。
弱肉強食,說來殘酷,也現實,太單純的人沒辦法生存,所以高拱從來不忌憚在謝馥面前談及朝政,好叫她知道,宮中朝中的世界。但他不會讓謝馥真正的涉入這個世界……
所有的女人,都不過是鬥爭的工具。
他已經犧牲了一個女兒,不想再失去一個外孫女。
“馥兒……”
高拱伸出手,慈祥地撫摸著謝馥的發頂,道:“答應祖父,回頭若是祖父為你挑人選,你有看得過眼的,便告訴我。我雖不能說,可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不需要有多風光,只要日後平平安安,我與你母親,甚至是你外祖母,都會高興……”
這話裡藏著的意思,飽含著滄桑和疲憊。
謝馥雖不知高拱此言因何而起,可那種隱約的預感,卻不斷在她心頭跳躍起伏。
她無法辜負一個這麼疼自己的人。
這一刻,謝馥也不知自己心底到底是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面對著高拱慈愛的目光,她輕輕點了點頭,展顏一笑:“外祖父放心,馥兒本也不喜歡那些勾心鬥角,自然是外祖父說什麼就是什麼。”
故作輕松的謝馥,叫高拱難得地跟著笑起來。
祖孫兩個終於將這個話題揭過,一起坐下來,又閑談了許多有意思的事情。
等到謝馥瞧見高拱神色之間露出淡淡的疲憊了,她才恭敬地起身告辭。
高拱依舊著高福送謝馥出去。
一掛燈籠被高福提著,一直到了謝馥的院子前面。
鸚鵡英俊已經在打瞌睡,今天很晚了,周圍的燈火零零星星的。
謝馥進屋的時候,屋內的暑氣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
一豆燈火被罩著,暈出一片暖黃的光,整個謝馥的屋子裡,滿滿都是靜謐與平和。
滿月扶謝馥坐下,又立刻去倒了一杯熱茶來,憂心不已:“瞧您回來時候的表情,真是恍恍惚惚的。這一陣,少有見姑娘您跟老大人聊到這時候的,難道出了什麼事了?”
謝馥接過茶盞,飲了一口,將茶盞的底部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感受著茶水的溫度透過瓷質,傳到自己的皮膚上。
這溫度,像是一個烙印,仿佛能驅逐她心上的寒氣。
抬眸時,映著暖黃的燈火,她眼底如黎明前的深海,即便有光亮,也照不穿那濃重而壓抑的黑暗。
“沒出什麼事。只是在想……祖父不告訴我,自有祖父的道理,那我到底還要不要繼續查下去?”
也許,真相距離自己,只有那麼一層窗戶紙的距離。
捅破了,一切也就明晰了。
那時候,她到底會面臨什麼?
謝馥想不出來,也開始迷茫:也許不知道,反而是一種福氣?
高拱的話語,再次在她腦海之中回蕩。
終身大事……
嫁人,竟然距離自己這麼近了。
謝馥想起這茬兒來,不由得嗤笑一聲:“這情況,我也是不怎麼明白了。滿月,我記得前一陣子,你曾說來說親的人踏破了咱們府上的門檻?”
滿月向來猜不透謝馥的心思,也猜不透謝馥轉換話題的速度。
聽謝馥提起這個,她簡直目瞪口呆。
“這、這……雖然說得誇張了一點,可也沒差多少,是有這麼一回事。她們要惹您不高興了,回頭滿月讓小南叫人打她們一頓?”
滿月試探著,義正辭嚴地開口。
“……”
謝馥頓時有一種嘴角抽搐的抽動,她實在是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個栗子給滿月敲在腦門兒上。
“你成日裡說小南胡作非為,也不看看到底胡作非為的是誰!”
滿月又委屈了:“人家還不是怕您生氣嗎?平白無故地提起這一群傻媒婆,奴婢以為您是想收拾她們呢。”
“誰說我要收拾了?”
謝馥還真沒為難過下頭人,更不用說是素不相識的媒婆了,頂多叫人打發了而已,現在可有用得上她們的地方了。
“明日你去給我打聽打聽,她們不是說自己手上有京城許多青年才俊的畫像啊,消息什麼的,回頭叫她們都給我呈上來。”
滿月再次目瞪口呆:“您……您這是?”
“要嫁人了,總不能兩眼一抓瞎吧?”有高氏前車之鑒在前面,謝馥對嫁人這件事實在是興致缺缺,可要嫁,也不能只憑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謝馥信的是自己。即便高拱不會獨斷專行,可謝馥也要避免一切可能出現的情況。
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
唇邊掛上一抹淡笑,謝馥就要再吩咐滿月什麼,可在那一剎那,她又凝滯了下來。
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
那麼,不去追問高氏懸梁一事,算不算是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一葉障目,坐以待斃呢?
謝馥低頭,看著放在掌心的茶盞。
她手一動,拿住茶盞,將茶盞移開之後,雪白的掌心上,已經有一個圓圓的紅色痕跡,燙燙地。
像是……
一枚銅錢。
謝馥濃密的眼睫一顫,手指一翻,便從袖中取出了那一枚邊角磨圓,光滑極了的銅錢。
隆慶通寶。
依舊是這四個字。
白日的情形,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
謝馥知道馮保給自己這枚銅錢的意思:若有一日,有什麼用得上的地方,謝馥可以拿著這一枚銅錢去找她。
看上去,這是平白出來的人情。
可謝馥不覺得天上會掉餡餅。
謝馥在沉思中。
滿月不敢打斷,可天色實在太晚,她終於忍不住推了推謝馥:“姑娘,別想了,早些休息吧。”
“……好。”
謝馥隨口答應了一聲,可也沒見動一下。
滿月嘆氣,先去鋪床,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姑娘,方才小南走的時候說,讓我記得稟您一件事,是那個什麼裴承讓,說怕夜長夢多,問您怎麼處理?”
裴承讓?
那個仿佛知道什麼的小混混?
謝馥總算是回過了神來。
人在大牢中,又是劉一刀的地盤,偏偏劉一刀此人精明無比,盡管謝馥覺得這裴承讓不是什麼蠢貨,可也難保不被劉一刀查出什麼來。
這人倒是有幾分意思。
沉吟片刻,謝馥道:“小南的擔心也有道理,興許明日還得會會此人。”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5:09
☆、第045章 誤終身
“嘰嘰!”
牢房裡膽大包天,在跟前兒跑來跑去的小老鼠,此刻被裴承讓一腳踩在地上,卻又不很用力,不至於一腳踩死了這小東西,卻也不叫它從自己腳下逃走。
小老鼠毛色油光水滑,吃得那叫一個肥碩。
裴承讓看它兩爪子在地面上一個勁兒地撲騰,簡直像是遇到了自己鼠生之中頭一次大劫一樣,驚慌失措,頓時哂笑。
“個小東西,你爺爺我還沒吃東西呢,你就來偷了,欺負老子睡覺不成?”
裴承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出來。
“嘰嘰!”
小老鼠撲騰得更厲害了,聲音尖銳,恨不能立刻從裴承讓腳下逃走。
裴承讓側眸一看旁邊,碗裡的牢飯早已經被打翻在地,只剩下了小半碗,多數都已經進了這肥碩老鼠的肚子。
想當初他可是橫行鄉裡的惡霸,可沒想到,到了京城這牢房地界兒上,竟然連一只小老鼠都敢欺負到自己的頭上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承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在這樣一只小老鼠面前失了威風?
他正准備腳下用力,將這一只與自己鬥爭了好幾天的小老鼠就地正法,沒想到,牢房走道上忽然傳來一聲大喊:“裴承讓!”
死氣沉沉的牢房裡,忽然來這麼一聲,真是讓裴承讓頭皮一炸,也沒顧得上腳下,抬頭一看。
牢頭挺著個大油肚,從那頭走過來,抬高了下巴,頗為倨傲地喊著。
“出來了,大人傳你!”
傳他?
裴承讓一愣,腳下一松,那一只奮力逃命的小老鼠終於吱嘰尖叫一聲,趁機從他腳下逃了過去。
四腿飛卷,一道灰色的暗光劃過,小老鼠瞬間不見了蹤跡。
裴承讓下意識看自己腳下,才明白過來:龜孫子的,又讓它給跑了!
一時之間,裴承讓無比挫敗起來。
到了京城,真是什麼都不順利。
然而牢頭就在自己面前,他強壓下跑了老鼠帶來的不快,涎著臉湊上前去:“牢頭大哥,這傳喚我是要干什麼呀?該不會是要上刑吧?”
“嗤!”
牢頭冷笑了一聲:“劉捕頭要傳你,誰知道?自求多福吧!”
他話音落地,前面獄卒就已經利落地打開了牢門上的大鎖,“嘩啦”兩聲,長長的鏈條落地,牢門被獄卒直接拉開,發出哐當的聲響。
門開了。
裴承讓站在門後面,有些不敢相信。
機靈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他思索著前幾天的事情,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想法,當時也不多說,反正這牢頭看上去也不是什麼聰明人。
裴承讓做人有一個原則: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不費勁,也不會遇到豬隊友。
至於這牢頭……
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聰明人。
心裡雖然這樣想,可開口說話的時候,裴承讓還是一臉的諂媚:“多謝牢頭您這幾天來的照顧了,我想我距離出去的時候不遠了,到時候一定帶東西回來孝敬您!”
“……”
牢頭兩只銅鈴大的眼睛一瞪,險些被這家伙給氣個半死。
娘的,這孫子怎麼敢確定自己能出去?
牢頭冷笑了一聲:“別說孝敬我了,指不定沒過倆時辰你就要回來吃老子的這一口牢飯了。”
“嘿嘿……”裴承讓摸摸鼻子,干笑兩聲,“那到時候還是得仰仗您照顧啊。”
“哼。”
牢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出來,點了點頭,算是允了,接著就朝來時的路一轉身,一擺手道:“走吧。”
裴承讓從牢房裡走出來,長長的身子外面套著寬松的囚服,髒兮兮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臨到要走的時候,回頭一看自己待過的那一間牢房。
外面有一扇鐵窗,只有小小的一方,地上也投下了一片窄窄的光,破舊的碗倒在油膩肮髒的地面上,半溲的冷飯撒了一地。
黑的,白的,黃的。
光的,暗的。
死寂死寂的牢房裡,那些呻喊的聲音,忽然就遠了。
裴承讓腦海之中一片的平靜。
他自有記憶起,便在鹽城長大,沒爹沒娘,更沒人管教。曾在牆角偷聽夫子們講課,後來被那些上學的書生們抓住羞辱了一頓,便再也沒去聽過。
脾氣越來越差,手段越來越混,後來他就成了鹽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裴爺”。
但說句實在話,除了下過窯子,進過賭坊,劫過財,打過架,裴承讓真沒離開過鹽城這富庶的小地方多遠。
這一次,是他此生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離開鹽城,離開那個充滿了記憶的地方。
而展現在他面前的京城,正慢慢流露出一種別樣的風情。
京城,更繁華,更熱鬧。
這裡有地位更高的人,有手段更狠的混混,有天下最好喝的酒,有世上最美的女人……
也有,這陰暗慘淡的牢獄。
能狠人之所不能狠,苦人之所不能苦,放可為人所不能為。
唇角拉開,是一個大大的笑容,混不吝的邪肆。
大大的京城,一個小小的混混。
裴承讓悠閑地轉過身去,將兩只手交在腦後枕著,跟在牢頭的後面,終於漸漸走出了牢門。
劉一刀並霍小南已經在後堂之內等了許久。
這裡是衙門後頭的特殊刑場,專門為不一般的犯人設置,此刻自然不是要審人,而是等人。
“二姑娘這行善,未免也太過了一些吧?”劉一刀斟酌著開口。
今日早晨,霍小南就出現在了衙門外面,等待劉一刀。
劉一刀大吃了一驚。
原來霍小南竟然是帶著謝馥的命令而來,要贖走裴承讓。
盜竊之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到底沒殺人放火,只是錢財上的事情,若有個小小的手腕,要解決是很簡單的。
可堂堂的謝二姑娘,為什麼要幫助一個素未謀面的小混混?
劉一刀百思不得其解,所以雖然知道霍小南不會回答,可也還是問了。
霍小南笑了一笑:“我家姑娘回去之後曾問詢過高大人,知道鹽城水災之禍。朝廷雖已經解決了災民們基本的生計,可畢竟難以盡全其美。這裴承讓雖是混蛋了一些,可也算是生計所迫。”
劉一刀聽著皺了眉。
霍小南續道:“姑娘說了,若行一善,須先行一惡,此善不若不為。人之初,性本善。有人作奸犯科實屬無奈,若這裴承讓有悔改之心,二姑娘搭救他一把也無妨,這才算是全了佛祖的善念。”
聽著,也算是有一點道理。
但是那謝二姑娘看著果然像是這麼善心的人?
再說裴承讓,一時之間誤入歧途,有悔過的善念?
劉一刀思索片刻,便知道絕無可能。
只是霍小南既然這樣說了,他也不好反駁,冷著一張臉點了點頭。
兩人說話的這一會兒,牢頭已經帶著裴承讓過來。
“劉捕頭,人已經帶到了,您還有什麼吩咐?”
“沒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劉一刀沉穩地點了頭,擺了手,示意牢頭可以先走。
牢頭奇怪地看了一眼霍小南,接著又酸溜溜地看了一眼裴承讓:好家伙,這小混混還真能出去了不成?
“小的告退。”
說完,牢頭才退了出去。
原地就剩下裴承讓一個人站著,一雙黑亮的眸子藏在亂糟糟的頭發後面,也打量著堂前站著的兩人,顯然在思索,到底他們找自己來干什麼。
霍小南倒是沒賣關子,走上前來兩步,看著裴承讓道:“今日是我,我家小姐,托了劉捕頭,想來問問你。你偷盜他人的東西,可知錯?”
知錯?
裴承讓神色一怔,險些沒憋住笑出聲來。
偷東西又怎麼了?
沒聽說過“殺人放火金腰帶”嗎?不會作惡的,這輩子也就是這樣了。
只是霍小南此問或有深意,與其說是霍小南的問題,還不如說是謝馥的問題。
或者說,這根本就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問題。
裴承讓想明白之後,臉也不紅地低下頭,一副慚愧模樣:“小人自然知錯。只是生計所迫……在這京城,初來乍到,又無路引,即便有一身力氣,也無法謀生……”
霍小南一抬眉:“你的意思是,若你能自力更生,必不會再行偷盜之事?”
“那是自然。有手有腳,誰能做那事兒啊。”
裴承讓一臉的理所當然。
劉一刀在旁邊聽著,只覺得今日的裴承讓與往日簡直判若兩人。
霍小南也覺得有意思,心說這王八蛋真是能裝,也就自家姑娘能想出這樣虛偽的伎倆來。
其實大家伙兒都知道事情不簡單,不過是需要一個由頭來把人給放出去罷了。
所以霍小南繼續道:“那今日若給你一個機會,把路引和戶籍的問題給你解決了,不管你往日是做什麼的,以後你保證不再作奸犯科?”
“我裴承讓指天發誓,若能脫出困境,得貴人相助,絕不再犯!”
裴承讓舉起一只手來,真的對天發誓起來。
霍小南一聲贊賞:“好!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記住你今日的話。我家小姐慈心仁善,憐憫你為生計所迫,所以會為你還了各家的銀錢,讓你免於牢獄之災,並請劉捕頭為你解決其余的問題,只望你從今日之後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老子原來就是人,哪裡需要重新做人?
說的跟老子原來是禽獸一樣!
裴承讓聽著霍小南那一番話,簡直跟戲台子上面的戲文裡出來一樣,實在有些牙酸。
而且這明裡暗裡聽著,怎麼這麼像是在罵自己?
可畢竟這人還代表著那高高在上的謝二姑娘,裴承讓就算是聽出了那可能的言外之意,也只能裝作聽不懂。
他滿是感恩戴德地道:“二姑娘之恩,裴承讓沒齒難忘,今日之後必當改過自新,不負諸位寬容!”
最後這一句,連劉一刀都給謝進去了。
可惜刀爺對眼前這假惺惺的一幕戲真是半點興致也提不起來,干脆說一句:“戶籍與路引之事,劉某去搞定。”
“那好,刀爺回頭通知我就是。”霍小南連忙拱手,“有勞了。”
劉一刀點頭,又對裴承讓道:“你簽字畫押就可以走人,來人,給他畫押!”
他朝著外面大喊。
外頭立刻跑來一名府衙的小吏,手捧著一本卷了邊的藍皮簿子,蘸了口水,用指頭翻開幾頁,便找到了裴承讓的名字。
將簿子往桌上一擺,小吏滿臉笑容地開口:“二位爺,這邊畫一下就可以走了。”
“我不畫,他畫。”霍小南趕緊一指裴承讓,心裡暗罵這小吏沒眼色。
裴承讓暗笑一聲,倒沒覺得有什麼,他走上前去,雞爪子一樣抓起毛筆來,就在下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霍小南好奇地探過腦袋來看,險些被這歪歪扭扭的字給戳瞎眼睛。
抬眼一看裴承讓,卻見這人滿臉坦然,對自己這般拙劣的字跡好像半點不在意。
畫完了最後一筆,裴承讓扔掉了毛筆,拍了拍手,回頭看見霍小南一臉奇怪的表情,不由得一笑。
“沒讀過書,也不怎麼會寫字,讓霍小爺見笑了。”
“當不起你一聲霍小爺,他日說不定還要這樣叫你呢。”
霍小南年紀雖小,見識卻不小,更何況待在謝馥身邊久了,見過了太多太多的例子。
有的人,只缺一個機會,便能一鳴驚人。
而謝馥,就是那個機會。
不一定說她有多重要,只是在某些人某些人生特定的時段上,謝馥恰好就能起到關鍵的作用。
就比如,此刻的裴承讓。
霍小南的目光落在裴承讓的身上,卻像是沒有在看他,而是通過他,在看許許多多不一樣的人。
裴承讓忽然有些捉摸不准,自己這一步棋到底是好還是壞了。
眼見著那小吏捧著簿子走了出去,裴承讓知道,自己終於再次自由了。
他臉上的表情,終於開始漸漸改變。
唇邊笑容吊起來一點,斜的笑,是邪的笑。
手往袖子裡一掏,那一根鍍金的燈心草就在他手指中間,接著往嘴裡一叼,說著要改過自新的裴承讓,就變成了之前的裴承讓。
“那敢情好,我也不想叫你霍小爺。大爺我厲害著呢。你家小姐,不也還是投鼠忌器嗎?”
眉毛揚著,裴承讓那叫一個囂張。
說完了之後,他一摸下巴:“投鼠忌器是這麼個用法嗎?”
“是這個用法,可你用錯了人。”
霍小南懶得再跟他說廢話兩句,既然事情已經完成,戶籍與路引之事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搞定,所以霍小南干脆地帶著裴承讓朝外面走。
“我家小姐有話要問你,跟我走吧。”
裴承讓一怔。
謝馥?
斜對面的酒樓雅間。
屏風隔斷了外面人的視線,珠簾垂下,又將雅間的內外隔開。
珠簾與屏風之間,擺著一張桌案,已經擺滿了酒菜;珠簾之後,也是一張桌案,擺上了相同的菜色。
此刻,謝馥就端坐在珠簾之後,側頭看著窗外來往的人群。
滿月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您說那劉一刀能不懷疑嗎?”
“不能。”
謝馥眼眸也沒轉一下,輕輕答道。
滿月驚得險些摔了下巴:“那、那您……”
“懷疑的確會懷疑,可不一定每個懷疑的人都會說出自己的懷疑。”
人跟人之間,很多事不過是心照不宣,一旦有一個理由,就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是非黑白很難分明,踩在中間界限的灰色上,才是一些投機者的長久之道。
謝馥此刻便是一個投機者。
她沒跟滿月解釋太多,由著她似懂非懂地去思考。
“咚咚。”
手指叩擊屏風的聲音。
霍小南已經帶著裴承讓來了,就站在屏風後面。
裴承讓的一身囚衣已經在離開大牢的時候被換了下來,一身普通的藏青色道袍,穿著還挺合身,頭發草草地一梳,竟然也有幾分不羈的挺拔。
只有那一張臉,草草一洗,卻還沒洗干淨,瞧著總有幾分髒兮兮的。
他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雅間,同時偷眼覷著裡面露出一些的珠簾。
“姑娘,人已經帶到了。”霍小南恭敬通稟了一聲。
裡面傳來謝馥的回答:“叫人進來吧。”
“是。”
霍小南回頭,朝裴承讓遞了個眼色,一指屏風側面留出來的過道,示意裴承讓進去。
裴承讓一路上都在想,到底這一位二姑娘會是怎樣的人物,好奇得心癢癢。
真到了這裡,又著實驚訝於京城富貴人家的紙醉金迷。
只這地上鋪著的絲絨洋毯,就已經勝過鹽城那些粗鄙的豪商數倍。
空氣裡飄來酒菜的香味,勾得有整整一日不曾進食的裴承讓饞蟲往外爬,肚子裡發出雷鳴般的“咕咕”聲——
正在他抬步往裡的一剎那。
饒是裴承讓一張皮厚的老臉,這會兒也忍不住微紅了一下。
怎麼說,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的,雖粗衣麻布,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卻也不怎麼強烈,很快就被他驅逐而去。
裴承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屏風後面去。
隔著那一道珠簾,他終於看見了謝馥端坐的身影,隱約能看見美人瓷白的肌膚,衣衫是淺淺的藍色,像是一泓泉水,在這夏日裡透著一種沁人心脾的美感。
桌案上,杯盤精致,美酒佳肴俱在,若非這一道珠簾的阻隔,裴承讓近乎以為自己已經到了人間天上。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5:24
☆、第046章 膽大包天
隔著這一道珠簾,謝馥也在打量裴承讓。
她其實並未見過此人,只從霍小南的口中聽說過,腦海之中雖有一定的猜想,可卻沒有一個切實的印像。
原以為不過是個混不吝的小混混,可真看見了,卻發現此人五官乃是難得的周正,雖是髒了一些,卻與尋常在市井之中摸爬滾打的混混無賴不同。
略略沉吟片刻,謝馥收回了目光,側頭低聲吩咐身邊的滿月:“叫人打盆水來。”
滿月先是一怔,接著一看簾外站著的裴承讓,頓時明白了過來。
她點頭,道:“是。”
說著,退了出簾外。
裴承讓還老老實實地站著,盡管他渾身上下都在不老實地叫囂著,可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來。
一見滿月從裡面出來,他連忙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滿月是圓潤的身材,瞧著小臉兒白白,霎是可愛。
這可比鹽城見過的那些姑娘好看多了。
然而,裴承讓並未就這般色迷了心竅,而是很快收回目光,看向了珠簾內。
裴承讓站的位置卻距離珠簾很遠,所以即便很仔細,也看不清謝馥的全貌;謝馥坐的位置卻距離珠簾很近,能將外面裴承讓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
眼見著他不停打量,謝馥不由得唇邊掛笑:“聽聞裴公子乃是鹽城人士,是初到京城?”
半點沒提裴承讓盜竊之罪的事情,開口就是鹽城,看來是要直奔主題了。
不知為什麼,裴承讓的心裡忽然掠過一分失望。
一開始就直入主題,看來是不想跟自己廢話了。
裴承讓心裡這樣想,臉上卻帶著笑,有一點點的意味深長,仿佛他真握著謝馥什麼把柄似的。
“二姑娘明鑒,承讓確從鹽城而來。”
說來,聽慣了旁人叫自己“裴老爺”“裴大爺”“裴爺爺”,卻是第一次聽人叫“裴公子”。
於裴承讓而言,多少有幾分奇妙。
謝馥則淡淡回道:“你與陳淵有什麼關系?”
單刀直入,這問題真是半點也不客氣。
裴承讓險些被這麼直白的問題給炸暈,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毫無關系。”
毫無關系?
這一回,倒真讓謝馥吃驚了。
原本以為這人與陳淵應當有不淺的牽扯,或者什麼私底下的交易,才能知道一些隱秘的事情。
可斷斷沒想到,裴承讓竟然能說出自己與陳淵毫無關系的話來。
謝馥微微眯眼,手放下去,端了酒盞起來,望著輕輕晃蕩的酒液。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二姑娘可是在提醒裴某人,一言不慎,有可能失去性命?”
畢竟這件事真捅出去,可非同小可。
裴承讓也是有點心計的人,雖不多,可這些事情還是能想明白的。
原本他也在打算,編一系列的故事出來,好誆騙這一位尊貴的謝二姑娘庇佑自己。
可到頭來,他發現這不夠刺激。
來京城本身就是很冒險的事情,現在又碰上了這麼好的機會,如果能賭一把,賭成了,不也很好?
所以,裴承讓沒有偽裝,據實已告。
“二姑娘與陳淵有什麼關系,裴某人實在不知,不過只在城門外聽衙役來傳放糧消息的時候聽說,捐銀放糧之事與您有關。裴某人倒是不擔心自己的性命,只擔心著二姑娘手底下做事是否機密……”
“當!”
一聲銅盆落在木架上的響聲。
裴承讓的話被打斷,謝馥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
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滿月已經端了一只銅盆進來,盆裡盛著水。
她此刻將銅盆一放,裡面的水頓時蕩了起來,將搭在盆邊的巾帕打濕。
滿月臉色難看,只因為聽見了裴承讓說什麼“手底下人做事是否機密”一說。
那件事是霍小南辦的,這姓裴的沒兩句話竟然就開始編排姑娘手底下人,著實不像是個安好心的。
滿月冷笑著看裴承讓:“我家姑娘手底下的人做事不機密,也總比你這般宵小之輩嘴如漏勺好!”
裴承讓說的其實不只是霍小南,重要的還在陳淵身上,可誰想到,竟然被滿月聽個正著。
他倒也不懼,知道簾內謝馥正在看自己,索性直接開口:“連縣衙之中的衙役,都能開口說出京城高府幾個字來,以至於被我聽見。可見,霍小爺也好,縣太爺陳淵也罷,這保密的本事都不怎麼樣。”
“有道理。”
謝馥倒沒反駁,反而是饒有興致地聽了下去。
滿月頓時沒了話說,站在那邊。
裴承讓則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說話的這一刻,朝著他漸漸靠近。
只要他再說兩句,興許,這東西就能被自己抓住。
裴承讓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可不管是什麼,他都要抓住了,再仔細看看。
“興許知道的也就這兩個人,恰好又被我知道了,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前幾日若非恰好早早遇到了二姑娘您,裴某人嘴裡這消息,天知道會傳到哪裡去?”
裴承讓一拱手。
“人言,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若在初時不注意小節,二姑娘怎知千裡之堤不會毀於蟻穴?”
“你讀過書?”
謝馥忽然開口問。
裴承讓一怔,道:“不曾讀過,也不識得幾個字,只是曾在縣學之中偷聽過幾天。”
這話倒是叫謝馥有些刮目相看。
她道:“說是沒怎麼讀過書,不過這幾句話的本事,倒不必國子監裡那些學生的本事差。可惜了……”
……可惜?
裴承讓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還真是奇妙的一天。
頭一次有人對自己喊“裴公子”,還不是青樓裡那些一條玉臂萬人枕的妓子,而是這京城裡鼎鼎大名的高拱外孫女謝二姑娘。
現在,這一位竟然還為自己沒讀書可惜。
裴承讓眨了眨眼,也不知為什麼,膽子忽然大了一大:“二姑娘覺得讀書更好?”
“……”
謝馥輕輕飲了一口酒,沉吟片刻,搖頭。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讀書沒什麼好的,可不讀書卻不怎麼好。”
“……原來如此……”
低聲呢喃,裴承讓算是明白了謝馥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
那邊的滿月已經站了有一會兒,眼見著他們的談話也告一段落,看姑娘的樣子,一時半會兒怕不會收拾這小混混,所以只能忍了氣開口道:“水已經端來,還請裴、裴公子淨面。”
裴承讓才從牢裡出來,自然沒有怎麼拾掇干淨。
這時候他回頭一看那盛滿水的銅盆,又看看滿月鼓起的腮幫子,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意識到:這臉髒著有多久了?
再髒下去,他簡直要以為自己真的是個不要臉的人了。
興許是自嘲,興許是覺得有意思,裴承讓一笑,朝謝馥一躬身:“多謝二姑娘。”
接著,他轉身回來,也對滿月躬身:“有勞姑娘。”
這般的低姿態,倒實在叫滿月說不出話來。
原本對這般滿身混混氣的人怎麼也喜歡不起來,可面對對方真心誠意的道謝,滿月也生氣不起來了。
她退了一步,讓裴承讓自己到了木架邊,伸手捧了水濯面。
面朝下,溫溫的水覆蓋在臉上,裴承讓閉著眼,凌亂的頭發披在身後,藏青色的道袍顯得有一些老氣。
他微微彎曲的脊背,透著一種令人動容的卑微。
這一刻,只有銅盆內細細的水聲,滿月注視著,謝馥也注視著,沒有人說話。
臉上的污跡被清水洗去,裴承讓抬起頭來的時候,水珠便順著他的臉頰落下,因為奔波和困苦變得格外瘦削的輪廓,被水珠的利光一刺,莫名地扎人,又抓人眼球。
滿月眨巴眨巴眼,簡直被這一瞬間的改變驚呆了。
好半天,她才反應過來,擰了巾帕遞給裴承讓。
裴承讓一怔,伸手接過:“多謝。”
用巾帕擦干臉上的水跡,他只覺得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回轉身來,面對謝馥。
謝馥正給自己倒酒,酒壺裡的酒液咕嘟嘟地注入酒杯之中,透明的細流,涓涓如小溪。
倒滿一杯,她抬起頭來看過去,裴承讓已經洗漱干淨。
依舊是方才的那一身衣裳,甚至頭發也都還凌亂得很,可偏偏一張臉已經干淨。
眼神透亮,目光像是刀刃之上的一寸雪白,初一看時,讓人耳中仿佛有錚然之音。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帶著天生的上翹弧度,卻並不讓人覺得很好親近。
這是一張天上帶著幾分邪氣的面容。
妖邪之氣。
市井之中摸爬,又有幾分本事的人,多有這種妖邪之氣,只是這人尤甚。
若是給他換上一身合適的衣裳,興許站出去也會迷倒一些女子。
不過在謝馥眼前,這還算不上什麼。
只是,她依舊看呆了。
卻並非因為此人有多俊秀,只因為——
這輪廓,的確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眼熟的感覺。
“……二姑娘?”
感到到那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許久,裴承讓終於忍不住了,開口提醒。
謝馥目光一動,也很快回過了神來。
一眨眼,再看裴承讓,謝馥的目光已經不一樣了。
不對,不對。
的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看一個人覺得眼熟會是什麼原因?
一定是因為自己曾見過與這一張臉相似的面容——
然而,一張張不同的面孔不斷地從腦海之中飛速閃過,謝馥也沒發現到底是誰跟裴承讓長得有些相似。
她知道,這一會兒不是沉思的時候,只好將所有的狐疑全部壓下。
“裴公子若換一身,想必也是豐神俊朗人物,之前倒是小看了。”
一句誇獎,漫不經心地將之前自己的震驚遮掩過去,謝馥在簾內一擺手。
“請坐。”
案前擺著的酒菜還冒著熱氣,裴承讓低頭看了一眼,便拱手應承,而後有模有樣地一掀衣袍,坐了下來。
這動作他做來的確生澀。
謝馥看得出來,裴承讓的確如他自己所說的那般,沒讀過書,自小也沒學過什麼禮儀。
不過這與自己有什麼相干?
謝馥接觸過的三教九流的人物也多了去的。
她嘴角一牽。
只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真心誠意去附庸風雅的。
“方才你所說的事情,我也想了想,倒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是說陳淵那件事的時候。
謝馥舉起酒盞來,續道:“賑災之事,想必即便我不解釋,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在劉一刀面前,裴公子過得可還好吧?”
“劉捕頭待裴某甚好,還請二姑娘不必擔心,這一張嘴如今是要吃二姑娘的嘴短,拿二姑娘的手短,必然不會再往外泄露半個字。”
說的都是假話,哪天要真的面臨了生死抉擇,謝馥又無法像今日一樣施以援手,裴承讓一定會選擇出賣謝馥。
當然,謝馥也不一定就是真心實意。
指不定,吃完這一頓,出門就有人來取他項上人頭。
翻臉不認人的事情,裴承讓見多了。
他今天,不過就是來賭一把。
謝馥定定看著他半晌,像是在掂量他這一句話到底是真還是假,有幾分真,幾分假。
可到頭來,謝馥發現,真假都沒有什麼作用。
她一聲輕笑,舉起酒盞來:“既然如此,倒是謝馥應該謝裴公子不說之恩了,這一杯酒,就敬而賀裴公子出獄之喜了。”
裴承讓連忙端起酒杯,遙遙舉向謝馥:“謝二姑娘抬舉!”
謝馥點了點頭,而後舉袖掩住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寬袖被放下,酒杯也被放下。
“嗒。”
輕輕地一聲,落在桌面。
謝馥抬起頭來,卻發現坐在珠簾對面的裴承讓手裡端著酒杯,眼神奇怪地望著自己這邊。
喉間的酒,是前所未有的醇烈,是裴承讓喜歡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來京城,是想要喝天下最烈的酒……
回頭一看,丫鬟滿月已經端著方才的銅盆出去,雅間內就謝馥與自己兩個人。
那一瞬間,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忽然湧上了裴承讓的心。
他望著謝馥影子的目光,漸漸灼熱起來。
盡管看不清楚,可裴承讓已經斷定,這就是天下最美的那個女人。
唇邊的笑意,不自覺地拉開。
裴承讓手指一轉,酒杯在他掌心裡打了個旋,殘留的酒氣順著那一道弧線漫開。
他斟酌著開口:“二姑娘,承讓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馥感覺出他有什麼話要說,也不禁好奇:“此間只有你我二人,有話但說無妨。”
裴承讓一挑眉,唇邊的笑弧擴大。
原本已經灼灼的目光,霎時變得熾烈起來,有一種擇人而噬的感覺,卻並不像是野獸,反而有一種從容的優雅。
“既然二姑娘首肯,承讓便直言不諱——”聲音一頓,裴承讓半眯著眼,望著簾後謝馥的身影,聲音輕柔至極,“我想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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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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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5:37
☆、第047章 奇妙
“……”
屋內有好半晌的沉默。
裴承讓原本是怕天又怕地的膿包,在說出那話的瞬間,卻覺得自己像是個慷慨就義的英雄,仿佛說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樣。
然而,說完了之後,卻又顯得異常忐忑。
珠簾內,靜寂無聲。
謝馥的動作在那一瞬間跟著僵硬了起來。
裴承讓控制不住地去猜測,她聽了這話會是什麼想法?會有什麼表情?接下來會怎麼做?
若他是個聰明人,絕對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一句葷話來,可偏偏……
有的時候,他就是混蛋一個,關鍵時刻實在管不住自己。
說了也就說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個屁!
很疼的好不!
裴承讓想想不禁蛋疼了起來。
手指一轉酒杯,他又偷眼打量著珠簾裡面,只覺得那垂在自己眼前的珠簾實在煩人,巴不得一把給扯爛了扔在地上。
這隔著一層怎麼也看不到真人的感覺,實在燒心啊!
他心裡已經是燎原的一片,只等著謝馥說話。
僵硬的氣氛持續了好半天,久到裴承讓都要坐不住,險些起來求爺爺告奶奶了,裡面才傳來謝馥略染了幾分霜寒的聲音。
“你再說上一遍試試?”
“這……”裴承讓只覺得心顫了那麼一下,硬著頭皮道,“剛剛我說了什麼嗎?哎呀,記性不好,忘了……”
“你忘了,我可還記得。”
冰冷的聲音沒有改變,謝馥的眼神裡寫滿了譏誚。
她也是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想明白裴承讓到底說了什麼。
“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小命,本以為你會慶幸,不說感恩戴德,至少也該夾緊了尾巴做人。看來,到底是我高看你了!”
“別別別,您可別嚇我。”
這一番話裡說什麼“撿回一條小命”,真是嚇得裴承讓汗毛都豎起來了。
還好他天生臉皮厚,連忙賠笑。
“我這人就是嘴賤,再說了……誰還沒個腦子裡想想的時候呢?我這不就是把想的事情給說出來了嗎?您別怪罪我,大不了我以後再也不說了!”
“你!”
謝馥手指一下握緊,險些被這小混混氣得倒仰過去。
什麼以後再也不說了?
什麼不就是把想的事情給說出來了?
他心裡到底想的是什麼?
那一瞬,謝馥真是想叫人把裴承讓拖出去大卸八塊,怒意堪堪就要衝破底線,然而那一刻,謝馥又無端平靜了下來。
緊繃的身體漸漸松懈,謝馥兩手交疊在腰間,看著外面,目光明滅之中閃爍,卻一言不發。
裴承讓只當她是氣得狠了不知道說什麼,本來平日裡這樣說的時候多了,可沒有一次是對著這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日後興許還要靠著謝馥吃飯,總不好得罪得太狠。
裴承讓左右掂量了一下,又將腦袋往前湊了湊,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那什麼……二姑娘您就別生氣了,裴某人我就是個小混混,說話髒得很。您要是不喜歡,我以後不說了。”
“只是您讓我最後說一句,這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過就是有這麼一顆愛美之心罷了。”
“您是菩薩心腸,世人都喜歡您,我也喜歡您呀。您可以不喜歡我說這些話,可不能阻攔我喜歡您呀。大不了以後我默默喜歡你,不讓你知道。”
“咕咚!”
裴承讓話音剛落,背後剛進來的滿月就一頭撞在了後頭的屏風上。
“哎喲!”
她叫了一聲,頂著一張冤枉至極的臉,走了出來,用一種看怪物的眼光看著裴承讓,又看了看坐在簾內的謝馥。
在她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話題怎麼就,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滿月左右看看,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了。
無奈的還是謝馥,她也沒想到會被滿月聽個正著,更美想到裴承讓竟然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說話粗鄙,謝馥不喜歡。
可她不喜歡,並不妨礙別人的說話。
裴承讓滿嘴的都是歪理,可偏偏自己不能反駁。
再說了,這江湖小混混的話又怎能當真?
自己跟他過意不去干什麼?
說不定,今日之後便不會有任何的交集了。
自嘲地一笑,這一下,謝馥倒是半點也不糾結了,招招手,她喚滿月:“沒撞疼吧?叫你走路不留神,趕緊過來,我看看。”
裴承讓眼神古怪,瞧著滿月。
滿月還揉著自己撞疼的地方,聽謝馥吩咐,連忙朝著珠簾走去。
嘩啦啦,珠簾被掀起,裴承讓看見了謝馥的一個角,可轉眼珠簾又晃蕩著落下了。
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也晃得人心浮。
一把將滿月拉了過來,謝馥看了看她額頭:“還好沒傷得太厲害,算你走運。叫你鬼鬼祟祟!”
“奴婢真的是剛剛過來,也就聽了一耳朵……”說到這裡,她一下轉過身去看外面,“那臭流氓是不是說什麼了?小姐,您若是不喜歡他,奴婢立刻趕他走。”
“你也知道那是個臭流氓,跟他計較什麼?”
謝馥倒是看開了,擺擺手,示意滿月別火大。
滿月壓了一肚子的火,隔著珠簾也瞪裴承讓。
外面裴承讓才是真的沒了話說,什麼叫臭流氓?什麼叫臭流氓?當著人的面竟然也能這樣說,還要不要臉了?真是……
欺負流氓算什麼本事?
裴承讓心裡郁悶,自己給自己倒上酒,也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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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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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5:49
☆、第048章 願賣身為奴
蘑菇煨雞,鮮香肥美!
好吃!
八寶蒸蟹,鮮香肥美!
好吃!
蜜酒鰣魚,鮮香肥美!
好吃!
……
一旦不說話,裴承讓的注意力就全到了吃食上面。
筷子一動,就再也停不下來。
果然京城是個好地方,鹽城雖然已經足夠富庶,但是跟京城有錢人家的窮奢極欲相比,還是有那麼一點點距離的。
瞧瞧這滿桌的菜,不講究的人還真吃不出來。
自問不是什麼有學識的人,裴承讓也就能用“好吃”兩個字來形容了。
這會兒也計較不上謝馥她們到底怎麼調侃自己了,吃才是要緊。
蹲了幾天大牢,裴承讓真是餓得眼睛都綠了,如今能大快朵頤,心裡別提多滿足了。
風卷殘雲一番,裴承讓筷子移動的速度終於變慢了下來。
一個飽嗝從肚子裡漂上來,裴承讓抬起頭的時候恰好看見謝馥,於是又連忙一捂嘴,打了個異常隱晦的飽嗝。
不得不說,謝二姑娘的心思還是很周到的,跟那些耍花架子的人不同。
餓了這麼多天的裴承讓,最需要的不是什麼綾羅綢緞,就是這麼實實在在的一頓飯罷了。
與裴承讓不同,謝馥對口腹之欲的追求並不過分,也並不很迷戀,眼下桌上的東西也都只動了幾筷子。
倒是原本不餓的滿月,在看見裴承讓吃飯那架勢的時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簡直以為擺在桌上的是什麼山珍海味。
好不容易看這人停下來了,滿月也莫名地長舒了一口氣。
裴承讓放下手,看見桌案邊上有一個鎏金的架子上擺著干淨的手袱兒,便撿了過來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二姑娘點的這一桌菜實在是太好吃了,京城果然是不一樣啊。”
“看來裴公子還算喜歡,這家酒樓距離府衙倒也近,裴公子日後可以常來。”
謝馥淡淡應了一句,不過聲音裡的笑意難以掩蓋。
“……這……”裴承讓眉毛一揚,抬起來注視著謝馥,擦干淨手之後,將手袱兒放了回去,嘿嘿一笑,道,“裴某可沒這個福氣,不過沾著姑娘的光,以後還是面朝西北……”
話說了一半,就沒往下說了,滿月聽得奇怪:“面朝西北干什麼?”
詫異抬眼,裴承讓沒想到謝馥身邊的丫鬟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
“面朝西北,窮苦之民亦可飽腹。想來姑娘你沒聽說過這茬兒吧?”
莫名地笑出聲,裴承讓臉上帶著一種很難言的表情。
他是打小沒爹媚娘,過慣了苦日子的,世上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只是,怎麼能指望謝馥身邊的丫鬟知道這些人間疾苦?
裴承讓本來沒指望什麼了,正准備岔開話題。
沒想到,珠簾內的謝馥,這時候輕笑了一聲:“橫行鄉裡魚肉百姓的惡霸,也能面不改色地說一句西北風,真不知讓陳知縣聽見,會作何想?”
裴承讓面色登時一變。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陳知縣那是宰相肚裡能撐船,不會記掛昔日的恩怨的。”
謝馥也懶得計較,冷哼了一聲:“我竟不知知縣肚裡何時也能撐船了,多說多錯,你還是閉嘴吧。”
“……”
怔怔瞧了謝馥半晌,裴承讓終於還是一句話沒有說出來。
是他忘了,真論能稱得上“宰相”,那是高拱,陳淵算個屁?
無端開個玩笑也能觸了霉頭,怎麼在鹽城的時候沒見自己這麼倒霉呢?
裴承讓郁悶了。
這功夫上,謝馥側頭看了看外面,時辰已經不早,日頭高高照著,也沒幾個人在外面走動,街道上一片炎熱的冷寂。
回過頭來,謝馥看向裴承讓:“此次你的牢獄之災,全因你自己手腳不干淨,否則也不會被我撞上當街喊冤,乃是應得之報。而後我救你出來,你則在日後守口如瓶,也算你我二人兩不相欠了。”
兩不相欠,也就是互不相干了。
裴承讓眸光閃爍,仿佛想要透過那一層珠簾,看見裡面謝馥的表情。
可他看見的,全是一片靜悄悄的湖面。
謝馥也是不動聲色的高手,實在看不出什麼來。
裴承讓不了解謝馥,但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一個正常的大家閨秀斷斷不應該涉及進這許多的事情裡面。
鹽城賑災跟她有什麼關系?
大街上有人喊冤,她出來主持公道,可以理解,可之後還跟劉一刀有聯系,這也奇怪了。
更不用說,瞧她周身山下一切一切的作風,真是半點不與尋常閨秀相同。
救了自己,兩不相欠,一筆勾銷?
裴承讓能聽出她話裡的意思,是要自己以後閉嘴,可他有點不情願。
或者說,窺見了背後更多的隱秘。
“那什麼,裴某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就別講了。”
剛才一句“當講不當講”,她放過了,結果裴承讓來了一句“我想睡你”;現在又來一句“當講不當講”,謝馥真是聽怕了,索性不給他機會,直接回絕。
這一下,裴承讓被噎了個半死。
只是想起自己方才的作為,又覺得謝馥現在還肯給好臉色,簡直是恩典。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還請二姑娘原諒,這一次您不讓講,我也要講。只問二姑娘一句,裴某人願賣身為奴,您買不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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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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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6:01
☆、第049章 野心家之言
買,還是不買?
這是一個問題。
隔著珠簾,謝馥能看清裴承讓臉上的表情。
真是挺周正的長相,但眼睛並不很干淨,染著一股塵俗氣。
裴承讓說完了之後,再沒有說話,只是等著謝馥的答復;滿月則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裴承讓這個人一樣,滿臉的不敢相信。
謝馥,依舊在沉思。
窗外的老樹上傳來了聒噪的蟬聲,攪得周遭世界一片煩躁,謝馥的心,也跟著煩躁了那麼一小會兒。
不過,也就是那麼一小會兒。
心湖上的漣漪,漸漸泛開,謝馥抬眸審視著裴承讓。
這不是一個小混混,而是一個野心家。
只可惜,謝馥不是。
她只能跟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清淺,像是剛剛冒出泉眼的清泉,讓滿世界的蟬聲都在耳邊隔開。
“不買,也買不起。”
不買是一個意思,買不起又是另一個意思了。
謝馥的微笑,隔了珠簾,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淺淡的影子。
可裴承讓仿佛也能瞧見。
他慢慢收了自己臉上那種掩飾一般的笑,更像是一個謀士,而不是混混那樣。
“為何不買?又緣何買不起?”
“不過一個小混混,哪裡值得我買?”
謝馥說話不客氣。
真相往往最傷人。
“你一無所有,我卻近乎無所不有,更不缺一個賣命的手下。你想讓我買你,不過想告訴我,興許日後你能為我做事,派上用場。”
“正是如此。”
裴承讓是個小混混,可卻是個很有野心的小混混。
不然,他怎麼會一路上悄悄跟隨陳淵的馬車入京?
只是沒想到,陰差陽錯,竟然遇到了謝馥,倒也算是歪打正著。
謝馥聽裴承讓現在還贊同自己,竟沒惱羞成怒,心底反而高看了他一眼。
“只可惜,我目光短淺,看的不過是眼前。我做我的事,興許讓你對我有所誤解,以為我也不過是個野心滿腹之人。”
“可並非如此,野心家是你,卻不是我。”
“你願說賣身給我為奴,不過是想從我這裡得到扶持,來行你自己的野心。奴大欺主之事常有,又怎能容忍一個有野心的人待在我這個毫無野心的人身邊?”
焉知他日不會養虎為患?
她說的都沒錯。
裴承讓在京城無依無靠,也沒什麼真本事,除了心眼什麼也沒有,若不找個高枝攀著,天知道明天會不會橫屍街頭?
若謝馥此刻肯收留他些許,他想……
也許他會記恩的吧?
也許。
裴承讓自己也不確定。
說到現在,謝馥的意思,裴承讓已經再明白不過。
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調整自己的心緒。
“看來二姑娘心意已決。”
“買不起你,不過興許你可以另投東家,興許有哪個蠢貨肯買你也說不一定。”
謝馥半開了個玩笑,不過很明顯,並不怎麼友善。
裴承讓抿著嘴唇,垂下眼簾,道:“若他日二姑娘後悔了怎麼辦?”
“你是你,我是我,陽光道,獨木橋。你不拆我的台,我也不毀你的長城。”
“那若有一日,裴某人並非一無所有,可依舊來請二姑娘買我為奴?”
這倒是有意思了。
謝馥沉吟片刻,便不禁笑起來:“到了那時候,指不定可以。我這人,不愛做賠本的買賣,有可能的也不做。”
規避風險罷了。
她愛看見有成效的東西。
裴承讓聽了,也不知為什麼,就忽然大笑了起來。
他兩手撐著膝蓋,從容地起了身,雖然這一身打扮怎麼也不合適,可在這一刻,這姿態卻充滿了一種難言的自信,或者說……
張揚。
“裴某小混混一介,便為了二姑娘今日一言,也當竭盡全力。裴某今日不如定下一約,一年之後,裴某必出人頭地,讓二姑娘後悔今日。”
細眉一揚,謝馥笑得和善:“拭目以待。”
裴承讓聽了,也不多言,竟然轉身就往外面走。
眼見著就要走過屏風,謝馥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只有一言提醒裴公子,人若有大志,莫宣於人前。裴公子今日走夜路怕要當心了,萬一有什麼人想要對你不利,你孤身一人在京城,怕是死了也沒個人收屍呢。”
說完,謝馥輕輕搖頭,似乎悲憫眾生。
裴承讓一回頭:“多謝二姑娘提醒。”
眯著眼睛笑,可是眼底沒有半分的笑意。
這分明是在威脅他:不要跟她作對。
可其實,裴承讓只是想告訴她:我是為了睡你,才忽然發了神經的。
可惜謝馥怕是很難理解了。
自嘲一笑,裴承讓抬眼就看見了守在不遠處的霍小南。
霍小南兩手抄在胸前,靠在走廊上,瞧見裴承讓過來,友善地點了點頭。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正所謂莫欺少年窮……”
“……”
裴承讓驚訝地看著他,站在這麼遠的地方,霍小南竟然像是聽見什麼了?
霍小南看見他臉上驚疑不定的表情,直起了身子,走了過來,伸手拍了拍裴承讓的肩膀,便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聲音悠悠,帶著一種莫名的揶揄。
“別感動,我說的不是你。你也不年輕了,年輕的是我才對。”
“……”
站在原地,裴承讓臉上的表情,終於漸漸沉了下來,越沉越深,到了深淵裡,只有一片壓抑的漆黑。
謝馥是根刺也就罷了,連手底下的人都這麼讓人討厭。
難道……
裴承讓手指一轉,鍍金的燈心草被翻出來,叼在嘴邊上:“論搶飯碗的本事,你們可得靠邊站。”
走著瞧吧。
裴承讓沒有再回望一眼,站在樓梯上,就能看見外面京城灼人的繁華,像是這灼人的天氣一樣。
他一步步走下樓,又走了出門。
站在太陽底下,只有短短的一截影子。
日頭正毒。
裴承讓一步步地走著,看著,沒有什麼人跡的街道,偶爾看見一個人都無精打采,街邊的垂柳綠得滴翠,也耷拉著葉片……
縱是京城繁華,也受不住這烈日炙烤。
裴承讓想,這才是他真正踏入京城的第一天。
背後酒樓雅間內,謝馥站在窗前,凝視著那遠去的身影,唇邊卻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實,她挺喜歡有野心的人。
霍小南站在她身後,打量著:“這人不像是個善茬兒,要不買個人結果了他?”
“殺人犯法的事我們不做。”謝馥搖搖頭。
滿月頓時不解:“那就由著他去?”
“有什麼不好嗎?”謝馥收回目光,回轉身來,“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呢,也就是一個小混混,一句戲言,瞧你們急的。這世上,比起偽君子,我更中意真小人一些。”
中……意?
是他們想的那個中意嗎?
霍小南跟滿月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對望了一眼。
滿月咂咂嘴,有些不知道怎麼接話。
倒是霍小南咳嗽了一聲,道:“好歹這人也打發了,算是塵埃落定。姑娘,這裡有件正事……剛才在外面,府裡有人來報,說是……宮裡傳了消息,要讓葛小姐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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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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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6:14
☆、第050章 所謂“才俊”
讓葛秀入宮?
謝馥險些疑心自己聽錯了。
她先前縈繞在裴承讓身上的心思,霎時間被這一句話清空得一干二淨,詫異地回過頭來,她望向霍小南:“怎麼會?”
顯然,霍小南是無法回答她這個問題的。
皇宮之中的事情,他一個小人物哪裡能知道?
琢磨了琢磨,霍小南撓著頭道:“您不是說那一日皇上也出現過嗎?指不定就這樣看對眼了呢?”
看對眼?
思考一下當日的情形,謝馥緩緩地搖了搖頭。
“皇上興許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哪裡開的什麼看對眼了?只是若說沒有看上,又哪裡來的這一出?”
眼見著葛守禮就要乞休了,所以葛秀才想要入宮,謀個好出路。可這一條好出路,指的卻絕不是待在皇帝的後宮之中。
隆慶帝年歲也不小了,而且不斷在宮中鬧出荒唐事情來。
後宮之中格局早定,位居中宮的皇後大權旁落,膝下又無兒女依傍,太子早早就立為了李貴妃誕下的三皇子朱翊鈞,李貴妃已經是預定的皇太後人選。
這時候一個新人入宮,哪裡又能討得了好?
謝馥可記得很清楚,葛秀入宮,為的不是成為皇帝的後妃,而是成為太子毓慶宮中的一員。
為何此刻陰差陽錯?
腦子裡的念頭,紛至沓來,像是大道上雜亂的馬蹄聲。
謝馥抬手揉了揉自己太陽穴,只覺得千頭萬緒,一時之間難以釐清,索性道:“這時候去拜訪阿秀,怕不合適,咱們先行回府。興許外祖父那邊有什麼消息也不一定,回頭往葛府遞上拜帖,再看看情況。”
“是。”
霍小南躬身,讓開一步,讓謝馥當先走在前面,自己則跟滿月跟在後面。
滿月一直保持著驚訝的神情,走路的時候甚至有些恍惚。
葛秀雖跟謝馥交往不久,可兩個人相處融洽,看上去就像是姐妹,好端端的人,怎麼能進宮,給一個糟老頭子作伴?
擔憂的目光,不禁抬了起來,落在謝馥清秀的背影上。
一路回府,滿月都悶悶地。
謝馥問了高拱的行蹤,管家高福說,高拱此刻尚在宮中,要等晚間才會回來。有一腔問題想要傾訴的謝馥,也只能無奈嘆氣。
鸚鵡蹲在外面,依舊“二姑娘”“二姑娘”地叫個不停。
謝馥少見地沒有搭理它,直接進了屋。
“姑娘,奴婢覺得這件事透著古怪……好端端地,怎麼忽然就進宮了?”滿月的聲音裡,也是說不出的郁悶,“想來,上次皇後娘娘發帖子叫諸位閨秀入宮,跟這件事也有關系吧。您說,會不會還有別人?”
這也是謝馥擔心的問題。
她沉吟道:“眼下來看,葛秀與宮中從無什麼聯系,若說有關系的也就這一件事。沒有證據,以後這種話可不要說。”
“奴婢只是擔心您……”
滿月腦子裡有個奇怪的想法:“葛小姐都進去了,依著皇後娘娘和李貴妃對您的奇怪態度……”
是啊。
依著皇後跟李貴妃對她的奇怪態度,一切都變得難言起來。
謝馥忽然明白之前高拱說的話的意思了。
早早挑個好人家,嫁了。
一旦嫁人了,也就不用去擔心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
這樣算起來,自己還算是比較倒霉的一個。
若她是張離珠,此刻因為張居正身居高位,所以半點不用擔心自己會入宮;可偏偏她謝馥只是高拱的外孫女,縱使高拱千萬般的寵愛,在族譜上也說不過去。
於是,作為小官之女,謝馥可比張離珠危險得多。
這麼一思考,謝馥就想起先前的事情來。
“前幾日叫你去聯系下媒人,結果怎麼樣了?”
滿月沒明白謝馥的想法怎麼跳得這麼快,愣了好半晌才想明白中間的因果關系,連忙道:“已經送來了幾本冊子,您要看看嗎?”
謝馥點了點頭,滿月便連忙下去拿了。
霍小南方才沒跟上來,先去撿了一張拜帖,這會兒才進來:“二姑娘。”
“進來吧。”謝馥聞聲的時候,已經轉頭去看,正好看見霍小南手裡捧著的帖子,於是一招手,“給我吧,我親筆寫了,你立刻就送過去。”
霍小南應聲上前,將空白的拜帖呈上。
雕花小方桌上已經排著筆墨紙硯,謝馥展開拜帖,思索片刻,便提筆,舔飽了墨,書寫起來。
娟秀的字跡豎著排下去,不一會兒就已經寫好了。
無法想像此刻的葛秀到底是什麼心情。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興許也算是求仁得仁?
不……
這算個哪門子的“仁”?
擱筆,她吹干墨跡,將帖子遞回去,道:“葛府的陳管家是個信得過的人,有什麼事,你只管問他,再問問有沒有什麼旁的情況。”
常年跟著謝馥行走在京城各府,霍小南對各家的管事也算是熟,腦子裡立刻冒出下巴上一束山羊胡的老頭子,他點了點頭:“小南盡快回來。”
“嗯。”
謝馥若有若無地應了一聲,目送霍小南退了出去。
滿月提著裙角,急匆匆地跑過來,瞧霍小南離開,也沒多看一眼,徑直入內。
“這就是媒人的花名冊了,您還別說,聽說您要名冊之後,她們慌得跟什麼一樣,巴巴就遞了這許多上來。您日前才吩咐下來,奴婢請了府裡的徐婆婆去說,只知會了三個。”
滿月手裡高高的一摞簿子,看上去很重。
這就是三個?
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嘴角微微抽搐,謝馥細想幾天之前的自己,怎麼也不該跟“親事”這兩個字搭在一起,現在卻要捧著這許多的冊子看了。
到底這是作了什麼孽?
她這一輩子,明明屬於自己,卻要時刻因為旁人的威脅,而不斷改變。
唇角嘲諷地一勾,謝馥手指點了點桌案,道:“放下吧,我慢慢看。”
滿月走上來,將東西放下,又問:“那還繼續聯系旁的媒人嗎?”
“……”謝馥有瞬間的無語,看了看身邊的這一摞,按住自己太陽穴,嘆氣道,“過幾日再說吧。”
“哦……”
仿佛已經看出了謝馥內心那一點小小的崩潰,滿月簡短地噘著嘴“哦”了一聲,就靠過來,蹲坐在謝馥的腳邊上,抬頭望著她,眼巴巴地:“小姐啊,滿月猜這些人你看得上的沒幾個。您看,要您看不上,回頭幫滿月說和說和?”
謝馥驚愕地看向滿月,卻見滿月一臉的認真。
“你這般的年紀,距離嫁娶可還要一陣子,如此心急,莫不是心中有了情郎?”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之後,謝馥半帶著打趣地說了一句。
滿月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您誤會了。滿月只是想,像姑娘您這樣也挺好的,自己的夫婿自己先挑一遍,免得不知不覺就被賣掉了。可滿月就不一樣了,滿月是您身邊的丫頭,可家裡人總想把我賣了……”
她說的賣了,指的就是嫁了。
“真心對奴婢好的也就您一個,小南勉強算半個吧。看看葛小姐,奴婢就想到了自個兒……”
正所謂是“物傷其類”。
此刻的滿月,約莫也是這般。
於謝馥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她摸了摸滿月的額頭,露出一個叫她安心的笑來,道:“放心,我一定把你的事情給你擺平了,可不許給我哭喪著臉,來,一起瞧瞧,這些。”
說著,謝馥側了一下身子,拿過一本名冊來,就翻開。
媒婆們的手裡,攥著的可是整個京城的青年才俊,可是第一頁這畫像上的人,未免也是太醜了一些。
某侍郎家的長子,學識甚高,長相卻叫人難以恭維;
某少卿家的三子,相貌英俊,卻已經死了一個原配,要找續弦;
某尚書家的次子,才學兼有,可謝馥記得,這一位可是秦幼惜的座上賓……
……
謝馥看書的速度很快,翻花名冊的速度就更快了。
“嘩啦。”
最後一頁被謝馥翻了過去,合上。
滿月瞪圓了眼睛看著:“您、您……您這就看完了?”
謝馥坐著沒動,眼神裡帶著奇怪的恍惚,喃喃自語了一句:“我眼光會不會太高了?”
滿月連忙搖頭:“不高不高,這全天下能配得上您的根本就沒幾個,看不上他們也就罷了,還會有更好的。”
這本是一番安慰的話,可謝馥聽了,卻並沒有露出笑容來。
她奇妙的目光落在滿月身上半晌,思索著開口。
“若從京城找,這些人之中莫不是紈绔子弟,便是京中出名的才俊,也少有幾個我不知道的。如今想來,我倒明白阿秀了……”
葛秀系出名門不說,自身修養亦是得體,不知也是否與她一般翻遍這京中所謂“才俊”的名冊?
最終,葛秀的選擇是——
入宮。
“嘩啦啦……”
窗外吹來了一陣涼風,謝馥頰邊垂下的烏發被吹偏了,隨著微風飄擺。
她一手勾住那一縷頭發,另一手卻把桌上摞得高高的名冊一推,道:“不用再找媒人問了,回頭外祖父回府,來稟我便是。”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6:30
☆、第051章 夫婿人選
高拱回府的時候,已經很晚。
謝馥早早得了消息,本還在猶豫要不要去見,畢竟高拱忙於政事,謝馥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去打擾他。再說了,對後宮之中的這件小事,萬一高拱半點也不知道呢?
然而只是片刻之後,她就不用糾結了。
因為,管家高福親自過來,帶來了高拱的吩咐:“二姑娘,大人請您過去一趟,有事想說。”
這麼巧?
謝馥不知道高拱到底有什麼事要說,但高拱主動傳她過去,倒是解了一樁難題,於是她點了點頭,請高福頭前引路,一路去了高拱書房之中。
高拱年紀的確不小了,燈光之下的影子落在窗上,透著一種傴僂。
他將外袍脫下來,放入貼身伺候的僕人手中,仔細揉了揉自己眉心,才吐出胸中一口濁氣來。
“咚咚。”
叩門聲。
高福已經站在了外頭,躬身詢問:“大人,二姑娘來了。”
“進來。”
高拱簡短地回了一句,同時一掀衣袍坐下來,端起放在案上的茶。
門打開,謝馥走了進來,給高拱行禮:“馥兒給外祖父請安。”
“起來,坐。”
高拱飲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水在他口腔之中流動,漸漸讓疲憊舒緩開去,他臉上的表情也微微松動,仿佛這時候才放松開來。
謝馥依言坐下,抬首望高拱,直覺出今日高拱似有什麼不同之處。
“外祖父找馥兒來……”
高拱道:“我回來的時候也聽高福說你要找我?”
“是。”謝馥點頭,“是因為聽說了宮中一個消息,所以原本想要借機問問您。”
“可是葛家小姐要入宮的消息?”
高拱竟然連眼睛都不用眨一下,就直接猜到了。
謝馥訝然:“您竟然也知道?”
“唉……”
長長地嘆了一聲,高拱濃濃的眉毛上已經染上了幾分霜色,眉梢下吊,卻是一副愁苦的模樣。
“我怎麼能不知道呢?今日我便在宮中,原本也知道當日葛秀與你是一起進宮參加宮宴,所以格外關注了一些。今日在內閣的時候,孟衝進來跟叔大說話,隨口打趣了兩句,倒沒想叫我聽了個正著。叔大還同我說,叫我仔細仔細最近,免得出什麼事。”
“張大人倒是有心了。”
在沒跟高拱鬧翻之前,張居正與高拱也是關系不錯的朋友,即便現在撕破臉了,也是有說有笑。
謝馥知道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卻不禁思索,張居正到底是何用意。
高拱想起白日裡的事,便忍不住要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壓下滿心的壓抑,勉強笑了起來。
“你想問我,可是擔心葛秀那丫頭?”
“不瞞外祖父,馥兒的確擔心。”謝馥直言不諱,“不久之前,阿秀曾告訴我,的確想要入宮,可想的卻不是成為皇上的後妃,而是成為太子的人。誰想到,如今竟然陰差陽錯,而且當今聖上……”
說到這裡,卻不怎麼敢說了,謝馥抬眼望著高拱。
“而且當今皇上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實在昏庸無能。更何況後宮之中格局早定,進去了也討不了什麼好……是吧?”
高拱苦笑一聲,問謝馥。
謝馥遲疑,卻還是點了點頭。
“阿秀並非不能找到好人家,即便高攀不上太子,也沒必要將這韶華空負了六宮……”
是這個道理。
高拱何嘗不這樣想呢?
可在聽說入宮的是葛秀的時候,他心裡又有一種奇怪的放松。
只要不是馥兒,是誰都好。
高拱抬眸定定注視著謝馥,眼神之中的情緒逐漸流淌,慶幸,復雜,愧疚……諸多情緒,一點一點流淌,最終化成又一聲長嘆。
“外祖父?”
謝馥感覺,高拱像是知道什麼。
高拱也沒瞞她,道:“今日得知消息之後,我便著力打聽了一下。聽聞事情是皇後去了乾清宮詢問皇上,皇上拍了板的,只是也聽說皇後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謝馥驚訝。
皇後與皇上夫妻感情淡薄,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更何況有李貴妃在下面逼著,她的日子勢必不能舒坦了。可尋常時候,皇後尚能面帶笑意,又怎麼會因為一個小姑娘即將入宮,就勃然色變?
甚至……
此刻連高拱都知道了。
高拱一看謝馥臉色,就知道她心裡已經有所猜測,只道:“此事還說不清到底是誰的主意,近日祖父會為你注意。聽聞你也找了徐婆去聯系媒人,要了不少的花名冊,可有中意的人選?”
“沒有。”
謝馥老實地搖搖頭,臉上難免帶了一點小尷尬出來。
“這京中才俊的名聲,馥兒老早就聽過,可也聽過許多他們的荒唐事情,一看上頭把他們吹得天上有地上無,也不知怎地,竟一個也看不上了。”
“……”
愕然的高拱,好半天才無奈笑出聲來。
“你呀你呀,真不知道該說你是眼高於頂呢,還是心有所屬呢!若叫旁人知道你一個也看不上,只怕都要罵我高拱,說我不會教外孫女了。”
“那是他們瞎說,正是有您這樣的外祖父,才有我這個眼高於頂的外孫女呀。”
謝馥眨眨眼,慧黠地一笑。
“哈哈哈……”
這一次,高拱是大笑起來。
他半是欣慰,半是好笑。
“好吧,好吧,到頭來都是我這個老頭子的問題了。讓我想想,這京中可有什麼我比較看得上的……唔,你可有聽說過李敬修?”
“李敬修?”
謝馥一怔,還真沒想到高拱能給出一個名字來。
她不禁回憶起來。
李敬修,刑部尚書李遷家的幼子,傳聞為人風趣,文采風流,又曾為太子伴讀。張居正算是他半個先生,京中紈绔子弟,少有人能有這個殊榮。
還聽說,太子一般有事都帶著他,算是朱翊鈞身邊的寵臣。
不管是看人才,看長相,還是看將來,這李敬修都算是京中名媛們異常青睞的對像。
“怎麼樣?還看得上嗎?”
高拱看謝馥陷入思考之中,忍不住發問。
謝馥臉色古怪,在想起李敬修身份的同時,又忍不住想起不久之前,那一位李公子鬧出的笑話。
張離珠的生辰宴上,那個悄悄往裡看,卻一頭撞在了屏風上,引得眾人矚目的,可不就是他嗎?
當時大家雖不知道,可天下沒不透風的牆,消息沒一會兒就傳開了。
所以,謝馥也是知道的。
對這人,她還真摸不准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說。
斟酌片刻,謝馥還是道:“祖父覺得這人不錯?”
高拱點頭,目光之中露出欣賞來:“此子雖心性還未磨煉到家,不過已然有大家風範,跟在太子身邊,見識不淺,又為太子風儀所熏陶,算是太子半個摯友,在京中已是極為難得。雖是家中幼子,可也不驕不縱。你也不需要嫁個要繼承家業的,正好他們家人口也簡單……”
這樣算算,李敬修已經是難得的上上之選了。
謝馥聽著高拱的話,沉思著點了點頭。
“既然是祖父都要高看一眼的人,想必果然不錯了……”
“你若心有疑慮,回頭便叫你了解了解此人。”高拱笑起來,摸了摸自己下吧上的胡須,兩只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他張居正能辦這個宴,那個宴,我也能嘛。回頭就叫咱馥兒,好好挑挑,以你如今的品格,整個京城,沒幾個配不上的。”
言語之間,盡是驕傲,難得有了幾分老不正經模樣。
謝馥失笑。
想想,其實也正是這個道理。
到了高拱這個位置上,滿京城,除了一個張離珠,的確少有人能與她比肩了。
可偏偏……
選來選去,也沒幾個看得上的。
謝馥思索著,要不要回頭找度我大師,做個法事,洗洗眼睛,好看看到底是不時自己心比天高了。
既然定下了一個李敬修,剩下的事情也都好解決,高拱只說自己明日上朝的時候探探口風,看看情況,便叫謝馥早些回去休息了。
霍小南也早早回來,說葛府的陳管家說,今日才接了聖旨,明日謝馥就可以去看看葛秀了。
於是,眼瞧著時間不早,謝馥早早收拾下睡了。
夢裡的世界,依舊是一片的白茫茫。
謝馥看到了廣袤的原野,孤高的老樹,有幾只烏鴉盤旋蒼涼的高空之中。她一個人,奔走在原野上,枯黃的草莖割傷了她的皮膚。
放眼四望,竟然沒有一個人。
沸騰的虛空之中,傳來隱隱的呼喚。
馥兒,馥兒……
是娘親的聲音。
謝馥遠遠瞧見,天邊的一朵雲,像是被霞光照著,幻化成了一點一滴的胭脂色。
那是娘親臉上的妝容,濃郁又鮮艷。
唇角輕輕一勾,眼角卻劃下一顆紅淚。
高氏嘴唇開合,不斷地說著什麼,可謝馥的耳朵裡只有風聲,茫茫的風聲,她努力地想要聽清什麼,卻什麼也聽不見。
“娘親……”
呢喃著醒來,謝馥的眼神裡猶帶著幾分恍惚。
這一個夢,像是預示著什麼一樣。
天還沒亮,她沒穿鞋,踩著地上的洋毯,一路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
外面有早起的鳥兒被驚飛。
謝馥看過去,四下裡一片黑茫茫。
高府的院落裡灑滿了露水,起得早的婆子們已經從角門出來,去市場上采買東西。也有農戶挑著擔子從巷子口走來,將果蔬等物送到高府的門口。
忙碌的人們,早早地開始了自己的一天。
法源寺的鐘聲,穿過了無數條大街,在破曉到來的那一刻,在紅日即將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傳遍四野。
虔誠的香客,已經站在了山門前,慢慢朝裡面走。
僧侶們打開了佛龕,取出經書,開始做早課。
梵唱之音,漸漸響徹。
法源寺的門口,一名瘦削的老人,面上染著風霜,雜亂的頭發與雜亂的胡須,都顯示著他的風塵僕僕。靜靜地聆聽著這洗滌人心的梵唱,他干裂的唇角終於勾了起來。
抬步,向內。
他腳步不慢,不一會兒就已經來到了早已經一片碧色的“香雪海”旁邊。
這時節的丁香已經開謝了,周圍沒有什麼人,但是兩旁的走廊上,卻還掛著一只花燈。
這是一盞蓮花花燈,乃是當日燈會謝馥所留。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
老人站在了花燈前,捻須思索。
度我大師帶著一眾僧侶,從遠處走來,恰巧看見這一幕,不禁停下腳步。
他手持佛珠,眯著眼睛去辨認,半晌之後,瞳孔陡然放大:“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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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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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6:44
☆、第052章 喜訊?噩耗?
“阿秀。”
謝馥入門便喚了一聲。
昨日便知道謝馥今日回來訪,所以葛秀早作了准備,將一切都布置妥當,一瞧見謝馥進來,她忙從座中起身,上來挽住謝馥的手臂,笑容滿面。
“你可算是來了,這一夜真跟等了一輩子一樣。”
即便是撲了上好的珍珠粉,這眼圈上微微的紅痕也遮掩不住,謝馥只一眼就瞧出,昨夜葛秀過得必定不怎麼好。
她依著葛秀,跟著進了屋。
葛秀回身便對外頭候著的陳管家道:“有勞陳管家辛苦一趟了,父親那邊還缺人伺候,還請陳管家早些回去吧。”
留了一瞥山羊胡的陳管家忙一躬身,遲疑地看了葛秀一眼,顯然還有些放不下心來。
不過仔細想想,最終也還是道:“那小姐有事記得喚老奴。”
葛秀點頭,目送陳管家離去。
在葛府裡,誰都知道葛秀乃是葛守禮的掌上明珠,可她年紀小的時候,卻經常是這一位陳管家陪伴在她身邊,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比父親還要親厚的角色。
葛秀見陳管家走了,臉上原本得體的笑意,一下就垮了下來。
她也不知到底是哭還是笑,走回來,坐在謝馥的對面,整個人都怔怔地:“馥兒,你說這是報應嗎?”
“阿秀,你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嗎?”
謝馥擰著眉,瞧葛秀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願意。
她有些擔心她,不然今日也不會來了。
最怕的便是這等的心有郁結,得到的跟想要的不一樣,天知道以後會是什麼結局?
葛秀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腮紅都遮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蒼白。
她一雙眸子裡,透著一種倉皇和無措,像是笨拙的小孩子犯了錯,怎麼做都不對。
聲音裡帶著哭腔,顫抖極了。
“我哪裡知道是怎麼回事?原本回了府裡,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哪裡想到宮裡會來了旨意,竟然要封我為美人。馥兒,這不是我想要的……”
美人……
妃位之下,有嬪,婕妤,昭儀。
初入宮,也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美人。
按理每年都有不少人入宮,一個朝廷大員的女兒,只被封為“美人”,固然有避嫌的原因,可說來也未免太過寒磣。
整個京城,只怕看笑話者有之,唏噓者有之。
當初宮宴,不少人都是奔著太子去的,可誰想到葛秀竟然倒霉地被皇上給挑中了?
只怕這一次之後,也沒人敢輕易向往宮廷了。
細細想來,這到底是不是一次下馬威呢?
操作此事的人,乃是皇後。
本朝一直忌諱外戚之事,宮中妃嬪多是普通良家子出身,如今距離開國已過去這許多年,如今朝中人人都慕太子之風儀,想要成為朱翊鈞的“賢內助”……
異地而思,若謝馥是皇後,心裡也不大高興吧?
不過,這些都是猜測。
面對如此惶恐的葛秀,謝馥卻是說不出這些話來,於葛秀而言,這些都太殘酷了。
安慰的話,也顯得無力。
她只能用力地按住葛秀的手,一遍一遍道:“不會有事的。”
葛秀眨了眨眼,眼底一片的空茫。
她慢慢轉過頭來,烏黑的眼仁裡倒映著謝馥的身影,這樣定定的注視,反復透過謝馥看到什麼。
“馥兒,你聽說了嗎……”
“什麼?”
“……聽說,我入宮,是因為我挑中的這一只宮花。你說,到底是因為我自己挑的那一只,還是你換給我的那一只?”
葛秀望著謝馥,聲音近乎縹緲。
那一刻,謝馥無端端覺得身子寒了一下。
像是京城裡深冬凜冽的寒氣,狂風攜裹著雪花,撞在她心口上,悶得慌,也冷得慌。
壓在葛秀手背上的手,感覺不到半點的溫度,只像是摸著一塊冰。
可轉眼,謝馥又覺得自己是摸著一塊火炭。
她緩緩地,撤回了自己的手掌,沒有半點的顫抖。
也許,心顫到極點,外在也就異常平靜了吧?
沉默半晌,謝馥深深望了葛秀一眼。
而後,她起身來,一句話不說,徑直邁出門去,更不回回望。
葛秀就坐在繡墩上,肩膀忽然垮下來,嘲諷地笑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她笑什麼,也沒有人知道謝馥才來坐了沒多久,為什麼又離去。
京城還正在熱鬧的時候。
謝馥出來,站在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葛府高高的門第,也說不出自己心裡到底是什麼感受。
她眨了眨眼,便不再繼續看,轉過身,看見一臉擔憂的滿月。
從頭到尾,滿月都沒有說話,只捏著拳頭,咬著牙。
謝馥拉了滿月的手,道:“還是去摘星樓吧。”
京城繁華,棋盤街上卻還沒到熱鬧的時候。
皇宮之中,也是一片的肅穆。
毓慶宮門口,一身藏青道袍的李敬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兩只眼睛亮亮的,進來的時候正撞上站在外面看天氣的馮保。
“喲,李公子您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可是出了什麼喜事?”
李敬修連忙停下來,站在台階下朝馮保拱手,笑嘻嘻道:“不是什麼喜事,只是京中熱鬧了一番,我得立刻告訴太子爺去。”
“太子正在裡頭等您呢。”
馮保眼神一閃,笑眯眯地讓開了道。
李敬修連忙道謝,趕緊入內了。
朱翊鈞坐在書案後頭,面前攤開了一本書,右手邊是一杆筆,左手邊摞得高高的一本書上,則放著自己曾經隨身帶的那一柄韃靼來的匕首。
匕首的銀鞘纖塵不染,窗外的光透進來,照在各色的寶石上,有一種奇異的華麗。
李敬修的目光只在那匕首上停留了片刻,便移了出去,並沒有注意到這把匕首重新回到朱翊鈞身邊,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行禮:“小臣給太子爺請安!”
聽見這上揚的聲音,朱翊鈞抬起頭來,眉頭一挑,唇邊的笑意不淺不淡,道:“原本是想與你探討一下昨日的功課,可一見你這樣興奮的樣子,我倒好奇起來,外頭又出什麼大事了?”
“可也算是大事一樁呢!”
李敬修連忙靠近了朱翊鈞:“您還記得不久前法源寺燈會嗎?”
於朱翊鈞而言,法源寺的燈會,有非同一般的意義。
他不動聲色,整了整外翻出來的袖口,將上面隱晦的蟠龍紋翻回內側去,淡淡問:“記得,怎麼了?”
“您既然記得,那一定也記得那一聯燈謎了。”李敬修也沒賣關子,“聽說那一聯就是謝二姑娘出的,可一直沒人能解出來對上。當時京城裡可還瘋傳了好一陣,近日才消停下來。沒想到,聽聞今早法源寺來了一位高人,竟然直接對上了這一聯。”
“哦?”
這倒是出了奇了。
朱翊鈞感了興趣:“怎麼對的?”
“烏龍上壁,身披萬點金芒。”李敬修記得清楚,“可這不是要緊的。”
“對倒是難得的絕對……”朱翊鈞思忖著,“京中又要出個名人了不成?”
“嗐,哪裡是什麼又?原本就是個大名人!”
李敬修搖頭直嘆,“您猜猜是誰?我聽說的時候都嚇了一跳,竟然是外出雲游已久的徐先生,就那個張離珠的先生,徐渭徐文長!”
“……”
好半晌,朱翊鈞都沒說出話來。
他站起來,踱步。
張離珠的先生,也沒什麼好玩的地方,要緊的是謝馥跟張離珠的關系,會不會因此有點什麼改變呢?
不過這些都跟他沒關系了。
李敬修再次陷入萬分不解之中:“太子您怎麼不說話?”
“不過是一聯燈謎,有什麼好驚訝的?”朱翊鈞回過頭來,看著他笑,“能將這消息獻寶一樣跟我說,看來,你是半點也不知道啊。”
“什麼?”
李敬修迷茫。
朱翊鈞眯了眼,兩手背在一起,左手的大拇指輕輕撫摸著右手的虎口,有一種無端的悠閑。
“我聽大伴說,今晨早朝之後,元輔大人曾單獨與李大人說話,像是在問你是否已有婚配……”
“……咳咳咳!”
那一瞬間,李敬修險些被這消息嚇得跌倒在地,也不知怎麼就猛然咳嗽起來,一臉驚駭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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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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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6:56
☆、第053章 發酵
於李敬修而言,這是天上掉下了個大餡兒餅。
只可惜,這餅也忒大了,落下來砸到人頭上,真有一種說不出的疼。
開什麼玩笑……
謝二姑娘在京中有多出名,他又不是不知道,高胡子腦袋被驢踢了,竟然找到自己身上?
李敬修整個人臉上,只寫著一個字——
蒙!
他這般神態,全被不動聲色的朱翊鈞給看在眼底。
唇角輕勾,朱翊鈞背著手,在他身邊踱了兩步,似笑非笑道:“看不出你什麼時候走了桃花運啊……”
“這……”
李敬修抬起頭來,見朱翊鈞注視著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您是從哪裡知道的消息呀?這簡直跟做夢一樣。我怎麼覺得,我這是要大禍臨頭了?”
“怎麼會?這不是好事嗎?”朱翊鈞淡淡說著,“今晨大伴才從殿上過來,順嘴就這麼一說了。想來,不會是假。”
馮保說的?
李敬修扭過頭去看門口,馮保兩手交握,就站在側邊上,踩著洋紅地毯的邊緣,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地,臉上還帶著慣有的笑。
這笑容透著一股子精明人的味道。
見李敬修望過來,馮保朝他眨了眨眼,也不知是真還是假地說著:“不管是高大人看上,還是謝二姑娘看上,可都是好事啊。”
高胡子若看上了李敬修,那證明當朝首輔對李敬修頗為看好;若是謝馥看上了李敬修,那也是桃花運一樁,再說了,謝二姑娘何等的品格,能被她看上,真可算得上是福氣了。
馮保雖沒明說,可話裡的意思很明白。
李敬修聽了,仔細想想,竟覺得自己跟做夢一樣,踩在雲朵上,感覺飄啊飄的。
為難,又有點奇怪的欣喜。
李敬修思索著,瞧向朱翊鈞:“不知,太子爺有何高見?”
“高見沒有,低見倒是有那麼一點。”朱翊鈞一挑眉,“這是件好事。”
“……沒了?”
李敬修依舊發蒙。
朱翊鈞點頭:“沒了。”
就這樣?
這哪裡能說是什麼低見和高見,充其量也就是個“見”罷了。
李敬修撓了撓頭,又握了握自己的手指,道:“我倒沒想到能得到高大人與謝二姑娘的垂青……這……前段時間我還在您面前編排她來著。”
是啊,前段時間還說什麼謝馥也太無禮太囂張了,沒想到現在竟然就有可能跟謝馥談婚論嫁了。
朱翊鈞想想,也覺得這事情自己是看不明白了。
好端端地,高拱怎麼忽然要給謝馥找夫婿?
他眉一低,像是不經意一樣問李敬修:“那你呢?對謝二姑娘可有什麼意思?若能成,可真是好事。”
“好事”兩個字,在朱翊鈞的嘴裡已經出現了第二次。
李敬修絲毫無所覺,倒是在朱翊鈞這一句話之後,開始仔細思索了起來。
他最終笑了笑,眸子明亮得緊。
“終身大事,終究還是父母定奪。若是……若是真能成……”
話沒說完,唇邊的笑意就擴大了。
一向還算沉穩的李敬修臉上,竟然也露出一種少年人的局促。
朱翊鈞不禁感嘆:“看來今日你是沒辦法去上張大人的課了,這會兒李大人約莫也回去了,你還是趕緊回去問問吧。畢竟,也是終身大事。”
“這……”
李敬修覺得這樣的確有些不好,可心裡也壓抑不住那一股好奇。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問問,當下也知道朱翊鈞說的才是最好的,干脆地一拱手:“多謝太子爺恩典,那小臣就先……回去了?”
“去吧。”
朱翊鈞含笑點頭。
李敬修便連忙一揖到底,告了辭,退到門口的時候,還跟馮保拱了拱手,道過謝。
馮保看得好笑,瞧著李敬修遠去的背影,道:“還是年輕人,沉不住氣呀。”
“有什麼必要沉住氣嗎?高興也就是高興……”朱翊鈞挑眉,站在殿內正中央,望著將天空都壓低的宮檐,目光裡流淌著淺淺的平靜,“畢竟終身大事。”
“這件事來得未免也太蹊蹺了一些。”
馮保的聲音輕輕的,細長的眼尾拉開,有一種難言的優容味道。
“葛家的小姐才被選入宮,次日高拱就開始給外孫女物色人選,來得也太巧。想來是葛小姐的事,叫京中的大臣們人人自危起來。依著高胡子的秉性,怕最不想謝二姑娘入宮吧?”
說完,他抬頭起來,注視著朱翊鈞。
朱翊鈞踱步而去,站在了殿門口。
逆光的影子,被白晃晃的天光,堵上了一層光邊。
他抬起頭來,平順的頭發如瀑一樣披在肩上,昂藏的身軀,寬闊的肩膀,背著的雙手動也沒動一下,衣角垂落,繡紋上的銀線在天光下流淌著細細的光澤。
朱翊鈞沒有說話,只是長久地站立。
毓慶宮的琉璃飛檐,彎起一個角,探入了天藍的明空。
整個皇宮在晴日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7:14
☆、第054章 粉墨登場
五蘊茶社,雅間。
照舊是謝馥的地方,通知過秦幼惜之後,謝馥便入內等著。
秦幼惜姍姍來遲,推門進來的時候,微微沙啞的聲音裡全是嘆息:“真是半點也沒料到姑娘會來,倒叫奴家手忙腳亂了一番,這臉上胭脂水粉都還沒塗抹好呢。慘了慘了,若是叫人看見,奴家這第一花魁的名聲怕是要毀了……”
謝馥聽見這一連串好似嬌嗔的抱怨,抬起頭來注視秦幼惜。
白生生的一張俏臉,嬌艷艷的口唇,細細描摹的眼尾,瞧著真是嬌滴滴,水嫩嫩,哪裡有半點匆忙的痕跡?
這滿嘴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出門的時候頂著一張大花臉呢。
謝馥彎唇笑了:“好了,趕緊坐下吧。你照舊是迷倒眾生的秦姑娘,第一頭牌,旁人見了只會神魂顛倒,又哪裡會毀名聲?”
“那還不是姑娘您疼奴家,舍不得跟奴家說今日哪裡哪裡花了……”
一摸自己臉頰,秦幼惜自己也頗為滿足,她拽了拽就要滑下去的披肩,將裸出來的香肩輕輕遮住,眼風兒一掃,便瞧見了謝馥那淡淡的神色。
女人的直覺是很准的。
秦幼惜的直覺更是不一般:“瞧著姑娘今日臉色淡淡,像是不大高興。”
“世上又哪裡能有盡如人意的時候?不高興的時候常有,高興的時候才是少見。”
謝馥隨口敷衍過去。
“今日來不過順道,只問問你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說來慚愧。”秦幼惜嘆了口氣,一只手撐在案上,跟沒骨頭一樣,“那一日在白蘆館出了一回風頭之後,那一位陳公子還真的找上門來了,奴家便順手把下聯給他看了。卻沒想到,那一日之後,他又許久沒來。如今事情沒什麼太大進展,怕是姑娘要失望了。”
進展慢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是陳望竟然去得少了,這叫謝馥有些不能理解。
她皺著眉思索,道:“那不能有別的法子嗎?”
秦幼惜裙下之臣不計其數,總不能連個陳望都不能搞定吧?
秦幼惜搖搖頭:“法子倒是有一萬個,可架不住人家心裡不喜歡。人若不來,千萬的法子都不管用。二姑娘,奴家多一句嘴,您給的這差事可不好辦。”
“怎麼說?”
謝馥順著她的話問,倒想聽聽她說出什麼來。
“你也知道,那陳望對您一見鐘情。這世上,最難搞定的男人,便是心有所屬的男人,他們興許願意跟你逢場作戲,可一旦要危及到他們心尖尖上那個人,怕是便怎麼也不肯了,哄也哄不回去。”
秦幼惜嘲諷地笑起來。
她見多了出來尋花問柳的,可偏偏嘴上都說自己心儀哪個姑娘,或者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花心和鐘情,在男人的身上,總是這樣矛盾。
這也是讓秦幼惜這件事做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陳望對您尚不死心,奴家雖覺得自個兒本事大,可怎麼也不敢說能蓋住您。況且鐘情一事,來得毫無理由,若陳望對您的念想不斷,奴家使盡渾身解數,也俘獲不了這人。”
明白了。
聽了這許久,秦幼惜無非是想要謝馥先斷掉陳望心底的那個念想,而後才能在合適的時機,趁虛而入。
若不能斷掉念想,使盡渾身解數也是枉然。
謝馥倒沒想到一個陳望竟然對自己情深至此,她對這一個“情”字著實沒什麼了解,即便是最近談到嫁人,也只是感覺奇妙了一些,所以半點不明白為什麼能對一個人死心塌地至此。
搖頭嘆息,謝馥道:“若回頭尋著機會,我會做的。”
雖然,謝馥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秦幼惜眯著眼睛笑了起來:“奴家多謝二姑娘體諒,看來可以回去先准備著,等著陳公子來找了。”
謝馥也不知怎麼接話,索性沒說話,低頭端茶盞。
一根根手指,搭在青瓷的邊緣,像是要與瓷質融為一體,光是瞧著這一只手,都叫人羨慕不已。
天生麗質,終難自棄。
秦幼惜幽幽地嘆了口氣:“您可知道,您又出名了?”
“嗯?”
謝馥挑眉。
秦幼惜笑:“看來您又不知道。是法源寺那邊,聽聞徐先生前段日子回京,今晨不知怎地竟然去了法源寺,專門尋了您當日留下的那對聯,竟然給對上了。姑娘是一燈長明到天明的第二人,徐文長卻是第一人,如今第一人破了第二人的燈謎,大家都不知道徐文長到底是想要干什麼。”
徐渭?
謝馥可知道這一位的才學有多嚇人,她倒是沒想到,自己小小的一聯,竟然能引來他的關注。
不過謝馥倒沒多想,不覺得這件事有多要緊。
“徐先生乃是個專一之人,性情喜好都在學識上,想來不過是興頭到了對上一聯罷了。”
“您倒半點也不擔心,不覺得是張離珠的先生來為他的學生找回面子嗎?”秦幼惜不解。
謝馥搖頭:“張離珠不是這樣的人。”
性情高傲如她,又怎麼可能借著先生的名頭做這麼掉面子的事情?
怎麼說也是張離珠。
謝馥算是了解她,知道她斷斷不會做這種事,所以反而放心。
張離珠不是這樣的人。
這一句話,倒是有些出奇。
秦幼惜聽得怔了半晌,品味許久,終於咀嚼出了這一句話裡的意味。
“平日只聽說張離珠與姑娘並不怎麼對盤,總是作對,怎麼聽姑娘這句話的意思,倒仿佛很了解她,又多幾分惺惺相惜的感覺來?”
“英雄惜英雄。”謝馥並不否認,“有時候最了解你的人,只會是你的對手。張離珠是個性子要強又高傲的人,雖與我不大對盤,可我卻喜歡她這一份驕傲。遍尋京城,也找不到幾個這樣剔透的人了。”
無法理解。
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
秦幼惜心裡不由得嘆氣。
“我這個俗人怕是半點也不明白……咦?”
話說到一半,秦幼惜忽然抬起頭來,朝窗外看去。
只因此刻窗外忽然飄來了一聲長吟,聲音尖細,清越。
在她抬頭的那一瞬,鼙鼓銅鑼也跟著響了起來,轉眼之間吹吹打打,熱鬧成了一片。
這是來了唱戲的?
一聽就知道。
謝馥也朝著窗外望過去,不禁起身來,站到窗邊。
棋盤街上,最是五湖四海商旅聚集之處,南來北往四通八達。
偶爾有路過的人,這會兒聽見聲音也都停下了腳步看過去。
街邊一座破敗的高台上,不知何時已經擺上了場子,幾個身穿戲服的人站在台上,長長的水袖一甩,便像是一道粉白的瀑布垂落。
“淋漓襟袖啼紅淚,比司馬青衫更濕。伯勞東去燕西飛,未登程先問歸期……”
台上那旦角,一張臉早被濃艷的脂粉給塗得看不出原來的相貌,只瞧得出五官不錯。
纖細的手指挽成一朵蘭花,輕輕朝上一挑,那姿態真個活靈活現。
唱腔也是絕佳,聲音頗有穿透力,轉眼之間便吸引了無數人。
這唱的是一出西廂記,正在“耍孩兒”那一牌上。
謝馥手落在欄杆上,順著那鑼鼓的調子,便輕輕叩擊,和著台上戲子的唱腔,將後面的詞兒給念了出來。
“雖然眼底人千裡,且盡生前酒一杯。未飲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內成灰……”
秦幼惜在後頭聽著,倒沒想到謝馥竟然也熟讀戲曲。
“這《西廂記》我最不喜歡,天底下怕沒幾個好男人……什麼且盡生前一杯酒呀,都是轉頭成空的事。”
謝馥沒說話。
她瞧著下面街道上的人群,又望了望那熱辣的日頭,白晃晃灼人眼。
戲台上穿著厚重戲服的戲子,臉上蓋著那厚厚的一層脂粉,也有一種油膩膩的光閃出來。
隱隱地,她腦海之中又回出高氏離世前的那一幕來。
戲台上的戲子,悲歡苦樂,都隱在了厚厚的妝容下。
上妝?
上妝。
抬手摸了摸自己干淨的臉頰,謝馥淡淡道:“小南,下去,賞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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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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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7:29
☆、第055章 計與計
“小姐,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站在門口,正在教訓下人,高福猛一抬頭,竟然瞧見謝馥走了過來,頓時瞪大了眼睛,顯然是沒想到。
謝馥不是去看葛秀了嗎?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謝馥走下台階來,方才與秦幼惜閑談了兩句,便從五蘊茶社告別,一路回來,卻沒想到會在門口碰到高福。
眼瞧著高福一臉的驚詫,謝馥倒是淡定了。
“阿秀蠻好,倒沒什麼可擔心的。”
要緊的是,現在也輪不著自己去關心她了。
說張離珠是個脾氣傲的,謝馥也好不到哪裡去。
葛秀明擺著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面兒上,好像她沒能求仁得仁,都要怪到自己的身上一樣,倒叫謝馥覺得這一陣的朋友相處,都是自己錯了。
只憑著捕風捉影的傳聞,她就能懷疑到自己身上,一面自憐,一面怨懟旁人。
完全冷靜理智地來想,謝馥覺得這樣的人在宮中活不長久。
可她又是葛秀的朋友,打心眼裡希望她能好一些。
想著,謝馥就搖頭笑了。
高福一臉的遲疑,只憑著這麼多年的經驗,知道事情怕沒那麼簡單。可這終歸是女兒家的事情,他也不好多問,只能笑得越發祥和。
“姑娘回來得早也好,徐婆今日買了一條好新鮮的鯉魚,正說若是中午不殺了吃,放到晚上就不好了。你這一下回來,她可不愁了。”
“徐婆可許久沒下廚了。”
謝馥朝著高福頷首一笑,“那馥兒可等著徐婆的好手藝了。”
高福點點頭:“回頭我就跟她說去,您慢走。”
他讓開半步,謝馥走過來,從他身邊經過,腳步輕巧得很。
只是高福心裡終究沉甸甸的,伸手招了個小廝過來,在身邊耳語了幾句,便又揮手打發那小廝去了。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英俊遠遠瞧見了謝馥,撲棱著翅膀,在架子上上躥下跳。
霍小南指著它對謝馥道:“您看,這小畜牲,天氣熱了,倒越發蹦跶起來。”
“只是半句新詞兒也沒學會,著實太蠢。”
有關於鸚鵡英俊的好口彩,已經是謝馥主僕幾人之間經常的話題了,進門的時候,她只是照舊在英俊喝水的小碟子裡倒了一點水,摸了摸它的頭,便進了屋。
“天兒熱了,叫喜兒做些冰鎮的酸梅湯吧。”
坐下的時候,謝馥吩咐來一句。
滿月點點頭,道:“往年您早早就在念叨了,今年這時候才想起來,奴婢早叫人備下了,就怕您什麼時候想起來又沒得吃呢。已經叫喜兒端去了,奴婢先給你打個扇子吧。”
說著,去旁側的匣子裡取了一把畫扇來,慢慢給謝馥扇風。
謝馥瞧一眼外頭,霍小南還在那兒逗鳥,也就沒喚他。
“你心思倒是越來越細,做事也越發周到起來,這長進,我都要不認得了。”
“那是,您是沒聽上次秦姑娘是怎麼說奴婢的。”一想起那一日的事情來,滿月還氣得跺腳,“說什麼奴婢跟在您身邊沒長進,全是說瞎話呢。這回我要叫她長長見識。”
純粹的賭一口氣罷了。
不過能做到這份兒上,比起旁人來,還真不知厲害了多少倍。
有這丫鬟,謝馥可省心呢。
不一會兒人,喜兒就端了冰鎮酸梅湯上來。
謝馥喝了兩口,方覺得暑氣漸漸消下去。
滿月瞧她好一些了,才斟酌著開口:“今日在葛府,葛小姐那般說話,奴婢聽著心裡著實不舒坦。”
這只是要起個話頭,問問日後的打算罷了。
謝馥明白,只道:“一時豬油蒙了心,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我自來對人無愧於心,便是當時我將珠花換給她,也不過是為了她好。當時她若覺得我做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便不該接受。一旦選擇了,最後結果不好,又怪罪到我身上……我倒不覺得冤枉,只是可憐她。”
世間人,能不怪罪他人的又有幾個?
人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偏偏太多太多人只以為那是旁人的過錯,而不願正視那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甚至因此對他人此前的好心視若無睹。
這豈能不算是忘恩負義?
興許葛秀沒這般嚴重,可謝馥自問做朋友之時,她不曾有半點虧心之處。
“罷了……由得她去,走一步看一步也好。將來興許真的就這樣陽關道,獨木橋。”
謝馥搖搖頭,不想太多。
“倒是我都不曾得知消息,她卻知道皇後到底為什麼選中她,著實有些奇怪。”
皇后。
陳皇後的一舉一動,才是叫人迷惑不已了。
謝馥回想著當日的一幕一幕,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此刻,皇後的慈慶宮中,也有人陷入了沉思。
李貴妃的目光,落在自己塗著鮮艷蔻丹的指甲上,接著緩緩抬起手來,眼底閃爍著暗光,似笑非笑:“皇後娘娘,看來這高胡子是防著您呢。”
“妹妹這般說,倒叫本宮有些不明白了。”
被這樣直白地指出高拱防著她,陳皇后臉上竟然半點顏色也沒有改變。
比起昨日從乾清宮出來時候的憤怒,此刻的陳皇後已經收斂了那種外放的激烈,將所有的心思都納入了一顆沉靜的心中。
“我都聽外面人傳上了,說是自打皇後娘娘您挑中了葛家那丫頭之後,其余大臣家的姑娘都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入了宮,成了皇上的妃子,所以紛紛開始相看人家。高胡子只怕也只是其中一例,聽說正正好看中了李遷家的幼子。”
李貴妃笑意盈盈,又將兩手交疊在一起,放在金線繡滿的裙擺上。
“那孩子您也認得,就是陪著太子讀書的那個。臣妾曾瞧過,是個樣貌周正,人品也正直的,想來高胡子的眼光還不錯。”
“是麼?”
陳皇後不置可否。
“倒不是本宮挑中那丫頭,只是昨日入乾清宮見皇上,又看見那奴兒花花纏在皇上身邊。皇上鬧著要幾個新人嘗嘗鮮,我們打理後宮,又怎麼能不順著皇上的意?”
李貴妃只聽著,沒說話。
皇后又道:“當日宮宴,葛家那丫頭先挑了一只藍紗金線芙蓉,後來又在湖心亭裡瞧見她,卻換了一只淺紫的海棠,想必是謝家那丫頭換給她的。一人一只,她一人卻前後換了兩只,就如此急迫想要進宮嗎?所以,本宮不妨成全了她。”
說著,陳皇後便轉頭來看李貴妃,笑得優雅:“貴妃妹妹說,是這個道理吧?”
李貴妃哪裡不知道,葛秀只是想嫁給太子,而不是要成為皇帝的妃嬪。
相比於其他閨秀,葛秀有天然的優勢。
她出身不低,樣貌學識都不差,更有父親即將卸任,出身也正好降下來,正好符合後妃遴選的標准。其他人,如張離珠者,反而沒有她合適。
所以,葛秀可以對自己抱有不低的期待,可惜了……
這一切,都被皇后給打破。
說什麼順著皇帝的意思辦事,也不過只是借口。
李貴妃此前與皇後的相處,都算是不錯,可她沒想到,在這個當口上,皇後竟像是要忍不住了。
這一次直接讓最有可能成為太子妃的葛秀,變成了隆慶帝後宮之中一名普通的嬪妃,分明就是在告訴她,告訴所有人——
想要趨炎附勢的都看清楚了,再靠近太子一系,就是這個下場。
皇後是厭煩了這些紅眼和白眼,要叫所有人知道,如今還沒改朝換代,誰是後宮之主,都要睜大眼睛看清楚。
只可惜,自己還偏偏不能跟皇後爭。
反正隆慶帝蹬腿也只是時間問題,李貴妃自問年輕貌美,有的是時間跟皇後耗著。
至於那些個小姑娘,倒霉不倒霉就看她們自己了。
她們的命運,與她全無干系,只要太子能登上皇位,李貴妃就是日後的太後,到時候誰笑誰哭,還不一定呢。
想著,李貴妃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起來,只道:“娘娘說的是,的確是這個道理。臣妾也想著,這樣未必不是壞事。興許,皇上一個高興,就真的離開那狐狸精了呢?”
一直沒變臉色的皇後,在聽到“狐狸精”三個字的時候,終於臉色一沉。
奴兒花花,簡直是六宮之中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
興許,是找個機會給料理了。
“但願如此吧。”
皇後抬手一按自己的太陽穴。
李貴妃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她款款起身,行禮告辭:“天日漸熱,娘娘可注意身子,莫太勞心勞力,臣妾先告退。”
“嗯。”
皇後輕輕應了一聲,便搭上了眼皮,假寐起來。
李貴妃的裙擺逶迤,慢慢出了皇後宮中。
刷得一片深紅的宮牆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像是在玩什麼游戲。
李貴妃微微一怔,喚了一聲:“壽陽!”
壽陽公主聽見聲音,一下轉頭望過來,露出一張紅撲撲的笑臉,立刻朝著李貴妃奔過來,一把鑽進她懷裡,甜甜叫著:“母妃!母妃!”
“這大熱的天,怎麼在這裡等著?”
李貴妃少見地露出心疼的神情來,轉而眼神一厲,看向伺候的太監和宮女們。
“你們怎麼伺候的?公主來了也不知道進去通傳一聲嗎?還敢任由公主站在這日頭下面,你們——”
“母妃,母妃,別罵他們。”壽陽公主一瞧自己身邊的人都被母妃罵得瑟瑟發抖,連忙出來求情,“是壽陽知道您進去跟皇後娘娘說話,所以沒叫他們進去說的。壽陽有話跟您說,不想被皇後娘娘聽見。”
“……”
李貴妃一時訝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牽起壽陽的小手,朝前面走著。
“有什麼事不能說啊,還怕皇後娘娘聽見?”
“是跟先生有關的。”壽陽噘著嘴,想起白日裡的事,心裡老大不高興了,“壽陽不喜歡他們,長得難看,還凶壽陽。皇後娘娘派來的大宮女姐姐跟先生,都好嚇人的,壽陽不想要他們。”
原來是這件事。
此事李貴妃也思索良久了。
她牽著壽陽的手,走在長長的、沒有盡頭的宮道上,眼神閃爍之間,已經有好幾個主意從腦海之中劃過。
壽陽是她所出,可她畢竟不是這六宮之主。
上次太子帶壽陽回來,說壽陽不懂規矩,便給了皇後借口,讓皇後去翰林裡找個了老頭兒教壽陽讀書,還派了身邊的女官來教壽陽規矩。
那可真是打臉呢。
李貴妃現在都還記得。
如今壽陽是半點也不喜歡來教她的那些人……
說實話,李貴妃也早煩了。
壽陽半天沒聽見母妃回復,只以為是她不同意,嘴一癟,就要哭起來。
“母妃也不要我了,母妃也不要我了,哇……”
“別哭別哭,壽陽別哭,誰說母妃不要你了?母妃可疼你了。”李貴妃連忙停下來安撫,半蹲下身子,拍著壽陽的背,輕聲道,“不喜歡那些先生是不是?那母妃去求父皇給你換一個,可好?”
壽陽立刻不哭了,紅著眼眶道:“父皇會同意嗎?”
李貴妃精致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的光芒卻已經晦暗了起來。
一箭雙雕之計,之前她怎麼沒想到呢?
伸手溫柔地撫摸著壽陽的發頂,李貴妃笑得慈和極了。
“父皇會同意的。你之前不是喜歡張家姐姐嗎?還說不喜歡那個謝馥,可母妃聽說,那謝馥也是有本事的,若將這兩人請來教你,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回頭她們還會陪你一起玩……我們一起去求父皇,讓他下旨請先生入宮,好不好?”
壽陽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沒反應過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7:44
☆、第056章 女先生?
李貴妃離了慈慶宮,便帶著壽陽公主去了乾清宮,拜見了隆慶帝。
約莫過了一刻鐘,乾清宮外面守著的孟衝,就瞧見李貴妃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出來了。
宮中傳來隆慶帝中氣不足的高喊聲:“孟衝,孟衝!”
“奴婢在,奴婢在!”
孟衝連忙回過神來,匆匆朝著李貴妃施了一禮,便朝宮內而去。
隆慶帝有一道聖旨要頒,提著筆擬了,便吩咐道:“發去內閣。”
“是,奴婢遵命。”
孟衝躬身上前,從隆慶帝手裡將聖旨接過來,便巴巴捧去了內閣。
如今的皇帝,批閱奏折要看內閣大臣們的草擬,便是發一道聖旨,也需要內閣核查。若大臣們都有意見,那這一道聖旨可就不能頒布。
孟衝也不知聖旨裡到底寫的是什麼,他只知道,自己跑到皇極門東邊的內閣值房裡,把聖旨遞上去給高拱和張居正二人的時候,兩位大人齊齊色變。
“二位大人,可是聖旨有什麼不妥之處?”
如今內閣之中僅有高拱與張居正兩位大臣,好端端的皇上要下什麼聖旨,著實讓這兩人好奇了一番。
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一道聖旨竟然跟自家孩子有關。
隆慶帝這一道聖旨,竟是要召謝馥與張離珠兩個小姑娘入宮,給壽陽公主當先生!
高拱提著聖旨的一個角,心底真是五味陳雜,嘆了口氣道:“難怪說離珠那丫頭的先生忽然出現在法源寺的時候,我老覺得心裡不安定呢,原來在這裡等著呢。”
聖旨之中,隆慶帝認定張離珠與謝馥二女都有資格擔當壽陽公主的先生,理由有二。
一則兩人系出名門,禮儀修養無人能出其右。
二則一個是徐渭的學生,另一個曾與徐渭齊名,能得徐渭對上一聯,已經相當於其才學得到了徐渭的承認。
選這兩人當公主的先生,算是能壓得住公主,又能教導公主。
怎麼看,這都是一份叫人無法辯駁的聖旨。
可高拱與張居正對望了一眼,幾乎同時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最近葛守禮家那姑娘的遭遇,兩人都是看在眼底。
聽聞皇上最近身上染了怪病,後宮沒幾個人敢靠近他,誰靠近了就誰倒霉,如今也就一個奴兒花花已經破罐子破摔。
可若叫大臣家的姑娘入宮,真可就是害人不淺了。
兩人共事許久,也鬧了許久的矛盾,在這件事上卻出奇地意見統一。
張居正沉著地開了口:“孟公公,皇上這一份聖旨,只怕還得斟酌斟酌,我與元輔大人都要面見皇上。”
到底是什麼聖旨,竟然能讓兩位閣臣同時露出如臨大敵的神情?
孟衝心裡好奇,肥胖的臉上卻強行擠出笑意來,道:“可是有什麼不妥?”
“有什麼不妥,那也不是你能知道的。”
高拱說話就沒給孟衝留面子了,這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人,卻在他面前拿喬,多少叫高拱心裡不舒服。
“叔大,走,咱們見皇上去。”
說完,竟直接將聖旨一卷,朝著值房外走去。
張居正捻須瞧了孟衝一眼,也跟上了高拱的腳步。
孟衝站在原地,臉上郁郁,跟也不是,站也不是,真有種被人一巴掌蓋在臉上的錯覺。
然而高拱畢竟是當初扶持他的人,若沒有這一位元輔大人相助,哪裡有自己今天的好日子過?
說到底,孟衝是個實誠人,遠不如馮保那般滿肚子的花花腸子,生氣一會兒,也就過去了,連忙拔腿朝著外面追去。
高拱與張居正不想讓自家姑娘踏足這宮廷,不一會兒就已經到了乾清宮。
可沒想到,隆慶帝半點不肯松口,難得氣勢起來了,幾句話就把兩位輔臣給罵了出去。
這時候,馮保已經從太子的毓慶宮中回來,恰好撞見這一幕。
他耳目靈通,宮中發生了什麼,早已經一清二楚,迎上來便瞧了兩位閣臣一眼,上來打招呼:“二位大人竟然來了,給您二位請安了。”
高拱向來不待見馮保,哼了一聲也就沒說話了。
張居正則是私底下與馮保交好,和和氣氣也道了一聲:“馮公公也安好。這是才從太子爺那邊回來?”
“是啊,太子還在作功課呢。”
馮保隨口就給朱翊鈞說了一句好話,又道:“貴妃娘娘也去看過太子爺了,說叫太子爺注意著身體,還跟咱家抱怨呢,說太子爺的先生是您,可壽陽公主的先生們卻只會惹壽陽公主生氣。”
“哦?”
張居正眼神微微一閃,正好與馮保四目相對。
馮保一笑,點點頭,又朝乾清宮裡面看了一眼:“方才來的時候,像是聽見皇上在裡頭摔東西,咱家可不敢多跟您二位聊了,這就進去伺候。”
“請便。”
張居正拱手,看馮保進去了。
高拱就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
“看不出,你倒對著閹人蠻客氣。”
“只是禮數罷了,好歹也掌管著東廠,咱們家裡昨兒晚上吃了餃子還是饅頭,他指不定都一清二楚呢。”張居正笑著。
高拱冷哼:“我家昨晚沒吃餃子,也沒吃饅頭。倒是不知道叔大府上竟已經窮到了吃饅頭,吃餃子的地步。”
這話裡夾槍帶棒,簡直嗆死個人。
張居正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可等到能說出話來的時候,又半點看不出生氣的樣子。
“元輔大人,馮公公這事暫且放著,我看皇上這件事是心意已決。我左右想了想,這是給公主當女先生,皇上斷斷沒有胡來的道理,也許是咱們擔憂太甚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拱聽著張居正這口風兒不對,整個臉一下就沉了下來。
張居正八風不動,笑著道:“字面上的意思,能當公主的女先生,與她們而言未必不是榮光。我看,皇上的聖旨還是往下頒吧,便是叫了禮部的官員來,也挑不出什麼錯來,咱們能攔得了一時,也攔不了一世。”
說完,他看了看乾清宮,便對著高拱道:“還有一堆奏折沒理呢,元輔大人,咱們回去吧?”
高拱盯著張居正那一張半點風水也不顯的臉,腦海之中卻響起方才馮保過來時候的一席話。
“貴妃娘娘也去看過太子爺了,說叫太子爺注意著身體,還跟咱家抱怨呢,說太子爺的先生是您,可壽陽公主的先生們卻只會惹壽陽公主生氣。”
原來是李貴妃的主意……
張居正忽然之間變了卦,怕就是因為馮保說的這些。
一股子寒氣,從高拱腳底倏忽而起。
他注視著這個比自己年輕了許多的內閣大臣,注視著他臉上的笑容,卻感覺自己的背後,像是已經比著一把斬頭的鋼刀,只要他一個性差踏錯,就會落下。
高拱的身周,仿佛已經布下了一張巨網,可他竟然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元輔大人?”
見高拱遲遲不動,張居正有些擔心,不由喚了一聲。
高拱這才深深望了他一眼。
興許,這個時候的張居正,已經籠絡好了太子朱翊鈞身邊的伴讀馮保……
那麼,一旦新帝即位,還有他這個老臣的位置嗎?
誰也說不清。
那一道聖旨,終於還是沒攔住。
臨近傍晚的時候,司禮監的傳旨太監匆匆捧著聖旨出了宮門,分別將皇上的旨意宣讀給張、高兩家。
紗帽胡同,張府。
聖旨到的時候,張離珠正帶著丫鬟,拿了一把剪子,將斜斜支到道上的花枝剪去。
她聽過聖旨,壓著心底的驚疑不定,恭敬地接了,又叫身邊人打發了傳旨太監好些銀錢,才連忙派人出去探聽情況。
“小姐,這不會是……”
她身邊的丫鬟們都不禁想起了前頭的葛秀,生怕張離珠也跟葛秀一樣。
張離珠握著聖旨,眸光閃爍:“這一道聖旨是要過內閣的……”
也就是說,張居正肯定看過。
為什麼,他會容許這一道聖旨來到張府?
興許,只有等張居正回來,一切才能明白。
強壓下心底的不安,張離珠道:“入宮的不止我一個,還有個謝馥,我與她也算是共患難了。”
謝馥可不想跟張離珠共患難。
幾乎就在聖旨到了張府之後不久,謝馥這邊也接到了聖旨,聽著那太監宣讀上頭的一字一句,她真覺得有幾分心驚膽戰。
“品行淑嘉,才學過人。壽陽公主久慕二位之名,今日特命張、謝二人入宮,為壽陽公主之師,翌日入宮,欽此!”
“臣女叩謝吾皇萬歲。”
伸手向前,低下頭去,謝馥接旨。
聖旨拿在手裡,謝馥瞧著那扎眼的明黃色,有一種恍在夢中的感覺。
前面還是葛秀,現在就輪到自己了?
壽陽公主,不就是那看自己不順眼的小姑娘嗎?
謝馥半晌回不過神來。
她與張離珠,實是一般無二的想法。
聖旨雖到,可的確是過了內閣的,高拱知道聖旨的存在,要麼是無法阻攔,要麼是知道這一道聖旨不會有什麼壞處。
到底是哪個,還要等高拱回來。
謝馥站在堂前,彈墨裙素雅至極,暈紅的霞光落在她身上,她抬頭看著天邊雲霞,卻見幾只鳥雀撲棱著翅膀從庭院上飛過,低低地。
轟隆……
遠遠地,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雷聲。
風起,濃黑的雲層開始滾動,眨眼之間遮沒了霞光。
謝馥呢喃道:“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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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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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7:57
☆、第057章 反目
“嘩啦啦……”
檐下的雨水已經連成一條線,像是在毓慶宮周圍罩上了一層珠簾,走廊上的太監和宮女們都站著仰頭看外面,臉上帶著或真或假的焦急。
也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太子爺回來了!”
於是,所有人都慌亂地忙碌起來,准備手袱兒的有,准備托盤的有,准備換洗的新衣物的有……
雨幕裡,一把傘撐在朱翊鈞的頭頂上,被雨滴打得咚然作響。
馮保走在朱翊鈞的身邊,為他撐著傘,雨水卻從傘邊沿滑落下來,砸在他自己的身上,一身飛魚服都已經濕透。
朱翊鈞的腳步偏快,有淡淡的水氣撲到他的面上,卻沒能使他的輪廓柔和半分。
他的面色,比這天氣更冷。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出來迎接,朱翊鈞也沒搭理一下,徑直走入殿中。
馮保一身都是濕的,只將手裡的傘朝旁邊一遞,自有人上來,將傘從他手中接走收起來。
一件厚厚的大袍子被蓋在馮保身上,他面色蒼白,嘴唇也是蒼青的一片,顯然是受了凍。
殿內傳出一聲:“不用了,都出去吧。”
馮保抬起頭,朝裡看去。
所有伺候的太監都面面相覷起來,不約而同將問詢的目光遞向了馮保。
馮保略一沉吟,只道:“都下去吧,一會兒喚你們時再來伺候。”
“是。”
眾人總算是得了明令,連忙退去。
轉眼之間,裡頭就只剩下一個朱翊鈞了。
馮保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跡,才走進去,看見了已經將外袍脫下,換披了一件干燥便服的朱翊鈞。
“太子殿下,雨大風寒,若是傷了身子便不好了。”
“我沒淋濕。”
朱翊鈞淡淡回了一句。
他少有這樣沉不住氣的時候,或者說,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
能被所有人看出他心情不好,也無非是被逼得狠了。
方才在貴妃宮中的那一幕,尚還不斷在朱翊鈞腦海之中回放……
“她是你妹妹,便是她有什麼大錯,也不該由你去責罰。我不會做嗎?平白給了皇後一個把柄,吃苦的還成了壽陽,你這個做兄長的做了什麼?如今還要來阻攔本宮,太子殿下,莫忘了你的身份!”
那可是他的母妃啊,竟然那般冷漠地稱他“太子殿下”,還如此疾言厲色。
朱翊鈞與李貴妃的關系一直不很好。
可並非朱翊鈞對李貴妃不親近,實是因為打從他有記憶開始,便感覺出了李貴妃對自己的冷淡,自從有了四弟和妹妹之後,李貴妃的疏淡就更加明顯了。
他不清楚到底自己有哪裡得罪她的地方,等到長大了一些,聽說了有關於自己還在娘胎裡時候的傳言,便隱約明白了一點。
也許,在李貴妃看來,自己是個不祥之人,當年還害她飽受非議……
只是如今,他以為他當了太子,即將執掌大明,不管怎樣,李貴妃都應該有一些改變。
可他終究還是錯了。
怔怔地望著虛空之中許久,朱翊鈞忍不住開口問:“大伴,母妃到底在想什麼?”
馮保早知道今日發生一切事情的根由,只道:“興許貴妃娘娘有自己的謀劃呢?太子殿下今日出言阻止,只怕已經觸怒於她……”
可不早就觸怒了嗎?
朱翊鈞哪裡看不出李貴妃惱羞成怒的樣子。
今日他聽聞隆慶帝竟然要召謝馥與張離珠一起入宮,便覺得有些不妥。
父皇是什麼樣的人,朱翊鈞心裡再清楚不過。
有了個奴兒花花,沒必要再犧牲旁人。
所以,他試著勸諫李貴妃,沒料想,卻險些換來母子反目。
朱翊鈞攏了攏自己的袍子,站了起來,在殿內踱步。
“父皇今日召了太醫,結果如何?”
按理說,皇帝召太醫看病,病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泄露出去的,可這宮裡根本就不會有什麼秘密,更何況隆慶帝身邊盡是各宮的耳目,想不知道都難。
馮保更是一直站在朱翊鈞這邊,所以並未有任何隱瞞:“太醫說,是楊梅瘡……”
髒病。
朱翊鈞聽了,不禁皺緊了眉頭,眼底劃過一絲厭惡。
荒唐的皇帝,全然不見了昔年的勵精圖治。
他著實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只能道:“罷了,不用說了。”
得了這樣的病,按醫囑是不能再靠近女人的,可隆慶帝這般荒唐的作風,又哪裡能忍得住?
無端端地,他腦海之中飛快地閃過了那九龍盤旋的皇帝寶座……
抬手按住自己太陽穴,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母妃如今也是鐵了心了。皇後娘娘才使手段讓葛小姐入宮,她立刻就召來了謝馥與張離珠,又到底是想干什麼?”
“依著臣來看,想必只是與皇後作對,畢竟皇後娘娘最近頗為急切了。”
說起皇後,馮保也不明白。
因為一直知道自己沒有子嗣,後宮之中也沒有其他嬪妃有子嗣,所以皇後與李貴妃之間的關系一直都不錯,可最近忽然之間就有了這許多的動作。
到底是什麼事情,促使皇後開始針對朱翊鈞與李貴妃?
難道是她手裡有了什麼旁的依仗?
馮保即便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時候也不很明白,所以也無法給朱翊鈞一個明白的答案。
只是想跟皇後作對嗎?
那謝馥與張離珠的作用又在哪裡?
為爭一口義氣?
不,不會這麼簡單的。
朱翊鈞沒有再開口了,他沉默著走到了窗前,看外面被夏日暴雨遮蓋的宮景。
暴雨如注,不斷衝刷。
地上的灰塵也跟著雨水,不斷流走。
滿世界都是雨聲,朱翊鈞將自己腦子裡的雜念都拋了個空,一下便不知想到哪裡去了。
北京城的雨,尤其是夏天的雨,原本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可這一場,卻足足下了有兩日。
謝馥奉旨入宮的那一日,恰好是天放晴的一日,空氣裡有泥土的芳香,蟬鳥也都從沾著雨水的樹葉裡探出來鳴叫。
透明的日光照下來,京城各處的街道上還有著大大小小的水凼。
偶爾有小孩子跑過去,踩一腳,便濺起來一片水花。
入宮的轎子一路從街道上過去,謝馥就坐在轎子裡。
這一次沒有滿月,也沒有霍小南,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或許,還有張離珠。
轎子在宮門口就落下了,聽人說是皇後娘娘的旨意。
謝馥知道,從宮門口,到後宮,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然而,她卻不知道,原本是貴妃娘娘的公主要請先生,怎麼會由皇後來吩咐事。
抬眼一看,張離珠的轎子也恰好在這個時候落下。
今日的張離珠也不高調,穿得跟謝馥一樣素雅,看來她們兩人都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興許不那麼簡單。
在瞧見謝馥的那一剎,張離珠挑了挑眉。
“又見面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叫謝馥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昔日她們是相互爭鬥,到了如今,卻變成了共患難。
謝馥淺淺一笑:“是啊,又見面了。”
皇後派來的宮人,就在這門口守著,所以她們兩個也沒多聊,三兩步便站得靠近了一些。
宮人上下將她二人打量一番,正要說話,不遠處便傳來了馬車的聲音。
同時,背後的宮門裡,一列宮女,一列太監,邁著小碎步,很快出了來。
當頭的那個跑了出來,到了剛過來的馬車旁邊,唱喏一聲:“請葛美人。”
是葛秀。
今日不僅是謝馥與張離珠入宮的日子,也是葛秀入宮的日子。
只是此入宮,非彼入宮。
謝馥側過頭去看她。
只見葛秀今日已經換了一身打扮,皆按著宮中的制式來走,瞧著倒比她二人多了幾分華麗,眼角眉梢的妝容都看得出是精心描繪。
她手一搭身邊丫鬟的手,便下了車來,對著那小太監道一聲:“有勞公公了。”
小太監是誰也不得罪,連忙一擺手引路:“您這邊請,今日是您入宮的頭一日,可要去皇後娘娘宮裡拜見,不敢遲了。”
葛秀一點頭,便跟著小太監的腳步進去。
宮門口站著謝馥與張離珠。
一身素雅的兩名貴女,與繁飾滿頭的葛秀。
葛秀瞧見謝馥了,看見她與張離珠站得這麼近,頓時一拉唇角,像是說不出的好笑。
她淡淡道一句:“恭喜二位了。”
謝馥不知道說什麼。
她已經看明白葛秀這眼神的意思了。
說到底,葛秀還是在責怪當日的事情,甚至對她與張離珠一起要成為壽陽公主的先生之事,也有所猜測。
求仁的不得仁,她心難平,這是尋常事。
謝馥沒有想與葛秀計較,也不覺得有什麼計較的必要。
朋友一場,不做了就不做了,哪裡需要鬧得那麼難看?
她的沉默,引來了葛秀的一聲輕哼。
袖子一甩,她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神色,轉身便要離開。
也就是在這一刻,旁邊的張離珠半含著笑著道一句:“葛小姐慢走,哦,不對,瞧我這記性,如今是葛美人了,恭送。”
那一剎,葛秀面色變得難看至極。
張離珠這一句話,不可謂不惡毒。
只這簡簡單單的一句,便能提醒葛秀記起自己如今的尷尬處境,記起她求而不得的苦楚,記起即將面臨的困苦……
在這樣痛苦的心境下,葛秀難以自制地扭曲了面龐,近乎痛恨地看著張離珠。
張離珠堂堂地看著她,挑了眉,笑容不減半分。
謝馥張了張嘴,原本是想勸張離珠,可一看葛秀這樣子,便半句也不想勸了。
強忍住發怒的衝動,葛秀咬著牙關,轉身過去,腳步重重地朝著宮門內走去。
伺候的小太監與宮女們,都若有若無地打量。
這一幕,顯然不尋常。
不過沒有一個人出口詢問。
待得葛秀的身影漸遠,謝馥才嘆了一口氣,看向張離珠:“我們畢竟要在宮中待上一段時日,還在住下來。你何苦得罪她?”
“這不是看你太孬種嗎?”
張離珠輕哼了一聲,不怎麼贊同地看向謝馥。
“怎麼說也是與我齊名之人,謝馥,你丟了自個兒的臉我沒意見,可莫要墮了我的名頭。今日你顧念著與她昔日的友誼,可誰能知道她是不是真把你當朋友?好歹你我二人往後也要站在一條線上,縱使先前有再大的積怨,這會兒也該放下了。叫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踩在頭上,你不嫌丟臉,我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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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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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8:10
☆、第058章 刁難
謝馥到底無話可說。
她近乎無奈地看著張離珠,可卻只瞧見她那一臉的冷然和傲氣。
從來出身高門,怎能容忍一個小小的葛秀踩在自己的頭上?
其實想想,謝馥也就明白張離珠為何這樣說了。
她看一眼前面引路的宮女,微微一笑:“勞煩前面帶路。”
微怔的宮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請謝馥二人進去。
謝馥邁開腳步,頭都沒偏一下,只對張離珠道:“你放心,如你所見,我亦非心慈手軟之人。”
這一句,張離珠喜歡。
她挑眉,同樣跟了上去,涼嗖嗖道:“就知道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
再次無話可說。
態度軟了,她要罵一句“孬種”,態度硬了,轉眼卻要諷刺一句“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謝馥思索著,做人興許也是這樣,看你不喜歡的人,任你怎麼做,也都是錯。
兩面不是人的時候多了,只看是心裡那一口氣能不能順下去。
心裡嘆了口氣,謝馥不再接話。
兩個人一道慢慢朝著宮裡走,長長的宮道,一扇一扇打開的宮門,層層疊疊,像是一朵逐漸綻放的花朵,花瓣重疊,沒有盡頭。
前面引路的宮女依舊不疾不徐,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樣漫長的行走。
只是張離珠畢竟是嬌生慣養的,走到一半便已經有些受不了,可一看旁邊謝馥依舊不動聲色,便一咬牙,將那種從腳底上傳來的疲憊忍了,慢慢跟在後頭。
一直走了很久,才看到皇後宮外的飛檐。
宮女在宮門口停下來,道:“還請二位小姐稍等,待奴婢前去通傳。”
謝馥與張離珠皆禮貌地點了點頭,站在了外面,看宮女入內通傳。
宮外還有不少宮女太監,見她們站在外面,倒沒有一個隨意亂看,顯得規矩極嚴。
張離珠瞧了一眼,忽然道:“這會兒葛秀也該在裡面吧?”
謝馥一怔,點點頭,道:“在。”
方才葛秀下馬車的時候,接引的小太監便說了,葛秀是要去拜見皇後娘娘的,而之前葛秀不過先她們一步走過來,此刻肯定正在皇後宮中。
張離珠笑了笑:“這下有我們難堪了。”
這話說得很是莫名,可謝馥深深思索了片刻,倒真的明白起來,苦笑:“但願沒那麼糟糕吧。”
但也只是但願罷了。
宮門內,小宮女畢恭畢敬地站在了殿外,躬身拱手朝內行禮。
“啟稟皇後娘娘,張小姐與謝小姐二人皆在門外等候娘娘召見。”
“哦?來得倒是很快。”坐在上首位置的皇後放下茶盞,揚了眉起來,難得笑了一聲。
今日的皇後,與往常有些不同之處,打扮格外鮮艷,還真的遮掩了幾分真實的年紀,看著年輕了許多。
現在她下首的兩排位置上,坐了不少的妃嬪,鶯鶯燕燕,看著熱鬧得很,不過卻沒一個人說話。
當中站著的正是剛入宮的葛秀。
聽見宮女傳話,說謝馥與張離珠來了,葛秀的面色便有了些微的不自然。
李貴妃坐在下頭,淡淡地瞥了皇後一眼,沒說話。
皇後掃一眼葛秀,對著外頭道:“後宮有新人入宮,暫且別叫她們進來,等會兒吧,再遲一些也無妨。”
外面的宮人一怔,顯然沒想到皇後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僵硬片刻之後,才立時領命而去:“奴婢明白。”
傳話的宮人匆匆來,又掖胰ィ挪嚼锿缸拍持植瘓獾幕炭幀。
李貴妃的目光隨著那宮人遠去,又慢慢收回來。
葛秀是皇後主持著給弄進宮來的,張離珠與謝馥卻是她弄進宮來的,如今單獨見葛秀一個,只說因她是後宮妃嬪,卻把身份尊貴的兩位小姐給晾在外頭,皇後這一招真是漂亮。
這就是要給李貴妃一個下馬威。
可李貴妃不能就這樣被嚇住了。
謝馥與張離珠不進來,對她沒有很大的影響。
她依舊是貴妃。
李貴妃怡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瞄了葛秀一眼,誇道:“上次宮宴時候,我都還沒注意到,大臣之女裡頭,竟然還有這樣水靈的一個姑娘。想必還是宮宴那日張小姐與謝小姐兩人太過奪目,倒讓旁的姑娘都被埋沒了。還好咱們皇後娘娘慧眼識珠,又將你給挖了出來。葛美人,你可得好好謝過皇後呢。”
面對這一位寵冠六宮,威勢攝人的李貴妃,葛秀心底難免有幾分惶恐。
她連忙低下了頭:“貴妃娘娘謬贊……”
話還沒說完,李貴妃就一聲冷哼:“謬贊?你是說本宮眼光不好,誇你誇錯嘍?”
“不,臣……臣妾不是這個意思……”葛秀原本不過是順著謙虛一句,卻沒想到李貴妃竟然立時變色,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李貴妃,一時惶恐至極。
李貴妃冷笑,對著皇後道:“新入宮的未免也太不識抬舉,本宮誇錯了有可能,可皇後娘娘還能看錯不成?皇後娘娘,天知道她心裡怎麼想呢。”
分明就是指鹿為馬,刻意刁難之言,皇後哪裡聽不出來?
這是公然向自己宣戰。
陳皇後壓抑著怒意,唇邊的笑弧拉大,只和顏悅色道:“貴妃妹妹火氣何必這樣大?不過的確是個剛剛進宮的新人,以後說不定還要陪伴在皇上的枕邊,大家都為著皇上好,不必爭來爭去的。”
憑她?
也不配。
李貴妃揚了揚精致的眉毛,笑得越見諷刺。
她雖一句話沒說,可卻像是有千萬刀劍插在葛秀身上一樣。
葛秀手心裡的冷汗都出來了,卻不敢擅動一下。
皇後與貴妃之間暗流洶湧,遠不是她這樣毫無根基的人所能攪和進去的。
好在,皇後好歹還算是顧著六宮之主的顏面,沒順著李貴妃的意思說話。
她擺了擺手,道:“來人,給葛美人搬張椅子來吧,站了這許久也累了。外頭還有兩位女先生等著,都是金枝玉葉般的嬌貴,日頭也大,別曬壞了,宣她們進來。”
“是。”
一名小太監領命下去。
“宣張、謝二人覲見!”
謝馥與張離珠兩人站在日頭下面,額頭上都已經覆蓋了密密的汗珠。
這一個下馬威的滋味,可不怎麼好受。
在聽見傳召的聲音的時候,張離珠冷笑了一聲,道:“總算是沒把我們曬死在外面。”
謝馥側頭望著她。
張離珠也回頭看她,道:“走吧。”
點頭,謝馥與她一起朝著殿內走去。
皇後宮是她們曾來過的,不過上一次沒有這許多的後妃,人人都打扮得體,個個姿色都不一般。
眼瞧著她二人走過來,大家伙兒齊刷刷地把目光挪了過來。
葛秀坐在最尾巴的那一張椅子上,也看著她們。
兩位閣臣家教導出來的姑娘,規矩也是極嚴,一舉一動沒有半點不合的地方,進門之後,只將頭低下,進前三步,將手交疊行了大禮。
“臣女謝馥、張離珠叩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萬安。”
皇後一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含著笑意,看著她們,也順便拿眼風掃了掃下面的李貴妃。
李貴妃沒說話。
最後面的葛秀,在看見那二人行禮的瞬間,也不知為什麼,竟然從心底裡升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此刻,她是坐著的,看著謝馥與張離珠對她們行禮。
這“她們”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她。
大臣的女兒又怎樣?
終究比不得皇帝的女人。
一種詭異的俯視感,讓葛秀忽然有種超然之感。
在謝馥的身子矮下去的瞬間,她覺得,自己終於可以俯視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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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8:25
☆、第059章 做戲全套
“平身。”
皇後淡淡說了一句,順手扶了扶頭上的金簪。
謝馥與張離珠二人遂起身。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們的一舉一動,氣氛顯得很奇怪。
說敵意,也算不上,畢竟這兩人只是來給公主當先生的;可要說半點酸味沒有,也不盡然,畢竟兩人年輕貌美,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呢?
這樣俏生生嬌滴滴地往她們面前一站,竟將所有人都襯得老氣許多。
後宮就是這樣的地方,也幸好謝馥等二人並不是要真正入宮,只是公主的先生,否則現在面臨的就不是這般簡單的打量,而是背後已經在准備中的生吞活剝了。
皇後笑著續道:“壽陽公主今日沒來,不過若她知道成功請來了你們二人作為先生,肯定也很高興。說來,壽陽公主孩童心性,甚為頑劣,還要勞你們兩人多費些心思,若有什麼難處,往後可來找本宮。”
李貴妃聽了這話,心底不自覺泛出幾分冷笑來。
一句話說壽陽公主頑劣,又說有事去找她,這是擺明了要挖牆腳不成?
她目光一轉,也看著張離珠與謝馥道:“皇後娘娘說得正是,壽陽的確是個小孩子心性,只怕是教導起來沒有那麼容易。不過本宮自來也是希望壽陽好的,所以只管從嚴,若出了什麼問題,自有本宮擋著。”
謝馥聽得心下無言,這兩人的明爭暗鬥,似乎又激烈了幾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張離珠已經款款大方地躬身道:“臣女曾聞壽陽公主聰慧過人,只是愛玩鬧了一些。可像臣女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還不如公主,皇後娘娘與貴妃娘娘盡可放心。”
聞言,李貴妃不由得笑了起來,難得有幾分真誠味道,道一句:“你可是全京城都聞名的才女,壽陽哪裡能與你相比?快別說這些話了,回頭若壽陽真以為自己有這般本事,本宮可不好撒謊的。”
張離珠唇邊勾起微笑,眨眨眼道:“那娘娘盡可這樣告訴公主。”
於是,李貴妃笑得越發燦爛起來。
“是個會說話的,本宮喜歡。”
毫不掩飾自己對張離珠的好感。
陳皇後掃了一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謝馥,又看看似乎與李貴妃相談甚歡的張離珠,原本有些不舒服,可細細一想,又覺得好玩起來。
兩個女先生是一起入宮的,現在張離珠已經迅速吸引了李貴妃的注意力,堪稱本事一流,可旁邊這個謝馥,依舊不動聲色。
真不知道……
是不是也是個扮豬吃虎的角色?
也好,她有的是時間來觀察,看看這一張美人皮下面,是不是也藏了一顆禍心。
李貴妃將這二人召入宮中,是皇後怎麼也沒想到的,甚至在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已經有了一種難言的不祥預感。
可那又怎樣?
興許,李貴妃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
她手裡還有一步棋沒下。
如今,就看她們笑吧。
皇後見張離珠與李貴妃都沒說話了,才朗聲道:“今日宮中來了三個人,也是難得。葛美人案例賜居儲秀宮,剩下的兩位女先生,本宮可就為難了。”
“謝小姐與張小姐俱非後宮中人,只怕不宜住在儲秀宮這種地方。我倒是在想,如今壽陽就在我身邊,倒不如讓兩位小姐都住到我宮中來,只把房間收拾得整齊一些,也不丟了身份。一旦壽陽有什麼需要,也好立刻請教她們二人,免得闔宮上下跑來跑去,也麻煩。”
李貴妃開口建議。
皇後心裡一哂,竟沒反對,點頭道:“這確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那就讓她二人入住貴妃妹妹宮中,一應事宜也照舊交由貴妃妹妹打理了。”
李貴妃款款撐著扶手起身,笑容得體,對著皇後行禮:“臣妾領命。”
“那今日之事便到此處了,來人,去將本宮給葛美人備下的禮送去儲秀宮。”
皇後一句話,算是結束了今日的會面。
所有人都起身來朝她行禮告退,皇後忽然喊了一聲:“葛美人,你留下來吧,本宮有些話要問你。”
此刻謝馥與張離珠都自動走到了李貴妃的身後,葛秀也已經起身來就要離開,卻沒想到皇後竟然單獨點了自己的名字,於是詫異地抬起頭來。
只是皇後乃是六宮之主,她雖心中惶恐,卻也不敢有任何的拒絕,忙停住了腳步。
“是,皇後娘娘。”
謝馥見狀,不禁皺起了眉頭。
張離珠看了謝馥一眼,唇邊有淺淺的冷笑。
李貴妃則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直接出了皇後宮,上了肩輿,只吩咐身邊宮女:“弄晴,去把偏殿收拾一下。”
“是。”
名為弄晴的宮女,有著好看的瓜子臉,杏仁眼,長得嬌俏可愛,不過動作之間頗為沉穩,倒也不多言語,跑快了兩步去宮中張羅。
李貴妃所居的慈寧宮距離皇後的慈慶宮甚遠,謝馥與張離珠跟在肩輿後面,又走了好一段。
至於李貴妃,離了皇後宮之後,倒半句話沒跟她們說,仿佛已經累了,就靠在肩輿的扶手上頭眯眼。
待得到了慈寧宮之時,李貴妃便道:“你們二人如今初入宮來,本宮也沒什麼好與你們說的,只提醒一句,步步謹慎,莫行差踏錯,總不會有什麼問題。今日也不早了,明日你們便來我宮裡見壽陽。”
“是。”
李貴妃扶著宮女的手,便直接回了自己宮中。
宮女弄晴走了出來,站到謝馥與張離珠二人的面前,笑起來倒是好看,道:“我們娘娘平時不大愛說話,倒不是她不喜歡你們,你們可別誤會。娘娘方才已經將偏殿安排給你們兩位了,還請跟奴婢一起過來。”
“有勞弄晴姐姐了。”
張離珠與謝馥二人一起開口道謝。
慈寧宮不小,入內之後便瞧見兩只雕刻精美的石缸,裡面養著一朵一朵的蓮花,下頭還有小只的錦鯉在輕輕游動。
謝馥二人所住的地方,就在偏殿往裡。
弄晴站在門口,一擺手請她們入內,道:“這偏殿裡,正好有兩個房間。這是客廳,左右這兩個門內,就是二位住的地方了。一個朝南,一個朝北。”
一個朝南,一個朝北。
那就是說,要她們自己來選嘍?
張離珠瞥了謝馥一眼,在廳中走了一圈,瞧見周圍擺設也甚為雅致,雖不如自家的,卻也足見用心,心裡還算是滿意。
她站到朝南的那間屋前面看了看,接著又走到朝北的看了看。
這時候,謝馥正好走到朝南那間的門口,往裡面看。
張離珠手扶著門框,直接道:“我要朝南的那間。”
謝馥沒想到張離珠會這般直接,竟然沒等弄晴走了之後再說,實在有些出乎意料。
朝南的房間采光很好,朝北的就不一定了。
謝馥還沒看過朝北的那一間,不過現在也不用去看了,她很干脆道:“那我要朝北的。”
宮女弄晴微微睜大了眼睛,張開了嘴,看著這兩人,有種特別古怪的感覺。
為什麼覺得……
這兩人之間有點奇怪?
早聽說她們關系不好,可還是頭一次見。
張離珠這做法也真是夠霸道,只是謝二姑娘這麼輕而易舉就答應了,也真是夠……
說軟弱?也不像。
這可是當初跟張離珠抬杠的一個呢。
現在不抬杠了,也太奇怪了。
左右不是弄晴能想明白的事情,她只好拋開這些想法,道:“一應的擺設奴婢已經著人收拾妥當,另外也給安排了兩名小宮女伺候兩位的起居。在這慈寧宮中,有什麼事情,兩位小姐都可以命人來通稟奴婢。這屋裡若有什麼別的需要的,兩位小姐也可看看,回頭奴婢遣人送來。”
“倒也沒什麼需要的了,我看著收拾得蠻好的。”張離珠進了朝南的那間房,推開了窗,又仔細看了看,笑著回頭對弄晴說道。
謝馥也點頭:“弄晴姐姐費心,沒什麼需要的了。”
“那兩位小姐自便,奴婢就先去回稟娘娘了,奴婢告退。”
弄晴露出笑容,行禮之後便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謝馥與張離珠二人。
張離珠從南屋走出來,站到兩人共用的客室內,隨手一指,劃了根線:“這邊是我的,以後不許你走過界。”
一條線,劃的是張離珠門前三尺處。
她似笑非笑,抬了下巴看謝馥。
謝馥原地踱了兩步,似乎在思考什麼。
張離珠不耐煩:“跟你說話呢。”
“我知道。”
謝馥淡淡回道。
“你!”張離珠噎了一下,眯起眼睛來,“你照舊這般目中無人。”
“我目中無人乃是尋常事,倒是你如今這目中無人的架勢,才讓我覺得奇怪。”
謝馥覺得,張離珠入宮之中的種種舉動,多少有些刻意,所以剛才忍不住細細思索了一下個中的關竅,倒有了有一個有意思的猜測。
“難道只許你目中無人,就不許我囂張跋扈了?”張離珠冷笑。
謝馥搖頭:“倒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故意的?”
“……”
這話問得有意思。
張離珠臉上那冷笑,一下就變了,帶上幾分玩味:“我就是故意的。”
果然。
謝馥一時竟然覺得與張離珠有幾分臭味相投。
她果真是個聰明人。
謝馥頓住腳步,低下頭來,思索一下,又不禁搖頭笑了,接著走到了東面的多寶格旁,看見了一只汝窯白瓷碗,底部蓋著隆慶四年御制的印。
她拿起來,回頭看了張離珠一眼。
“做戲怎麼能不做全套呢……”
說罷,也沒等張離珠回味出她這話到底有什麼意思,謝馥就劈手往地上一摔!
啪!
剔透如玉的白瓷碗落到水磨石地面上,霎時摔了個粉碎!
雪沫似的碎片四濺,還有細小的叮當聲。
地上,一片狼藉。
張離珠瞪大了眼睛看著謝馥。
謝馥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來,接著卻臉色一變,一聲冷笑,仿佛故意提高了聲音一般,喊道:“朝北就朝北,誰稀得跟你爭一般!”
“……”
張離珠徹底說不出話來了,變臉好快,這是要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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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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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8:45
☆、第060章 狐狸
才走出去不遠的弄晴,忽然站住腳,轉頭回去看偏殿。
裡面靜悄悄地,仿佛剛才一聲脆響,只是她的錯覺一樣。
然而,轉瞬而來的一句話,立刻就證明她剛才沒有聽錯。
“朝北就朝北,誰稀得跟你爭一般!”
這是……
謝二姑娘?
弄晴想起之前選住處的時候,張家小姐那般霸道的作風,此刻一聽謝馥炸了毛,頓時就唏噓起來。
看來都是小姑娘,著實還不能沉住氣。
更何況,這兩位從來都是死對頭,不掐起來才怪呢。
弄晴本來想回去看看到底什麼情況,可一想這兩人的身份,便又撤下了這個想法。
她回到李貴妃的寢宮之中,隨手喚來一個宮女,吩咐道:“派人看著點偏殿那邊,防著兩位貴小姐鬧出事兒來。”
“是。”
宮女眨眨眼,顯然不很明白,不過也去了。
慈寧宮中,一應擺設都是奢華。
正中一架貴妃椅,此刻李貴妃正躺在上頭。宮中四角都擺著冰缸,天氣雖已經熱了,可屋裡依舊冒著涼氣。剛從外面進來的弄晴只覺得渾身都冰起來,由於不適應而打了個冷戰。
聽見外面細碎的說話聲,李貴妃已經掀了眼簾,朝著外頭看一眼,便瞧見了弄晴。
“怎麼樣了?”
弄晴上來,站到李貴妃的身邊:“兩位小姐都已經安頓好了,按著娘娘您的吩咐做的。張小姐選了南屋,謝二姑娘只好選了北屋。”
“只好?”
李貴妃忍不住看向了弄晴。
弄晴知道李貴妃掐對了地方,忍不住嘆氣:“的確是只好。是張小姐先選了南屋,謝二姑娘當時也沒鬧翻臉,就選了北屋。不過在奴婢走後,聽見裡頭有摔碎東西的聲音,又聽謝二姑娘說什麼朝北就朝北,也不稀得別的屋子……”
竟有這種事?
李貴妃不禁伸出手來,讓弄晴給扶著,直起了身子:“你是說,這兩人這才沒一會兒,竟然就鬧起來了?”
弄晴心裡苦笑不已,卻也只能如實點了點頭。
李貴妃的眉頭,一下便皺緊了。
這可有些棘手了。
正如李貴妃沒想到一樣,這個沒有秘密的皇宮裡,其他人聽說了這個消息,也都是完全的沒想到。
只有皇後,在聽身邊人說了這個消息之後,露出了笑容。
“一山不容二虎,既生瑜何生亮,有一個張離珠已經足夠,還要再來一個謝馥,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是什麼?還敢叫這兩人住在一起,看來是半點也不用本宮操心了。”
皇後自語著,便看著窗外熾烈的日頭,許久沒說話。
“娘娘,外面暑氣大,還是別看久了吧?”
“無妨。”皇後眯了眯眼,問,“葛美人到儲秀宮了吧?”
“已經到了。”宮女回道。
點頭,皇後唇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來:“挺好。今日乃是她入宮頭一日,叫孟公公那邊給打點一下。另外……注意著皇上的意思。”
前面還好好的,說到“皇上”這裡的時候,皇後的眼眸之中,便浮出一分深深的忌憚來。
沒有人知道,這樣的忌憚是從何而起。
宮女更不知道,只領命而去。
滿宮上下都在傳,說謝馥與張離珠兩個人才進宮就鬧翻了,不知多少人在看笑話。
作為有掌管東廠的秉筆太監馮保伴讀的毓慶宮,自然也早早知道了這個消息。
聽人說起這個的時候,朱翊鈞正在練字。
狼毫大筆起來,蘸滿了墨落下,有中說不出的厚重與深沉。
朱翊鈞凝視著紙面,仿佛專心致志,可嘴裡卻輕飄飄地說道:“大伴,你怎麼看?”
剛帶來這個消息的馮保笑眯眯的,像是一點也不擔心謝馥的處境。
他淡淡道:“臣一直覺得張家小姐與謝二姑娘,都是這京城女子之中少見的聰明之人,雖則臣一直對張家小姐的字畫感興趣,可這半點不影響臣對她的評價。至於謝二姑娘,看似純良,實則論起奸詐狡猾來,無人能出其右,所以倒沒什麼好擔心的。”
“奸詐狡猾無人能出其右?”
朱翊鈞停下動作來,一挑眉,倒是對馮保的這一評價有些詫異。
馮保也不解釋,只是笑笑,轉眼就換了個話題。
“太子殿下,今日張大人在問,李公子哪裡去了。”
李敬修?
“他回家料理事去了,你消息靈通,應當知道,跟謝二姑娘有關。”朱翊鈞頓了一頓,才正常地回道。
馮保點頭,又道:“那明日他也來?”
“明日自然得來了……”
話一出口,朱翊鈞就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抬起頭來,看著馮保。
馮保半弓著身子,卻抬起眼來看他。
兩人一對視,朱翊鈞立時把狼毫往桌上一擲,起身來,負手道:“他是越發被這喜事衝昏頭腦,只是宮廷之中卻不是他可以胡來的地方。壽陽怎樣?”
“壽陽公主還在御花園裡玩耍,倒沒急著見兩位女先生。”馮保如實相告。
朱翊鈞於是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說話。
馮保站著看了半晌,也不知到底想到了什麼,眉頭一挑,唇角一勾,便無聲地笑了出來。
哎呀哎呀,真是有意思。
真不知道,謝馥那小丫頭現在到底在干什麼……
其實,謝馥沒干什麼。
慈寧宮,南屋,兩扇窗被虛掩上,遮擋了外面灼人的日光。
臨窗擺了一張棋桌,棋桌兩旁坐了兩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謝馥與張離珠。
張離珠執白,謝馥執黑。
桌上黑白的棋子已經排成了一片,謝馥與張離珠二人的臉上皆看不到半分的煙火氣。
“啪。”
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盤上。
張離珠手指摸著那一枚白子,禁不住眉頭一挑,下的真是一步險棋。
她忍不住抬起頭來,仔細打量著謝馥。
自打謝馥幾年之前來了京城,張離珠的日子就沒怎麼安生過,她真心覺得謝馥生來就事跟自己作對的,可一想到今日她摔的那個碗,又不禁有些佩服。
謝馥摔過了碗後,便半真半假地喊了那麼一聲。
於是,整個宮中都該知道,她們兩個早就鬧崩了。
可實際上,之前摔了碗的謝馥,正平心靜氣坐在她面前,穩穩地下著棋。
手指摩挲著手中的棋子,張離珠忍不住道:“你可真是頭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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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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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8:58
☆、第061章 下棋
好好地下著棋,忽然聽見這麼一句,謝馥真有些沒想到。
她抬起頭來看著她,道:“到你了。”
“……”
剛才她說的那一句話,她根本沒聽到嗎?
張離珠簡直有些咬牙切齒。
她執了一枚白子,直接拍在了棋盤上:“論目中無人,你可比我厲害多了。”
這一句,謝馥聽了個清楚。
之前那一句只是不想回她罷了。
低頭一看,謝馥已經看清了張離珠下棋的位置,頓時笑了起來,倒很開心的模樣。
“不管說我是頭狐狸,還是說目中無人,那都是誇我,我收著。能得張大學士府中張小姐真心誠意地誇獎一句,可是難得。等到回頭出了宮,必定能拿出去炫耀一番。”
好個無恥的謝馥!
張離珠忽然就知道自己跟謝馥的差距到底在哪裡了。
這臉皮的厚度,自己是比不上了。
張離珠想著,心下也不知到底是什麼感覺。
謝馥琢磨著,又落下了一子,唇邊的笑意半點沒減輕。
張離珠見她落子,低頭看棋盤,在看清棋盤上走勢的一瞬間,立刻大怒起來:“你!”
方才謝馥不動聲色之間落下的那一子,已經完全斷掉了張離珠的那一條大龍,原本好好的棋局,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張離珠還真沒想到,這人看著溫溫和和,下棋的棋路卻是如此陡峭。
謝馥知道她憤怒,卻也不解釋,只是笑道:“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方才,你落錯子了。”
伸手輕輕一點棋盤中間的位置,謝馥指出了方才張離珠落子的位置。
張離珠仔細一看,便知道自己方才倉促之間行棋,實在是沒有思慮周全。
若是她多思考一會兒,興許不會下在這個位置。
只是……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方才那一瞬間,自己的確是被“攻心”了。
張離珠只抬手將滿布著棋子的棋盤一推,勝負已定,也沒什麼負隅頑抗的價值,她認輸的時候向來干脆。
“你說外面現在什麼情況?”
謝馥慢慢將棋盤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分揀出來,笑著道:“能有什麼情況?還不就是說我們兩個不對付,剛剛進宮就鬧僵了,以後必定水火不容。”
“那之後呢?”張離珠又問。
謝馥道:“你想問什麼?”
“只是比較好奇,你到底怎麼看。我看出不與你走太近,會讓別人覺得我們沒威脅,可你這樣做,會不會太過了一點?”
張離珠是討厭謝馥不假,可正如她能平心靜氣坐在這裡跟她一起下棋一樣,真需要虛偽的時候,她絕對不會很差。
可謝馥這樣做的目的,到底在哪裡?
“如果是這樣,我覺得你應該換一個問題。”
“嘩啦啦。”
抓了一手的白子,謝馥松手,冰涼的棋子便全部落入了棋盒之中。
她淡淡續道:“你應該問,宮中這些人,到底會有幾個高興?”
張離珠面色一變。
謝馥倒是分毫不驚:“皇後先弄了一個葛秀入宮,貴妃娘娘不甘示弱,立刻讓我們也進宮來。我雖不知她怎麼能確定你我二人入宮能讓皇後不舒服,可事實證明,皇後娘娘的確不很喜歡我們。在宮中拜見的時候,你也看出來了,一個小小的美人都能有位子坐,分明是在給葛秀面子。至於你我……”
說到這裡,她抬起眼來,笑著看張離珠。
張離珠也嘲諷一笑,明白謝馥的意思了。
“你說得對,在皇後宮門口的時候我便已經看出來了。我說句你不喜歡的話,葛秀雖曾是你朋友,可也不過是個尚書之女,家裡又無別的依傍,長相一般,才學一般,心性更是一般。這樣一個平庸的人,有什麼資格叫我們在外頭等?皇後娘娘一面給咱們下馬威,一面給她葛秀做面子。”
誰能看不出來呢?
謝馥點頭:“正是如此。所以,雖說你我二人入宮之中是在慈寧宮,為公主講學,可宮中都是皇後的地盤。貴妃娘娘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皇後就難說了。與其讓敵人忌憚,不如讓她們輕視……”
“說你是頭狐狸,看來我是沒說錯了。”
話已經這麼明白了,張離珠自然徹底領悟了謝馥的意思。
這樣的想法並不怎麼可貴,只是叫人深思的卻是謝馥思考問題的方式:從來沒有見人這樣篤定過。
謝馥能說出這一番話,做出這一番打算來的原因,只因為她已經認定皇後不喜歡她們,並且日後可能會動手。
基於這個判斷,她才有必要做出今日的布置。
可她怎麼就能確定呢?
張離珠不明白。
但是這不妨礙她佩服謝馥的判斷。
若換了是她自己,只會說皇後很有可能會對她們動手,而不會在她一定會動手的這個判斷的基礎上去布局。
單單這一條,謝馥的心智,已經稱得上是可怕。
“真不知道,我們這樣的小角色,怎麼就攪和進這一堆爛攤子裡了。”
想想當初接到聖旨的時候,再看看如今這一間屋子,乍然換了個地方,張離珠還有些不適應呢。
謝馥倒是一直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卻也不怎麼說得上來。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們也算是拴在了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倒了,也有我陪著。興許,我比你倒霉也不一定。”
棋盤上的棋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張離珠沒動手,就冷眼看著。
“你倒霉是你的事,別拉著我一起倒霉也就是了。”
“那你得離我遠點了。”
謝馥淡淡道。
張離珠直接起身:“自然是要離你遠點。”
她站起來,就要朝外面走,仿佛不想跟謝馥待在一個地方。
可才走出去三步,她就惱怒地站住了,回頭怒視謝馥:“這是我的屋子,再怎麼也該是你離我遠點!”
謝馥一想,的確是啊。
這又不是自己的屋子。
她看了一眼張離珠,道:“你說得對。”
張離珠還沒明白她怎麼這麼簡單就答應了下來,正想趕她走,沒想到謝馥竟然直接端起了方才已經被收拾好的棋盒。
張離珠臉色一變:“你要干什麼?”
謝馥沒回答,直接手一翻,將棋盒內的棋子倒出來,隨手一拂,便平鋪在了棋盤上,道:“你是主人家,這是你的屋子,這棋盤也自有你收拾,有勞了。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她朝張離珠眨眼笑笑,悠悠然邁步從南屋出去,回了自己采光不好的北屋。
站在原地的張離珠身子抖個不停,回頭看看那一片狼藉的棋盤,再看看已經空無一人的屋門口,險些氣得發狂。
“謝馥,你欺人太甚!”
她忍不住大喊了一聲。
外面才被弄晴派來的兩名宮女,還沒來得及踏入宮中,就聽見裡面傳來這一聲喊,嚇得連忙對視一眼:這是又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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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9:10
☆、第062章 浮出水面
日頭還斜斜掛在宮牆上,新鮮事兒就出了好幾件。
死水一樣無聊了許久的後宮,似乎終於因著幾個新人的入宮而熱鬧鮮活了起來,各宮內外都進出著打探消息的宮女太監,臉上都帶著難得的興奮表情。
各宮的娘娘們聽著慈寧宮那邊傳來的“好消息”,真是樂不可支。
這些年來,李貴妃寵冠六宮,手段驚人,仗著自己有子嗣,壓得皇後都抬不起頭來。
現在可好了,自己巴巴招進來兩個女先生,像是要好好給自家壽陽公主漲漲面子,沒想到這學還沒開始上,那倆“女先生”就開始自己拆自己的台,鬧將起來了。
這上午選個屋子,摔個汝窯的碗,下午爭個地盤,掃個棋子……
兩位貴女真是叫人看足了好戲。
大家伙兒巴不得這兩人再可勁兒地折騰,好讓李貴妃後悔自己的決定。
這麼多年,就沒見李貴妃為什麼事情頭疼過,更不用說竟然還是這麼丟臉的事情了。
現在傻眼了吧?
往後還有你受的!
多少看李貴妃早不順眼的人,都在暗地裡笑彎了腰,皇後宮中的宮女太監們更是喜笑顏開,像是過年一樣歡快。
到底李貴妃聽說這些事情之後是什麼反應,旁人不得而知。
反正,依著大家傳言之中的想法來看,不會有多開心。
這難得來的樂子,自然也少不了傳到皇帝的耳朵裡去。
隆慶帝就站在乾清宮後面的多寶格上,上頭排著一溜兒一溜兒的景德鎮青花瓷,孟衝就走在隆慶帝的身邊,看他一臉迷醉的慢慢走過去。
這一批御制的青花瓷上,都繪著不堪入目的春宮圖畫。
交疊的男男女女們,姿勢各不相同,或仰或坐,引頸交纏,媚態百出。
孟衝都沒太大膽子抬了頭看,只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走了過去。
隆慶帝隨便伸出手去一彈,便聽見了清脆的吟響。
他不禁滿足地嘆了一聲,兩眼凹陷的臉頰上,瘦骨嶙峋:“聽說那葛美人入宮了?”
“是。”
孟衝心想總算是問到這裡了。
之前皇後娘娘那邊已經遣人過來吩咐過,要好好照顧照顧這一位葛美人,孟衝心裡念叨了一下皇上最近的病情,還真覺得這“照顧”有些別致,別是害了這一位葛美人才是。
可皇宮之中的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即便是知道那人可憐,他們這些聽話做事的也不能不把她們往火坑裡推。
收起自己心裡那根本沒多少的憐憫,孟衝開口道:“皇上今日要她侍寢嗎?”
“她?”
隆慶帝思索了片刻,在腦海之中尋找那一位葛美人的相貌,只覺得普普通通,素素淡淡,叫人半分提不起興致來。
一時之間,隆慶帝只覺得大倒胃口,忙搖手道:“朕才不要她。還有別人嗎?”
別人?
最近哪裡還有什麼別人啊?
孟衝心裡犯了難。
按理說皇帝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但是到了嬪妃們宮中之後,現在也不是每位嬪妃都願意跟皇帝行人道之事,誰知道染上什麼病去?
所以,最近後宮之中是一片的冷清,只要皇帝不點,那才是燒了高香了。
孟衝戰戰兢兢道:“最近沒什麼新人入宮了……”
“你胡說!”
隆慶帝兩只眼睛一瞪,也不知到底是怎麼了,暴怒無比,朝著孟衝橫眉怒目。
孟衝再次嚇了一跳,想起上次在蓮池邊自己莫名挨的那一頓,瞬間覺得連骨頭都疼了起來。
“皇上,皇上,真沒了啊……”
“沒用的東西,只敢欺瞞朕。朕真是白養你這麼個東西了?你當朕是死人嗎?啊?”隆慶帝繼續罵著,“以為朕不知道?李貴妃那邊明明來了兩個姑娘,是張居正跟高拱家的,你怎麼說沒有?!”
“這……”
那兩個哪裡算啊!
孟衝真是嚇得魂都要掉了,慌慌忙忙跪到地上:“皇上,皇上,那是給壽陽公主請的兩位女先生,奴婢以為您說的是後宮之中的主子們……”
“哦,是女先生麼?”
總算是孟衝的一番苦心沒有白費,隆慶帝總算是記起,那在慈寧宮中的兩個小丫頭是壽陽的女先生,而不是他的後宮嬪妃。
“是是是,正是女先生。”
孟衝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
隆慶帝在原地踱步,臉上陰晴不定,嘴裡一直呢喃著什麼,瞧著可怖至極。
孟衝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自然也看不到隆慶帝的表情。
隆慶帝一步一步地走著,也望著外面逐漸沉下來的夜幕。
到晚上了。
該做點事了。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腦海之中的畫面,忽然開始無盡地翻湧起來,只要一想到那張臉,他就覺得心頭火熱。
隆慶帝原本懨懨的一張臉上,詭異地泛起了一層潮紅,像是想到了什麼令人熱血賁張的畫面一樣……
他一下停住腳步,道:“不去儲秀宮,去慈寧宮!”
孟衝大駭,抬起頭來望著隆慶帝:“皇、皇上……”
“還不快去通傳?!”
隆慶帝眼睛一瞪,又是一腳給孟衝踹過去。
孟衝連滾帶爬地起來,道:“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一路從乾清宮中退出去,孟衝依舊覺得驚魂未定。
他狠狠地在頭上擦了一把冷汗,待得神魂定下,一轉頭,便瞧見了站在外面的朱翊鈞。
深深的夜裡,朱翊鈞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站在掌著的燈不遠處,身上被染了一層暈黃。
夜裡的風已經開始漸漸發涼,吹起了他的衣角。
孟衝只被這風吹得渾身一涼。
太子殿下站在這裡多久了?
孟衝心裡暗罵手底下的奴才不靠譜,竟然連太子來了也不知道通傳一聲。
他連忙過來行禮:“太子殿下。”
朱翊鈞望著乾清宮內,被燈火投在窗上的影子。
他平靜轉過眼眸來,看向孟衝:“父皇怎樣?”
“這……”孟衝還真不好說皇帝的情況,卻不知道朱翊鈞在外面到底聽到了多少,不過想來也不是什麼要緊事,“皇上今夜要去李貴妃娘娘那邊,正傳奴婢去通傳呢。這會兒皇上正趕著要去,您若是要請安,只怕……”
“本宮清楚。”
淡淡的四個字。
朱翊鈞注視著孟衝的目光一直沒有收回。
孟衝抬起頭來,正好看見這一雙平靜的眼眸,也不知為什麼,就覺得一顆心顫得厲害。
倒沒管孟衝到底是什麼想法,朱翊鈞直接轉過身去,竟然朝著自己來時的路離開了。
一道身影,被明亮的燈光漸漸拉長,又漸漸消失在遠處的昏暗裡。
孟衝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猛地記起自己身上還有差事,連忙朝著慈寧宮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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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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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09:26
☆、第063章 如臨大敵
一盞一盞的宮燈,隔一段路就有。
朱翊鈞行走在宮中的長道上,這個時辰,已經很少有人在外面走動,四處都顯得格外寂靜。
方才站在乾清宮外,他並沒有能聽清隆慶帝在裡面說的所有話,只有只言片語,不過已然足夠驚心。
他一路沉思著,不斷地往回走。
毓慶宮就在前面不遠處了,朱翊鈞想,也許他應該找找馮保。
這念頭剛剛落下,朱翊鈞的腳步便停了下來。
前方的宮道上,亭亭立著一道窈窕又妖嬈的身影。
微涼的風裡,稀少的衣物不能覆蓋她全身,瓔珞綴滿,露出香艷的肩膀,纖細的腰肢,白皙的肚子……深目高鼻,輪廓極深。
一雙眼珠似貓兒的一般,有著深深的藍色。
這是極具異域風情的美人,眸光一抬,就是勾魂攝魄。
“太子殿下……”
輕輕喚一聲,也是輕柔無比,仿佛有個小鉤子,將人的心給鉤住。
奴兒花花期期艾艾地,抬眼看著他。
夜色裡,她身形單薄而誘人,僅僅一個動作,就仿佛能引動天雷地火。
朱翊鈞早早就停下了,這會兒距離她約莫有十步遠。
光線太過昏暗,以至於他臉上的表情都是模糊的一片。
“你在這裡干什麼?”
“聽聞太子去給皇上請安,我……”奴兒花花張了張嘴,似有千萬般的羞怯,眼角眉梢都有深深的情義,“我太久沒見到過太子殿下了……”
眼底飛快地略過一道不耐煩,朱翊鈞話也沒回,轉身就直接往前面走。
一步,兩步,三步……
他很快就走到了奴兒花花的近處。
奴兒花花的眼底立刻露出萬般希冀來。
可下一刻,她眼底的光芒就滅掉了。
朱翊鈞的步伐半點沒停頓,直接從她身邊走過。
奴兒花花忍不住轉過身去,望著那一道背影:“太子殿下!”
朱翊鈞懶得回頭:“你我之間毫無關聯,如今你人在宮中,還請自重。”
“難道您就不顧與他之間的約定了嗎?您說過要照顧我的!”奴兒花花提高了聲音。
“本宮還不夠照顧你嗎?”
那一瞬間,朱翊鈞的聲音,終於變冷了。
腳步再次停下,他轉過身,冰冷地注視著奴兒花花。
這是一張惹人愛憐的臉蛋,只可惜難以叫他憐惜。
天生不喜歡太煩人的事情,所以對奴兒花花,朱翊鈞一直是點到為止的態度,盡管把漢那吉有撮合他們兩人的意思,可畢竟朱翊鈞不感興趣。
出於某種原因,最終奴兒花花委身於隆慶帝。
對此,朱翊鈞一清二楚,可他心底毫無愧疚。
把漢那吉的命是他留下的,地位也是他奪回的,奴兒花花的人是他救的,命也是他的。
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賺來的。
這一條命既然已經屬於了自己,那麼他怎麼用都是理所當然。
當初發過了誓,說做牛做馬來報答,今日不過在宮中享富貴,竟然也給自己鬧出這許多的事情來,朱翊鈞可不覺得這是一顆聽話的棋子。
他的質問,充滿了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只讓奴兒花花如置冰窟。
冰冷的一眼,如俯瞰螻蟻一樣的眼神。
奴兒花花不敢相信,他竟然在她面前露出這般冷冽的表情。
“太子殿下,奴兒不是這個意思……”
“罷了。”
朱翊鈞一甩袖袍,心頭有事,實在是不想再廢話半句。
他直接轉身離去,再沒有多出來的一個字。
宮道上靜靜地,楚楚動人的身影孤獨地站在原地,艷紅的衣裙在暗光之下,有種凄艷的美。
朱翊鈞回到了毓慶宮中,才到宮門口,便見馮保站在台階下頭,似乎是在等自己。
一見朱翊鈞回來,馮保迎上前來一步:“殿下回來了,方才……”
“我知道。”
一定是奴兒花花來找過他,朱翊鈞不用聽也知道。
馮保尷尬地笑了笑,顯然是已經聽出了朱翊鈞聲音裡隱含的不耐煩。
“您怎麼知道?”
“道上遇見了。”
朱翊鈞的很多事情都沒有瞞著馮保,只除了一些很關鍵的事情馮保不知道外,其他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畢竟,馮保執掌東廠,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傳到他耳朵裡,實在是沒必要瞞著。
一腳踏上台階,朱翊鈞本要進宮,可看見裡面亮著的明黃色的燈火,又不禁止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來,看馮保,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馮保也感覺出來了,探尋地看向朱翊鈞。
沉吟片刻,朱翊鈞道:“派人去母妃宮中看看情況,我方才去乾清宮的時候,聽見父皇說要去那邊。”
“……什麼?”
好半天,馮保都沒反應過來。
自打奴兒花花得寵之後,皇上可很少去李貴妃那邊了,即便是去也不過是白天,坐坐就走,畢竟李貴妃也不想自己染上什麼莫名其妙的病。
可這大晚上的,怎麼偏偏就想起去慈寧宮了?
一般來說,朱翊鈞也不會關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李貴妃人在深宮之中多年,以她的手段,應對這些事情可以說是綽綽有余,怎麼也不該朱翊鈞來擔心。
馮保嗅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問道:“太子殿下,可是出了什麼事?”
“父皇對剛入宮的謝二姑娘與張小姐,頗有幾分企圖……”朱翊鈞知道,馮保做事也得有個目標,若自己不把事情說清楚,最終也沒辦法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索性直接告訴了馮保。
馮保一聽,簡直覺得後腦勺上汗毛都要冒出來了。
他定定地望了朱翊鈞半晌,答一聲:“臣明白了,這就去。”
沒想到,真的是沒想到啊。
馮保給朱翊鈞行過禮,便立刻去安排了。
這會兒隆慶帝必然急不可耐地准備去慈寧宮,若遲了一會兒,釀成大錯,可就難辦了。
那可是本朝除了公主之外最金貴的兩位小姐了,如果隆慶帝因為這件事得罪了張居正與高拱,只怕是要朝堂動蕩不安,危及自身也未可知。
偏偏,此刻的朱翊鈞最需要的不是亂子,而是平穩。
只要夠平穩,一切都是他的。
在此事上,朱翊鈞格外沉得住氣。
大好的局面,決不能任人渾水摸魚。
馮保朝著外面走去,身邊的小太監將燈籠拎著,在前面三步遠的地方走著,燈籠的光照得不很遠,因為腳步急促而不斷搖晃,像是一池搖曳的月光。
今日的夜空中看不見星星,只有月亮在雲層之中穿梭。
謝馥坐在自己的屋裡,想著入宮之後發生的這幾件不多的事情,多少有些難以入眠。
將窗戶推開一線,她看見了剛剛從烏雲裡鑽出來的月牙,亮亮地,白白地。
這時候,葛秀應該要接受皇帝的臨幸了;高拱應該剛剛從值房裡出來,朝著府裡回去;滿月和小南現在在干什麼呢?
謝馥想著,滿月一定早早就睡下了,只有小南,興許在跟江湖上的朋友們喝酒,興許在自己練拳,也興許再跟劉一刀聊天……
開了一會兒窗,謝馥就要關上,躺回去繼續睡。
可沒想到,就在她將窗給關上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唱喏:“皇上駕到!”
謝馥頓時驚訝不已。
按理說今日是葛秀進宮的日子,隆慶帝斷斷不該去別的宮中,怎麼現在還到了慈寧宮?
一時之間,只聽得外面一片忙碌的聲音,此起彼伏的“參見皇上”。
只是,謝馥注意著,豎著耳朵聽了一陣,卻沒從中分辨出李貴妃的聲音。
奇怪,怎麼會?
李貴妃難道沒出去迎駕?
掀開被子,從自己的床上起來,謝馥打開了自己的房門,另一頭能聽得清楚一些。
可她朝外面一望,這大晚上的,張離珠坐在外間的椅子上,猙端著一壺茶慢慢喝。
見謝馥出來,張離珠也是有幾分沒想到,揚了揚眉。
不過,她沒說話,只是順著一指外面。
謝馥點點頭,索性坐到了張離珠的對面,自己從旁邊翻出一只杯子來,張離珠瞪了她一眼,卻把茶給她倒上了。
外面的聲音還在繼續。
隆慶帝似乎有幾分不悅:“李貴妃呢?”
“啟稟皇上,貴妃娘娘身體不適,太醫說是感染了比較嚴重的風寒,這幾日怕是不能出門了。娘娘吩咐,若是皇上您來,萬萬不能讓您踏入宮中,只恐過了病氣給您,回頭影響我大明江山社稷。更何況,今日乃是葛美人入宮的日子,這還是皇後娘娘為您挑選的人,您若今夜宿在皇後娘娘這裡,只怕是陷娘娘於不義之地。”
這是弄晴的聲音,聽得出聲音微顫,有些緊張。
謝馥微微皺起了眉頭。
李貴妃可不像是在意別人怎麼議論的人,尤其是這個人還是皇後。
若皇帝要這個時候臨幸,她必定會欣然接受,好第二日將皇後氣個半死才對,如今怎麼這個反應?
張離珠卻像是知道什麼一樣,唇邊浮出幾分冷笑,一看謝馥那表情,張離珠就知道,高胡子一定沒把這件事告訴她。
招招手,張離珠示意謝馥附耳過來。
這架勢,像是有什麼話必須要單獨說。
謝馥頓了片刻,倒也沒什麼遲疑,便靠了過去。
張離珠挨在她身邊道:“皇上荒唐,去那巷子裡染上了楊梅瘡,是花柳病。”
“……”
謝馥一下睜大了眼,驚訝地看著張離珠。
張離珠唇邊的諷笑越發明顯,道:“你也不信?”
倒不是不信,只是覺得……
堂堂一國之君,竟然染上這般丟臉的病。
謝馥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可這時候,她立刻就想起了另外一人:“那葛秀……”
“人家現在都是葛美人了,你有什麼可擔心的?”張離珠冷笑一聲,“自己選的路,哭著她也得走下去。至於道上碰上什麼,那就是她自己的運氣了。”
葛秀一開始選的路就是入宮,只是她運氣差了一點,沒嫁給太子,反而成了皇帝的妃嬪。
到現在看,皇帝又……
這運氣也是差得沒誰了。
謝馥坐在昏暗裡,看了張離珠一眼,也不知怎麼,便問了一句:“她的打算是入宮,你呢?”
張離珠正要回答,外面卻忽然傳來隆慶帝的聲音。
聽上去,隆慶帝有些憤怒,可這樣的憤怒又似乎有幾分奇怪的虛假和慶幸。
“連李貴妃都敢將朕拒之門外了!皇後?皇後算什麼?!她也不過是朕封的!李貴妃不出來,那今日剛入宮的那兩個小丫頭總在吧?怎麼說也是壽陽公主的女先生,朕可要見見。來人,傳她們出來!”
謝馥聽了這話,面色一變。
張離珠也好不到哪裡去,兩人齊齊起身,如臨大敵一般,望向門外。
這大晚上,門上早就落了門栓,還關得嚴嚴實實的。
門外,慈慶宮前,早已經是一片戰栗!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9:41
☆、第064章 虎口
“滴答,滴答……”
宮中的銅漏一點一點往下滴水。
朱翊鈞已經站著看了很久,窗前一鉤彎月,隱在檐角下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馮保來了。
“太子殿下,辦好了。”
像是知道朱翊鈞要問什麼一樣,馮保廢話不多說,已經開了口。
朱翊鈞轉身道:“怎麼辦的?”
馮保湊上前來,在朱翊鈞身邊耳語幾句,他臉上便露出了笑容,道一句:“回頭高胡子怕要炸。”
馮保退回來,兩手交握在身前,笑眯眯地,活像只老狐狸:“那也由不得他了,回頭還要對張居正感恩戴德呢。”
“也是。”
不過這已經是最合適的解決方法了,左右出面的不是高胡子,正好合適。
朱翊鈞這才覺得一顆心漸漸放了下去,他踱回了桌案旁,看著擺在上頭,壓著下面一沓宣紙的匕首,拿起來,摸了摸上頭鑲嵌的寶石。
“不過,我總覺得這件事透著古怪……”
古怪肯定是有了,只是馮保不能說。
總有那麼一些宮中秘聞,只有待久了的老人們才知道一點,偏偏馮保就知道。
他已經在宮中待了有兩朝,在當今皇上還不是皇上的時候,就已經伺候在先皇的身邊,所以對於某些陳年往事,倒比旁人還清楚。
朱翊鈞的疑惑,這宮裡能解答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作為朱翊鈞的心腹,馮保本該坦言相告,可市井之中有一句話叫: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馮保不是朱翊鈞的師父,卻也擔心將所有的底牌都掀開之後,朱翊鈞不再需要自己這個幫手,所以他慢慢搖了搖頭。
“此事的確有幾分耐人尋味,不如……回頭臣動用手底下的人,好好查查?”
朱翊鈞瞧了他一眼,仿佛也在掂量他這一句話的真假。
“查查吧。”
最終,他這般說道。
馮保於是點頭,算是領了命。
外面有重重宮門。
乾清宮再往後,那就是後宮所在之地了。
此刻,幾個小太監異常為難地攔住了一人:“張大人,實在是不能去啊。”
“滾開!”
這還是頭一回,張居正如此憤怒。
他與馮保有利益上的交換,兩人因一起暗地裡對付高拱這個老頑固,所以關系還算不差。
這一次,他離開內閣值房頗遲,正好馮保來找,說了一件事,立刻就讓張居正臉色沉了下去。
馮保離開之後,他就一路過來,只要往後宮去。
守門的小太監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晃得六神無主,連忙叫人去宮中通傳。
竟然有外臣要求即刻面見皇上,還不惜以身犯禁?
太監們立刻就慌了神,一路問得了孟公公在何處之後,便撒丫子去了。
孟衝跟在皇帝的身邊,就站在慈寧宮裡,正聽皇帝說完了那句話,還在想這一下事情可壞了,要怎麼辦?
前面的弄晴也是一臉的震驚。
誰也沒想到,皇帝竟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場之人誰沒幾個心眼子,立刻就知道皇帝想要干什麼了。
可畢竟他是皇帝,所有人即便是於心不忍,也覺得這樣的命令是在難以違抗。
弄晴早有李貴妃的吩咐,可架不住皇帝的態度太強硬。
她多少有些畏縮:“皇上,兩位姑娘如今都已經歇下了。她們才入宮來——”
“你給朕閉嘴!”
隆慶帝不耐煩聽她說話,此刻心裡火燒火燎的,就想看見那兩個人。
眼見著這地上跪了一地的人,都沒動作,隆慶帝心頭火起,直接一腳踹在一個距離自己最近的宮女身上,大罵道:“不懂事的狗奴才們,你們是要造反了不成?還不給朕把那兩個丫頭片子找出來!”
“奴婢等不敢,奴婢等不敢……”
所有人紛紛伏地告罪,卻的的確確沒一個上去請謝馥與張離珠二人。
隆慶帝見狀更怒,胸膛劇烈起伏,環視了一圈,只看見孟衝縮頭縮腦站在那邊。
眼瞧著隆慶帝一下朝自己看過來,孟衝嚇了一跳,頓時生出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來。
“不好了,不好了,孟公公,孟公公!”
外面小太監的驚呼聲,及時地插了進來。
孟衝出了一頭的冷汗,簡直像是看救星一樣,連忙看過去,自己也慌慌張張的,卻喊道:“沒看見皇上在這裡嗎?貴妃娘娘的宮中,你也敢大呼小叫,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這突如其來的插曲,一下打斷了隆慶帝的舉動。
他也看了過去。
只是個普通的小太監,約莫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剛來就被嚇蒙了:“回、回稟孟公公,外面張大學士說有急事要面見皇上,此刻一定要見到皇上,還說皇上不見他就要闖宮。”
什麼?
張居正瘋啦?
孟衝有些不敢相信。
“皇上,這……”
隆慶帝一張臉頓時就沉了下去,陰森森地看著剛來的那一名太監。
竟然這麼巧?
到底張居正是哪裡知道的風聲?
回頭看了一眼慈寧宮的大門,他聲音冷寒:“此刻他人在何處?”
“在宮門外。”
小太監將頭磕到了地上,戰戰兢兢回道。
張居正如今也是內閣之中碩果僅存的閣臣之一了,門生遍布朝野,說句實在話,做臣子的到了這個地步,連皇帝都不敢得罪他。
隆慶帝也是招惹不起張居正的。
被小太監這麼一通報,他立刻便想起還有一個高拱來。
有當年的事情在,若高拱知道自己現在竟然又覬覦他的外孫女,還不知道要發什麼瘋。
隆慶帝左思右想,竟然只能放棄。
可他又實在心有不甘。
整個人面色陰晴不定地在原地站了許久,隆慶帝終於一語不發,直接離開了慈寧宮,眼見著走到了宮門口,他猛然頓住腳步,厲聲一喝:“把那個狗奴才給我拖下去亂棍打死!”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通報的那個小太監的身上。
孟衝急匆匆跟在皇帝的身邊,聽他這樣一說,只覺得心驚肉跳,回頭看一眼那小太監,已經嚇癱在了地上。
發完話,隆慶帝這才真的離開了。
前面,張居正還等著他,想必又是一場硬仗。
皇命不敢違,更何況是如今這誰也不敢出頭的狀況?
可憐的小太監就因為被派來通傳,竟然就真的被拖下去,任是他再怎麼哀嚎,也無濟於事。
“冤枉,冤枉,奴婢冤枉啊!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慈寧宮中,很多宮女聽了,都忍不住低下頭去,暗自膽戰心驚。
一向見慣了宮中人情冷暖的弄晴,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今日之事,乃是平白來的一場災難。
眼見著皇帝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弄晴才從地上起身來,面前的地面被宮中透出來的光照著,亮亮的,此時卻有一道影子落在了她腳邊。
弄晴抬頭看去,方才在她言語之中已經染上風寒的李貴妃,此時就站在宮門口,靜靜地看著外面的夜色。
“娘娘……”
李貴妃沒有說話。
小太監的哭喊聲已經遠了。
整個宮中的夜晚,靜得叫人有些發慌。
今夜,不知多少人聽了這樣凄慘的叫聲,要嚇得睡不著覺。
李貴妃的唇,無端端地勾了起來,道:“瞧你們一個個,這臉色白的。屋裡的那兩位都沒動靜呢,就你們嚇得慌。沒事了,都去做自己的事吧。弄晴,進來伺候。”
弄晴點點頭,應聲入內。
很快,門就被關上了,其余人等面面相覷之後,也都散開,留在原地的,只有揮之不去的陰霾和惶恐。
偏殿屋內的謝馥與張離珠這時候才松了一口氣,回過神來的時候,都覺得背後出了一身的冷汗。
兩人對望了一眼,終於慢慢放松,坐了下來。
謝馥半天沒說話。
張離珠則是想到了方才那倒霉的小太監所說的張大學士。
“你方才問我,我是什麼打算。若是那一刻之前,我會告訴你,我想入宮,能入便入,不能入也找根高枝兒歇了。可現在看看,忽然覺得,找根高枝兒要簡單得多。”
這宮裡雲波詭譎,天知道明天又會出什麼事。
張離珠不是沒心眼的人,也不是不能跟人鬥,可在真正見識到今天的場面之前,她以為宮中的鬥爭也不過是一群女人們爭風鬥醋,或者涉及到朝堂上的利益紛爭。
那些對她來說都不是問題,她都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她今天看見的卻是鮮活的一條人命。
上位者的每一句話,都牽扯到下面人的命運。
她可以與人鬥,可看著旁人無端殞命,卻有一種難言的揪心之感。
直到這時候,張離珠才發現,她還是有那麼一點良知的。
說完,她回過頭去看謝馥,卻發現謝馥臉上已經是平靜如初,像是剛才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樣。
察覺了張離珠的目光,謝馥表情淡淡地,道:“人命官司,我早見過許多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死了,也就死了。
這也不過是聽到人要死,還不是看到呢。
她笑著對張離珠道:“你是聰慧至極的性子,可真論起狠來,興許十個你也不及一個我。”
這是肺腑之言。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09:56
☆、第065章 食人花
張離珠也相信,謝馥說的是實話。
可從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這樣的實話,更何況這樣的實話說出來,對謝馥自己的不利,要多得多吧?或者說,這是謝馥在警告自己,不要與她作對呢?
張離珠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至少現在兩個人不算是敵對的關系。
只有以後,誰又知道?
是以,張離珠淡淡笑了一聲,道一句:“興許你是對的。”
謝馥也笑笑,沒說話了。
兩人只將自己茶盞之中的茶水給喝完了,才各自回了屋去。
謝馥重新用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卻睜著眼睛睡不著。
一盅茶水下去,這會兒腦子正清醒。
這一次隆慶帝來,原本就不像是來找李貴妃的,謝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覺得隆慶帝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她與張離珠。
或者說,是她與張離珠之中的某一個。
傳言裡,皇帝是個非常好色的人。
謝馥心裡嘆了一口氣,心想還真是多災多難。
不過明天的太陽會照常升起,在宮裡的第一日就難熬得睡不著,又是何苦?
還有那麼多的日子要過下去。
這麼一想,謝馥的困意也就忽然湧了上來,慢慢閉上了眼睛。
次日起身的時候,天還沒亮,但是有關於昨晚的傳言早已經傳遍了全宮。
張離珠都笑著開玩笑說:“真不知道消息到底是怎麼傳出去的,難不成大家伙兒夜裡不睡,都四處說?”
謝馥也不清楚,搖了搖頭。
隆慶帝昨夜鬧出那麼大的動靜,自然有人在關注。
聽今早過來傳話的弄晴說,張大人跟皇上好像起了什麼爭執,還怒諫了一回,最後皇上還是被逼回了乾清宮,絕口不提再來慈寧宮的事情。
原本弄晴只是來傳話,叫她們去拜見壽陽公主的,平白將這些本來不該她們知道的事情告訴她們,約莫有一半是為了安撫二人。
謝馥與張離珠都是心裡足夠清楚的人,笑著應了聲,卻也不多話。
送走弄晴之後,就要去給李貴妃請安,順帶拜見壽陽公主了。
對謝馥而言,見李貴妃不是什麼大事,見壽陽公主興許才會鬧出大事來。
法源寺的燈會,謝馥可還記得。
兩名伺候她們的宮女無聲無息地將一切打整好,又給她們撫平了衣服上的褶皺,淺藍繡紋的窄袖褙子,穿在兩個人的身上,各有味道。
謝馥是冷靜之中的素雅,張離珠則是大家閨秀的驕矜。
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張離珠倒還算滿意。
臨出門之前,她扯開唇角對謝馥笑:“祝你好運。”
這話裡,充滿了一種藏著的幸災樂禍。
兩名宮女也都將這一句話聽在耳中,想著一會兒又有事情可以報給弄晴姐姐了。
謝馥沒說話,像是被張離珠這一句話給戳了短處,不知道說什麼了。
張離珠近乎得意地一挑眉,甩了手就朝外面走。
天才剛亮開不久,李貴妃的寢宮裡已經一片亮堂堂的,裡面隱約傳來壽陽公主的哭聲。
“不要,不要,我要睡覺!”
張離珠與謝馥先後站到門口的時候,恰好聽見這麼一句。
接著,是李貴妃的安慰聲:“今日是要見你的先生們的,可不能再犯懶了。昨日你要去御花園玩,母妃可同意了,今日你答應了母妃,也要上課,可不能食言。說謊的孩子,是要被外頭的小鳥啄眼睛的!”
壽陽公主被唬住了,哭聲驟停,可憐兮兮道:“別,別,那我起來就是。”
接著是弄晴帶笑的聲音,道:“娘娘,張小姐與謝二姑娘都在外面等著了。”
“傳她們進來。”
李貴妃吩咐了一句。
弄晴於是從裡面走出來,將門推開,笑著看了謝馥與張離珠一眼,兩個人的打扮都很素淨,更找不出半點出格的地方。
“貴妃娘娘請二位進去。”
謝馥與張離珠低了頭,跨過高高的門檻,入內之後往左邊轉,過了珠簾,就瞧見了坐在榻上摟著壽陽公主的李貴妃。
“臣女給貴妃娘娘請安,給壽陽公主請安。”
李貴妃滿臉都是笑容,看來今天心情還不錯,昨夜的事情並沒有怎麼影響她。
至於什麼欺君之罪,更是不用擔心。
她道:“起來吧。壽陽,看看兩位先生,以後就由她們教你讀書,還能陪你玩,你說好不好?”
壽陽瞧著張離珠,兩只水靈靈的大眼睛笑得眯了起來;接著轉頭一看謝馥,小嘴一撅,就冷哼了一聲,顯然是不待見謝馥。
這場景,顯然也在李貴妃的意料之中。
她摸了摸壽陽的頭,道:“快,叫先生。”
壽陽悶悶地,穿著一身喜氣的紅色小襖,哼了一聲:“兩位先生好。”
“瞧你這叫的,心不甘情不願,若回頭被皇後娘娘抓了小辮子,我看你怎麼辦。”李貴妃不惜威脅壽陽。
壽陽聽見“皇後”兩個字,頓時不樂意起來,一臉凶惡地看向謝馥與張離珠:“你們兩個,會在皇後娘娘面前告我狀嗎?”
“不會。”張離珠眨眨眼睛,笑著對壽陽公主道,“但是我們會向貴妃娘娘告狀。”
壽陽公主聞言,像是萬萬沒想到張離珠會這樣回答,張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李貴妃注視著張離珠,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欣賞是毫不遮掩的。
“是個聰明孩子,回頭記得你說過的話,若你幫著壽陽欺瞞本宮,本宮可不管你是誰。”
“臣女謹記。”
張離珠平靜至極。
這時候,門口小太監走到了門口,報了一聲:“太子殿下請安來了。”
李貴妃一聽,臉上不冷不熱地,看向謝馥與張離珠,道:“你們今日便教導壽陽公主吧,弄晴,帶她們去書房。”
“是。”
眾人一道躬身。
弄晴彎下腰,對壽陽公主伸出手去:“公主跟奴婢一起去書房可好?”
顯然壽陽公主跟弄晴很熟,這一次很奇怪地沒有怎麼反抗,直接就把手放到了弄晴的手中,跟著跳下了軟榻,朝外面走。
謝馥與張離珠知道,這裡不是自己應該待的地方了,很自覺地跟了上去。
這時候,來請安的朱翊鈞已經走到了門口,正好與他們撞個正著。
太子乃是壽陽公主的兄長,怎麼說,壽陽見了兄長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尤其是在前段時間還吃了朱翊鈞一個大大的虧。
壽陽心裡有些發怵,雖有弄晴牽著,也停下了腳步。
“太子哥哥……”
朱翊鈞聽見這一聲,也才看清自己面前竟然還有人,弄晴牽著壽陽,後頭還跟了兩個人。
他一看,便有些微怔。
張離珠與謝馥並肩而立,兩個人也都垂著頭。
朱翊鈞的目光落在謝馥的身上,但見她眉眼淡淡,兩手交在身前,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
若叫尋常人聯想起來,只以為謝馥昨日受驚,這會兒這樣子像是畏畏縮縮,有些可憐見。
可不知為什麼……
朱翊鈞卻奇異地感覺,自己像是看見了一朵食人花……
臉上依舊是淡淡的表情,朱翊鈞的目光半點不冒昧,也不突兀,根本不會被人發現。
他微微點了頭,算是回了壽陽,便直接從她們幾個人身邊走過,入了內。
“兒臣給母妃請安。”
李貴妃瞧也沒瞧他一眼,擺手道:“起來吧。難為你還有心來請安,坐下吧,正好有事要跟你說。”
壽陽公主這時候已經按住自己的心口,膽戰心驚,連忙拽著弄晴朝外面走。
謝馥她們也隨後跟了出去,後頭的話,也就聽不清了。
只是在去書房的路上,謝馥腦海之中一直回蕩著方才李貴妃的聲音。
為什麼覺得……
聽上去頗為冷淡?
跟待壽陽公主的時候,完全不同。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10:12
☆、第066章 借書
慈寧宮的書房原是為太子備下的,當時太子年紀還小,除了去先生處上課之外,回來還要溫習功課,所以李貴妃布置了好一番,打整了一個房間出來作為書房。
現在太子遷居毓慶宮,原來的書房也就給自己的皇妹和皇弟了。
弄晴引著她們入內的時候,正有幾個小太監剛剛打掃完書房,正要走出去,見狀連忙行禮。
弄晴擺擺手,道:“都出去吧,再外頭聽著差遣便是。”
“是。”
小太監們退下。
弄晴牽著壽陽公主入內,謝馥與張離珠兩人跟在後頭。
書房分了裡外兩間,外面僅有幾把椅子,幾張方桌,是下面人聽候差遣的地方,掀了簾子進去,朝左面一轉,才是一排書架,幾張桌子,幾把椅子。
壽陽公主走到了門口,卻忽然回過頭來,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在謝馥與張離珠的身上打量。
見公主不走,其余幾人也不禁停下了腳步。
弄晴疑惑地順著公主的目光看去,問道:“公主,可是有什麼不妥?”
公主瓊鼻一皺,下巴一抬,那瞧著謝馥的眼神裡就多了幾分惡意。
“你不用跟進來了,今天本公主只要張先生教我。”
只要張離珠教?還不讓謝馥跟進來?
弄晴聽了驚訝之余,又有些為難。
雖則早知道壽陽公主不喜歡謝馥,可卻沒想到會這麼快發難,這不過是第一天,竟就一點面子也不給了。
張離珠也是眉頭一挑,笑意便深了一分。
謝馥倒還算是淡定,不過微微一怔之後,便恢復如常,她見弄晴為難,笑著便道:“公主有所吩咐,臣女等莫敢不從。”
“還算你識相!”
壽陽公主有種一拳頭打到棉花上的感覺,可偏偏還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冷哼了一聲。
“你也不用進來了,看著你便心煩,就在外面等著好了。”
說完,壽陽公主就直接走近了書房。
弄晴越發為難起來,瞧著謝馥想要說什麼。
謝馥道:“不要緊。”
錯眼看向張離珠,她還沒說話,張離珠便淡淡笑了:“看來,你的運氣到了宮中不好使了。那就有勞謝二姑娘在外頭等會兒了,雖則我一人教公主有些辛苦,但正如你所言,公主有命,我等莫敢不從。”
這架勢,活像是耀武揚威。
弄晴看著,心裡就擦了一把冷汗,心想張高兩家出來的姑娘,怎麼就這般水火不容了起來,現在為難的倒是自己。
張離珠說完了話後,也跟了進去,對著壽陽公主便問:“今日頭一日上課,不知公主往日曾學過什麼?”
外頭弄晴與謝馥將這話聽得一清二楚。
弄晴頗為尷尬:“謝二姑娘……”
“無妨。”謝馥知道弄晴是李貴妃身邊的心腹,即便是心裡有什麼不滿也不會在她面前表露出來,更何況謝馥心底實在沒有什麼不滿。
今日的情況,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依著壽陽公主這般嬌貴的性子,一定將當初法源寺的事情記在心裡,懷恨在心,今日報復也就在所難免。
為免弄晴繼續為難,謝馥只好言笑道:“弄晴姐姐盡管進去伺候,我在外間聽候差遣,隨意看看書也好。”
這外面的桌案上,也是放了幾本書的,若是等著時候看,不至於很無聊。
弄晴看了一眼,嘆了口氣,道:“真對不住,回頭奴婢得告訴娘娘去。不過此刻太子殿下還在宮中與娘娘說話,奴婢怕不好過去,您受委屈了。”
話是漂亮的,是不是真這樣想就難說了。
可謝馥只當她說的是真的,微微一笑:“那我便在外頭等著了。”
弄晴朝她點頭,見謝馥真的款款落座,隨手翻了一本書起來看,一時也有些感慨。
瞧瞧這寵辱不驚的模樣,到底還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當初自己進宮的時候,那叫一個戰戰兢兢,不管是張離珠還是謝馥,都是她們這一群人比不上的。
不過,再一想想張離珠與謝馥私底下鬧將起來的樣子,弄晴又覺得著實有幾分奇妙。
水面底下大家是什麼模樣,只怕也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聽著書房內傳來了壽陽公主的說話聲,弄晴不再多看,掀了簾子進屋去。
謝馥就坐在外面,桌上摞了一些書,翻來一看,多是游記,也不知打底是誰放在這裡的。
翻開一本來看,謝馥倒也不拘寫的是什麼,只一頁一頁往下翻。
書房裡不斷傳來說笑的聲音,仿佛說專門說給她聽的一般。
屋內的壽陽公主一直沒聽見外面有動靜,有心要為難謝馥,便一轉身,在書架上翻找起來。
正要准備講學的張離珠一愣:“公主?”
弄晴也嚇了一跳,瞧她上下翻找,疑惑問道:“公主要找什麼?奴婢來幫您吧。”
“上次從太子哥哥那邊借來的《東京夢華錄》不見了,是不是太子哥哥上次來坐的時候帶走了?我就要看這本!”
沒從一架子書上找自己想要的書,壽陽公主一張小臉立刻就拉了下來。
弄晴無奈:“您要想看,奴婢派人去取吧。”
“不用派別人了,外面不還坐了一個嗎?”壽陽公主一聲輕哼,朝著外面看去。
隔著珠簾,謝馥的身影若隱若現,可透著一種優容。
她不著急,也不生氣,半點沒有正常人被為難了之後應有的反應。
這就是真真切切的冷板凳。
謝馥入宮來是要給壽陽公主當女先生的,結果現在竟然自己坐在一旁看書,傳出去像什麼話?
壽陽原以為謝馥必定坐立難安,看來是自己想錯了。
既然不能讓她因為這件事生氣,那剩下的就簡單了,折騰她就可以了。
壽陽公主的想法很簡單,毫不猶豫地就開始發號施令,差遣謝馥。
這時候,坐在外面的謝馥已經聽見了,抬起頭來。
弄晴嘆了口氣:“公主,謝二姑娘才入宮,人生地不熟的,叫她找太子殿下的毓慶宮都不一定能找得到呢。”
“不是還有旁的宮女可以帶路嗎?你替她著什麼急?”壽陽公主不以為然,“再說了,現在太子哥哥還在母妃那邊,隨便找個宮女去借書,她們又不識得字,誰知道給本公主借回什麼書來?不過就是跑一趟,還能累著她不成?”
壽陽公主撅嘴,已經對弄晴很不滿意。
弄晴畢竟是李貴妃的人,往後還要在慈寧宮待上很久的,所以略一猶豫之後,還是走了出來,看向謝馥。
謝馥將書頁合上,起身來看著弄晴。
弄晴勉強一笑:“壽陽公主想要看《東京夢華錄》,這本書多半被太子殿下帶回了毓慶宮,還要勞煩謝二姑娘跑上一趟,把這本書給借回來。”
“可我並不識路……”
宮中的道路錯綜復雜,又不敢亂走。
誰知道出去會遇到什麼?
謝馥問了一句。
弄晴手一擺,引著謝馥出門,隨手招來一個在外面伺候的小太監,對他道:“謝二姑娘奉命要去毓慶宮借書,你負責帶著二姑娘前去,可不許亂走錯路,否則拿你是問。”
小太監連忙頷首:“弄晴姐姐放心,我肯定不能走錯了。”
弄晴這才一笑,轉頭來對謝馥道:“你就跟著他去吧。”
“那就有勞這位公公了。”
謝馥襝衽一禮,拜別了弄晴,便跟著小太監一路出了慈慶宮。
慈慶宮在後宮,太子所居的毓慶宮卻在皇上的寢宮東面,因此又稱“東宮”,這一路走去七拐八繞,那叫一個遠。
一路上小太監也不說話,謝馥跟不言語,悶悶地終於到了毓慶宮前面。
抬眼一看,匾額就掛在上頭,閃閃的。
門口守著兩名小太監,瞧見眼前停下了一個小太監伴著一位姑娘,不由得奇怪:“這不是貴妃娘娘宮裡伺候的小銀子嗎?你怎麼來了?”
引謝馥來的小太監連忙笑著上來,道:“壽陽公主想要看書,不過那邊沒有,所以差了謝二姑娘來借書,二姑娘不認識路,所以叫我給引著來了。”
“哦,原來這樣。”
守門的小太監瞧了謝馥一眼,倒也沒怎麼多想。
“太子殿下不在,不過馮公公在,你們跟我進來吧。”
馮保?
謝馥聽了一怔,腳下卻不含糊,跟著人就進了毓慶宮。
整個毓慶宮中的擺設都簡單至極,能瞧見的只有滿眼的書卷氣,像是朱翊鈞本人一般雅致。
回廊上隨手擺著一只洞簫,也不知到底是誰用的。
前面的花架下,站著一個身穿藏藍色飛魚服的人,正用手指撥弄著花蕊。
守門小太監進去之後,只往那人身前一跪:“啟稟馮公公,慈寧宮壽陽公主派人來借書。”
“借書?”
還是壽陽公主?
細長又溫和的聲音。
轉過頭來的,赫然馮保無疑。
他先看了跪在腳邊的小太監一眼,又挪過眼去,一下就看見了低眉斂目站在那邊的謝馥,登時眉眼彎彎起來。
保養得當而顯得白皙的手指,從花蕊邊上收回來,又隨手用手袱兒擦了擦沾上的花粉,馮保笑著道:“喲,這不是謝二姑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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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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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0:33
☆、第067章 太子歸來
“給馮公公請安。”
謝馥倒也沒理會這一句話裡到底是打趣的意味多,還是別的意味多,反正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也就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馮保走上前來:“謝二姑娘今日是來借書?”
“是。”謝馥心說馮保怎麼明知故問,嘴上卻還是道,“壽陽公主說上次借了一本《東京夢華錄》,還想再看,疑心是太子殿下帶走了,所以派臣女來借。”
“又不是什麼要緊書,既然是公主殿下有所求,自然得答應。”
馮保也沒多為難,便一口答應了下來,手一擺便道:“謝二姑娘跟我來吧。”
謝馥於是道一聲“多謝”,便跟在了馮保的身後。
後頭那小太監也想跟上來,沒想到馮保走著走著,淡淡地回頭掃了一眼,目光正落在小太監的身上。那小太監立時就愣住了,腳底下一股寒氣朝著上頭冒,也不知為什麼,就連忙停下了腳步。
於是,前面只有馮保一人,慢慢引著謝馥去太子殿下的書房。
第一次看見皇子的書房,謝馥有些震驚。
眼前的書房,全是高高低低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線裝書,靠窗的位置有一張書桌,隔著文房四寶,看得出是常用的,椅子並非規規矩矩地放著,斜了一個角,仿佛這椅子的主人才離開不久,隨時會回來。
高拱與張居正都是文臣出身,家中的藏書已經不少,可在看見朱翊鈞的藏書的時候,謝馥也忍不住看呆了許久。
馮保笑呵呵道:“太子殿下從小就愛讀書,一目十行,又過目不忘,所以囤積了不少的書下來。”
點點頭,謝馥的目光還停留在書架上。
馮保轉過頭來瞧著她,只見她如今的打扮,一身清麗,又多一分格外的貴氣。
那一瞬間,想起當初那個軟萌萌的小姑娘,馮保的聲音也不知為什麼忽然輕柔了許多,只道:“是《東京夢華錄》吧?咱家幫你找吧。”
“這……”
謝馥終於回過了神來,瞧向馮保。
“這種事情何必勞動馮公公大駕?還是我自己來旬吧。”
“上千上萬的書,你自己得尋到什麼時候去?”馮保不置可否,只朝著旁邊的書架去,一本本看著,“好歹咱家還算是知道太子的習慣。”
這話倒也很對。
謝馥對這些書的擺放,的確不熟。
可由馮保來找,多少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她不好說什麼,只跟在馮保的身後。
馮保三兩步走到了自己記憶之中的位置,手抬起來,順著書架的位置就掃了過去,卻忽然一怔:書呢?
那一本《東京夢華錄》以前不是放在這裡嗎?
奇怪了。
馮保的反應,謝馥看在眼中,也朝著書架上看了一眼:“沒有嗎?”
“不知道太子殿下放到哪裡去了……”
馮保搖搖頭,嘆口氣,這就是真的沒辦法了。
謝馥正想說要不自己想想別的辦法,一本《東京夢華錄》還是很好找的。
可沒想到,外面忽然就傳來了說話聲。
有人笑著說:“殿下今日看著心情似乎不大好。”
“哪裡能跟你相比?人逢喜事精神爽……”
接話的是淡淡的一聲,就在門口響起。
謝馥與馮保兩個人一起轉身,朝著門口看去,一下就看見了剛剛進來的人:朱翊鈞。
方才還在李貴妃的宮中看到過,謝馥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又看見了他。
只是一怔,謝馥就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行禮:“臣女給太子殿下請安。”
朱翊鈞更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看見謝馥,也不知為什麼,他竟然沒第一時間叫“平身”。
身後腳步聲響起,又進來一個人。
“太子殿下……”
聲音一下頓住,李敬修怔怔地看著站在裡面的馮保,還有……
謝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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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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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0:47
☆、第068章 三角
一時之間,李敬修有些不知作何反應。
昨日他回家才與自己父親談過,原來高拱那邊是真看得上他,而且也是真的想要給謝馥找一個好夫婿。雖然大家都不知道原因所在,可李敬修的高興是遮掩不住的。
往日覺得謝馥哪裡哪裡不好,是因為從沒想過她竟然有成為他妻子的可能。
可一旦這個可能性被開啟,李敬修便覺得謝馥哪裡都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謝馥長得那叫一個好看,在整個京城都是拔尖的,更因其氣質端麗,所以少有幾個人能比得上。
至於文采,已經有徐渭能作為明證,所以也無什麼可挑剔的地方。更不用說什麼身家地位,高拱捧在手心裡的外孫女,能差?
怎麼算,都是李敬修高攀了謝馥。
他自己心裡想著,是甚為忐忑,如今乍然瞧見了謝馥,平時都吊兒郎當的,今日卻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還是朱翊鈞反應過來最快,道:“今日倒是巧,大家都撞上了。謝二姑娘不是在壽陽那邊呢?怎麼來了?”
謝馥答道:“壽陽公主差臣女來借前幾日借過的《東京夢華錄》。”
“是在我這兒。”
朱翊鈞想起來了,上次去李貴妃那邊的時候,在書房坐了一會兒,隨手就拎走了一本書。
說著,他沒看謝馥,繼續朝著裡面走去,只順口問:“找著了嗎?”
謝馥看一眼馮保。
馮保搖搖頭:“啟稟太子殿下,臣在架子上找了,沒有。”
“沒有?”
那一定是被自己放在哪裡了。
不過朱翊鈞也不急,信步朝窗邊而去。
窗下是初時的那張書案,上頭有著高高的一摞書。
朱翊鈞走,馮保肯定跟著。
剩下的謝馥只好繼續跟在後面,李敬修也被落在後面了,走上來,竟正好跟謝馥相差不遠。
此時的謝馥,也恰好瞧見了李敬修。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就是祖父為自己挑選的人了。
樣貌果然端正,不過好像不很沉穩。
謝馥略一錯眼,便發現李敬修竟然在悄悄看著自己,眼睛底下有難以掩飾的開心。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李敬修立刻尷尬起來,抬起手來握成拳,咳嗽一聲,連忙轉過了目光來。
前面剛走到窗前的朱翊鈞聽見聲音,轉過頭來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什麼時候受了風寒了?”
“這……咳咳咳!”
被人陡然這麼一問,李敬修冷不防地又開始咳嗽了起來。
“呃……前段日子下雨,是受了風寒,受了風寒。”
裝,繼續裝!
朱翊鈞心裡莫名地有幾分不舒坦,眼瞧著李敬修竟然跟個純情少男一樣紅了耳根子,心裡也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這算是個什麼事?
憋悶得厲害,朱翊鈞只道:“那你可得好好養著了。”
說完,也沒什麼表示,只回頭看謝馥,便問:“什麼書來著?”
馮保本來想答,一抬眼看見朱翊鈞瞧的不是自己,而是謝馥,立刻就住了嘴,將即將出口的話吞了下去。
謝馥心說前面不才剛說了嗎?
這會兒只好老老實實答道:“《東京夢華錄》。”
於是,朱翊鈞站到了桌案前面翻找,同時開口:“我倒不知道壽陽什麼時候喜歡這些了,她最愛看的可不是這些,難不成,換了個先生,就換了個脾性?”
這還真不好說。
謝馥琢磨著,壽陽公主就是為了使喚自己,所以才故意想了這麼一出。
不過對謝馥而言,在宮中的日子,除了規矩嚴一些,危險了一些,與家中的日子也沒什麼區別。
她不好不回朱翊鈞的話,只能比較克制和委婉。
“壽陽公主天性活潑,一時興致來了,想要看別的書吧?”
手從書堆裡一劃,朱翊鈞終於瞧見了那本翻開的書,正是壽陽要的那一本。
拿起來,合上,朱翊鈞隨手就朝著謝馥遞去。
謝馥還沒來得及伸手來接,馮保就連忙把書從朱翊鈞手上接了過來,遞給謝馥。
謝馥這才道:“多謝太子殿下。”
頓了一頓,又續道:“壽陽公主還等著呢,臣女先告退。”
朱翊鈞默默看了馮保一眼,卻只見馮保一臉自然地站在旁側,仿佛他剛才做的不是什麼大事一樣。
聽見謝馥這樣說,朱翊鈞很是贊同。
“去吧。”
謝馥於是襝衽一禮,退了出去。
李敬修原地立著,目光跟隨謝馥走了很遠。
眼瞧著謝馥出了宮門,他終於搓了搓手,有些慌張,又有些局促,期期艾艾地看向朱翊鈞:“太子殿下,我那個……”
大拇指翹起來,卻指向自己身後。
李敬修不大好意思說出自己的話來,可他這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這是想要追著出去,找謝馥說兩句話。
馮保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說這小子膽子真是他娘的挺大,往後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再一看朱翊鈞的表情,馮保唇邊就掛上了淡淡的神秘微笑,將頭垂了下去,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到。
朱翊鈞兩手往身前一握,笑得和善可親。
按著往常的經驗,一旦朱翊鈞露出這種表情來,就代表他內心肯定是同意的。
李敬修險些就要高興得跳起來。
沒想到……
太子殿下兩片嘴唇一分,隨手一指自己對面,道:“男女授受不親,又是在宮中,你去找她,到底是不要自己的命了,還是不要她的命了?談婚論嫁?這都還是沒影兒的事呢。你好生給本宮收收心,坐,看書!”
李敬修:“……”這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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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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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0:59
☆、第069章 攔路表白
這時候,謝馥已經走出了宮門。
一抬眼,她才發現太監小銀子就門外,瞪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自己,像是她臉上長了什麼花一樣。
“公公,怎麼了?”
謝馥手裡捧著的便是壽陽公主需要的那本書,笑著問他。
小銀子目光古怪,想起方才馮保那涼颼颼的一眼,至今覺得腳底下發涼。說不上到底是什麼感覺,小銀子憑著直覺判斷,往後謝馥可能會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他收起了自己臉上奇怪的表情,連忙從謝馥手裡接過了書,道:“這還是奴婢來拿著吧,您歇著,您歇著。”
“……那就有勞公公了。”
書都被搶過去了,謝馥也不好說什麼,只好道了聲謝。
於是,原本來引路的小銀子,一下就變成了打下手的,謝馥手裡空空在道上走著,小銀子捧著書跟在後面。
總覺得哪裡怪怪地,可謝馥偏偏沒看見馮保之前給小銀子的那個“你自己體會”的眼神,所以無法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正思索著,朝前面走著。
迎面卻走來另一道身影,一見她,那人立刻停了下來,驚喜地叫了一聲:“謝二姑娘!”
捧著書的小銀子沒留神,嚇得險些把手裡的書給扔了出去。
頭抬起來一看,來者穿得一身得體,錦衣華袍,手上戴了個一看就知道死貴的黃玉扳指,不是固安伯世子陳望又是何人?
此刻,陳望一臉驚喜地望著謝馥,好像是見到了自己好幾年沒見到的親人一樣。
謝馥也是嚇了一跳,萬萬沒想到宮中竟然還有人這般張狂,竟然這麼大聲說話。
她一看,頓時一怔:“世子?”
固安伯世子陳望,這可是謝馥曾關注過的人,也是曾去高府提親的人。
作為當朝國舅爺,陳望偶爾可以進宮看看自家姐姐,所以會在宮中遇到,似乎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謝馥卻一點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遇到陳望。
皇後明顯她與張離珠不爽,天知道這個時候她親弟弟入宮,她會鬧出什麼麼蛾子來?
警惕地後退了幾步,謝馥沒有靠陳望太近。
在瞧見謝馥動作的時候,陳望的臉上便掠過了一道受傷的表情,他臉色微黯,竟難得有些局促起來,擺手道:“二姑娘不要誤會,我沒有輕薄的意思。只是忽然瞧見二姑娘,覺得有些驚喜罷了……”
說到這裡,他側過眼眸看了看小太監。
小銀子愣愣地站著,只有一個想法:為什麼今天大家都這麼看我?
他就這麼討厭嗎?
真是,想聽聽牆角都不能了?
小銀子不依了。
陳望雖是國舅,還是固安伯世子,可自己也是貴妃娘娘身邊伺候的人啊,打狗也要看主人,皇後娘娘不至於為這麼一件小事打了貴妃娘娘的臉。
所以,小銀子竟然沒走,涎著臉笑了,腳下沒動一步。
陳望一看怒了:“我有話要單獨跟謝二姑娘說,你都不知道先走開兩步,讓到旁邊去嗎?”
“回國舅爺的話,這個……還真不能。壽陽公主急著看書,奴婢陪二姑娘出來,正是借書回去的,這不能耽擱啊。”
小銀子心想自己這一番說辭真是美,直接把壽陽公主抬出來,一定能成功。
沒想到……
謝馥抬眸瞧了幾近氣急敗壞的陳望一眼,竟道:“公公,無妨,你先去一下吧。”
“……”
什麼?!
不是聽錯了吧?
小銀子都有點懵了,他瞧了瞧謝馥,又瞧了瞧陳望,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跟自己想像之中的不一樣啊。
看謝馥明顯是不喜歡陳望的樣子,怎麼還願意將人遣到一旁去,跟陳望單獨說話?不會是,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吧?
這麼一想,小銀子心裡咯噔一下,險些以為自己闖了大禍,當即也不敢再啰嗦什麼。
“既然二姑娘都這麼說了,那奴婢去一邊等您?”
謝馥頷首。
小銀子於是捧著出走出了老遠,站到了宮道的那頭,確保自己不怎麼能聽清謝馥他們說話了,才停下來,遠遠看著他們。
謝馥收回了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陳望。
說實話,此前她還真沒跟這一位赫赫有名的紈绔子弟有過什麼接觸。
沒想到,對方倒是找上門來了。
此刻,浮現在謝馥腦海裡的,只有秦幼惜的那一句話。
第一頭牌秦幼惜,缺的只是一個趁虛而入的機會。
而這一會兒,正是制造這個機會的時候。
在宮裡能撞見一個人,實在是很不容易,要等到下次,還不知是猴年馬月呢,所以謝馥毫不猶豫,直接讓小銀子去旁邊等了。
站在謝馥對面的陳望,這會兒只覺得心跳加速,一會兒看一下謝馥那張臉,只覺得目光盈盈,眉眼淡淡,真是說不出的好看。
他覺得自己是色迷了心竅了。
可偏偏,心動的感覺怎麼也按不下去。
即便是知道自己曾經去提親還失敗了,可依舊無法阻止他內心之中滋生出來的種種想法。
好想娶她回家。
可是……
“二姑娘,最近聽說高大人在為你挑選未來的夫婿人選,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這件事竟然已經鬧得人盡皆知了?
謝馥倒沒想到。
她點點頭:“外祖父曾對我說過。”
“那你怎麼想?”
謝馥一說自己知道,那就代表謝馥首肯過這件事,陳望一下覺得焦急起來,連忙問道。
謝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什麼好說的……”
“二姑娘,為什麼不再考慮我一下?”
陳望再也忍不住,終於將自己憋了好久的話說了出來。
“自打那天在法源寺看見,我就對你一見鐘情了。我陳望這輩子沒有喜歡過誰,只是在外面拈花惹草。我知道自己也高攀不上二姑娘你,只是京中其他人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我向你保證,若是二姑娘你嫁給了我,我一定再也不出去拈花惹草,每日每日只守著你一個人,不納妾,也不會有通房。”
謝馥愣住了。
陳望卻還沒說完,眼底一片的真誠。
“我家裡有很多錢,等老頭子死了,都是我的,到時候我全部給你保管,你讓我花就花,你讓我不花我就一個銅板也不動。以後你叫我干什麼,我就去干什麼。若是你嫌我沒本事,那我就跟別人一樣去讀書,若是讀書也不行,還有一身滿力氣,大不了行軍打仗。總之為了你,我願意去改變。”
“……”這是不知道說什麼好的謝馥。
眼見著謝馥半天沒回應,陳望眼底漸漸染上幾分失望之色:“二姑娘不考慮考慮嗎?你不喜歡我什麼,我都可以改,改到你喜歡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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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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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1:13
☆、第070章 打擊
這還是謝馥長這麼大以來,頭一次聽見旁人對自己表白心跡,還說得這般誠懇。
說老實話,那一瞬間謝馥心裡有一種很奇怪感覺。
她望著陳望,唇邊的笑意漸漸加深。
陳望在說完了這一番話之後,也緊緊地盯著謝馥,仿佛在期待她臉上的表情,在看見她漸漸笑起來之後,陳望原本已經漸漸熄滅,如死灰一般的心,竟然隨之漸漸復燃。
目光之中的希冀,也慢慢冒了上來。
陳望忽然覺得自己很緊張,等著謝馥開口,仿佛等著屠刀落下,或者餡兒餅落下。
他也說不清自己內心是恐懼居多,還是期待居多。
泉水般清澈的目光從陳望的身上漸漸流淌過去,謝馥想,如果他不是陳景行的兒子,興許還可以考慮一下?
不過……
如今還是……
“陳公子。”
謝馥瞧了不遠處一直在悄悄看這邊的小銀子,終於還是轉頭對陳望開了口。
陳望的心跳一下更快了,險些就要喘不過氣來。
他目光裡湧現出一種濃烈的不安,等著謝馥的下一句。
謝馥嘆了口氣。
陳望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果然,她的下一句是:“平心而論,若是旁人聽見陳公子的這一番肺腑之言,勢必為公子所感,只可惜,我不是。”
“為什麼?!”
原本以為事情還有轉機,沒想到謝馥竟然這樣不留情,他覺得自己難以接受。
陳望從小也是不差的,雖然頑劣,可從沒有人說過他不聰明,只不過這聰明從沒用在正路上。
如今他願意發狠,改過自新,甚至可以從頭來過,只為了一個讓自己心動的女子,可眼前這人竟似鐵石心腸一般,無論如何都看不起他!
兩手並攏,握成拳頭,陳望道:“你就這麼看不起我嗎?”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謝馥道,“興許陳公子對我有什麼誤解,我又不是什麼清高如雪的大人物,只不過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家。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什麼浪子回頭?”
陳望立刻想要說話。
豈料,謝馥淡淡搖了搖頭:“更何況,即便浪子回頭,又能如何?”
“什麼意思……”
陳望有些不明白了。
謝馥淺笑一聲:“最近陳公子不曾聽說什麼消息嗎?”
“最近我都在家裡……”
丟臉一點說,又被自己老爹給訓斥了一頓,整日裡念叨著什麼“孽緣啊孽緣”之類的。
陳望想,不就是覺得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所以才這樣念叨自己嗎?
他不懂謝馥說這個干什麼。
“外面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來如此。”
謝馥明白了,露出一絲好笑的神色。
“那難怪陳公子您還要來找我了。您不知道,我外祖父已經物色好了人選嗎?”
“什麼?!”
陳望大吃一驚,接著終於明白謝馥的意思了。
他瞧著她滿面笑意模樣,忽然覺得心底一寒,一顆心幽幽地便沉了下去。
“是……是誰?”
聲音干澀,像是有砂子在摩擦一樣。
謝馥道:“是李大人家的小公子李敬修,太子殿下的伴讀。”
她淡淡地回答了陳望。
剩下的話也不用說了,眼瞧著陳望臉上的表情一下復雜下來,她想,她說的一切也都夠絕情了,不必更絕情。
浪子回頭,又能如何?
也不一定就能越過了李敬修這般的青年才俊去。
陳望覺得自己聰明,可李敬修就不聰明了嗎?
興許等他浪子回頭了,重頭來過,李敬修已經走到了更高的位置。
那麼,謝馥為什麼要去選擇一個浪子回頭的人,而不去選擇很明顯幾乎立刻就要功成名就的人?
謝馥自己都說了,她不是什麼清高如雪的大人物,只不過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家。
他憑什麼讓她相信自己浪子回頭便能超越所有人?
連他自己都不信。
更何況謝馥?
更何況,謝馥看上去原本就不喜歡自己。
那一瞬間,陳望感覺到了一種從骨頭裡散發出來的心灰意冷。
謝馥望著他臉上暗淡的表情,心裡卻平靜極了。
再瞧一眼遠處的小銀子,謝馥道:“總而言之,多謝你的喜歡了。小銀子公公還等著,只怕壽陽公主也是等級了,實在不便多留,先行告辭了。”
陳望木木地站在原地。
謝馥從他身邊走過去,沒回頭看一眼。
遠處的小銀子連忙朝前面走了兩步,來到謝馥面前,道:“二姑娘,可好了?”
“好了,我們走吧,只盼著壽陽公主別發火才是。”
謝馥笑著,又從小銀子手裡拿過了書來,道:“還是我來拿著吧,免得回頭壽陽公主又要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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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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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1:26
☆、第071章 矮子
“拿個書拿了那麼久,真不知道到底干什麼吃的!”
謝馥回到慈寧宮書房的時候,壽陽公主已經瞪了好一會兒,坐在書案後面,探著短短一截身子,不斷地朝著前面望。
遠遠瞧見謝馥來了,她立刻大喊了一聲,一下就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旁邊伺候的弄晴嚇得連忙去扶:“小祖宗誒,您可小心著點!”
“沒事!”
壽陽公主不在乎地哼了一聲,立刻就跑了出來。
這時候,謝馥才走到宮門,與小銀子一起朝裡面拜。
“臣女已借回了公主所需之書,請公主查看。”
說罷,將書舉起來。
壽陽公主原本想要伸手去拿,然後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把書給扔出去,並且訓斥謝馥:借個書都要好半天,你是不想給本公主辦事吧?
可沒想到……
踮腳,踮腳,踮腳;
伸手,伸手,伸手。
我夠!
我夠!
我夠!
夠不著!
壽陽公主的手指尖白嫩嫩地,咬緊了牙關要去拿書,可沒想到一張小臉都憋紅了,竟然也沒碰到那本書一條邊兒。
謝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壽陽公主年紀小小,這時候還不夠高,她把書舉起來,原本是要給弄晴取的,畢竟公主千金之軀,怎麼也不該自己親自動手。
可現在……
謝馥連忙放低了手,就要將書遞給壽陽公主。
壽陽公主卻沒伸手接,在怔怔望了望謝馥的身材,又看了看自己短胳膊短腿兒的模樣,也不知為什麼,竟然“哇”地一聲,就大哭了起來。
“哇嗚嗚嗚嗚……”
哭得那叫一個傷心欲絕,令人落淚!
後頭的弄晴都嚇傻了,連忙跑過來:“公主,公主,您這又是怎麼了?”
前面目睹了前後經過的小銀子已經目瞪口呆。
書房內也明白事情原委的張離珠更是悄悄用手中一卷書將口掩住,眼眸彎彎,必定是笑了起來。
謝馥站著,這一次是全然的不知所措了。
小孩子真是奇怪,說哭就哭了。
壽陽公主越哭越大聲,在弄晴一個勁兒的追問之下,才指著謝馥憤憤道:“她仗著自己長得高,欺負我,她欺負我……嗚嗚嗚嗚……”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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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1:40
☆、第072章 耐人尋味
“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南屋裡,張離珠坐在棋盤對面,早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個大家閨秀的事實,只用一顆棋子敲在棋盤上,前俯後仰。
她對面的謝馥面色淡淡地,兩手捧著一盞茶,涼涼瞥了她一眼。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面前是個瘋婆子呢。”
“我這是可憐你……”
張離珠實在是忍不住。
早在書房那會兒,她就已經笑了出來,一路從李貴妃處回來,她都在憋笑,眼見著此刻沒旁人了,她才放聲大笑起來。
從沒見過這種倒霉法。
壽陽公主這倒霉孩子,竟然也這麼逗。
好端端的,竟然因為沒謝馥高,哭了起來。
直到現在,張離珠回想起當時的場面,也覺得逗趣兒。
一個矮矮的小家伙,努力地瞪大了眼睛踮起腳尖,竟然也夠不到謝馥手裡的東西,一愣之下就大哭了起來,想要去李貴妃處告狀。
可身材高矮這種問題,縱使是李貴妃也是束手無策。
她倒也沒直接訓斥謝馥,畢竟知道這件事上就是壽陽公主故意為難人,只一個勁兒地哄著公主,反倒叫她們倆回去歇著了。
“謝馥啊,你說你怎麼就這麼倒霉呢?”
“你怎麼就知道我倒霉了?”
這件事上,謝馥不算倒霉。
去借一趟書,竟然偶遇了陳望,是讓她沒想到的,甚至還因此做了之前想做而沒做的事情,對謝馥而言,已經是意外之喜。
張離珠卻不理解謝馥的話:“難道這還不算倒霉?”
“不算吧。”
謝馥沒繼續往深了解釋,只是放下茶盞,淡淡提醒她:“棋盤已經被你敲亂了,我們重來吧。”
“什麼?”
一怔,張離珠有一種懵了的感覺。
她低頭一看棋盤,自己只顧著笑,方才用棋子敲擊棋盤,竟不經意之間把棋盤上的棋子都打亂了。
那一瞬間,她臉色大變:“奸詐狡猾!不要重來,你明明就要輸了!”
只可惜,謝馥的動作,比她想的要快。
就在張離珠准備出手阻攔的一瞬間,謝馥已經直接一把將棋盤上的棋子給拂亂,笑道:“往日我怎沒發現,你竟是個臭棋簍子呢?”
“到底誰才是!”
張離珠已經是一臉的憤憤然!
謝馥置之一笑,半點不搭理,老神在在地收拾著棋盤。
其實,距離壽陽公主大哭大鬧也才過去了一個時辰不到。
這會兒,慈寧宮中好不容易安靜了下來,可很遠很遠的慈慶宮外,陳望的心卻怎麼也沉不下來。
他在來慈慶宮的路上遇到了謝馥,被說了那樣一番絕情的話,此刻已然有些恍惚。
剛才進宮拜見皇後娘娘,也是心不在焉的,只覺得坐在裡面,煎熬不已。
好不容易熬出來了,出來望著天上的白雲,他只覺得渾渾噩噩。
身邊跟出來的太監瞧見陳望的狀態似乎不大對,有些擔心地問道:“世子爺,您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我沒事……”
陳望朝著前面走著,在想自己到底要做點什麼。
謝馥這般無情,倒是他始料未及。
可說到底,其實是他不知道還有李敬修的這一件事在。
的確,謝馥說得沒錯,李敬修是個人物,至少是他們這一輩之中少有出色的人物,他陳望這種紈绔子弟是拍馬也趕不上。
只是,為什麼還是那麼不甘心?
生平與李敬修此人絕少有交集,不親眼所見,怎麼能死心?
陳望的腳步一下停了下來。
小太監奉命送李敬修出宮,這會兒又見他停下,心裡已經冷汗連連:“世子爺?”
“聽說太子的伴讀就是李敬修,他也在宮裡嗎?”陳望忽然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
小太監一怔,答道:“在。此刻應在太子殿下宮中,您可有事找他?”
“是有些事情。”陳望答道。
小太監連忙道:“那奴婢立刻前去,為您通稟一聲?”
“不用了,你帶我去就好。”
的的確確,是有點事,要找李敬修。
陳望想了就做,就像是當初確定自己對謝馥一見鐘情,就立刻要去提親一樣。在行動力上,他驚人得可怕。
小太監心裡雖疑惑,卻也不敢多問,並不以為這是什麼大事,直到……
直到陳望到了毓慶宮前,看見李敬修與朱翊鈞從裡面走出來。
這時候,陳望已經在外面等了有一時,他沒叫人去通傳,直說等著。
李敬修陪讀也不會很久,這還要與太子一起去找張居正,所以這會兒朱翊鈞走在前面,李敬修跟在後面,一路說著方才讀到的一些文章,一起走出來。
“李公子。”
陳望當先叫了一聲。
朱翊鈞沒想到在宮門口,竟然還會有人,遂轉眸看去,一下就瞧見了陳望,頓時一抬眉。
李敬修更是驚訝,沒想到有人會叫自己的名字。
陳望走上來,先是恭敬地給太子行了一禮:“陳望給太子殿下請安了。”
“這不是固安伯世子,國舅爺嗎?今日也來宮中看望皇後娘娘嗎?”
朱翊鈞喜怒不形於色,倒是很快藏起了那一分驚訝。
陳望笑著道:“正是,不過來找太子殿下,其實是為了找李公子。”
“我?”
李敬修奇怪。
李敬修自問與我陳望沒有什麼交集,不知道他來找自己干什麼。
陳望這時候已經開始打量他。
長得好,眼睛大,不錯;打扮斯文,是個文人樣子,頗有風度,不錯;剛才出來的時候正在與太子殿下聊書,也不錯,本事很好,興許就是謝馥喜歡的那種;身上已經有了功名,父親也握有實權,真論出身也蓋過自己;還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伴讀,前途不可限量。
很好,這就是謝馥喜歡的類型。
陳望慢慢走了上來,站到李敬修的面前:“其實,只是有一句話想要跟李公子你說一下……”
他覺得,自己是個很有脾氣,做事也不怎麼計較後果的人。
做人嘛,合該痛快一點。
所以,陳望忽然朝著李敬修一笑,那叫一個陽光燦爛。
李敬修正想問到底是什麼話,便見眼前一片黑影襲來!
拳頭!
“讓你搶!”
砰!
陳望一拳頭砸到李敬修那一張俊臉上。
李敬修都感覺自己被砸懵了,臉上一陣劇痛,似乎正好砸到了鼻梁的位置上。
“你……”
“娘的,本大爺就不明白了,謝二姑娘怎麼會看上你這種人?”陳望收回了拳頭,看著狼狽的李敬修,惡狠狠威脅道,“往後娶了二姑娘,就別出去拈花惹草,不然看本大爺不打死你!那可是你爺爺我喜歡過的姑娘!”
李敬修徹底懵了,半天反應不過來。
旁邊目睹了一切的朱翊鈞眨了眨眼睛,過了好半晌,才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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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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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1:54
☆、第073章 鬥鳥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更何況是李敬修這樣的帥哥。
在聽見陳望說出這一番話後,李敬修也算是反應過來了。
好嘛,原來這是為著謝馥?
他這才算是想起陳望與謝馥之間的關系來了。
那一瞬間,李敬修冷笑了一聲,拎起拳頭,猝不及防地就朝著前面揍過去!
砰!
又是十足力道的一拳!
陳望倒退了好幾步,猛地咳嗽起來。
李敬修用袖子擦去自己唇邊的血跡,看著陳望狼狽的樣子,莫名笑了一聲:“謝二姑娘日後自有我來照顧,不勞你一個外人來操心。你算什麼東西?”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李敬修尋常不得罪人,但是得罪起來不算人。
固安伯世子?
那又怎樣,也不過就是外戚。
李敬修從小到大還沒這麼憤怒過的時候。
小小一個陳望,還沒跟謝馥有什麼聯系呢,這就要教訓自己了?
謝馥是他什麼人?
到底是誰要跟謝馥談婚論嫁?
這鬧得跟自己橫刀奪愛一樣,不知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
真是個瘋子!
周圍伺候的小太監們簡直傻了眼,從未見過這樣身份尊貴的兩個人竟然你一拳我一拳地揍了起來,而且……
小太監們悄悄看了一眼太子爺,卻發現他從始至終只在開始的時候有一點點驚訝,其後竟然一直保持著老神在在的狀態,站在外面看著他們。
陳望倒退好幾步之後,終於算是立住了。
他的唇角也傷了一些,溢出幾分血跡來,惡狠狠地瞪著李敬修:“你敢打我?”
“這話難道不是該我問你嗎?!”
李敬修說完,眼見著陳望袖子一捋,就要衝上來,也立刻擺開了架勢。
“咳咳!”
一聲淡定的咳嗽從旁邊傳過來。
正要重新開打的陳望與李敬修,都是同時身體一僵。
他們都要忘記了,旁邊還站著一位大人物呢。
李敬修首先側頭看過去:“太子殿下……”
朱翊鈞眼見他兩人都注意到自己了,才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站到兩個人中間,笑容淡然而和煦,有如春山一般。
“有話好好說,一個是有爵位在身,一個是朝廷重臣之子,你們兩位都是貴公子中的貴公子,怎麼還動起手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
李敬修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奇怪,可又說不出到底奇怪在哪裡。
可一看朱翊鈞,發現他始終用一種很寬容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就立刻明白過來:說到底,太子還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很簡單。
皇後娘娘跟太子爺可也不怎麼對盤。
陳望算什麼東西?
李敬修後退了一步,也收起架勢。
文人打架,還真不怎麼好看,雖則李敬修也曾習武,可畢竟不怎麼厲害。
他將袖子放下來,除了嘴角有一絲青痕之外,倒也看不出什麼。
一笑,李敬修望向陳望:“太子殿下說的是,是小臣不該計較他人的無禮,世子爺,方才氣急敗壞之下,倒是一時對您無禮,無甚大礙吧?”
陳望也知道,李敬修是太子這邊的人。
甚至,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打人毫無道理,所以即便是被揍了一拳,其實也在他意料之中。
有太子在這裡,事情鬧不大。
陳望回以一聲冷笑:“今兒我就是來出一口惡氣,可話給你撂在這裡了,若你不好好對她,遲早我要搶回來的。”
所以,千萬不要給他趁虛而入的機會。
浪子回頭,雖然來得比別人都要慢一些,可若是李敬修出了什麼差錯,陳望搶回自己的人,不也就順理成章了嗎?
也許,那個時候,他未必不能入謝馥之眼。
這世上能找到一個令自己心動的人,實在不容易,陳望不想就這樣放棄。
今日在毓慶宮門口這麼鬧騰一下,倒是難得鬧騰出了陳望的幾分男兒血性。
往日的貴公子禮儀倒也不是白學的。
陳望整了整方才有些凌亂的衣衫,沒顧李敬修滿臉鐵青的怒顏,恭敬而嚴整地朝著朱翊鈞行了個禮:“今日行為魯莽,衝撞了太子殿下,他日必登門賠罪,還望太子殿下恕罪。”
這一番舉動,倒叫朱翊鈞有些另眼相看。
不過回頭一看李敬修那難看的臉色,朱翊鈞這心裡難免有些樂呵。
他一揮手,示意陳望起身:“不必多禮……本宮想,這是你們的私事,下次你們可以私底下解決,鬧到本宮門口,著實不很好看。”
於是李敬修與陳望同時告罪行禮。
朱翊鈞遂道:“好了,都起來吧。看你們兩個臉上都是傷,都早些回去,處理一下吧。”
說完,他朝著身邊的小太監一抬下巴,小太監立刻引著李敬修重新入了毓慶宮。
陳望則辭別了朱翊鈞,將脊背挺直了,一步步從毓慶宮的地界走出去。
站在原地的也就朱翊鈞一個。
小太監們都低著頭,沒一個敢抬頭,可就在所有人都離開的那一瞬間,便有朱翊鈞低沉喑啞的笑聲響起,似乎是壓抑不住。
太子殿下從來沒這麼開顏的時候吧?
李敬修跟陳望打起來了,有那麼令人高興嗎?
可是他們不敢問,從始至終地低著頭。
那邊廂,李敬修重入毓慶宮,被小太監領著去處理傷口。
才從書房裡走出來的馮保見了,頓時“哎喲”了一聲:“李公子臉上這是怎麼了?”
“固安伯世子發了瘋,叫您見笑了。”
李敬修有些許的尷尬。
“哦……”
馮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外面,點了點頭,而後忙道:“那公子還是處理一下傷口吧,趕緊去。”
最後三個字是對小太監說的。
小太監遂躬身而退。
目送著他們二人離開,馮保返身走入書房,摸了一個手袱兒攥在手裡,擦了擦,接著又一扔:“有意思……這鬧得是哪一出啊……”
抬起頭來,馮保一下看見了外面掛著的鳥籠子,裡面站了兩只毛色鮮亮的雀兒。
他走過去,輕輕伸出手指撥弄著鳥籠,喚來小太監:“鳥食兒呢?”
小太監忙將東西奉上。
馮保接了那一小碟,便放了進去。
兩只雀兒立時朝著盛鳥食兒的雀兒竄了過去,兩個毛茸茸的腦袋撞到一起,各自搶食,一只雀兒比較瘦小,爭不過,惱羞成怒,竟然一下朝著另一只狠啄過去!
霎時間,只聞廊下有鳥雀尖鳴之聲。
馮保的眼神亮了那麼一剎那。
他細長的眼尾皺了一點點,顯出一點上了年紀人獨有的滄桑味道。 唇角一勾,他嘆:“可憐的東西喲……”
伸出手去,輕輕一勾,盛著鳥食兒的碟子被他勾了出去,那兩只毛色鮮亮的雀兒,卻還兀自廝打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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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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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2:08
☆、第074章 開顏
“聽說固安伯世子鬧事了……你怎麼半點反應都沒有?”
這是足夠清閑的一個下午,門口的宮女們已經傳來了消息,估摸著大家伙兒正在無聊,而宮裡正好沒有什麼秘密,又正好這件事看到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以至於想攔也攔不住。
消息簡直跟長了翅膀一樣。
即便是張離珠這等,沒一會兒也已經聽了一耳朵。
這事情可有意思了。
固安伯世子陳望竟然衝到毓慶宮前面,直接給了李敬修一拳頭,從來都是文人的李敬修竟然也直接回了一拳頭,實在是出人意料。
陳望跟李敬修能有什麼仇什麼怨?
這還平白無故在太子面前折騰了起來,也是奇聞。
大家伙兒停下來仔細一想,也一下就明白過來了。
陳望與李敬修的交集,可不就一個謝二姑娘了嗎?
看來陳望也是聽說了高拱要將謝馥許配給李敬修的消息,所以才這般憤怒了。
甚至,就連陳望與李敬修當時的對話,都有人傳得有模有樣的。
張離珠也不知是真是假,聽了風言風語之後,就忍不住扒在了謝馥北屋的門口。
謝馥的屋子裡沒有漆盤,只有一張琴台,此刻謝馥就坐在琴台後面,輕輕地調試著琴弦。
乍聽見這消息,她纖細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哎……”
那一瞬間,張離珠內心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來。
天底下像是謝馥這樣的女人,真是少了。
“聽聞固安伯世子為了你,爭風鬥醋,忍不下心中一口惡氣,竟然直接去打了李家公子,你這也是夠禍水的……”
禍水?
或許吧。
謝馥哪裡能不知道原因呢?
只是她沒想到,陳望這人的脾氣,竟然也這麼爆。
原以為不過是陳景行養出來的廢物一只,卻沒想到……
一時之間,她也說不出自己心中是什麼感覺。
隨意地撥弄了一下琴弦,發出淙淙的聲音,謝馥似乎在借著琴音來調整自己的心緒。
未必沒有愧疚。
可是這樣淺淡的愧疚,又算得了什麼呢?
謝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有心了。
她只能將自己故意激怒陳望的那一幕,深深藏入腦海之中。
理智一些說,陳望遲早會知道的。
所以今日的事情遲早都會發生的,她只是一時沒耐住性子,扮演了這個惡人罷了。
也不算是扮演,或者說本來就是惡人。
莫名地,在聽了“禍水”兩個字之後,謝馥饒有興致地抬起頭來,扯開唇角,竟然露出一個難得的有些溫柔和嫵媚的笑容,似外面柔絲般的柳條一樣繾綣。
一時,張離珠瞧著她那一張粉黛不施的臉,竟平白有了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她竟會覺得這一張臉,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冶艷!
好個謝馥,這都要勾得自己心跳如雷了!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我倒一下明白自己為什麼不喜歡你了,也明白為什麼陳望竟然這般死心塌地了……真是見鬼了……”
謝馥一挑眉,正想說什麼,可一錯眼,忽然朝著門外望去。
一個小宮女微微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看著謝馥,張離珠背對著外面,所以看不見。
在瞧見謝馥的目光之後,她才跟著看過去。
小宮女這才從謝馥那一笑之中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道:謝二姑娘,奴婢來傳貴妃娘娘的口諭,請您去一趟。”
李貴妃要找自己?
為什麼不找張離珠?
疑惑一瞬間掠了過去,謝馥看了同樣皺眉的張離珠一眼,倒沒表現出來,起身道:“我這就去。”
她離開了琴台,從屋內走出來。
礙於小宮女在,張離珠不好說什麼,只是猶豫了一下,在她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伸手握了一下謝馥的手。
謝馥遞過去一個“且安心”的眼神,便款步出去。
沒想到,她過去的時候正湊巧,竟然瞧見太子殿下正好從回廊那邊來,似乎才與李貴妃說完了什麼話,從那邊出來。
朱翊鈞是在出了陳望和李敬修的事情之後,被有些擔心的李貴妃叫來問話。
他現在心情不錯,走出來的時候臉上也是一片的淺淡。
沒料想,一抬頭,前面走來一道身影,朱翊鈞看清楚了,頓時一抬眉:“謝二姑娘?”
“臣女給太子殿下請安。”
謝馥是萬萬沒想到朱翊鈞竟然會主動招呼自己,她來不及想中間到底有什麼變化,連忙行禮。
朱翊鈞唇邊的笑意頓時深了一分,隨意抬手道:“起身吧。今兒你可算是宮裡的大紅人了。”
遲疑的起身,謝馥也遲疑地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朱翊鈞一眼。
一時之間,謝馥有些微怔。
朱翊鈞站在廊檐下,身姿挺拔,君子般溫雅,平日裡一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竟然有明顯的笑容,像是外頭和煦的陽光,目光裡還有一種難言的鋒芒。
她為這難得泄露的鋒芒所扎,連忙低下了頭,道:“臣女惶恐。”
“有什麼可惶恐的?”
朱翊鈞一聲輕笑,也知道是在慈寧宮裡倒不好多說什麼。
只是瞧著謝馥這戰戰兢兢的樣子,見了自己倒像是只兔子一樣,然而再一想李貴妃說的話,便越發覺得謝馥像是一朵食人花。
不過……
他喜歡。
這種看似柔弱,實則危險的感覺。
朱翊鈞已經抬步,就要離開,可走出來三步,他忽然頓住腳步,回頭一看,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一樣,隨口道:“你識字,明日教導完壽陽公主之後,來本宮書房,為本宮抄些東西吧,本宮會向母妃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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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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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2:33
☆、第075章 談話
這……
謝馥這一時實在是有些反應不過來,側頭一看,朱翊鈞正淡淡注視著自己,她連忙又低下頭來,心知並無什麼拒絕的可能,遂躬身道:“悉聽太子殿下與貴妃娘娘吩咐。”
朱翊鈞聽了,只一笑。
他道:“放心,母妃與我必定一個意思。”
謝馥方才說話乃是留了余地,說聽從“太子殿下與貴妃娘娘吩咐”,看似聽話,實則是覺得李貴妃不可能會答應太子的這個請求。
萬一太子與貴妃娘娘的意見不一樣,到時謝馥肯定不會停太子的就是了。
可她沒想到,朱翊鈞竟然這麼直接地拆穿了自己,倒讓她有些過不去。
心裡雖則不大舒坦,可謝馥畢竟還算是個少年老成,按高拱話來說,城府也不淺的小姑娘,臉上並未表現出半分的不舒服,只道:“臣女初涉宮廷,不會說話,惹太子殿下生氣了。”
“也不生氣,你這人挺好玩的。”
朱翊鈞難得說了一句坦白的話,兩手背在身後,瞧了她一會兒,見她臉上淡淡,似乎也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心裡也不知怎麼不很高興起來。
“算了,趕緊去拜見我母妃吧。”
“是。”
謝馥心裡松了一口氣,目送著朱翊鈞走遠了,這才邁動腳步轉身繼續朝著慈寧宮裡面去。
身後跟著謝馥的小宮女這會兒已經是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竟然也會主動跟人說話?
難道是因為今天那件事?
她心裡驚疑不定,以至於走到宮門前才想起來去通報,謝馥喚了兩聲,她才反應過來,連忙跨前入內:“啟稟貴妃娘娘,謝二姑娘來了。”
屋裡面傳出李貴妃慵懶的聲音:“進來吧。”
宮女退到一旁,給謝馥讓開了道,謝馥才款款入內,沒敢抬頭,躬身行禮:“臣女給貴妃娘娘請安。”
“賜座。”
李貴妃斜倚在貴妃榻上,指尖掐著一枚荔枝,已經剝好了,遞給自己身邊眼圈紅紅的壽陽公主。
壽陽公主哭了好久,即便是宮女們用熟雞蛋給她敷過,眼睛下面那一圈紅也是消散不去。
這會兒看見謝馥進來,她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一副不想搭理的樣子,張口接了李貴妃遞過來的荔枝,就伸出兩只小胳膊,把李貴妃的腰給抱住了。
李貴妃沒好氣地笑了一聲,戳她腦門子:“小東西,方才知道哭,現在知道沒臉了?”
“哼!”
壽陽依舊哼一聲,埋著臉不說話。
弄晴那邊著人去搬了個繡墩到謝馥的身邊,謝馥謝恩之後,便小心地坐下了。
眼瞧著李貴妃與壽陽公主之間溫情脈脈,她心裡不由有些奇怪的心思泛起來。
說到底,壽陽公主的脾性,還不都是李貴妃的寵愛給慣出來的。
當年高氏在的時候,自己何嘗不是這樣頑皮又任性?
想起被自己氣得不行謝蓉,謝馥至今還要發笑。
可在瞧見李貴妃這慈母的模樣,她那已經勾到了唇邊的笑容,不知怎麼就再也彎不起來了。
李貴妃只抱著壽陽,瞧她也不說話,索性將目光放到了謝馥的身上,上下打量,總算是給了一個正眼,開了口:“今兒早晨,壽陽又頑皮,說哭就哭,可沒嚇著你吧?你也不用惶恐緊張,她就這脾氣,丟的是她自個兒的臉。本宮找你來,也不是說這事兒的。”
這倒是出乎謝馥的意料。
她詫異地望著李貴妃。
李貴妃一笑:“就前一個時辰,宮裡出了一件趣事,還跟你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本宮就想啊,這宮裡是沒有秘密的,總歸要問過你一回,才能安心。”
這一下,謝馥有些明白了。
她的目光不經意在這殿中轉了一圈,只在門角處看見了小銀子低垂著頭的身影。
一個想法冒出來,又被謝馥壓下去。
她恭敬對著李貴妃道:“臣女入宮,多有魯莽之舉,還請娘娘指點。”
“談不上什麼指點。”
在李貴妃看來,謝馥總歸是跟自己沒有什麼關系的人。
她笑得還算是和善,那狹長的眼眸眯起來,慵懶又貴氣:“本宮聽壽陽說,曾差遣你去太子那邊借書,讓小銀子帶你去的。回來的道上,你遇到了固安伯世子。”
是有這件事。
謝馥心知一定是小銀子那邊有與李貴妃說,倒是也不驚訝,道:“回娘娘的話,確有此事。臣女回慈寧宮時,曾偶遇入宮的固安伯世子。世子有話要與臣女說,所以臣女請銀公公避開了兩步……”
“跟你說過話後,世子爺便直接去了毓慶宮門口鬧事,你說的這幾句話,可真是不一般啊。”
李貴妃似笑非笑。
謝馥不疾不徐起身拜下:“還請貴妃娘娘明鑒,臣女或恐與此事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可並非臣女之錯。聽聞近日臣女外祖父有意將臣女許給太子殿下的伴讀李公子,世子爺不知從何處得知消息,來找臣女求證,得聞之後暴怒無比。世子爺乃皇後娘娘的弟弟,臣女卑賤之軀,自不敢有任何阻攔,更不知世子爺竟做出這般……這般荒唐之事……”
謝馥三兩句話,直接將這件事定義為了“陳望爭風吃醋”,而不是她故意挑起。
其實,李貴妃也就是問問罷了。
這件事雖然顯得膽大又離奇,有一點點奇怪的蹊蹺味道,可李貴妃不覺得謝馥在這裡頭有什麼作用,更不覺得她會有什麼利益,因此也只是為了小心,問上這麼一句。
要真說謝馥與這件事有什麼干系了,李貴妃說不定還能挺高興。
陳望可是皇後娘娘的親弟弟呢,這一番在宮中鬧事,丟的可是皇後的臉。
最近皇後的手伸得可長了,李貴妃總覺得自己要預備著回敬的招數。
聽說固安伯只有陳望一個兒子,乃是陳家的單傳的一根獨苗苗,真不知這一位怎麼就痴心看上了謝馥,還總不死心。
若不是今日這件事,李貴妃險些都要忘記,自己手裡竟然還算是有一張好牌的。
謝馥,可不就是一張好牌嗎?
她心裡心思千回百轉,最後目光落到了謝馥的身上。
李貴妃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聽了謝馥的話後,也不做什麼反駁,只道:“你入宮這幾日來,本宮也看在眼底,是個老實的姑娘。可這件事,牽扯甚大,旁人可不一定就這麼想了。”
謝馥仔細一思考,立時就明白了李貴妃是什麼意思。
她抬眸起來,略顯遲疑地看著李貴妃,李貴妃朝她彎起一個笑容來,道:“真是個剔透的丫頭,看來你已經明白本宮的意思了。”
“臣女問心無愧。”
謝馥也不挑明,只這麼一句。
李貴妃眼底露出幾分贊賞來,心裡想著有幾分可惜了。
以謝馥這樣的心性,這樣的沉穩,這樣的不動聲色、一點就透,竟然是要嫁給李敬修的。
這念頭一冒出來,李貴妃便詫異了一分。
自己搖搖頭,將這些念頭甩出去,李貴妃道:“既然事情已經問明白,你坦言,本宮也就不懷疑你。只是在本宮這裡好交代,旁人那裡難說。不過本宮好歹在宮中也有這些年頭了,你若有個什麼小問題,也盡管來找本宮。本宮瞧著,弄晴也蠻喜歡你的,若有什麼不方便,記得開口。”
這算是給謝馥伸出了一根高枝。
謝馥已經明白了。
在她入宮的時候,就已經算是進入了李貴妃這一陣營,隨著李貴妃與皇後的關系惡化,“陣營”這兩個字,便會越發明顯起來。
而現在,又發生了陳望這件事,原本如果只是為了謝馥爭風吃醋還不算什麼,可竟然鬧到太子的毓慶宮,還打了太子的伴讀,這就是大事了。
若皇後起了心,指不定還要懷疑謝馥什麼呢。
所以,李貴妃的承諾,在這個時候就顯得尤為重要。
而且……
謝馥毫無拒絕的道理。
她躬身:“臣女謝貴妃娘娘大恩。”
“起來吧。”
李貴妃笑著,心裡誇了一句,倒還算是很識相。
她擺擺手,讓謝馥起身,又摟著一臉迷惑的壽陽公主,對著謝馥道:“公主頑劣,本宮已經教訓過她了。這女孩子啊,總歸還是要知書達理一些的好。你與張家小姐,都是本宮喜歡的,好不容易請進宮來給當了先生,但請你二人不要有什麼忌諱,只當是她師父,該怎麼教就怎麼教。本宮是她母妃,總望著她好。”
找謝馥兩個人進宮,算是李貴妃的一籌算計。
她不知道皇後到底在忌諱謝馥什麼,可眼下卻發現,不管是謝馥,還是張離珠,都堪稱是她們這個年紀的姑娘之中的佼佼者。
壽陽若能有她們的一半,往後即便沒了自己,也能無虞。
所以,李貴妃倒是很快改變了自己的主意,今日才會對著謝馥說出這一番話來。
她高貴又平靜的眸子,就這樣轉過來,目光與謝馥的相接。
這一點“不要有什麼忌諱”,著實讓謝馥有些沒想到。
李貴妃續道:“學識固然要緊,可還有些別的,是壽陽該學的。日後,本宮就瞧瞧你們能教成什麼模樣。你也不用太緊張,回去與張家那小姑娘好好說說,本宮想,她也是個明事理的姑娘。”
“是。”
謝馥小心地應了。
學識固然要緊,可還有些別的。
也就是說,要教的怕沒那麼簡單了。
謝馥心裡清楚,卻又覺得有些心驚。
壽陽公主眨著一雙天真的大眼睛,像是很好奇。
李貴妃見謝馥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多說,道:“今日你也算是受驚了,便先下去吧。明日照舊與今日一個時辰。”
“臣女明白,還請娘娘放心。”謝馥襝衽一禮,“臣女告退。”
抬起頭來,弄晴正看著謝馥微笑,她將謝馥引出了宮去,過了一會兒才回來。
宮裡,一盤剔透的荔枝還放在李貴妃的面前,但李貴妃動也沒動一下。
她懶懶看向弄晴:“可有什麼反應?”
“這一位也是心事藏得深的主兒,半點都看不出來。”弄晴笑著走過來,話裡倒沒多少忌憚,反而是欣賞居多,“倒是有另一件事……”
“說吧。”
一聽就知道弄晴有些猶豫,最後不還是要說嗎?
李貴妃直接放她說話。
弄晴站在李貴妃身邊,靠了過來,輕聲道:“方才謝二姑娘來的時候,曾在殿外遇到太子,太子殿下問二姑娘識字不識字,要二姑娘去給他抄些東西,說回頭要來請您借個人。”
“借人?”
還是朱翊鈞?
李貴妃倒是驚訝了起來。
她冷淡地挑了挑眉,道:“借人本宮倒沒關系,左右他那邊還有個李敬修。不過,壽陽公主這邊空了,才許他把人借走,畢竟這是公主的先生。”
“是。”弄晴點頭。
這結果,跟她所料的也差不了多少。
太子身邊有個傳說要跟謝馥拉到一起的李敬修,太子殿下又格外偏愛這個伴讀,難免創造點機會給他們。
不過……
這裡面是不是有點什麼別的?
弄晴不敢想。
她瞧著在提到朱翊鈞之後,李貴妃的神情猛然冷淡下來,便不敢再說,連忙扯開了話題,道:“說來,宮中還有幾件趣事呢。那一位儲秀宮的葛美人,遲遲沒得皇上召見,日子過得可也很苦。還有那位也……”
那位?
李貴妃一挑眉:“那狐狸精又干什麼了?”
這說的是那波斯美人奴兒花花,李貴妃心裡清楚,稱呼的時候倒是半點也不客氣。
弄晴道:“那一位這兩日竟然沒出宮門,即便是皇上的面也不想見,給派了太醫去,她也不見,不知是怎麼了。”
“……這倒是奇了……”
李貴妃緩緩站了起來,開始思索。
“皇後那邊有什麼反應?”
“聽說傳了太醫去問話,具體說了什麼不知。”
難道是那種病?
可為什麼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的地方……
李貴妃慢慢地踱步出去,壽陽公主坐在後面,懵懂地看著。
“這小妖精是個禍害……倒是皇後……越發叫我看不懂了。”李貴妃喃喃,“她手裡到底有什麼依仗?”
竟然敢跟自己作對……
除非是……
子嗣!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12:50
☆、第076章 冤孽
慈寧宮外,日頭漸漸開始西沉。
謝馥走出去的時候,仔細地瞧了瞧天邊的浮雲,才跨入了屋中。
張離珠坐在外間的椅子上,手裡正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尋來的舊書,一面嗑著放在桌上的一盤瓜子,哢嚓哢嚓……
“你倒很清閑。”
“我可沒你倒霉,成日裡這個找那個找的。”
相比於謝馥這大忙人,自己當然算是清閑了。
眼瞧著謝馥臉容淡淡地走進來,張離珠便猜她在李貴妃那邊遇到什麼事兒了:“莫不是在那邊沒吃到好果子?”
“貴妃娘娘那裡哪裡有什麼好果子給我吃?”
謝馥覺得張離珠這話說得很奇怪。
李貴妃寵冠六宮,絕非善類,謝馥可沒想得到她一星半點的真實好感,頂多想能把這日子混下去就好。再說,她也不靠著這個活。
所以有沒有什麼好果子,有什麼要緊?
她隨意坐在了張離珠對面,道:“貴妃娘娘只問了我今日與陳望是怎麼回事,而後提點了兩句,怕日後有人為難我。然後,她說叫你我二人日後盡心教壽陽公主……”
“居然是問陳望的事情?”張離珠吃了一驚,將已經放到手指頭尖上的飽滿瓜子放了下去,思索道,“我還以為她叫你去,是責備你呢。倒是壽陽公主這件事,也沒責罰你,還真是奇怪……奇怪啊……”
“真對不起,叫你失望了。”
謝馥涼涼笑了一聲。
張離珠臉色難看了些許,道:“你全乎地回來,的確令人失望。不過想來貴妃娘娘說什麼盡心教導,怕不那麼簡單。”
張離珠也是聰明人,謝馥不必把話說明白,她也能理解到。
嘆一口氣,她忽然沒了興致,把書卷朝桌上一扔,滿盤的瓜子都被砸了出來。
“我倒想在家裡的日子了。”
要什麼有什麼,要多少人伺候有多少人伺候,吃的比宮裡好,穿得比宮裡好,還可隨著自己的性子來,更要緊的是……
不用對著謝馥這一張臉。
回頭來一看謝馥,張離珠便不住搖頭。
“若貴妃娘娘真如此說,就有的你我二人頭疼了。我看壽陽公主就像是個榆木腦袋,教不會的。”
要教的既然不止讀書識字這麼簡單,可就麻煩了。
如今的壽陽公主是被貴妃娘娘寵壞了,說白了,她自個兒心機深沉,也不那麼簡單,卻不願意自己來教自己的女兒,也不知到底是為了什麼。
現在這麼頑劣的壽陽公主,要學些人情世故出來,太難。
張離珠起身在屋內踱步,問謝馥:“你怎麼看?”
“沒什麼怎麼看的。”謝馥道,“貴妃娘娘要教,你我便教,或者,你有所顧慮?”
她側眸,瞧著張離珠,眼神裡倒是有了幾分似笑非笑。
是啊,要教學識多簡單的事情,可要教點別的,就少不了兩名先生之間有什麼不一樣的意見。
張離珠與謝馥都不是簡單的人,一顆心開了七竅,那叫一個玲瓏,只是兩人並不一個風格,屆時勢必有摩擦,到時候公主聽誰的,可就說不定了。
“你說,貴妃娘娘到底是喜歡你多一些,還是喜歡我多一些呢?”
張離珠忽然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
謝馥輕輕一聳肩:“想來,她喜歡自己多一些。”
一怔,張離珠萬萬沒想到謝馥竟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過了好半晌才拍手道:“這一句你答得甚妙,當浮一大白!”
謝馥笑一聲,置之不理。
她心中縈繞著的,是更多,更多的疑惑和算計。
固安伯府。
噠噠噠,馬蹄聲聲,似乎有濃重的怒氣。
“吁——”
車夫一拉韁繩,連忙將馬車給停下來。
只是馬車尚未完全停穩,馬車的車簾子一甩,就有一個人飛快地跳了下來。
車夫和門口的僕人們嚇了一跳:“世子爺,當心!”
陳望冷著一張臉,誰也不搭理,只把袖子揮開:“都給小爺滾!”
所有眼見著就要圍上來的僕人們,立刻見了鬼一樣散開。
管家算著時間,想陳望應該回來了,剛到門口就瞧見這一幕,連忙湊上來:“世子!”
然而他抬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哎喲,世子,您這臉上是怎麼了?”
“滾開!”
陳望才沒心情說那麼多。
他臉上這傷疤自然是之前李敬修留下的,不過自己也沒叫對方好過,誰也不輸給誰。
只是陳望覺得,自己輸了謝馥。
他大步流星跨進府裡。
正屋裡坐著,正在與夫人下棋的固安伯陳景行原本是滿臉的笑容,聽見外頭的動靜,抬起頭來就皺了眉。
眼瞧著自家寶貝兒子從外面走了進來,陳景行嘴角一牽,就要笑起來,可等到看清楚陳望臉上的傷,立刻就站了起來。
“好端端地入宮一趟,又去哪裡鬼混了,搞成這樣!”
美艷的固安伯夫人也皺眉抬起頭來,連忙拉過剛進屋的陳望的手:“好兒子,這是怎麼了?”
陳景行胖胖的身子抖了抖,聲音卻軟下來。
“夫人,鐵定又是他出去鬼混,不知跟誰打架了,你可別關心他了。”
“他是我兒子,我能不關心嗎?”
許氏斜了陳景行一眼,頗有幾分威懾,不過又有一種難言的風韻。
許氏本是絕色美人,陳景行一見,妻奴的本性又犯了,連忙上來也拉著自家夫人的手,涎著臉笑道:“關心歸關心,可也別太偏袒著他嘛。臭小子,你說說干什麼去了!”
他說著,連忙一臉嚴肅地看向了陳望。
陳望見慣了自家老爹這樣子,半點也不驚訝。
陳景行在家裡就是這個德性,可聽許氏的話了,這會兒黏糊成這樣,陳望也半點沒多看一眼。
他只是悶悶地坐了下來,道:“我心裡不痛快,去毓慶宮揍了那個小王八蛋一頓。”
“毓慶宮?!”
陳景行瞪大了眼睛,駭然無比。
陳望一個白眼翻過去:“你想到哪裡去了,我當然不可能是去打太子了。就跟我搶老婆的那個,太子的伴讀李敬修。”
陳景行、許氏:“……”
兩個人齊齊被陳望這驚雷一樣的話給炸了個半死。
好半天,許氏才回過神來,訥訥道:“所以你臉上的傷都是這樣來的?”
“我打他還手啊,沒什麼大不了的。”陳望又不靠臉吃飯,半點不在意,“倒是我說你們倆,至於這麼瞞著我嗎?啊?我早說過我對謝二姑娘一見鐘情,你們竟然半點不照顧我的想法。什麼時候高大人說要跟李家說親了?你們肯定知道!”
“我們這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嗎……”
雖說這就是一層窗戶紙,可他們也不想陳望這麼快受到打擊。
如今看,自家兒子這心也是真夠鐵的。
陳景行夫妻兩人對望了一眼,最後還是陳景行走了出來,拍了拍郁悶的陳望的肩膀:“兒啊,咱們已經提過親了,你也知道我們都盡力了,這是根本沒辦法的事情啊。你別想那麼多了,還去鬧事,這都鬧到太子殿下宮裡了,是大忌諱啊!”
“鬧到那邊去又怎麼樣?”
陳望不耐煩了。
“我看太子殿下看我打那個孫子不也很開心的樣子嗎?他可沒什麼怪罪的意思,你們倆就別瞎操心了!要你們管!”
“老子這是勸你呢!”
陳望這態度,一下激怒了陳景行,瞪圓了眼睛,抬手就想要給他一巴掌。
“你不就是嫌我丟臉嗎?以後我不丟臉了好不?”陳望牛脾氣也上來了,“這李敬修,搶我喜歡的女人,我不會放過他的。爹,你看著,從今往後,我好好讀書爭氣給你看,他現在能娶謝二姑娘也不過就是一時的。遲早我還要搶回來!”
在陳望說前面一番話的時候,陳景行都呆了一下,簡直發現這兒子轉變性格了。
可在聽見最後的“搶回來”三個字的時候,陳景行簡直險些氣得吐口血。
“孽子!難道等那謝二姑娘嫁為他人婦,你還要覬覦強奪不成?!”
陳望半點不怕:“強奪又怎樣?我就是——”
“啪!”
忍無可忍的陳景行終於一巴掌甩到他臉上,氣得渾身發抖。
許氏見狀心疼不已,上來給他順氣兒。
“別生氣別生氣,望兒只是一時氣話罷了!”
陳望捂著自己被打的臉頰,簡直不敢相信。
就因為這一樁親事,他已經被自家老爹打過兩次了,往日他心疼得跟什麼一樣,唯獨在這件事上真是半點也不讓步。
陳望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得罪陳景行了,他只以為自己的父母竟然也看不起自己,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一步,兩步。
陳望不自覺地朝後退,注視著父母的目光之中,充滿了一種不信任。
“爹,娘,你們不希望我娶到自己喜歡的人嗎?我問過謝二姑娘了,她選李敬修,也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見得多喜歡李敬修。只要我比他好,不就行了嗎?爹能跟娘在一起,我為什麼不能搶她?”
“你再說!”
陳景行作勢就要衝上去。
許氏連忙拉住:“老爺!”
“……”
陳望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再次後退了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也不看一眼,轉身直接朝著門口衝去。
這家裡怕是不怎麼能待了。
他一路狂奔出了府門口,站在外面,太陽已經掉了下去,一時之間,陳望竟然覺得無處可去。
他站了好半晌,才對著門口一個小廝道:“給我備車,我要去摘星樓。”
屋內。
陳景行望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夫人……”
許氏眼角泛淚,就站在陳景行身邊,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我在。”
“這是孽緣嗎……”
陳景行低下頭,仿佛一下蒼老了很多歲。
許氏道:“天知道……”
無神的目光,穿越了郁郁蔥蔥的庭院,陳景行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在紹興的那一天,那個設宴的庭院。
那一名婦人,雖粉黛不施,卻有一種清麗脫俗之感,一下奪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五年後的今日,她的女兒,和自己的兒子……
是巧合?
還是上天的報復呢?
陳景行一下不清楚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3-28 11:13:03
☆、第077章 太子的書房
滴答,滴答。
檐上的雨滴慢慢斷斷續續地落下。
已經是次日的清晨了,謝馥與張離珠平靜地跟著宮女,穿過回廊,一路去慈寧宮拜見。
昨夜下過一場微潤的小雨,所以今晨有些潮氣。
今天來的不是那麼巧,太子殿下早早請過了安已經離開。
謝馥與張離珠進去,李貴妃也沒多話,只把壽陽公主交給了她們二人。
也不知是昨日李貴妃與壽陽公主說過了什麼,今天的壽陽公主便沒繼續折騰謝馥了,也能允許她進書房,只是不聽她講課,只叫她在旁邊坐著聽著。
謝馥也不急不惱,只聽張離珠那珠圓玉潤的聲音,在書房裡緩緩的回蕩。
這種感覺,叫人平靜至極。
不愧是徐渭的學生,腹有詩書氣自華,張離珠每在屋內踱一步,便仿佛有一朵蓮氣緩緩盛開,馥郁的芳香散開,沁人心脾。
她的聲音更透著一種博學的平緩,近乎字字珠璣。
謝馥想著,張離珠講四書,可比那些舉人秀才之流要好上太多。
奈何女兒身?
竟不能入朝堂。
也不知怎地,這樣的一個想法,忽然就冒了出來。
謝馥的唇角勾起了一絲笑容。
張離珠這時候,正講到第三篇,轉過頭來,恰好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心裡雖奇怪,卻也沒說話,只繼續講下去。
時光,在這樣的一個上午裡,流淌得格外快。
壽陽公主聽得倒很認真,不哭不鬧不搗亂的她倒是挺討人喜歡,不過都跟謝馥沒關系了。
“今日的課便到這裡,公主可還有什麼疑問?”
張離珠將書放下,最後問了一句。
壽陽公主搖搖頭:“都明白了,若有什麼疑問我不明白,回頭再問你好了。”
“那臣女等便先告退,明日再見壽陽公主。”
張離珠躬身行禮,謝馥亦行禮。
上午的課,這才算是結束。
一走出書房,張離珠便嘆了一聲:“如今我知道,倒霉的還是我了。”
就這樣講了一個上午,即便是偶爾能喝一口茶,卻也覺得口干舌燥,頭昏眼花,整個過程中,謝馥就坐在一邊,時不時地點點頭,仿佛在認真聽的模樣。
如今張離珠覺得自己一臉的憔悴,可看謝馥,簡直如清風拂面,半點疲憊的感覺都沒有,反而神清氣爽。
她在賣命的時候,這一位可就是在旁邊聽著而已啊!
一時之間,張離珠都納悶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壽陽公主喜歡你,反而跟我有仇呢!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
“能者多勞,能者多勞。你的好日子也快要到了!”
謝馥毫無誠意地安慰著張離珠,唇邊有淡淡的笑意。
張離珠冷笑了一聲:“風涼話!”
謝馥半點不計較。
早先她倒霉,張離珠說風涼話的時候,可也沒半點愧疚呢。
兩人一道回了屋,用過宮女端過來的午膳,略歇了一會兒算是午休,下午便又有人來找。
這一次來的是弄晴。
“昨夜下過雨,如今外頭的天氣又熱了起來,貴妃娘娘聽說張小姐講了一個上午,一問壽陽公主,果然多了不少的學問。娘娘體恤張小姐辛苦,著奴婢來請您,讓您去後湖上坐坐,正好宮中也有不少的娘娘要來,大家一會兒說說話,也有其他宮裡的娘娘想見見張小姐呢。”
只有一人?
張離珠微微詫異,下意識看向了謝馥那邊:“就我一個?”
弄晴微笑著點點頭,道:“只有您一個。至於謝二姑娘……早先太子殿下說他那邊缺個整理書房的人,已經請示過了娘娘,想要您去幫忙教調教調那些毛手毛腳的小太監和宮女,娘娘已經允了,就下午這會兒。”
張離珠頓時更為詫異。
這意思,可有點不一般啊。
謝馥好歹算是從朱翊鈞那邊得過消息,雖然這說辭有點不一樣,但意思還是一樣的。
太子殿下那邊缺個打雜的,現在就要自己去。
她道:“勞弄晴姐姐通傳一聲,我們稍事整理便去。”
“那我先去回稟娘娘了。”
弄晴也知道她們才午休起來不久,興許還得打整一下,也不催促,只笑了一下,便離開了。
待得弄晴一走,張離珠的眼神便越發古怪起來。
“太子殿下叫你去干什麼?”
謝馥想起當初的匕首,想起馮保,想起陳望,又想起李敬修,簡直已經一個頭兩個大,她也是沒想到李貴妃竟然會直接同意,這可不怎麼合乎規矩。
說得簡單一點,這可能就是毓慶宮需要個打雜的,可說得復雜一點,叫過去的是個姑娘家,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謝馥琢磨了半晌,才對張離珠道:“如今我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難道是李敬修?”
張離珠想著,不由嘆氣。
“若這一位是想要與你私會,那可真是……”
可真是什麼呢?
張離珠也找不出什麼形容詞來。
她搖頭:“你還是當心著些吧。”
“我與馮公公還有兩分交情,倒也不很擔心。”說到這裡,謝馥意味深長地笑了,“說起來,我想馮公公必定好奇你的畫作到底如何,要擔心的是你才是。”
“你!”
一提到馮保,一提到畫作,張離珠就要想起當初那三枚銅板的事情。
在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後,張離珠第一時間做出了最正確、最不得罪馮保的反應,可難免馮保對她的畫作好奇,想要知道能被謝馥出價三枚銅板的畫作到底如何。
如今謝馥一提,張離珠想想這一位權柄甚為可怖的大太監,只覺得頭皮都跟著發麻起來。
謝馥涼涼道:“所以,與其擔心我,你還不如擔心擔心自己。”
“只要沒你在背後給我使絆子,我哪裡用得著擔心?”
倒是現在要開始擔心了。
天知道謝馥如果去毓慶宮,正好撞到馮保,不知道要怎麼給自己上眼藥!
張離珠一時覺得頭大如鬥,看謝馥臉上這高深莫測的笑意,她平白覺得: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謝馥怕是干得出來!
謝馥微微眯眼一笑,進了自己屋裡洗漱。
不一會兒,兩人便出了門去,李貴妃已經在御花園,張離珠要尋去,謝馥卻要去毓慶宮,所以便在宮門口分走了兩邊。
謝馥還記得去毓慶宮的路,這會兒日頭又大了起來,有些曬得慌。
瓷白的肌膚,在太陽底下,有種格外細嫩的感覺。
走到毓慶宮門口,謝馥對著守門的小太監道:“臣女奉命來收拾太子殿下的書房,還請公公通稟一聲。”
“是謝二姑娘吧?太子殿下與馮公公都通報過了,如今殿下在乾清宮,馮公公去了司禮監,早有交代,請您直入書房便是。”
小太監恭恭敬敬地將手一擺,引謝馥入內。
馮保跟朱翊鈞都不在,倒是頗為出乎謝馥的意料。
她跟著小太監入內,還是當日的書房。
小太監指著其中一個書架道:“這上面乃是太子近日看過的書,都隨手一放,不曾分門別類,要勞您今日將這些書給分起來放好。”
謝馥點點頭。
小太監又道:“奴婢就在外面,您有什麼需要回頭喊一聲就成。”
“有勞了。”
只說是分門別類,倒是簡單。
謝馥真不明白,這種破事兒怎麼就輪到自己來做了,這一位太子殿下跟自己,到底什麼仇什麼怨?
小太監躬身退出去,同時有宮女進來,奉上一盞茶,道:“這是馮公公交代的,給你泡上一盞茶,您若是渴了記得用。奴婢也在外頭,您隨時喚奴婢便是。”
“有勞了。”
謝馥又說了一句。
客氣點,總不是壞事。
等小宮女出去,這書房裡就真的只有謝馥一個人了。
滿滿都是書架的屋子裡,墨香氤氳,一盞清茶就放在茶幾上。
窗外的陽光落下來,明晃晃的,外面一片青綠,靜極了。
謝馥慢慢走到那一架書前面,才發現這些書都很雜,似乎太子殿下看書都看心情,並不局限於某一種書。
她拿起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本,想要翻開,卻又停住。
自己只是來整理書的,卻不能多看一個字。
她看了看書脊上的字,發現只是一本前代的雜談,於是又放了回去。
粗粗一掃,謝馥又回頭一看,終於還是嘆了一口氣。
要把這麼多書放回原位,的確是個體力活兒。
她倒也沒先喝茶,慢慢將書架上這些書都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再抱起來,一起放回去。
朱翊鈞進來的時候,便瞧見眼前這一幕。
謝馥微微踮著腳尖,有些吃力地抱著一摞書,放回了原位。
“呼……”
吐出一口氣來,謝馥拍了拍手,算是搞定。
回過身,她瞧見地面上拉了一條影子,再抬頭一看,朱翊鈞就站在門口。
這一下,她可嚇了一跳,並不知道朱翊鈞什麼時候來的,只連忙行禮:“給太子殿下請安。”
“可算是來了……”
朱翊鈞笑著走進來,卻沒叫她起身,只在她身邊踱步,轉了兩圈。
空氣裡,似乎有隱隱的幽香。
朱翊鈞瞧見她順滑的頭發,也都落到了地面上,一時有些不忍,道:“青絲委地染塵,瞧著可憐,你還是起來吧。”
這話平白透著幾分輕浮,謝馥心裡升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來,遲疑了片刻才答道:“多謝太子殿下。”
起身來,她靜靜地面對朱翊鈞站好,卻始終沒抬頭。
朱翊鈞看著她雪白的耳垂,尖尖的下頜,修長的脖頸,兩手一背,忽道:“本宮疑心你會迷魂之術。”
謝馥心裡一驚,卻不明白朱翊鈞的意思。
“太子殿下……”
“固安伯世子陳望慣來是個花心之人,本宮比誰都清楚,如今卻栽了個大跟頭,真是讓人想不到。若不是你會什麼手段,他能乖乖束手就擒?”
朱翊鈞心裡奇妙的感覺越發濃重起來。
他這語氣,自己都覺得微妙。
興許,是種新奇的體驗也不一定。
謝馥卻是全然地懵了。
她終於沒忍住抬起頭來:“殿下這是何意?”
嘴唇微微抿緊,她心裡已經有幾分不悅。
朱翊鈞唇邊的淺笑反而加深,可原本那種淡淡的暖意,卻也跟著消散干淨。
他忍不住靠近前來兩步,目光從謝馥嘴唇上略過,淡聲道:“自打見著你的那一刻起,本宮新柳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你不是一個很柔弱的女子,像是一只長大了嘴,想要擇人而噬的……食人花。謝二姑娘,本宮,猜得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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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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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3:18
☆、第078章 盞茶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這麼不客氣地評價謝馥。
誠然,謝馥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可到底沒做過什麼喪盡天良的壞事,甚至她還救過不少人,不能因為自己動機不純,救人就不稱為善舉了。
她總感覺朱翊鈞的話裡透著敵意,可仔細看他臉上表情,又會覺得這不過是自己的一種錯覺。
看上去,朱翊鈞只是想要開個玩笑。
可是……
並不好笑。
謝馥慢慢地將頭垂下來,一副十分馴服的模樣。
“臣女不知太子殿下何意。”
不知何意?
朱翊鈞猜到了她可能不會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不過沒想到她半點底子沒露,也沒有特別驚慌的神情,而是鎮定自若。
這樣不顯山不露水,竟比她祖父高拱,還要來得老奸巨猾。
她越是如此,朱翊鈞就越是肯定:還是一朵食人花。
“沒什麼旁的意思,不過見你來了,隨口說上兩句對你的印像。”朱翊鈞笑著說話。
謝馥心想,那這印像也真是夠糟糕的。
朱翊鈞續道:“看來,以前沒人這樣說你?”
“是。太子殿下還是頭一個。”
頭一個嘴這麼毒的。
謝馥思考著到底哪裡得罪了這一位貴人,可仔細想了想,約莫還是那一柄銀鞘的事情,太子殿下嘴上說欠了自己一個人情,現在卻半點沒有要還人情的模樣。
更何況,太子到底在做什麼也沒人知道,難免對方不忌諱自己。
只這一閃念的功夫,見愁腦子裡的想法已經鋪天蓋地了。
一看,朱翊鈞就知道她想遠了,竟像是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一樣,他開口便道:“放心,本宮沒記仇。”
“……”
謝馥霎時無言,不知說什麼。
朱翊鈞隨手將書架上的一本書拿出來,放在手裡,隨意翻了翻。
“這裡面很多書都很生僻,尋常人連聽都沒聽過,更不用說是看了。可它們,都雜亂地堆在這裡,沒看過的人,不知道裡面到底講的是什麼,也就無從分辨這些書應該放在哪裡。不過,謝二姑娘卻一本一本都放對了,倒叫本宮有些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
謝馥真想問一句:她以前在朱翊鈞心裡到底是什麼印像?
可也就是想想,謝馥沒真問。
她老實回答道:“年幼時無聊,曾在外祖父書房之中度日,所以看了不少,即便沒看過,粗粗一翻,也能約略知道寫了什麼,所以能分門別類,太子殿下謬贊了。”
“粗粗一翻……”
朱翊鈞莫名笑了一聲。
“本宮宮中這些小太監們讀書也不少,也能識字,卻沒有誰有粗粗一翻的膽子。”
說完,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謝馥的近前來,站得太近,以至於謝馥能聞見他身上獨有的龍涎香的味道。
在那一瞬間,謝馥立刻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她攏在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握緊了,想要將方才的話給圓回來,可又知道跟本不合適。
她不過是來給太子殿下整理書架的,怎麼能夠翻看太子的書?
方才不過是一時沒有考慮周到,竟然直接說自己粗粗一翻!
真是被方才朱翊鈞一句“食人花”給唬得亂了心神,竟然連這種昏招都能想出來,謝馥無端端有些煩悶起來,為自己方才的失策懊惱不已。
只是畢竟站在朱翊鈞面前,她面色雖有變化,卻也不敢喘一聲大氣。
朱翊鈞打量她模樣,便知她多半被自己這一句話給嚇到了。
“本宮的書,上頭都寫了一些東西,可不是尋常人能看。哪個不長眼的若是看了,回頭要剜眼割舌。你說,你到底是看了,還是沒看呢?若是看了,你怕是要遭難;若說是沒看,方才所言,便是欺瞞本宮……”
朱翊鈞微笑著看謝馥。
“本宮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重新回答。現在告訴我,到底看,還是沒看?”
“……”
沉默良久,權衡再三。
可謝馥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一個更加周全的法子。
方才自己那一句話,根本就是把自己扔進了套裡,再也出不來了。
那一瞬間,她有一種無奈又認命的想法。
於是,謝馥終於還是道:“沒看。”
聲音雖簡短,卻有一種難言的無力。
若說方才的謝馥站在這裡,還有一點神氣的話,現在便平白透著一種委頓的氣息。
這變化,看得朱翊鈞心裡有些樂呵。
雖不知陳望到底喜歡她哪點,可朱翊鈞覺得,自己挺喜歡戲弄她。
“沒看你還敢欺瞞本宮,本宮就有這麼嚇人?”
“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臣女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說自己博覽群書。”
謝馥覺得氣氛有些壓抑,又覺得朱翊鈞竟然跟自己周旋了一大圈說話,實在有些詭異。
朱翊鈞將那一本書隨手放了回去,便朝著自己的書桌走去,淡淡道:“總算是問你第二次你還算老實回答,沒有繼續欺瞞本宮,所以本宮也就不與你計較了。”
“是。”
謝馥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可沒想到,就在這一剎那,朱翊鈞又站住腳,轉過身來。
“有個問題,本宮要問你。”
問題?
謝馥一怔,又緊繃了起來。
朱翊鈞站在窗前,謝馥也看不清他表情,只聽見他淺淡的聲音。
“你可知,父皇為何對你格外感興趣?”
“……”
什麼?
謝馥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望著朱翊鈞的身影。
她此番神情,完全落入了朱翊鈞的眼底,他一下就明白,謝馥其實是被蒙在鼓裡,什麼也不知道。
那麼……
真的沒有別的原因了嗎?
眼瞧著謝馥張嘴就要問什麼,朱翊鈞直接開口打斷了她:“此事與你無關,你不必多問。”
“是。”
明明都已經問了她,此刻卻要說什麼不必多問,真叫謝馥有些不明白起來。
然而,朱翊鈞方才的一句話,已經深深烙印在了謝馥的心底。
隆慶帝對她格外感興趣?
那朱翊鈞又是怎麼知道的?
太子讓自己不要多問,可偏偏又問了自己這麼重要的事情……
謝馥怔怔站了許久,才發現朱翊鈞早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這才醒悟過來,她是來收拾東西的。
於是,謝馥重新忙碌起來。
一本一本,將原來的書給放回位置,忙碌完的時候,已經是日頭西斜。
謝馥看了一眼似乎沉浸於書本的朱翊鈞,慢慢走到了茶幾旁,將那一盞冷茶端了起來,在掀起茶蓋的時候,碰出了輕微的聲響。
“叮。”
埋頭正在寫字的朱翊鈞忽然抬起頭來,一下就看見了僵立在茶幾旁的謝馥,眉頭微微皺起。
謝馥連忙將茶盞放下:“驚擾太子殿下溫書,臣女……”
“來人。”
朱翊鈞擱筆,喊了一聲。
方才伺候的小太監連忙出現在門口,朝內一拜:“奴婢在。”
朱翊鈞瞧了謝馥一眼,只道:“沏盞熱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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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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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3:30
☆、第079章 太子的茶
“是。”
小太監一怔,只以為是太子想要喝茶了,連忙領命退下。
只是才退到門口,他就納悶了:奇怪,方才不是已經給太子殿下端了一盞嗎?
心裡疑惑歸疑惑,可太子有命,下面不敢不從。
小太監連忙吩咐下去,叫茶房給伺候了一盞新茶上來,恭恭敬敬地端了進來。
沒想到,人還沒走進書房呢,太子殿下就已經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道:“那邊。”
抬手一指還站著沒動的謝馥,朱翊鈞的神情淡淡的,仿佛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小太監這一下才反應過來:我就說嘛,原來是給謝二姑娘倒的茶!
倒是謝馥受寵若驚了一把,她才喝了兩口已經涼下來的茶水,沒想到這沒一會兒熱茶就已經端上來了,一時之間只覺得手裡的這一盞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終……
她還是放下了。
小太監瞅了她一眼,將茶盞奉給她。
謝馥倒有些不好意思,接過茶來:“多謝公公。”
小太監嚇了一跳,忙道:“二姑娘客氣了。”
“一個小太監有什麼好道謝的?”
遠遠地,朱翊鈞聽見了,涼涼說了一句。
那一瞬間,謝馥感覺自己眼角不由得跳動起來,這輩子的耐心仿佛都要耗死在這裡了。
那小太監一瞬間變得惶恐起來,嚇得額頭上汗珠都出來了。
朱翊鈞不耐煩見,擺手道:“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出去,眼見著出了書房,才劫後余生一般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謝馥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只覺得心裡沉沉地。
茶盞現在還燙得厲害,根本不能喝。
可是她覺得這裡實在不怎麼待得下去了。
不過接了茶盞,多少也得謝恩,謝馥可不想就這麼平白地被遷怒。
她躬身道:“多謝太子殿下賞。”
總算是知道應該謝誰了,朱翊鈞心裡想,到底還不算是很笨。
他隨意點點頭,也不說話了。
謝馥慢慢直起身子來,也知道朱翊鈞應該不會說話了。
他專心地看著自己手裡的書,而謝馥則端著那一盞茶,悄悄放在了茶幾上,太子賞的茶,總歸還是要喝一口的,總不能就這麼走了。
可現在,謝馥有些口干舌燥,沒朱翊鈞的意思,也不敢坐下,只好站在旁邊等茶涼。
眼見著那茶還在冒著熱氣,謝馥心裡直嘆氣。
好半晌,見朱翊鈞的確沒注意到自己這邊,她將茶盞端起來,慢慢吹了吹,眼見得涼了不少了,才連忙喝了兩口。
滾滾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還算能忍。
謝馥呼出一口氣來,終於又慢慢將茶盞放下。
她原地朝著朱翊鈞行禮:“如今太子殿下的書已經整理完畢,臣女想貴妃娘娘還等著臣女去復命,臣女……”
“茶喝完了?”
朱翊鈞抬頭,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順便一眼看向了被她放在茶幾上的茶盞。
謝馥有些發愣,點點頭,又搖搖頭:“還沒。”
“坐下,喝完了再走。”
朱翊鈞眼皮一搭,又低下頭看書去。
謝馥徹底懵了。
喝完了再走?
她看了朱翊鈞半天,朱翊鈞沒說話,只看書,仿佛剛才他什麼也沒說一樣。
可謝馥卻不敢想自己是不是幻聽。
她有種人在夢中的感覺。
賜茶給下面人喝,竟然還要喝完了再走?
這一位太子殿下到底什麼脾氣?!
謝馥恍恍惚惚地低頭去看放在茶幾邊的那一盞茶,又想起朱翊鈞的話來,坐下喝。
既然離開不了,又是太子發話,謝馥還真的只能……
坐下,等茶更涼一些,再繼續喝了。
書房裡,謝馥呆呆坐著等茶涼,一副如坐針氈的模樣。
那邊廂,朱翊鈞坐在書桌後面,天光落在他面前的雪白的紙葉上,襯得上頭鉛字越發濃黑。他隨意抬眼一望,便瞧見謝馥坐在那邊有些恍惚模樣,像是根本沒想到自己今天會遇到的一切。
那一剎那,朱翊鈞竟然覺出了一兩分的好笑。
他的茶,豈是那麼好喝的?
沒喝完就想走?
做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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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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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13:44
☆、第080章 三個女人
這一定是謝馥這輩子喝過的最長、最久、最痛苦、最難喝的一盞茶。
她發誓,自己絕不願再來毓慶宮!
好不容易一盞茶見底,謝馥只覺得滿口都是苦澀味道,她放下茶盞,恭恭敬敬地朝朱翊鈞告退。
朱翊鈞眼神淡淡地,這一次倒也沒怎麼阻攔,道:“去吧。”
謝馥這才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剛走出書房,她抬眼一看,外面日頭早已經西斜,她近乎整整一個下午,都耗死在那一盞茶上了。
小太監守在外面,看謝馥的眼神,真可謂是奇妙到了極點。
謝馥無心去想旁人到底是怎麼想,她心裡看自己,就如張離珠所言:倒霉,倒霉到了極點了!
她腳步匆匆,巴不得立刻就回到李貴妃宮裡去。
只是仔細一思考,她又不得不哀嘆一聲。
回去也是倒霉。
李貴妃要問:你怎麼在太子那邊待了那麼久?
那謝馥怕是要完。
不過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謝馥的腳步,明顯比平時快上那麼幾分。
以至於,馮保從旁邊出來的時候,只瞧見她一個背影。
那一瞬間,這位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咂咂嘴,問旁邊小太監道:“這是怎麼了?像是被什麼攆著呀。”
小太監實在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馮保一看,就知道今天一定發生什麼事了。
他好奇起來,手指一勾,示意小太監隨自己走到一旁去。
小太監連忙跟上,等到站定了,才對著馮保一陣耳語。
馮保聽了,先是愕然,而後皺眉,最後才是無奈。
只是,沒人能看見他眼底閃爍的光芒……
“好了,咱家知道了,你下去吧。”
隨手一揮,馮保直接讓小太監退下,自己則走進了書房。
“太子殿下。”
“來了?”
朱翊鈞依舊沒抬一下頭。
馮保走到他近前來,道:“是來了。順道,還給太子殿下帶來一些消息。”
“恩?”
消息?
馮保的消息,一般都有點意思。
朱翊鈞放下了手裡的書和筆,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眯著眼道:“說來聽聽。”
馮保眼尾抬起來,長長拉開一筆,像是畫的一樣。
他笑容有些古怪。
“昨日固安伯世子跟固安伯一家子鬧翻了,竟然直接殺去了摘星樓,當夜竟然宿在秦幼惜的樓中,一夜未出,臨近中午的時候,才從樓裡出來,聽聞有些失魂落魄,不知是遇到了什麼。”
固安伯世子陳望?
這個人,朱翊鈞卻是還記得的。
他眉頭皺起,想起陳望,就想起皇後來,想起這後宮之中不干不淨的一切,又道:“此事與本宮有什麼相干?”
“是不怎麼相干,不過……如果臣說,東廠的探子探知秦幼惜有孕,腹中子還是陳望的,而秦幼惜有與謝二姑娘有那麼一點交集呢?”
馮保唇邊的笑意,慢慢變深了。
朱翊鈞原本淡淡的表情,終於收斂了起來。
他目光沉沉地,注視著馮保。
眼眸之中的溫度,一點點褪去,覆蓋上一層霜寒。
他負手而立,只呢喃一句:“要開始吃人了嗎……”
馮保不明白這一句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很聰明地沒有接話。
按理說,朱翊鈞應該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馮保不知道最後這件事到底會怎麼收場,不過他手裡有東廠,漸漸也看明白了太多太多的東西,謝馥是個很好玩的人,而且很會下棋。
繞了這麼一大圈出來,若非當年局中人,只怕也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麼。
朱翊鈞站在原地思考了許久,最終只揮了揮手,道:“有消息繼續告訴本宮便是,沒事你先下去吧。”
“是。”
馮保退出。
他重新出來,站在檐下,望著天上飛遠的一行燕子,想起了當年來。
毓慶宮外,謝馥的腳步也停下了。
她停下,不是因為看燕子,而是因為,前方不遠處出現了兩個女人。
一個打扮妖嬈,極有域外風情,約莫就是傳說中那個波斯來的美人,奴兒花花;另一個,小家碧玉,妝容精致,可臉色卻不大好,像是最近幾日過得極不如意,不是謝馥昔日的好友葛秀,又是何人?
今日,真的是好巧。
謝馥原可以大大方方走上去打招呼,可現在卻不能。
因為,奴兒花花跟葛秀掐起來了。
這下麻煩了,她是走還是不走?走出去,又要說什麼?勸還是不勸?怎麼勸?勸完了怎麼辦?
……
一系列的問題,浮上了謝馥的腦海。
然而,很快她就沒有思考的余地了。
葛秀一臉的怒意,近乎嫉妒地看著眼前這有傷風化的波斯美人,恨得牙關緊咬,她張口就想要說出什麼來,可下一刻,目光一轉,就看見了旁邊出現的一個隱約的人影。
那一剎,她怔了片刻。
“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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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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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20:36
☆、第081章 消息
昔日的閨中密友,如今見面,一個是皇帝的妃子,一個是公主的先生。
謝馥心裡有一瞬間的尷尬,因為若她是葛秀,此刻絕不會開口,只當做沒看見,興許於人於己都好。
不過,葛秀既然開口,她也不會裝作自己什麼也沒聽到,盡管此刻,局勢似乎挺復雜。
那站在葛秀對面的奴兒花花,也抬眉瞅了謝馥一眼,而後,目光掠過謝馥,一下落到她身後不遠處的毓慶宮門上。
一剎之間,面色驟變。
貓兒一樣的眼眸微微眯起來,奴兒花花的眼神,頓時充滿了一種敵意。
謝馥感覺到了,卻並未覺得這裡面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興許,奴兒花花只是以為這裡來了一個葛秀的幫手。
可惜,她不是。
走上前來,謝馥微微一笑:“葛美人。”
沒有什麼“見過葛美人”,也沒有什麼“給葛美人請安”,謝馥就這麼淡淡的一句話,葛美人。
像是尋常的老友之間的招呼聲,也像是早已經生疏了的熟人。
葛秀聽出來了。
其實也不過只是短短幾日沒有看見謝馥罷了,如今竟然覺得像是過了半輩子。
她已經成為一個後宮之中微不足道的棋子,而謝馥還是如此光鮮亮麗地站在她面前,優雅又從容,仿佛世間沒有什麼能讓她動容。
“許久不見馥兒了,這是往哪裡去?”
奴兒花花沒說話,也沒離開。
謝馥開口道:“回慈寧宮去。葛美人可是有什麼事?”
言下之意,沒事我要走了。
葛秀忽然也微微皺了一下眉,朝著她背後看去,頓時臉色微變,出聲嘲諷起來:“倒是我問錯了,該問你從何處來才是。沒想到,一向說不想入宮的謝二姑娘,竟然也做得出這等低三下四的事情!”
“……”
謝馥知道,她是誤會了。
自己從毓慶宮中出來,而葛秀原本的目標正是太子枕邊,難免她要多想一些。
只是她到底沒想到,翻臉也是這樣一件迅速的事情。
“阿秀,你願意怎麼想是你的事,可我沒做的事情卻絕不會認。漫說你如今不過是個美人,即便你再身居高位,也已經是皇上的妃子。深宮內院,禍從口出。”
淡淡的言語,淡淡的眼神。
謝馥若有若無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奴兒花花。
奴兒花花這樣的異域美人,不管怎麼站,那纖細的腰肢都給人一種柔弱無骨的模樣。
此刻聽了謝馥的話,她的目光緊緊地凝在謝馥的臉上,仿佛要從中看出什麼來。
她沒多大的反應,倒是葛秀心裡一驚,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深宮內院,禍從口出,此話不假。
可……
為什麼,還是那樣,難以甘心?
她不明白,自己心心念念求不到,而謝馥卻可以逍遙自在!
憑什麼?
葛秀想想自己入宮以來的種種遭遇,竟不由得悲從中來。
她有心要反駁謝馥,卻發現在此時此地,自己不敢說什麼。
原本緊繃著的肩膀,一下就垮了下去。
那一瞬間,謝馥竟有些可憐她。
“若葛美人沒有什麼別的事,我便告辭了,若葛美人他日想要聚聚,還請讓人來慈寧宮。”
沒把話說絕,仿佛她們還是昔日的好友。
謝馥略微欠了欠身,轉身便欲離去,沒想到,一直在旁邊沒出聲的奴兒花花說話了:“站住。”
這一位,謝馥還真不知道如何稱呼。
她皺了眉頭轉身過來。
奴兒花花近乎冷笑著看她,因為並非中土之人,所以她的口音給人一種十分別扭的生硬之感。
“你才從太子宮中出來?”
“正是。”
怎麼今天大家都跟毓慶宮杠上了?
謝馥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得罪奴兒花花的地方,乍然被攔在這裡,才是真的奇了怪。
周圍的所有宮人都低下頭來。
奴兒花花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了謝馥,謝馥總覺得哪裡不對,略略朝後退了一步。
奴兒花花嫣然一笑:“你怕我?”
不待謝馥回答,她又大笑了起來,花枝亂顫。
這一幕,著實奇怪。
她近乎迷惑地看著奴兒花花。
奴兒花花笑了好一陣,險些笑彎了腰,眼底卻有一絲淚光閃爍。
好不容易,她才停了下來,滿臉的笑意,一下收攏了回去,唇邊的弧度卻未降下,於是就成為了一絲冷笑。
“有件事,我想讓你幫我轉達貴妃娘娘。”
謝馥看著她。
奴兒花花輕聲道:“我已懷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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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20:48
☆、第082章 遞話
有孕!
她是什麼意思……
這一瞬間,饒是腦子一向通透的謝馥,都被這消息嚇得頭皮一炸。
她一下想起了很多東西,可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奴兒花花望著她,唇邊那一分冷笑,漸漸地隱沒了下去。
她朝著謝馥微微頷首,便道一聲:“有勞了。”
說完,她緩緩邁步,向著來時的路走去。
葛秀站在旁邊,卻將整個一番話聽了個清清楚楚,臉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來:有孕?!
奴兒花花竟然有孕了?
可又為什麼要請謝馥告訴貴妃娘娘?
這……
腦子裡一片的亂麻,葛秀根本理不清楚。
謝馥站在原地,望著奴兒花花那離開的身影,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葛秀。
這一瞬間,北京城皇宮上頭的天空,透著一種陰沉沉的壓抑。
直到慢慢地回到慈寧宮裡,她都還有些恍惚。
宮門口,弄晴正跟小宮女們說話,像是在吩咐什麼事情,落落大方,井井有條,仿佛整個慈寧宮都在她掌握下,也都在那寵冠六宮的張貴妃的掌握下。
遠遠瞧見謝馥打宮牆下面走過來,弄晴停住了,擺擺手對身邊宮女道:“去吧,可准備好些,砸了可要你的命。”
“是。”
小宮女連忙退下了。
弄晴這才走上來,迎到謝馥面前:“二姑娘?”
“弄晴姑姑。”謝馥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有人托我為她遞句話給貴妃娘娘,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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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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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21:02
☆、第083章 風雨前夜
有人?
有人是什麼意思?
這一時,弄晴忽的愣了一下,望著謝馥。
謝馥頭也沒抬,卻似乎已經明白弄晴所想,只補了一句:“奴兒花花。”
“什麼?”
縱使弄晴在這宮中已經有一段時間,甚至已經到了可以被新入宮的小家伙們稱為“姑姑”的資歷,可在聽到這名字的時候,竟然也有些難以冷靜。
奴兒花花。
這名字在宮中可算是個禁忌,這是個沒有品封的妃嬪,可隆慶帝甚是寵愛,甚至蓋過了李貴妃去。
即便人人嫌棄她來自韃靼,可卻沒有一個人敢去她面前蹦跶:後宮裡,皇帝的寵愛便是天和地,誰敢跟她作對?
弄晴萬萬沒想到能從謝馥的口中聽見這四個字。
她簡直疑心自己聽錯了。
可抬頭來,再看謝馥兩回,只瞧見她朝自己眨眨眼。
於是,弄晴了然:終究沒聽錯。
她遲疑片刻,回謝馥道:“還請二姑娘稍待片刻,我去通傳於娘娘。”
謝馥點了頭,目送弄晴進去。
她自個兒只站在門外等候,見著那簾子掀起落下,兩旁侍立的宮人俱目不斜視,顯得很有規矩。
沒一會兒,弄晴出來了,對謝馥道:“進來吧。”
這是李貴妃已經准了。
謝馥暗暗吸了一口氣,心下還算平靜,邁步往裡。
李貴妃站在窗下,並未坐著,只看著外面,手中掐著屋裡那一盆白玉蘭的翠葉,背對著外頭。
謝馥進來行禮:“臣女給貴妃娘娘請安。”
“起吧。”
李貴妃的聲音不鹹不淡,回過了身來,上上下下先將謝馥看了一遍,見她起身了,才看了看左右,道:“其他人都下去吧。”
眾伺候的宮人退下,李貴妃身邊就剩下了弄晴一個。
宮室中,一下有些空蕩蕩。
“說說吧,怎麼回事。”
見人散去,李貴妃這才坐了下來,並不繞彎子,只問到底是什麼事。
顯然,李貴妃並不很高興。
謝馥聽出來,深知後宮中雲波詭譎,並不簡單,只作不知,答道:“臣女從毓慶宮回來,偶遇了葛美人與那位娘娘,她讓臣女轉告娘娘一句話,說自己已經有孕。”
“啪。”
才拿到手中的茶盞,掀開了茶蓋,卻忽然顫抖了一下,在茶盞的邊緣磕碰著,發出了聲響。
李貴妃那一瞬間的神情,變得很難形容。
她抬起頭來,重新看向謝馥,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來一樣。
謝馥臉上干干淨淨平平靜靜。
什麼也沒有。
可她就是用這樣平靜的神情說出了方才那幾乎能炸暈整個後宮的消息!
有孕?
一個出身韃靼的賤奴也能有孕?!
不……
重要的是,他們那一位皇上,竟還真的有這一份“本事”?
荒謬之感,無端端襲上了心頭。
李貴妃想得很多,想起了自己的三公主,想起了自己的四皇子,也想起了如今還在太子位置上的朱翊鈞,想起了無出的皇後,和有孕的賤奴奴兒花花……
要出事。
可是,又為什麼讓謝馥來告訴自己此事?
李貴妃眼底閃過了猜疑、忌憚、厭惡、驚異……種種的情緒。
最終,歸於平靜。
她慢慢地將手中的茶盞放下了,問謝馥:“聽到消息的還有別人嗎?”
謝馥說偶遇了兩個人,葛秀和奴兒花花。
若是有……
目光一閃,李貴妃強壓下了心頭那一股莫名的煩躁。
謝馥想起了葛秀,心裡忽然有幾分猶豫,可想想有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人多眼雜,人在宮中,做什麼事沒人看著?
她遇到了葛秀,縱使此刻不說,李貴妃回頭也會查到。
在這種小事上隱瞞,毫無意義。
“道中還遇到了葛美人,奴兒花花說此事的時候,並未避開她。”
也就是說,這件事傳了幾個人。
至於能不能保密,那就是天知道了。
李貴妃聽了,笑了一聲,只一擺手道:“本宮知道了,你從毓慶宮出來怕也累了吧?太子殿下向來是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日後只怕還有你受的。”
她耳目靈通,乃是太子的生母,宮中自然有不少人要向她獻殷勤。
前腳謝馥逃也似地從毓慶宮出來,後腳就有人報到她跟前兒來了,倒跟她想的不大一樣。
太子殿下的想法,李貴妃自問一貫不知,也懶得知道。
她只是隨口一說,便叫謝馥去了。
謝馥聽了那一句“不懂得憐香惜玉的”,卻覺得李貴妃這笑裡隱隱含著點深意,又叫人琢磨不透。
她躬身退了出來,有弄晴相送。
弄晴道:“張家小姐已經回了屋了,奴婢看二姑娘是個聰明人,今日之事便不必傳到太多人耳中了。”
“您放心。”
這點事,她還是知道輕重的,說完略欠了身,便告別了弄晴,向自己與張離珠的居所走去。
一步一步,走在廊檐下,向著天邊看,晚霞覆蓋了滿天,蓋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天。
謝馥抬頭看了兩眼,又低下頭去慢慢走著自己的路。
宮裡的長道,總是一格一格拼在一起,顯得嚴謹,找不到縫隙。
入宮來成為壽陽公主的女先生,倒是發現她的確只是小孩心性;女先生沒當成,卻忽然成為了太子朱翊鈞的“御用”抄書下人,還莫名其妙被賞了茶喝;從毓慶宮出來,便被番邦正受寵的美人攔了道路,強求她向李貴妃帶個她有孕的消息……
一樁樁,一件件,到底叫她有些摸不著頭緒了。
謝馥隱約覺得自己是卷進了什麼裡面去,想了許久,卻不明白到底卷進什麼裡面了。
慢慢地,她走到了屋前。
抬手按在那雕花門上,正要推開,門上雕刻的雕花卻很冰冷,叫她驚了一下,於是,太子那一句話又回蕩在耳邊……
“你可知,父皇為何對你格外感興趣?”
腳底下又有寒氣朝她身上竄。
謝馥不大能動。
隔壁卻忽然發出“吱呀”一聲響,另一側的門開了,張離珠窈窕端莊地站在門裡,似乎正要出來,沒料想一抬眼瞅見她,頓時“咦”了一聲:“你這臉色……”
不同於前幾日氣她時候那一片淡然,謝馥此刻的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和……陰郁,像是將雨的天空。
張離珠話說了一半,便知道不妥,戛然而止了。
謝馥也醒悟過來,微微一笑,驅散陰霾,道:“是我早不該笑你教公主辛苦,如今有報應了。”
說完,也不解釋,便推了自己的門進屋,也不理張離珠怎麼想。
張離珠站在原地,差點又被她氣了個倒仰:好個脾氣!這不搭不理的,真是要上天了!
慈寧宮殿內。
謝馥走後,裡頭已經冷寂了有一會兒。
弄晴侍立在側,也不敢多說話,只打量著李貴妃,看她來回踱步,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
過了許久,宮內都掌上了燈,眼見著太子殿下便要來昏省了,李貴妃的腳步才停下來。
她望著那一盞剛點亮的宮燈,慢慢地走過去,用旁邊放著的銀簪子一點火焰,忽然綻開一個雍容艷麗的微笑來,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還能越過了我去?弄晴,去,拿了前兒皇爺賞的那塊羊脂玉鐲子,送去她那邊。”
誰也不找,偏找自己。
要知道,皇後才是六宮之主,奴兒花花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李貴妃是開始好奇了。
她是太子的生母,如今隆慶帝僅有的兩個皇子都是她所出,外有張居正,內有馮保。一個奴兒花花,不過有孕,能翻出什麼浪來?
弄晴約略知道些李貴妃的意思,當下便領命去了。
如今奴兒花花雖沒什麼封號,卻住在翊坤宮中,為一宮之主,眾人也都叫“娘娘”,只是她出身番邦,不管是皇後還是貴妃,誰也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別人,宮中人跡罕至。
李貴妃派了弄晴來賞東西,她倒一反常態叫人接了,又借說要親自答謝,竟又與弄晴一道,趁夜回訪慈寧宮,說來謝恩。
消息有沒有傳到皇後那邊,李貴妃不知道。
她只知道,奴兒花花第一次老老實實地進了慈寧宮,且禮數周到地拜在了自己的面前,一句廢話沒有,單刀直入:“若貴妃娘娘能保住我腹中孩子,奴兒花花願為貴妃娘娘馬前之卒,一解娘娘憂患。”
“憂患?”
李貴妃有些沒想到她的直接,倒是詫異了片刻。
她失笑,又似笑非笑。
“本宮何來憂患?”
“您的憂患是皇後。”
夜裡寒冷,奴兒花花卻依舊穿著白日的衣裳,顯得艷冶無比,輪廓深刻的臉龐上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笑容,似乎堅信李貴妃會幫助自己。
在皇帝身邊很久,她比別人更清楚這後宮之中的事情。
皇後……
“本宮與皇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卻是找死。”
李貴妃臉上表情森然了幾分,也不叫她起來,只將目光放在她腹部,想起了前幾日說太醫去奴兒花花那邊請脈,她卻避而不見。想來,是她想的成真了。
奴兒花花向李貴妃又磕了個頭,恭敬道:“奴兒花花心裡自是算過的,若不知皇後把柄所在,怎麼敢來找貴妃娘娘?只是不知貴妃娘娘敢不敢答應這一樁交易。”
交易……
是個賤奴也敢跟自己談交易了。
李貴妃慢慢站起來,繞著奴兒花花走了一圈,笑一聲道:“皇後的把柄……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德行俱佳,本宮可不止她有什麼把柄哪……”
“這把柄,便在貴妃娘娘宮中。”
奴兒花花眼底閃過一絲暗光,竟也沒繞彎子,想起了白日為自己傳消息的那“謝二姑娘”。
李貴妃聞言,卻是一驚:在她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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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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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21:12
☆、第084章 舊事浮出(1)
李貴妃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從奴兒花花的口中,聽到這樣驚人的一個消息。
直到弄晴引著奴兒花花去宮內暖閣裡住下,她都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娘娘,您也早些歇了吧。”
從門外走進來,弄晴一眼就看見了李貴妃那難看的臉色,不由擔心了幾分。
李貴妃卻一擺手,腦子裡有些混亂起來。
所有的不經意的細節,都隱隱約約地穿成了一條線,就像是她經常把玩的那一串佛珠一樣。
夜已經深得厲害。
從窗外望過去,看不見半顆星月。
李貴妃扶著弄晴的手,思索了許久,終究還是笑了一聲,那種久居寵妃之位的從容不迫,便慢慢地爬回了她身上。
“是老天給的機會,不過奴兒花花……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她有她的算計,我卻不能全信她。”
只這幾句話的功夫裡,李貴妃心中已經有了成算。
她坐到了榻上,喝了弄晴准備的一盞牛乳,這才慢慢睡去。
***
次日。
天還沒亮,謝馥睡得迷迷糊糊,人尚在床榻之上纏綿,懶得起來,便聽得外頭一聲連著一聲。
“咚咚,咚咚……”
眉頭一皺,謝馥在起床這件事上,總是懶懶散散,更不用說昨夜壓根兒沒睡好,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了才迷迷糊糊躺過去。
今日這一大早的,誰在外面叫魂?
她掀了沉重的眼皮,看了外頭一眼。
天還沒亮,遠沒到去給公主講課的時辰。
“誰啊?”
畢竟是在宮中,謝馥也不好太懶怠,只好擁著被子,坐起身來,問了一聲。
“我。”
壓低的聲音,是張離珠。
謝馥一下就清醒了不少,張離珠?她把錦被一掀,便起了身,赤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將門栓打開。
張離珠披著外袍,看著似乎也是匆匆起身,擰著眉,卻有著幾分冷凝。
“進去說話。”
謝馥讓開道,由她擠了進來,瞧她這樣,像是剛才出去過一樣。
“怎麼了?”
“貴妃娘娘宮裡,昨夜住進來一個奴兒花花。我聽聞,是你道中遇見了她,不久她便與貴妃娘娘有了接觸。她怎麼了?”
張離珠單刀直入,一句廢話都沒有。
謝馥瞥她一眼:“你消息挺靈通。”
張離珠由是一聲冷笑:“你又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白花,少在我面前裝糊塗,跟你說正事兒呢,你可好好回答我,否則我可保不齊你這腦袋什麼時候掉下去!”
這話說得可就嚴重了。
謝馥目中微光一閃,一面琢磨了起來,一面卻道:“你消息靈通,竟不知她有孕了?”
“什麼?”
張離珠險些嚇得站了起來。
她一下就明白了:中宮無子,奴兒花花這樣的存在,憑什麼自己撫養孩子?一旦這個孩子生下來,勢必成為皇後囊中之物,所以奴兒花花鋌而走險,直接投靠了李貴妃!
但是,李貴妃乃是宮中的寵妃,背後又有馮保,想弄死奴兒花花不容易,想弄死一個還未出世的孩子還不簡單嗎?
李貴妃永遠有更沒有風險的選擇。
可現在,奴兒花花住下了。
情況一下就復雜了起來。
張離珠怔忡著。
謝馥卻問道:“你急匆匆來找我,又擔心我腦袋,想必這件事與我有那麼一點關系了。你聽說什麼了,也別兜圈子,告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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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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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8 11:21:44
☆、第85章 全文剩余部分大綱
奴兒花花有孕,但她出身韃靼,根本保不住自己的孩子。求助於自己一心戀慕的太子朱翊鈞,但朱翊鈞並不搭理。
由此,奴兒花花因愛生恨,反求助於太子的生母李貴妃,並聲稱自己有辦法能幫助李貴妃除掉皇後。
李貴妃好奇。
奴兒花花遂將多年前一樁宮廷秘史,告知了李貴妃。
此秘事與謝馥的母親有關,謝馥也成為了可以利用的棋子。
李貴妃思慮良久,承諾會保證奴兒花花的安全,隨後命她離開,自己卻思考起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來。
原來當年高拱乃是皇帝的先生,教隆慶帝學識。
高拱的女兒高明珠,也就是謝馥的母親,機緣巧合之下,與當時還是皇子的隆慶帝朱載垕有了交集,並且被皇帝看上,強行與之發生了關系。
高明珠因此背負屈辱,不願卷入宮廷之中,只好遠嫁紹興。
數年後,先帝駕崩,朱載垕正式繼位成為皇帝,當時的皇子妃陳氏成為了皇後。
皇後母家固安伯府當時正在紹興,邀請謝馥生母高明珠赴宴。
高明珠回府之後,立刻上吊自盡。
整件事完全指向了皇後,很可能就是她知道高明珠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所以讓國丈固安伯逼殺高明珠。
謝馥乃是高明珠的女兒,並且與高明珠長相相似。
只要善於利用這一點,李貴妃自忖有極大的可能干掉皇後,除去這心腹大患,於是將計就計,以當年之事,一一告知謝馥,脅迫謝馥配合自己,在宮中做一場戲,一起干掉皇後。
因為,如果她不願意摻和進來,很可能會被皇帝“摻和”進去。
皇帝摯愛高明珠,對於謝馥這樣長得與高明珠相似之人,亦有一股迷戀,並且知道她的身份,只會更愛。
納謝馥為妃,早就是皇帝計劃中的事情。
謝馥為此事震驚。
李貴妃給了她三天的考慮時間,謝馥因此失魂落魄,幾次去東宮那邊的時候,都心事重重。
朱翊鈞心中已對她動情,眼見她對自己愛答不理,心中惱怒,多次詢問未果,險些責罰於她。
在最後一日的黃昏,兩人再見在書房。
謝馥在宮中孤立無援,又怕自己被這一場戲真做進去,甚是惶恐。她冰雪聰明,看出了朱翊鈞對自己不一般的態度,終於還是因為多方面的原因,對朱翊鈞袒露自己的心跡,大膽地詢問:太子殿下,是否心悅於我?
朱翊鈞卻從她非同一般的態度之中,看出了她必定還有事。
一時心中憤怒,險些一巴掌掐死她。
只是偏偏見她秀色可餐,姿容艷麗,雙目注視著自己的時候,更有一種坦蕩蕩,心底竟然愛極,即便是想掐死也舍不得。
他發現,喜歡的就是這樣的謝馥。
聰明,膽大。
甚至這樣直白,願意為了生存而向人低頭,也願意偶爾利用身邊可以利用的一切。這一點,與他自己何其相似?
那是一種同病相憐,也是一種惺惺相惜。
她可憐,又可愛,讓他恨不得能揉進骨血裡慢慢地疼,更勾得他心裡癢癢。
強忍住衝動,朱翊鈞問她到底什麼事。
謝馥心知自己賭對了,為自己利用他人感情的卑劣羞愧,卻又陳述了自己無人可求援的無奈。
她將李貴妃要利用她除去皇後的計劃,一一吐露。
原來李貴妃要安排她與皇帝偶遇一場,要恰好被皇後得知,引皇後出手,再將當年之事和盤托出。
屆時,以皇帝對高明珠的感情,再加上對謝馥的迷戀,勢必引起皇帝對皇後的憤怒。
即便不廢後,也相去不遠。
可皇帝乃是一國之主,這樣的計劃,對李貴妃而言毫無危險,對謝馥來說,就是一場賭博。
似李貴妃這樣尊貴的所在,不會顧及謝馥的性命。
皇後除去之後,誰還敢阻攔皇帝?
謝馥屆時就會有被皇帝封為後宮妃嬪的危險,這也是謝馥想要為母報仇,卻遲遲不敢答應李貴妃的原因之一。
朱翊鈞在聽說這個計劃之後,沉默了良久,終於明白了謝馥到底找自己干什麼:她想要自保。
在這宮闈之中自保,何其艱難?
李貴妃對朱翊鈞向來不寵愛,如今做這個計劃,甚至做主留下奴兒花花腹中的孩子,都是朱翊鈞不喜歡的。
他只告訴謝馥,自己會為她安排好一切,叫她放心去做。
謝馥心中一顆大石頭落地,自書房退出。
隨後朱翊鈞叫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來商議此事,做了布局,兩人商議之後,覺得此事是個絕好的機會。
如果皇帝情緒激動,病情可能惡化,完全可以在其他方面添上一把火。
但馮保也提醒朱翊鈞,一旦事情敗露,朱翊鈞將萬劫不復,只要皇帝不死,他想要娶謝馥,便是千難萬難。
朱翊鈞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只道:“做得夠狠就可以了。”
而他之前,並非沒有做過更狠的事情。
皇帝因為出入煙花巷,染上一身花柳病,這件事在朝野上下都不是什麼秘密,但時而狂躁的毛病,卻是因為太醫院有人動手腳。
背後的指使者,就是朱翊鈞。
馮保勸過後,便知道朱翊鈞決心已定,於是執行。
謝馥則回去告訴李貴妃,自己答應。
到了計劃實行的那一天,謝馥於御花園偶遇皇帝,並且與皇帝談論詩文,被皇帝喜歡。皇後在側,對謝馥已經是忌憚至極,因知道謝馥與她母親一樣,心虛不已,幾乎瞬間就猜到謝馥是復仇而來。
御花園分別之後,皇帝當即就要下旨封謝馥為妃嬪,但遇到皇後阻攔。
皇後暗自召見謝馥,要逼她出宮,卻被謝馥質問當年高明珠之事,面色大變,生恐自己暴露,干脆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先害死謝馥,回頭再嫁禍到皇帝的身上。
皇帝強行封妃,謝馥不允,自戕而死。
說出去,大臣們其實也不會懷疑。
誰都知道現在的皇帝是什麼德性。
可沒想到,皇後要動手的關鍵時刻,馮保終於將皇帝引來,獲知了當年那件事的真相。
皇帝大怒,扯著皇後的頭發,破口大罵。
皇後這才知道自己被人算計了,但是也想起自己所托非人的事情,瘋狂地告訴皇帝:“你以為我一句話,就能讓高明珠死嗎?她如果願意跟你在一起,何必嫁給別人!”
話裡的意思,竟是說高明珠自盡,並非因為她相逼,而是半點不願意跟皇帝在一起罷了。
皇帝更怒,對皇後拳打腳踢,並且聲稱要廢後,但說完之後忽然一頭栽倒在地。
整個皇宮頓時大亂。
謝馥第一次經歷這種事,表面鎮定,驚慌失措。
太子到來此處,主持大局,又派人將閑雜人等先遣散出宮,在派人送走的謝馥時候,自己到來,在夜晚月上柳梢頭時,詢問她:“你娘不願意入宮,寧死不願意與我父皇在一起,那麼你呢?”
這是在詢問謝馥,願不願意與自己在一起。
今日之事,如此凶險,謝馥回想起來,驚心動魄,知道朱翊鈞乃是冒著殺頭的罪,布局了這一場,盡管有著自己的計劃,可若不為了她,完全可以更穩妥。
他對她有心,她亦感動他的付出。
可要回答他,卻一時下不定主意。
朱翊鈞看得冷笑,只道:“罷了,我心裡有你,你心裡卻沒我。不過沒關系,有我在,這輩子,你休想嫁給別人!”
謝馥蒙了。
朱翊鈞卻懶得再解釋,扔下這一句霸道的話之後,便叫馮保送了謝馥出宮回府。
身為內閣首輔,高拱這會兒正在宮中忙碌,處理皇帝忽然癱在床上的大緊急事情,誰也不知道皇帝會不會駕崩。
謝馥一個人在府中,回想入宮以來那些驚心動魄的日子,好久才睡著。
夢中,卻反復回響著朱翊鈞的那一句話。
幾日後,高拱回府。
一道聖旨也下來了,竟然是賜婚,謝馥從此成為朱翊鈞的太子妃,要擇日完婚。謝馥根本不相信皇帝會下這樣一道聖旨,又想起朱翊鈞說的那句話來,懷疑這是假聖旨。
但是高拱告訴她,就這樣嫁了。
當下竟然直接開始給謝馥准備嫁妝,次年便出嫁了。
這期間皇帝已經陷入了不能處理政事的時候,全部交給了太子朱翊鈞。
宮裡的奴兒花花也被朱翊鈞辣手搞死,連孩子都沒留下。
對他不愛的人,從來冷血;可對著他愛的人,卻是想弄死都下不了手。
大婚那一日,向來素面朝天的謝馥,終於上妝,艷麗極了。
拜堂後,朱翊鈞來看她,卻感覺出了謝馥對這妝容的忐忑,也覺得她素面朝天更好,希望她在自己面前永遠是真實的。
於是,謝馥洗去這帶了一日的妝容,清水出芙蓉。
隨後,謝馥詢問賜婚聖旨的事情。
朱翊鈞這才告訴她,她外祖父高拱也不想她落入皇帝的手中,嫁給朱翊鈞,是最好的結果了。
皇帝的聖旨都要過內閣,如果沒有高拱配合,這一道假聖旨,又怎麼可能頒得下去?
謝馥這才明白。
兩人眼見著就要洞房花燭夜,沒想到竟有謀士急找朱翊鈞。
朱翊鈞不得已去見。
謀士帶來了一個驚人的、但是意料之中的消息:謝馥生母高明珠出嫁的時候,已經懷有身孕。
所以,作為高明珠唯一的女兒,謝馥乃是皇帝的女兒,是真正的公主!
同出一父,如何能成婚?
可他愛上了謝馥,已經與謝馥拜堂。
這一夜,紅燭高燒,朱翊鈞並未回房。
謝馥才剛剛察覺到自己萌芽的感情,便被潑了一盆冷水,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朱翊鈞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告訴她。
兩個人之間開始了相敬如冰的日子。
謝馥發現,嫁人之後的日子,變得很可怕,她完全不知道朱翊鈞到底怎麼對她的。
心若死灰之下,容貌憔悴,偏偏還要應付太子府很多很多的事情,又不能被人看輕了去。
所以,她不得不用妝容,將自己沒有力氣的眉眼遮蓋。
這是繼年少時不懂事、大婚之日兩次後,她的第三次上妝,一直持續了很久……
宮中皇帝的病情越來越重,偏心的李貴妃,多次帶著小皇子,也就是朱翊鈞的弟弟,面見皇帝。
朱翊鈞這裡收到消息,對這一位偏心的母妃,忍無可忍。
李貴妃的目的很明顯,是想要趁著這個機會,改立太子,讓自己的小兒子繼位。
這觸犯到了朱翊鈞最根本的利益。
眼看著皇帝回光返照,朱翊鈞終於被迫下了決定,要對李貴妃出手。
在一個帶著露珠的清晨,李貴妃終於要哄著皇帝,寫下傳位給小皇子的聖旨,沒想到朱翊鈞直接帶人闖了進來。
朱翊鈞背後有張居正,高拱,馮保,可以說已經掌握了大半個宮廷,直接把新寫成的聖旨燒掉,讓人將李貴妃“請”回宮中。
李貴妃冷笑不已,聲稱朱翊鈞若敢動她,她能叫朱翊鈞萬劫不復!
母子之間走到這一步,是朱翊鈞萬萬沒想到的。
幸好,他也不在乎,只是關心李貴妃到底有什麼殺手鐧。
於是屏退眾人,李貴妃才告訴朱翊鈞:“你只是我當年為了爭寵,從民間抱回來的一個孩子罷了。你出身貧賤之間,這大明朝的江山,也是你能坐得?!”
她已經在宮外安排好了,只要朱翊鈞敢繼位,立刻就有人會檢舉他的身份,上下一起彈劾,逼他退位!
這樣一個驚天的秘密吐露,終於解開了朱翊鈞多年來的迷惑……
原來,這就是李貴妃不喜歡他的原因。
只因為他不是親生。
在這樣大的機密之下,饒是以朱翊鈞的心智,都過了很久才緩過勁兒來。
可他並沒有讓李貴妃如願。
“你盡可以做你的春秋大夢。我可以告訴你,什麼狗屁的名正言順,我都不在乎!拿在我手裡的,便是我的。我有張居正,也有高拱,更有馮保!滿朝文武,一半出自我門下,即便是謀朝篡位又如何?你以為我會在乎?!”
冷酷地軟禁了李貴妃,甚至為了斷絕李貴妃的後路,在她面前毒殺了她唯一的兒子,也就是真正的大明血脈。
李貴妃因此癲狂。
皇帝也在合適的時候駕崩了,死之前詢問高明珠和謝馥,朱翊鈞告訴他:“明珠小姐在地獄等你,馥兒則是我的太子妃,父皇還請不要肖想了。”
皇帝瞪圓了眼睛,最終是被氣死的。
先帝大行,男主順利登基,謝馥也被封為了皇後。
一個是真正的先皇血脈,是真正的公主,另一個卻是換了太子的“狸貓”,這一樁姻緣,摻雜在宮闈污穢之中,多少顯得戲劇。
但真實的身份顯露後,朱翊鈞與謝馥之間誤會盡除。
在朱翊鈞的登基大典和謝馥的冊封大典這一天,他們終於完成了自己隆重的“新婚”,真正在一起了。
歷經過風風雨雨,有過不得已的誤會,最終還能會到最初時的美好,對他們來說,都難能可貴。
朝野上下,人人都說帝後和睦。
宮中有野心的宮女們都生不出半點的搶奪之心。
在這個時期,謝馥先前因為要強撐體面上的妝容,也重新被卸下,恢復了素面朝天。
但在朱翊鈞繼位之後幾年,謝馥發現,早年她曾經幫助過的那個小混混裴承讓失蹤了。
直到四年後,裴承讓重新出現,竟然是被朝中別有用心的人推出,說是朱翊鈞流落在外的同胞兄弟,也是先帝的皇子!
作為知道朱翊鈞真實身份的人之一,謝馥大驚不已。
朝上早就亂成一鍋粥,可將裴承讓推出來的大臣,偏偏能提供裴承讓身份的明證,包括與朱翊鈞一模一樣的玉佩,甚至還有那七八分相似的容貌!
朱翊鈞調查之後才知道,李貴妃當年為了爭寵,的確去一個百姓家裡抱來了一個年月合適的孩子。
可其實這家人當初生的乃是雙胞胎。
宮中嚴令他們將另一個孩子掐死,但是他們舍不得,悄悄將之放走,流落在其他地方,成為了鹽城一個稱王稱霸的小混混,還意外與謝馥扯上了關系。
裴承讓早年曾得謝馥幫助,早就對謝馥心有所屬。
只是他知道自己與謝馥相距甚遠,垂涎謝馥而不得,這一次被人利用作為傀儡,也是他心甘情願,就為了想要接近如今已經是國母的謝馥。
朱翊鈞的身世本就是大秘密,不能暴露。
因此,只能啞巴吃黃連,承認了裴承讓的皇子身份,只說是當年意外流落了民間的先帝血脈,並且封他為王爺。
從此以後,裴承讓頻繁用這個身份接近謝馥,照舊是昔年混混的德性,但是手段已經高出一截。
謝馥對他並無感情,但有時候又覺得他走錯路。
曾有過規勸,可裴承讓已經無路可退。
在朝中別有用心人士的謀劃下,他一步步坐大,一步步危及朱翊鈞。
並且,他對謝馥的種種感情,都被朱翊鈞看在眼中。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朱翊鈞畢竟浸淫宮廷多年,又知道裴承讓真正的軟肋在哪裡,終於還是為他編織出了一張大網,讓他與他的黨羽往下跳。
到了最後收網時刻,又故意將虛假消息透露給了謝馥。
謝馥對裴承讓雖無愛,卻有惻隱之心。畢竟這個人當初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當年認識的時候還是個小混混……
她並沒有將消息告訴裴承讓,卻提醒他離開京城。
可裴承讓從中嗅出了危險的氣息,因此回去作了部署,卻沒想到都是朱翊鈞的算計。
包括謝馥最終的選擇,都在朱翊鈞的算計之中。
如果她不對裴承讓動惻隱之心,裴承讓不改計劃,一切照舊,興許還有推翻他,活下來的希望。
謝馥的惻隱之心,最終成為了裴承讓的封喉毒藥。
帝王心術,終究無情。
朱翊鈞不會因為謝馥的惻隱之心,便對裴承讓網開一面,甚至對謝馥這一點惻隱之心,他亦心懷憤怒。
裴承讓被收監。
朱翊鈞問謝馥要不要去送他最後一程,謝馥點頭要去。朱翊鈞只感失望至極,他本就是試探謝馥的罷了。
謝馥何嘗不知道?
只是帝後之間,嫌隙已生。
她沒有回答,只是回到宮中,第四次為自己上妝,掩住那宮闈之中重重的不得已與情感的變質,出發去送裴承讓最後一程。
白綾,毒酒,匕首。
裴承讓看見她這樣美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便想起了當年初見她時候的模樣,還有落魄街頭,被她救了的模樣,甚至人在牢獄,最終被她撈出來的模樣。
他與謝馥,論及當年的種種。
謝馥心中悲涼,只問他為什麼要攪進這一場風雲來?她深知朱翊鈞有何等厲害的手段,一個混混出身的裴承讓,即便是他親兄弟,又怎麼鬥得過?
“因為有你啊……”
“有時候,我寧願自己沒有遇到你。”
“這樣一輩子,吃喝玩樂,不會有遙不可及的夢想,也不會有觸不可及的野心。”
“可……”
“遇到你是這樣幸運的一件事,我又怎舍得錯過?”
裴承讓如是回答。
謝馥無言以對。
裴承讓卻又告訴她,得知她嫁給朱翊鈞時,他的嫉妒,他的不甘心,那個時候才想要走上歧途。
“人人都說我敗了,謀朝篡位,要死。”
“可我知道,我沒有……”
“我要爭的從頭到尾,只是你。”
“你曾完完全全屬於他,可如今,你我都知道,帝王心術,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我讓你看清了,你們之間的感情,究竟價值幾何。
“我要死了,可我很高興。”
他的一字一句,都仿佛在滴血。
謝馥在他面前,把眼睛閉上,似乎想要冷靜。
可裴承讓卻沒有再說了,他只是微笑著看她:“馥兒,你上妝的樣子,一點也不好看。”
“洗掉它吧。”
“我喜歡你素面朝天的樣子。”
就好像她當年叫丫鬟端盆水上來,讓他把臉上那髒污的塵垢都洗去一樣。
裴承讓親自給她端了一盆水來,看她的胭脂與水粉,都在水中消散,最終回歸到那一片天然模樣。
“我走了。”
裴承讓的血,灑了一地,也沾濕了她的裙擺。
謝馥在宮人的陪伴下,一步步踏了出去,半道上下了雪,入宮為皇帝賀壽的戲班子還在戲台上排演。
她聽到他們唱——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她在雪中,駐足良久。
回想起了當年那個下雪的天氣,她推開了母親的房門,悄悄用了妝台上的胭脂,卻被母親教訓:男人的盔甲,女人的妝,穿得上去,卸不下來。
胭脂有毒,水粉穿腸。
妝容背後,是哭是笑,誰又知曉?
上了妝,大千世界,芸芸眾生,不過都是台上的戲子。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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