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聽荷 -【幸福的另一種面貌】《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4:08     標題: 聽荷 -【幸福的另一種面貌】《全文完》

聽荷 - 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不要管周遭的議論,不要理旁人的目光,
重要的是我怎麼看待我自己,
心中的坎跨過去了,就會發現世界依舊美好……

原本朝露以為自己很難嫁出去,將會一輩子當老姑婆,
因為太好的她高攀不上,太差的她不肯遷就,不好不壞的她沒有感覺,
直到她遇見了身為大學老師的褚雲衡,
她曾和大部分的人一樣,將左半身癱瘓的他認定為第二種,
可相處過後她才發現他屬於第一種,而且還是最好的那一個。
所以就算身旁的人唱衰,認為他們這段感情絕對會以悲劇收場,
她依舊相信自己的選擇,並創造屬於他們的幸福模式──
他無力握住她,她可以主動牽起他的手,
他不能跑不能跳,她緩下腳步陪著他慢慢走,
他無法在危險時提供保護,她就讓自己強到不會受欺侮,
他們都會好好的,讓眾人看到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4:34

【第一章】

  這條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的街道,每天傍晚永遠都是萬頭攢動、車水馬龍,路燈如由明珠組成的河流般向四方延伸;霓虹燈高低錯落,透著五彩的光芒,靜默而熱烈。

  一大群無論收入多少、職位高低,都被統稱為「白領」的上班族從一棟棟辦公大樓裡湧出,又在剎那間被分開,有車的進入停車場,薪水稍高的攔計程車,而那些底層小職員則多半搭乘地鐵或公車。

  雖然他們衣著光鮮一如白天,細看卻能發現端倪—領帶松松系著、妝容已有些花、眼袋和細紋變得明顯……即便是素來極重儀錶的人也逃不出疲憊的魔爪,繃了一天的威儀或笑容到了此時此刻全都垮了下來,無精打采的。

  傍晚六點整,和平時一樣,董朝露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辦公桌,確定一切整理妥當後,穿上外套、背起包包走人。她的公司曼森是一家生產家俱的企業,總部在北歐,公司規模很大,在各大洲幾十個國家都設有工廠和賣場,而她,是這家大企業分公司的一名櫃檯人員。

  她對於這份工作沒有什麼不滿,職位低相對擔子也輕,更何況公司營運良好,福利豐厚,她的薪水相比起一般公司幾乎高了一倍,最重要的是,她才二十五歲,她的職場機會還有很多。

  朝露等了兩趟電梯才擠進去,百無聊賴地看著樓層數字慢慢跳至「1」,出了電梯,她掏出員工證刷卡下班,把員工證塞回皮包後,下意識攏了攏頭髮,略猶豫了一秒,便往大廳轉角處的化粧室走去。

  往常她都是直接搭地鐵回家的,今天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她和好友周若枝說好,晚上要去參加高中同學會。

  鏡子中的她很年輕,皮膚狀態很好,即使不施脂粉也容光煥發,但出於工作需要,她每日仍略化淡妝,畢竟她代表的是一個公司的門面。

  朝露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除了有些淡淡的油光,其餘都還過得去,伸出手,水龍頭自動流出溫熱的水流,她把包包放到一邊,用手捧了水洗了把臉,抽出衛生紙擦去面上的水珠後,她感覺整個人精神一振。

  她沒有重新上妝,只用包包裡的平價乳液塗抹一下就從化粧室走出來,才走到大廳,手機就響了。

  她一接起來,周若枝就在電話裡嚷道:「你在哪兒呢?」

  「你又在哪兒呢?」她反問。

  「就你們公司正門那裡,你一出門定能看見,認得我的車吧?」

  果然,朝露一出去就看到了周若枝的那輛馬自達,她朝車裡的人笑了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周若枝今天穿了身奶白色的洋裝,單鑽配珍珠的小耳環在淺棕色長鬈髮中若隱若現,襯得本就嬌小的她像是童話故事裡的洋娃娃,既高貴又可愛,要不是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超過一克拉的鑽戒,大家根本想不到她已經是個四歲孩子的母親了。專科畢業後她就結了婚,如今是令很多人羨慕的少奶奶,她的丈夫經營公司,家中經濟寬裕,家事也不勞她操心,她最多就是在心情好的時候親手做幾塊餅乾而已。

  周若枝一邊開車一邊說:「你怎麼不好好打扮打扮?」

  「我只是個小職員,要是太招搖可不好,再說我也沒那麼多錢能夠花在置裝上。不過我已經略微整理了一下,走出去還不至於太丟人吧?」

  周若枝翻了個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班那些人啊……」

  朝露笑了,「你呀,我早就說了,當年都沒培養出多少同窗之誼,現在熱絡難道還能重新培養出什麼深厚感情來?你偏要去湊這個熱鬧。」

  「你說對了,我就是「偏要」去!你也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周若枝一邊打方向盤大轉彎一邊說話,語氣也多了幾分不服輸,「我就是要去爭口氣,讓所有曾經看不起我的人羨慕嫉妒恨!」

  朝露一臉無奈,「這也罷了,你還非得拉上我。」

  周若枝嘻嘻一笑,「你也替我想想嘛,面對一桌子討厭的人,怎麼吃得下飯。」

  朝露懶洋洋地說:「哎,僅此一次啊,下回別找我。」

  周若枝隨口問:「為什麼?」

  朝露稍稍往椅背仰了仰,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漠然道:「原因你剛剛已經說了。」

  周若枝回憶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哦哦,吃不下飯的那個。」

  朝露深吸了口氣,「若枝,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想去記起一些不好的回憶。我並沒有值得回顧的青春,倒是慶倖那些年月終於過去了,我對那些同學也沒什麼喜歡或者討厭的感覺,只是單純不想見,再說,我也不像你嫁了個好人家,做了少奶奶。我普普通通一個上班族,沒什麼好和他們耀武揚威的,就算日後風水輪流轉,轉到我這邊,我也沒心思昭告天下,自己偷著樂就行了。」

  遇上紅燈,周若枝將車停下,扭頭問:「朝露,你會不會覺得我挺無聊、挺膚淺的?」

  朝露搖了搖頭,笑著道:「說真的,自己的好朋友能爭回一口氣,我挺得意的。」她歎了口氣,「這世上有幾個人不膚淺?你和我當年要是多遇上幾個不膚淺的人,說不定你也不會拉我出席今天的同學會了。」

  綠燈亮起,周若枝踩下油門,高呼道:「知我者,朝露也!」

  這一路交通還算順暢,不到十五分鐘兩人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棟百貨公司。

  停好了車,朝露跟隨周若枝進了電梯,她先前並沒有過問這次聚餐的細節,諸如餐廳名字、所在地點一概不知,所以現在她只管跟著周若枝走。

  「到了,就是這兒。」周若枝帶著朝露在八樓繞了大半圈,終於找到和大夥兒說定的地方。

  她報了包廂名字,由服務生領進包廂,裡頭擺了兩張桌子,一張只剩一個位子,另一張還有三個空位。

  「呀,周若枝、董朝露!」其中一人站起來,伸手招呼她們過來。

  「蕭濛濛!」周若枝朝那個女孩子走過去,也伸出了手,往她肩膀上自自然然地一搭,好像她們是多年不見的老友。

  向蕭濛濛點頭笑了笑,朝露又轉過臉朝已經列席的各位同窗點頭致意,「好久不見。」輕輕拉過椅子,挨著周若枝坐了下來。

  朝露看著周若枝,心想如果她今天的目的是要大出風頭,那可算是來對了。原本那個穿著寒酸、靠著助學金求學的青澀丫頭,如今已經變成一身華服美衣、舉手投足都高貴迷人的貴婦了。她的品味、她的氣質、她精緻的妝容、優雅的身形、保養得宜的雙手、還有那枚璀璨奪目的鑽戒……周若枝身上的一切都被誇了個遍,也無一遺漏地接收到眾人豔羨的目光。

  也有不少人和朝露搭話,她的回應總是不鹹不淡,反正有人誇她,她也誇誇別人;有人問她近況,她就隨口應對幾句,既不誇大其詞也沒說得太具體,漸漸地,和她說話的人發現話題難以深入,交談也就少了,不過這對於朝露來說倒是無所謂。

  涼菜早已上齊,之前大家都沒有動筷子,只是喝了些飲料,朝露和周若枝以為還有誰說要來卻還沒到,也就沒動筷,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問:「是不是該讓服務生上熱菜了?」

  「等等,我給方蘊洲打個電話,問他到哪兒了。」蕭濛濛邊說邊掏出手機。

  周若枝「咕嘟」咽下嘴裡的茶,放下杯子,皺起眉頭,「你說……方蘊洲?」說著,側過頭瞥向朝露。

  朝露原本握著茶杯在發呆,被周若枝這麼一看,反而回了神,她把茶杯往唇邊一送,喝了一小口。

  蕭濛濛掛了電話說:「大家再等等吧,他人已經在樓下,馬上就上來了。」接著,又眉飛色舞地道:「沒想到對吧?當年他全家移民新加坡,還以為不回來了呢,誰知道那麼巧,上個星期我遇到他,他現在就住在我們社區裡,說這次回來是公司派他常駐,我就把同學會的事跟他說,他一口就答應要來了。」

  呵,朝露苦笑。這個方蘊洲,無論離去還是回來,都那麼讓人意外啊。

  包廂的門再次開啟,來的正是方蘊洲。

  朝露望過去,表情沒有一絲改變。真正見到他,她心裡反而比乍一聽到他的消息時要來得平靜。

  「哇,蘊洲,你小子就散發著天之驕子、成功人士的氣勢啊!」一個男生走過來,熱絡地勾住他的肩膀。

這倒是實話,幾年不見,他不只帥氣依舊,更因歲月歷練增添了幾分成熟男性的韻味,肩膀寬了、個子也更高了,眉宇間多了些滄桑,但並不見老,只是多了些心事停留的痕跡,這也不奇怪,畢竟,他已經過了無憂無慮的年紀。

  朝露低頭喝了口茶,心中有著莫名的釋然。她曾在網路上看過別人描繪多年後再遇初戀情人,發現當年青春逼人、英俊帥氣的男友變成鬍子拉碴挺著大肚腩的大叔,相比之下,今天這場見面還不算太糟糕。

  方蘊洲先是一番告罪,說明遲到的原由,然後很豪氣地一桌各罰三大杯,才準備入座,剛好兩桌都剩下一個空位,沒等他選定位子坐下,蕭濛濛開口了。

  「方蘊洲,來我們這桌坐呀。怎麼說你也是遇到我才能參加這次聚會的嘛。」

  方蘊洲笑著說:「既然這麼說,我當然應該坐這裡了。」說著便拉過空椅坐下了。

  朝露的手機突然響起,此時大家都在聊天,沒有人注意到那點動靜,只有方蘊洲朝她看了過來。

  朝露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側過身從放在椅背後的包包裡拿出手機,螢幕顯示有條簡訊,她點開,是周若枝傳來的—方蘊洲來了,你還好吧?

  朝露想了想,回覆道:好。

  她知道周若枝是擔心她,只是她很確信自己並沒有那麼脆弱,又或者說,時間已經把昔日那些遺憾給稀釋了,即使那些失落曾經是侵蝕她青春的毒藥,現如今也失效了。

  也許她天生就不是個熱情、多情、深情的人,她的冷淡是與生俱來的,就算潛伏在她體內的溫情之火曾經碰巧被方蘊洲點燃過,但也在很久之前熄滅了,就連灰燼都不剩,因為那些灰燼只需要一陣風,就會被吹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一群人又去唱歌,KTV就在這棟百貨公司的頂樓。

  朝露對此提不起什麼興趣,無奈周若枝興致頗高。對於唱歌這件事,她知道周若枝是真心喜歡。因為大家都要去,她若一個人先走的話有些尷尬,加上周若枝也勸她留下,還說等散場的時候再送她回家,她也就不掃興,跟著去了。

  一群人湧進KTV包廂,很快各自尋了樂子,有熱衷唱歌的,有喜歡劃拳的,也有在一旁三三兩兩聊天的,一點都不無聊。

  周若枝搖身一變成了麥霸,朝露也不打擾她的興致,一個人在旁邊拿著手機玩遊戲,只是這包箱裡燈光半明半暗的,她靠在軟軟的沙發上,對著手機螢幕看久了,眼皮不由得開始打架。

  她這人有個優點,要是真困了的話任憑周遭再怎麼嘈雜,她也照樣睡得著,週五晚上又是她最容易入睡的時候,今天也一樣,一開始她還聽得見伴奏和男男女女的歌聲、各種喝彩聲,甚至一旁竊竊私語的聲音,後來就什麼都聽不見了,只隱約覺得遍體生涼,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下一刻,她感覺到有什麼輕輕軟軟的東西蓋到身上,她扯了扯那東西,把它裹得更緊,遮住了整個脖頸。

  不知過了多久,朝露察覺有人在搖晃她,「朝露,朝露!」

  她迷蒙的張開眼,眼中還有蒙朧之色,「若枝啊,要走了嗎?」她抬手想揉眼睛,一件男士風衣外套卻順著肩膀滑落下來,衣擺拖到地毯上。

  她慌忙搶救外套,以免它完全掉在地上,剛剛睡得太沉,她的思緒還是空白的,沒來得及細想這衣服是誰為她披上的,直到方蘊洲伸出一臂要接過她手上的衣物時,她才恍然大悟。

  「謝謝。」她把外套搭到他的臂上。

  「你還真是能睡,這一點完全沒變。」方蘊洲輕聲說道。

  朝露淡淡地說:「這種事,變不變沒什麼要緊的。」

  方蘊洲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眼底翻動著複雜的情緒,他伸手想要碰觸她,卻被她避開了。

  「朝露,說好再十分鐘就要散了,你還不去唱一首?我剛剛本來想讓你點歌,哪知道回頭一看,得,你已經睡死了。」周若枝朝她使了個眼色,插話道。

  朝露對她的解圍心領神會,從方蘊洲身旁走向點歌機,輸入幾個數字。

  音樂響起,是齊豫的《答案》。那麼老的歌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點,朝露也是一時想起這一首,順手就點了。這首歌的歌詞十分簡單,翻來覆去只有幾句,不用看字幕也能唱,於是她握著麥克風,閉上眼睛唱了起來—

  「天上的星星,為何像人群一般的擁擠呢?地上的人們,為何又像星星一樣的疏遠……」

  她的歌聲清亮中帶著醇厚的韻味,配合這呢喃式的歌詞,竟然十分契合,周圍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很快的,一曲結束,朝露放下麥克風,一回身,卻見方蘊洲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後。她避開他的眼神,逕自去拿放在牆角小幾上的包包,準備一會兒結束後隨時可以走。

  「哎喲,董朝露唱歌真不錯,以前都不知道呢。不過咱這熱熱鬧鬧的同學會,唱什麼疏遠不疏遠的詞,怪傷感的!」說話的男生邊說邊走到點歌機前,「咱們點首合適的,唱完散場,下次再聚,怎麼樣?」

  朝露拿好自己的包包,扣好外套,坐回沙發上,「新歌我不大會唱,就隨便點了一首。你點一個大家喜歡的吧。」

  這時方蘊洲突然開口,「我很久不聽流行樂了,相比之下,老歌更耐聽。」

  「老歌是吧?行,絕對夠老!」那男生輸入歌曲編號。

  前奏響起,果然是很老的歌—周華健的《朋友》。

  眾人大合唱,有人吼得聲嘶力竭,有人唱得漫不經心,也有人陶醉其中唱到哽咽,唱完後AA制買了單,坐電梯下樓。

  快到一樓的時候,方蘊洲對站在一旁,彷佛為朝露護駕般的周若枝小聲說了句,「朝露就拜託你送回家了。」

  「蘊洲,你剛剛是怎麼來的?」問話的是蕭濛濛。

  「搭計程車。」方蘊洲道,「回來沒幾天,還沒買車。」

  「我送你吧,別跟我客套,我們算是鄰居,完全順路。」這話不假,要不然蕭濛濛和方蘊洲也不會碰上面。

  方蘊洲也不推辭,大方接受她的好意,惹得一旁幾個善於起哄的同學又做鬼臉又發出怪聲,蕭濛濛和方蘊洲只當沒看見、沒聽見。

  跟其他人道別後,朝露和周若枝上了車,等車子上了馬路,周若枝才說道:「我是真不知道他會來。」

  「連我這種和同學會理當絕緣的人都來了,他會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世界上的事本就難說,我也沒覺得太意外。」

  周若枝點點頭,一下子變得眉飛色舞起來,「哎,你這話太對了,世上的事真的是很難說。你瞧瞧,當年劉喬個性多乖巧多柔順,現在呢?結了場不如意的婚,生活上又捉襟見肘,如今的她脾氣暴躁、嗓門又大,最後付錢的時候對菜單對得可起勁了,生怕別人多算錢,真是看不下去了!還有那個余笑冉,從以前就仗著家裡有錢,連正眼都不肯看我一眼,剛才還跟我炫耀她女兒上的是私立幼稚園,假惺惺地說:「周若枝啊,再怎麼想省錢教育這塊也是省不得的,你兒子讀哪個幼稚園啊?」奇怪了,她從哪裡看見我要省錢?她又怎麼知道我兒子上的不是私立幼稚園?」

  朝露失笑,「你太敏感了,她最多也就是炫耀下她的生活,未必有意踩你一腳。」

  周若枝冷哼,「她炫耀她的,扯我做什麼?再說了,別人還好說,她當年怎麼輕視我、嘲諷我你也是知道的,她過去又是怎麼稱呼你的你不會忘了吧?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我承認我也是個虛榮的人,不過我不會平白無故奚落別人,以踩別人一頭為樂,除非別人先惹到我,那我也就不管風度了,我這人小心眼,是會記仇的。」

  其實朝露心裡也認為周若枝對余笑冉的揣測不無道理,只是時過境遷,她也不想計較,不過是些無所謂的人,對她再也造成不了傷害了。

  「好了,這一晚上你也沒落下風,不虧。」她笑了笑,回想剛才周若枝在幼稚園的問題上對余笑冉的回覆,氣勢、言辭都半點不輸人。

  周若枝當時就輕飄飄地問了一句,「我窩在家久了,不大懂行情,你女兒的幼稚園一學期多少錢啊?」

  余笑冉眉頭一挑,帶著揚揚得意的神情回答,「算是便宜的,一萬五。」

周若枝頓時一臉驚詫,「啥?一萬五?居然有這麼便宜的私立幼稚園?我們家寶寶上的幼稚園一學期要三萬呢!唉,也不知道這三萬的和一萬五的比到底勝在哪裡?」

  余笑冉臉當場就紅了,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恨恨的撇過頭去。

  不久,車拐到一個老式社區門口,朝露讓周若枝停車,說自己走進去就行,周若枝也不堅持,這社區和新建的社區沒法比,裡面的路彎彎繞繞,開車停車也不怎麼方便。

  朝露臨開門下車時,被周若枝叫住了,「朝露,我看方蘊洲沒准對你還有心,若有機會,不妨好好把握。」

  朝露愣了幾秒,開了車門,踏了出去。「但我卻沒這個心了。」

  路燈下的樹影碎碎的,被風一吹搖晃得厲害,朝露緊了緊外套,快步朝著社區深處走去。

  回到家,她先去洗澡,等沖完澡出來,見浴室門口那條走道的燈還沒有關,母親賀蕊蘭站在中央,似乎是特地在等她出來的樣子。

  「怎麼還沒睡?」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半夜,母親平日若無事的話是習慣早睡的,如果說之前是為她等門,現在還不睡就未免奇怪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是有些事急著跟你說。」賀蕊蘭說著就拉女兒進她的房間。

  朝露不明所以。

  「看看這個人,你覺得滿不滿意?」賀蕊蘭讓女兒坐到床沿上,又從床頭櫃抽屜裡摸出一張照片,塞到她面前。

  朝露也不接,只對著照片大致瞅了一眼—是個眉目清俊的年輕男子,她心念一轉,漸漸會意,母親這是要給自己介紹相親物件了吧。

  「這是我老闆家的獨生子,出國留過學,現在在大學裡當老師,待人和氣又大方,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樣子;家裡條件也不錯。哦,他媽前幾年過世了,我看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起碼你嫁過去不會有婆媳問題,就算生了孩子也還有我幫忙帶呢!你看看,要是合意,這個禮拜天安排你們見見吧?」

  朝露本來沒太仔細看照片,聽母親這意思,態度是十分認真的了,不由得也有了幾分鄭重,從母親手裡接過照片端詳起來。

  二十五歲是女人的分水嶺,母親也曾三番兩次嘮叨,說現在不找物件恐怕就晚了。

  母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年輕貌美是女人最大的財富,當然,也有人說賢慧和智慧才能永恆,朝露對此持保留態度,這世上,賢慧有才幹的女人在年輕貌美的女人面前一敗塗地的例子不在少數,當然,她也深知年輕貌美是容易貶值的財富,尤其是到了她這個年齡,對年華老去不是沒有一點恐慌的。

  因此,她並不是從來沒想過終身大事,特別是情緒低落的時候,她會特別想要個依靠、有個港灣,她的心實則比其他二十多歲的女孩更漂泊,更需要有個地方可以信賴停靠,只是……先不談虛無縹緲的感情和緣分,她的客觀條件就是個大問題,這一點她心知肚明,也正因為如此,反而不願在這類事上多花心思。眼下有現成的人選擺在那裡,她就算明明不指望會開花結果,也多少被激起些好奇心。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略低著頭,一隻手微曲著手指隨意地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本書,角度不是正面,而是對準被拍攝者的四分之三側臉。

  雖然不能完全看清長相,但大致估計這個人不會超過三十歲,俐落的短髮沒有染色、沒有瀏海,露出乾淨開闊的額頭,眉毛略濃,有恰到好處的眉峰,眼睛的形狀因為低頭而無法看清楚,但看得見那漂亮的弧度和濃密的睫毛。

  拍攝這張照片的時候,他好像渾然不覺,陽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給整張照片鍍上了一層靜謐溫暖的味道,朝露不知為何聯想到兩個字—出塵。

  「照片拍得挺自然。」朝露捏了把自己的臉,回過神說。

  「是他爸爸拍的,這孩子不知道,所以表情動作都特別自然。老爺子退休了,沒什麼愛好,就是喜歡攝影,家裡照相器材買了一堆。」賀蕊蘭起勁地介紹道。

  朝露把照片隨手放到床上,問:「媽,不覺得奇怪嗎?他本人和他家裡條件那麼好,什麼樣的老婆找不到,怎麼就想起我來了?你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吧?」

  賀蕊蘭的眼睛快速地轉了兩下,「怎麼、怎麼可能,當然是他們家同意的,要不然怎麼安排你們見面?」

  朝露見母親眼神閃爍,說話也結結巴巴,疑惑更深,「媽,你就老實說吧,對方到底是有什麼問題,為什麼非找上我們家攀親不可?」

  賀蕊蘭先前興奮的氣勢有些蔫了,她歎了口氣,「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身體不太好……啊,也不是有什麼毛病,人是很健康的,就是……行動不太方便。」

  朝露站起身,對這項實情一點都不意外,她揉了揉眼睛,冷笑道:「我說呢,不然怎麼能輪到我!」

  「朝露啊,你別怪媽多事,媽也是希望你能有個好歸宿。這孩子本質很好,家境也不錯,我們這樣的人家還圖什麼呢?就算有些殘疾,對生活的妨礙也不大,他一個人在國外都能生活好幾年,可見是能夠自理的,你不會太辛苦。最主要的是憑我和這孩子相處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我看了又看,他實在是個不錯的,所以才……」

  「媽!」朝露大聲打斷母親,「外面看低我的人不夠多,回到家你還要來糟蹋我嗎?!我們這樣的人家是什麼人家?你可以不圖別的什麼,但我不想隨便找個過得去的人就嫁了。我不配和更好的人在一起嗎?就因為我有個因為殺人罪坐牢的爸爸嗎?爸爸已經死了,死了很多年了!現在是要我為這件事負責一輩子嗎?不止如此,你要我前半生因為父親是殺人犯被人指指點點、後半生因為丈夫是殘廢繼續被人譏笑嗎?」

  「朝露,我說這話你可能不愛聽,不過這世界上的人是很現實的……」賀蕊蘭的聲音有些沙啞。

  「媽你不用說了,」朝露走到房門口,聽母親還想勸說,截住了她的話,「我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說完,推門而出。

  再次進到浴室,她解下包著濕頭髮的毛巾掛回架子上,架子旁的牆上安了面鏡子,鏡中的她眼睛泛紅,嘴唇發幹。

  她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幾下水,吸了口氣,這才關掉水龍頭,按掉了左手旁的電燈開關,回到房間。

  週一上班,朝露和往常一樣打開信箱,新郵件一共有六封,看標題大多是無關緊要的廣告信,她一封封點開,最後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這是一封歡迎新同事加入的群組郵件,左上角是新同事的英語自我介紹,而右上角的照片是一張熟悉的臉孔—方蘊洲,他的職位是營運總監。

  原本的營運總監Luca是瑞士人,由總部調派過來,前不久公司決定將他調回總部,職位就有了空缺,朝露想起在收到這封郵件之前,也曾聽消息靈通的人士透露過,新任總監是由新加坡分公司調過來的,是個華人。

  方蘊洲高中畢業後就隨父母移民新加坡這一點她知道,只是萬萬沒想到這麼巧,他們不只是在同學會上遇到,還進入同一家公司,更巧的是,她還參加了營運總監秘書的內部招聘。

  原本這個位子並沒有空缺,可前段時間營運總監的秘書Grace結婚,男方家境頗為殷實,也樂得她辭職在家相夫教子,因此婚後她向公司遞出辭呈,並且答應會一直做到公司招聘到接替她的人為止。

  由於Luca的心已經飛回總部,也不大在意此事,HR的想法是外部招聘與內部招聘同時進行,擇定二至三個人選,待新任總監親自面試後再行定奪。

  而朝露雖然在內部招聘人員裡資歷最淺,卻很幸運地沒有被刷下來,留待最後的面試。

  她關了郵件,起身去茶水間倒咖啡,一大早的,茶水間裡很是熱鬧,泡茶的、倒咖啡的,員工比任何時段都多,因為三台咖啡機前面都有人,朝露等了一會兒才輪到,一些同事的聊天內容便飄到了她的耳朵裡。

  「……新來的營運總監Tony Fang看上去好年輕啊,依我看不會超過二十八歲!」說話的人名叫Linda,是行政部的員工,三十歲不到的她在這家公司已經做了六年,平時為人還算和氣,就是話有點多,愛傳些無關痛癢的八卦。

她啜了口咖啡,對站在對面的另一個女孩子壓低了聲音說:「Cathy,你這次要是被選上當他的秘書,可就有眼福了。」

  「這話說早了。」Cathy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周遭,目光在朝露的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不著痕跡地滑了過去。

  其實朝露並沒有把她們的談話聽得很真切,尤其是Linda假設Cathy當上秘書的那句,倒是被Cathy突如其來的眼神一掃弄得頗為尷尬。她沒興趣瞎猜什麼,見咖啡已經注滿了瓷杯,趕緊端起離開了茶水間。

  當天下午,最後一輪面試就在總監辦公室進行,此前方蘊洲在櫃檯已經和朝露打過照面,兩人表現得猶如初見,除了Cathy和她,還有一個通過外部公開招聘選出的人選,朝露是最後一個被叫進辦公室的。

  這間總監辦公室朝露不是第一次進來,她做櫃檯的時候經常會送一些信件進來。裡面大體的陳設沒有變化,只有一些細節,例如桌上的小盆栽和水杯提示著新主人的到來。

  方蘊洲一臉沉著地坐在辦公椅中。「請坐。」

  朝露在他對面坐下。

  「時間寶貴,我就言簡意賅地問一個問題。」

  她抬起眼直視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恭謹模樣。

  「如果你這次能成為我的秘書,你會坦然接受嗎?」

  朝露略一愣,隨即笑了笑,「當然。」

  方蘊洲把玩著手中的筆,慢悠悠地道:「我以為你多少會有些遲疑。」

  「於私,是我主動參加這次的內部招聘,能被聘任,我慶倖得償所願還來不及,為什麼要遲疑?於公,我是這家公司的員工,只要是合理的調職,我都應該欣然接受,何況這算是升職。」

  方蘊洲的眼中浮現出激賞的神色,「和我共事,你不怕會有不愉快發生嗎?」

  「如果有一點不愉快就要逃避,恐怕我一年中就要換十二家公司了,而且……」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如果我們真的不能好好合作,到那時再走也不遲。我想,在找下一份工作的時候,履歷表上出現營運總監秘書一職,要比櫃檯人員有競爭力得多。」

  方蘊洲放下筆,表情突然變得嚴肅,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很有頭腦,這也是你的優勢。另外,我想告訴你的是,我並不會僅憑私人原因就濫用職權,我決定聘用你做我的秘書,一是你對這家公司具有良好的忠誠度,你大學畢業後就沒有換過其他工作,每年的考績也都很好;二是你的外語能力,你所念的學校並非名校,不過你是英語系出身,英語不會太差;三是你之前的櫃檯工作性質有一部分和秘書相近,都需要與人打交道,所以,我相信你能勝任新職位,樂意把這個機會給你。」

  朝露忽然有些感激方蘊洲,之前被告知她被選為新任秘書時,她並不特別感謝他的提拔,但此時此刻,他對於聘用她的理由卻讓她的心一暖。她知道,他說得固然句句有理,卻也不乏讓她安心的考量。

  她由衷地說了句,「謝謝。我會努力做好。」

  一周後,朝露正式升任營運總監秘書的調職令透過郵件傳遍公司。

  這件事對她的生活並沒有太大改變,唯一的變化在於每每碰上Cathy,她的態度總是十分冷淡,曾有好事者把Cathy背後誹謗她的話告知她,但朝露都只是一笑而過。

  她才不在意。

  這個週五晚上,周若枝打了個電話給朝露,並沒有多繞彎子,直接問她在同學會之後有沒有和方蘊洲再有聯繫。

  朝露回答,「有,還天天見。」

  「啊?!朝露,我們見個面,你把事情交代清楚!」周若枝在電話那頭嚷嚷。

  朝露想著反正週六下午沒事,就和她約了兩點見,至於地點,周若枝表示在住家附近發現了一家有意思的咖啡店,叫「貓與鋼琴」,問她要不要去。

  朝露覺得這店名不錯,隨口問了句,「真的有貓,也有鋼琴?」她喜歡貓。

  「有啊有啊。」

  「好,就約那裡。」

  隔天朝露來到「貓與鋼琴」,地方並不難找,店是新開的,面積雖不算大,但也不至於讓人覺得擁擠,綠色的木制落地窗和乳白色的蕾絲窗簾都很新很潔淨。

  當然,正如周若枝告訴她的那樣,真的有貓和鋼琴,還沒進門她就看見了兩隻貓,一隻在大門口蜷縮成一團著睡得正香,一隻在落地窗前眯著眼打量著路人,一副慵懶的模樣。

  周若枝還沒有到,電話聯繫過後說是家裡的小傢伙纏著不讓出門,孩子多是黏人的,朝露能理解,讓她慢慢來,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她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務生過來招呼,她點了杯熱拿鐵。

  進來後她發現,原來店內別有洞天,再往後走是個小後院,設有露天座位,四周有著籬笆和綠色植物,有些客人坐在外頭曬暖陽,而貓的數量遠不止兩隻,光她所見就有四、五隻,而傳說中的鋼琴赫然擺在店中央,琴是白色的,和整個裝潢很搭。這個時段沒有人演奏,不過,即使只是這樣靜靜地放置著,也給整個咖啡店添上了幾許文藝氣息。

  周若枝現在日子真的過得不錯,以前這種地方她是絕對不肯踏進來一步的,嫌貴。朝露想起當年那個為了省錢,每次出遊連飲料都捨不得買,沉甸甸地背上一大壺白開水的周若枝,不由得有些感慨。

  店裡有免費的書籍提供給客人翻閱,她從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攝影集,用來打發時間。翻了沒多久,耳邊忽然響起一串琴音,旋律舒緩迷人,朝露對古典樂不太熟,這首偏巧知道,是舒曼的《夢幻曲》。

  她抬頭看向鋼琴的位置,一開始只是下意識地好奇,想看一眼彈琴人的模樣,可是仔細看了一下,便發現有些異樣。

  鋼琴前有一男一女,卻不是四手聯彈,男人單用右手彈奏主旋律,女人則是用左手彈和絃,難得的是配合得十分有默契,整支曲子恍如出自一人之手。

  朝露越看越覺得彈琴的男子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始終想不起來,直到他扶著琴站起來,她才猛然記起,難怪會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個男人不就是那天母親興沖沖拿給她看的照片上的人嗎?

  只見他調整好手杖的位置,蹣跚的朝靠窗的座位走來,他右手探出杖來,左腿借著腰部的力道甩出去,走一步便要劃半個圈,待站穩後右腿再跟上來……如此重複,步步艱難。

  很快,朝露發現,不只是左腿,他的左手腕和手肘屈起的角度也有些異常,但不是很明顯,她頓時恍然大悟為什麼他只用單手彈琴。

  母親只說他行動不太方便,事實上,這個人左半邊的身體幾乎是癱軟無力的。

  朝露心裡有些痛,當時看照片,一時之間只顧到自己的心情,此刻活生生的人出現在她眼前,不免生出惋惜的情緒。

  他似乎並不介意拖著殘疾的腿多走幾步路,前面有空位他卻沒停下,朝露猜測興許他和那個女孩都是這家店的常客,並且有習慣的位子。而看著他們倆朝自己越走越近,她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幸好,他們終於停下,朝露和他們之間還隔了一桌。

  直到女孩先坐下,那個男子才跟著坐了下來,他的動作有些不協調,儘管看上去已經足夠小心翼翼,坐下去的那一瞬間身體似乎還是有些失去控制。他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杖靠著窗臺放好,然後,他朝著女孩笑了一下。

  見狀,朝露的心奇妙地被撼動了,她發覺,他的笑容裡沒有苦澀、尷尬和掩飾,只有暖意。她自己很少那樣笑,記憶中,也很少看到過別人露出這種笑容。

  他面前的女子發出銀鈴笑聲,微卷的秀髮被纖長的手指撥弄,看來分外嫵媚。

  朝露收回視線,專注在眼前的攝影集上,不知不覺間,半個小時過去了。

  這時,周若枝到了,沒說什麼抱歉之類的客套話,只簡單丟下一句,「等下必須讓我買單。」

  朝露笑著點頭,「那我不客氣了。」

  這家店裝潢如此精緻,消費當然也不便宜,她知道,周若枝是想替她省錢。若是換了別人這麼說,她絕對不會答應,而是堅持各付各的,唯獨對周若枝不同,因為她們有過同病相憐的苦楚,她十分珍惜她對自己付出的善意。

  「你和方蘊洲到底怎樣了?」周若枝直奔主題。

朝露把方蘊洲空降他們公司,之後又提拔她為秘書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周若枝看著她,半晌才道:「我看你的樣子不像假裝沒事,倒像是真的不在意。」

  朝露啜了一口咖啡,喝到嘴裡才發現,沒多久工夫,原本滾燙的咖啡已完全冷卻,她心中略有觸動,喃喃道:「有些人的心生來容易熱,也容易變冷;有些人的心不容易熱,一旦熱了就很難冷下來;而我大概是第三種,好不容易才被焐熱,卻很容易就會冷卻,不瞞你說,我也曾怨過、不甘心過,只是不知道什麼從時候開始,這些激動的情緒就消失了。」

  周若枝握住她的手,「朝露……」

  朝露用輕柔的力道反握了她一下,「借借你的桃花運,也許我將來也能遇到個好男人。」

  話音剛落,就見那桌的男子站起身,她瞥了一眼,心裡莫名地感到慌張,眼神也只是匆匆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她想,肢體殘障的人應該是不太喜歡被人盯著看的,她可不想被人誤會自己歧視殘疾人,只不過她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他兩眼。

  朝露待他轉身朝後面走,才敢稍稍明目張膽地看他的背影。顯然他左邊的身體處於大半失能的狀態,很難保持平衡,走起路來身子不免重心右移,上半身有些前傾,可他的背卻挺得筆直。

  周若枝回頭看了眼,輕咳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朝露,快別看了。」

  朝露臉一熱,頓時不好意思起來,「我就是看看他去哪兒,有點擔心他會摔倒。」話一出口,她更窘了,說出這種理由還不如不解釋。

  「他走路這麼費勁,特地起來還能去哪兒?廁所唄!」周若枝翻了個白眼,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那個人以前也來過這家店,也坐在我附近,他那樣的身子容易讓人記住,我也看過他的長相,撇開殘疾,是很俊的男人。朝露,你是不是看人家臉長得帥就……」

  朝露沒否認,心裡倒覺得這也是毋需爭辯的事實。

  周若枝顯然也是隨口打趣,沒當一回事,「哎,他似乎挺嚴重的,可憐啊。」

  聽她這麼一感歎,朝露回想起那晚自己拒絕相親時說跟母親的那些話,不禁覺得自己當時的決斷很是理智。這個人或許是個相當優秀的青年,卻終究免不了一輩子被打上「殘廢」的烙印,那是常跟可憐、悲劇相關聯的詞,而作為伴侶,也很難被排除在世人這樣的聯想之外。

  那是她不能忍受的,她不在乎別人的嫉妒、排擠,那對她幾乎是一種肯定,但可憐不行,絕對不行!

  更何況,他會遭遇到的不只是可憐,還有更惡劣的,就比如現在—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大概是看到了他走路的樣子覺得好玩,竟然豎著手中的金箍棒充氣玩具當拐杖,模仿起跛行的樣子,一旁的母親勸了兩句沒奏效,也就隨他去了。之後孩子的母親起身去了洗手間,小男孩的行為更加放縱,一腳高一腳低的,越走步態越誇張。

  朝露看著覺得很不舒服,乾脆把視線調轉回來,不往那頭看去。

  周若枝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服務生,「好像是我點的魚餅到了。這是這裡的招牌,味道不錯。」

  「哦,是嗎?」朝露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可那盤魚餅還沒端到她們面前,冷不防從窗臺竄出一隻貓,直接朝著那個端盤子的服務生跳過去,那名女服務生一驚,「哇」地叫了出來,託盤裡的東西頓時碎了一地。朝露和周若枝也被這動靜嚇了一大跳。

  「小夏,我真不懂,我哥怎麼能請個怕貓的服務生在這家店裡打工?」

  朝露發現說話的是剛才用左手彈奏和絃的鬈髮女子。聽她話中的意思,應該是這家咖啡店老闆的妹妹,只見她站起身,朝那攤狼藉走去。

  那只闖禍的貓咪銜了塊掉落在地的魚餅早就不知竄去了哪裡,而砸了盤子的服務生年紀還很小,大概不滿二十歲,聽老闆的妹妹這麼一說,趕緊轉身去拿工具收拾殘局。

  朝露見她毛毛躁躁,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不覺搖了搖頭。

  「小心!」

  「小心!」

  朝露本來已經轉移注意力,猛然聽到這兩句提醒,不知怎的心頭一緊,一下子就站了起來,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看到那兩個彈鋼琴的男女一前一後扶住了模仿跛腳的小男孩。

  她剛才就見孩子越玩越過頭,嫌正著走不過癮,還一瘸一拐地倒著走,許是不小心踩上了碎片或是油漬,竟險些滑倒,要不是女子眼明手快一把托住他,不只孩子會摔跤,只怕連那個殘疾的男子也會摔得不輕。看他跪倒的姿勢,應該是他出於本能伸出了手,身體一下子失了重心,幸好有人及時借了一把力,饒是這樣,還是倒在了地上。

  「小俊!叫你不要調皮你不聽,看看,差點摔倒了吧?」孩子母親從洗手間出來,正好看到了這一幕,急忙跑過來,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忍不住教訓。

  「是該好好教。」鬈髮女子顯然很不高興,一邊把手杖遞給男子,一邊對孩子的母親沒好氣地道。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孩子母親一臉慚愧,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道:「先生,你沒受傷吧?」

  「沒有。」男子淡淡地搖頭,用手杖支撐起身體,又半借著鬈髮女子的力量從地上緩慢地爬起來。隨後,他低頭對那個小男孩道:「小俊,哥哥走路好看嗎?」

  小男孩愣愣地看著他,顯然不知道怎麼回答好。

  「很醜對不對?」他目光裡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哀怨,反而十分平和溫柔,「你並不希望以後像哥哥這樣走路吧?」

  「好可怕哦……」小男孩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我不要變成瘸子!」

  「小俊,別亂說!」孩子母親有些尷尬。

  「沒關係。」當事人反而一臉無所謂的寬容,朝著孩子母親笑了笑,又對小男孩說道:「所以嘍,以後一定要好好走路知道嗎?而且,哥哥也覺得自己走路很難看,所以如果別人還學哥哥走路的樣子,哥哥可是會傷心的喲。」

  「大哥哥,我錯了。」小男孩扁扁嘴,眼睛裡亮晶晶的,好像快哭了。

  「好乖。」他摸摸摸小男孩的頭。

  那對母子買單離開咖啡店後,那兩人又回到了座位上。

  鬈髮女郎說了句,「真不愧是教師!果然厲害。」

  朝露像個傻瓜一樣一直站著,看著那個人調整著手杖坐下,動作依然顯得笨拙,然後再把手杖往窗臺邊隨便一靠。

  不知是陽光一下子變得強烈,還是朝露的錯覺,她的眼前一陣模糊,那根黑色的手杖在光暈裡變得極淺,幾乎隱去。而它的主人略偏過頭,笑著看向窗外,臉上有些紅暈,也不知是因為走動一圈有些熱了,還是對於女伴的誇讚有些羞澀。

  那個角度和朝露看過的照片何其相似,只是更具生氣。

  「朝露,你快坐下吧。」

  朝露回過神,見周若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怪胎。她何嘗不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特別傻氣,還好那對男女沒留意到她的反常,她趕緊坐下,喝了一口冷咖啡定神。

  「你清醒點,就算不在乎他的腿,人家女朋友還在呢!」周若枝小聲說。

  朝露忙搖頭否認,「別胡扯,我只是有和你一樣的感覺,覺得怪可惜的,那麼好的一個人……」

  「那倒是,要是我,不揪住那孩子教訓一頓就算好了,還揭自己的短處好言教導對方,我可沒那麼大方!」

  「我也和你一樣。」朝露苦笑。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周若枝看看時間,說得先回去了,朝露點點頭,結完帳走出店外,兩人道了聲再見便分開了。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了往事。

  高中時曾有個女生因為一些小事和她起了衝突,口不擇言地嘲笑她,當時已經放學,那個女孩一路走一路不依不撓地罵人,而她沒有爭辯,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女生。

  一步、兩步、三步……對了,就是那裡,不要走偏……

  她就這樣冷冷地看著那個女生沒留神腳下的路,被一塊丟棄在路中央的磚頭絆倒,摔了個四腳朝天,對於沒有向那個女生發出提醒毫無愧疚。

  後來,有個同班的男生從她身後走過來,扶起了那個女生。

  難道他一直走在她們身後,把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時的她有些心虛,手心冷汗涔涔,直到她聽見那男生說的話才寬心—

  「會摔這一跤是你活該!」

她和方蘊洲就是從這件事開始漸漸熟悉的,在此之前,她甚至沒有和他說超過三句話。他和她都算是年級裡有名的學生,只不過出名的理由很不相同,除了成績都很優異這點之外,他們便是兩個世界的人,毫無交集。

  自從父親出事後,所有人對她的第一想法就是「殺人犯的女兒」,生怕哪一天她會像父親一樣犯罪,初時朝露還會在意這些閒言閒語,時間久了便生成一套自我保護機制,不生氣、不感動、不傷心、不熱情。別人願意和她說話論事,她就好好應對;給她臉色瞧,她就轉身走開。

  不管這算是消極抵抗還是什麼,有了這層保護,她總算沒有垮掉。

  當方蘊洲扶起那個女生,轉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時,朝露似乎聽見防護罩發出清脆而短促的龜裂聲,她一時找不到哪裡有了裂縫,有細細的風透進她的心裡,卻並不冷。

  「你可真狠。」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著她,語氣裡卻不含責備,反倒像是在評價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

  她白眼一翻,哼了一聲,「難道你就有風度?」

  「我不只有風度,還很有正義感。」方蘊洲毫不臉紅地說。

  朝露想了想,他的話確實沒錯,扶起狼狽跌倒的人是風度;斥責出言不遜的人是正義。這個方蘊洲,過去即使他是全年級最出風頭的人,她也沒覺得怎樣特別,倒是今天這一出教她對他刮目相看了。

  那件事發生後,關於她和方蘊洲談戀愛的傳言鬧得滿城風雨,朝露的日子變得更不好過。她清楚流言之所以散播得這麼快,不會只是一兩個人的功勞。她貧窮、她漂亮、她聰慧、又是個家裡有不光彩故事的人,這樣一個女生,男生還好,卻是最不討女生喜歡的。

  假如只是流言蜚語,她尚且可以無視,但各式奇招頻出的惡作劇不斷在她身上上演,她終於感到疲於招架了。

  朝露記得那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當她想要戴上自己的手套時,卻發現裡頭吸飽了污水。

  很聰明的做法,如果直接把手套拿走扔掉,難保不會背上偷竊的罪名。

  朝露苦笑了一下,走到教室角落的垃圾桶前,把手套儘量擰乾。

  「用這個包起來吧。」

  她抬起眼,看了看方蘊洲手裡潔白的男士手帕,搖了搖頭,走回座位,從書包裡找出一本練習冊,撕了兩頁下來,把手套包好。

  方蘊洲那天一直跟著她出了校門。她明知道也不拒絕,後來回想起來,她應該是希望他跟著自己的。

  出校門後她回頭不見方蘊洲的蹤影,只當他走了,卻很快聽見方蘊洲喊道:「董朝露!」

  她一轉身,見他氣喘吁吁地站在自己跟前,手裡捧著一袋糖炒栗子。

  「請你吃的。」說著就硬把紙袋往她手裡塞。

  朝露糊裡糊塗地接了過來,熱呼呼、香噴噴的,捧在手裡好溫暖好舒服,她不由得心中一動,「方蘊洲,把你的手帕給我。」

  「哦。」他乖乖地把手帕拿出來。

  「兩隻手托著,把手帕攤平。」

  「好。」他照辦了。

  然後,她把半袋栗子倒在他的手帕上,又動作靈巧地將手帕打了結,兩人相視一笑。

  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朝露每每走過那條路都彷佛能聞到栗子的甜香,掌心也冒出直抵心間的暖意……

  朝露雖然不喜歡沉溺往事,但也不可否認這是段難得快樂的時光,而很快她也發現,方蘊洲也對此事記憶猶新。

  新年過後,公司在郊區的新賣場開幕,朝露隨方蘊洲前去剪綵和巡視,活動結束後回公司的路上,他忽然讓車停在路邊的一家小鋪前,親自下車買了兩袋糖炒栗子。

  上車後,許是因為司機在場,他未露痕跡的把其中一袋給了司機,另一袋則給了朝露。

  司機不明內情,只當是一點小小的犒賞,朝露卻知道這栗子另有典故。

  方蘊洲掏出手帕,用隨意不過的口吻說:「朝露,分幾顆栗子給我,我一會兒再吃。」

  見狀,她的心不是沒有感觸,只是不動聲色,默默地將裝著栗子的紙袋略向下傾倒,等到手帕已經盛不下多餘的栗子,方蘊洲的手卻依然那樣捧著,似乎在等待什麼。

  朝露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紙袋,默默地牽起手帕的四個角,用力打了對結。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4:57

【第二章】

  春節一過,曼森與多家企業、學校一同協辦了一場名為「聽風競走」的公益活動,目的是為了籌集善款,捐贈助聽器給偏遠地區的聽障兒童。

  募捐並不新奇,這場活動的特別之處在於並不只是簡單地捐款了事,而是事先劃定一條長達五十公里的路線,以公司或學校為單位報名組隊競走,除了早已定好的捐款額,到時看有多少人到達終點,會再額外捐贈相應數目。

  另外,每一個參與者可通過郵件、微博等方式與周圍的人打賭,如果參加競走的隊員挑戰成功,參與賭約的人則要按照事先約定好的金額捐款,如此一來,便讓整個活動增強了趣味性和參與感,也讓這場公益活動有別於其他一些大打悲情牌的活動。

  作為有相當知名度的跨國企業,曼森每年都會參與一些由政府或NGO組織的大型公益活動,一來體現企業的社會責任,二來也會對公司的聲譽有所提升,再者,這類活動往往需要動員全公司的人,對企業內部的凝聚力也相當有成效。曼森內部早早就開始宣傳此次活動,截至三月底,朝露已經收到了超過六十個人的報名郵件,她雖沒有報名參加,但作為後勤補給人員之一,屆時也會到場。

  四月的第二個禮拜六,春天的味道已經很濃,陽光不算太大,潔白雲朵散落在空中,這樣的天氣,就算不做公益,進行一些戶外活動也是極其適宜的。

  方蘊洲作為營運總監也抵達了現場,他先是在出發前作為企業代表做了簡短的演講,之後又對曼森的員工說了一些鼓舞士氣的話,等到競走正式開始,便和朝露及其他後勤補給人員坐上了麵包車,開始往中途各個補給點輸送人員和飲料、食品,這五十公里的距離共設置了五個補給點,每個補給點會下去兩、三個人。

  方蘊洲和朝露則會在二十五公里處下車—走到這裡的人一般都已經疲憊至極,急需鼓勵,正是因為如此,方蘊洲才說要在這裡等候,等所有還在繼續向前的員工通過半程的補給點後,他們再繼續驅車到終點,迎接走完全程的勝利者。

  兩人在二十五公里處下車後,佈置了一下現場,把簡易折疊桌椅、飲料和食物一一擺好。

  「我回國後幾乎哪裡也沒去,陪我在這附近轉轉吧,也算郊遊一次,嗯?」方蘊洲說。

  朝露想了想,這也不是過分的要求,何況距離參加者到這裡也需要很長時間,她和方蘊洲相對幹坐著也是無趣,於是她說:「好。」

  方蘊洲的臉上露出了高興表情,一時忘形地拉住她,「走吧。」

  朝露沒直接甩開他,只淡淡地說:「方總監,去那邊看看吧。」

  方蘊洲這才訕訕地放開手,跟著她往前面那片油菜花田走去。

  兩人默默無語地沿著田陌行了一段路,方蘊洲終於忍不住開口。

  「朝露,今天我們不談公事,說些別的話可以嗎?」

  朝露一怔,眼底閃過一絲猶豫,隨後笑了起來,停下腳步,「可以是可以,只是……要說什麼呢?」

  方蘊洲直勾勾地看著她,似乎是要挖出她心底隱藏的情感,朝露迎視著他,毫不躲閃。

  最後,他放棄了。「你看起來想得比我明白。」

  「不然呢?」朝露的語氣並沒有嘲諷,而是通透了然,「蘊洲,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怪過你,更談不上耿耿於懷。十七、八歲的我們能做什麼?我們甚至連經濟都無法獨立,不管我們談戀愛的事有沒有被爆出來,你全家都是要移民的,你一個小孩子能反抗嗎?即使當時我們不分手,最後又能有什麼結果?」她的話語隱隱有著安撫,「所以,你不必自責,因為你所以為的埋怨根本是不存在的。」

  方蘊洲情不自禁地將雙手搭上了她的肩頭,這一次,朝露沒有抗拒,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告訴我,你真的沒有因為和我分開遭遇到很多傷害嗎?你真的很堅強很勇敢,是嗎?」

朝露的目光移向那一大片黃得耀眼的菜花田,在微風中,它們順勢搖擺,卻不會倒下。她點點頭,「我已經忘了當時是怎麼想的,但是我現在不是還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嗎?」

  她忘了嗎?當時那種心情或許淡去了,可是一些畫面卻還是閉上眼就會浮現出來—

  「董朝露,你知道明年就要高考了吧?你不要仗著自己成績還不錯就掉以輕心,而且也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老師,我的成績下降了嗎?我影響誰的成績了嗎?」她仰著脖子說。

  很多年後,她還會夢到那時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又一圈飛速旋轉,像一個具有魔幻色彩的轉盤,發出「嗡嗡」的聲響,而班導師的臉孔卻已模糊不清。

  「董朝露,老師說的話也許不中聽,但是很快你就會知道,家境不好的孩子要出人頭地就要比一般人更努力。還有,女孩子家要自重自愛,別妄想走捷徑。」

  「老師,你真的相信光努力就可以嗎?還有,老師你說的捷徑在哪裡?我很想走走看。」朝露笑得很冷。

  「董朝露同學,青春期的男女之間有一些特殊的情感是正常的,只是校園戀情,尤其是中學時代的戀情有結果的很少,所以……」

  「校長,那是為什麼呢?」

  「理由有很多……」

  「比如說,男女雙方的家庭差距懸殊,對嗎?」

  那個時候,方家作為校友,捐贈的新教學大樓模型正擺放在校長辦公室裡。

  她嘴上抵抗著那些大人,心裡卻早就做好了分手的準備,她的人生充滿了失望,早就習以為常。

  但她始終沒和方蘊洲正式提出分手,直到有一天,方蘊洲跟她說,他們全家決定移民新加坡。

  「移民」之類的詞離她的生活太遠,這是她沒有想到過的事。原來,她和他最後會是這樣的收場。

  他說,會給她寫信。

  後來,她果真收到了他的信。

  那天是她上大學後第一次返家,從信箱裡拿到那封航空信,一個人在信箱前的臺階坐了很久,當她站起身時,手裡只剩下一地慘白的碎片。

  「蘊洲,」朝露輕輕拿開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和他重逢後,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其實我們說開了也好,公事上,我們能合作得更順暢;私底下,我們也依然是好朋友,再不濟也是老同學。我也不希望你心裡有什麼疙瘩,那對我對你都沒有好處。」

  方蘊洲沉吟了一下,「……你說得對,我會往前看。」

  隨著時間的推移,陸陸續續有人抵達了這裡,二十五公里的步行讓出發前神采奕奕的眾人均露出了疲態,空氣裡夾雜著汗水的味道。

  朝露見財務部新進職員Emma的腳後跟已被鞋子磨得不成樣子,臉色也因痛楚整個發白,忍不住一邊翻藥箱,一邊勸她,「走到半程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實在撐不住,還是坐大巴返回比較好。」

  出於安全考量,沿途都有大巴跟進,用以接送那些體力透支的參與者,後勤人員固然要鼓勵參與競走的隊員,然而勸退硬撐的隊員也是必要的工作。

  「這點小傷我能堅持啦。」Emma把兩個腳後跟都貼上了OK繃,粲然一笑,「哦對,乾脆再給我兩個吧,貼厚一點,比較耐磨。」

  朝露也不再勸,又遞給了她幾個OK繃。

  Emma在腳後跟處又貼了一層,這才套上鞋襪。「搞定!」說著拿起瓶裝水喝了一大口,就一臉輕鬆地站起來,重新出發。

  「Emma!」朝露舉起事先準備好的相機,向著還沒走遠的她喊了一聲。

  Emma回過頭,她按下了快門。

  真是一張年輕、有朝氣的臉啊……朝露不由得感歎,那種活力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而她雖然也算年輕,卻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這樣的狀態。

  她盯著相機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察覺方蘊洲探究的眼神,才像掩飾什麼似的把相機遞給他,「我覺得這張拍得還不錯,你覺得呢?」為公司宣傳欄拍幾張員工的照片也是她作為此次活動後勤人員的任務之一。

  「朝露,用不著去羨慕。」方蘊洲對此顯然興趣缺缺,只瞄了一眼便把相機還給她,「記得我早就和你說過,快樂起來並不是太難的事。」

  那個有著純真雙眼,俯視她的大男孩,在距今遙遠的某一天確實曾說過那樣一句話,起初她還不覺得怎麼樣,漸漸地卻覺得眼睛有點濕潤,趕緊把相機舉了起來,自方蘊洲身邊走開,佯裝四處尋找可以攝入鏡頭的人物和景色。

  驀地,她放下了相機,一絲詫異從她的瞳仁裡閃過。

  如果不是那個人的體貌太過於特殊,很難錯認,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差點成為她相親對象的男人、那個在「貓與鋼琴」咖啡店裡單手彈鋼琴的男人、那個必須依賴手杖才能走路的男人,竟然會在這樣的場合出現!

  許是因為知道今天要走長路,所以他換了一支帶有四腳支撐的手杖,可即便如此,他也走得很吃力。想想也是,就是四肢健全的人,走完二十五公里也瀕臨毅力與體力雙雙透支的情況,更何況是一個半邊身體都不方便的殘疾人。

  朝露不知不覺就向他來的方向走近了好幾步,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她舉起相機,朝著他按了一下快門,之後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遲遲沒有放下相機,而是透過鏡頭繼續打量他—

  他的左腿幾乎完全抬不起來,腳尖無力地在地上劃著圈,被腰部的力量拖著向前蹭;左手也不像普通人走路那樣會有一些規律的擺動,而是姿勢彆扭地貼著胯部,幾乎不動;右腿雖然是健康的,但大概是負著全身重量走了太久,因此邁步的姿勢頗為沉重。

  朝露調整了相機的焦距,鏡頭裡,那只緊緊握杖的手被放大,隱約看得到暴起的青筋,每往前一步,整條手臂都在細微地打顫。

  說實話,朝露很擔心他會不會隨時摔倒。

  顯然,有此憂慮的不只她一個,有工作人員出於好意,走上前詢問他需不需要搭乘大巴返回。

  他停下來,帶著些微的喘息笑道:「我還可以,暫時不需要。」說著,稍稍挺直了脊背,又繼續向前挪步。

  他的回答並無那種刻意表現的毅然決然味道,卻讓朝露相信,即便是拖著這樣的腿,他也會堅持走完全程。

  她放下相機,怔怔地望著他,這個人明明走起路來是那麼辛苦,可是,因為那股平靜自得的氣質,竟然不顯狼狽。

  「褚老師,快來這邊坐。」

  「褚老師,過來休息一下,你好厲害呀!」

  兩個年輕的女孩子迎上來,對著那個拄著拐杖的男人招呼。

  朝露這才發現,F大的補給點居然與曼森的相鄰,那兩個女孩子應該是該校的學生。

  她轉身回到了自己公司的位子坐好,眼睛卻不時地瞄過去,連一旁的方蘊洲都發覺她的異動,「那個人居然走了二十五公里,難怪你會好奇。」

  朝露沒有否認,反而出神地接著他的話,說道:「也不光為了這個,我更好奇的是,對他來說,走那麼長距離應該是件很累的事,但看他的樣子,好像更多的是享受。」

  「所以你看,我說過,快樂並不是件很難的事,跟他比起來,你是不是應該有更多快樂的理由?」

  朝露總覺得方蘊洲的話有什麼地方讓她聽著不太順耳,又說不出毛病,最終她還是啥也沒說。

  男子坐了下來,把拐杖挨著折疊桌放好,右手做著舒展手指的動作。

  朝露心想,依靠單手撐了那麼久的手杖,再不放鬆一下,只怕手就要痙攣了。

  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女生把一瓶礦泉水遞向男子,傳到半空又收了回來,臉色頗有些尷尬地將瓶蓋擰開,才把水再次遞出去。

  「謝謝。」

  他道了謝,接過水一連喝了幾大口之後,他把瓶子置於兩腿之間平放在椅子上,用大腿夾住,右手使勁兒擰好瓶蓋,接著又從桌上拿了一瓶未開封的牛奶,用同樣的辦法打開了瓶蓋。

  「老師,你真有辦法!」兩個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的豈止她們倆,朝露也被震住了。

  「這就應了那句老話,辦法總比困難多,呵。」他笑得很輕鬆,一點也沒有故作逞強的味道。

 略微扶了一下桌子,他探身從桌角的一疊紙杯裡抽了兩個,將牛奶注滿,「你們做後勤也很辛苦,喝一點補充一下體能。對了……」他的視線突然往旁邊一掃,嚇得原本看著他的朝露立即心虛地低下頭。「牛奶常溫不好保存,你們要不要也來一點?」

  他……是在問誰?朝露愣了愣。

  「嘿,鄰居!」

  那是個稱得上俏皮的聲音,語氣隨興又灑脫,卻帶著成熟男人的磁性,沒有人會懷疑這個聲音的主人適合做教育人的工作。

  鄰居?難道那個人最後的一句問話物件是她和方蘊洲?

  「謝謝,我……」她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窩有些凹,眼神深邃、坦蕩澄澈,毫無疏離冷峻之感,見狀,她忽然把原本要說的話咽回了肚子裡,「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男子很快又倒了兩杯牛奶,略側過身,向朝露和方蘊洲揚了揚嘴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下午「聽風競走」活動結束後,朝露忙著收拾現場,等被公司的車送到家時已經十點多了,母親賀蕊蘭似乎睡了。

  朝露近些年來很少看電視,這會兒因為洗完澡反而添了些精神,一時不想睡,加上頭髮沒有完全幹,便打開了電視機,對於播什麼節目她完全不在意,只是隨便看看打發時間。她把音量調到最低,手裡握著遙控器,眼睛盯著螢幕,心神卻不知飛到了哪裡。

  過了不知多久,困意漸漸來襲,她打了個哈欠,準備上個廁所就關電視睡覺,出來時卻聽見母親的房裡似乎有被刻意壓抑的呻吟。她心裡一急,顧不得敲門就開門進去。

  「媽!」打開房裡的燈,只見賀蕊蘭弓著身子縮在被子裡,表情很痛苦,朝露趴到床前,伸出手摸摸她的額頭,「你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賀蕊蘭伸出一隻手握住她,並試圖坐起來,朝露一隻手扶著她,一隻手替她調整好枕頭。

  賀蕊蘭坐好後,勉強笑了笑,「今天換浴室燈泡的時候閃了一下腰,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要是不困,就拿紅花油給我揉揉。」說著,指了指對面的五斗櫃。

  朝露找來紅花油,小心地撕開母親之前自己貼的膏藥片,替她揉搓起來,「媽,如果到早上還不舒服,我陪你去看醫生。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的手法對不對,也不知道你傷得多嚴重,我……」

  「我的傷不嚴重,倒是明天有件事讓我擔心。」

  「什麼事?」

  「明天我還要去人家家裡幹活呢,我這樣子……恐怕是幹不了了。」

  「那就請假一天吧。」朝露沒想太多,「我早就說了,既然我開始工作,你也不必再那麼辛苦,我們省吃儉用,也不缺你一份薪水,你乾脆辭職吧。」

  「你還沒出嫁,我想替你存些嫁妝。」見朝露想要反駁,賀蕊蘭又道:「好了,辭不辭這個以後再說,只是明天我非去不可。」

  朝露的心裡一動,「是……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人?」

  賀蕊蘭點頭,「就是他。他一個人住雖也習慣,到底有些活兒是做不了的,吃喝方面恐怕只能胡亂打發。要是平時,讓他回家一趟,和老爺子互相照應一天就行,只是我看他明天未必有力氣回家……哦對了,他今天也去參加了你說的那個什麼競走,這才改了禮拜天去他那裡,要不然,我原本都是禮拜六去的。

  「他呀,要是知道分寸,早些退出還好,否則這一天走下來,我真擔心他明天還能不能下地!真搞不懂他幹麼和自己過不去,逞強也不是這麼個逞強法,想必他自己也知道此舉不妥,才會瞞著老爺子,只偷偷讓我改時間去他那裡。」似乎是覺得話題扯遠了,賀蕊蘭頓了頓,又把話題拉了回來,「你說,這樣我能放心明天放他一個人在家嗎?」

  朝露拉開五斗櫃的抽屜,把紅花油放回去,背對著母親低頭道:「若實在不行,你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另外找人照顧一天,他總有朋友什麼的,說不定……還有女朋友呢。」

  她想起那天在「貓與鋼琴」裡見到的鬈髮女郎,看他們那親密的樣子,說是戀人也極有可能。

  「他要是有女朋友,我還會想介紹給你?」

  「也許那時沒有,現在有了,也說不定早就有了,只是你不知道。他的條件其實也不差,找個女朋友也沒那麼難,是不是?」朝露坐回床沿。

  「哎,這孩子就吃虧在他那身體上,如果不是殘疾……」

  朝露想起很多個畫面,從「貓與鋼琴」到今天的競走現場,每一個都是那個人左腿無力地劃著半圈的樣子,是那樣刺目、刺心。

  她不禁脫口問道:「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說起來造孽!原本好端端一個健全孩子,一帆風順地活到了二十多歲,沒想到一場車禍讓他昏迷了好幾年,大家都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會醒了,幸好老天開眼,沒有讓他一直睡下去。只是在他不省人事的那幾年,他媽走了,女朋友也跟人跑了,醒過來時又發現身體成了這個樣子,光想想就夠傷心了,好在這孩子充滿毅力、心胸寬大。不說別的,單說兩件事,一是拖著這樣的身子一個人去德國留學,邊複健邊念到了博士畢業;二是他到現在還和當年的女朋友,連同她的丈夫跟好朋友似的,這份勇氣、這份氣度,幾個人能有?」

  朝露心中暗歎,原來這人有過如此經歷……見母親大有繼續誇獎的態勢,便笑著打斷,「好了媽,別的先不說了,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我替你去。」

  賀蕊蘭一驚,「你?!你怎麼能……」話說了半句,眼神倏然一轉,連帶語調都變得柔軟下來,「嗯,也只好這樣了。」

  朝露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來,她連對方叫什麼都不知道呢!去了那裡總得有個稱呼,明天現問總是不太禮貌。

  「媽,那個人我該怎麼稱呼他?」

  「小褚啊。」賀蕊蘭聲音裡有些困意,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哦哦,我平時叫他小褚叫習慣了,全名叫褚雲衡。」

  朝露本想問是哪幾個字,話到嘴邊卻咽下了。她不想讓母親覺得她很在乎這個人,惹來無謂的揣測。再者,明天去了那裡橫豎稱呼一聲「褚先生」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朝露和賀蕊蘭一起吃了早飯,賀蕊蘭覺得應該先給褚雲衡打個電話,告訴他今天換女兒替她去,朝露想了想,勸她暫且不要打。

  「聽你這兩次談起他,我覺得你要是現在打了這通電話,沒准他就不好意思讓我頂替你去,咬咬牙自己逞強撐下來了。就像你說的,平常日子還沒什麼,經過昨天那麼大的運動量,他身邊總要有個人照顧。」

  賀蕊蘭點頭,覺得有道理,「還是你心細。你到了那裡,如果他搞不清你的來路,不同意你幫忙,你讓他當場打個電話給我,我再跟他說。」

  「好。」

  吃完早飯,朝露便出門了,平常母親每個禮拜六會趕在午飯前去褚雲衡的住處,幫他做完午飯後再做兩小時的家務,朝露雖然自信應付得過來,但畢竟沒在別人家做過活,一路上,隨著離褚雲衡的公寓越來越近,她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壞了母親的招牌。

  褚雲衡的公寓就在F大附近,只有兩條馬路之隔,這裡距離市區很遠,近年通了地鐵,因此交通還算便利,她先照母親的交代在社區附近的大賣場買了些菜,循著門牌號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公寓,在樓下按了對講機,等了兩分鐘,大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朝露心想,他也不問問是誰,就不怕來的是壞人?以他的身體,如果遇襲該如何應對?想歸想,人已經往裡走了,進了電梯,她按下七樓的按鈕。

  看著那發光的數字「7」,她腦子裡不知怎麼胡亂轉起念頭,要是發生什麼事,對他來說,還是住得低些更方便逃生吧……電梯「叮」的一聲打開,她回過神來,一下子拋開了亂七八糟的雜念,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前按了門鈴。

  門開得很快,顯然裡面的人已經早早守在門口,朝露見褚雲衡今天竟然坐在輪椅上,就知道他昨天累得不輕。

  褚雲衡見到她一怔,看出他臉上的疑惑,朝露正要開口解釋自己的身分,他卻恍然大悟地點頭微笑道:「哦,你是昨天的鄰居。」

朝露想起昨天活動的補給點他請自己和方蘊洲喝牛奶時的情形,如今「鄰居」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更添上一份舊友重逢般的親和。

  朝露感覺自己沒剛才那麼拘謹了,跟著笑道:「是的,沒想到這麼快會再見面……」

  「那麼你今天是?」褚雲衡雖然還沒弄清她到此的目的,右手卻已撥動輪圈,讓出了進門的通道。

  朝露直接走了進去,帶上門,「你好,褚先生。我是賀蕊蘭的女兒,我媽媽受傷來不了,讓我代替她一次,褚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會很賣力地把活兒做好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賀阿姨沒事吧?」

  「昨天不小心扭了腰,還好沒什麼大問題。」

  「哦,沒有大礙就好。」褚雲衡指了指房裡的一張椅子,示意朝露坐下來,「只不過我挺過意不去的,如果你們事先告訴我一聲,就不用特地麻煩你跑這一趟了。等賀阿姨身體好了,晚幾天過來也是一樣,我這裡沒有急著非做不可的事。」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才沒讓我媽提早給你打電話……」她咕噥。

  「哦?」褚雲衡的輪椅朝她趨近了一小步,抬起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朝露驀地住了口,心裡暗驚幸好被他打斷,不然險些說溜了嘴,把擔心他經過了一天的競走,特別需要有人照顧的話說出來,要是這樣,不等於承認自己事先就知道他是誰嗎?這樣一來,要是褚雲衡再細想,保不齊就會起疑。

  在褚雲衡的世界裡,他們在競走之前不曾見面,照理說直到他打開門,他們才發現原來是昨天萍水相逢過的人,她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曾經預備安排給他的相親物件吧?

  幸好褚雲衡像是沒疑心,笑了笑又說:「你來當然能幫到我很多,謝謝你。那……說真的,我有些餓了。」

  朝露心頭一松,也跟著笑了,「好的,我去做飯。」

  褚雲衡跟著她到廚房門口,一邊看她一邊說:「坦白告訴我,你的廚藝怎麼樣?」

  「還能湊合吧。」朝露聳聳肩,「這取決於你對食物的標準,還有你是否挑食。」

  她說完,就見到褚雲衡若有似無地抿起嘴唇,笑了一下,接著聽他說道:「你的回答很嚴謹。」

  「那麼你的標準是?」

  「比學校餐廳的菜或者我煮的面好吃就可以。」他的語氣不像是開玩笑,「順便說一句,我基本不挑食,只是不吃辣。」

  朝露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標準不算高。」

  「那我就放心了。」他含蓄地笑著,在輪椅裡調整了一下坐姿,右手輕輕捶了捶腿,麻痹的左臂也略微伸展了一下。

  朝露看得出來他有些疲態,遂勸道:「這裡馬上要起油鍋,油煙大得很,你進房裡等吧,飯好了我叫你。」

  「好,那這裡交給你了。」說著將輪椅掉了個頭。

  「你一個人可以過去嗎?」朝露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我的意思是,你一隻手可以推輪椅嗎?」

  褚雲衡靈巧地將輪椅轉向她,臉上不見任何不快的情緒,低頭撥了兩下輪圈,「看出來沒有?我這輪椅是特製的,有雙層的手圈,外面那個大圈對應的是右手,裡層那個小的對應的是我左側的輪子,中間有傳動杆,所以我用起來很得心應手。」

  難怪他用一隻手便可操控自如。朝露這才恍然大悟,「抱歉!是我太孤陋寡聞了。」而且還多事又多話。

  「怎麼會?一般人當然搞不清楚這些設備。」他無所謂地挑了一下眉。

  這讓朝露發現,他有很好看的一對眉毛,很黑、很濃,有著弧度堅毅的眉峰。

  他再度驅動輪椅轉身離開,露出他挺直的脊背和飽滿的後腦杓,丟開了手杖的褚雲衡,雖無法像常人那般行走,卻因沒有了蹣跚步履的妨礙,顯得比平常更俊逸灑脫。

  朝露聽母親說過,褚雲衡愛喝湯,因此,來這之前她就特地在菜場買了個花鰱魚頭,進廚房第一件事就是先處理魚頭,用油兩面煸過再加水煲湯,隨後才開始洗米、挑菜,忙了一個小時,總算大功告成。

  見褚雲衡不在廳裡,朝露剛要進臥室去叫他,不經意低頭看到圍裙上的幾滴油漬,她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把圍裙脫下,掛回廚房門後的掛鉤,又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和臉,這才去叫褚雲衡。

  門壓根兒沒關,但她還是敲了門。

  褚雲衡半臥著,身後有兩個大大的靠枕,腿上蓋了條毯子,他在床上支了張小桌,放了一台iPad.

  「可以吃飯了。」

  他抬起頭,「好,你先出去,我馬上來。」

  她順從地嗯了一聲便退出房間,想了想,還是給他帶上了門。

  他並沒有在房裡磨蹭很久,便重新坐回輪椅來到廳裡,直到他坐到餐桌旁,放下剎車,朝露才拉開椅子坐下。

  湯和飯已經事先盛在碗裡,就放在褚雲衡的面前,他先喝了一口湯,連讚美味,讓辛苦了大半天的朝露頗感欣慰。

  朝露也喝了一口湯,又嘗了親自做的魚香肉絲和刀豆炒馬鈴薯條,心裡松了一口氣,雖稱不上大廚手藝,總算沒有出醜,她可不希望褚雲衡只是出於涵養才誇獎她。而且說實話,她很想好好做一頓飯給他吃,不只是因為她今天是來替母親工作,也因為她能夠想像,他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很難吃到一頓好吃的家常菜,更何況經過了昨天的一番折騰,身體也需要營養。

  吃完飯後,朝露準備開始整理家務。

  她曾大略地問過母親,每次來褚雲衡這裡要做些什麼,當時母親只說了幾項,她還不信,真的到了這兒才發現需要她做的事確實少得可憐。

  房間的裝潢很新,收拾得也很乾淨,臥室和客廳裡偶爾有幾本書或者幾個靠墊堆放得不甚整齊,卻也只是給屋子添了些人居住過的痕跡,並沒有多麼淩亂,連廚房的瓦斯爐都沒有多少油膩,除了玻璃窗和一些死角,幾乎不見灰塵。

  朝露在心裡嘆服,這個男人的身體這麼不便,房間倒比自己的還整潔,平時她下班回到家往往很累,東西什麼的時常亂擺,有空想起來了才收拾一下,不過既然是到別人家裡來幫忙,當然不同於在自己家裡的隨心所欲。

  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洗完碗筷後先收拾了剛使用過的廚房、擦了客廳的地板,又想起母親囑咐過每週要換一次床上用品,便向在陽臺那裡坐著曬太陽的褚雲衡說道:「麻煩告訴我乾淨的床單、枕套在哪裡。」

  「在我衣櫃下面的第一個抽屜裡。」他驅動輪椅跟在她的後面,進了臥室,指了指自己的衣櫃,「麻煩你了。」

  「不會。」朝露拉開抽屜,裡面有好幾套床上用品,都是素淨的淺色布料,疊放得很整齊,她隨手拿了一套出來,放到一旁的書桌上,跟著動手拆床上的那床被套。

  褚雲衡來到窗邊,扶著床沿略直起身,轉動手柄拉開窗戶,「我覺得換床單、被褥時,開窗通風對身體比較好。」

  「對不起,我大意了,沒有想到。」朝露的本意是看他穿得不多,怕他嫌冷,只是她不習慣向人解釋,就乾脆承認是自己疏失。

  「不,我沒有關係,出去就行,但你在裡頭換這些,很容易吸入灰塵,也許還有塵蟎什麼的。」他不好意思地說,「大概是我這人有些潔癖吧。」

  「哪裡,你說的半點錯都沒有,謝謝你的提醒。」她微笑頷首。

  褚雲衡無聲地笑了笑。

  這間臥室不算很大,似是擔心輪椅會妨礙她,褚雲衡退至門邊,靜靜地看著她手腳麻利地褪下髒的床單、被套、枕套,卷成一堆扔到地板上。

  朝露回身拿乾淨床單的時候,見他還在房裡待著,柔聲道:「你不用陪著我,就當我是個普通的鐘點工就好,平時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我反而自在些。」

  「像平時一樣?」褚雲衡問道。

  「是的。」

  他笑了一下,反而向她趨近一步,右手握住她手中床單的一角,「那麼,至少我還有一隻手可以幫忙。在我兩隻手都好使的時候,也覺得這換床單,尤其是換被套這事不簡單,亂抖亂扯個半天才能搞好。你不用覺得我對你特別優待什麼的,事實上,我把這作為複健運動的一種……嗯,賀阿姨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的。」



朝露沒有拒絕他的好意,想著:呵,還真是不折不扣的「一臂之力」呢!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自己卻渾然未覺。

  有了褚雲衡的幫忙,朝露很快鋪好床,抱起地上的被套床單往洗手間走。剛才吃飯前她去了次洗手間,因此知道洗衣機在洗手間裡。

  見褚雲衡仍跟著自己,她好笑道:「你不會是要幫我按洗衣機按鈕吧?」

  「當然不是,」他搖頭,「我只是想上廁所。」

  「哦……」朝露大窘,闔上洗衣機蓋後忙退出來。

  她已經看過洗手間的設施,地上鋪的是防滑磚,洗手台和馬桶旁邊都有扶手,沒有浴缸,只有一個淋浴房,裡面有一張防滑凳,但她還是有些不放心,一直守在門口,直到聽見他轉動門把的聲音,才慌慌張張地遠離了幾步,轉進了廚房,隨手找了塊抹布擦流理台。

  「以我這個稍有潔癖的人來看,也已經夠乾淨了。」

  褚雲衡的聲音在身後揚起,她回過頭,輕聲道:「如果你覺得可以了,我就先回去了。」

  「你有急事的話我不耽擱你,只是你忙活了半天,我很希望你能歇歇再走,我泡壺好茶給你,咱們坐著聊聊天。你瞧,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董朝露。」她說。

  「朝露?是清晨的露水那個朝露嗎?」

  「是的。」她低聲說,「我是清晨生的,所以父母才想到了這個名字。挺俗氣的吧?」

  「不,聽上去就覺得有種清澈透明的感覺,嗯,又不生僻,自自然然又容易記。」

  「就是意思不大好。」

  「你是指「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朝露心情一時蕭索,「還有一句,「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

  雲衡略一蹙眉,「這意思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反倒是人生真諦了。人的一生本來就很短暫,苦悶無奈的事細算或許比快樂順心的事要多,這大概也是人的本能,痛苦的事總是記得比較牢,而歡樂卻容易轉身即忘。要知道,永恆和人類本就沒太多關係,抓住每一個瞬間才是要緊事。」

  朝露望著他,有些近乎懾服的情緒攀上了她的心頭,在發現褚雲衡也帶著深邃的目光望向她時,她意識到自己長時間盯著他看未免失態,忙用故作輕鬆的口吻道:「褚老師,你可真像個老師。」

  他直直地看著她,「你知道我是老師?」

  「昨天那些學生叫你老師,我媽媽也說過。」朝露的手下意識地捏了捏衣角,「我來這裡之前,她跟我說了些你的情況。」

  「那麼她應該也告訴了你我的名字是不是?」

  「嗯。」

  他的眼角因濃烈的笑意而半眯了起來,「既然如此,就不要叫我褚先生或者褚老師了。」

  她不是能與陌生人很快親近起來的人,可是,他和善自然的態度感染了她,讓她覺得如果再保持生疏的距離,反而顯得很奇怪。於是她走近他,在他的輪椅前站定。「好的,褚……雲衡。」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已經將右手伸了出去,臉上還帶著些來不及收拾的局促和不安,「你也可以叫我董朝露,或者……朝露。」

  他伸出右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那是一只有著修長手指和勻稱骨節的手,朝露覺得,這是她所見過的、最好看的一隻男人的手,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他那微微蜷縮著放在大腿上的左手,也覺得它並不醜陋,甚至另有一種柔弱的美感,能讓見者心口微微作疼。

  「你剛才說,你想喝茶?」朝露決定暫時不走了,「茶葉在哪裡?」

  「不用茶葉,我請你喝些別的。」說著,褚雲衡轉動輪椅往客廳去了,再回來時,腿上擱了一個方形的錫罐,也不知裡頭裝著什麼,「這個我來弄,好了我再叫你幫忙端出去。」

  朝露一個人坐在客廳,也不知廚房裡頭的褚雲衡在搞些什麼名堂。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叫她的名字,忙走進去,他讓她找了兩個小茶杯,用託盤盛著,連同一個紫砂壺端出廚房。

  「還得稍微等一等。」楚雲衡道。

  茶壺的蓋子雖還蓋著,朝露已然聞見一股極其雅致特別的香氣溢出來,彌漫在房間裡,輕輕嗅一口都是芬芳的味道。

  又過了一會兒,褚雲衡說:「可以了。」

  朝露忙搶在他前頭端起水壺,往兩個杯裡倒,只見細白瓷杯裡盛著淡金色的「茶湯」,朝露看了半天,還是沒看出是什麼茶。

  大約是看出她的茫然和好奇,褚雲衡終於揭曉謎底,「我的胃不大好,因此不愛喝綠茶,這是沉香茶,我的腸胃不太好,這茶據說能養胃,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只是偶爾喝喝,覺得這茶香氣好,口感也溫潤,就喜歡上了。不過最近挺忙,也不大有心思考究吃喝,正好你來了,就想和你分享一下,也不知道你喝得慣喝不慣。」

  朝露頓覺自己孤陋寡聞,和面前的這個人比起來,她簡直是個鄉野村姑,沉香她當然聽過,沉香茶卻聞所未聞,更別提品嘗了。她的鼻尖被這股香氣縈繞,勾得她更想親嘗滋味。她低頭抿了一口,只覺齒頰留香,不禁贊道:「真好喝。」她也想不出更妙的辭彙來形容,只能由衷地贊了句好。

  「也有人喝不慣的,幸好你喜歡。」褚雲衡看上去也很高興。

  飲茶的氣氛雖然融洽,兩人畢竟不熟,適合聊的話題有限,剛好褚雲衡問起朝露的工作,在答覆了他之後,她決定順著這個不涉及過多隱私的安全話題聊下去,

  「我聽說你曾在德國留學,那麼現在是在大學教德語嗎?」

  「不是,我在德國念的是哲學系,現在也是在哲學系任教。」

  朝露有些意外。哲學當然不是從未聽說過的名詞,但要說對此有多少認識可不見得。她和大多數人一樣,覺得那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也因為這個回答更添了一分好奇。

  「你教什麼呢?」

  「主要是西方現代哲學,還有形而上學和辯證邏輯。」

  那是什麼?那些名詞對於朝露來說過於遙遠,更不清楚辯證邏輯和其他邏輯學有什麼區別或者關係,人對於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常常感到神秘,朝露忽然覺得眼前的人簡直莫測高深,眼神也不自覺地迷離起來。

  「嘿,你不會覺得學哲學、教哲學的都是怪胎吧?」褚雲衡繃著臉,帶著故作嚴肅的誇張表情問道。

  「啊?不是,我是……雖然知道這絕對是種錯覺,但就是會覺得哲學系教授應該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再不濟也是個中年人……」

  褚雲衡沒忍住笑,「第一,我還不是教授;第二,我已經三十好幾了,的確是中年人啊;第三……總有一天我會變成老頭,也許那個時候,我就是你口中標準哲學系教授的形象了。」

  朝露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陣對講機的門鈴聲打斷了,她看向褚雲衡,指指自己,意思是是否由她來應門,見他點了頭,她起身走向對講機。

  「你好,請問是?」

  對方顯然是被陌生的聲音弄得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反問道:「門鈴故障了嗎?這裡不是702?」

  「不……不是,」朝露再一想,恐怕自己這句話會有歧義,忙接著道:「哦,我是說,你沒按錯門鈴,這裡是702褚家。」

  「朝露,麻煩你開門。」褚雲衡微笑,「她是我朋友。」

  門打開的一刻,門外的人顯然怔了一下。

  朝露倒沒多意外—對方正是「貓與鋼琴」裡與褚雲衡在一起的女子,今天的她依舊長髮披肩,穿著一件棗紅色連身洋裝,精巧的剪裁勾勒出玲瓏的曲線,一雙美目顯得神采飛揚。近看之下,比朝露記憶中的形象更為出眾迷人,朝露看著她,竟然一時忘了打招呼,於是兩個人都傻愣在門口。

  「書俏,」褚雲衡驅動輪椅來到門邊,仰起臉招呼道:「你怎麼沒打個招呼就來了,要是我不在家,你不是白跑一趟了?」

  「哈!」林書俏回過神來,往前踏了一步,進到屋內,「你要是在昨天走完了五十公里之後還能有力氣出去轉悠,我也服了你,足可證明我是多慮,白跑一趟我也認了。」

  朝露聽得出來,這聲責備裡含著親昵與關切,再一想,她本就是褚雲衡的朋友,而自己此時還傻愣在門口,實在不是待客之道,於是忙朝門的一側退了一步,讓林書俏可以更方便地走進來,接著又走去廚房,拿了杯子出來,斟了一杯沉香茶端給她。

林書俏接過茶,道了謝,這才像想起了什麼來,輕問道:「雲衡,你家換阿姨了?」

  「不是,」他搖搖頭,「只是來幫忙的朋友。」

  「哦。」林書俏看了朝露一眼,遂低頭喝了口茶,又道:「要不是我閑著無聊上網,剛好看到關於競走的新聞,還有你偉大的特寫照片,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參加這樣的活動。你想獻愛心,或者想挑戰自己,都該量力而行才是!無論是作為你的朋友,還是從一個專業物理治療師的角度,我都不贊成你這瘋狂的舉動。」

  「你說的有理,但我也只是偶爾為之,這一次,老實說很累也很過癮,不過……有這一次經歷也夠了。」他柔聲道,「你別擔心過度,瞧,我這不是還好嗎?」

  「好個鬼!」林書俏嚷道,「這樣強度的運動是你可以承受的嗎?你老實說,從昨晚到現在,你的腿、你的手有沒有痙攣?」

  「今天早上起床前有過,不過,我用你教我的方法,已經很好地抑制了。」

  「你明天有沒有課?」

  「有。」

  「必須去學校?」

  「當然。」

  「幾點結束?」

  「下午兩點以後就沒課了。」

  「那很好,你知道該怎麼做。」

  褚雲衡像個聽話的孩子,慢慢點頭,「知道,我會去你那裡做物理治療。」

  「這還差不多。」林書俏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不過,這裡雖然沒有醫院複健科的專業設備,我仍可以用我專業的按摩手法幫你減輕疲勞,你也不希望明天到學校後出現痙攣吧?」說著,便起身要推他進臥室。

  「等等書俏,我這裡還有客人在……」褚雲衡放下手閘,「晚點再說。」

  朝露見狀,忙說:「褚先生,這裡也不需要我了,我先告辭了。」

  褚雲衡掉轉輪椅,面向她,「好的,替我問候賀阿姨。」

  「再見。」她背起包,向房內的兩人頷首致意後離開。

  朝露回到家的時候差不多四點多,賀蕊蘭在廚房做晚飯。

  「媽。」朝露換了鞋,走進廚房,「我替你去工作為的是讓你好好休息,你又瞎忙活什麼?晚飯等我回來弄就好了。」

  賀蕊蘭正在切肉絲,「我感覺好多了,就想做澆頭面吃,不累的。」

  朝露洗了手,回身接過賀蕊蘭手中的菜刀,「我來。」

  賀蕊蘭退到廚房門口望著她切肉,隔了片刻開口道:「你今天去得怎麼樣?」

  朝露的刀停了停,又落了下去,「挺好的。」

  「小褚對你還和氣吧?」

  朝露淡淡笑了笑,「我想,他這人大概對誰都和氣。」

  「這倒是,這小夥子的涵養真是沒話說。」

  「嗯。」朝露對此無異議。

  切完肉絲,洗了砧板,她又拿起擱在一旁的雪菜切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回頭見母親還在廚房門口站著,心思一轉,便問道:「媽,該不會你還在打讓我和他相親的主意吧?」

  賀蕊蘭嘟囔道:「我是挺中意他的,可這事兒說到底得看你的意思,你不願意,我只好死心啦。」

  朝露撇撇嘴,往炒菜鍋裡倒了油,「媽,你以為這事只隨我高興?人家還未必看得上我呢。我是介意他的殘疾,但就算我不介意,你以為他就一定能相中我?他身邊難道就沒有更好的人選?」見油熱了,她把肉絲和切好的雪菜倒進鍋裡翻炒。

  「沒有什麼人選。」賀蕊蘭很肯定地說,「他行動不方便,又不是愛到處玩樂的個性,成天學校家裡兩點一線,接觸的人有限。」

  朝露一邊揮鏟一邊道:「媽,你不過一個禮拜見他個一兩回,知道什麼呀。」

  「聽你的口氣,好像知道得比我多似的。」

  朝露炒好了雪菜肉絲,拿乾淨盤子盛好,放到一邊,「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覺得那個褚雲衡實在不用別人操心終身大事,他……怎麼說呢?他的身邊不會缺乏欣賞者,當然,其中也包括異性。」

  「你不就欣賞不了嗎?」

  「我也欣賞他,」朝露老實答道,見到母親流露出興奮的表情,趕忙補充,「但僅限於欣賞。媽,你的眼光沒有問題,他是個好人,更難得的是,他不是那種讓人覺得無趣的好人,他有深度、有思想,也不缺少風趣幽默,但是,當初我介意的,現在依然介意。」

  賀蕊蘭滿臉遺憾,搖頭歎息道:「可惜啊……我不只可惜你,也可惜那個好孩子,可惜了他這樣的人品才幹,卻攤上了這樣的身子。說句心底話,就算他當不了我的女婿,我也希望他早點成家,有個伴能扶持他一把,這孩子不容易啊。」

  朝露聽了,只覺得心裡有只尖銳的爪子劃得她難受,眼前浮現一個畫面,那個模糊的背影拖著腿前行,那劃著圈的病腿每隨身子甩動一下,爪子就跟著劃了她一下,她幾乎想沖進那個虛幻的畫面裡,攙住那個蹣跚而行的人,助他一臂之力。

  她很快回過神,繼而是一陣惋惜和心痛。是的,她為那個認識不算很深、交情幾乎算無的褚雲衡感到心痛,她深切地理解母親為什麼會對一個年輕人這樣關心備至,那實在不是一個讓人可以冷漠對待的人。

  她只是個俗人,無法忽略他的殘疾,但是,她由衷地希望這世上能有一個不俗的女子堪配這樣一個不俗的男子。

  驀然間,她記起那個叫書俏的女子,心裡莫名地略感安慰,轉而對母親說:「媽你也別替人家瞎操心,我今天還在褚雲衡那裡遇到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看上去和他親密得很,說不定人家早就是情侶了呢。」

  「哦?叫什麼名字?」

  「我聽褚雲衡叫她書俏。」

  賀蕊蘭面露了然,「原來你說的是林醫生。他們倆雖然要好,但沒戲。」

  朝露一邊接了用來煮麵條的水,放上瓦斯爐,一邊問:「你怎麼這麼肯定?」

  「他們認識好多年了,從小褚在德國那會兒就認識了,若要有發展的餘地,早就進入狀況了,還會等到今天?不是我說,林醫生對小褚也許有心,我在他家做了好幾年,一個月總能見她來個一兩回,囑咐這囑咐那的,廚房裡的事有時也會幫忙,說實話,一個女人做到這個地步,說她沒有心我是不信的。但小褚對林醫生好是好……卻總覺得少點火候。」

  朝露失笑,「火候?這算什麼用詞。」

  賀蕊蘭對女兒的嘲笑不以為然,「媽是不會那些高深的詞。我就說一個事實,任平時多麼文雅的一個男人,見到自己動心的女人眼睛裡能沒一點和平時不同的火花?小褚對林醫生就是少了那點火。」她垂下頭,忽然有些哽咽,「你還別說,你那個爸爸,有時候我還挺想他的,我們也有過好的時候……」

  朝露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深知母親骨子裡是個感性的人,她摟住母親,柔聲說:「我有時也會想爸爸呢。」

  賀蕊蘭倒有些驚訝,「我以為你會怪他害你這輩子都得被人說閒話。」

  朝露把頭抵在母親的肩頭,輕聲道:「外人不知道,總把坐牢的人想得十惡不赦,我們卻知道,爸爸也有許多好,如果沒有那次的衝動造成的意外,或許也不會……」

  父親出事那會兒,她才小學四年級。在她依稀的記憶裡,父親和母親的感情一向很好,父親也不是什麼奸惡之徒,就是一個老老實實普普通通的化工廠工人,除了性子有些急躁,愛喝幾口酒,沒有什麼大毛病。

  可是,或許就是那點急躁,才讓他在酒後與人口角,失手打死了人。

  一開始,母親甚至沒有告訴她父親被抓進了拘留所,慢慢地,周圍開始有人對她指指點點,她才從那些人的隻字片語和不善目光中獲知了父親不歸的真相。

  她沒有找母親核實,母親也一直沒有正面告訴她父親的下落,但大概知道她已經輾轉得知父親坐牢的消息,大約在父親服刑兩個月後,她被母親帶去探監,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穿著囚服的父親。

  在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到自己被打上了一塊洗不掉的烙印—殺人犯的女兒。

  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忘了拿起電話,流著淚對著隔板後的父親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爸爸!爸爸!爸爸!」

  她說不出別的話來,她的呼喚裡有思念、有責備,更有對未來的迷惘和恐懼。

  大概從那個時候起,她就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從此變得不同了。

還沒熬到出獄,父親就過世了,得了癌症,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末期,最為遺憾的是,他走的時候,她和母親都沒趕上見最後一面。

  追悼會辦得很簡陋,不只是因為經濟原因,也因為說不出體面的悼詞,熟悉的人誰不知道董嘉鳴坐牢的事?他這一生就是有這個污點,還有什麼可說的?

  當年冬至,母親把父親的骨灰交到朝露手中,她把骨灰盒放入墓穴,隨後退到一邊,呆呆地看著工人一點一點地撒土封穴,她忘了自己哭了沒有,只記得那個早晨,天空飄起了小雪。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5:25

【第三章】

  禮拜一,朝露一走進辦公桌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大束滿天星,花束用淡綠色的緞帶包著,整個配色顯得素雅而清新,細小的白色花朵密密綴於綠色的花莖上,遠看像是掩映在草叢間的點點露珠。

  朝露沒有去找送花人留下的卡片——這個世界上,知道她喜歡滿天星的人只有一個,會送她這樣一束沒有玫瑰沒有百合沒有任何大花朵點綴的人,也只有他而已。

  她的桌子就在方蘊洲辦公室外,透過玻璃門,她看到裡面的燈光,於是放下包,敲了敲門。

  在得到允許之後,她推門而入。

  「需要花瓶嗎?」方蘊洲搶在她之前開了口,指了指窗臺上的一個空花瓶。他的語氣淡然,就像是見到同窗忘了帶筆,而他剛好有多餘的,便好心而又隨意地問上一句。

  朝露想了想,說:「謝謝,Tony,借你的花瓶一用。」

  方蘊洲的眼神微微一暗,手指下意識地在黑色的簽字筆上來回摩挲,他抬起臉道:「你每次叫我Tony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又在刻意疏遠我。」

  「不是疏遠,只是保持上下級的適當距離。」

  方蘊洲苦笑了一下,「朝露,你應該念中文系,不是疏遠而是保持距離……看你說得多好!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國外太久了,在文字上較真我還真不是你的敵手。」

  「我的意思是,公事上,我不希望牽扯到太多私人感情;私底下,我從來不否認我們是舊識,甚至到今天仍然是朋友。」

  「那麼,請不要對小小的一束花那麼敏感。」方蘊洲站起來走到窗臺前,把花瓶拿過來遞給她,「朋友之間,甚或是上司與下屬之間,在對方生日的時候送上一點心意,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對不對?朝露,我只是想祝你生日快樂。」

  朝露這才記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母親忙忙碌碌,對這類日子也不大上心,偶爾記起就買個小蛋糕、煮碗面當作慶賀,要是忘了也就忘了,她也不在意。

  想想昨晚上吃的還是麵條,她和母親居然都沒想起來隔天便是她的生日,而方蘊洲卻還記得。

  她的心如和風拂柳般柔軟下來,再也說不出任何冷硬的話來。

  方蘊洲像是抓准了這個時機,問道:「晚上我請你吃個飯,算是小小慶祝一下。」

  「你是不是又要說,無論作為朋友還是上司,請我吃頓飯不算什麼事?」

  方蘊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的生日,當然要和家人一起慶祝。」朝露說了個謊。

  方蘊洲沒在這個問題上較真,略作沉吟後道:「也對,那就中午一起去樓下吃個飯好了。」這棟辦公大樓的地下室有好幾家餐廳,供應簡易中西餐、商務套餐之類的,味道還不錯。

  許是怕她拒絕,他又補了一句,「你要是還覺得有負擔,可以把它當作是出差。」

  話說到這個分兒上,朝露再不點頭,未免太不近人情,於是她接受了。「好。」

  朝露從方蘊洲的辦公室出來,習慣性地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待坐下才想起來,手上還抱著個花瓶,便去洗手間接了水,拆掉包裝後把滿天星插入瓶中,瓶子是造型簡樸的純白色瓷瓶,配上滿天星倒也素淨可愛。

  一整個上午,朝露的視線偶爾會離開電腦和檔案夾,無意間落在桌角的那瓶小花上,不自覺地微微一笑。

  曾有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某天路過花店時隨口問她喜歡什麼花,在一個月後她生日的當天,他帶著羞澀的笑容,眼神躲閃地看著她,慢慢從身後拿出一束滿天星,一句話也不說就塞到她手中。

  那束花其實不大,可是在朝露的記憶裡,卻是沉甸甸的,直到現在,她似乎都能感覺到花束捧在手中的分量。那束花朝露養了好久都不捨得扔,直到完全乾枯,她才將它們處理掉,朝露記得,她最後還留了一朵,小心翼翼地製成了幹花,如今大概還壓在某一本日記裡。

  這輩子,她只收過兩次花,都是出自同一個人。

  大學裡也有男生送她花,她猜這多半是因為她的容貌還算美麗,但她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一束花,不是不敢碰觸愛情,也不是因為家庭原因自卑,而是她真的從來沒有為那些男生動過心。

  中午吃飯時,朝露連功能表也沒翻開,直接點了一份商務套餐,這裡的餐廳她差不多都光顧過,對菜式也很熟悉,多數時候為了實惠和省事,她都會點套餐,以至於這幾家店的商務套餐幾乎被她吃遍了。來這個公司三年了,倒也沒吃厭,反正在吃的方面她從來不講究。

  「你是故意替我省錢?」方蘊洲說完,也點了一樣的,只另外叫了兩杯紅酒。

  朝露笑了笑,方蘊洲終究是明白她的,如果他正兒八經地請她吃一頓大餐,反而會令她覺得不自在,繼而造成她和他日後相處時的尷尬。

  紅酒上來後,他與她碰杯,並祝她生日快樂。

  她小小地啜了一口,放下杯子道:「蘊洲,一直沒機會正式跟你說,歡迎你回來。」

  方蘊洲的聲音有些啞,「說實話,我曾經擔心你不希望再看見我。」

  「不,我從沒那麼想。」朝露放緩了語速,靜靜地看著他,「我也說句老實話,我從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你。」

  他的笑容有些苦澀,「那你在同學會那晚見到我時,又是怎麼想的?」

  她歪著腦袋,很努力地去回想當時的感覺,最後說道:「我心裡先是覺得怎麼可能,後來又覺得慶倖,你總算沒有變成一個又老又醜的大叔。」

  方蘊洲張開嘴,這回是真的笑了,「聽你這麼說,我也好安慰。」

  談話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朝露也稍微放開了,她一邊吃沙拉,一邊隨口問他,「在祈加坡這幾年一切都順利嗎?」

  方蘊洲沉默了幾秒,「不算太好,不過總算過去了。」

  「哦。」她拿起刀切豬排。

  「家裡的企業有陣子經營上出了危機,但這還不是最糟的……」他似乎猶疑了好一會兒,才決定繼續說下去,「最糟糕的是,我糊裡糊塗地結了婚。」

  朝露的手停下來,錯愕地抬起頭看他。

  方蘊洲喝了一大口酒,「我結婚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按照新加坡的法律,這場婚事甚至必須父母在場作證才能舉行。年輕、糊塗、衝動,再加上……一些別的原因,造就了一個錯誤。」他望著她,眼底滿是悔恨和痛楚,「你只管輕視我吧。」

  朝露此刻只想安慰面前的這個人,她看得見他的痛苦和後悔,無論當時是出於什麼樣荒唐的原因,他顯然也已經得到教訓和付出代價了,她沒有權利輕視他,更沒有立場責怪他。

  「蘊洲,快樂一點,你不是總勸我要快樂起來嗎?往前看,也許你的婚姻會有轉機。」她的語氣比平常更加溫柔。

  方蘊洲搖頭,「轉機是不會有了,有的只剩下解脫。這場婚姻只維持了一年半,結婚、離婚都是在大學期間,也真是夠折騰、夠轟動了。」

  「難得你還能順利完成學業,而且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說到這一點,我很佩服你。」

  他再次搖頭,「學業方面或許是靠我這顆還不算笨的頭腦,但是現在這個位置……呵,不瞞你說,這家公司也有我們家族的股份,安排我進公司歷練一下不算什麼難事。我從不覺得自己特別優秀,當然,我確實不差,只是世界這麼大,比我優秀的人比比皆是,如果不是有些背景,這個位置未必是我的。」

  「呵,蘊洲,你就不怕我到處亂說,影響你的威信?」

  「瞧,你現在叫我蘊洲而不是Tony,所以,我是在向一個老朋友傾訴些心裡話,而不是向一個只有工作方面有交集的下屬做自我爆料,我相信你絕不會亂講話。」

  朝露笑了,俏皮的眨了下眼睛。

 吃過午飯,朝露看了看表,離上班還有十分鐘,她想起自己有件事要辦,便讓方蘊洲先回辦公室,她則拐去了一家照相館。

  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USB,讓店員插進USB介面,指著被命名為「沉香」的照片道:「就是這張,印一張五寸的。」

  當初把這張照片傳入電腦裡時,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她就把它拷貝進了自己的USB,隨後才在相機裡刪除。原本照片並沒有被命名,只是那回從褚雲衡那裡回家,她忽然想起了在他家喝過的沉香茶,她因好奇,還特地上網查了關於沉香的事,有一句她印象很深:沉香這種木材可以在沼澤中浸染千百年不腐,甚至不管所處環境如何也不改其香。

  「不改其香」這幾個字讓她有所觸動,她很自然地便把這張照片改名為「沉香」,只因為照片中的這個男子,實在擔得起這個名字。

  朝露把褚雲衡的照片印出來,本是想著禮拜六讓母親去他家時順便把照片送去。競走當天只是一時興起才舉起相機拍他,那一瞬間並沒想太多,後來既然和褚雲衡也算認識了,與其偷拍了人家而一聲不吭,倒不如大大方方把照片給人送去,心裡反倒坦然。

  誰想到禮拜六那天,賀蕊蘭的身體又出了狀況,說是吃壞了肚子,朝露要帶她去看醫生,賀蕊蘭卻堅持吃點止瀉藥就好,只是請女兒再替她去一次褚雲衡家。

  朝露想了想,這次和上次不同,上一回是母親和她都擔心褚雲衡體力難以負荷,需要照顧;這一次,想必他的身體恢復差不多了,即使是偶爾的鐘點工,少去一次也沒什麼大礙,因此她想事先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本人的意思。

  朝露並不討厭去褚雲衡家,只是一連上了五天的班,上一周又是參加活動,又是去做鐘點工的,等於連著忙了七天,她也著實覺得有些疲累,如果打電話時褚雲衡能主動開口讓她不必過去,她便樂得在家歇著。

  她的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電話裡自然不能明說,「褚雲衡嗎?我是董朝露,對……就是上禮拜去你家的董朝露。是這樣的,我媽媽今天身體又有些不舒服,能再讓我替她一回嗎?」

  「我沒有問題,」電話裡的聲音很有磁性很好聽,「但是你會不會太累了?從上禮拜開始你就沒怎麼好好休息過。」

  朝露像是被他的聲音蠱惑了一般,完全忘了與他通話的初衷,竟想也不想便道:「啊,我也沒問題,我不覺得很累。」

  電話那頭傳來褚雲衡輕微的笑聲,「呵,那好吧,你來。」

  朝露掛了電話,她並沒有因為沒聽到預想的回答而失望,倒是有些說不明白的緊張和興奮,連心臟怦怦跳動的頻率都比平常至少快了一倍。

  與此同時,她更加確認了一件事,當褚雲衡的學生有一點是很幸福的——在課堂上,他們能聽到一個富有魅力、絕不至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音。那可不是無關緊要的事,尤其是想到他曾向她提及的那些課程名稱,那對很多學生來說不是枯燥的催眠課又是什麼?

  可是,有個風度翩翩、聲音性感的老師應該很有提神醒腦的功效吧?

  臨出門前,朝露看了眼她給褚雲衡拍攝的照片,回想起當天他們說過的話,微笑著把照片放進了紙袋,塞進了自己的包包。

  這一次,褚雲衡是拄著手杖給她開門的,朝露心中頓時一寬,看來,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

  她給他做了午飯,吃完後,他堅持要在她洗碗時幫忙。

  「至少我可以負責把碗擦乾,放進櫥櫃。」

  雖然褚雲衡一直給她積極陽光的正面形象,她卻也多多少少會顧慮到殘障人士的心態。

  他既然說了要幫忙,若是執意拒絕,怕會傷害到他的自尊心,於是她接受了他的好意。

  「你一個人的時候也自己洗碗嗎?」她一邊給碗盤淋上洗潔精,一邊隨口問道。

  「當然。」

  「哦。」朝露發現這個問題其實不大好,稍不留神便會說錯話,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她就不願意再繼續下去了。

  沒想到,褚雲衡卻很敏感,「你是不是想問,我一隻手是怎麼洗的?」

  「嗯。」朝露很窘。

  褚雲衡淡淡地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打開水龍頭,倒上洗潔精,一個一個慢慢洗啊。」

  他的口氣有點像在說很經典的「怎麼把大象放進冰箱」笑話,第一步,打開冰箱門;第二步,把大象放進去;第三步,把冰箱門關上。說這個笑話的時候,還得像這樣語氣平平淡淡的,乍一聽像是個極認真的回答。

  而這個回答,恰到好處地破解了朝露的尷尬,因為這讓她知道,他對她的發問並不介意。

  她乾脆鼓起勇氣問道:「其實,我是在想,你的右手需要拄拐杖,那樣的話,不是連右手也不得空閒嗎?」

  「我可以脫離手杖站立,」褚雲衡說話間把手杖靠著流理台放下,「我的複健畢竟不是做假的,人體是很奇妙的,我的身體重心已經被調節到我的右邊,因此我可以只靠半邊身體便站得很穩。事實上,即使沒有手杖我也能走上幾步,只是走不遠,更走不快。」

  他是那麼坦然地談論起自己殘障的身體,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不可以做到什麼程度都說得明明白白,既無自誇,更無自憐。

  提起複健,朝露忽然想起那個林書俏,便說:「你有一個很好的物理治療師朋友。」

  「啊,你是說書俏。她是個很優秀的物理治療師,我是去了德國之後才認識她的,她那會兒還在德國一家療養院實習,我又是個亞洲面孔,所以慢慢熟悉了。那個時候,我的身體狀況已經比剛醒過來時進步了很多,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才是最艱難的。」

  褚雲衡的臉上露出難得的隱忍表情,朝露感覺得出來那背後掩藏的困難。母親曾經說過,他在一場嚴重車禍之後昏迷了好幾年,醒來後周遭種種早已物是人非,身體又遭遇了失能的痛苦,想必那是段極其難熬的日子。

  收拾好廚房,朝露隨褚雲衡到客廳坐下,她想起了包包裡的照片,便打開拉鍊,把裝有照片的小紙袋遞給他。

  褚雲衡從紙袋裡抽出照片看了眼,很詫異的問:「你怎麼會有我的照片?」

  朝露覺得頗不好意思,「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就拍了。那個時候我……」她斟酌著用詞,說「好奇」肯定不合適,說「欣賞」又怕他覺得自己虛偽,想了半天,她才說:「我很想把那個畫面記錄下來。」

  「莫非是作為勵志照片保存,以便將來軟弱的時候隨時看一眼?」他輕輕笑了一下。

  她聽得出他的口氣裡沒有生氣的意思,也跟著笑了一下,「如果我說,我是因為覺得那時的你很美好,讓我忍不住想舉起相機,你聽了會不會更高興一點?」

  褚雲衡的笑容加深,「我想,我會的。」他扶著手杖站起身,轉進臥室,放下手杖,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本相冊放在床上,只翻了三四頁就到了沒有插入照片的空白頁,他小心仔細地把朝露給她的照片放進了袋裡。

  「你的照片很少呢。」也跟著進去的朝露隨口感歎了一句。

  「家裡有很多,基本上都是好幾年前的舊照。我這裡只有一些別人寄來給我留念的照片,我自己的照片……你剛剛給我的是唯一一張。」他合上相冊,並不急於把它放回抽屜,而是調整好手杖,挪到床沿坐下,「最近幾年,我都很少拍照。」

  他說這話時的口吻粗略聽來仍然是淡而從容的,朝露卻察覺出一些不尋常的情緒,那是一種被隱藏得很深的逃避和無奈,在他的心靈深處,對自己殘障的身體也會有不願面對的時候。

  她替他難過,難過到忍不住安慰他,「褚雲衡,你知不知道自己很上鏡?我這種毫無攝影技巧的人隨隨便便抓拍,都能把你拍得那麼帥氣。趁著年輕,以後多拍些照吧,不要等年紀大了、頭髮禿了、皮膚皺了、人也發福了,再後悔年輕時候沒多照幾張相,還有啊,將來跟孫子吹嘯自己年輕時多帥氣的時候,也好有憑有據啊!」

  褚雲衡看向她,一雙墨色瞳仁隱約有碎碎的光影閃燦了幾下,「你的提醒還真是挺對的。」他略一低頭,再抬起時,表情已經平靜如常,「我喜歡你給我拍的照片,那上面的我好像真的沒有我想像的那麼難看。」

「當然,你哪裡難看了?」

  「我走路不好看。」

  朝露明明知道這是實話,卻沒來由地有些生氣,至於生氣的原因她完全不明白,就是覺得很不受用,她悶悶地站在床邊,既不看著他也不打算走開,只是一聲不吭地低著頭。

  「朝露……」褚雲衡喚道,右手用力一拄手杖,試圖從床上站起來,卻不知是腳下一時脫力還是手杖打滑,他沒站穩倒在床上。

  朝露本能地去拉他,卻被慣性帶得也俯倒在床——準確地說,是壓在褚雲衡的身上。

  她傻了,眼前不足五公分的距離裡,她所見到的是一雙深邃的眼睛,黑曜石般的瞳仁在濃長輕顫的睫毛下微微流轉。

  「對不起,朝露。」他從她的身下伸出右手,輕輕扶起她的上身。

  她回神,慌忙從他的身上跳起,臉孔轟地發熱,「不,是我自己沒站穩……我有沒有壓傷你?」

  他單手支撐著身體試圖坐起來,朝露見他辛苦,趕緊過來小心扶起他,又從地上拾起了剛才掉落的手杖遞給他。

  「謝謝,我沒事。」他握住手杖,站起身,臉上透出一抹極淺的紅雲。大概是為了掩飾尷尬,他走了幾步,背向朝露說:「剛才不是有意冒犯,我的身體有時會和我的意志鬧些彆扭,變得不那麼聽話。」'他轉過身面向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如常,「偶爾,情緒也會。」

  朝露走近他,略仰起臉,「任何人都會有那種時候,這沒有什麼。」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他的臉上有釋然的笑。

  「剛才……」朝露斟酌著能讓彼此都不感尷尬的說法,「我是說,你剛才叫我名字是想和我說什麼?」

  「我只是看你有些不高興,想問問你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

  「不是的,我是……」她連忙否認,卻又不知道如何解釋,最終選擇實話實說,「我是有些難過,為你。」

  褚雲衡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勾勒出他漂亮的眼部線條,「謝謝你。」

  朝露有些拿不准他這句「謝謝」的情緒,咬咬唇說:「希望你不要誤解,我的難過不是出自對弱者的同情,而是……」

  「惋惜?」他直勾勾地望著她的眼睛,嘴角帶著因瞭解而綻放的豁達微笑。

  朝露定定地回望著他,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回應他:是的!她為他惋惜,上蒼既然創造了他,為何又要無情地剝奪他的完美?堅強如他,也會因自己的殘疾羞於面對鏡頭,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用力戳了一下心臟。

  「我有時也難免會想,如果不是那場車禍,我的人生會大不一樣吧。這個世界上要用兩隻手、兩條腿才能完成的事還是很多的。可是,因為有了這樣大難不死的經歷,也讓我有機會嘗試了許多一直想嘗試卻沒有勇氣去做的事,比如不考慮就業或者其他現實的回報,去德國念自己喜歡的科系,做自己喜歡的研究。」他笑起來,「我慶倖自己喜歡的不是體育而是哲學,總算不太糟,我還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

  聽完他的話,朝露知道,他已經從一時的小情緒裡掙脫出來了。

  「不過,你也真是厲害。」

  「什麼?」朝露不解。

  許是站得久了,褚雲衡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身後的衣櫃靠了靠。

  朝露看出他有些累了,說道:「去客廳坐一會兒好嗎?我也有些累了,等一下再給你整理房間。」

  褚雲衡點頭,向前一伸手杖,帶動身子向門的方向一轉,朝露緊隨其後慢慢走到客廳,直到褚雲衡來到餐桌前,她才搶到他的前頭拉開椅子。

  褚雲衡等她拉開另一把椅子跟著他坐下後才說:「我想說的是,你的觀察力很強,一些最細微的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剛才也是。」

  「嗯,大概吧。」朝露笑了笑,「希望不至於讓人討厭。」

  「至少我不討厭。」

  「那就太好了。上次和你提過,不久以前我還是個櫃檯,做櫃檯的最常透過一件事建立對人的第一印象。」

  他臉上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一般公司的櫃檯桌子上,都會有一枝公用的台筆是不是?」

  「台筆?」

  「就是有個底座固定在桌面上的、尾部帶著一根電話線一樣的繩子的那種筆。」

  「啊,原來那叫台筆啊。」他恍然大悟。

  朝露想起上回自己問褚雲衡如何驅動輪椅的事,他說一般人不清楚有單手驅動的輪椅很正常,她微微一笑,學著他當時的語氣道:「一般人不知道各種筆的具體叫法也很正常。」

  褚雲衡輕輕笑了笑,「那麼,那枝筆到底怎樣呢?」

  「在我面前使用這枝筆的人何其多,但是用完之後能把筆插回底座的人恐怕還沒幾個。那個時候我就覺得,無論對方是何等高的職位、身分,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對那人的印象就差了。」

  「有些道理。」褚雲衡頗認同的點頭,「由此看得出來,你對人對事的標準其實相當高。」

  「我對自己的標準也很高。」說完,不知為何有點擔心他會認為自己是那種對人嚴格對自己寬大的人,忍不住問道:「你呢?」

  褚雲衡一臉淡然又坦率的表情,「我自認對人對事的容忍度相當高,但我想你一定能瞭解,包容與欣賞完全是兩碼事。」

  朝露被這句話擊中了,恍惚間她聽到一顆石子墜入幽潭的聲音,「咕咚」一聲,帶著清脆的回音。

  他看著她,又繼續道:「至於說到我對自己的標準,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起碼要做到讓自己看得下去。」

  朝露忍不住說:「這也不容易了。我猜,你對自己的要求不會低。」

  褚雲衡的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某些時候,我是很能對自己下狠手的。」

  「我信。」

  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但什麼也沒說,還是朝露發現他的視線,問他是否有其他安排,並且站起身,說自己會趕緊做完剩下的家事。

  「最近在準備一篇論文。」他帶著抱歉的語氣道,「我的稿子和材料都在房間裡,如果可以的話,麻煩先整理我的臥室。」

  「換完床單被罩,擦一下灰塵就可以了嗎?」

  「可以了,我不是生來就有潔癖,只是那場車禍之後,我的呼吸系統變得有些敏感,所以才會對房間的衛生要求比較苛刻,抱歉麻煩你了。」

  「不麻煩。」

  還記得上次飲沉香茶時,他說過自己的腸胃不太好,想必長期昏迷的那幾年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她本來就不覺得一點小小的潔癖有什麼所謂,更何況現在聽到他這麼說,反而令她不好意思起來。

  他站起身,想隨她進房間,朝露下意識地把他攔在門外,「不不,你別進來,我一個人就能很快弄好。」她可記著他剛說過自己的呼吸系統敏感呢,就算打開門窗通風她也不放心,她才不要他為了幫忙幫出病來。

  褚雲衡歎氣,半真半假地道:「早知道就不和你說了,讓人覺得自己很沒用總是有點失落的。」

  朝露眸子一轉,也半真半假地開口道:「我哪裡敢小瞧你,未來的褚教授!」

  「我離教授這個稱謂還很遙遠,無論學問上還是職稱上。」

  「一步步來嘛,我想你現在準備的這篇論文也是其中必經的一步,是不是?」

  「你會不會覺得,爭職稱什麼的挺庸俗的?」

  「誰說的!我覺得教授這個頭銜聽上去就很帥很厲害。」朝露不是沒意識到自己今天的話變得有點多,她心裡提醒自己該適可而止,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剎不住,「再說了,只要是實實在在做學問,給予相應職銜也是一種肯定啊。對了,你的論文是研究什麼方向的?」

  「當代西方分析哲學與現象學對話的現實性分析。」

  「呵呵,很好。」她乾笑。

  「哪裡好?」

  「好在……我完全聽不懂,那一定是很奧妙很高深的學問。」

  褚雲衡敝心了半天,終於噴笑,渾身上下連帶拄著的手杖都止不住微微抖動起來,笑夠了,他直起腰說:「我頭一次發現,你的身上原來很有幽默細胞。」

  朝露楞在原地,半晌才說:「何止你,對我自己而言也是重大發現……好了,我要工作了,你先去客廳待著吧,好了我再叫你。」

  「好,麻煩你了。」

  忙了幾個小時,等朝露要離開的時候,外面卻下起了小雨。

褚雲衡說看了看窗外,「陽臺有傘,你拿去用吧。」

  朝露謝過,剛要去拿傘,又想起什麼,回過頭問:「你家不會只有一把傘吧?」

  「是只備了一把,」褚雲衡淡淡地說,「我用不到傘。」

  她頓時明白過來,訕訕地走去陽臺拿了傘,「下個禮拜我讓我媽帶來還你。」

  「下個禮拜我要回家,你和賀阿姨都不用來我這兒了。」

  「是這樣啊……那需要我媽去你家裡幫忙嗎?」

  「不用,謝謝。一、兩天的時間我和我爸還應付得過來,再說,原本賀阿姨也不是天天去我爸爸那裡的。」

  賀蕊蘭每禮拜去褚家三次,其餘時間去別人家做鐘點。

  「那倒也是。」朝露點頭,「那我走了。」

  褚雲衡一直送到門邊,「有空歡迎來玩。」

  朝露當這是客套話,雖然如此,嘴上還是應了句,「好。」

  她等門徹底關上才去按電梯,電梯才往上跑了一個樓層,褚雲衡家的門又開了,只聽他低低地喊了她一聲,緊接著人從屋裡走出來。

  「幸好你還沒下去。」褚雲衡步子邁得有些急,沒幾步的距離已經使得他的呼吸變重,把手杖倚靠牆壁後,他從衣袋裡摸出兩張紙,「這兩張票對我沒什麼用,你拿去,和你男朋友去好好玩吧。」

  「叮。」電梯門打開,朝露沒理會,低頭接過他手中的票看了看,原來是兩張遊樂園的門票。

  這個叫「夢之谷」的遊樂園是近兩年新開的,朝露沒去過,據說裡面有很多新奇刺激的遊樂設施,很受年輕人的歡迎,也不知褚雲衡哪個沒心沒肺的朋友送他這種票。

  她把票遞還給他,他卻沒接。朝露一楞,想了想,把票硬是塞回他的衣袋,「這票不便宜,比我這兩次的鐘點費都高,我收下怕是不合適。」

  「這不是鐘點費,更不是小費。」他拿起靠牆放著的手杖,重新拄穩,「我只是想物盡其用,你也說了,這票不便宜。」

  「但是……」她猶豫著,最後還是說了下去,「別人送你的票,說不定是想邀請你陪她去玩的,你轉送給我,會不會辜負了別人的一番美意?」

  「這票嚴格來說是我買下的。」他雖笑著,臉上卻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態。

  朝露被弄迷糊了,既然褚雲衡沒打算去遊樂園,何必花不低的價錢買下這兩張票?

  「好吧,看來我不說清楚,你是不會收下這兩張票了。」褚雲衡一臉沒轍的表情,說話時已不見慣常的落落大方,「如果……如果我告訴你,這兩張票是我的學生送我的,你信不信?」

  朝露一聽,猜到了大概,「女學生?」

  「是的。你是否會覺得,這種情形發生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是不可思議的事?」

  朝露半秒鐘也沒遲疑,立刻搖頭,「恰恰相反,而且你不像會無聊到杜撰這種事的人。」

  他顯得松了一口氣。

  她跟著問:「那最後怎麼又成了你買下這兩張票了?」

  他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我當時也不知如何處理最妥善,就隨口扯了個謊,說剛好想和女朋友去遊樂園,無功不受祿,當老師的不能無緣無故收下學生的禮物,但既然她有現成的票,我出錢買下就是了。」

  朝露嘖嘖兩聲,「你可真夠狡猾的。」這麼一說,不只委婉地拒絕了對方,同時還申明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徹底斷了對方的念想。

  「那現在你可以收下票了吧?」

  朝露把手伸向他的衣袋,把票掏了出來,放進自己的包包裡。

  褚雲衡幫她按了電梯,「再見,朝露。」

  「再見。還有,謝謝你的票。」

  電梯之前已經被別的樓層按過,此時正從頂樓慢慢下來,朝露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雨傘。

  我用不到傘。

  你是否覺得,這種情形發生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是不可思議的事?

  腦海裡反復回蕩著這兩句話,也不知怎麼的,她叫住了他,「褚雲衡。」她的聲音其實並不大,只是在空曠的樓道裡顯得有些響亮。

  朝露等待他撐著手杖、動作笨拙地回轉身後,上前一步道:「你……你去遊樂園真的很不方便嗎?」

  他露出略加思索的神情,「你認為呢?」

  「我猜,坐坐摩天輪之類的應該沒有問題。」

  「我想也是。」

  「明天一起去怎麼樣?」她並未察覺到自己的臉紅了,「就像你拒絕你的學生時所說的,無功不受祿,如果一起去的話,我也就不算平白接受你的饋贈。」

  「我明天有時間。」他低下頭不看她,「只是,怕你會因為我不盡興。」

  「我早就想去這個遊樂園玩了,只是一直捨不得買,好不容易得了免費的票,一定會好好玩的!反正那些驚險項目玩起來都很快,你要是不能玩,可以在下面找個地方坐著等我。」

  「沒問題。」他似乎是真的喜歡這個提議,「我還可以幫你買點飲料什麼的。」

  電梯門再次打開又合上了。

  朝露重新按開電梯,「明天直接在遊樂園門口碰頭可以嗎?」

  「可以。」他目送她進了電梯。

  等到出了公寓,朝露才開始覺得自己可能幹了件很白癡的事情。她之前還在心底笑話送褚雲衡遊樂園門票的人是個沒心沒肺的,但她自己幹的事又該被稱作什麼?

  雨滴在傘面上砸出「啪答啪答」的聲響,朝露撐著傘,望著在不遠處跑過的一個小男孩出神,他身上穿著一件黃色的小雨衣。

  褚雲衡在雨天大概也是穿雨衣出門的吧?想到這,她頓時希望明天不要下雨……等等!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趕緊從包裡拿出手機,還沒等撥出儲存在電話簿中的號碼,手機就震動起來,她看到了來電顯示,立即接起。

  「褚雲衡?」

  「朝露。」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柔有磁性,「不好意思,剛才忘了問你,明天幾點見?」

  「我也正想打給你呢。你看十點好嗎?」

  「好。」

  她望著沿著傘邊滴落的雨珠,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如果明天下雨還要去嗎?」

  「明天不會下雨,我剛查了天氣預報。」

  「哦,那就明天十點見。」

  「好。」

  朝露第一次醒來的時候,她看了眼床頭鐘,才淩晨三點半。

  她剛從一場夢裡醒來,不記得具體的內容了,只記得她坐上了摩天輪,手裡握著一大支粉紅色的棉花糖,對著對面坐著的誰說了句,「我好開心。」

  她又睡了下去,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

  已經是初夏,天亮得很早,她跳下床拉開窗簾,對著外面吸了好大一口氣,果然是個晴天,地上的雨水已經幹透了,她揚起嘴角,去浴室梳洗。

  「你要出去?」賀蕊蘭見她換了外出的衣服便問道。

  「嗯。」不知為何她有些心虛。

  「晚飯會回來吃嗎?」

  「應該會回來,不過你也別等我,我回來自己弄點吃的就好,如果玩得晚了,也許就直接在外面吃了。」她看著母親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趕緊拿起包包出門,「媽我走了。」

  賀蕊蘭沒再追問,朝露出門後倒怪起自己的敏感。本來她今天也沒什麼反常的,不過就是休息天出門,和朋友去哪裡玩玩,又沒化妝,穿的也是普通的牛仔褲加T恤,真不知道面對母親隨口的問話時她在窮緊張什麼。

  遊樂園建在市郊,好在有地鐵可以直達,她雖沒去過,但按照地鐵裡的標示從最近的出口出來,走不到三分鐘就是「夢之谷」遊樂園的正門了。

  門口人不少,但朝露一眼就看到了褚雲衡,她朝他揮揮手,他應該是看到了她,也微微抬了抬右手的手杖致意,她連忙奔了過去。

  「你到得比我還早?」現在才九點四十五。

  「我也沒來過這裡,不清楚到底要多久,怕我動作慢讓你等,就早點出門了。」

  「累嗎?」她擔心他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

  「不累。」

  驗了票,剛進門的地方就有供遊客代步的小車,朝露見一輛車上還剩下兩個空位,就趕緊和褚雲衡坐了上去。

  「我已經很多年沒來過遊樂園之類的地方了。」車發動後,褚雲衡說,「謝謝你給了我一次嘗試的機會。」

  「我還怕你覺得是我胡鬧,昨天從你家出來的時候還在後悔來著。」

  「後悔?」他皺了皺眉頭。

   她看出他不喜歡這個詞,心裡一慌,趕忙解釋,「我怕你是勉強答應的。」

  他的眉間舒展,「不勉強,需要一點勇氣倒是真的。」

  她笑了笑,心底卻有些淡淡的苦澀,不由得想,要是換了她,是否有勇氣拄著拐杖來遊樂園這種地方?應該不肯吧。

  車停了下來,這種園內車都是到一個區域就停,隨遊客樂意從哪一站下車。

  朝露打量了一下四周,這一區都是雲霄飛車之類的驚險項目,就說:「我們再坐一站吧?」

  「不。」褚雲衡撐起手杖,站起身,「我想下去走走。」

  朝露沒辦法,只好跟著下車。

  「到我的右邊來。」褚雲衡吩咐,「我控制不好左半邊的身體,說不定我的腿會甩到你。」

  朝露正走在離他左後邊半步遠的地方,她還不太習慣與他並肩而行,忽聽他回頭這麼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忙照他說的走到了他的右手邊。

  「你想先去玩什麼?」褚雲衡環視了一下周圍,「我覺得那個不錯。」

  朝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裡是一座鋼筋結構的高臺,類似雙塔的結構,一座塔由下而上極速彈射,另一座則由上而下猶如失重般降落,如此循環往復,各種尖叫此起彼落。

  「以前玩過嗎?」他問。

  「沒有。」她說,「很久以前我去過一次遊樂園,那裡沒有這麼新奇的玩意兒。」

  「那就試試吧,」他的語氣裡充滿鼓勵,「如果你不覺得害怕的話。」

  「你呢?」

  「我陪你排隊,然後在下面等你。天氣很熱,也許一會兒你真的需要一個人給你買飲料。」

  「好的,我去過過癮。」她考慮了一下,還是沒有拒絕他的提議,「不過,你去那邊的椅子上等我就好。看這個隊伍,至少需要排半小時以上。」今天是假日,熱門設施都大排長龍。

  「我剛才已經坐過了,而且我是搭計程車來的,一路上休息的也夠了。」他溫和地說著,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我答應你,如果覺得累了,我自然會退到一邊休息。」

  最後,朝露依了他,兩人走向隊伍的末端。

  周圍有人回頭看了看他們,又把頭扭回去。

  朝露知道這是為什麼,也瞭解褚雲衡說的勇氣是什麼意思了,除了身體帶來的限制,更多的是要克服周遭對於一個肢體殘障程度不輕的人出現在遊樂園時的態度。

  「玩完這個,我們去那邊好不好?那個和我以前玩過的雲霄飛車差不多,不過好像更先進的樣子。」褚雲衡略抬手杖直指不遠處的另一個遊樂設施。

  朝露這次可不通融,「先說好,我去玩可以,你排完這趟就去休息,不許再陪我了。」

  每個隊伍都那麼長,一個個排過去,別說褚雲衡,換了正常人也得累趴下。

  他聳聳肩,沒直接答應,「到時候再看吧。」

  「我看你上次在競走時用一根四爪的手杖,為什麼今天不用那個呢?這樣你走起來不是能省力許多?」

  他故意誇張地乾咳了一聲,「可是小姐,你不覺得那個手杖不好看嗎?」

  她被他噎住,好像真的是這樣……

  和原先估計的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後輪到了他們。

  朝露親眼看著一群被嚇得七葷八素的遊客從遊樂設施上走下來,有的眼中含淚,有的還當場吐了,她的臉色也跟著有些發白。

  「你不會是害怕了吧?」褚雲衡正要撤出隊伍,許是看出了她的異樣,停下來問。

  朝露下意識地拉住他的右臂,咽了口口水,「這個……和我以前玩過的東西不太一樣,好像真的很恐怖!」

  「到底上不上啊……」排在後面的遊客催促。

  「這和我以前玩過的也不一樣。乾脆,我也上去試試看吧?」褚雲衡提議。

  朝露從恐慌的情緒中清醒過來,鬆開他連連搖頭,「不不不,那可不行。」

  「怎麼不行?」褚雲衡向工作人員眨了眨眼,問道:「殘疾人可以上去嗎?」

  「這……我們只規定了有心臟病、高血壓和其他心血管疾病的人禁止上去。」說話的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子,看上去滿老實的,一雙眼睛盯著褚雲衡的臉,兩頰帶著紅暈,「您這樣的……沒有規定。」

  朝露怎麼看都覺得,這女孩是看到俊臉犯花癡的表情。

  「還好,我沒有心臟病也沒有高血壓。」褚雲衡笑了起來,扭頭對朝露說:「走吧,我要上去了,你可別自顧自走開,我沒有多餘的一隻手拉你回來。」

  朝露只好乖乖就範,跟著上去了。

  兩人下來的時候面色發白,朝露自己都東倒西歪,更別說褚雲衡了,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還好她一把扶住了,攙著他走到一個長椅旁,慢慢扶著他坐下。

  「嘿,我以為你不怕的。」她稍稍緩過勁來,不忘開他玩笑。

  「人在失重狀態下,沒幾個不心生恐懼的。」他答得理直氣壯,「好歹體驗了一回,感覺還不賴吧?」

  「好得不得了。對了,這遊戲叫什麼來著?」

  「如果我的頭腦沒完全犯暈的話,記得是叫「天地雙雄」。」

  「哦,名字更不賴。」她點頭,「你現在還打算陪我去排隊玩下一個設施嗎?」

  他狡黯地一笑,「計畫有一點小小的調整……或許我可以更瘋狂一點。」

  朝露瞬間懂了他的意思,「你又想上陣?」

  「我難得來遊樂園,下次再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當然得玩個盡興呀。」

  朝露盯著他看了半分鐘,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喂,你要去哪裡?」他急了,「不會是在生氣吧?」

  朝露回過頭說:「我想是沒法指望你跑腿買飲料了,所以……」她指了指左手邊的一個飲料攤位,「我想我們還要耗很久在排隊上,還是先買兩瓶水吧。」

  「我可以去。」

  「如果你不想我氣得掉頭而去,最好現在坐下。」朝露的口氣聽上去相當凶,毫無商量的餘地。

  褚雲衡很識相地坐下不動了。

  朝露在飲料攤位前先是買了兩瓶礦泉水,又想起褚雲衡開瓶不方便,又另外選了一盒利樂包的飲料。

  她把利樂包的飲料先遞給他,他解下吸管,戳開飲料口,喝了一口。

  「不知道你愛喝什麼,隨便買的。」

  他看了眼她手上拿著的兩瓶水,「不,你已經很周到了。」

  朝露確定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顧慮,說道,「或許你更喜歡純水?」

  「我不太挑。」他搖頭,「當然,利樂包對我更方便。」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朝露想了想說,「但是瓶蓋也難不倒你,我見過你怎麼搞定它。我只是覺得,我們需要保存一點體力,下一個項目不比前一個輕鬆。」

  褚雲衡笑了,「你說的沒錯。」

  朝露心情也輕鬆起來,「另一瓶水我先幫你拿著,等你要喝的時候再給你。」

  「謝謝。本來是想輕裝出發的,不過,下次我還是應該帶個背包出來。」

  下次?朝露楞了幾秒,回神見褚雲衡還是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倒覺得是自己多想了。

  喝了幾口水,攙扶起他,「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你呢?」

  「沒問題,走吧。」

  這次不是太順利,排到他們的時候,褚雲衡被工作人員攔下了。

  「殘障人士不適合上去。」那人說著,招呼排在後面的遊客上前。

  朝露沒工夫看工作人員的臉色,只是有些擔憂地望向褚雲衡。能不能玩這個遊樂設施她不在乎,但是,這話膈應得她心裡難受,也不知道褚雲衡會作何反應。

  這一趟雲霄飛車已經坐滿了,褚雲衡和朝露都沒阻礙後面的遊客往前排,直到設施啟動,他才開口,「先生,據我所知,你們的規定裡並沒有說殘障人士不能乘坐。」

  工作人員咳了一聲道:「但是也有例外,我們是出於對你的安全考慮。」

  「我很感謝你為我的安全費心。」他不卑不亢地說,「不過我確定自己沒有心臟病、高血壓或者其他心血管疾病,」他居然現學現用,把先前那個工作人員的話照搬給眼前這個聽,「我只是有一點行動上的不便,我相信你們的安全措施應該有保障,再說你們也不需要有人在雲霄飛車上手舞足蹈是不是?」

  「這個……」

  「對不起,我接下來可能會稍許冒犯到你……」他突然湊到朝露耳邊迅速呢喃了一句,還沒等朝露反應過來,他就又轉向工作人員,「我真的很想陪我的女朋友坐一次雲霄飛車。」

 朝露聞言整個人石化,徹底傻掉了。

  「讓他上去吧!」

  「就是!做人不要那麼死板。」

  「人家難得陪女朋友出門,別壞了小情侶的心情了。」

  後面的遊客看不過去,紛紛出言幫腔。

  雲霄飛車在這時候停了下來,遊客紛紛下來。

  「好吧好吧,你們上吧!」那個工作人員完全被說服了。

  朝露還傻在原地,褚雲衡這會兒倒有些羞澀,完全沒了剛才侃侃而談的氣魄,低聲用手杖輕碰了她一下,「走吧,我也是不想掃興,你不要介意我剛才的話。」

  朝露坐上去,當雲霄飛車啟動後,對褚雲衡說了一句,「先是據理力爭,又是動之以清,你可真是夠狡猾的!」

  褚雲衡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雲霄飛車車已經沖到了第一個驚險關口,他忘了要和她說什麼,她也沒空聽,兩人同時哇哇大叫起來。

  不知是不是已經適應了這種驚險的遊樂設施,朝露和褚雲衡雖然在害怕得亂吼亂叫,不過下來之後倒比先前玩「天地雙雄」時反應小了不少。

  褚雲衡下來後,第一件事為了剛剛在工作人員面前謊稱朝露是自己女朋友的事向她道歉,朝露其實也沒那麼生氣,只是一時意外於他的說辭,如今早已經不放在心上,但也要他不能再這麼說了。

  褚雲衡爽快地答應了,但頓了一秒又問:「那如果下次還被攔下,該怎麼辦呢?」

  朝露想了半天,紅著臉道:「大不了我跟工作人員解釋,就說……我實在害怕,想讓我男朋友陪我上去。」

  一聽,褚雲衡撇過臉偷笑,朝露又羞又惱,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輕輕捶了他一下。

  忽然,他止住了笑,一雙眸子黑幽幽的,像是兩潭深水,泛著細微的波光。

  朝露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看向遠處,發現有一個賣棉花糖的小攤位,除了傳統的白色,還有粉紅色和淡藍色的,蓬鬆一大團,看上去格外誘人。

  朝露想起昨晚上作的夢,夢裡她的手上也有一支大大的棉花糖來著。

  她甩甩頭,覺得自己不該亂想下去,正好此刻有接送園內遊客的車經過,她轉頭問褚雲衡,「坐車去別的區嗎?」

  「好的,不過,我們可以坐下一輛。」說著,他朝棉花糖的攤位走去,「我看你一直盯著那個看,買了再走吧。」

  「我去吧。」她阻止他,棉花糖攤位離這裡雖不算遠,但也不近,走過去至少也要一會兒,她不想他耗費過多的體力。

  「不,朝露。」他堅持,「我不能做的事很多,不過並不包括走幾步路去買一支棉花糖。」

  見他堅持,她也沒再勸他,「好吧,那你自己小心點。」

  等褚雲衡買完棉花糖回來後,兩人搭接駿車來到摩天輪這裡,排沒幾分鐘就輪到他們了。

  「知道嗎?」朝露透過摩天輪的玻璃望向地面越來越小的景物,輕輕地說:「這情形和我昨天作的夢幾乎一模一樣。」

  「夢?」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嗯,我不是那種出去玩之前會興奮得作夢或者睡不著的人,小學校外教學的時候還會有這種情況,後來就沒有了。可是昨天晚上我居然夢到自己來遊樂圔,就坐在這摩天輪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個人嗎?」

  她認真回想了一下,「沒看到別人,不過,我覺得身邊應該是有另一個人的。」

  「何以見得?」

  她把目光轉向他,「因為我對他說話了。」

  「說了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支粉紅色的棉花糖,低聲道:「我說,我好開心。」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5:46

【第四章】

  從摩天輪上下來後,褚雲衡甚至很瘋狂地陪她去玩水上項目,朝露也沒半點勸阻他的意思,樂得與他一起瘋。兩人事先都沒想到會去玩水,因此也沒另帶一套替換的衣服,玩了第一個水上項目「激流勇進」後,看著成為落湯雞的彼此,不禁捧腹大笑。

  兩人本來還顧慮衣服會濕透,這下倒好,反正渾身已經找不到一塊幹的地方,乾脆豁出去又玩了兩個水上專案,等他們意猶未盡地打算離開遊樂園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褚雲衡在出口附近看到在賣印有「夢之穀」Logo的T恤,立即掏錢買了兩件,各自拿著新買的T恤去附近的洗手間換了。好在天氣已經轉熱,雖是傍晚,穿短袖倒也不會很冷,總比穿著濕漉漉的衣服強。

  朝露先換好了衣服,站在外面的空地上等他,她不擔心褚雲衡一個人換衣服有困難,見識過他如何單手開瓶蓋,也知道他平時一個人住就意味著他必須具備很強的自理能力,穿衣吃飯對他來說必定是可應付自如的小事。

  等待的時間比她預想的還要短,大概過了三、四分鐘,褚雲衡就換好了衣服,換下的濕衣被他搭在左臂上。朝露想他的半臂是麻痹的,能屈折的幅度有限,怕久了衣服會掛不住,便把濕衣拿下來,和自己換下來的衣服一起拿在手上。

  「可惜這裡沒有賣褲子。」褚雲衡說。

  「天不冷,走走就幹了。」她完全不在意,「反正一會兒就回家了。」

  「說得也是。」他笑了笑,「原本要請你吃飯的,可現在看起來,還是趕緊回去換一身衣服比較好,免得感冒了。你餓不餓?要不要去附近看看,買點什麼墊墊肚子?」

  朝露確實餓了。這一天的熱量消耗不小,而且因為遊樂園裡每個餐廳幾乎都爆滿,中午他們也只買了兩根熱狗果腹,根本不夠,只是她不想他再累著,便搖搖頭,「我還好,不是很餓,回家再吃吧。」

  出了遊樂園,她見他舉起手杖攔車很不方便,忙道:「我來吧。」

  他沒拒絕她的好意。幸而這裡路過的計程車不少,她很快就攔下了一輛,還沒來得及讓他坐上去,就聽他說:「我先送你回家。」

  「又不順路。」

  他打開後座車門,小心翼翼地往裡面挪,隨後說道:「誰說送女士回家非得順路不可,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沒再多話,跟著上了車,關上車門。

  不久,計程車開到朝露家附近。

  「下個路口就到我家了,耽擱了你不少時間,車資我們一人一半吧?」

  他不搭話,只是微笑地看著她,朝露覺得他好像在對她說:「你覺得這種提議我會答應嗎?」

  她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要不你來我家吃完飯再走吧,今天一天你也夠累了,省得回家還要再弄飯,就算去外面吃,你也還得花時間跟精力。」

  「你不會收我飯錢的,是吧?」他眯起眼,帶著一絲調皮的壞笑。

  「免費招待。」她眨眨眼,「就是沒什麼好吃的,我沒讓我媽留菜,我們有什麼吃什麼吧。」

  「這樣最好。」

  到了董家,朝露才開門,就聽見賀蕊蘭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了過來。

  「朝露啊,你回來……小褚3」賀蕊蘭手上的鍋鏟「匡當」一聲落了地,「你怎麼會來?」

  朝露低估了母親看到褚雲衡時的反應,顯然,她對此感到十分意外。

  「阿姨你好,沒事先打招呼就來了。」褚雲衡倒是落落大方的打招呼。

  朝露扯扯母親,「媽,你先讓人進來再說,我們走了一天的路,很累了呢。」

  「哦哦,走了一天啊,那是夠累的了!」賀蕊蘭熱情地攙住褚雲衡往裡走,「我說小褚啊,你最近怎麼老是在外面走一天啊,這樣怎麼吃得消呢?」

  「還好,中間也是坐坐停停的,並沒有那麼累。」

  賀蕊蘭搬開餐桌旁的一張椅子,招呼他坐下,褚雲衡卻站著不動。

  朝露略一思忖就明白過來,說道:「你坐就是了,濕掉的話大不了一會兒擦擦,又不麻煩。」

  褚雲衡這才坐下。

  賀蕊蘭也注意到兩個人褲子都有好大的水漬,不免生疑,拉著朝露問:「你們倆這是掉湖裡啦?」

  褚雲衡笑而不語,朝露憋著笑說:「倒也差不多……」

  「阿姨,我和朝露去遊樂園玩了一趟,那裡有水上項目,所以才弄濕了衣服,您別擔心。」

  賀蕊蘭眼珠一轉,像是看出什麼來,轉而問朝露:「你出門時不是穿這衣服啊?」

  「衣服濕了,正好有賣T恤的,就買來換了。」朝露解釋道。

  賀蕊蘭笑了,「還別說,這衣服穿你們倆身上倒是不難看。」

朝露心思一動,瞬間面紅耳赤,她偷偷瞅了一眼褚雲衡,他也一言不發,顯得若有所思。

  在遊樂園換上T恤時她並未往別處想,如今被母親這麼一說,倒顯得像是故意穿成情侶裝似的……打住打住!也許媽媽根本沒別的意思,全是自己在胡亂聯想呢。她下意識揉揉臉,發現臉頰的溫度比掌心燙得多。

  她咳了一聲,道:「媽,幸好你還沒吃,回來的路上我還擔心沒菜招待客人呢。走,我幫你一起弄菜吧。」

  賀蕊蘭阻止了她,「你去陪小褚說說話,我再炒兩個菜,很快就能開飯……咦,我的鍋鏟上哪兒去了?」

  鍋鏟還在門口躺著呢!朝露走到門邊撿起鍋鏟,遞給母親,那一刻,她分明看見母親朝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她看著母親走進廚房,轉過身有些心虛地朝褚雲衡笑笑,挨著他邊上的一把椅子也坐了下來。

  「你不先去把褲子換下來嗎?」他問。

  「我……我一時忘了。可是你呢?」她反而擔心起他來,想著著涼的話就糟了,何況他昏迷了幾年,身體恐怕不會太好。

  「我是男人,無所謂。」

  朝露笑了,「這逞強的樣子,還真符合大男人慣有的風格。」

  她暫時撇下他,進屋換了條褲子出來。腦子裡有了主意,於是對褚雲衡道:「你要是不忌諱,我拿我爸爸的舊褲子給你。」

  「我當然沒什麼可忌諱的,只是這合適嗎?」

  「你不介意就沒什麼不合適了。」朝露轉去母親的房間,從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一條半舊的西裝褲來。她看了看尺寸,褚雲衡應該可以穿。

  她把褲子放進了浴室後,對褚雲衡說:「去換吧。你的濕衣服乾脆也別帶回去了,不好拿,下次讓我媽帶給你。」

  褚雲衡點點頭,走去浴室換衣服。

  吃飯的時候,朝露簡直想找個地洞鑽下去。母親對褚雲衡的態度完全是不加掩飾的討好,並不是說那種對老闆刻意的逢迎拍馬——她還寧可是那樣一回事——可看母親的樣子,活脫脫像是看到女婿第一次上門,說不出的歡喜激動,沒一會兒工夫,褚雲衡面前的飯碗已經堆得跟小山似的了。

  「小褚啊,朝露不懂事,拉你去玩也沒個分寸,今天受累了吧?」

  「不是的,阿姨,是我請她陪我去的,我該謝謝她肯花時間陪我才是。」

  「是這樣啊,那她也不該讓你搞得一身濕回來。」

  朝露哭笑不得,你到底是誰的親媽呀!

  褚雲衡笑著幫忙緩頰,「沒事兒,挺好玩的,我還想再去一次呢。」

  「還去?」賀蕊蘭的聲音頓時提高了一個八度,大概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又壓低了聲音緩和道:「年輕人到處玩玩也是應該的,不過還是得注意安全。」

  「是的是的。」褚雲衡邊應和邊點頭。

  晚飯過後,賀蕊蘭要他吃了水果再走,他也沒客氣,吃了幾塊蘋果又陪著閒聊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賀蕊蘭讓朝露送他下樓。

  「我媽話比較多,你別嫌煩。」樓道有些窄,朝露走在他的身後道。

  「不會,我覺得很親切。」

  「那就好。」

  送至樓下,褚雲衡讓她留步。

  朝露先是轉過身,卻又在臺階前停住,轉回來對他說:「我送你到社區門口,看你搭上車再走。」

  他沒拒絕,兩人沉默地並肩走到社區門口,朝露替他攔了車,看著他坐上去,朝他揮了揮手。

  他按下車窗,對著她道:「今天我很開心。晚安!」

  朝露望著車子駛向另一個路口,慢慢地轉身往回走,腦子裡還盡是白天和褚雲衡在遊樂圔時的畫面。這一天怎麼就過得這麼快呢?一晃眼的工夫就已經是晚上了。

  他們今天玩了「天地雙雄」,坐了雲霄飛車、摩天輪,在人造的海岸邊玩了沙子,又去「激流勇進」了一把……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褚雲衡的身體居然那麼能玩,她甚至覺得若換個人作陪,自己的情緒都不一定能被帶動得這麼High.

  褚雲衡剛才說,他還想再去玩一次,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怎麼可能會有下一次呢?

  想到這一點,朝露發現自己居然有些洩氣。

  等回到家中,她才從亂紛紛的思緒裡走出來,而讓她清醒過來的人是母親。

  「朝露,你居然把你和小褚的事瞞得密不透風!」賀蕊蘭的聲音裡沒有責備,倒是有樂見其成的暗喜。

  她忙否認,「媽你想錯了。」

  「那你說說,你怎麼會和他一起出去?還是去遊樂園這種地方。」賀蕊蘭不依不撓地盤問到底。

  這兩張票的來龍去脈說來太複雜,朝露想想還是簡單帶過比較好,「就是他們學校發的,他不想浪費,昨天我正好去他家,他把票送給我,我不想平白受人恩惠,就邀他一起去了。」

  「做得好。」賀蕊蘭眉開眼笑,「不管怎麼著,你這步做對了。」

  「媽——」朝露拖長音以示抗議,「別再胡扯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敢說經過這幾回接觸,你對小褚沒半點意思?」賀蕊蘭問得直白。

  「沒有。」她脫口而出的否認完全出自本能,只是話出口後,她的心忽然沉了下去,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

  賀蕊蘭淡淡地說:「要真沒有,離他遠些,別害人家小褚白費心,他已經夠苦了,唉……」說著留下她走進廚房洗碗。

  費心?朝露揣摩著這兩個字,有些說不清的感受。

  細細回想,褚雲衡確實對她費了不少心思,無論他是出於什麼樣的感情,也不能否認他對她付出的心力,那份真誠她體會得到。

  或許,她真該離他遠些。

  思及此,她沒有釋懷的解脫,反多了遺憾的愁緒,一個令她都鄙視自己的念頭浮現:如果褚雲衡不是身障人士,那該有多好?

  洗好澡,關了燈,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母親剛剛的話。此時此刻,她不需要面對別人,只需要面對自己。

  是的,她承認,她對褚雲衡是有好感,他是特別的,同她以前認識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有點像當年她對方蘊洲萌生好感時的感覺。如果說方蘊洲曾經於她是一個發光的存在,那麼,如今的褚雲衡光芒更甚!

  可是,他就像是一塊美麗卻有著明顯瑕疵的玉,她看著那道裂縫,心生猶疑。

  她並不是因為嫌棄他的瑕疵,而是在她的內心深處,覺得這塊美玉不該由一個在意他不完美的人獲得,他值得更好的對待,既然她做不到忽略那道瑕疵,便不配擁有他,也不該掠奪他被其他人珍惜的權利。

  第二天,朝露照常上班。前一晚她的睡眠品質很差,想東想西的直到後半夜才入睡,早上起來就發現黑眼圈浮了上來,所以到辦公室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間泡咖啡。她很清楚,今天恐怕得靠咖啡提神了。

  「你昨晚沒睡好?」送文件進方蘊洲辦公室的時候,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問道。

  「昨天在外面玩了一天,有點累,不過不打緊。」她收起簽好字的文件,從他的桌子旁走開。

  「中午開完會一起吃飯?」

  每禮拜一都有中層以上的例會,她作為秘書要做會議記錄。

  「好的。」

  「你今天答應得很爽快。」

  「一起吃頓飯而已。」說完,她退了出去。

  中午時,兩人來到上次那間餐廳。

  「你下午需要請半天假嗎?」方蘊洲問她。

  「還沒有累到那種地步,沒有請假的必要。」

  「昨天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

  「哦?」他摸了摸下巴,「很少聽到你這麼說。」

  「我的確不是容易開心起來的人,不過昨天我難得盡興。」

  「哪裡這麼好玩?」

  「夢之穀,是新開的遊樂園,你去過嗎?」

  「沒有。」方蘊洲搖頭,「我只知道「歡樂園」。記得嗎?我和你去過的。」

  「記得。」沒錯,她記得,只是記憶已經模糊了,昔日的種種都似真若幻,她不太記得具體的細節了。

  「這世界在變,連遊樂園的設施都會被淘汰,和新建的夢之穀比起來,原本的歡樂園就變得不夠瞧了吧。」方蘊洲看上去不無傷感。

 朝露把一縷散發撥到耳後,「也不能那麼說。我想,即使有一天歡樂園被拆除,還是會有很多人懷念曾經在那裡度過的美好時光。新的事物可以取代舊的事物,但不能否認,它們也存在過……」發現方蘊洲看她的眼神起了變化,她住了口,暗悔自己話多,無端引出他別的念想來,於是轉而說道:「只是有一點,人的記憶力和精力終歸有限,要前行,就只能把過去甩在腦後,存在過卻消失了的事物遠沒有眼前的東西來得重要,對此也不需要太感慨,因為這是必然的,也理當這樣才是。」

  方蘊洲沉默了一會,「你能這樣想,未嘗不好。」

  朝露沒有搭話,把頭轉向旁邊,發現隔壁桌面朝向她坐著的男人有幾分眼熟。

  她曾經在電梯裡無意間瞥見他的員工證,因此知道他是樓上一家公司的技術部經理,大概三十多歲,長得還算周正,就是肚子已經微微露出發福的跡象,藏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透著精明的氣息,此時坐在他對面的是個女性,看側面大約二十六、七歲。

  方蘊洲注意到她的視線,側過頭去看了一眼,問:「你認識他們?」

  「不算認識。」朝露壓低了聲音說,「只是忍不住在心裡數了下。」她難得地露出一絲戲謔的笑意。

  「數什麼?」

  「你剛來這裡還不知道,我在這棟樓的不同餐廳裡遇到過這位男士的相親場面不下七次,也許還有我沒碰到的次數。」

  「午休時間相親?」方蘊洲愕然。

  「大都市時間寶貴嘛。」她聳聳肩,「我們公司算人道的了,據說樓上那家公司的男職員都是屬駱駝的。」

  「你的意思是,他們吃苦耐勞?」

  「你的中文理解能力沒有退步太多。」

  「我猜想,他可能是一方面急著成家,一方面又立業當先。」她喝了口果汁,「相親對象品質良莠難測,額外安排時間相親嫌浪費吧。」

  「你怎麼知道是相親?」

  「這邊的餐廳為求增加客人數,桌子間距都不大,而我的耳朵又很靈敏。你知道的,很多時候我都一個人吃飯,無聊的時候就會……」

  「原來你也有八卦的心思。」

  「我本來就是個俗之又俗的人。」

  方蘊洲又把聲音特意壓低了一個八度,「我明白他為什麼會相親七、八次還沒成功了,是女人都無法接受這種沒有誠意的約會吧。」

  「未必,也許對方是只母駱駝。」

  方蘊洲笑了,「朝露,士別三日,你的冷幽默讓我刮目相看。」

  「最近我也發現了,」朝露認真的說,「看來我身上的幽默細胞並未死絕呢。」

  吃完飯,朝露和方蘊洲起身準備回公司上班,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閃爍的螢幕上顯示「褚雲衡」三個字,她立刻接了起來。

  「嗨。」她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得柔軟,同時用眼神示意方蘊洲先走,「我早上起來還在想,昨天玩得那麼瘋,你今天去上課身體要不要緊。」

  「我住的地方離大學很近,走過去並不吃力。而且上課的時候我基本上是坐著的,我對自己的身體很瞭解,能照顧好自己。」

  「或許你需要做物理治療什麼的。」她記起競走之後的那個禮拜天,曾經聽見林書俏建議他去做物理治療。

  「不,我不需要。」他迅速轉換了話題,「對了,我打來是想問你,你父親的褲子需要乾洗嗎?大概是年頭久了,我找不到洗標。」

  「那本來就沒有什麼洗標,是我媽媽買布自己做的,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料子。」

  「如果是這樣,我就放洗衣機洗了。」

  「不用麻煩了,反正也是不穿的舊衣服,下一次讓我媽直接帶回來就好。」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朝露握著手機也沒再出聲。終於,褚雲衡的聲音再次透過手機傳了過來,「朝露,上次在我家門口,我說「有空歡迎來玩」的話是真的。」

  她抿了抿嘴唇,「我回答你「好」,也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那就好。再見,朝露。」

  「再見,雲衡。」她握著手機,過了兩秒才掛掉電話。

  她發現,去掉他的姓氏、單叫他的名字並不困難,對於他這個人,她早就已經建立了一種如友人般熟稔的感覺,她甚至覺得,像剛才那樣稱呼他其實更為順口。

  她走出餐廳,一直到走到電梯口,整顆心都還在撲通撲通急促跳動著,有上百種念頭一起席捲過來,令她欣喜而懼怕,而她剛剛所說的「我回答你「好」,也是真的」那句話,也的的確確是發自真心。

  如果說,當他第一次對她發出邀請時,她只當作是他的客套話,那麼這一次,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她已經二十五歲,不再是不諳世事,對感情懵懵懂懂的青澀年紀了,他觸摸到了她的心弦,感受到那裡的震顫。她為此心悸,更為此感動,同時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雀躍湧上心頭。

  她一回頭,看見剛才在餐廳吃飯時遇到的那個被她稱為「駱駝」的男人站在她身後等電梯,臉上沒有表情,她把頭轉回來沒多久,就聽見那個人在和誰講電話,「……見了,還行,沒什麼感覺,不過可以再交往看看……至少長相還不錯,工作也穩定。」

  原來「愛無能」真的是都市流行病,而這種病,居然是能和積極尋求婚姻伴侶並存的!

  電梯來了,她楞在原地,那個「駱駝男」已經掛了電話,邁著修長的雙腿走進電梯。

  「進來嗎?」那個人很有涵養地問了一句。

  她點點頭,跟了進去。他伸出手,按了自己所在的樓層。

  這個世界上,四肢健全、有著光鮮外表、體面工作的人並不少,而且,如果不是用太刻薄的眼光看,絕大多數都是善良又素質良好的,只是能讓人覺得有趣而難忘的卻著實罕見。

  滿大街的男人都健步如飛,卻沒有誰能讓她發自內心地開懷大笑,又或者是陷入困惑矛盾之中。

  不知道為什麼,朝露感覺心裡某個被她刻意用鏈條攔住的地方,沉重的鎖仍明晃晃地懸掛著,卻有一處小小的環扣松了。

  又到了禮拜六,朝露在家無事略覺無聊,便給周若枝打了電話,問她走不走得開,要是得空的話想和她聚聚,周若枝立刻滿口答應,還說也正想找她說說話。

  兩人約好一同吃午飯,朝露問她想在哪裡碰面,周若枝似乎不想為此費腦力,懶懶地說:「要不就上次的「貓與鋼琴」吧」。

  「好。」隔著電話,朝露就察覺出她的聲音有異,只是怕電話裡說不清楚,便暫且不問,匆匆拿了包包出門。

  她到的時候,周若枝已經在一個靠窗的位子坐著了,手裡捧著半塊炸魚逗弄一隻蹲在她膝頭的三花貓,見朝露來了,她才把貓放下。

  朝露看她的樣子倒還如常,頭髮燙得很時髦,臉上化了淡妝,只是笑容有些勉強。

  「你近來在忙什麼?」周若枝問,「本來上個禮拜天就想見見你,不過打你手機都沒接,後來我打到你家裡,你媽說你出去了。」

  朝露回想了一下,周若枝打來時是她和雲衡玩得瘋狂的時候,哪裡有心留意手機,直到褚雲衡在她家吃完了飯,她送完客回來,才看到有周若枝的未接來電。那會兒時間已經不早,周若枝又沒再打來,想著多半也沒什麼急事,就沒有回電,之後上班忙忙碌碌,也就忘了這回事。

  「不好意思,我那時沒聽見,事後一忙又給忘了,是有急事嗎?」

  周若枝苦笑了一下,「倒也沒什麼可急的。咳,這年頭來說,也不是多麼稀奇的事。」

  她低頭,冷著聲輕輕地道:「潘海在外面有人了。」

  朝露一驚,從位子上蹭地站起來,繞到她旁邊坐下,握住她的雙手,「會不會是你多心?」

  周若枝的聲音聽來冷靜,只是被朝露輕扣在掌間的手卻發著抖,「我如今的空暇時間多得很,總有辦法知道,你也不用聽這些無聊的手段,反正我只要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傻子就算好的了。」

  朝露到底沒經歷過婚姻,且細算起來連正經戀愛都沒談過,平日裡看著是一副老成的樣子,遇到這種事還真不曉得該從何開解,憋了半晌才道:「那你預備怎麼樣呢?」

 「我還沒想好,目前也不打算和他攤牌。說起來,他回家的次數還算勤,對我也不算虧待,先相安無事地過著吧。」周若枝瞥了一眼朝露,「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這種事我既然告訴了你,就沒打算在你面前繼續打腫臉充胖子。」

  「我只是在想,如果換成我遇到這種事,我是演不來戲的,也看不得最親近的人在我面前做戲。」她的語氣充滿誠懇,「若枝,不是我希望你們過不下去,只是替你不值了些。」

  「朝露,你的精神潔癖向來比我重,自尊心也比我高,只不過,你以為我隱忍不發是出於對潘海的夫妻情分?」周若枝冷笑,「要真是這樣,我也太沒出息了。」

  「那你是為了孩子?」

  「孩子固然是原因,但我也是為了自己。不管將來是和是離,已經到了這一步,先不動聲色抓幾張牌再說。」

  朝露點了點頭,有些明白了。

  周若枝看著她,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問:「你會不會覺得我這人一點也不善良?」

  「哈,這個我管不著。我只知道我站在你這邊,誰讓你是我朋友呢。」

  周若枝的心情似有好轉,拉著朝露問起她的近況,免不了又提到方蘊洲,「你和他最近相處得還好嗎?」

  「很好,他從來不是個難以相處的人。」

  「我以為你多少會尷尬呢。」

  「一開始的確有些不適應,慢慢就習慣了。」

  「波瀾不興?」

  朝露笑了笑,「水都快幹了,哪裡還有什麼波瀾。喏,瞧見沒?」她指指自己的眼尾,「仔細看都有細紋了,多少年過去,都幾歲的人了,還老揪著過去不放做什麼。」

  周若枝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我看你的眼睛倒越發水汪汪了,分明是神采奕奕啊。」

  朝露得意地揚起頭,笑道:「那是我眼睛本來就長得好。」

  「少嬉皮笑臉糊弄我。你這個人看著心思深,其實喜怒哀樂一點都藏不住,又不慣作假。遠的不說,單看你上次同學會上連基本應對都懶懶的樣子就知道,能讓你整個人神采飛揚的事有多少?你別怪我翻舊事,也就過去你和方蘊洲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才見過你發自真心的高興。我今天一見到你,覺得你明亮動人,原本還在想是不是因為方蘊洲的緣故,可看樣子並不關他的事。」周若枝伸手推推她,「說說,是不是有豔遇了?」

  就在周若枝唧唧咕咕說個不停的時候,「叮叮咚咚」一串琴音傳進朝露的耳朵裡,引得她忍不住朝店裡那架鋼琴瞧去,彈琴的是個穿著燕尾服的年輕男子,大概是店裡新請的鋼琴師。眼見不是自己心中一時所想到的那個人,她暗自取笑自己,怎會一聽見琴聲就想起「他」來。那個人明明說了今天要回家看望父親,怎麼可能會來這裡。

  「你笑什麼?」

  「我笑了嗎?」朝露猛一聽周若枝這麼說,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望向前方一張空著的桌子,仿佛看見之前的某個下午,那斜倚窗臺的手杖,還有那時漏滿半室的陽光,心頭莫名地暖了起來。

  「若枝,」她若有所悟,「我的心思有那麼明顯嗎?」

  「你這人要是想對誰好,就根本藏不住。」

  朝露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絲釋然的笑意爬上嘴角,「那就不藏了。」

  朝露暗暗揣著心事又過了整整一個禮拜,有事沒事總盯著手機看,每每一有響動就會很激動地接起來。她心裡清楚自己在盼著什麼,可是那個人一直沒再打來,為此,她原本有幾分篤定的事沒了把握,弄得她有些垂頭喪氣、患得患失。

  禮拜六早上起來,就見母親已經換上了出門的衣服。

  「你不多睡會兒?」賀蕊蘭見她已經洗漱完畢坐到餐桌旁,就給她盛了碗稀飯。

  「睡不著。」她接過碗,「媽,你等下要去褚雲衡那兒嗎?」

  「是啊。」賀蕊蘭坐下,夾了根醬瓜。

  「那個……上次從遊樂園回來後,我借了條爸爸的褲子給他換,你別忘了拿回來。」

  「哦,知道了。」

  朝露喝了兩口稀飯,也沒配菜就咽了下去,腦子裡亂糟糟的,想到什麼就扯什麼,「媽,你記得一會兒給褚雲衡換床單時要開窗,他的呼吸系統不太好,受不了灰塵什麼的。」

  賀蕊蘭放下碗,看了她一眼說:「瞧你說的,倒像我是頭回去似的。」

  朝露頓時滿臉通紅,也不好意思再囑咐了。母親照顧褚雲衡的日子比她長得多,她所知道的,母親怎麼會不清楚。

  她悶頭吃飯,心裡慌得很,就怕母親再多問一句,自己會露出馬腳,這時手機鈴聲從她的臥房裡傳出來,雖然不大聲,卻足以能讓她聽清楚。

  她驀地站起來,擱下碗筷就往房裡走。

  是褚雲衡!她握著手機,合上眼,只覺得這鈴聲比往日還好聽,在電話響了好一陣之後,她終於接了起來。

  「喂……」她的聲音都打著顫。

  「朝露,是我。」

  「嗯……」她傻傻地握著手機,心跳快得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嗯!」

  「我就是想問問,今天你會來嗎?」

  褚雲衡的聲音很平常,只是這一句過後,呼吸便有些沉重,沉默著等待她的回答。

  這話問得奇怪,原本她就是替身體不適的母親代班一、兩回,現在母親的身體好了,自然沒有再去的必要。可是,這「道理」眼下不管用了。

  朝露還沒回答,就見賀蕊蘭站在自己門口,帶著考察的目光打量自己,這下當著母親的面,有些話她倒說不出口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沒聽見她回應,褚雲衡的聲音聽來有些沮喪,「興許你有別的安排,我不該打攪你。」

  「我沒有別的安排。」眼見母親進了臥室,朝露脫口而出,「真的沒有。」她聽不得他語氣中的失望。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他的話裡生出些許退縮之意,「我這裡的事麻煩得很,不該總去煩你……」

  朝露還在猶豫要怎麼回答,卻見母親換回了家居服,站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一臉了然的樣子,又走了出去。

  想起周若枝說她藏不住心事,朝露不禁失笑,心裡倒打定了主意,「不麻煩,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給我沏上一壺好茶,算是答謝我。我……我挺惦記那沉香茶的滋味。」

  聞言,褚雲衡終於笑了,聲音也輕快起來,「那有什麼難的,你來,我泡給你喝。」

  掛掉電話,朝露心情愉悅地回到餐桌喝完粥,回房換了件衣服後,就在賀蕊蘭的目送下出門了。

  來到褚雲衡家門口,朝露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正是沉香茶獨有的芳香,濃郁又不失清雅溫潤,她深吸了一口,覺得來的一路上那顆緊繃著的心鬆弛下來。

  只是當她見到來開門的褚雲衡是坐在輪椅上時,立刻擔心的問:「你的腿又不舒服了?」

  「不是。」示意朝露近來,他把放在膝蓋上的一個託盤拿起來放到桌上,「我在廚房煮茶,不好拿,還是輪椅方便些。」

  「這麼燙的水,你可要小心。下次還是等我來了再弄吧。」

  「我這託盤是特製的,又有凹槽,穩得很。」他擺擺手,「其實我平時泡茶多半是用房裡的飲水機,只是這沉香茶非滾過才出味。一個人的時候不用這麼講究,直接在廚房喝就行,但是你來的時候,我總不能讓你站在廚房裡喝茶。」

  朝露心中感動,她的一句戲言竟讓他不顧身體的不便,親自烹茶相待。

  等她洗完手出來,褚雲衡已經把輪椅折迭起來,換了手杖,桌上有兩杯茶。

  「我本來是想等做完事再討杯茶喝,沒想到你都已經準備好了。」

  「天氣這麼熱,你家離這裡也不近,一路過來一定渴了。」

  朝露也未客套,坐下後端起茶杯湊近鼻子聞了聞,「好像和上次的味道有些不同。」

  「我加了些普洱,你試試。」

  朝露喝了一口,笑著道:「茶之類的我品不出門道,可我喜歡喝你這兒的茶。」

  褚雲衡沉默地看著她。

  朝露察覺氣氛不大對,趕緊換了話題,「你是我接觸過最風雅的人了。」

  「只因為一杯沉香茶?」

  「也不是,我……我就是覺得你和一般人很不一樣。」朝露發覺自己話裡有容易讓人誤解的意思,頓時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我的意思是,你不俗氣。」

「死過一次的人總是有些超脫的地方吧。」他笑了笑,坦然的語氣像是在說最平常的事,「只不過,每天的日常生活終歸是實實在在,無法免俗的。」他用右手握了握自己的左手。

  「有時,也會感到辛苦,對不對?」

  「當然。」

  「有沒有想過……找個人幫你一把?」

  褚雲衡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有啊,所以我才會請鐘點工。」

  朝露低下頭,「我說的不是鐘點工。」

  「呵!」他扶著手杖站起身,在房裡來回踱了幾步,「如果你指的是伴侶,那麼就和對鐘點工的期望全然不同了。你也許會覺得我不現實甚至是不自量力,可是我還是得說,我對於另一半的要求並不是能料理家務的鐘點工,或是伺候身障人士的保姆,我的身體雖是這樣,可並不表示我會降低對感情的期望值。」

  朝露站到他的身前,誠懇而又有些緊張地看著他,「你的要求絲毫不過分。本來,感情的事就應該是純粹的。」

  褚雲衡深深地回望著她,半晌,他認真地說:「朝露,我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的念頭「……如果、如果我不是殘廢就好了。」

  朝露的頭「轟」地炸開了,這句話的殺傷力太強,把她的五臟六腑都震痛了。不久前,她也有過同樣的念頭,可是,現如今聽他自己說出來,她除了心疼還是心疼。他可是茫茫濁世中難得的稀世珍寶,要真是無瑕美玉,只怕早被人撿了去,哪還輪得到她?她真傻,現在才弄懂這個道理。

  「即使你是殘缺的,也依然很美好。」她柔聲細語,卻說得字字清晰。

  褚雲衡像被她的話震住了,後退了一小步,「……你並不是真的那麼想。」他有些洩氣地說。

  「是真的。」

  聞言,他的眼中閃爍著光芒,混合著躍躍欲試的期待和細微的怯意,「你早就拒絕過我了,不是嗎?」

  朝露聽出他話中有話,「你這是什麼意思?」

  褚雲衡朝她走近半步,凝視著她的眼睛,囁嚅道:「任何健全的女孩聽到別人要把自己介紹給一個有缺陷的人,總是會排斥的……我只想知道,現在你是不是還覺得,我是個惹人嫌棄的殘廢?」

  朝露足足用了十幾秒才消化了他的話。她明白了,褚雲衡早就知道她是母親有意安排給他的相親物件,這些日子他都在裝傻!

  想到這一層,她扭頭便走。她覺得自己像只被戲耍的猴子,褚雲衡也許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他一步一步攻陷了她的心房,或許只是要證明自己的魅力不輸給正常人……她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因此更加傷心。

  「朝露,你等等!」褚雲衡邊試圖追回她,邊在她身後急嚷。

  朝露已經走到門邊,對他的呼喚置若罔聞,頭也不回地就要開門。

  褚雲衡的動作太快,兩腿交替間亂了節奏,被自己的腿絆了一下,他悶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倒。朝露聞聲回頭,也忘了要生氣,趕忙伸手扶他,卻被那股力道扯得失去重心,兩人「哎喲」一聲,雙雙倒地。

  他們互相望著,也忘了要從地板上爬起來,看著看著,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褚雲衡一伸胳臂,把剛開了一條縫的門給關上了。

  他離得那麼近,朝露被他的呼吸弄得脖子癢癢的,可是她並不急於推開他站起身。

  他閉上眼睛,右手卻準確地撫上了她的額頭,又順著鬢角一直摸索到她的唇瓣,她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合上了雙眼,他的觸摸、呼吸、心跳從她的肌膚一直滲透到心裡,令人陶醉,不願撇棄。

  她下意識也去碰觸他,她握住了他的左手,輕輕地搓揉著,好像那樣能使得它恢復生氣,最後把它貼向自己的胸口。

  「朝露,朝露……」緒雲衡仿佛囈語般一遍遍地輕聲叫她的名字,身體不安地扭動著,有些吃力卻十分努力地貼緊她。

  她伸出手臂圈住了他,他的吻立即落下來,先是蜻蜓點水般的輕吻,而後是猛烈如暴雨般的狂熱深吻。

  熱吻之後,他有些脫力地說:「朝露,我的左手雖然不濟事,觸感還是有一些的。你下次可別隨便放,小心我情不自禁……」

  朝露睜開眼,見他掛著一絲戲謔的壞笑看著自己,假裝生氣地把他的左手甩到一邊,理理頭髮,靠著門板坐起來。

  褚雲衡調整了一下姿勢,單手慢慢撐起身子,也靠坐在門板上,主動拉住朝露的手說:「不生氣了嗎?」

  「你該早點讓我知道,你認得我是誰。」對於這一點,朝露還是有些介懷。

  「不,我們見面之前根本不算認得。」褚雲衡對此有不同看法,「我第一次見你是在競走那天,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你是我爸和你媽商量好要介紹給我的人,直到第二天你來我家,我才知道你就是賀阿姨的女兒。」

  「他們早就跟你說了相親的事?」

  「不是,只是有一次我回家,偶然聽見賀阿姨和爸爸在談話,大致就是本來想給我們安排相親,可是你不樂意,因為我……」

  朝露覺得愧疚又心疼,「那個時候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原來這麼好。」

  「我理解。」他拿起她的手掌,放到唇邊啄了一下。

  「你看啊,那個時候,我們誰也不認得誰,我固然沒一眼看中你,你也未必對我就有興趣啊。」朝露笑著說。

  他跟著笑了,「那倒是,我雖然條件不佳,可也不是品味很低的人,感情方面挑剔得很。」

  朝露忽然想起一件事,「可是我記得,直到上次去遊樂園之前,你也沒對我產生興趣啊,要不然你怎麼會送我票,要我去和我男朋友去約會呢?」

  「不然你認為我能怎樣?」褚雲衡略顯無奈地笑了笑,「我既不知道你有沒有交往的物件,也不曉得你對我的想法,而且……坦白說,我連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都沒有下定決心,如果你真的歡歡喜喜拿了票和別人去了,我也就死心了。」

  「狐狸!」她嘴上罵著,身子卻不由自主往他的肩頭靠過去。

  褚雲衡輕輕鬆開她的手,不著痕跡地在地上撐了一把。「我以為你會叫我老狐狸的。」

  「你又不老。當時看照片,我以為你最多三十歲。」

  「你真老實,我以為你會很誇張地說,我看上去最多二十出頭。」

  「你要真的只有二十出頭,咱倆就沒戲了。」

  「為什麼?」

  「我不接受比自己小的男生。」

  他大樂,「幸好幸好。」

  朝露此時也看出來了,自己這樣靠著褚雲衡,對他而言其實是滿吃力的,可她捨不得離開他的肩膀,於是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讓他能借力坐穩。褚雲衡顯然也察覺了她的體貼用心,向她一笑。

  他笑起來真暖啊。朝露覺得心裡熱熱的,「你現在下定決心了嗎?」

  「嗯。我今天打電話叫你來之前,就已經下決心放手一試了。」他指了指被摔在一旁的手杖,「即使拄著它,也要追上你。」

  朝露故意開玩笑,「要是我撒開腿跑,憑你哪追得上?」

  「你要是不回頭,我當然沒戲,可只要你肯停下來看我幾眼,我就有希望趕上你了。」

  朝露撇嘴,「那今天這算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回頭,你就耍賴倒地不起了?」

  「這可不是預謀的。」褚雲衡騰開右手,身子晃了晃,朝露連忙緊張地側過身扶他,卻被他的右手大力圈住,再次吻上她,好一會才喘著粗氣,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說:「這才是預謀好的!」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6:05

【第五章】

  禮拜一朝露因為手頭一些事耽誤到,比平常晚了半小時下班,在電梯口碰見了財務部的Emma,相互打了個招呼,她們在工作上的交流雖然不多,但因上回競走活動上聊了幾句,倒也不算陌生。

  等電梯時,Emma無意間說起自己今年底預備結婚的事,朝露恭喜之餘也有些意外,在她看來Emma不過剛剛大學畢業,年紀尚小,竟然已經談婚論嫁了。

  她不禁感慨,「據說現在上相親節目的不少還是在學的大學生,我還說怎麼這麼急,沒想到是我落伍了,被你們年輕人趕在了前頭。」

  Emma笑著說:「這個也是因人而異的。我和我男朋友認識好多年了,感情和各方面的條件都已經成熟穩固,早點結婚早點安定也沒什麼不好。」

 正說著,Emma的電話響了,她立即就接了起來,「我準備下去了,直接到停車場找你。」說完就掛了,此時電梯也剛好到達,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男朋友?」朝露問。

  「嗯。」Emma笑得很甜,「最後再享受一段戀愛時光。」

  朝露忽然想起自己下午忙著做事,已經半天沒留意過手機,也不知會不會錯過什麼電話,便拿出手機來看,果然五點多的時候有兩通未接電話,間隔時間很短,都是褚雲衡打來的,還有一條簡訊,也是他發的——

  我在你公司樓下的沙發坐著等你。萬一你要加班走不開,下來讓我看一看你我就走。

  朝露心裡甜滋滋的,盯著簡訊看了又看,捨不得漏掉一個字,直到電梯門打開,她才放下手機,和Emma一同往刷卡處走。

  走了兩步,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眉心微微一鹽,腳步也停了下來,「Emma,我把東西忘在在辦公室了,你先走吧。拜拜!」

  Emma不疑有他,揮揮手就先走了。

  她舒了一口氣,轉身閃到刷卡處旁邊的一條小走廊,隨後撥通了褚雲衡的電話,「雲衡,我剛看到你的簡訊,我……快下班了。」

  「事先沒跟你說好就來了,打電話和傳簡訊也沒見你回復,又不甘心就這麼回去,還好我沒走。你要下來了嗎?我還在沙發上坐著。」

  大堂裡有好幾張沙發,朝露所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褚雲衡,他背對著她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之所以一眼就能發現他,是因為沙發的扶手旁靠著一根黑色的手杖。

  朝露想了想,說:「我大概還要一會,要是不麻煩的話,你去地下街的雲山咖啡店等我吧,我正好有點困,一會兒想先喝杯咖啡提提神。」

  「不麻煩,我還可以先幫你點一杯咖啡,你要喝什麼?」

  「熱拿鐵吧。」

  「好。」他掛了電話,拿起一旁的手杖,慢慢站起來。

  朝露躲在走廊裡,看著他一瘸一拐地往客用手扶梯的方向走,幾乎想追出去叫住他,可她終究沒有。

  她不想找藉口,說什麼一時糊塗撒了個小謊,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舉動,她就是不想讓同事見到褚雲衡。

  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依舊很怕讓身邊的人知道,她的男朋友是一個殘障人士。縱使褚雲衡是那麼出眾的男人,但是別人不會瞭解這一點,只會把她的戀愛當作笑談。

  她和他雖然也曾雙雙走在街上,甚至在遊樂園裡瘋玩,但那時他們連最普通的友人關係都未必算得上,因此她的內心是坦然的,也不懼怕周遭看他們的目光。更要緊的是,那些場合裡沒有認識她的人,所有人都是匆匆過客,她自然不必在意他們的想法。

  可是,在相對親密的人際圈子裡,除了母親之外,她還從來沒有和褚雲衡一起出現過,他們的交往時日尚短固然是重要原因,可除此之外,她又何嘗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能向別人坦然介紹這就是她的男朋友,他是一個殘障人士?

  她恨自己的虛榮軟弱,又掙脫不掉那些負面的情緒。

  此時,簡訊提示聲再次響起,她點開一看,眼淚立時掉了下來。

  熱拿鐵點好了,你還要多久呢?

  在這句話的後面,是一個笑臉。

  她從包包裡拿出衛生紙擦乾了眼淚,穩定情緒後才刷了員工證,走了出去。

  褚雲衡靠著椅子坐著,一見到朝露進來,一雙眸子頓時變得明亮而又溫柔。

  「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會加班。」她低著頭說。

  「不用道歉,也怪我沒和你事先約好,能見到你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朝露掩飾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對了,我好像沒告訴過你我公司的地址?」

  褚雲衡搔搔頭,「在我家的時候你告訴過我你在曼森上班,你們公司名聲不算小,網路上很容易就能查到位址。抱歉,我實在不想等到禮拜六,所以……就這麼跑來了。」

  他的話讓朝露既感動又得意,剛才那些低落的情緒被掃空了大半,她決定暫且丟開它們,好好地和褚雲衡享受這個夜晚。

  「喝完咖啡我們去找個地方吃晚飯吧,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粵菜館不錯。」

  「沒問題,你決定。」褚雲衡寵溺地看著她吃著他為她點的一客焦糖布丁,「還好,我差點點了起司蛋糕,後來想想,我們大概還會去別的地方吃晚飯,就改了布丁,要不然你該吃不下了。」

  朝露嘻嘻笑道:「別看我這樣,我的胃口一向很好。」

  「嗯,吃相也很好。」說著,他湊近前低聲加「一句,「特別可愛。」

  朝露眼疾手快地把一杓布丁塞進了他的嘴裡,褚雲衡笑納。

  「雲衡!」

  兩人笑鬧間,驀然聽見頭頂有人說話,朝露抬頭時,對方已經走到他們的桌子旁,正是那個嬌俏可人的林書俏。

  雖然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就把人列為假想情敵未免可笑,但這會兒見到林書俏,朝露心裡總有些彆扭,認為林書俏對待褚雲衡的感覺絕不只是一個普通朋友那麼簡單。最要命的是,她必須承認林書俏很迷人、很美麗,完全把她比了下去。

  「嗨,書俏,這麼巧。」褚雲衡笑著打招呼。

  「我在附近辦點事,完了就想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再走,沒想到居然在這裡遇到你。你平時可是難得來市中心的。」林書俏也沒客套,直接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朝著朝露笑笑點了個頭,朝露也禮貌地笑了笑。

  「女朋友?」她輕描淡寫地問了句。

  「是的。她叫董朝露,你們見過的。」緒雲衡介紹道。

  「嗯,我記得。上次董小姐走了之後,我問你們兩個是不是男女朋友,你說不是,沒想到……雲衡,你動作很快嘛!」

  褚雲衡有些不好意思,以開玩笑的口吻來遮掩自己的羞澀,「我動作可快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我運氣好,碰到一個願意為我留步的。」

  朝露聽了笑駡道:「再胡說,我抬腿就走。」

  林書俏看看她,又看看褚雲衡,沒說什麼,招招手喚來服務生,叫了一杯咖啡。

  朝露雖然更想和褚雲衡繼續二人世界,但礙于林書俏是褚雲衡的朋友,人家才來他們就走總是不太得體,便沒說什麼,靜靜地坐著。

  許是發現了她的想法,沒多久,褚雲衡主動開口道:「書俏,你是老朋友了,我也不和你客套,我和朝露要先走一步,你慢慢喝,回去的路上開車小心點。」

  林書俏一臉不在意,點頭道:「去吧,我不妨礙你們了。」

  朝露露出笑容,起身說:「我先去個洗手間。」

  林書俏也站起來,「我也去一下。」

  洗手間通往座位區的走廊有些狹窄,朝露和林書俏洗好手,一前一後往外走,走到走廊盡頭時,朝露忽然止步。

  林書俏見她神色不對,忙問:「怎麼了?」

  朝露沒說話,微慌地看著不遠處走進來的那個人,正是方蘊洲。

  並不是因為對方是方蘊洲而怎麼樣,即便換了Emma,抑或是任何一個同事,她都不希望被對方撞見,可是林書俏就在她後面,她無處可逃,只能硬著頭皮往外走。

  希望方蘊洲不要發現她……帶著點自欺欺人的心態,朝露低頭向前,和林書俏回到位子上。

  褚雲衡見她們回來,拄好手杖正想起身,朝露見狀慌張地叫道:「我想再坐一會兒!」

  看見她的神情,褚雲衡放下手杖,關切地想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卻被她輕輕地躲開了,這讓他的神色更加不安,問道:「你好像不太對勁,沒什麼事吧?」

  她抬起低垂的臉,卻不敢看他,她的心思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愧,又怎麼說得出口?她略偏過頭,林書俏恰好與她四目相對,那雙嫵媚動人的眼睛裡,此時傳達出的是冷冷責備和輕視。

  朝露確信,林書俏已然看出了端倪。

  「雲衡,再坐一會兒吧,陪老朋友多聊幾句不算過分吧?」林書俏掃了一眼朝露,「董小姐剛才從洗手間出來時,一不留神額頭撞到了門,大概還有些暈,最好讓她緩緩。」

  朝露聽出她話中帶刺,但還是很感激她沒有說破她真實的心思。

  褚雲衡哪裡知道內情,一聽這話急了,「痛嗎?要不要去醫院?」說著就伸手去拿手杖。

  「雲衡你安心坐下吧。她歇歇就好了,我幫董小姐檢查過了,沒什麼大礙的。」林書俏淡淡地說。

 朝露的臉燒得通紅,愧疚之情排山倒海而來。

  然而事情還沒完,這間咖啡店面積很小,方蘊洲在找空位的時候,還是發現了他們。

  「嗨,朝露,好巧。」

  朝露假裝鎮定,微笑道:「是啊。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方蘊洲,我的上司。」見方蘊洲的視線落在褚雲衡和林書俏兩個人身上,她來不及多想,直接說:「這兩位是我的朋友,褚雲衡、林書俏。」

  此話一出,她看到褚雲衡眼底的光彩在一瞬間黯淡下來,她知道自己含糊其辭的介紹傷害到了他,但他很快恢復了正常的神態,甚至用手撐著桌面站起身,伸出手,與方蘊洲禮貌握手,「幸會。」

  方蘊洲的目光在靠牆放著的手杖上停了一瞬,「幸會。我覺得……褚先生好像很眼熟。」

  他並未糾結太久,便側過臉問朝露,「不介意我坐這裡吧?」說完,又把詢問的目光轉向褚雲衡和林書俏。

  朝露環顧四周,店裡的確沒空位了,方蘊洲既然提出一起坐,她也不好意思拒絕,反正他們本來就要走了,「當然不介意,只是我們已經喝完了,正準備離開……」

  「你們如果有事的話,請便。」方蘊洲的語氣裡有淡淡的失落。

  這時褚雲衡開口了,「朝露,你剛剛撞到頭,還是歇一下再走吧,我們也不趕時間。」

  「你撞到頭?」方蘊洲皺眉,盯著朝露的頭一個勁地看,似乎在檢查哪裡有傷口,「人家在咖啡店最多打翻咖啡,你怎麼會撞到頭呢?不嚴重吧?」

  朝露因為發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褚雲衡和林書俏也都沉默了下來。

  方蘊洲察覺自己這過分關切的樣子有些失態,乾咳了一聲道:「如果有需要,明天早上你可以去醫院檢查一下再來上班,回頭再補請假流程。」

  這下朝露的頭比真的撞到門還疼,但她知道這都是她咎由自取。她舔了下發幹的嘴唇說:「不礙事的,我……我再坐一下好了。」

  既然同坐一桌,免不了要聊聊天。朝露現在頭腦一片空白,林書俏又一臉懶得說話的樣子,就只剩下褚雲衡和方蘊洲勉力維持著談話的氣氛。

  「褚先生在哪裡高就?」

  「在學校教書。」

  「哦?教幾年級?」

  「我在大學任教。」

  方蘊洲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意外,語氣倒仍是平穩的,「褚先生真是不容易。」

  褚雲衡像是沒有聽懂他話中的意思,很淡然地說:「研究學問總是不容易的,但還算有趣。」

  他的回答是方蘊洲沒料想到的,他用了幾秒鐘回味他的話,遂點頭笑道:「看得出來,你樂在其中。」

  褚雲衡笑了笑,忽然問朝露,「既然還要坐一下,不如再點些東西吧?」他看了眼林書俏,「書俏,你也吃點。」

  「是我疏忽了,還是褚先生周到。」方蘊洲一臉抱歉,「兩位都是朝露的好朋友,我請你們吧。」

  「方先生一定是個好上司,不只對下屬好,連帶對下屬的朋友都如此大方。」林書俏冷冷地道。

  這話聽上去是再正常不過的誇讚,但朝露心中有數,她肯定有別的意思。

  「這樣啊……看來我們也算沾了朝露的光。」褚雲衡笑得有些勉強。

  「雲衡,你忘了我家是幹什麼的,有必要特地跑出來沾其他人的光喝咖啡嗎?你要喝咖啡?走啊,我請你!」林書俏終於忍不住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聽得出來很生氣,說完就拿起包包,一副打算立即走人的樣子。

  褚雲衡伸出右手拉住她,帶著懇求的目光望著她,「書俏,方先生也是好意,你走了,人家會覺得難堪的。」

  「到底是誰難堪?!」林書俏霍地站起身,「再待下去,我才真是覺得情何以堪!」

  方蘊洲顯然還沒弄清狀況,還以為是小倆口在拌嘴,壓低了聲問朝露,「你的朋友在吵架,你不勸勸?」

  朝露再也忍不下去了,「蘊洲,雲衡是我男朋友。」

  她的聲音只是略略提高了一點,卻足以讓在座的人都聽個明白。

  四個人都不作聲,還是褚雲衡先回過神,揚手招來服務生,「還是我請吧。」

  買完單,方蘊洲看到褚雲衡拿過手杖邁出第一步後,立刻將臉向朝露,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神情。朝露對此早有預料,事到如今,她反而平靜了,就像之前和褚雲衡出遊時一樣,走到了他的右邊。

  「需不需要我送你們?」方蘊洲收拾好表情,跟在後頭問。

  「不用麻煩方先生了,我來送。」林書俏不冷不熱地說。

  方蘊洲也沒再堅持,四人在停車場道別後,坐上兩輛車分道揚鑣。

  林書俏悶頭倒車,朝露和雲衡坐在後座,也沒有說話。

  「我先送你回去,再送董小姐吧。」林書俏將車開上路後,終於開口。

  褚雲衡的聲音聽上去沒什麼精神,「我家遠,先送朝露吧。」

  「就是因為你遠所以先送你,我和你家也不順路,送完了你再送她,我回家反而方便。」

  這時候,橫豎車裡也沒人有心思計較,到底走什麼樣的路線最省時,也就任憑林書俏決定了。

  朝露偷偷瞄了一眼褚雲衡,他似乎累了,合著眼,頭微微垂著,短短的瀏海蓋在了他的眉毛上方,左手蜷放在腿上,如果不是看到他緊緊抓著手杖的右手,幾乎要讓她誤以為他已經沉入夢鄉。

  朝露心裡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喃喃化為一句,「雲衡……原諒我……」

  褚雲衡慢慢睜開眼睛,鬆開了手杖,右手握住她的左手,與她十指相扣,「我明白的。」

  朝露聽他這麼說,反而更恨自己了,以他的聰明、他的善察人意,怎麼會看不出她今天的所作所為究竟是什麼心態。

  他洞察了一切,卻一直在忍耐,忍耐著她帶給他的委屈和傷害。

  褚雲衡笑得有些難看,「對不起,我今天竟然連頓晚飯都沒有請你,下次再補請吧。」

  他說出「對不起」三個字的時候,朝露心裡一下子閃過一陣強烈的害怕,怕他接下來要說分手,聽到他說下次補請她吃飯,這才如釋重負,含著淚點頭,「嗯……下次我請也可以。」只要她和他沒有結束,誰請又有什麼關係。

  褚雲衡似乎也舒了一口氣,嘴角浮起寬慰的笑意。

  過了好一會兒,車停在了褚雲衡的公寓前。

  他準備下車時,朝露顧不得車裡還有第三個人在,情不自禁地捧起他的左手,輕輕吻了一下,「你的這只手比右手涼呢。」

  褚雲衡抬起右手揉揉她的臉,「嗯,還很醜。」

  朝露沒說話,輕輕掰開他輕微蜷縮的手指,低頭又吻了吻每一個指尖。

  樓下的空地很空曠,沒什麼人車往來,褚雲衡直接從左邊的車門下了車,又繞到右邊,對搖下車窗的朝露俯身低語,「別把自己逼得太緊,我們還有的是時間,以後……我不會冒冒失失地去你公司找你了。」

  他的聲音沉沉的,每個字都像墜了鉛,可他看著她的眼神卻是那樣真誠而溫柔,沒有絲毫責備和逼迫,也沒有一般人遭到打擊後打算放棄的軟弱。

  朝露的心在發顫,從來沒有那麼疼過,也從來沒有那麼感動過,她很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只與褚雲衡做了簡單的道別。

  看著他走進公寓大門,林書俏重新發動了車子。

  朝露和林書俏完全稱不上熟人,她也知道憑她今天的表現,林書俏完全有理由討厭她,所以等車開到社區門口,她便道:「林小姐,你我也未必同路,時間不早了,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就行,你可以先走。」

  林書俏抬頭看了眼後視鏡,說話倒是很客氣,「這裡是郊區,這個時間攔不到計程車的,還是我送你吧,你告訴我位址就可以了。」

  「在三水路的化工社區。」再客套反而不討喜了,朝露報出了地址。

  「你父母是化工廠的工人?」

  「以前是。」朝露當然沒打算把家裡的隱私全說給她聽,只簡略說了一下,「幾年前我們那裡的化工廠關了,他們就自己出來做事。」

  林書俏很明顯也沒打算就她的家世追根究底,便就此打住。

  開了大概十分鐘,也沒聽林書俏再說什麼,朝露乾脆合眼假寐,誰知車身忽然一震,她被緊急剎車的慣性弄得身子往前猛衝,幸而有系著安全帶,沒出什麼大事,但她被嚇得不輕,朦矓的睡意頓時消失殆盡。

「對不起,我分神了……」林書俏將車停在路邊一個拐角處,用手揉著太陽穴,帶著歉意說道。

  朝露驚魂初定,看了看四周,舒了口氣,「沒出事就好,歇一下再開吧。」

  林書俏沉默了一會兒,回頭道:「董小姐,如果不麻煩的話,我想請你去我家的咖啡店坐一會兒。」

  朝露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林書俏和善地笑了笑,「你大概被我剛才發脾氣的樣子嚇到了吧?我沒有惡意,只是性子急了些。雲衡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是他的女朋友,可不可以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認識你一下?」

  她們到達「貓與鋼琴」的時候,店裡正準備打烊,林書俏朝櫃檯後的男人打了個招呼,「哥,我帶朋友來店裡坐一會兒。」

  林書俏的哥哥抬起頭,微微笑道:「這時間店裡沒什麼東西招待,現成的飲料倒還方便,你們隨意吧。」

  朝露略略看了一眼林書俏的哥哥,是個乾淨俊秀的男子,和林書俏有五分相似。現在回想起來,她第一次來「貓與鋼琴」時,似乎曾遠遠地看到過他。

  書俏讓朝露先找個位子坐下,朝露心中浮現出當日褚雲衡坐在臨窗座位,沐浴在日光裡的樣子,心中一動,便挑了那個位子坐下。

  她至今還沒告訴過他,早在競走活動之前,她就已經留意到他了,就在這家「貓與鋼琴」裡,看到他和林書俏彈奏鋼琴的那一刻,她就不可遏止地被吸引了。從那時起,他之於她不再是硬塞到她面前的、條件不佳的相親物件,而是一個能給她帶來歡樂、令她產生眷戀、讓她真心仰慕的男子,與其說是他追求到了她,不如說是她一步一步情不自禁地走向了他。

  林書俏端了兩杯果汁坐到了她的對面,嘴角一彎,「你也喜歡這個位子?」

  「嗯。」朝露神情恍惚地點點頭。

  林書俏的語氣裡不聞絲毫的劍拔弩張,目光流轉也盡是溫婉的神采。她得承認,縱然她把這人視作潛在的情敵,可她一點都無法討厭林書俏,她美麗又獨立,對褚雲衡又是這般瞭解關愛,體貼細緻,以至於有些時候她會想不明白,面對這樣一個出眾的女子,為何褚雲衡能不動心,而選擇了自己這樣的平凡人。

  「我之前的表現嚇壞你了?」林書俏微微側過頭,輕輕地說,「如果是這樣,我跟你道歉。」

  「不……」朝露一聽這話,更加無地自容,「我只是羞愧。」

  林書俏搖搖頭,報以寬容和善的一笑,「我聽雲衡叫你朝露,我也可以這樣叫你嗎?」

  「當然可以。」她的友善讓朝露頗為意外,她本來已經做好不會得到好臉色的心理準備了。

  「朝露,我承認我剛才非常生氣,因為我很清楚,你的行為會給雲衡造成傷害。我一開始沒有揭穿你不是為了幫你,而是擔心雲衡知道你心中的想法會感到失望和痛苦,結果你沒躲過那個人,他也還是知道了……」林書俏頓了頓,和緩了語氣又接著說:「但是,我更清楚,你的反應是再正常不過的,我對你苛刻,說到底只緣於我這顆心有偏向性,我是雲衡的朋友,所以我站在他那一方,你能體諒我的偏心嗎?」

  她的坦率真誠讓朝露懾服,她也不禁把心底的感觸說予她聽,「我的想法你大概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我沒什麼好為自己開脫的,今天的事說穿了就是我虛榮、愛面子,我這樣壞,根本配不上雲衡……」

  「別這麼說。」林書俏打斷她,聲音卻是柔柔的,「虛榮跟面子誰都知道毫無用處,只是有幾個人能完全拋開?在別人眼裡,分明是雲衡高攀了你,你自然也就成了他們眼裡的糊塗蟲,你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會有顧慮。雲衡縱有一百個優點,卻是個身體殘障的男人,你有顧慮並不奇怪。」

  朝露忍不住反駁,「我不在乎他的殘障,我只是……」

  林書俏搖了搖頭,「朝露,別輕易說不在乎。你以前從沒有近距離地、深入地接觸過殘障人士,對不對?因此你無法想像,他們的生活與你的到底有什麼不同,雲衡這樣的知識精英就算再優秀,也不可避免地會在一些細小的生活瑣事上遇到難題。」

  她頓了下,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傷感,「我是個物理治療師,每天接觸的都是肢體殘障的人,其實不瞞你說,物理治療師能幫他們的往往也不是很多,說穿了,與其說是康復,不如說是教會他們最大程度地利用自己殘存的身體功能。」

  朝露聽著心酸,不想再就此話題說下去,勉強振作了精神道:「雲衡鍛煉得不錯,他可以用單手做很多事,也可以走路,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是,他很努力、很積極,但你以為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

  朝露雖隱隱覺得之後的話會很殘酷,卻還是追問下去,「他曾經很絕望嗎?」

  「任何人在那種情形下都會絕望吧。」林書俏的指甲無意識地撫過玻璃杯,「我並不是在他身體狀況最糟的時候認識他,但不難想像,他剛醒過來時,恐怕連坐起身都無法做到。」

  「難道那個時候的他不只是左半身偏癱?」

  「你現在看到的雲衡,是他車禍後最好的狀態了。」林書俏歎了口氣,「想像一下,一個人因為腦外傷昏迷了五、六年,他整個肢體的恢復會有多麼困難,就連他到德國的初期,更多的時候他也只能坐輪椅,不說左側身體的問題,就是右手的肌力也不佳,根本不適合長時間用手杖。即便後來恢復得好些了,仍是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還記得他在德國的第一年冬天,第一場大雪後,我從療養院的複健室看著他走出大門,那個時候他已經很少用輪椅,可是那天他在下臺階時不小心滑倒,掙扎了好久才勉強站起來,誰知腳下卻又打滑,這一跤摔得更重,他完全沒有力氣再爬起來,我奔下樓去扶他,走到門前的時候,就看到他一下又一下地用拳頭砸著冰冷的雪地。我從沒見他這樣激動過,他一直是個最配合的病人,不管複健有多累,他都是笑嘻嘻的,可是那一刻我知道,他也會有那樣無助脆弱的時候,即便那樣,當我過去扶他,也沒見他掉一滴眼淚,他只是笑了笑,說了句「真不喜歡冬天啊」。」

  朝露倒抽了一口涼氣,她不是想不到褚雲衡必定有比現在艱難十倍的階段,只是一直不忍細想,林書俏的話硬生生把她帶入到那個畫面裡,她心愛的男人匍匍在白茫茫的雪地裡,一次次用盡全力掙扎著想站起,卻都狠狠摔下去以失敗告終。他或許始終沒有哭,可是她看得到他眼眶裡強忍住的淚水,堅強而又脆弱無比。

  林書俏望著她,「朝露,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拿他的殘缺嚇唬你,換個方向講,如果我說幾句話就能把你嚇跑,那麼或許對雲衡的傷害還小些,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是那樣薄情和現實的人,你在乎雲衡,不然你也不會在剛才那種情形下,跟方先生承認你和雲衡的關係。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雲衡很堅強、很豁達,但他也是會被傷痛困擾的凡人,在他受了傷卻選擇不說的時候,你要把那些傷口放進眼裡,想方設法地去撫平。他是個驕傲的人,也是個體貼的人,為了他的驕傲,為了他在乎的人的感受,他可以裝作傷口不存在,可是,作為愛著他的人,卻不能假裝它們不存在。」

  愛著他的人?朝露心中一動,有些話放在心底實在如鯁在喉,所以她還是問了出來,「書俏,你……也愛著他,對嗎?」

  林書俏仰起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最後深深地歎了口氣,「是的,我愛他,但我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許是看出了朝露的將信將疑,她聳聳肩,「也罷,為了不讓你對雲衡產生心結,我就把我的心裡話告訴吧。」

  她望著窗外的路燈,平靜地說:「從在療養院樓下的雪地扶起他開始,他對我而言就不再是個普通的病患,我開始更加留意他,而他也樂意和我親近,也許曾有那麼一個短暫的階段,我和他幾乎發展成戀人關係。那時的他,從外表來看已如常人,內心卻仍是脆弱的,我對他來說是為數不多可以敞開心扉的物件,而我也必須承認,雲衡是吸引我的。

「那時我的父母都在德國工作,有一回我邀請他去我家,當然,我沒有和他明說我的想法,他也未必知道我的用意,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去了。我永遠忘不了我父母那一天見到他時的目光……他們都是知識份子,涵養很好,對雲衡表現得很客氣,卻也十分疏離冷淡。雲衡不是傻瓜,當然看得出來,從那次之後,我們之間再也不存在一絲曖昧,他依舊對我很好,只是我知道,有些東西我們已經永遠錯過了。」

  朝露現在心裡實在堵得慌,林書俏無疑是美麗動人的,褚雲衡曾對她動過心這並不讓人意外,可親耳聽到當個事實的感覺還是很不好。

  林書俏看出她有些不高興,微微一笑,「瞧我在亂說些什麼。朝露,剛才和你說的事你犯不著介懷。事實上,我們之間當時也就停留在輕微曖昧的程度,而且,我顯然是更主動的一方。那個時候的他身心倶傷,我對他而言是依賴遠多於愛情。」

  她帶著羨慕的眼光望著她,「朝露,雲衡從來沒有用看你的那種眼神看過我,坦白說,如果他曾經迷戀我、追求我,即便父母阻撓,我也會跟他在一起,而他那樣的個性,一旦完全投入一段感情,也絕不會因為一點阻力就輕易退縮。他對待你的樣子讓我知道,他滿心滿眼都只有現在的這份感情——那就是你。」

  「我和他的心是一樣的,而且,我今後會更愛他。」朝露直視著林書俏的眼睛,「書俏,可不可以麻煩你送我去雲衡那裡,我想……」

  林書俏眨眨眼,笑道:「去當醫生?」

  「至少可以給一劑止痛針。」朝露站起來,忽然覺得心情輕鬆了許多。

  林書俏停穩了車,扭過頭看了朝露一眼,道:「瞧你的樣子,怕見到他?」

  朝露垂首,「做錯事的人總是比較容易緊張。」

  林書俏揚起嘴角,「我陪你過去,順便給雲衡送個驚喜。」

  朝露雖不明就裡,但還是一塊兒下了車。經過這一晚,她對林書俏產生了一種信賴感,就算明知道這個女人和自己愛著同一個男人,她也願意相信她是無害的,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想來褚雲衡的朋友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林書俏挽著她來到一樓大門口,「一會兒你先別出聲,由我跟他說。」見朝露點頭,便伸出指頭按了對講機。

  過了好一會,褚雲衡才按下通話,「喂?」

  「雲衡,是我。我不放心,過來看看你。」

  「書俏?這麼晚了,我還以為是別人按錯……我很好,沒什麼。」褚雲衡的聲音裡有種強打起精神的感覺,聽上去有些刻意,「你快回去吧,時間很晚了。」

  「我看你一眼就走。我自己開車,晚一點怕什麼。」

  「……好吧。」褚雲衡妥協了。

  林書俏向朝露比了個OK手勢,轉身回到車裡,直到朝露走進公寓後,她才發動車子離開。

  真是個好女孩。朝露回頭看著她的車緩緩開走,內心由衷感歎。

  她不是第一次來到褚雲衡住所,可沒有哪一次如現在這般緊張,門虛掩著,想必是褚雲衡怕門外的人久候,已經提早開好了門。

  「我進來了……」她推門走了進去。

  褚雲衡很驚愕地看著她,「朝露?」

  朝露進門前因為心虛一直半低著頭,聽到他的聲音才抬起來,發現他身上裹著一件白色的浴袍,面色有些尷尬,難怪她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沐浴後的香氣,他大概是剛洗完澡出來。

  她看著他,害羞得臉孔發燙,眼睛卻沒挪開分毫,不得不乖乖地承認自己原來是個潛伏很深的大色女。眼前的褚雲衡太迷人「,她捨不得別開眼去——白色的浴袍是連身的,更顯得褚雲衡的身材頎長,略低的衣領露出他優雅的鎖骨;他的頭髮大概剛剛用吹風機吹過,略帶濕氣而蓬鬆,連他手中那根黑色的手杖都仿佛成了增加威儀的道具,絲毫沒有破壞畫面的美感。

  褚雲衡咳了一聲,「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書俏,我……我去換件衣服。」說著手杖一點地就要轉身去臥室。

  朝露一時忘了來的初衷,只憑直覺反應走過去輕輕挽住他,「書俏也不行,以後不許你在別的女人面前這麼穿。」褚雲衡身上的香氣從頭髮和頸窩裡散出來,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味,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好幾口。

  褚雲衡笑了起來,「你別誤會,書俏是我的物理治療師,所以我才不太在意在穿著,以前在德國複健的時候……」他忽然打住了。

  朝露敏感地察覺到了,抬起頭望向他,「在德國怎麼樣呢?」

  他的眉心微微皺了起來,猶豫了一番才回答她,「那個時候,我的情況比現在要糟糕許多,複健的時候,一方面是運動量比較大,一方面時間也比較長,有些動作又容易壓迫到膀胱,所以在比較初期的鍛煉階段,我有時甚至會穿著紙尿褲複健。」他垂下眼,不敢看朝露的反應。

  褚雲衡這樣玉樹臨風的一個男人,老天拿殘障的肢體折磨他嫌不夠,竟還要讓他承受這樣的屈辱!朝露更用力地挽住了他的左臂,「雲衡……我不該提那些讓你痛苦的事。」

  他小心地拄著手杖,慢慢側過身,用右手把她攏入懷抱,「還好,我現在不需要那些東西了。」他把頭俯向她的耳畔,「朝露,也許你現在不能完全相信,但我要告訴你,我會盡力做一個能讓你感到幸福和驕傲的男人,我會彌補你,彌補我的殘缺給你造成的困擾……」

  「雲衡,是我不夠好,是我的虛榮困擾了你。」朝露緩緩地抬起身,生怕他會失去平衡跌倒,她捧起他的臉龐,踮起腳尖輕吻他,「你的殘缺我一開始就知道,既然在一起,我就不該怕別人的眼光。」

  「是我殘廢得太厲害,讓你不得不顧慮許多。」他苦笑了一下,微微將左臂抬了幾分,「朝露,我的左手用盡力氣也只能舉到這樣的程度。我得讓你知道我的限制……或許你還沒有把我的情況看清楚,還沒有想明白……」

  朝露很心痛,她知道習慣以堅強示人的他在她面前故意暴露身體缺陷,對他來說是多麼難堪的一件事,即使他看著自己的時候還在笑。

  「雲衡,我都知道!」她握住他的左手,「沒關係,我都知道……」

  褚雲衡任她輕柔地摩娑著他的左手,目光變得更加溫柔,「既然和你在一起,我就該想到,你所承受的壓力其實比我大得多。我不該憑著一股衝動就跑去公司找你,是我思慮不周。朝露,對不起,我……我讓你丟臉了。」

  朝露再也忍不住,瞬間就哭成了淚人兒,這下倒把褚雲衡嚇得手足無措,只好姿勢彆扭且費力地摟著她,在他的懷抱裡,她哭得更厲害了。

  「朝露,我真的快站不住了。」他說的顯然不是謊話,話音剛落,他的身子就朝右側歪斜,眼見失去重心,他只好撤了摟住她後背的右臂,用手杖撐住地才勉強站穩。

  朝露這才止住淚水,把他扶到臥室的床沿坐下。

  「雲衡,我得承認,我真的很討厭被人瞧不起。」她用手掌將他的雙手合攏,一邊感受著這兩隻手的不同觸感,一邊繼續道:「在不曾親眼見到你之前,我連和你見面都不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我真的很介意你的……缺陷。你大概不知道,我從小就很自卑,我的爸爸打死人而坐牢,這件事讓我沒少遭人白眼,那個時候我就發誓,父親的事固然無法改變,可我絕對不要再被人看輕。」

  「有個殘廢的男朋友,確實要比有個罪犯父親糟糕一百倍。」褚雲衡平靜地說,像是在闡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狀況。

  朝露沒有急於否認,他理智平和的神色讓她有勇氣面對真實的自己,有勇氣把心底真實的想法讓他知曉。「雲衡,我一開始確實有很多很多的排斥,甚至氣我媽居然想把你和我湊在一起。可是,一次又一次和你接觸後,那些恐懼、那些排斥、那些可能承受的壓力,我全部都來不及去考慮了,我根本被你徹底迷住了!雲衡,今天的我或許讓你失望,但請你相信一件事,我在乎別人看我們的目光,但我對你沒有絲毫的嫌棄,我只是……」

  「只是希望走在街上能夠有驕傲的感覺。」褚雲衡抽出右手,反搭在她的兩手之間,「朝露,這一點我恐怕永遠做不到……這輩子,我都沒辦法和你很登對地走在一起,對不起……」

他拿起她的手細細吻過,他的唇潮濕而柔軟,「即便這樣,我還是很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像正常人那樣行走,可我喜歡看你美美地走在我的身邊。我可能是你的難堪,你卻是我的驕傲。」

  朝露半蹲下來,仰起臉看他,「雲衡,看著我,你的名字不叫「難堪」,而叫「唯一」。因為我的身邊不會再有另一個人了。」

  他濃黑的睫毛在燈光下透出兩片淡黑的陰影,「朝露,我知道,以你的優秀可愛,身邊不會缺少追求者,」他笑了笑,拍拍自己的左腿,「若論追,我必定追不過別人,可我一直覺得,愛情主要不是靠追求來獲得,而是靠著……互相的吸引,而我在多數時候都自信地認為自己是能夠吸引你的。」

  朝露捏捏他的臉頰,「呿」了一聲,心裡對這一點卻是全然承認的。「想聽實話嗎?」她笑盈盈地說。

  「想。」

  「雲衡,你的每一點都吸引我,包括你的殘疾。」她笑著說,「其實,撇開別人的目光,我並沒有那麼在乎你走路是不是難看,你的左手是不是能活動自如,甚至於從某種角度上說,我會注意到你,還要感謝你的殘疾。」

  褚雲衡望著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一直以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競走那天對不對?其實不是的,在那之前我就在「貓與鋼琴」見過你。」,

  「我常常去那裡,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次?」

  「你和林書俏一起彈鋼琴的那次。」朝露說完,想著也許他不止一次和林書俏合作彈琴,又補充一句,「那天我還看到你給一個頑皮的小男孩上了一課。記得嗎?」

  「原來是那一次。呵呵,我那哪稱得上是彈琴,不過是娛樂一下。」他澀然,「我從很小就開始學鋼琴,被父母逼著彈了很多年,當時並不怎麼喜歡,現在彈不了了,反而會覺得有些可惜。那天一時興起,就重新摸了回琴鍵。書俏的琴彈得不錯,其實主要是靠她來演繹整首曲子,我不過是玩玩。」

  「你們配合得很有默契,看得我都心生嫉妒了。」

  「嫉妒?你說的是現在還是當時?」

  「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當時就有了。」

  「可那時我們……」、

  朝露笑笑,「嫉妒或是羨慕我也說不清,說不定,那個時候我的潛意識裡就覺得,你明明是預備介紹給我的男人啊。」見褚雲衡一臉沉思,她忍不住逗他,「我就是這麼自私又小心眼的女人。言歸正傳,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彈琴的。」

  「然後你就發現我的身體有缺陷?」

  「嗯,發現了。」她老實承認,「媽媽跟我說你的情況時,並沒有說得很清楚,等我親眼見到了你,才知道……」

  「我的殘疾比你想像得還要嚴重,對嗎?」

  朝露雖然知道他不在乎別人直言自己的殘疾,可終究不忍繼續多說,轉而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比我想像的……有魅力得多。」朝露說,「我看到你是用怎樣的方式來對待那個學你走路的孩子,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心胸可以如此寬廣!雲衡,你用你的善良和陽光打動了我,一個從沒被命運捉弄過的人要善良很容易,但是,像你這樣經歷過坎坷歷程的人,還能保持這樣柔軟而積極的心,實在太難得了,我也才知道,有些人的殘缺居然是可以給整個人加分的。坦白說,我不常這樣留意一個陌生人,如果你是健全的,我未必能知曉你的存在,更看不到你那高貴的品格。」

  褚雲衡抬起右手,輕輕撫上她的後腦杓,將她溫柔地按入懷中,「我的心和我的身體一樣,曾經幾近毀滅,我並不如你說的那樣好。好在身體雖然已經無法復原,這顆心終究還是活過來了。」

  朝露默默地把手探向他的胸口,感受著那顆心臟在他體內的跳動,指尖碰到了他的肌膚,溫熱而光潔,白淨細膩得幾乎不像男子。這樣美好的身體,竟然遭受過極其慘烈的車禍,這樣完美的男人,卻要帶著殘疾的軀體度過下半生,她想起來就覺得惋惜,情不自禁地在他的心口落下了一個輕吻。

  褚雲衡卻沒有迎合她,身體反而一下子變得僵硬,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只動了下肩膀,「朝露,你讓我先換件衣服,你……你也該給家裡打個電話,免得阿姨擔心,現在已經很晚了。」

  朝露抬起臉,見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細碎明亮的光,臉上則是帶著潮紅,她微微笑了笑,聽話地站起身,「我去客廳打電話,你慢慢換就是了。」

  「一會兒我叫計程車送你回家吧?」

  朝露搖頭,「我不走。」

  褚雲衡想了想,「是太晚了,就算有我送也不安全……這樣也好。」

  她捕捉到了他眼裡細微的憂傷,「雲衡,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我學過女子防身術。」

  他怔怔地看了她好幾秒,然後慢慢地笑了起來,「傻瓜。」

  她也笑了,「等我有空,我看我還需要再學個跆拳道什麼的。」

  「那我以後可有賴女俠保護了。」

  「好說好說。」朝露拱了拱手。

  褚雲衡的眼神裡淨是柔軟和溫情,語氣卻很鄭重,「朝露,玩笑歸玩笑,你得答應我,如果和我在一起遇到什麼壞人,你得先顧好你自己,你是女生,就算學了點防身的本領,力氣總是不如男人,別硬碰硬,知道嗎?」他的聲音低落下來,「請你一定要記住……我保護不了你。」

  「我記住了。」她順從地點點頭,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我去給媽媽打電話。」

  朝露打電話時只說是和褚雲衡約會晚了,他身體又不大舒服,想留下來照顧他,她原還有些忐忑,沒想到母親聽後說:「應該的,小褚病了,身邊沒個人怎麼行,你就別回來啦,要是明天還不好,你就再留一晚。」

  朝露剛想收線,賀蕊蘭又「哎哎」地叫住她,她趕緊把電話又貼回耳邊,「媽,還有事?」

  賀蕊蘭這會倒支吾其詞,聽得朝露一頭霧水,最後賀蕊蘭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說女兒啊,小褚在你旁邊嗎?」

  朝露看著掩著的臥室門,「沒呢,他在房裡換衣服。」

  「哦,換衣服啊……」

  朝露頓感自己前面的話容易讓母親產生誤解,忙解釋說他剛從外頭回來,總要換身衣服才行。

  「朝露,我擔心的和你說的不是一回事。」賀蕊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小褚我是真喜歡,他那點殘疾也不打緊,就是……媽擔心他那方面……咳咳,你自己留意點吧。」

  朝露聽懂了,頓時羞得滿面通紅,都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才好,乾脆掛了電話,恰好這時褚雲衡開了房門出來,她看著他,想起母親的話,更生尷尬,便下意識地別開眼去,弄得褚雲衡擔心起來,「聽到你要留宿我這兒,賀阿姨不高興了嗎?」

  「沒有,就是……當媽的總有些擔心嘛。」她才不會告訴他,母親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好在褚雲衡似乎也沒多想,「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睡吧。天氣那麼熱,去洗個澡,你可以穿我的睡衣,就是大了點。」

  朝露正好覺得臉燙得要命,能借著洗澡躲起來鎮靜一下當然好,於是跟著褚雲衡走進臥室,抱了一套睡衣就去了浴室。

  手指撫摸過浴室裡那些透著涼意的金屬扶手,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些,卻是第一次在頭腦裡想像褚雲衡使用它們的模樣。她站在鏡子前面,合上了眼睛,漸漸在心底勾勒出他的樣子,每一筆都那樣深刻而清晰,清痩俊逸又惹人憐惜。

  洗完澡,她穿上褚雲衡的睡衣,拿吹風機吹幹了頭髮,照了下鏡子才走出來。即便是穿著松松大大的男士睡衣,也掩蓋不住她玲瓏的曲線。朝露並不害怕褚雲衡對她生出衝動,她一方面信他是君子,另一方面,她承認,她希望自己在他眼中是誘惑而迷人的,因此樂意讓他欣賞她的美麗。

  褚雲衡的睡褲實在太長,她乾脆把褲管挽到了膝蓋處,露出了白晰勻稱的小腿,當她留意到坐在書桌前的褚雲衡目光頻頻落在她纖細的腳踝處,不由得一笑,心底是得意的,她小步朝著褚雲衡走過去,站到了他的身邊,「現在天熱,我去找床薄毯子打地鋪,你也早點睡吧。」

  褚雲衡指了指床,又指了指她,道:「我去睡客廳。」

   「你的客廳連個長沙發都沒有,去那裡怎麼睡?」

  「正好我要查些資料,一晚上不睡沒關係,以前也不是沒熬夜過。」

  「這裡是你的臥室也是書房,你東西搬進搬出不方便,你要熬夜查資料我也不攔你,你就留在這兒吧,我睡我的就是了。」朝露說著便不客氣地往床上一坐,把兩條腿也抬了上去,倒在了枕頭上,甚至連眼皮也合上了。

  「我開著燈你睡得著嗎?」

  「睡得著。」

  「還有打字和翻書的聲音。」

  「睡得著。」她咕噥著,好像真的困了。

  「好吧,那晚安。」

  「晚安……」

  朦朧中過了不知多久,朝露感覺到身上被蓋上了一層薄毛巾被,她忍不住睜開眼,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他略微彎下腰,手杖被放在了一邊,伸出右手摸了摸她額頭前的碎發後,才拿起手杖退了一小步,回椅子上坐下,「你安心睡吧,我儘量動靜小些。」

  「嗯。」朝露翻了個身,背向他,心臟明明跳動得厲害,卻假裝要睡了。

  到了後半夜,朝露隱約聽見有什麼東西砸到地板,跟著又有拖鞋磨蹭地面的聲音,她迷迷糊糊側過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還是把你吵醒了。」褚雲衡扶著床沿,彎下腰拾起地上的手杖,起身時正好與她目光相對。

  他的聲音在意識朦朧的時候,聽起來格外柔軟好聽,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問:「怎麼了?」

  「坐久了,想站起來活動兩步,一伸手沒拿到手杖,倒把它碰掉了。」

  「沒事吧?」她的睡意完全消散。

  「沒事,就是腳有些麻。」

  她掀開薄毯,把他扶到床上,「我給你按按,好不好?」

  「好。」

  她在他的腰後放上兩個枕頭,讓他靠好,「我不大會按,不舒服的地方你要告訴我,你知道自己的身體,可不要忍著不說。」

  「沒有這麼講究,你想怎麼按就怎麼按。」

  「真的?」朝露狡黠地笑了,她爬上床,兩手不疾不徐地按他的右腿,輕輕地說:「你這條腿成天負重,一定最累了。」按了一陣後,她低頭吻了他的右膝,「這麼重要,要好好愛惜。」

  褚雲衡身子一顫,「朝露……」

  她看向他的左腿,她從來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這條腿,褚雲衡穿著長褲,露出瘦瘦的腳踝,雖不明顯,卻也看得出比右腳踩來得纖細,腳背微微拱起,腳指頭往腳心收攏,腳掌略有內翻的跡象。

  她的手很輕很輕地放上他的腳背,生怕這是一碰即碎的易碎品,那裡的觸感和他的左手一樣,始終透著微涼,突然,左腿低低地彈了一下,她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它也有感覺的,是嗎?」

  「是的,雖然不靈敏,也缺乏力量,可是,它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而且有時還會給你顏色看,是不是?」自從和他交往之後,朝露也查了不少偏癱的資料,她知道,偏癱的肢體時常會發生痙攣,讓他吃足苦頭。

  「習慣了就好。」褚雲衡略直起腰,把臉龐貼近她,「朝露,我不要求你馬上完全接受這副身體,連我也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接受的事,怎麼能強迫你馬上接受?你不必有壓力的。」

  朝露搖頭,「接受你,沒有壓力。」她捧起他的腳掌,俯下身吻住他蜷縮的腳指頭,涼涼的觸感印在了她發燙的唇瓣上,激起她更深的疼惜。

  良久,她望向他,笑意盈盈地說:「這條腿受了那麼多苦,所以,它值得加倍的愛惜,你要是嫌它不好看也不要緊,我替你疼它。」

  褚雲衡沒有說話,朝露只聽到他的鼻腔中傳出輕輕抽氣的聲響,在靜靜的夏夜裡,很輕卻也很清晰。

  她把他的左腳輕輕放回床上,又從他的腳踝、小腿一直按揉到他的大腿處。漸漸地,他的腿發僵,她發覺到他有些不對勁,抬頭看他,卻見到他額頭和頸間都是細密的汗水。

  褚雲衡喉結滾動,聲音有些啞,「朝露……你停下來。」他伸手去拿手杖,卻把手杖勾落在地,頓時露出懊惱而急躁的神情,竟然閉上眼不看她,只沉沉地說了句,「把手杖給我。」聲音裡滿是壓抑和克制。

  朝露望著他輕顫的雙睫,心跳也莫名加速,怔了好一會兒才回神去拿床邊的手杖,待拿到手上後才發現,這根手杖比她想像的要輕很多,看上去細細的一根,卻和他的右腿一起分擔著他身體的重量。

  她永遠忘不了他走路時的樣子,全身所有的重量幾乎都被放在身體的右側,左腿是借手杖和腰部的力道甩向前的,一想到他的辛苦,她心疼得忍不住用拇指在手杖的手柄處來回摩挲,仿佛這樣做就可以給這根手杖增添神奇的力量,讓他使用起來更得心應手。

  「給我吧。」他張開眼睛,伸手去握手杖,卻觸到了她柔軟溫暖的手指。

  這一瞬間,朝露感到指尖注入一股熱流直沖心臟,手不由得一松,手杖再次落地,她看著他雙眼像夜色中的海水那樣深邃而波濤洶湧,而她整個人就如海上漂浮良久的小舟,在風浪裡放棄了掙扎,她感到一陣眩暈,卻不因此慌張,而是緩緩地閉上眼。

  「朝露,朝露,朝露……」褚雲衡用粗重的聲音一遍遍輕呼她的名字,用手掌整個包住她的手,她順從地被拉過去,他失去平衡倒在床上。

  他在她的鎖骨處流連許久,惹得她發癢,躲躲閃閃間咯咯笑了起來。

  他的欲望被她引得更甚,伸出右手解開了她的兩顆鈕扣,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有些害羞。

  「我可以繼續嗎?」他傻傻地問,似乎比她還要緊張笨拙。

  朝露閉上眼,點了點頭。

  他吻了她,帶著近乎神聖的表情解開了她上衣的所有鈕扣。

  他們的動作都很不熟練,每一步都在情欲的引導下摸索著完成,當褚雲衡因為肢體不便力不從心的時候,他會露出孩子似的神情望著朝露,眼底撒滿火種,朝露哪裡抵擋得住?立即整個人都化在他的懷抱裡,不久,房內響起悅耳的低吟……

  末了,他們緊緊抱在一起,身體貼合得就好像一對連體嬰,每一寸的肌膚都是暖的,每一個細胞都是熱的,身上沾染著彼此的氣味,連吸進去的空氣裡都是一樣的甜蜜馨香。

  他們喘息著,身體很疲累,精神卻是從未有過的興奮。

  朝露把手探進他的睡衣,那裡有幾道淺淺的凸起,和正常的皮膚迥然不同。

  「我摸到了你的傷疤。」她的指尖仍在那些傷疤處流連,「當時你一定很疼。」

  「不,我那時已經不省人事,很多年後才聽說,那時全家都以為我不能活下來。這些還不是最嚴重的傷,傷得最重的其實在腦部……我的後腦杓有一道很長的疤,所以我不留很短的頭髮,為的是把傷痕遮起來。」

  「這個髮型很適合你。」

  「朝露,謝謝你。」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腦袋,吻她的耳垂,「我很開心,我的身體和別的男人不一樣,謝謝你願意幫我……」他滿面通紅,說得結結巴巴。

  她心疼極了,嘴裡卻不饒他,「呸,別的男人怎麼樣我哪裡知道!你什麼意思……」

  他用嘴唇堵住了她的話,她的身
體先是一緊,很快又放鬆下來。那是一個綿長的吻,分開時,他們幾乎停止呼吸,兩人調整著呼吸,像無拘無束的孩童一般,張開手腳地仰躺在鋪著月白色絲綢床單的床上。床不夠寬,她的右手伸展不開,便與他的左手交纏,她握著這只柔弱無力的手,心裡卻無比安定。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6:35

【第六章】

  一早,朝露被鬧鈴叫醒,她揉著眼睛起身,卻發現褚雲衡不在房間,門縫裡傳進來一股油香,是煎雞蛋的味道。

  她跋著拖鞋走出臥室,不出所料,褚雲衡在廚房裡。

  他站在瓦斯爐前面,爐子上是滋滋作響的平底鍋,手杖被放在一邊,流理台旁還停著一張矮背輪椅。

  她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他的腰,「這樣站得有沒有更穩一些?」

  他笑著拿鍋鏟把蛋翻了個面,「有啊。」

  她看到流理臺上已經有用來做三明治的切片麵包和火腿,自告奮勇地要求一會兒由她來做三明治。她知道褚雲衡自己也能完成,但是她捨不得,而且她也很想動手為他做早餐。

  他沒有拒絕,煎完蛋後就把廚房讓給了她,三明治做起來很簡單,朝露不一會兒就搞定了。

 「真可惜你還要上班,」褚雲衡咬了口三明治,「不然我想帶你去我們學校逛逛,現在校園裡的荷花開得正好。」

  「沒辦法,不勞動不得食。」朝露吐吐舌頭。

  褚雲衡笑了笑,「如果你不是女權主義,我不介意養你。」

  「喂喂,我的薪水指不定比你高呢。」

  「那倒是,光靠大學裡教書的錢確實少了些,看來如果要養你,我得多接幾個翻譯的兼職。」

  「你翻譯過什麼書?」朝露問,又追加了一句,「哲學領域的書名就不要提了,大清早的,我聽了就頭暈。」

  褚雲衡一本正經地回答她,「那就沒有了。」

  朝露想想那些名詞就頭疼,翻譯那些東西簡直要人命嘛!她立即擺手道:「不要不要,你已經很辛苦了,再接其他工作,身體會垮掉,我才不用你養。」

  「朝露,我不是特別富有的人,可讓你衣食無缺並不難,只要你快樂,你可以選擇你要的生活方式。」

  「我喜歡當職業女性。」

  「那很好,你放心去發展你的事業,我全力支持,以後你也不需要為了照顧我發愁,我可以請人做家事。」

  「哪裡需要請人,家務我很拿手的好不好?」她望著他,溫柔的鼓勵他,「再說,你完全可以照顧好自己,我的雲衡最能幹了。」

  「沒錯,你相信這一點就好。」

  朝露突然反應過來,剛才的話仿佛自己已經答應嫁給他似的,她不免羞惱,站起身就去扭他的鼻子,「大狐狸!你千方百計就是要引我入套,誰要你養?你請不請人又和我有什麼相干?你……你就是拿話占我便宜!」

  褚雲衡痛得大喊救命,她看教訓夠了,這才鬆開手。

  他定定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朝露,我會用這只手牢牢地把你握住,一輩子都不放開。」

  「你敢放,我定不饒你。」朝露笑駡著,腰肢軟了下來,被他一把摟住。她握住他的左手,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五指,又一根根地與自己的五指相握,帶著天真、執著的表情對他說:「你看,你的左手被我抓著了,你沒法子掙開了。」

  他用額頭輕抵住她的額頭,「這只手也只想被你握著。我知道它不好看,可是它也好想有人能撫摸它、溫暖它,它沒有別的好處,只有一點,除非你想甩開它,否則它不會從你的掌心抽走。它在我的身體已經死去,可是一旦被你握住,它就好像又活過來了,它只有遇到了你才能暖,才能具有意義。」他的話音輕顫,「朝露,你願意要它嗎?」

  「經過了昨晚,你卻還在問這樣的問題?雲衡,你知道答案的,如果你不知道,你的身體一定知道,身體不會騙人。」

  是的,身體不會騙人!他們交纏在一起的時候,彼此的契合度超高,她確信某些瞬間他們彼此眼中的世界是互通的,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她或者他孤獨存在的世界,他們雖然仍有各自獨立的生活圏,卻已經有重要的角落成為交叉地帶,在那裡,存著他們生命裡共有的,最重要最美的部分,無人能走近,只有他們才能在這個角落分享他們的心事和最深的憧憬。

  褚雲衡顯然懂了,「朝露,你說得對,我知道,昨晚你讓我擁著你的時候,你撫摸我那些可怕傷疤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你要我,你不在乎我的腿、我的手,可是我又怕是自己太盲目自信,怕我的身體麻痹太久,連感官也不準確……朝露,原諒我的傻問題。」

  她像鳥兒似的在他的鼻翼雨側各啄了一下,「偶爾笨笨的也好,你要是成天表現得跟個哲學家似的,就不可愛了。」

  「不敢,我又不能和哲學結婚。」

  「算你聰明。我想,就算蘇格拉底、黑格爾以及中國的老莊聯合起來,都不能搞定這個問題吧。」朝露報得出名字的哲學家實在不多。

  「什麼問題?」

  「我。」她指指自己。

  褚雲衡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邊看邊點頭,還拉長聲音道:「嗯,是個大麻煩啊。」

  聞言,她力道很輕地捶他,打鬧歸打鬧,她可捨不得下手太重。

  「我不怕麻煩,我的生活裡充滿麻煩,我習慣了,其實……戰勝它們很有成就感。」他捉住她的手,「我希望,這次我也能贏。」

  朝露湊到他的耳邊,說了一句話,他聽完就笑了起來。

  這句話只有三個字——「你贏了。」

  早飯過後,朝露和雲衡回到臥室,看著淩亂的床榻,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臉上寫滿甜蜜的羞澀,朝露勾住他的脖子,深深望著他,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曾以為,女孩子在經歷初夜時會有些猶豫和患得患失,可當他進入她的身體裡,她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清楚地提醒著她正在失去什麼,可她的內心卻沒有半分恐慌和遲疑,只感到幸福滿溢,她讓他貼得更緊,更加貪婪地與他一同享受彼此時而粗魯時而輕柔的愛撫。

  那一刻,她只想被她的男人傾心所愛。

  「朝露,你真美。」褚雲衡扔開手杖抱住她狂吻。他的右臂是強壯有力的,而左臂雖然無力,卻也虛虛地攬在了她的腰際。

  朝露一手勾著他,一手拉著他的左手,幫助他貼住自己的腰肢,他的吻如漸漸止歇的雨水,越來越溫柔而輕盈。

  許久,他戀戀不捨地從她的唇瓣上離開,眼睛裡還有尚未褪盡的熱力,「朝露,我有件東西要送給你。」

  她流露出孩子面對禮物時那種期待的眼神,他一隻手握緊她,慢慢探下身去撿剛剛被扔在地上的手杖,隨後走去床頭櫃,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原木的小匣子,再小心地調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勢。匣子的形狀四四方方的,雖然勉強能和手杖同時拿在手上,可這樣他便無法握緊手杖頭,只能彆扭地把木匣和手杖拿在手中,因為手杖點地時能借的力道少了許多,他走得比平時更慢,腰部甩動的動作看上去特別吃力。

  朝露見他實在不方便,趕緊走過去扶著他坐下,「你叫我過去就好了嘛。」

  他笑了笑,「我的平衡感很強,摔不了。」

  她沒告訴他,她不只是擔心他摔絞,而是眼見他短短幾步路就挪動得這麼辛苦,她心疼。

  他把小匣放到她的掌心,「昨天就想給你了……」

  這可是他們交往後,他第一次送她禮物呀!朝露鄭重地打開厘子,裡面是一條琉璃手鏈,主體是透明的墨綠色瓜棱珠,間或用半透明的西瓜粉琉璃隔開,鏈身上還墜了一個小小的銀質蓮蓬和一片玉石小荷葉,整條手鏈配色鮮麗粉嫩,卻不失清雅的意境,讓人想到荷塘的清麗,正適合在夏天佩戴。

  「我用的是有彈力的線串的,沒裝扣環,因為……」他伸手握住那串手鏈,眼裡盛滿暖融融的愛意,「用扣環的話,我就沒辦法親自替你戴上了。」

  她反應過來,「你是說,這條手鏈是你自己穿的?」

  「嗯。」

  「很難嗎?」

  「不難。你瞧,我做得還不錯,不是嗎?」他淡淡地說,「把你的手給我。」

  她傻傻地伸出手,由著他把手鏈從她的指尖套進去,一直套到她的潔白的手腕上,他滿足地一笑,托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雲衡……」她幸福得快暈過去了,但一想到他說原本昨天就要把手鏈送給她時,她又心痛不已。

  他帶著親手製作的禮物,興沖沖地跑來找她,一路上一定在腦海裡想像過很多遍她戴上手鏈時的表情,可她給他的回應竟然是對於他的身分遮遮掩掩!他的心已經被她傷透了,還要反過來安慰她,還說是他不夠好,是他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接受自己的男朋友是殘障人士的事實……她把臉貼向那透著微涼的琉璃珠串,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下眼淚。

  「朝露,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麼,別哭。」他拉近她,拿指腹輕輕拭去她的眼淚,「我已經不難過了,特別是當我聽到你最後還是承認了我是你的男朋友時,我就很滿足了。你知道嗎?在你說出那句話前,我有多忐忑不安,而當你說出那句話以後,我又是多麼安慰,卻也感到心痛,因為我知道,要你向別人承認我是你的男朋友,對你而言其實是很為難的,而你會為難是因為我,我卻獨獨對此無能為力!可既然我們決心在一起了,就不該鑽牛角尖,我們相處的日子還有很長,要面對的問題還有很多,如果現在這種程度的事就能惹得你哭,我才更不好受,別讓我有負罪感,好嗎?」

 「你有什麼罪?你那麼好。」

  「對,我沒有罪,我雖然身有殘疾,可依然有資格愛你!愛是老天賦予的權利,就像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選擇不夠完美的我一樣。你願意的,對嗎?就算我只有一半的身體可以動,可我願意用全部的身心來愛你。」

  「是的、是的,我願意!」朝露當然願意,他固然不完美,可是除了殘障的身體,他還有什麼不完美的嗎?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感動時間結束,褚雲衡堅持由他來清洗昨夜的床單,表情不容商量。他捧著有著小灘血跡的床單呆呆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床單放入浸了洗衣精的臉盆中。

  雖是夏天,他用的卻不是普通的竹席或是草席,而是用真絲床單,她故意和他開玩笑,說他是資本家派頭,而他很認真地說:「身體已經這樣了,不敢讓它變得更糟。」

  她想了想,便明白他之所以選擇絲綢床單的原因,除了追求滑嫩的觸感之外,恐怕更是因為他有一半的身體喪失了靈敏的感覺,普通的席子很容易弄傷他的皮膚,而他卻未必能第一時間察覺到,只有細軟的絲綢可以避免傷害到他的身體。

  她的男人身體有一側麻痹,需要手杖才能遠行;他的呼吸系統敏感,需要經常換洗床上用品;他的腸胃似乎也不太好,飲食要保持清淡而有規律,他最初喝沉香茶的目的也是為了調理腸胃……他的生活有好多地方需要比常人留心幾倍,可朝露此刻想到這些,脫口而出的竟然是——

  「雲衡,我要好好愛你。」

  她環住他的腰,貼著他的脊背。她喜歡從身後抱住他。他那麼高、那麼挺拔,身上又總是帶著很淡很好聞的氣息,她抱著他感到很安心,而且她也知道,這樣的姿勢能讓他站得更穩,尤其是在他無法騰出手拄手杖的時候。

  他蹭了蹭她的發,手在臉盆裡細細揉搓床單,真絲的床單很薄,他洗起來不甚費力,只有擰乾的時候少不了要朝露幫忙,洗好後,他把晾衣竿調低,和她一起把床單晾上去。

  昨晚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紅印已經不見,只剩下水滴往下緩緩滴落到陽臺瓷磚上的聲音。

  他望著那月白如新的床單,眼神溫柔而動容,「朝露,謝謝你給我的一切。」

  臨近中午,方蘊洲讓朝露送一杯咖啡進辦公室。

  朝露在進去前,已經對他可能的反應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所以當他用那種夾雜著困惑與傷感的眼神看著自己時,她並不意外。

  一上午都有瑣碎的公事要處理,他和她都很忙,所有應對也都是關於公事上的接觸,兩人對昨天的事均隻字未提,然而朝露幾次不經意間看到方蘊洲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便心知肚明,遲早他會就她和褚雲衡的關係發表看法。

  要說她對方蘊洲的態度完全不在乎,那也不儘然,她當然希望自己的愛情被鼓勵、被讚賞,再不濟也不要成為別人口中議論的笑柄或是憾事,只是她也明白要從方蘊洲嘴裡聽到祝福的話很難,他對她還存著一份遠深于同事和普通舊相識的心思,對此她並非無知無覺,即便撇開這一層,一般人恐怕也不會對她和褚雲衡的戀愛前景持樂觀態度,她為此感到難過,卻無可奈何。

  她心愛的男人明明可以給她幸福,卻難免遭受懷疑,因為人們不相信一個拖著半邊麻痹的身體的男人能為她撐起一片天,給予她完美的愛情,無論他有多麼優秀。

  曾幾何時她也像大部分的人一樣,用居高臨下的眼神質疑過他的價值,現在回頭想想,當初的她根本就是個路遇珍寶而不知的傻瓜。

  她幾次忍不住撥弄手上的那串琉璃手鏈,眼角眉梢都充滿喜悅,她不好意思告訴褚雲衡,在他親手為她戴上這串手鏈,並告訴她這是他一個珠子一個珠子串起來的時候,她幾乎有種被套上訂婚戒指的感覺,她和他交往的時間不長,談婚論嫁未免言之過早,可自己已然完全被他完全迷住,這一點毋庸置疑。

  「中午一起吃飯?」方蘊洲盯著冒著白色熱氣的咖啡杯,定定地說。

  終於還是來了。朝露一秒鐘也沒猶豫就點了頭,「好。」

  她做好了接受洗腦的準備,同時也打定主意僅這一次。說到底,她本就無須給方蘊洲任何交代,她之所以還願意和他談一冋,是覺得與其讓他心底一直糾結,不如把她和褚雲衡的事談開,她越避而不提,方蘊洲就越會胡思亂想,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午休時間,兩人沉默地來到餐廳。

  「朝露,你的男朋友太讓我意外了。」點完餐,方蘊洲終於開口了,憋了一上午不提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限,「我後來才想起來,那次在競走現場我和他打過照面,怪不得我覺得他眼熟。你們是經由那次活動認識的?」

  「說來話長。」朝露不打算提太多和褚雲衡相識的經過,「我知道你所謂的意外是指什麼,坦白說,和他在一起對我而言何嘗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我也無法事先預知,我愛的人會有殘障。」

  「愛?你那麼輕易就說出了這個字?」

  「是的,我愛他。」她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但對我來說,愛上他很容易,承認愛上他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也花費了很多的時間,你所在意的事我也曾經無法無視,可這不足以撼動我和他在一起的決心,蘊洲,我很認真。」她用柔軟而又嚴肅的聲音說。

  方蘊洲複雜地輕笑了一下,「你如果真的能全心接納他,昨天見我就不會是那種驚慌失措的樣子。」

  朝露淡淡地說:「那麼,現在在你面前的我還有沒有驚慌失措、遮遮掩掩呢?」

  方蘊舟打量著她,眼中漸漸露出痛心的神色,「朝露,他的殘疾不輕,照顧他會成為你很大的負擔。」

  「誰說一定是我照顧他?我還指望他照顧我一輩子呢。」朝露一臉不以為然。

  方蘊洲瞪大眼睛,「一輩子?」

  朝露此時方覺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她和褚雲衡還沒到可以談論一輩子的地步,可面對方蘊洲嚴厲的態度,她也只好脖子一梗道:「是啊,有何不可?」

  方蘊洲的語氣驟然變冷,「朝露,你根本不清楚,家裡有一個有殘疾的家庭成員會是什麼樣的一幅光景,日子不會像你預想的那麼簡單。」

  「是嗎?」她聳聳肩,「那麼就先讓我適應身邊有一個殘疾男友的情形吧,也許我還沒辦法做得十分出色,但我確信自己正在適應中。」

  方蘊洲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我因為離過婚,加上其他很多問題,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這次回來我一直勸自己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上關心你即可,不要有多餘的奢望,如果你能找到配得上你的人,我願意遠遠地走開,可是朝露,你讓我太……」

  「你想說什麼?」朝露截住他的話,同時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讓你太失畢?人可不必!你不是我的親人,本不必對我抱以任何期望,即使我們算是朋友,我也不必對你的期望負責!還是我讓你太心痛?更不必!你實在無須因為一個一天比一天快樂的人憂心忡忡,如果說,這世上能對他這樣不幸的人沒有偏見的話,我想我和他的相處會更加愉快。蘊洲,坦白說,我之所以還願意和你談論戀愛這樣私人的事情,最大的原因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我和他之間被誤解成我昏了頭而他撿到便宜。選擇他的時候,我的頭腦異常清醒,而我也絕不是他隨手撿到的好運,我們之間是互相的吸引,這就是我和他真正的關係。」

  她抱起雙臂,身子略向後仰,「對於誰配得上誰、配不上誰的問題,我很厭煩了。從小到大,經歷過太多太多類似的比較,你應該瞭解對此我有多麼深惡痛絕,兩個人在一起,這頭加一分,那邊減一分的,我不喜歡,好在我和褚雲衡都不太會計算這些,這大概就是我們能走到一起的重要因素吧。」

  方蘊洲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上菜的服務生打斷了話頭,而朝露已經拿起餐具,低頭吃了起來。他只好閉上嘴,過了好一會兒才拿起湯匙吃飯,卻是食不知味。

  飯後,服務生拿來帳單時,朝露搶先把錢遞了上去,「你是我的上司,因此以前你主動買單我也沒拒絕,但是有時也讓我請請你吧。」

  方蘊洲尷尬地笑了笑,「不用跟我算那麼清楚吧。」

 朝露把找回的零錢放進錢包,頭也不抬地說:「沒有那樣的意思,誰請都一樣。」

  回到辦公室,她忽然很想聽聽褚雲衡的聲音,看看手錶,應該還是午休時間,她便撥了過去,電話很快被接起來,她輕輕「喂」了一聲,聲音軟糯得連她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方蘊洲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進了辦公室。

  「朝露,你好不好?你……還疼嗎?」

  她的臉頓時飛紅,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在辦公室啦!」

  褚雲衡在那頭笑了起來。

  「雲衡,我就是想你了。」她看著手上那串琉璃手鏈說。

  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才道:「真的沒有其他事發生?」

  「沒有啊。」

  「我一直擔心昨天被你上司撞見我的事,他沒有到處說吧?」

  「他不會。」她隨手拿起一枝筆轉了起來。

  「那就好。」

  「他若能管住自己的嘴巴當然好,省得麻煩。但就算我們的事被同事們知道了,我也無所謂。」

  他遲疑了一下,問:「朝露,那個方先生也喜歡你,是嗎?」

  她停止轉筆,「你居然會直截了當地問我這件事,真不像你啊。」

  「你覺得我該把吃醋表現得含蓄點?」

  「要是我對別的男人好,你是該吃醋,可若是別人對你女朋友表現得很關心,你該覺得驕傲嘛,這才證明你眼光夠好。」

  「驕傲被擔憂打跑了。」他的語氣裡有些自嘲,「朝露,我很怕你身邊淨是青年才俊。」

  後半句雖帶著玩笑的口吻,可細辨之下也不乏認真。

  朝露歪著頭想了想,換了只手拿電話,「如果我說,我會幫你把擔憂打跑,你的驕傲能回來嗎?」

  「能。」他笑得很舒心,「有你這麼好的女朋友,不驕傲才奇怪。」

  聽見他聲音裡的情緒多雲轉晴,朝露也跟著開心,「對了,你今天早上說,你們學校的荷花開了,禮拜六我過去找你,吃過中飯,你陪我散步過去逛逛校園。」

  「好啊。對了,不如這個禮拜我們不要做飯了,你若不介意伙食太簡單的話,我們可以直接在食堂裡吃。」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他滿滿的笑意,「那樣還可以多些時間和你聊天,多看看你。」

  「我喜歡這個主意。」明明很肉麻的話,只要從他口中說出來,朝露都覺得好聽。沒辦法,她就是對他著了迷。

  「那我還有課,你也要上班,先掛了。」

  「嗯。」

  她等著他先掛,電話卻一直沒有斷,幾秒後,兩人同時「喂」了一句,接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先掛。」褚雲衡溫柔的說。

  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句,她心裡卻暖得很,直到結束通話後又過了許久,她心裡都是甜滋滋的。

  回家後,朝露不出意外地遭到母親盤問,聽了半天,她明白過來,原來母親憂心的重點還是昨晚被隱晦提到的問題。

  「你有沒有發覺……小褚有別的問題?」

  朝露雖然聽得懂母親的意思,只是不好意思坦白她和褚雲衡已經進展到明一步,所以話說得避重就輕,「雲衡除了行動不方便,沒什麼不好的。媽,你的眼光真毒,我一早信你的眼光就好啦。」

  「眼光再好,有的問題也看不到啊。」賀蕊蘭嘟囔。

  朝露憋笑憋到快得內傷,「媽,我自己會好好觀察的啦。」

  知女藝母,賀蕊蘭了一聲,下一秒反應過宇,輕掐了她的腰一把,笑量:「好啊,你故意耍我呢?那小褚……咳,到底怎麼樣?」

  「不知道。」朝露一隻腳蹭著地板,低頭說道。

  「你想急死我啊?!」

  「媽!」眼見瞞不過,朝露投降了,「你都不生氣啊,一般當家長的聽到女兒婚前做這種事不都會大發雷霆嗎?」

  「這麼說你和他真的……」

  「嗯。」

  「不是他勉強你的?」

  「怎麼會?」朝露一聽,急忙為褚雲衡辯解,「是我……我主動的。」平心而論,她當時就是想逗逗他,哪裡知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定的氣氛底下會那麼容易燃燒起來。

  「事情發生了也好,要是你跟一般人談戀愛,我是不支持你這麼快就進行到最後一步的。不過算了,小褚的身體我也有些不放心,當媽的只想要女兒能終身幸福,當然床笫之事也是很重要的……所以結果到底怎麼樣?」她慎重地盯著女兒的臉。

  朝露的笑已經說明了一切。

  朝露整個禮拜都在期待週末和褚雲衡去逛校園的事。

  到了當天,她躲在房間裡試了老半天衣服,從性感的短裙到飄逸的長裙,幾乎把半個衣櫃試了一遍,折騰了好久,還是決定穿得休閒些,她換上一條牛仔短褲,上衣特地選了和褚雲衡去「夢之谷」遊樂園時買的那件T恤,對她而言,這件衣服有著獨特的意義,她想,褚雲衡會明白她的用意。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比平時的打扮年輕了至少三歲,雖然要裝大學生還是有些勉強,但若說研究生應該沒人會懷疑。他之前半開玩笑地說她周圍都是青年才俊,那他身邊豈不是都是青春逼人的女學生?想到這一點,她放下本來已經拿在手上的口紅,給自己梳了個高馬尾。

  吃早飯時賀蕊蘭說:「有件事得讓你知道,你和小褚既然有了這層關係,我就不好再去他家做鐘點工了,不光是他住的地方,連老爺子那裡,我下禮拜也預備辭職了。」

  「為什麼連他爸爸那裡也不做了呢?」

  「傻女兒,你現在是小褚的女朋友,將來很有可能給他們家做媳婦,我再去他家工作就不合適了,我是在給你爭面子,懂不懂?」

  賀蕊蘭的話不難理解,一旦和褚家成為親家,她若還是褚家鐘點工,這身分就頗為尷尬了,即便褚家不介意朝露的出身,董家這邊自己也得注意著。

  朝露把手搭著母親的肩膀撒嬌道:「媽,你替我想得那麼周到,我幸福死了。」

  賀蕊蘭倒顯得不習慣了,「你以前可從沒把幸福這兩個字掛在嘴邊,我看,你幸福的首功不是我的。」

  朝露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只是傻笑。

  賀蕊蘭推推她,「好了好了,別待在家裡磨蹭了,該去哪兒去哪兒吧,小褚等著呢。」

  朝露歡快地「哎」了一聲,換上涼鞋出了門。

  來到褚雲衡家,她滿心歡喜的按下門鈴,當他一開門,朝露就看到他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T恤,兩人都會心一笑。

  朝露心下明瞭,他和她一樣,都想到了那個快樂的遊樂園日,那對他們的關係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捩點,那些曖昧的情愫迅速發酵,而這件T恤在那時雖然不是情侶裝,冥冥中卻預示著他們終將成為情侶。

  他張開右臂,手杖還拿在手中,她笑著往他身上蹭,小心掌握著力道與分寸。

  他拄著手杖攬住她,「過來的時候累嗎?」

  「還好,就是有點熱。」

  「冰箱裡有果汁。」

  她換了鞋,自己跑去廚房拿了,出來的時候給他也倒了一杯。

  「需要休息一會嗎?」褚雲衡接過她遞來的果汁,坐到椅子上。

  「如果你覺得你需要養精蓄銳再走的話。」她拖過另一張椅子,挨著他坐下。

  「我隨時可以出發。」

  「那就不要等了,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去逛校園呢。」她連喝了兩大口果汁。

  褚雲衡笑了笑,把杯子放到桌上,揉了揉她的頭。

  她想起他說過,他的頭上有車禍留下的疤痕,忍不住也伸手去摸他的頭,他沒有躲開,反而略低下頭讓她摸起來更順手。

  「是這裡嗎?」她摸出了那道傷疤。

  他的笑容略微一僵,「嗯。」

  她撥開他的頭髮,時間久了,疤痕沒有想像中那麼猙獰,可是,就是這裡的傷讓他昏迷多年,並且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吧?她打了個寒顫,心中揪痛。

  「嚇到你了?」他抬起頭。

  「沒有。」她替他把頭髮梳理好,把傷疤蓋起來。沒什麼好怕的,那只是道舊日遺留下來的疤,她連他現在的殘缺都不在乎,還會怕那麼一條用頭髮一擋就看不見的疤痕嗎?

  「我們走吧。」他溫柔地說,起身坐到門口的換鞋凳上,他的鞋子沒有鞋帶,用鞋拔子一頂腳後跟就把腳伸進去了。

  「穿得比我還快。」朝露還在那裡系涼鞋的扣環。

  「別動。」他彎下腰,拿起鞋絆對準一個小孔,「扣這裡對吧?」

  「嗯。你怎麼知道?」

「這個孔明顯比旁邊兩個大,可見你是一直穿這個孔的。」他很輕鬆地便把細針戳進小孔中,又把鞋絆伸進扣環的小皮帶裡,「好了。」

  她開心的站起來,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這才挽著他的手出門。

  F大的校園很美,號稱是市內最漂亮的校園,朝露在校園裡走了一會兒便感慨道:「我是讀K大的,你大概知道,K大的校區很小,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們大學的學生,這樣的校園,就是天天走也不厭煩。」

  褚雲衡眯起眼說:「不厭煩也只是說說而已,以前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走上一年,把四季的風景看遍後也就麻木了,不過現在有了你,才覺得眼睛裡看到的景色不一樣了。」

  朝露佯嗔道:「怎麼會孤零零?不是還有一群熱情的女學生嗎?喏,當初還有給你送遊樂園門票的呢!」

  褚雲衡也不管自己站得穩站不穩,拿著手杖就來搔她癢,她又不敢躲,怕他會撲空摔著,只好將他攔腰抱住,討饒道:「就跟你擔心我被青年才俊拐跑一樣,我也怕你這裡純情小花太多啊。」

  「褚老師。」

  朝露聽到背後有聲音,回頭一看,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長相還算清秀,除此之外沒什麼能讓人特別注意的優點,只是在這個青春無敵的年紀,只要不是很醜,身上就自有種清純氣質,不得不說,有時候光這一點就足以構成吸引力了。

  這麼快就有純情小花了?

  朝露心裡的第一直覺就是這個,但是面上還是得撐住,笑著問褚雲衡,「你學生?」

  褚雲衡點點頭,轉而對那女生說:「你好,莊繼瑩。」

  「老師好。」莊繼瑩點頭,一雙眼睛在朝露和褚雲衡的身上打轉,「老師的衣服是在夢之穀買的?」

  褚雲衡點頭,「是的,上次謝謝你的票。」

  朝露心裡頓時拉響紅色警報。

  「莊繼瑩,我們要去吃飯,先不聊了。」褚雲衡道。

  「好的,老師。」她轉身,低著頭走了兩小步就停下來,「我能和你們一起嗎?我也正好要去食堂。」

  「不好意思,老師難得和女朋友見面,恐怕不是很方便坐一起呢。」

  褚雲衡的話讓朝露很滿意,她將他的手臂一挽,笑意盈盈地看著面前這朵純情小花,心裡豎起一塊牌子,上書兩個大字——示威。

  還好這次莊繼瑩還算識相,垂頭喪氣地走了。

  「上次遊樂園的票就是她給的?」待她一走,朝露就開始審問。

  「對。」褚雲衡一臉怕她動怒的樣子。

  「哼!」她發出冷哼,胳膊卻一直勾著他不放。

  「我不是沒白要嘛,最後是我出錢買的票。」褚雲衡申辯。

  「那倒是。這麼說起來,我剛才應該謝謝人家,要是沒有她那兩張票,我和你還沒機會玩得那麼高興呢。」

  他笑了起來,寵溺地看著她,「朝露,我發現,你這人還真是挺壞的呢。」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她閉上眼睛,故意一本正經地說。

  「說敵人太嚴重了吧……」褚雲衡乾笑。

  「怎麼會嚴重?情敵呀,哼!」

  褚雲衡帶著朝露又往校園深處走了一陣,直到來到一片荷塘,他指指池塘邊上的一棟紅色磚樓,道:「就在這裡吃吧,這裡的景色好。」

  這棟樓不高,只有三層,裝潢方面顯然與一般校園的食堂不太一樣,朝露原本想他行動不便,在一樓坐下便是,誰知他竟說:「樓上的視野好。」

  她隨了他的意,在上樓時特意繞到他的左邊,伸手攙扶住他。

  「謝謝你。」他溫柔地看著她,沒有拒絕她的相幫,「不過你得和我稍稍保持距離。」

  「好的。」她知道他是怕自己的左腿不聽使喚,會不小心踢到她。

  他對手杖已經使用得很熟練,上樓的節奏控制得很好,只是腰部甩動得辛苦;左腿每上一個臺階,總要顫顫巍巍地劃半個圏才能虛虛地踩下去,身體晃動的幅度比走平地時更加明顯。朝露有兩次想讓他更好借力,忍不住就靠近了他一些,被他的腳尖輕輕帶到了小腿,她看到他眼中抱歉的神色,心疼得要命。

  「朝露,聽話,和我保持距離,別讓自己被我傷到。」第二次踢到她時,他張口說。

  「又不疼。」是不疼,他的腿是無力的,況且只是踢到了一點,她真正疼的是心,「你現在和我說保持距離會不會晚了點?」

  「乖嘛。」他的語氣跟哄小孩似的。

  她的腳退了兩寸,「好吧,反正不管退多遠,我的手都會一直拽著你。」心也在你這裡。

  她默默地說。

  「我知道。」他的左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試圖握住她的手,她立刻握緊了他。

  他們的運氣不錯,二樓靠窗還有兩個位子,一坐下來朝露就明白褚雲衡為什麼會選這裡吃飯。

  這裡的視野開闊,附近又沒什麼現代化的教學大樓,只有面前的荷塘和遠處那些有年頭的老樓。這所大學建校已近百年,這一帶保留的多是建校之初的建築,還未到盛夏時節,花雖開得不多,但在密密的荷葉間綻放的四、五朵粉色荷花,倒被襯托得嬌豔欲滴,且又不似荷花滿塘時那般熱鬧有餘,清雅不足,單是這一池碧綠的荷葉,看著也足夠讓人心曠神怡了。

  褚雲衡笑著說:「這裡沒什麼特別的菜,也就這臨窗的景色好。」

  「餐廳很少有這麼好的視野,我很喜歡這裡。」

  一個中年女服務生把功能表端上來,對著褚雲衡笑道:「喲,褚老師來啦。」

  「魏姊。」褚雲衡也客氣地笑了笑。

  魏姊麻利地往他們的茶杯裡倒了水,朝露往茶杯裡一看,是清水而非茶。

  大約是留意到了她的動作,魏姊說:「褚老師不喝這裡的茶啦。小姐要霞喝茶,我們這裡也有。」

  「不用,喝水挺好。」想來也是,外面餐廳的茶水多半不是太高檔,褚雲衡哪裡喝得慣?要是傷了脾胃就不好了。

  「好了,菜單你們慢慢看,我先去忙了,選好了叫我。」魏姊轉身往另一桌走去。

  「你常常來這兒?」

  「一、兩個禮拜來一次。魏姊在這裡做的時間很長,從我念書時就已經在了,從那時到現在,我們也算認識很多年了。」

  「所以你是回到你的母校教書?」朝露頭一次知道褚雲衡是F大的。、

  「嗯,不只大學,事實上,我還在這裡當過一年研究生,只不過後來出了事,就沒有念下去。再後來我就去了德國。」

  朝露不想提車禍的事,轉而問道:「你大學念的也是哲學嗎?」

  「不,那個時候家人覺得哲學出路不好,建議我學語言學或者商科一類的,我選了德語。其實我有些想法沒和父母說,那時我總想日後或許有一天能去德國留學,學自己喜歡的哲學,沒想到,學的語言真的就派上用場了。」

  能實現個人理想自然是好,只是褚雲衡遠赴德國是在那樣慘痛的經歷之後,這多少有種不得已的意味。

  朝露安慰他,「有失必有得。」

  他笑了笑,「如果可以,我一定不會用健康的身體去換這樣的所得。不過,既然失去的東西已經無法挽回,就不應該再放棄生命裡更多重要的東西。」

  訝異於他的坦誠,她原本坐在他對面,此刻卻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坐到他的身邊,挽著他的胳膊說:「雲衡,以後出去吃飯,我都坐你旁邊好不好?走路的時候,你總讓我保持距離,坐著的時候,我想和你更親近。」

  他的下巴在她的頭頂輕輕蹭了兩下,「嗯」了一聲,順手把菜單遞給她。

  她翻了翻,「你有什麼不吃的?」

  「我不吃辣。」

  「哦,那我看著點了。」朝露招手叫來了服務生。

  「我要清炒蝦仁、清蒸鱸魚、芋頭燒雞,還要一個上湯花椰菜。」她轉頭問他,「會不會點太多了?可是我好餓。」

  「我就喜歡你這樣點菜,吃飯最怕遇到的就是問什麼都說隨便的,那才為難人。」他把菜單交給魏姊。魏姊向他和朝露努努嘴,笑著走了。

  很快的,菜一道道端上來,朝露食指大動,抓起模子就開吃,褚雲衡也笑著舉筷。

  褚雲衡的吃相很斯文,即便一隻手不能抬起,也絕不會讓人看著覺得姿勢不雅,他的胃口顯然不大,這頓飯的後半段他乾脆放下筷子,笑咪咪地看著朝露一副吃得很香的樣子。朝露也沒覺得不好意思,一個人把剩下的菜通通消滅。

買完單,褚雲衡一邊慢慢下樓梯一邊對攙著自己的朝露說:「你挺能吃的。」

  「老實說是有點多了,但是不能浪費嘛。」

  「好習慣,只是若真吃不下的話也別勉強,胃痛就得不償失了。」

  「下次點菜時就不貪心了,呵呵。」

  夏季的午後很悶熱,餐廳裡好歹有冷氣,外頭卻是熱風逼人。朝露倒沒什麼,只是怕褚雲衡大熱天裡走路更累,就提議說要回家去,他卻興致很好地說:「散會兒步消消食吧。」

  「我不想你太累。」

  他停下來,很認真地看著她,「朝露,我得和你打個商量,以後和我出來,不要總是怕我累,好嗎?我很清楚自己能夠做到什麼樣的程度,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想像普通的男朋友那樣和你約會……不知道這點願望會不會太奢侈?」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朝露握住他拄著手杖的右手,「除了多了根手杖,我們之間的約會和普通人都是一樣的。」

  他動容地看著她,「多了它,就已經會多出許多不方便了。」

  「我不介意。」

  褚雲衡還要說話,身後走來一位兩鬢斑白的長者,朝他打了個招呼,「雲衡啊。」

  「鄭教授。」褚雲衡轉身,一臉尊敬,「您也來逛校園?」

  「是啊,吃完飯散散步,順便拍點荷花。」鄭教授手上拿著一架單眼相機,「你是雲衡的女朋友?」他帶著和藹的神色看向朝露,倒不是他唐突,而是她和褚雲衡的姿勢實在親密,讓人一眼便知不是普通關係。

  朝露大方地說:「是的,教授您好。」

  「呵呵,很好。」鄭教授露出欣慰的笑容。

  褚雲衡笑得有些靦腆。

  「我剛好帶了相機,給你們拍張合照怎麼樣?」鄭教授晃了晃手裡的相機,看向褚雲衡,「回頭我把照片給你。」

  褚雲衡很爽快地同意了,「好啊。那就麻煩您了。」

  朝露很高興,她還沒有同他合照過呢!兩人都有點興奮,又是選背景又是調姿勢的,嘻嘻哈哈拍了四、五張才完,好在鄭教授夠有耐心,一直笑呵呵地為他們服務,拍完了又給他們在相機裡流覽,臨走前還囑咐褚雲衡回頭別忘了向他要照片。

  「那位鄭教授以前教過你?」

  「你怎麼知道?」

  「看得出來,他對你不像一般同事,反而像個長輩。」

  「嗯,你猜得沒錯,他曾經是我的導師。」

  「心疼你的人一定不少。」朝露感慨,像褚雲衡這樣的好人,認識他的人又怎麼不能為他的遭遇心疼呢?曾經,他們印象中那個健步如飛、青春飛揚的褚雲衡,闊別校園數載見面,卻是拄著手杖、蹣跚而行。

  幸好,雖然烙下了傷痛的印記,但他在命運的捉弄下抗爭了這麼多年,最後終於贏了。

  「我就是討人喜歡也招人疼,沒辦法。」他輕笑道。

  「對了,你不是說不喜歡拍照嗎?」她想起這件事。

  「某人說過,要我多拍些年輕時候的照片,留給日後的兒孫看。」他一臉壞笑。

  朝露想起來當初自己確實曾說過相關的話,沒想到他一直記在心裡。

  「既然是我們的合照,那就更值得拍了,這樣我們的孫子日後不僅能知道自己有個帥氣的爺爺,還有個漂亮的奶奶。」

  朝露聽他占自己便宜,便不饒他,一掐他的腰,痛得他哇哇大叫,「哎喲,我未來的小孫子,你奶奶生氣啦!」

  朝露又掐又撓,褚雲衡當然不是她的對手,乾脆扔了手杖往草坪上一坐,這下她倒心疼了,半跪下來關切地問:「不是真傷到哪兒了吧?」

  他趁她不注意時一把將她拉到懷中,「朝露,和你一起拍照,我一點也不怕鏡頭了。以前總覺得自己的身體醜,可是因為你在我邊,我就覺得,每一個有你畫面都是美的,美得讓我想通通記錄下來。」

  朝露擁緊了他,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覺得這個世界前所未有的美好。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才回到褚雲衡家,由於一個禮拜總共就只有兩個假日,朝露和褚雲衡一天都捨不得浪費,才一進門就開始商量明天的約會。

  朝露怕他累,說不如窩在家做點好吃的,看看電影喝喝茶,褚雲衡卻說想和她出去,至於是看電影逛公園還是去逛街都隨她。

  她知道,這也是男人的自尊心,也不再堅持自己的想法,「不然去看電影吧,找一家你家附近的電影院好了,我過來陪你吃中飯,吃完就去看。」

  褚雲衡搖頭,「不好,你這個吝嗇鬼連計程車都捨不得坐,我這裡這麼偏僻,你連著兩天跑來跑去,後天上班會很累。這樣吧,我去你家接你,然後在你家附近或者市中心找家電影院……「富華」怎麼樣?底下是商場,看完電影還能陪你逛街。」他笑了起來,似乎對自己的計畫很得意。

  他如此周到體貼,朝露當然感動,可他心疼她,她又何嘗不憐惜他?「我看還是找個折中的地方,我們各自過來好了,你也不必特地到我家接我。」

  聞言,有什麼情緒在褚雲衡眼中一閃而過,「要不……也別另找碰面地點了,就約富華門口吧。」

  朝露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失落,用手指輕撫他的唇,「你不高興?」

  「怎麼會?」

  「你有。」朝露確信自己沒看錯。

  他無奈地笑笑,「我只是想,我差點又犯了上次去你公司那樣的錯誤。你家附近人多口雜,我出現在那裡,萬一被鄰居看見,對你……」

  朝露的手指堵住他的唇,制止他再說下去,然後直視著他的眼睛,明白地告訴他,「雲衡,你想錯了。」她知道,她之前造成的傷害還在他心中隱隱痛著。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食指,「是我多心了。」

  「不是,是我之前的表現讓你太不放心了。」她貼近他的胸膛,「我只是怕你累,就像你也捨不得我太累一樣。雲衡,你出現在哪裡都不丟人,你是我的男朋友。」

  他的聲音有些澀,「可你的男朋友和別人不一樣……」

  「我知道啊。」她平靜地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他好像下定了決心,一字字鄭重地問道:「那明天,我就去你家了?」

  「好啊。」她想也不想地應道。

  他捧住她的臉,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賀蕊蘭聽說褚雲衡要來也很興奮,雖然他之前來過一次,可那會兒朝露和他還沒有確定關係,意義自然不同,她親自打電話給褚雲衡,叫他無論如何要吃完飯再走,褚雲衡一口答應。

  儘管朝露覺得母親過於殷勤,但另一方面也覺得開心,畢竟母親是真心喜歡褚雲衡的。

  她還記得,林書俏曾經提及他在她家遭受過的冷漠對待,至少母親的態度令朝露不必擔心他會因為家長的態度受到傷害。

  禮拜天早上十點多,朝露接到褚雲衡的電話,告訴她自己準備出發了,還說大約十一點到。朝露笑話他太過拘禮,又叮囑他上樓梯時千萬小心。

  他們這棟樓的樓道又暗又窄,還有鄰居們的雜物堆放,很不好走,她本想說親自下去接他,又怕傷了他的自尊心,終究沒提。

  牆上掛著的鐘錶走到十點五十八分的時候,她按捺不住心裡的擔憂,起身打開大門,聽見安靜的樓道裡傳來手杖點地的聲音,隨後有什麼東西在水泥臺階上輕輕蹭了一下,跟著是很重的一記踏地聲,她立即知道是褚雲衡到了,換了鞋子往樓下奔去。

  褚雲衡本來專心看著臺階,聽到有人下樓,便下意識地往右邊靠了靠,直到她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抬頭,「你怎麼知道我到了?」

  「我開門守著呢。」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他旁邊,一手攙住他,「我們這棟樓的臺階特別高,走起來很吃力吧?」

  他老實承認,「有一點。而且我在二樓撞倒了一個籃子,滾到一樓去了,我又走下去撿,可把我累壞啦。」他的語氣裡有些撒嬌的成分,細小的汗珠凝在他的額頭和鼻尖,臉頰也有些泛紅。

  朝露心疼地用手背給他擦汗,「一個破籃子你特地撿它幹什麼?這些雜物本來就不該堆放在樓道裡。」

  「總歸是我碰倒的,還好,也沒有幾個臺階,就當作運動了。」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她扶著他上樓,手上傳來的重量讓她清楚知道他的左側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她第一次恨自己幹麼住在五樓。

兩人專心對付臺階,走到四樓的時候,401的房門開了,裡面走出來一個燙著鬈髮的中年婦女,瀏海吹得很高,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朝露與褚雲衡之間打量,「朝露,好久不見。」

  「劉阿姨。」她禮貌地點點頭。

  這個劉舒琴以前和她媽媽是同一個化工廠的工人,現在已經退休,人不算壞,就是嘴碎,朝露平時與她也就是見面叫一聲,打個招呼的情分。

  她在褚雲衡耳邊輕輕說了句,「我媽媽工廠的老同事。」

  褚雲衡輕哦了一聲,對劉舒琴笑了笑,點了個頭致意,「劉阿姨。」

  朝露扶著褚雲衡繼續走,忽然察覺壓在手上的重量減輕了,知道是褚雲衡逞強,硬把半邊的重量又調整到自己的右腿上,只虛虛地讓她攙了一把。她也未點破,只想快點把他扶上樓,讓他可以坐下緩一緩。

  劉舒琴手裡提著垃圾袋下樓,兩隻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朝露與雲衡,那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刺眼,一點也不顧慮被盯著的人的感受,讓朝露幾乎要發火,是顧忌到褚雲衡才強壓了下來。

  直到上了五樓,褚雲衡才說話,「朝露,你幫我擦擦汗,整理一下頭髮。」

  朝露一邊替他打理一邊說:「又不是第一次見我媽,窮緊張什麼。」

  他笑道:「這次不一樣。」

  進了門,賀蕊蘭很是熱情,又是泡茶又是切水果的,寒暄了一陣才回廚房裡忙活,客廳裡只有一張舊舊的單人沙發,朝露扶他到那裡坐下,又擰了條毛巾給他擦臉,隨後蹲在沙發前給他按摩手腳。

  褚雲衡輕輕按住她的手,「別揉了,被你媽媽看見了不好。」他的語氣裡不全是客氣,倒像是確有此顧慮。

  朝露不解,「這有什麼?我媽媽又不是不知道你走樓梯上來會很辛苦。」

  他把她的一隻手包裹在自己的掌中,「我不想讓你媽媽覺得我很沒用,老人家會不放心的。」

  正說著,賀蕊蘭從廚房端了菜出來,又吩咐女兒進去端湯盛飯,朝露應了一聲,起身前把他的手反握了一下。

  看得出賀蕊蘭對這頓飯是用了心的,桌上淨是褚雲衡喜歡吃的食物,他一直等到賀蕊蘭坐下才上桌,看得她直笑道:「小褚啊,一看就是個有教養的好孩子。」

  「阿姨,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他也笑了,「對了阿姨,我沒來得及準備什麼禮物,太大的禮盒我也不方便拿,就隨便買了個小東西。」說著,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一個錦盒遞到賀蕊蘭跟前,「您看看喜不喜歡。」

  賀蕊蘭打開盒子,驚愕的睜大眼,「這、這太貴重了,太貴重了……」

  朝露側過頭一看,是一個黃金手鐲,外圈樸實,內圈卻做足了功夫,鏤刻了精細的雲紋福字,令她小嘴微張,「這禮的確太重了。」

  「這個我拿著方便。而且我想著,萬一東西不合阿姨心意,好歹也能保值,再不然還可以重鑄成您中意的款式。」

  賀蕊蘭把錦盒蓋上,語重心長地說:「小褚,這個鐲子阿姨收下了,不過以後千萬別再破費了,不如多存點錢下來,知道嗎?」

  「知道了。」

  吃過飯,褚雲衡堅持要進廚房洗碗,拗不過他,賀蕊蘭最終離開,只留下朝露幫忙。

  朝露當然知道他的用意,他比常人更需要得到女方家長的肯定,他是想盡可能地證明自己不會給她的生活帶來麻煩。

  褚雲衡把手杖放在水槽邊,塞上塞子注滿水,又加了洗碗精,把碗盤浸泡了一會兒,放幹了水,打開水龍頭清洗泡沫,朝露見他轉動碗盤有些辛苦,忍不住搭把手,他一笑,倒也沒拒絕。

  「你不是問過我,自己在家的時候是怎麼洗碗的嗎?」

  她點點頭。

  「就是這樣洗,不過我家裡還有些特殊的固定槽可以放置碗盤,這樣我洗起來更方便些。」

  「這樣啊。」

  「嗯。」他低下頭,小心地拿幹布擦她沖洗完的盤子,把它放回櫥櫃,「朝露,我是個殘障人士,我的生活裡是離不開特殊工具的,這些我都想讓你知道。」

  水嘩嘩地流動著,她扭過頭深深看著他,「你慢慢讓我知道就好了,手杖、輪椅、洗碗槽,還有什麼?」

  「指套,我翻書不方便。」

  她想了想,明白過來,他用右手拿書,能夠翻動書頁的就只剩僅能微微動彈的左手了。

  「嗯。」她故作輕鬆的模樣,「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又不用麻煩我幫你翻書。」

  他靠在水槽一側的矮櫃上,拿手背蹭了蹭她的臉,目光深邃地說:「我保證,我一定盡我所能,儘量不給你製造麻煩。」

  朝露白了他一眼,「你這樣我的壓力才大,你說你儘量不麻煩我,誰知道呢?也許我才是那個麻煩鬼!」說完轉過身繼續洗碗。

  他溫熱的身體驀地從她背後貼上來,讓她的心怦怦直跳,他沒有拿手杖,只用一隻手攬住她的腰。

  她站得筆直,承受著他的重量,很久很久,他們誰都沒有說話,直到她洗完最後一個碗,關了水龍頭,她才聽見他輕輕在她耳畔說了一句——

  「朝露,對不起,我不夠好,可是我愛你……」

  她小心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移開,卻一直緊握住他的指尖不放,轉過身,與他四目相對,她的目光是火熱的,語氣卻冷靜而理智,「怕麻煩就不會選擇愛你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6:54

【第七章】

  朝露和褚雲衡正偎在廚房耳語,忽聽見外頭有人敲門,接著門開了,有人走進來。

  「蕊蘭啊,你家有客人在?沒啥事,就是中午包了些餛飩,也吃不完,想著給你們送些過來。」

  「你太客氣了,我們剛吃過了。」

  「這麼早啊?」

  「哎,朝露下午還要出去。」

  「那也沒關係,放冰箱裡,夜裡餓了當宵夜吃吧。」

  朝露聽著聲音像是四樓的劉舒琴,心裡就有些不自在,剛才在樓道裡,她拿那種眼神打量褚雲衡,想想就讓人覺得不爽。

  褚雲衡抓起手杖,和朝露對了個眼神,淡淡笑了笑,便往廚房外走,朝露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他的左手,緊跟著走了出來。

  「劉阿姨好。」褚雲衡落落大方地和劉舒琴打了招呼。

  劉舒琴把裝了餛飩的盤子往桌上一放,半點不見要走的意思,肆無忌憚地對著朝露和褚雲衡又是一番打量,「呀,朝露是越來越漂亮了,什麼時候嫁人啊?我們家萍萍兩年前結婚,論長相、論讀書,那丫頭從小就不如你,沒想到終身大事上眼睛倒還亮。對了,萍萍老公在公司當經理,福利待遇好得很,要不要讓她給你介紹個物件?」

  朝露聽著氣惱不已,這個劉舒琴明明猜到了她和褚雲衡的關係,偏要當著他們的面說這些話,表面上是為她著想,實則是炫耀自家女兒嫁得好,而她眼光差。

  正如劉舒琴所說,從小她就樣樣勝過萍萍,想來劉舒琴這當媽的心裡也是極不服氣的,如今逮到機會,當然要奚落奚落她了。

  她正要反唇相譏,褚雲衡卻搶先開口了,「劉阿姨,你這麼關心朝露,我真替她高興。像朝露這麼優秀的女孩,當然有很多人會爭相給她介紹物件,只不過你晚了一步,我這個男朋友只好代她謝謝你的美意了。」他說得不卑不亢,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

  劉舒琴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坦然地應對,先是一怔,隨後又道:「咳,原來你是她的男朋友啊?我也就隨便說說……」

  朝露冷笑道:「是啊,劉阿姨也就是隨便說說,要是認真的,早在兩年前萍萍剛嫁的時候,就會給我提介紹的事了,雲衡,你可別當真。」

  劉舒琴面子有些掛不住了,說話便口無遮攔起來,「朝露,憑良心說,不是我不想給你介紹,只是這年頭談婚論嫁都得看看雙方條件,你這孩子固然不錯,只可惜……」

  「舒琴你不必說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賀蕊蘭突然打斷她,「我們什麼條件我們自己知道,不會上趕著惹人嫌。」

  劉舒琴大概是察覺到剛才說得過分了,語氣放軟了些,「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是替朝露這孩子可惜。」

  朝露正想反駁,猛然瞥見身邊褚雲衡的神情,便沒有心情再和劉舒琴糾纏——他身體僵硬,臉部線條繃得很緊,眼中像是籠罩著一層薄霧,他把手杖握得特別緊,露出泛白的骨節,這是他緊張或難過時會有的表現。

   她伸出手,從背後環住了他,手上傳來的感覺告訴她,他的脊背繃得很直,這一刻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想成為他有力的依靠。

  事實上,也不需要她開口說什麼,因為賀蕊蘭忽然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錦盒,從裡面取出褚雲衡送她的手鐲戴上,隨後將手腕伸到劉舒琴眼前,「舒琴啊,這鐲子好不好看?」

  劉舒琴的兩眼登時放光,「喲,真不錯,很重吧?」

  賀蕊蘭輕描淡寫地說:「我哪知道?又不是我買的,這是小褚上送給我的見面禮。小褚啊,這鐲子多重來著?」

  劉舒琴朝褚雲衡看了看。

  褚雲衡楞了一會兒,連忙說:「我也不太清楚,就感覺樣式挺好看的,適合您戴,就買下來了。」

  「嘖嘖,年輕人出手還真闊氣。」劉舒琴露出刮目相看的神情。

  「光闊氣還不行,關鍵還是得有孝心哪。」賀蕊蘭笑眯了眼,「其實啊,我原本也不指望朝露能嫁給多好的對象,沒想到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人嘛,哪裡有十全十美的?要真有,那也不是我們這種人家能高攀的,小褚算很不錯的了,性格脾氣不用提,那是沒話說的,人又聰明又博學,還是喝過洋墨水的博士呢。」

  朝露聽完母親和劉舒琴這一番暗潮洶湧的對話,心裡不知道給母親鼓掌喝彩了多少次,想著要不是母親書讀得不多,憑她的天分,略加訓練,就是進大學的辯論社都沒問題。

  不知是不是賀蕊蘭的火力太猛,劉舒琴轉頭問褚雲衡,「喲,還真看不出來,小夥子這麼能幹啊,現在在什麼地方工作呢?」

  「在大學教書。」褚雲衡握緊手杖的手略放鬆了些,面色也恢復如常,「可惜你家萍萍已經嫁了,不然,沒准我還能在大學裡給她物色一個好物件。」他話說得很客氣,要是不知前因後果的人乍一聽,還真以為他是真心想當媒人。

  朝露一聽差點沒笑出聲,偷偷在褚雲衡背後輕敲了一下,他顯然意識到了,側過臉,一隻眼睛朝她俏皮地眨巴了兩下,唇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

  劉舒琴也聽懂了,訕訕地再說了兩句就離開了。

  她走後,褚雲衡對賀蕊蘭點了個頭,「阿姨,我讓你難堪了,謝謝你幫我說話。」

  賀蕊蘭憐愛地扶著他到沙發上坐下,「我這可不只是在幫你。從小到大,朝露受的氣還少嗎?看不著的地方就沒法了,在我這個當媽的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我哪裡能裝看不見?母雞還知道護著小雞呢。再說了,我剛才說的樁樁件件都是事實,要謝也該謝你自己夠爭氣。」

  朝露感動的撲上去抱住母親,賀蕊蘭慈愛地拍了拍她,褚雲衡則是微笑的看著母女倆的互動。

  兩人又陪賀蕊蘭聊了一會兒,才出發去電影院,下樓時候路過401,四目相對的瞬間,不由得會心一笑。

  她握住他的左手,扶著他邊走邊說:「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嘛。」

  「你是說……」他的臉上帶著不敢置信的神情。

  「我就是那個意思。」她知道他明白她心中所指——面對周遭的眼光沒有那麼難,別人的評價也沒那麼重要。

  「你會不會覺得,我剛才有些刻意炫耀,不夠有風度?」

  「你有在炫耀嗎?」她歪頭。

  「我有。」他一邊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抬腿往下一級臺階探去。

  「挺好的,充分滿足我的虛榮心嘛。」

  「朝露,我原本無意炫耀什麼,可我無法忍受別人輕視你,我不能盡是給你丟臉……」

  朝露心裡很痛,嘴上卻只是笑,「好啦,我這次可長臉了,等你將來當上教授,我非得公告天下不可。」

  褚雲衡停下來,靠著她說了句,「這臺階真陡啊,我有些累了,能再讓我借點力嗎?」

  她點頭道:「只管放心靠在我身上吧,我絕不會讓你摔著。」明明此時是他依賴著她,朝露卻感到特別安心。他願意依靠她,願意讓她知道自己的弱點,這怎能不讓她感動。

  她扶著他走下最後一級樓梯,來到外面的平地上,他直起腰身對朝露說:「你走我的右邊吧。」

  朝露聽話地走到他的右側。

  「朝露,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走路的姿勢能夠再進步一點點,一點點就好,讓我的左腿可以控制得好一些,當你站在我的左邊,貼得很近的時候,可以保證不會甩到你。」

  「那很難嗎?」朝露話剛說完就後悔自己問了一個笨問題。

  「很難。你知道,根源不在腿上,而是在這裡。」他停下來,指了指自己的頭,「對不起,朝露。」

  朝露眼圈紅了,「不管左邊右邊,不管能不能挽著你走,我都不在乎!反正你的手是我的,你的腿也是我的,兩隻手、兩條腿都是!你只要記得朝我的方向走過來,別偏了就好。」

  褚雲衡放掉手杖,手指緩緩地覆上了她的額頭,又慢慢滑向眉毛和眼角,她順從地合上了雙眼,感受著他溫暖的手指撫過她的臉,最後,他柔軟的唇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別說是走,就是爬也要朝你爬過去……朝露,我的朝露……」夾雜著略顯狂亂的呼吸,他呢喃著。

  電影散場時,朝露怕褚雲衡被人群撞倒,乾脆陪他坐著欣賞片尾,預備等人都散了再起身,她把最後一顆爆米花喂進褚雲衡嘴裡,隨後扶著他從座位上站起來。

  走出電影院,還沒等朝露說話,褚雲衡便搶先謹:「們去樓下的商場逛逛吧。」

  朝露立刻搖頭,「不去。」

  「為什麼不去?」褚雲衡雙眉一挑,似乎很不滿意她的決定。

  「貴。」

  褚雲衡笑了,「第一,看了不一定要買;第二,想買也不一定要你自己掏錢;第三,我已經很久沒逛商場了,就當陪我嘛;第四……」

  「還有第四?!」朝露瞪大眼睛看他。

  「第四,我喜歡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夏天對女人來說是多好的季節啊,我就喜歡你穿著好看的裙子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褚老師,能不能解釋一下好看的裙子的定義?清純的、淑女的、野性奔放的,長裙還是短裙?」朝露故意逗他。

  「咳咳,長短皆宜。」

  朝露見他發窘的樣子,笑得肩膀亂抖,「好吧,聽你的。」

  「我猜,是最後一項理由說服了你。」他笑咪咪地看著她。

  朝露捧起他的左手,做了個要咬下去的假動作。

  兩人嘻嘻哈哈地搭電梯到女裝那一層,朝露最後選了兩件及膝的連身裙,不是什麼大品牌,但是質地精良,又都是合身的剪裁,粉藍和鵝黃兩色襯得她肌膚晶瑩粉嫩,看得褚雲衡眼睛發亮。

  他掏出錢包買單的時候,朝露沒有和他爭,只在心裡暗暗打算,日後再找機會選些實用的禮物回贈給他。

  只不過他們還沒走出店門,就聽見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了。

  「你看,那個男的坐著的時候好帥,走起路來可真嚇人,像是中過風似的。」

  「年紀輕輕怎麼會中風?」

  「誰知道啊,他女朋友那麼漂亮,你說,是不是看上他的錢了?」

  「呿,不然圖什麼?這年頭只要有錢,就是四肢全癱了也有人願意上的。」

  「欸!」朝露聞言用手肘推推褚雲衡,「她們說我漂亮呢。」

  他愣了愣,道:「是啊,她們也說我好帥。」

  朝露笑了,充滿愛憐地伸手揉亂他的頭髮。

  聽到別人議論男友的殘疾,她的心裡不是沒有絲毫痛楚,只是,她不可以在他面前顯得在意,越是如此的情形她越要若無其事,隔離掉那些傷人的字眼,選擇性地聆聽那些讓人覺得開心的話。這是和褚雲衡在一起時必須學會的一件事,對此她已經想得很明白了。

  他們在商場附設的粵菜館吃了晚飯,從餐廳出來走沒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朝露!嘿!」

  朝露轉身,見周若枝正提著兩個大袋子朝自己走過來,她也頗意外會在這裡遇見老朋友。

  「嗨,若枝!」

  上次見面,周若枝還說她看起來像是戀愛了,只不過那時候她和褚雲衡的關係還來確定,之後也沒機會和周若枝談起與褚雲衡交往的事,此刻這傳說中的戀愛對象突然站到周若枝面前,想也不用想,一定會令她跌破眼鏡。

  情況比朝露預想的還要誇張,周若枝半張著嘴,看了褚雲衡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好在她回過神後還是很禮貌地向他點了點頭,「你好,我是朝露的好朋友。」

「你好。」褚雲衡的聲音沉穩而又彬彬有禮,只有朝露才能聽出其中有一絲緊張,「我是朝露的男朋友。」

  「呃……嗨!」周若枝遲疑了半天,憋出了一個字。

  褚雲衡微微調整了一下握手杖的姿勢,朝周若枝笑了笑,但表情透著憂心。

  朝露想,自己總不能讓褚雲衡一個人面對這狀況,她得替他擋擋呀,別的辦法她沒有,轉移話題還是會的,「若枝,你不用照顧小鵬嗎?」

  「他爸爸帶他去奶奶家了,我在家無聊,又找不到你,只好自己出來瞎逛了。」

  「你找過我?」朝露下意識地看手機,果然有周若枝的未接來電,「不好意思,剛才在電影院調了靜音。」

  「你們兩個一起去看電影?」周若枝一楞,好像這是件多不可思議的事。

  「是啊,剛看了部喜劇,特別搞笑,笑得我臉頰都疼了。」這完全不是誇大其詞,有一幕讓朝露把嘴裡的爆米花都笑噴出來了。當時她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還好電影院裡的燈是暗著的,這才沒有在褚雲衡面前出大糗。

  周若枝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朝露,你可真像是戀愛中的女人。」

  「哪有什麼像不像啊,我百分之百是在談戀愛。」朝露挽住褚雲衡,大有「明證在此,你難道看不出來嗎」的意思。

  褚雲衡提議,「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喝杯茶吧?」

  「不了,孩子也快到家了,我得回去了。」周若枝微笑著說,「你們還要繼續逛嗎?」

  朝露發現褚雲衡的臉上已經露出遮掩不住的疲態,於是說道:「我們也打算回去了。」

  「那我送你們吧。」

  「要是你趕時間就不用特地送了,雲衡住的地方有點遠。」

  「我也沒那麼趕,說吧,去哪裡?」

  「F大附近的三花社區。」朝露也不再推辭。她和周若枝是多年的老朋友,有什麼說什麼,也很少客套。

  「不用,我可以搭計程車,如果方便的話,你能替我送朝露回家嗎?」褚雲衡請求道。

  周若枝瞥了一眼褚雲衡,「先送你再送她吧,別跟我客氣。」

  三人一起到停車場去,周若枝開車的時候很沉默,朝露本來想和她說說話,可又擔心不小心提到什麼不該提的,反而會觸動褚雲衡。反而是褚雲衡一路找話題,和她們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下車時,褚雲衡對周若枝再三道謝,深深看了一眼朝露才打開車門。

  從照後鏡裡,朝露看到他一直站在門口,蒼茫夜色中,他的身影看上去似乎比白天還要單薄瘦削。

  「朝露,你每一任男朋友都是那麼出人意料。」周若枝突然說道。

  朝露下意識地昂起下巴,「那個時候,大家覺得方蘊洲是天之驕子,我配不上他;現在,你是否覺得雲衡是殘障人士,是他配不上我了?」

  周若枝不說話。

  朝露緩了緩語氣,「當年我和方蘊洲在一起,你說過我們恐怕不會有結果,話雖然不好聽,可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才狠下心對我說實話。現在你看到褚雲衡,我大約也能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但你知道我最感激你什麼嗎?我最最感謝的是你今天在他面前克制住了你心中所想,沒有當面傷害他,這一點對我很重要。謝謝你,若枝!」

  周若枝搖頭歎氣,「唉,你這個笨女人,我都懶得罵你了。」

  朝露嬉皮笑臉道:「罵吧罵吧,誰罵我我都生氣,你罵我我就當你是關心我。不過我保證,你會慢慢發現雲衡是個很可愛的男人,進而喜歡上他的。」

  「可愛的男人?可愛的男人多了去了!非得找這樣的?」周若枝一臉沒好氣。

  「說真的,我也希望他能跑能跳、健健康康,可他不巧就是這樣的,而我又非他不可。」

  周若枝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半晌,「你確定不是因為當年打擊太大還沒恢復過來?」

  「什麼打擊?你是指方蘊洲?」

  「你還交過別的男朋友嗎?」

  「沒有。」朝露斟酌了下語句,「但即使那曾經是個打擊,也都過去了。」

  周若枝減慢了車速,「朝露,你成天看著方蘊洲,再想想你現在的男朋友,難道不會難過,不會拿他們倆來比較嗎?」

  朝露老老實實地回答:「第一,我沒有成天看著方蘊洲,我只是和他共事,我很忙,他更忙;第二,我不難過,既不為過去的事難過,也不為現在的感情難過,上回你還說我神采奕奕來著,記得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壓根沒拿雲衡和方蘊洲比,他們各有各的好;第四,我現在愛的是褚雲衡。」她不知不覺套用了褚雲衡說話的語氣,把條目羅列得凊清楚楚。

  「算了,不談這個……這禮拜六我生日,你還記得嗎?」

  「記得呀,禮物我都買好了,先不告訴你是什麼,到時給你個驚喜。」

  「我現在發覺,你和我對於驚喜和驚嚇的定義有很大的不同。」周若枝意味深長地說。

  朝露並不生氣,她對周若枝一向寬容,無論她說了什麼,她都能找到可以體諒的理由,就是周若枝對褚雲衡抱持的疑問她也能充分理解,她自己尚且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徹底接受了他,遑論他人?

  「好了,如果你願意,到時可以帶你男朋友一起來我家吃個便飯。」

  「沒問題啊,禮拜六的話他應該有空。」朝露一口答應下來,「對了,我還沒問你,你和潘海最近怎麼樣了?」

  「別提了,就那樣吧,很多事心照不宣罷了。」周若枝的情緒有些低落,「昨天晚上還說下禮拜二要去泰國兩個星期,說是公事,誰知道呢?反正我懶得管。」

  「那你生日那天……」

  「呵!」她冷笑,「禮物倒是提前送上了,一個紅寶石戒指,又留了張信用卡給我,說是生日那天隨我花,讓我玩得開心點。好吧,我應當為他還記得我生日這回事而感動的,起碼證明他還在乎我的感受。」

  朝露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勸慰道:「那就玩得開心點吧,別多想了。」

  周若枝看了眼後照鏡,「朝露,有時我還真羨慕你。」

  「你剛才還勸我來著,現在又說羨慕我。」朝露笑了。

  朝露家到了,周若枝把車停下,轉過頭,眼睛裡帶著迷蒙的霧氣,「我羨慕的是你還敢給、還敢愛。」

  回到家,朝露先打了電話給褚雲衡,通知他這個消息。

  「你希望我去參加你朋友的生日?你朋友她也希望我去?」電話裡,褚雲衡的聲音透著難掩的喜悅。

  「是的,禮拜六那天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到時我先去你家接你。」

  「好的……對了,雲衡。」

  「嗯?」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電話,「我的朋友不會吃人。」

  「你看出來我很緊張了?」褚雲衡的語氣反而比前面輕鬆了許多。

  「很明顯,你不知道嗎?你只要記住一件事,若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能祝福我們,希望她能欣賞你,只是我們沒有權利去影響她的好惡,她若怠慢了你,你也別動氣,就當給我個面子,好嗎?」,

  褚雲衡冷靜地道:「她是你的朋友,所以,就算她不能成為我的朋友,我也絕不會與她為敵。」

  「這就行了。」她語氣充滿感激,「禮拜六那天我會提早換好衣服,你到了就打電話,我下來。」

  褚雲衡笑著說:「真體貼。說真的,你家的樓梯確實難爬。」

  他的坦率讓朝露很開心,「雲衡,不逞強的你其實更可愛。」

  周若枝生日當天,朝露十點多接到了他的電話,快到一樓的時候,她看到了在樓道口逆光而立的褚雲衡,大約是聽到了腳步聲,他回過頭朝她微笑,她沒看清他的神情,卻一瞬間就有溫暖踏實的感覺湧上心頭。

  雪白的短袖襯衫配上熨燙得筆挺的米色休閒西裝長褲,讓他顯得更加儒雅高貴,衣服的款式雖然簡單,質地和細節卻一眼就看得出精良,與平日穿T恤時的氣質看來很是不同,他扶著手杖,卻站得很直,姿態挺拔優雅。

  見她下了最後幾級臺階,他移動手杖向她走近了兩步,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你穿粉藍色真好看。」

  「我以前更喜歡冷色調的衣服,粉粉嫩嫩的顏色衣櫃裡很少有,現在偶爾嘗試一下,竟覺得還不錯呢。」朝露今天穿的正是上回和褚雲衡逛商場時買的裙子,配上白金的鎖骨鏈,低調又不失品味。

「你穿冷色調當然也好看。只不過,看你穿著我為你選的衣服,我更高興。」

  「那是因為你的審美觀實在不錯,你要是眼光糟糕,打死我也不穿。」

  「謝謝誇獎。」他扶著手杖,微微欠身。

  兩人一邊笑鬧一邊攔了輛計程車,上車後報了地址,便繼續聊他們的。

  周若枝家座落在這座城市最貴的地段之一,她所在的社區以聯排別墅為主,房價足以令絕大多數市民望之興歎。

  朝露和褚雲衡下了計程車,走到周若枝家門口,褚雲衡停步,下意識用手撫了撫襯衫上的一道皺褶。

  朝露見了便說:「今天不是帶你來面試的,和朋友吃個飯而已。」

  他雖點頭,眉目間卻凝重依舊,朝露搖頭苦笑,知道他一時放不開,也就隨他去了。按了門鈴,傭人給他們開了門,周若枝也跟著迎出來,拉著朝露進了客廳。

  「朝露,褚先生。」

  聽到這個聲音,朝露當場傻住,只見方蘊洲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立刻轉頭看向周若枝。

  「朝露,別怪我請了他。」周若枝的聲音有些歉意和緊張。

  朝露歎了口氣,沒說話。

  此時方蘊洲走了過來,在褚雲衡面前站定,伸出了右手,褚雲衡不動聲色地把手杖掛到略曲著的左臂上,再伸出右手與之交握。「你好。」

  與方蘊洲握手之後,褚雲衡重新拿好手杖,和朝露一起往沙發走,靠近沙發的時候,手杖不知道戳到了什麼,讓他打了個趔趄,朝露剛扶穩他,就聽到「嗚哇」一聲。

  原來是周若枝的兒子小鵬正好上完廁所出來,指著地上的一個黃色小鴨說:「小黃疼……疼……嗚嗚……」

  褚雲衡費力地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玩具小鴨子,那上面還留著剛才手杖點地時戳下的痕跡。他半跪著挪了兩步到小鵬面前,以歉疚的表情與口吻說:「是叔叔不好,叔叔走路沒看仔細,乖,不要哭了,叔叔買個新的給你,好嗎?」

  「我就要這個,別的小鴨不是小黃。」小鵬抽抽噎噎的說。

  「小鵬,別胡鬧了,叔叔不是故意的,明天媽媽給你買一堆小鴨子,好嗎?」周若枝趕忙出聲緩頰。

  「我就要小黃!」小鵬一臉不高興。

  褚雲衡扶著手杖,很辛苦地半跪在地,一臉討好的樣子,看得朝露心疼死了,她先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再蹲下身摟住小鵬,「小鵬別哭了,阿姨給你買很多很多小黃!等下就去買好不好?」

  「朝露。」褚雲衡朝她搖搖頭,「小孩子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他心疼的是他的小夥伴,而不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具。」他轉而對小鵬說:「這樣好了,小黃讓叔叔帶回去看醫生好嗎?等它好了,我保證帶它回來。」

  小鵬睜著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話音裡還帶著抽泣,「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叔叔認識很棒的醫生。」

  小鵬終於不哭了,可是他眼珠一轉,又疑惑地問:「叔叔,那你認識的醫生怎麼沒治好你的腿呢?」

  朝露緊張地看著褚雲衡,沒想到他的神態倒挺正常的,「叔叔的傷太重了,剛開始一動都不能動呢,現在已經可以走啦,也許過幾年就能完全好起來了。」

  小鵬不放心地追問:「那小黃也需要很久才會好嗎?」

  「不會很久的,我保證。」褚雲衡笑了笑,把小鴨子交給朝露,讓她放進包包裡,輕輕在她耳邊說:「等下問問你的朋友,這個在哪裡買的。」

  朝露點頭。這種材質的玩具一旦破損就很難復原,只能用一個善意的謙言哄小孩子了。

  好在小鵬終於把小黃的事擱下,跑到一邊去玩他的小火車了,這讓朝露松了口氣,扶褚雲衡坐回沙發。

  「不好意思,朝露,褚先生,小孩子就是鬧騰。」周若枝親自端了咖啡出來,一臉抱歉。

  「是我不好意思才對,剛來就鬧出風波。」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嗯,很香濃,我很久沒喝到這麼好的咖啡了。」

  周若枝聽到誇獎很是得意,「這是正宗的藍山咖啡,現在號稱藍山咖啡的,大多山山脈附近種植的而已。」

  「那我真是有口福。對了朝露,禮物呢?」

  朝露從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遞給周若枝,「知道你不缺什麼,一點心意而已。」

  周若枝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對珍珠耳環,她當場就戴上了。

  「中午我們簡單吃點,晚上再請你們吃大餐。」周若枝說。

  「都是老朋友了,客氣這些做什麼。」朝露擺了擺手。

  「對不起,請問洗手間在哪裡?」褚雲衡問。

  周若枝指了個方向。

  「需要幫忙嗎?」一直沒說話的方蘊洲忽然開口。

  此話一出,朝露立刻對他怒目而視。

  方蘊洲一臉無辜的說:「我只是擔心這裡沒有專用的洗手間。」他沒有提「殘疾人」三個字,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普通的我也可以用。」褚雲衡站起身,「謝謝你。」

  在他進洗手間後,朝露壓低聲音對方蘊洲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有風度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對不起,我剛才的確過分了,但我只是……」

  「我沒興趣聽。」朝露冷冷地打斷他。

  「朝露,你不要生氣……」周若枝一臉擔憂。

  朝露搖搖頭,若枝是她的好朋友,是這裡的女主人,又是今天的壽星,她不好發作,且褚雲衡已經從洗手間裡出來了,她不想他的處境更難堪。

  中午吃的是澆頭面,而澆頭是辣肉,朝露一看頭都大了,她怎麼就忘了若枝是四川人,無辣不歡呢?

  「雲衡,你是不是一點辣都不能吃?」她悄悄在他耳邊問道。

  他猶豫了一下,「不是……還不至於。」

  她仍然不放心,「要不,我讓若枝請傭人單獨給你做個清淡的澆頭吧。」

  他斷然搖頭,「不了,客隨主便。」

  「那你委屈些,吃清湯麵?」

  他還是搖頭,「一點點辣不要緊,說不定我吃著吃著就習慣了。人家盛情款待,我一個大男人還挑三揀四的,太說不過去了。朝露,我很重視你的朋友,因為我重視你。」

  見勸不動他,朝露也只能依他,席間她頻頻看向他,看他吃得辛苦,又忍著什麼也不說,實在看不下去了,便提出了要求。「對不起,能給我一杯冰水嗎?我實在辣得不行。」

  周若枝讓傭人倒了杯冰水過來,困惑的問:「我記得你以前挺能吃辣的啊?」

  「人的口味是會變的。」說著,她喝了一口冰水,把杯子推到褚雲衡面前,「要不要來一點?」

  他感激地看著她,拿起杯子喝了兩大口。

  似乎看出褚雲衡不太能吃辣,周若枝趕緊又讓保姆倒了一杯冰水出來,又看了他一眼,「褚先生,不要那麼拘束,都是朋友,有什麼需要就說出來。」

  褚雲衡露出一絲笑容,「既然是朋友,大家都稱呼名字吧。我叫雲衡,你是叫若枝對嗎?」

  「哎。」周若枝點點頭。

  吃過午飯,小鵬一時興起,硬是拉著褚雲衡給他講故事,經過小鴨子事件後,小鵬對他反而親近起來。

  褚雲衡摟著小鵬,聲音溫柔又有磁性,「那我們講什麼樣的故事好呢?有沒有聽過《格林童話》呀?」

  「啊,老師給我講過〈小紅帽〉。」小鵬稚氣地說。

  「對,小紅帽是《格林童話》裡的。那……你有沒有聽過〈會開飯的桌子,會吐金子的驢子和自己會從袋子裡出來的小棍子〉這個故事?」

  「沒聽過,不過這故事名字好長哦!」小傢伙感歎道。

  「嗯,這故事裡面有張神奇的小桌子,只要念「小桌子開飯吧」這個咒語,就能變出一桌子好吃的食物,叔叔小時候可饞了,總想著若能有張這樣的桌子就好啦,所以也最喜歡這個故事了,小鵬想不想聽?」

  「想!」小鵬一臉期待。

  「那叔叔就開始說了哦。古時候有一個裁縫師,他有三個兒子和僅有的一隻山羊……」

  「古時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褚雲衡歪著頭,似乎在想什麼,「讓叔叔想一想,怎麼講這個故事小鵬能聽得更明白……」

  接著,他果然用更淺白更生活化的語言把這個童話講完了。

  「褚叔叔,你講的故事比我們老師講的還有意思呢。」

  「謝謝你的誇獎。」褚雲衡摸了摸他的頭。

  方蘊洲突然站起來說:「小鵬,想不想跟方叔叔去花園玩?」

   小鵬點點頭,又搖搖頭。

  方蘊洲一臉不解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如果和方叔叔去玩,褚叔叔在房間裡會很無聊的。」

  褚雲衡笑了起來,眼底充滿溫柔,輕輕捏了捏小鵬的臉蛋,「乖小鵬,褚叔叔也可以出去走走啊。」

  「褚叔叔,你走路不是很累嗎?」

  「誰說的?」褚雲衡站起來,「褚叔叔有手杖呀,有了手杖,走路一點都不累。」

  「那我平時也可以拄手杖囉?那樣走多遠都不累啦。」

  褚雲衡楞了楞,接著說:「可是小鵬手上若拿著手杖,就不方便玩其他東西啦。」

  「咦?對哦。」小鵬的小臉蛋露出遺憾的表情,「褚叔叔,你不方便拿東西的時候怎麼辦呢?」

  褚雲衡望向朝露,嘴角浮出笑意,「我有朝露阿姨啊,我的東西朝露阿姨都會幫我收著的。」

  「哦,所以朝露阿姨才和你一起到我們家來,因為她要幫你拿東西。」

  「小鵬真聰明。」

  說完,他站起身,向朝露及周若枝打聲招呼,便和方蘊洲、小鵬一起到花園玩耍。

  周若枝望著落地窗外兩大一小三個男人,對一旁的朝露說:「也許我該投他一票,他真的是個很特別的人。」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會喜歡他的。」朝露得意的說。

  她陪周若枝在客廳飲了一會兒茶,偶然瞥向窗外,見方蘊洲和小鵬在草地上玩,褚雲衡則朝著一旁的花園椅走去。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能從他步態的細微變化中分辨出他的疲勞程度,此時他走起路來比平常顛簸得還要厲害,背也弓了起來,於是和周若枝打了個招呼後來到花園。

  距離他身後半步時,她一把扶住了他,褚雲衡由著她攙扶著到花園椅上坐下。

  他的臉泛青,連嘴唇都發白,汗珠從額頭一直流到脖子,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無力地合上了眼。

  他放下手杖,閉著眼睛摸索她的手掌,將她的手輕輕握住,她還沒來得及細問他什麼狀況,便聽他有氣無力地道:「別擔心,大概是我不常出門,太陽底下站久了,有些中暑。」

  花園椅上雖有涼棚遮蔭,到底還是暑熱難擋,朝露不放心地說:「我扶你回房裡休息下吧。」

  他睜開眼睛,有些虛弱地看著她,壓低聲音說:「好,不過你讓我坐一下再起來……」

  朝露一聽更急了,卻因為方蘊洲也在附近,不想當著他的面展現褚雲衡的弱項,讓方蘊洲更有話說,便壓低了聲音問:「雲衡,你坦白告訴我,你現在站不起來,一步也走不動了,是不是?」

  他的眼光溫柔而憂傷,「嗯,我坐坐就好。」

  「要喝水嗎?」

  「好的。」

  「我馬上幫你拿。」

  朝露跑回屋裡,立即從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出來。

  褚雲衡喝了幾口,面色稍緩。

  在他身旁坐下,朝露見他望著方蘊洲與小鵬玩小足球,一臉羨慕的神情,心裡有些酸楚。

  「有時我會想,以後我的孩子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無趣的父親?」

  她強打起精神安慰他。「起碼你的故事講得不錯。」

  「小孩子都是好動的,除了聽故事,更喜歡玩耍。比如踢球,比如被父親舉高高轉圈圈什麼的,我小時候就特喜歡被我爸爸抱起來轉圈圈。」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我恐怕會讓孩子失望。」

  朝露思忖了一會兒,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小鵬走過去。

  「小鵬,阿姨陪你玩坐飛機好嗎?」

  「好啊!」小鵬快樂地說。

  豁出去了!朝露一咬牙,用盡力氣把小鵬抱起來,原地轉起了圈圈。

  小鵬今年四歲,已經頗有些重量,她的力氣在女孩中並不算小,可這樣抱著小鵬轉圈,胳膊還是很吃力的,但她沒有選擇,她得讓褚雲衡知道,若有他不能完成的事,她會竭盡所能替他做好。

  小鵬咯咯咯笑得開心極了,朝露直到實在堅持不住才把他放下來,她一回頭,看見褚雲衡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伸出右臂緊緊摟住了她,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一句話也不說。

  朝露知道他懂她的用心,即便沉默著,他們也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方蘊洲轉身帶著小鵬回到屋裡,陽光下只剩朝露與褚雲衡擁抱著,良久才分開。

  「我去一下洗手間。」從花園回到室內後,褚雲衡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間。

  朝露沒有問,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妙的預感,她悄悄站在洗手間外,注意著裡面的動靜。

  起初還沒有什麼異常,沒多會兒便傳出壓抑的嘔吐聲,他克制得很好,如果不是她就在外頭留心聽,只怕未必能發現他正在嘔吐。

  她本想沖進去看個究竟,卻怕會惹他不高興,回想起來,應該是中午那頓澆頭面的緣故。

  他說過,他不能吃辣,她只當是他不喜歡吃,如今看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他的腸胃受不了刺激……天啊,她還給他喝了冰水,只怕更是火上澆油。朝露暗悔不迭。

  從洗手間裡出來,褚雲衡的臉色格外難看,唇邊還有漱口後留下的一點點潮濕痕跡。

  朝露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他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掩飾地笑了笑,朝她走過來。

  「雲衡,你必須依我一件事。」她上前一步扶住他,口氣堅決地道。

  「什麼事?」

  「找個藉口,馬上回家。」

  「不,你朋友的生日蛋糕都還沒吃到,我怎麼能走呢?」他居然還帶著一絲玩笑的口吻。

  朝露此刻才沒心情吃他那一套,「你還能吃蛋糕嗎?你有兩個選擇,一是我走,你留下;二是你走,我繼續留下。」

  褚雲衡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確定她的話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好投降,「好吧,我走,你留下。她是你的朋友,今天這種日子你應當留下的。」

  「我們去和若枝打個招呼,然後我幫你叫車。」

  「對不起,我連參加你朋友生日會這樣普通的事都辦砸了。」

  她知道他的心情難免低落,安撫道:「雲衡,你知道嗎?若枝跟我說,她覺得你很好。雲衡,你並沒有搞砸任何事,你的表現無懈可擊,除了虐待自己這一條之外。」

  聽見這話,他的臉依然蒼白得沒有血色,可是眼睛裡卻充滿喜悅的神采,「這便值了。」

  不久,褚雲衡對周若枝表示家裡臨時有事,要趕回去一趟,頻頻道歉。

  周若枝連忙擺手說沒關係,還問說是否要派人送他回去,褚雲衡婉拒,當朝露拿起電話準備叫車時,沒想到周若枝叫人端出了蛋糕。

  「雲衡,你今天能來捧場,我很高興,再怎麼著急也吃塊蛋糕再走,耽擱不了太久。」

  朝露忙說:「蛋糕不是該晚上才吃的嗎?大白天的吃什麼蛋糕?」

  「不過是過個小生日,又都是自己人,哪那麼講究。」周若枝大剌剌地說,「我看啊,連蠟燭都不必點了,過了二十五歲,看到生日蠟燭就傷心,還是不插最好。」

  朝露心裡叫苦,她不是沒看出來褚雲衡是在強撐著精神,可他卻拉著她的手腕不讓她說話,自己對周若枝道:「那就謝謝了,我吃一小塊意思意思就好。」

  周若枝給大家分了蛋糕,褚雲衡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

  吃完蛋糕,朝露打了電話叫計程車,哪知道幾個公司的號碼竟然都占線,差點沒急死她。

  褚雲衡拍拍她,讓她冷靜下來,「沒事,我出去攔車。」

  周若枝不放心地說:「這邊的住戶都有私家車,計程車反而很少,不然我讓趙叔送你回去好了。」

  朝露原本想承她這個情,卻瞥見褚雲衡向她搖了搖頭,右手捂住胃部,隨後輕輕湊到她的耳邊說了一個字,「吐。」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說:「不用了,我送他出去就好,要是一會兒真攔不到車,我們再回來麻煩你。」

  「那好吧,你們小心點。」

  朝露陪著他走出別墅,直到拐了彎才伸手扶他,他整個身體都虛脫地軟了下來,突然又大力地甩開她,跪到一邊狂吐起來。

  「別看,髒。」嘔吐的間隙他勉強說出一句話,接著又是一輪嘔吐。

  朝露眼淚刷地流下來,「好好,我不看,你慢慢來,吐乾淨就舒服了。」她怕自己走近反而害他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失態,不能一次吐乾淨,身體更加痛苦,於是聽了他的話,背向他站定不動。

 他吐了足足五分鐘,朝露等他徹底停下來才走過去,見他手裡有一條手帕,顯然是想用手帕接著自己的嘔吐物,可他吐得那麼厲害,哪裡接得下,多半還是吐在了地上。

  他扶著手杖顫巍巍地站起來,身體因虛脫還有些搖晃。

  「你扶我走吧,朝露,麻煩你。」

  她趕緊扶住她,「你對別人可能要說這三個字,對我,不用。」

  「嗯。」頭微微低垂著,蒼白無力的他另有一種柔弱的美。平曰裡他雖然行動不便,卻一直都神采奕奕的,和此刻的他迥然不同。

  他用含著霧氣的眸子深深望了她一眼,「朝露,你太好,就因為你太好,我才更捨不得放手。」

  朝露知道他心裡為在她面前出洋相而傷感,此刻若是正兒八經地回應他,倒要惹出他更多情緒了,便揶揄道:「是是是,你捨不得放手,倒學會逞強了。我不是說了嗎?不逞強的你比較可愛,你怎麼就不信我呢?」

  他停下腳步,過了一會兒才很艱難地張口道:「因為我不夠強,所以才要逞強。朝露,總有一天你周圍的人都會知道,你的男人是個殘廢……」

  「雲衡!」她厲聲打斷他。

  「請你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完。」他想用手指摸她的臉,卻中途停住,「除了這個無法逃避的事實,我總想著至少在其他方面不能丟分,我是你的男人,也許不是最好的,可我願意盡一切努力。」

  「如果和我交往讓你更辛苦,那又有什麼意思?」朝露心裡絞痛。

  在認識她之前,他應該很少為殘疾的事自卑吧,如果和她交往只能觸發他的傷痛,那她真要懷疑自己的出現對於他而言是好是壞了。

  褚雲衡沒有馬上回答,和她緩緩地前行了一小段路後才開口道:「你知道薩特嗎?」

  朝露回憶了一下,「是法國的哲學家,說他人即地獄的那個?」

  「是的。沙特認為,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人都有選擇權。他認為客觀條件雖然存在,但是否接受條件的影響則是由自己說了算,既然人有了做任何事情的自由,就應當為自己所做的這一切負責,絕對自由的代價是絕對責任,你懂嗎?」

  朝露不太瞭解哲學,可她聽懂了他的話,「你的意思是,你既然選擇了我,也就知道選擇之後將會面對怎樣的狀況,不管是你自身的障礙,還是周圍人施加的壓力,你都決定承擔下來,對嗎?」

  褚雲衡的目光溫柔而堅定,「朝露,愛一個人本來就不只有幸福快樂,隨之而來的還有煩惱和是非,尤其是我這樣的情況,這些我又怎麼會沒想過?你只要相信一點,我付得起代價。」

  她抬眸回望他,「我也是。」

  這一帶正如周若枝所言,很少有計程車經過,朝露扶著褚雲衡走了半小時才攔到一輛車,褚雲衡當時已經快虛脫了,連自己進車內都很困難,朝露不禁想要陪他一塊回去,硬是被他攔住了。

  「你自己回家真的可以嗎?」她看著他坐著都歪歪倒倒的樣子,實在放心不下。

  「可以。」他直起腰,點頭。

  「放心啦,小姐,如果到時有需要,我可以扶這位先生上樓。」司機是個大叔,說話的口吻透著股熱心腸。

  朝露忙鞠躬道:「謝謝你了!」

  「那現在可以走了嗎?」司機師傅微笑著問。

  「等一下。」褚雲衡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朝露手中。

  朝露握了一下,感受到冰涼的金屬感,像是個鑰匙圈,攤開手掌,果然是個鑰匙圈,上面串著一把鑰匙。

  「樓下大門的密碼是0621.」接著褚雲衡扭頭對司機說道:「司機,可以走了。」

  朝露目送載著他的車離去,五指收攏,把他給的鑰匙圈握在掌中。

  回到周若枝家,朝露在門口碰上了方蘊洲,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目光頹喪卻又充滿疑問,她沉默著從他身邊走過去。

  周若枝皺了皺眉,勉強擠出笑容拉她到沙發上坐下,又招呼方蘊洲坐,跟著吩咐傭人把兒子小鵬帶進房裡睡午覺。

  大概是覺得三個人相對無言的場面實在難挨,方蘊洲坐了不到一分鐘就站起來,「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辦,得先走一步。若枝,祝你生日快樂!」

  周若枝看了他一眼,輕輕哦了一聲,遲疑了幾秒才道:「那……我送你。」

  朝露見他往門口走,倒也不好意思再坐著,也跟著送到門口。

  方蘊洲換好鞋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她避開他的目光,「再見。」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若枝,對不起。」朝露看著面色不佳的好友,「都怪我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周若枝苦笑,「是我多事,不該叫方蘊洲過來。不然也不至於搞得這麼尷尬,你別怪我才是真的。」

  「算了,今天你是壽星你最大,我又怎麼好和你計較。」

  「還是你最好,有你陪我過這個生日,總算不寂寞,要是你還願意陪我喝點酒,那就更好了。」

  朝露知道她最近因為潘海的事心裡苦悶,生日又過得異常冷清,自己雖然酒量不好,也不能推卻陪好友喝上幾杯解愁,當即就說:「行,我一定陪你!」

  晚飯兩個人都沒吃多少,紅酒倒是喝了好幾杯,朝露心裡惦記著褚雲衡,因此控制著飲酒量,不敢喝得太醉,一感覺有點醉意便止住不喝了。周若枝卻絲毫沒個節制,朝露想著她是在自己家,即使醉了問題也不大,就沒有勸阻,只讓傭人帶小鵬去洗澡睡覺,她則陪在一旁,直到周若枝完全醉了,她才把人扶進臥室。

  「蘊洲……蘊洲……」

  從主臥裡的浴室擰了條毛巾出來,朝露聽見周若枝迷迷糊糊叫著方蘊洲的名字,不禁一怔,卻也沒多想,走過去幫她擦臉。

  下一秒,周若枝忽然拉住她的手,聲音含糊不清地嚷道「蘊洲,你為什麼連陪我過個生日都不願意?」說完她鬆開手,眯起眼睛看著朝露,「哦,朝露,你還在啊!你來,蘊洲才來哦,你不來,他也會消失不見的,你知道嗎?哈哈……」

  朝露心中一動,許多碎片被瞬間拼攏,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事實,頓時感到心痛——不是因為方蘊洲,而是因為周若枝。

  高中的時候,她曾經三番兩次在周若枝面前訴說她和方蘊洲的點點滴滴,強調著他對她有多好,炫耀著他們交往時的快樂,卻完全不知道,原來,她的好朋友也愛著方蘊洲。

  周若枝把秘密藏得那麼深,始終微笑著聽她講述她和方蘊洲的事,直到現在,她還試圖讓他們複合。朝露望著眼角含淚的周若枝,內疚無比。

  周若枝又哭又鬧又笑,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沉沉睡去,朝露看她睡安穩了才離開,此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她坐在計程車裡,猶豫著接下來的去向。

  這麼晚了,也不知雲衡睡了沒有,不過一想到他白天嘔吐不適的樣子,她終究決定去他家看一看,反正她有鑰匙,即便他睡下了,她也可以自己開門,不必麻煩行動不便的他下床。

  車在他家門口停下,她抬眼往七樓窗戶看了一眼,發現燈竟然還是亮著的。他還沒睡嗎?

  朝露按了大門密碼,邊尋思著這會不會是他的生日邊走向電梯。

  到了702,她為了要不要直接用鑰匙開門而猶豫,想想既然他的燈還亮著,還是不要直接開門比較好,於是按了門鈴,隔著門喊道:「雲衡,是我!你睡了嗎?」

  「朝露?」褚雲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慌,「朝露別進來,我……我已經睡了,不方便。」

  他的語氣太怪異,她聽了反而不放心,「雲衡,你讓我看一眼我就走,不然我不放心。」

  「好吧。」他的聲音無奈而疲憊,「你稍等一下,我來開門。」

  「不用,你坐著我自己開。」

  朝露的鑰匙才插進鎖孔,卻聽見「砰」一聲,跟著是他壓抑的悶哼聲,知道一定是他摔倒了,她顧不了太多,直接轉動鑰匙開門闖了進去,果然,褚雲衡趴在地上,手杖也脫了手。

  「我沒事,只是沒吃晚飯,頭有些暈。」他用右手臂試圖支撐起上半身。

  她急得眼淚往外冒,「你明明給了我鑰匙,我也說要自己開門了,你幹麼非要……」驀地住了嘴。

  褚雲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頓時慘白,「還是讓你看到了。」

   他睡褲的褲頭上方露出一截刺眼的白色,許是剛才摔倒時往前沖,再加上他強撐著自己的上身要爬起來的緣故,竟把睡褲往下扯了一段。

  「可不可以……把手杖遞給我?」他的聲音充滿悲涼。

  「當然。」她把手杖遞給他,又扶他坐回床上。

  他慘白的臉上漸漸泛紅,垂著眼,用手彆扭地把睡褲往上拉。

  「我來。」朝露輕聲說,伸手幫忙,感受到他身體的躲閃,她說不出地心疼。

  「我平時不用這個的……」他很小聲很小聲地說,「我說過我不能吃辣,一方面是吃不慣,但最主要的是我一吃辣就會胃痛……還有腹潰。我動作慢,怕來不及到廁所,所以才……你看到了也好,我應該讓你知道,你可能面對到的全部麻煩。」

  她雙臂溫柔地環住了他,下巴抵住他的肩頭,「原來是這樣,還好。」

  「這樣還不夠糟?」

  「比我想像的好。」

  「如果是比這還糟糕的情形,我想我真的沒勇氣拖累你。」他揉揉她的頭髮。

  她離開他的肩膀,抬起眸子看他,「那老天對我們還算不錯。」

  他伸出右臂用力摟住她,吻她的眉心。

  「我今晚留在這裡照顧你好嗎?」朝露問道。

  他明顯僵了一下,「不。」

  「我都看見了你還躲什麼?我不在乎的。」

  「不行。」他撤開她的手,「我會睡不好。」

  「你病著,身子又不方便,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可以照顧好自己?雲衡,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介意什麼呢?」

  他苦澀地笑了笑,「有哪個男人不介意被自己的女人看著換尿布的?」

  她明明心裡很痛,臉上卻偏偏笑得更甜,摟著他的脖子道:「最多人家不看嘛。」

  褚雲衡歎了口氣,「曾經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像一個活死人一樣任人擺佈,我簡直無法想像我的親人,還有那時的女友是怎樣面對一個活死人的,點滴、拍背翻身,還有換不完的尿布。這樣的生活想想都能把人逼瘋。即便我醒來後,仍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必須毫無尊嚴地在別人的幫助下完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我努力複健,即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正常行走,可至少也要做到不再以那樣屈辱的方式活著。朝露,我不是把你拒於門外,而是無法忍受我在你面前像一個廢人……」

  朝露只覺後頸一涼,有水珠從脖子一直往她的後背滾落。「我不會幫你,因為你並不需要我幫忙,我知道你可以照顧好自己。」她下意識把他摟得更緊,「我只是想留下來陪你。」

  他歎息道:「你堅持?」

  「對,我堅持。」

  「好吧。」他低低地歎了一聲,「也許這樣更好。」

  她輕輕在他耳後啄了一下,「謝謝你的妥協。」說著,跳下床打開衣櫃,從裡面拿出一套他的睡衣,「我去沖個澡,你先躺下吧。」

  他笑得有些哀傷,眼底依稀還有未散的濕意,卻帶著玩笑的口吻道:「是,我這就躺下。只可惜今晚怕是要辜負良宵了。」

  她拿睡衣往他身上一甩,故意拉下臉,「褚老師,身為一名教師,思想怎麼能這麼個純潔呢?」

  他把砸在他身上的睡衣略微理了理,遞給她,「有句話說「一切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朝露,我不是聖人,但也不會亂耍流氓。」他望著她,眼神清澈,語氣自然,完全不像是說了句戲謔的話,倒像是在陳述一個毫無疑問的事實。

  朝露心跳如擂鼓,楞了很久才從他手中把睡衣拿回來,低下頭擠出一句話來,「我……我也不會。」說完,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見他一雙瞳仁亮如星辰地注視著自己,紅著臉抱著衣服徑直往浴室去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7:13

【第八章】

  從浴室出來,朝露見褚雲衡已經乖乖躺在床上,房間裡只有一盞床頭燈亮著,光影投射到他臉上,零碎的頭發散在額前,他眼睛還睜著,卻掩不住疲憊。

  他的身下墊了一張墊子,她猜他定是怕晚上熟睡後不小心會弄髒床鋪,所以墊了這一層。

  家中能有這樣的東西,看來他也不是第一次面臨此類狀況了。一個人獨自住了那麼久,他還真是學會了應對自己身體各種狀況的方法。她看了不但沒釋然,反而更覺心酸。

  「吃過藥了嗎?」她爬上床,執起他的左手柔聲問道。更多的時候,她習慣握住他這只手,這五根手指總是微微蜷縮著,無力而脆弱,讓她心生疼惜。

  褚雲衡用右手反握住她,「早吃過了,我說過我很會照顧自己。」見朝露白了他一眼,他又道:「你別不信呀,我每年都會做體檢,而且每半年看一次牙醫。」

  「聽上去是很注重健康,可也禁不住你平時胡亂逞強。雲衡,再也不許為了我把自己弄病了,如果……如果你真的為我好,為了不增添我的困擾,就要健健康康的,知道嗎?」

  「你說得很對,」他面色黯然,「我不該做得不償失的事,搞成這樣反而累到「你。」

  都說病中的人情緒格外敏感,朝露怕觸動他的傷心事,忙說:「你哪會麻煩我什麼,受苦的還不是你自己!你既要逞強,就更該學會自己保重才是,弄壞了身體,看你拿什麼逞強!」

  「嗯,我會的,一會兒早點睡,明天等我好了,我們還能一起出去逛逛。」

  「明天哪兒也不去,我給你做點清淡的飯菜,我們在家窩一天。」

  「到時再說吧。」他顯得不太情願,扯過床邊停放的輪椅,坐了上去,「我先去下洗手間。」

  她不放心地看著他,卻一句話也不說。她說過她不會幫忙,要表現得相信他可以照顧自己,她就不能插手,起碼今晚不可以。

  他一個人在浴室弄了很久才坐著輪椅出來,臉上帶著窘迫的表情,單手一撐上了床,扭頭朝朝露看了一眼,「櫃子裡有毯子。」

  「合蓋一件就好啦。」

  「不好,我不習慣。」

  知道他真正介意的是什麼,她也不再堅持,打開櫃子,拿出一條乾淨的毯子蓋在身上,關了床頭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的手伸進他的毯子裡,摸索到他的手,用小指頭輕輕勾住了他的。「好點了嗎?」

  「嗯。」

  「幫你揉揉會不會舒服點?」

  「好。」

  她的手輕柔地在他的腹部搓揉,「雲衡,你相信嗎?我很享受照顧你的感覺。這讓我覺得我是被所愛的人需要的。」

  「我需要你!」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可以不用你的照顧,可我需要你的愛。剛才你一開門,我在你眼前倒下去的那一刻,你無法想像我的感覺,我真怕,怕你會掉頭跑掉。」

  「人有難以預測的旦夕禍福,也有逃不掉的生老病死,雲衡,誰能保證一世安康,又有誰不會老,不會生病?我也會有老到走不動的一天,也會有病到起不了床的時候,難道那個時候我就不讓你看到,不需要你扶持照料了嗎?別傻了,既然決定在一起,無論什麼樣的窘態,早晚都會見到的。」

  「你想得倒透徹。可是,我一想到你還這麼年輕、這麼美好,我就覺得自己這樣的身體很愧對你。」

  朝露想了想,平靜地道:「那又怎麼樣?反正你也不準備放開我,吃虧我也只好認啦。」

  他笑出了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看起來,你的確只能認了。」

  「所以以後少假惺惺地說什麼愧疚的話。」

  「不說了。」他捉住她按在他腹部的手,塞回她的那件毯子裡,「你也夠累了。早點睡,說不定我明天一起來就完全好了。」

  她哦了一聲,才翻身要睡,又想起件重要的事,嚷道:「天哪,我忘了給家裡打電話了!打完電話就睡。」

  褚雲衡也急了,「趕緊打,你要是沒交代就一宿不歸,阿姨還不知怎麼著急呢。」

  床頭櫃上就有無線電話,她拿起來撥了家裡的號碼,「媽,我今天睡若枝家……她喝多了,老公又不在,家裡只有小鵬,我不放心,就留下來陪陪她。」

  「謊話說得真溜啊!」褚雲衡等她掛斷電話,在一旁打趣道。

  她鑽進毯子,「你要去實話實說?」

  他怪叫一聲,「No,給我在未來岳母面前留點面子吧!」他此刻的情緒顯然比之前好了許多。

「面子早就飛光光啦。」朝露見他精神轉好,也跟著有了說笑的心情。

  「我說真的,你若要說也不能說照顧我,而是要說陪我共度美好的一夜。」

  「不要臉!褚雲衡,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在耍苦肉計,哼!」她翻過身,不打算繼續搭理他。

  她感覺到床墊微動,有輕微的吱嘎聲傳出,隔著薄薄的毯子,褚雲衡從背後伸出一隻手臂摟住了她,他溫熱的體溫貼了過來。「身為男人只能用一隻手擁抱他的女人,要靠手杖才能走路,幾次在他的女人面前摔倒,吃一點刺激腸胃的食物就吐得一塌糊塗,身體差到有時還要穿著紙尿褲防止失禁,只有傻子才會耍這樣慘不忍睹的苦肉計。朝露,我不傻,我一點也不想冒著失去你的風險,讓你看到這麼不堪的我,但這就是真實的我……偏偏有你這麼傻的人,傻得讓我……不想放手。」他那富有磁性的聲音與平時相比更顯嘶啞。

  她翻身朝向他,窗外有淡淡的路燈光芒映照進房間,她朦朧地看到他臉的輪廓,忍不住伸手撫摸。

  他湊近她,吻她的鼻尖,又將唇瓣滑落至她的嘴唇。

  「那我就不算真的傻。」她啟開雙唇,帶著一腔熱情努力迎合他,任由他的舌尖在她的貝齒間流連,又往更深的地方掃蕩。

  她被他深長的吻給撩撥了,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一隻手拉開兩人的毯子,當手指探到了他的腰際,正要繼續下探的時候,他制止了她。

  「朝露,今晚不行。」他艱難地用手支撐著,離她遠一些,再次躺平的時候,呼吸是急促而沉重的。

  她也不勉強他,一方面是顧忌他所顧忌的事,一方面也覺得他的身體已然不適,確實不適合再消耗體力,於是她收斂起心神,幫他仔細蓋好了毯子。

  房間內安靜下來,朝露不知怎地開始胡思亂想,有一個疑問在心頭揮之不去,害得她越發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良久。

  終於,褚雲衡問道:「你該不會是擔心我所以睡不好吧?你只管安心睡,我都做好準備了,絕不會有問題的。」

  「不是因為這個。」她忍了半天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只是有個問題沒有答案,有些放不開罷了。」

  「說說看。」

  朝露對自己的小心思羞於啟齒,「這個……你若知道一定會笑我的。」

  「笑笑也無妨嘛。」

  「我只是想知道,你樓下大門的密碼是不是你的生日?」

  「不是。」

  「可也不像是初始密碼呀。」

  「初始密碼是0000,這個的確是後來改的。」褚雲衡的語氣裡充滿不解,「這有什麼好琢磨的?」

  「這該不會是你前女友的生日吧?」朝露的語氣裡有連她自己都鄙視的幽怨情緒。

  「噗!」褚雲衡笑出聲,「朝露,你這個小醋罎子!小腦袋瓜還真是會想。」

  朝露聽出他語氣裡有嘲笑之意,恨恨地道:「你很得意是吧?」

  「看來我非得把事情講清楚了,不然咱們誰都別想睡了。這個0621的確是一個人的生日。」

  「誰?!」朝露顧不得被某人喚作小醋罎子,立即警覺地問道。

  「沙特呀。」

  「……我知道的那個沙特?」

  「就是那個沙特。」

  「你無聊啊!」朝露小聲罵道,聲音卻是低柔的。

  「你可別冤枉我,我和另一位同系的副教授是頭兩個搬進來這裡的住戶,就是住我對面的一位。他比較細心,覺得密碼用0000太不安全,設了等於沒設,就跟我商量要改個密碼,而他本人是個沙特迷,就申請改了這個密碼,說是這個密碼既防範陌生人亂按,又體現了主戶的個性。」

  「哎,學哲學的是不是瘋子特別多?」

  「你怕啊?」

  「我的座右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朝露笑著道。

  他的眼睛深邃而閃亮,「怪不得你會選我呢!朝露,你可得繼續保持這股勇氣呀。」

  「一定!」她微笑著,在心裡又默默說了一遍:一定。

  後半夜,朝露迷迷糊糊間覺得床在動,抵抗著困意睜開眼睛,聽到褚雲衡壓抑的呻吟從耳邊傳來,她伸手摸到床頭燈,按下開關,光線的刺激讓她一下子清醒,忙回身去看褚雲衡。

  只見他的眉頭微微蹙著,鼻翼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兩腿彆扭地弓著,右手死命按住左腿,,一下又一下地揉捏、捶打,而原本蓋在身上的毯子已經滑落到地上。

  看這情形,必定是他的腿痙攣了。她立即挪過去,雙手在他的左腿上又是按摩又是輕捶,也不曉得到底怎樣對緩解他的讓最有效,只好各種方法都盡力一試,卻也不敢太用力,怕會適得其反。

  她感覺得到他左腿十分緊繃,連原本向內微蜷的腳指頭都繃得很緊,這種痛苦可想而知,也不知在她醒之前他一個人強忍了多久,明明連嘴唇都直打哆嗦,卻仍舊沒有喊痛。

  「朝露,我好多了。」良久,他才說話。

  朝露替他拉好褲管,又拾起地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替他蓋好,「你常常痙攣嗎?」

  「不常,只不過這破身子若有一個地方不對勁,就容易起連鎖反應。我想我以後要更加當心。」

  「還算有自知之明,你得記著你說過的話。」

  「嗯。」他伸出手,輕輕搭住她撐著床的手腕,「躺下吧,再睡會兒,天就該亮了。」

  她向後躺下,正要關燈,他卻坐了起來,上了輪椅。

  朝露原本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不插手他起居自理的,可他才經歷過嚴重的肌肉痙攣,現在一個人去解手她到底不放心,於是試探著問:「我陪你去吧?」

  他的手撥動輪椅,從床前經過,「這個嘛,等我七十歲的時候吧。」說著,朝她微微一笑。」

  這人看上去很溫柔很好說話,實則是固執得要命啊!朝露氣得抓過枕頭朝他扔過去,力道很輕,只砸中他的輪圈,他彎過身子要撿,她怕輪椅翻倒,立即跳下床搶先一步撿起了枕頭抱在胸前,嘟著嘴顯示自己仍在對他的固執表示抗議。

  他笑笑地滑著輪椅進了洗手間,等他重新回到臥室的時候,朝露仍舊坐在床邊,一臉松了口氣的表情,她終於還是從了他的意願,沒有跟過去,心卻一直懸著,就怕他在浴室出什麼狀況。

  他將輪椅移到床邊,右手一撐,挪了上來。

  「我說,你會不會有暴力傾向啊?」他斜睨著她,眼神卻是疼愛的。

  「你放心,我不欺負病人。」

  「那等我病好豈不是慘了?」

  「嗯哼。」她扶著他躺平,嘴上卻挑釁地說:「你可以還手,我不是不講理的人。」

  「一隻手對兩隻手,不公平。」

  「那你想怎樣?」

  他執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左手上,右手仍舊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我呀,只想這樣握著你,也被你握著,永遠這樣好了。我們不吵架也不打架,這兩樣我都不擅長,你得放我一馬。」

  「好。」他的手掌那樣溫暖,她整顆心都軟了,「我那麼喜歡你,才不會欺負你。」她說的是真心話。

  他笑了起來,「你的一隻手,握住的是完整的我。這個我有美好的一面,也有缺陷的一面,朝露,你的手就在我的左手和右手中間,感覺得到它們的不同嗎?」

  「嗯。」她握緊了被覆在最下麵那只無力的左手。

  「要與我攜手同行,也就意味著必須同時握著缺憾,這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你居然肯。朝露,你對我的種種包容讓我覺得幸運。」

  朝露笑了笑,輕輕把手從他的兩手中間抽出來,「瞧,如果我因為你引以為缺憾的那只手,就輕易抽開了自己的手,我也等於再握不住美好的那個你。」她伸手關了床頭燈,「雲衡,今晚的你格外囉唆呢。」

  他呵呵笑了笑,「生病的人愛亂想,請你多包涵啦。」

  朝露扯開自己身上的毯子,無賴地朝他的毯子裡一鑽,「抱我,不然不包涵。」

  他的身子僵了僵,幾秒後才伸出右臂,攬住了她,「傻瓜……多髒啊。」

  她的眼睛一溫,硬是將淚意憋回去才開口,「明明你剛剛才去換了新的啊,哪裡髒了?」

  「唉。」他歎了一聲,下巴在她的發心蹭了蹭,「拿你沒轍。」

  「雲衡?」

  「嗯?」

  「被你抱著睡,最踏實了。」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那好好睡吧,乖乖的。」

朝露之後果然睡得很甜,直到天已大亮,光線從窗簾透進來,她才睜開眼。褚雲衡已經起來了,輪椅還在房間,手杖則不在床頭。

  她聽到浴室的水聲,猜到他在裡面洗澡,起身換回自己的衣服,用手梳理了下頭髮。

  這時浴室的門開了,褚雲衡拄著手杖從裡面出來,身上穿了件潔白的浴袍。朝露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想起自己頭一次見到他穿著浴袍的樣子,就是那一晚,她帶著如夢似幻的心情初嘗禁果,那種甜蜜的疼痛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嗨,我好多了。」還沒等她詢問,他主動說起自己的身體狀況。

  「看起來是的。」他的臉色確實好了許多,她放心了,「我去刷牙洗臉,然後給你弄早餐。」

  「你喜歡紫色嗎?」

  「蛤?」她被他沒頭沒腦的問話弄得一楞。

  「前幾天去大賣場,給你買了牙刷、杯子、毛巾。」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都是紫色系的,我想你或許會喜歡。」

  她去浴室一看,牙刷的刷柄是淡紫色的,毛巾也是淡紫色的,杯子則是白瓷的底,上頭印著熏衣草花樣,他一個大男人想得倒齊全。

  「褚老師,你的心思昭然若揭啊!」朝露一邊美滋滋地把牙膏擠到牙刷上,一邊向外頭的人喊道。

  「沒記錯的話,昭然若揭這個詞是含貶義的吧?」

  「嘿嘿,」朝露笑得有些無賴,「這個就不用多說了吧?」

  「你到底喜不喜歡?」

  「喜歡,很喜歡。」

  「那就好。」

  等朝露洗漱完畢,褚雲衡已經進了廚房,正把一杯牛奶放進微波爐裡,她忙跟進來,「你坐下。」

  「沒得商量?」

  廚房裡有兩把椅子和一張簡易小桌,她搖頭,拉開一把椅子用命令的眼神讓褚雲衡坐下來。

  「叮」的一聲,牛奶熱好了,朝露端出來,遞到他面前,「喝吧。」

  「這是為你熱的。」

  「我喜歡喝冰牛奶。」她拿起一旁的牛奶,才倒了半杯便一滴不剩了。

  「我胃口還沒恢復,喝不了一整杯,你倒些過去吧。」

  朝露眼珠一轉,說:「這麼說你還病著?那今天不能陪我出門了,本來還想讓你陪我買菜來著。」

  她話音剛落,褚雲衡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誰說的?我真的全好啦!」

  朝露笑著伸手握住他的杯子,「欸,別空腹喝牛奶,先吃點麵包墊墊肚子,要不又該不舒服了。」

  褚雲衡趕緊拿起桌上的切片麵包咬了一口,朝露滿意地笑了。

  吃完早飯,褚雲衡換好了衣服,坐上輪椅,「走吧。」

  朝露看他坐在輪椅上,便問:「你還是有些不舒服是不是?要不還是我一個人去買菜吧。」

  「不是這個原因,是坐輪椅比較好拿東西。」

  「我有兩隻手可以拿啊,大不了不要買太多東西嘛。」

  褚雲衡笑咪咪地說:「多一個人幫你分擔,有什麼不好呢?」

  「好吧。」朝露想,反正大賣場都有可供輪椅上下的電梯,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何況褚雲衡說得也對,萬一買的東西太多,多個人分擔些重量也是不錯的。

  走出公寓,朝露推著褚雲衡要往大賣場的方向走,卻被他叫住了,「朝露,我們不去那邊,走反方向。」

  朝露來過這附近好幾次,周圍最近的大賣場位置她很清楚,明明就該出門左轉,她怎麼可能記錯?

  「大賣場的菜品種少又不一定新鮮,我們去菜市場吧。」

  「菜市場?」她驚呼,「你方便嗎?」

  「很方便,我一個人偶爾也會去。」

  「坐輪椅嗎?」

  「現在的菜市場很多也修得很好了,像我家附近這個就是,門口有斜坡供輪椅上下,也不怎麼髒亂,就是人多了些,我要小心別撞到人。」

  「那你得讓我推輪椅。」好歹有她在,總不至於會出什麼亂子。

  「行呀。」

  朝露對於菜市場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和母親去她家附近的菜市場——淩亂的攤位,地上淌著髒水,掉著乾癟的菜葉和魚鱗,沖進鼻腔的是混合著各種魚肉腥氣的怪味。她每每去都踮著腳尖、捂著鼻子,這使得她對逛菜市場這件事存有陰影。

  好在褚雲衡帶她去的菜市場攤位相對整潔,最重要的是通道足夠寬敞,輪椅也很方便通過,只是確如褚雲衡所說,買菜的人多了些,輪椅通過時得格外小心。

  別看這輪椅褚雲衡單手就能驅動,可要是平常沒推慣輪椅的人乍一接手,控制起來也不是那麼自如,褚雲衡見她推得吃力,也不時緩緩驅動輪圈,為她減輕負擔。

  「我很重吧?」他回過頭來,笑笑說。

  「才不呢,你的身材剛剛好,要真說起來還偏瘦了,可是沒辦法,我喜歡瘦高的男人。」她驀然打住了,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他不以為意地說:「這樣啊?那我以後儘量拄手杖。」

  她知道他沒有介意她小小的失言,淡笑道:「其實,你坐著的樣子我也喜歡。」

  「聽你這麼說,我都感覺我現在坐的不是輪椅,而是坐在雲端上了。」

  朝露笑著在一個賣山藥的攤位前停下來,她隱約記得小時候鬧肚子,母親曾經煮過山藥粥給她喝,對腹瀉療效很好。

  買了山藥,又去了豬肉、雞蛋、蔬菜的攤位,朝露也不和褚雲衡客氣,買完了東西便把袋子往他身上一放,褚雲衡也樂呵呵地用手護著菜。

  「朝露,別買太多了,我自己基本不做飯,多了吃不完,放壞了也是浪費。」

  「再買條魚就好了。」她推他到一個賣魚的攤位前,左看右看,最後指了條鱸魚,「老闆,就要這一條。」

  「好咧!」老闆笑嘻嘻地抓起過秤,「一斤半,這個大小的鱸魚最好吃了,小姐你真會挑。」

  朝露扭頭朝褚雲衡眨了眨眼睛,一副尋求表揚的可愛表情,褚雲衡很識時務地舉起右手大姆指,給了她一個贊。

  「多少錢?」

  「一斤一百五,一斤半是兩百二十五。」老闆看了褚雲衡一眼,「算你兩百吧,我再送你一把蔥。」

  「朝露,給錢。」褚雲衡早在出門時就把錢包直接放朝露那兒了,朝露也沒有二話就收著了。以她和他的關係,她不認為有必要在經濟問題上故作矜持,非得談什麼AA制,反而顯得生分了。

  老闆從朝露手裡接過錢,對褚雲衡擠眼道:「你太太對你還真好,你有福氣啊。」

  「老闆,你真有眼力,一眼就預測出來我將來是要娶她的。」褚雲衡笑得很燦爛。

  老闆先是一楞,接著爽朗地哈哈大笑,「兄弟,你真有意思,下次來我這兒,我還算你便宜。」

  「那就先謝謝了。」

  「老婆,把魚弄乾淨了。」說著,老闆把這條鱸魚交給同一個攤位的中年女人手上。

  朝露這時才發現,這個老闆的右腿微跋。

  而被他喚老婆的女人用根木簪子綰著頭髮,皮膚有些粗糙,手指粗紅,卻有著細長的眉眼,細看透著幾分秀氣,嘴角帶著堅毅又賢慧的淺淺笑容,手上的動作頗為麻利,殺魚的動作一氣呵成。

  「我老婆漂亮吧?」老闆一臉得意又滿足的神情,「我這輩子有了她就值了。兄弟,別人瞧不起沒關係,咱自己得爭氣,把日子過好了,是不是?」

  「大哥你說得太對了。」褚雲衡點頭稱是。

  朝露在一旁看傻了眼。得,這一會兒工夫,這兩人已經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了。

  「走了,大哥!」離開魚攤時,褚雲衡向老闆擺手。

  「兄弟,再來啊!」老闆聲如洪鐘。

  朝露怕魚有腥氣,又是剛殺的,還帶著些血水,便沒把袋子往褚雲衡身上擱,直接提在手上。

  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糟糕!你家的調味料怕是有限,我還想給你做清蒸鱸魚呢。」

  「清蒸鱸魚?不是光有魚和蔥薑米酒,放下去蒸就好了嗎?」

  「那倒也行,只是要做得更好吃卻沒那麼容易。」

  「你需要什麼?我們再去買就是了。」

  「起碼還需要蒸魚豉油,最好還要有火腿。」

  「去大賣場買啊。」

  朝露搖頭,這一路褚雲衡雖未喊累,但前一晚他折騰了半宿,現在也才剛剛病癒,大賣場花在另一個方向,走過去還要一段時間,她不想再累壞他了。

  「有了,我帶你去個地方,你要的東西應該都有。」說完,剛好有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經過,褚雲衡沒等她反應過來,便招手攔車。

朝露糊裡糊塗看他上了車,又和司機一起把輪椅放進後車廂,等鑽進車內才來得及問一聲,「去哪兒?」

  「我家。」他握住她的手,「我是說我爸爸那兒,他老人家對吃的方面頗為講究,你說的那些家裡應該會備著。」

  朝露緊張地一縮手,「開什麼玩笑!」

  「擇日不如撞日嘛。再說我都去過你家了,你去我家也很正常。」

  「可我什麼都沒準備啊。」

  「你要準備什麼?」

  「衣服啊、禮物啊,我都沒……」

  褚雲衡打斷他,「我看你這一身打扮就很好了,至於禮物……呵,有什麼比得上你做一頓飯更討人喜歡呢?朝露,其實我早就想帶你去見我爸爸,但我又怕操之過急,嚇壞了你,今天可是鼓足勇氣提出來的,雖然也不算是合適的時機,可我是很鄭重的。」

  朝露把身子慢慢倚向他,「我知道,我只是緊張,怕不討你爸爸喜歡。」

  「我上你家的時候,比你現在還緊張呢,就是到了現在,我去見你媽媽時也還是多少會緊張。」他拿臉蹭蹭她的頭髮,「可你不一樣,你很完美。」

  「雲衡,我希望你明白,在感情問題上,你的考官只有一個,就是我。」

  褚雲衡笑了起來,「傻丫頭,既然你懂這個道理,就更不用緊張了啊。你的考官除了我又會有誰?我要你,連我身上的殘缺都沒法阻擋,你覺得這樣還有什麼外力能改變我的心意?」

  計程車載著他們拐入一條小街,街面不寬,道路兩旁種著的懸鈴木頗有年頭,繁茂的綠葉連成碧傘,樹下種植的青草綿延成長毯,一直伸向道路的盡頭。沿街的建築不多,全部是老舊的洋房,時光的磨礪讓這些房子的牆面變得斑駿,卻也增添了一種歲月沉澱出來的風情。

  褚雲衡讓司機在一棟房子前停下。

  朝露隔著車窗看出去,這是棟紅瓦屋頂水泥外牆的三層小洋房,配著紅色的木質百葉窗,顯得簡潔又大氣,門前還有一塊小草坪,種著幾棵老樹,與建築物互相輝映,分外好看。

  「到了,下車吧。」褚雲衡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柔聲道。

  「這就是你家?」

  「嗯,不過現在只有上面兩層是自住的,一樓租給了別人。倒不是為了房租,主要是我媽媽過世後,這麼大的房子只有我爸爸一個人住,他覺得太空了,便把一樓租給了一個畫家。他平時會招收學生來學畫,這房子也能添點人氣。」

  朝露倒抽了口氣,她著實吃了一驚,褚家家境不錯她知道,但她一直以為只是中產階級,然而現在見到這樣一棟房子,簡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朝露把輪椅推到車門旁,褚雲衡付了車錢,動作熟練地挪坐上去,洋房入口有一扇鐵門,她推著他到門邊,才要按門鈴,就見房子裡面走出一個男人,年紀和褚雲衡相仿,穿著看不清顏色的T恤,略長的頭髮隨動作而飛揚,完全一股藝術家風範。

  「褚大哥回來啦。」說完,這人便拉開鐵門。

  「小蘇,謝謝你出來幫我開門。」褚雲衡仰頭望了眼朝露,指指這個叫小蘇的男人,「朝露,這是小蘇,他就住我們家一樓。這是朝露,我女朋友。」

  朝露禮貌地點頭道:「你好。」

  「哦,你好你好。快請進。」小蘇的笑聲很爽朗,帶著點不羈的味道。

  朝露隨褚雲衡和小蘇進入屋子,玄關處有一個壁櫥,褚雲衡轉動輪椅,移開櫥門,從裡面取出一根手杖以及兩雙拖鞋出來,和朝露一起換了鞋,又和小蘇寒暄了幾句才往樓梯走。

  才走了兩級樓梯,就有人在二樓樓梯口說道:「雲衡你回來啦。」

  「爸爸,你耳力真好。」褚雲衡邊走邊說。

  樓梯是木造的,原本踩上去就比一般的水泥樓梯響,褚雲衡走路又比常人還重,加上手杖的篤篤聲,這房子又如此安靜,身為父親怎會聽不出來?

  由於是逆著光,朝露看不清褚爸爸的臉孔,只聽到他的笑聲。他的聲音和褚雲衡的有些像,低沉有磁性卻不失溫潤,聽上去完全不像一個老人的聲音,她頓時覺得自己不像進門之前那麼緊張了。

  但這份輕鬆只維持了一小會兒,等上到二樓近距離面對面的時候,她的一顆心又開始七上八下,緊張得只知道傻笑,幸好有褚雲衡在一旁給他們互相介紹,「爸爸,這是朝露,賀阿姨的女兒。朝露,這是我爸爸。」

  褚毅翔的目光落到他們的手上,朝露臉一紅,自己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握住褚雲衡的左手不放呢。

  褚毅翔臉上的笑容漸深,「朝露啊,來,快坐下。」

  「好的,褚伯伯。」朝露扶著褚雲衡在沙發上坐好,見褚爸爸坐下,她才跟著坐下。

  「雲衡,你帶朝露過來怎麼也沒事先說一聲。我這裡還沒請到合適的人,什麼準備都沒有。」

  褚雲衡笑著說:「爸爸,今天我也是臨時決定帶朝露來的,她呀,也說自己沒準備呢。」

  朝露忙道:「褚伯伯,我來得匆忙,實在失禮。」

  褚雲衡嘴角揚起笑弧,「你哪有?」接著又對父親道:「爸爸,朝露說,她害您到現在都沒找到合適的阿姨,為了補償,她特地來給您做頓好吃的。」

  「嘿,這孩子,人家第一次來,我們招待不周也就算了,怎麼還好意思麻煩她下廚?虧你想得出來。我趕緊出去買些現成的菜回來,一會兒開飯。」

  朝露忙攔住他,「褚伯伯,我做菜挺快的,現在大中午的,外面太陽大,您還是別去了。再說,雲衡他……」接到褚雲衡暗暗遞來的眼神,她立即會意地收了聲,把原本想說他才吃壞肚子,吃外面的菜不太好這句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褚雲衡不疾不徐地接話,「再說,我又不愛吃那些東西,吃多了也不健康。過去那是阿姨不在家,我們兩個大男人沒有辦法才吃外面的食物。反正今天我和朝露都把菜買好了,她也不是外人,您何必和小輩客氣呢。朝露,你說是不是?」

  朝露把地上裝菜的袋子提起來,「雲衡說得對,褚伯伯,廚房在哪裡?我現在就去煮飯。」

  「哦,廚房在一樓。我帶你去。」褚毅翔笑容可掬地站起來,便要引著朝露下樓。

  「爸爸,我陪她去吧。」褚雲衡也站起身。

  朝露停下了腳步,「你跟來幹什麼?」

  「打下手啊。」

  「你要是不覺得累,幫幫朝露也好。」褚毅翔倒是一臉放心,「朝露,你也別太心疼他,我這兒子一個人在國外也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有什麼能讓他做的就儘量吩咐,千萬別客氣。」

  朝露心裡有數,褚毅翔這是變相誇自己兒子能幹呢。作為父親,必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被人小看,她當然知道褚雲衡的自理能力超強,在這自立的背後,她可以想像他身上蘊藏的驚人毅力,她愛他這一點,也憐惜他這一點。

  雖然表面上答應,但進了廚房,朝露哪裡捨得累著褚雲衡。她親眼見他鬧了一宿的肚子,後半夜又是肌肉痙攣,昨晚的睡眠品質必定不好。仔細一看,眼下還泛著淺淺的肝色,她心疼都來不及,怎麼好再讓他幹這幹那,所以褚雲衡幾次主動說要幫忙,都被她謝絕了。

  他笑著說:「你沒聽人說,男人是慣不得的。你小心慣壞了我,到時辛苦的還是自己,」

  朝露邊把山藥削皮,邊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滿是笑意,「是是是,有人天生少爺命,我呀,就是丫鬟命,認啦。」

  褚雲衡粘了過來,「我看你倒是有少奶奶的命。」

  朝露認真地說:「雲衡,我沒想到你是有錢人。」

  「只是家境尚可而已。」褚雲衡不以為然,「祖父輩留下的東西,我父母和我只是守成罷了。不過我承認,從小到大是沒為錢的事操過心,這點倒是挺幸運的。」

  朝露用指尖輕點了下他的鼻樑,俏皮地說:「還好,你父母沒把你慣壞,而是成長為可愛有為的青年。」

  「慣壞?你都不知道,我父母從小到大對我多嚴格,我的童年也是很淒慘的。」褚雲衡放下手杖,含笑抬手做了個抹淚的誇張動作。

  朝露半點不信,「有多慘?」

  「成績一定要進前三這是鐵的要求,鋼琴、畫畫,數學、英語一樣都不能差,直到進了高中才略微放鬆些。」

  「這樣還沒被摧殘成一個書呆子,確實不容易啊!」朝露揉揉他的耳垂,笑靨如花。

   「可不是?不過稍大些我也就理解他們的苦心了,這些雖不全是我真心喜歡的,但咬咬牙也能堅持下來,有些後來也喜歡上了,有些雖然沒法喜歡,倒也不怎麼討厭,總能從中找到些許的樂趣。」

  「雲衡,你的性格真好。」朝露發發自內心佩服他。或許就是這樣的性格,才能助他走出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吧。

  「那是你沒見過我極端的時候……」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傷痛,「別把我想得太好,我曾經帶給很多人傷害,包括我的親人。」

  「你一定不是故意的。」

  「有些的確是無心的,但有些就是故意的……」他低聲道。

  朝露柔聲打斷他,「都過去了。」她想了想,又道:「雲衡,我愛你,可你放心,我不會把你想像成神或者聖人,我愛上的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樂情緒起伏的你,而不是想像中的完美幻象。」

  「朝露,如果你還是個學生,我簡直想說服你報考哲學系,你有潛質,真的。」

  朝露慧黠一笑,「褚老師,不知未來可有幸受教於您?」

  褚雲衡挑眉,曖昧地笑道:「嗯,我讓你「日夜受教」如何?」

  朝露鼓起腮幫子假裝生氣,「你你你……猥瑣啊猥瑣!」

  「是你想歪了吧。誰猥瑣了?我是說,白天夜裡都和你共讀經典!」

  「少來!」

  在笑鬧中,朝露炒完最後一道菜,關了火對站在身後的褚雲衡說:「去坐吧,我把菜端出去。」

  「嗯。」他笑望著她,卻沒有立即退出廚房,眼中含著些許的歉意,「沒辦法幫你端菜,一會兒我來洗碗吧。」

  「好啊。」她點頭,端起菜跟在他後面走出去。

  看著朝露端出一道道色香味倶全的菜,褚毅翔未嘗就已讚不絕口,最後上桌的是一道豉油蒸鱸魚,光看就知道味道絕對不差——肉質雪白,肢油光亮,鮮香撲鼻,看得褚毅眉開眼笑。

  「大熱天的胃口不好,我就沒煮飯,自作主張熬了點山藥粥,希望褚伯伯喝得慣。」朝露在廚房盛好了三碗山藥粥,用託盤端了出來。

  「山藥好啊,健康又好入口,難得你想得那麼周到。」

  朝露煮山藥粥原還有另一層用意,是為褚雲衡準備的藥膳,只是她知道褚雲衡必定不願意讓父親為自己的身體擔心,所以才沒有說起這一點,只說煮粥是天熱的緣故。

  「爸爸,朝露的魚做得好吃極了,您快嘗嘗。」褚雲衡道。

  「哦?你小子比我有福氣,早就吃過朝露做的飯菜啦?」褚毅翔說著夾了塊魚送入口中,笑意漸漸在臉上綻開,「果然不錯,這豉油真入味。」

  朝露低頭靦腆一笑,「雲衡不愛吃辣,要不然,這魚放點辣椒也別有風味。」

  「我不吃辣,你和爸爸愛吃呀,下回不用管我,做條辣的你們吃就是了。」

  「瞧你說的,偶爾麻煩朝露一次也就算了,怎麼好意思經常讓人煮飯?你媽媽在的時候,我都沒捨得讓她進廚房,你倒捨得朝露了。」說著,褚毅翔眉宇間有淡淡的情緒泛出來。

  褚雲衡臉上的神色也是一滯,朝露怕他們父子傷心,便推推他,打岔道:「你怎麼知道我愛吃辣?」

  「在你朋友家吃澆頭面的時候,我看你吃得可香了。」

  其實朝露小時候也不怎麼能吃辣,只是和周若枝做了那麼多年朋友,脾氣性格依舊不太像,口味卻相近起來,難得褚霧心細,只和周若枝吃了一頓飯,就看出她的飲食偏好來。

  褚毅翔好奇地問:「怎麼,雲衡你去過朝露的朋友家?」

  「是的,昨天是我朋友生日,我讓雲衡陪我去了。」

  褚毅翔意味深長地望了朝露一眼,「雲衡沒失禮吧?」

  「沒有,他很好,我朋友也很喜歡他。」

  「那我就放心了。」褚毅翔的臉上露出釋然。

  吃過飯,褚毅翔把洗碗的任務指派給兒子,只和朝露一起幫忙把桌上的碗筷收進廚房,便再不讓她沾手。

  「我去幫幫他吧。」

  褚毅翔把她拉住,「用不著,這家裡的器具他都熟悉,洗起來不費事,以前他回來我也常讓他洗碗,並不是你來了才和你客套。」

  褚雲衡回頭說道:「朝露,你陪爸爸聊聊天,我一會兒就好了。」

  既然父子倆者這麼說,朝露便到客廳坐,褚毅翔泡了兩杯茶出來,朝露起身接過。

  「坐。」褚毅翔招呼她坐下,自己也往真皮沙發上坐,「朝露,我看到你來,不知有多高興。我沒把你當外人,你也別拘謹。」

  朝露可以想像,唯一的兒子殘疾之後,褚毅翔也會像全天下的父母一樣,為他的前程、為他的婚姻大事操心。兒子縱然優秀過人,到底和常人的身體狀況不同,這一點,身為父母的人豈會不瞭解?從求學到求職,再到尋找配偶,四處碰壁的是可以想見的,想必也是出自憂心,當初褚毅翔才會經由她的母親給兒子安排相親。朝露一想到自己曾經連褚雲衡的面都不願見,頓時心生愧疚。

  「褚伯伯,我不是和您見外,」她老實道,「只是,我這是頭一回隨雲衡來,事先又沒打過招呼難免緊張。而且我媽媽肯定跟您說過,我曾經拒絕過雲衡,我怕您覺得我……」

  「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呢?我的兒子我看著很好,但怎麼能要求別人都這樣看待他?你媽媽跟我說你不同意的時候,我固然心疼雲衡,卻也理解你拒絕和他見面的理由。」褚毅翔歎息了一聲,「雲衡在車禍之前,大概從來都沒有嘗過被人俯視的滋味,這孩子各方面都出類拔萃,從小到大一直是被人仰望的對象,他的內心也比旁人更驕傲……只是現在到底不一樣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接受這樣的自己是被迫的,我也是如此。朝露啊,你接受他卻是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原本你可以選擇其他更好的物件,可是你選擇了雲衡,作為他的父親,我非常感動,更充滿感激!」

  朝露鼻頭發酸,眼眶泛紅,她不想被褚毅翔看見自己的窘態,連忙端起杯子,仰頭喝茶,放下杯子的時候,她已經憋住淚,只有眼圈的淺淡紅暈尚未褪盡。

  「褚伯伯,」她深深地望著褚毅翔的眼睛,「我能瞭解您說的,要所有人對雲衡沒有偏見是不可能的事,他承受了很多,有些是我們能夠想像的,有些恐怕是非本人所不能體會的。我也曾經拒絕過雲衡,因為他的殘疾令我產生成見;可是現在的我很喜歡雲衡,非常非常喜歡,這一點已經與他的殘疾無關。」她頓了頓,身子不知不覺往前傾,帶著無比認真的表情,「褚伯伯,請您放心。」

  褚毅翔笑了,「朝露,你這麼好的女孩子,雲衡要是敢待你不好,我也饒不了他。」

  「爸爸,說什麼呢?」褚雲衡從廚房裡走出來,一路笑著挪步到沙發旁邊,「我對朝露好不好,她知道。」

  朝露很自然地牽起他的左手,拉他坐下,自己則坐到沙發的扶手上,「嗯。」

  裙毅翔笑聲爽朗,「呵呵呵,你們坐吧,老頭子該讓位了,我回房去看報紙,雲衡,你好好陪朝露。」'

  「去我的房間坐坐吧。」褚雲衡微微仰頭朝她說道。

  朝露坐在沙發扶手上,原就比他高了一截,不知怎的,她忽然聯想到褚毅翔剛才說過的話。

  他或許在多數時間可以用手杖行走,不需要輪椅,但別人看他的目光仍舊夾雜著「俯視」的意味,敏感聰明如他,常人不時流露出的優越感他一定能夠感知到,她的心一陣刺痛,忍不住俯下臉吻他的眉心。

  褚雲衡似乎被她突然的熱情弄得有些懵,傻笑道:「朝露,你不怕爸爸突然走回來嗎?好歹回我臥房再說嘛。」

  她臉紅了,移開唇瓣,眼神卻一直'定在他臉上,伸手輕輕撫過他眼角淡淡的笑紋,孩子氣地說:「我才不怕被看到,你是我的!我剛跟褚伯伯說,我好喜歡他的兒子。」

  「蛤?」褚雲衡先是一怔,而後便把臉整個埋進她的胸前,貪戀地嗅了一口,「朝露,老天對我真好。」

  朝露摸著他的頭髮,「不,祂對你不夠好,可是我會對你好。」

  「小傻瓜,這哪像是女人對男人說的話?」他單手勾住他的腰肢,「奇怪,我剛開始覺得你是個挺聰明的女孩子,現在卻越來越傻氣了,淨說傻話。」

  聽他說自己呆,她非但不惱不怒,反而笑得很甜,「那我再說一句呆話,你想不想聽?」

  「嗯。」

   「和你在一起,是我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

  褚雲衡的房間有一個朝南的陽臺,抬眼望去便是很好的街景,奶白色、磚紅色、淺灰色,各種風格的舊洋房掩映在綠樹之中,讓人覺得仿佛置身於另一個時代。遠處飄著淡淡的雲,風掠過朝露的頭頂,她一手緊貼在褚雲衡摟住她的右手上,另一手抓起他的左手,輕輕幫助他攪住自己的腰。從走上陽臺開始,褚雲衡就把手杖放到了一邊,依偎著她而立。

  朝露忽然開口道:「雲衡,這裡真美,就像我小時候一直夢想要住的房子,說句實話你不要笑我,這樣的房子對我來說,簡直是和童話故事裡的城堡一樣不真實的存在。可就在剛才,我突然覺得,對一個獨居的老人來說,這裡似乎又太空了。」

  「你是不是想說,我一個人搬出去住有些不孝?」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些難以言說的無奈和哀傷。

  朝露握住他的手,「不是,我有時也會認為,兩代人分開住對彼此更方便些,你你的考量,我也不過是一時感慨。」

  褚雲衡微微低下頭,「朝露,你知道嗎?我爸爸直到三十七歲才有了我,我不只是他的獨子,更是他近中年才得到的孩子。我不曉得自己昏迷的那幾年他是怎樣硬撐著熬過來的,單單是我醒來之後,他看到我因為殘廢而精神崩潰的模樣,就已經讓他痛不欲生了。」

  「雲衡……」她轉過身,卻忘了他把一半的重心放在自己的身上,害得他身子一歪,她趕緊扶了他一把,隨後才說道:「對不起,你別再說了,這不是個好話題。」所有會勾起他傷心的話題,都不是好話題。

  他輕輕搖頭,表示沒關係,他的嘴角帶著微笑,然而目光卻深沉複雜,「他從來不說,可我知道,有些時候,他甚至很怕看見我,所以搬出去住一半是為了我自己方便,另一半也是想躲出去不讓他看見。我爸爸的年紀不輕了,我不想成天讓老人家看著殘疾的兒子傷心,有人說,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不孝,可是讓一個年邁的父親成天看著孩子比自己更早地拄上拐杖行走,何其殘忍?」

  朝露一手牢牢地扶住他,另一隻手輕柔地撫過他的面龐,手指停在他的眉間,「雲衡,看著我,不要皺眉。」她待他眉頭輕展,與她四目相對後才接著道:「直到現在,我看到你很辛苦地走路,或者是別人兩隻手做起來輕而易舉的事,你卻得艱難的用一隻手做的時候,我都會心痛。

  「我想,褚伯伯對你的愛一定更深,因此傷心難過的情緒更甚。即便如此,我們仍然希望你能常在我們的身邊,讓你知道你對我們有多重要,因為你不只是令我們心疼的雲衡,還是會給我們帶來快樂的雲衡啊!」

  他靜靜望著她,表情微怔,喉結上下滾動,良久,他用力摟住了她,「朝露,我仍舊是可以給予別人幸福的人,謝謝你提醒我這一點。」

  「你當然可以!」就拿眼下來說,光是依偎在他的懷抱她就幸福不已,心裡像灌了滿滿的蜜糖。

  他們忘情地在陽臺上接吻,直到朝露偶然從眼角瞄到對面洋房的陽臺上有人在偷窺好戲,她才不好意思地推開了他。

  「喂,對面有人在看啦。」她抬起下巴尖,朝褚雲衡努努嘴。

  褚雲衡順著她下巴所指的方向快速掃了一眼,臉紅歸臉紅,嘴上卻噗哧一笑,「怕什麼,讓他羨慕去。」

  朝露假裝板起臉孔,把手杖硬塞回他的手裡,牽著他的左手進屋。

  他的房間不大,家倶多是西洋復古式樣,靠窗的位置還有一個紅木書架。

  朝露粗略掃了眼書架上的書,大多是散文、通俗小說之類的,還有幾本德語詞典,便隨口打趣道:「你這個哲學系老師,喜歡看的書倒還滿一般。」

  他坐在床沿上,笑道:「我從來沒覺得學哲學的非得是高深莫測的人,我也需要休閒放鬆,不能成天對著專業書籍啊。而且我在國內學的是德語,去德國才改攻哲學,回國後不久,我就搬出去住了,沒有哲學類的書也算正常。再者,我家大部分的書都在三樓的書房呢,你有興趣,等下我可以帶你去看。」

  朝露踱步到他身旁坐下,晃著腿,故意誇張地說:「有錢人的房子大得嚇死人啦,什麼臥室、餐廳、廚房、客廳、書房……我怕我越看越自卑。」

  「朝露,你剛剛說覺得這裡很美,像童話故事裡的城堡,對嗎?」

  「嗯,的確如此。」

  他定定地望著她,驀地抬起手,很輕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這個城堡的門已經向你打開了,我的公主。」

  聞言,她笑得比剛才更像個傻瓜了,「原來童話故事都是真的。」

  褚雲衡臉上漾起滿足的笑,拉她在自己的膝頭躺平。

  她近乎崇拜地仰面望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心裡被純粹的愛和滿足感佔據,直到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才意識到這樣的姿勢坐久了對他可能是種負擔,她慌忙起身,還怕他逞強,故意說道:「雲衡,你太瘦了,硌得我好疼呢。」

  他笑呵呵地說:「所以說,我一直覺得電視劇裡那種拿胳膊當枕頭枕一夜的情節是很荒謬的,連腿都受不了,更別說手臂了。不管是被枕的那個還是枕著睡的那個,恐怕都受罪呢。」

  「你好像很有經驗似的。」她撇嘴道。

  「這個……如果你真想試驗,我們下次可以試試。」他壞笑道。

  「喂!」朝露大窘,「才不要。」

  「沒事,你可以枕我的左臂,他不怕麻掉。」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一隻手就夠用了。」

  朝露心裡輕輕一疼,摸了摸他的左手,又松松握住,垂首道:「萬一壓壞了呢?」

  「本來就已經不好了,沒關係。」他寵溺地看著她。

  「所以才要更小心地對它啊。」她的眼睛裡閃著柔光,「也許好好保養,有一天它會好起來,並非是絕對沒有可能對不對?」

  他歎了口氣,「理論上,如果醫學進步或者奇跡出現就可以痊癒,只是奇跡這東西我早就不相信了,而醫學進步可能在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朝露,如果我永遠都是這樣,你會失望嗎?」

  她立即搖頭,「不會。雲衡,認識你以後,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他露出安心的表情,「或許我剛才說的話也不完全對,奇跡還是有的……」他的手指拂過她的發,合上眼,身子略向前傾,在她的頭頂印了一個吻,「我能死裡逃生、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算一個,而你則是另一個!人不能太貪心,上天已經給我創造了那麼多奇跡,我不能奢求更多了。」

  「其實你對我來說,也是意想不到的人呢。」

  「那是一定的,你怎麼會想到自己會找一個……」

  朝露搖頭,「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我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很難嫁出去。」

  他一挑眉,「鄭重提醒某人注意措辭,你是在暗示……咳咳,明示我什麼嗎?」

  朝露立即意識到自己嘴快了,她羞得背轉身,咬了兩下唇瓣,又轉回來半嗔半喜地捶他。

  「好了好了,知道我打不過你就下狠手呀?」褚雲衡單手難敵雙掌,乾脆不躲不藏,笑嘻嘻地任她發洩。

  「我還預備下狠腳呢!」說著,抬起腳輕輕地踢了一下褚雲衡的小腿肚,像個孩子似的哈哈笑了起來。

  「繼續說下去,為什麼你曾經以為……咳……」接收到她的「凶光」,他乾咳了一聲,改口道:「好好好,我不說,反正就是你那個意思。」

  她正了正臉色,「很簡單,太好的人高攀不上,太差的人不肯遷就,不好不壞的人沒有感覺。」

  「哦,那我算這三類中的哪一種?」

  「你是第一種,所以我才說你是意想不到的人。」

  褚雲衡搖頭,「我絕對不是第一種。你原先設定的標準絕不會是我這樣的。」

  她坦言道:「也許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如你所言吧。但是雲衡,對我來說,你更不是第二種、第三種人,你是很特別的,是在我設定的條件框框之外的,最好的那一個。」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7:34

【第九章】

  朝露在褚家待了一整個下午,準備離開時,褚雲衡握著她的手說:「我送你回家。」

  她知道他的脾氣,就算行動不方便,這種細節上他從不妥協,便也不拒絕,再者,原本也想著到時留他在她家吃完晚飯。她扶著他下到一樓,恰好碰見小蘇套了件工作褲,正在搭畫架,便打了聲招呼。

 朝露小時候也曾對畫畫感興趣,只是家中經濟情況不允許便沒有學,心裡卻隱隱引為憾事,見小蘇搭起畫架,就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小蘇,不介意我們過來看看你的畫吧?」褚雲衡忽然說。

  「不介意。」小蘇表現得很是隨意大方,反而是朝露聽了覺得冒昧,顯得遲疑。

  褚雲衡見狀笑笑說:「要是真喜歡,你可以拜小蘇做老師,他平時也收一些學生的。」

  朝露這才隨他走近小蘇的畫架,架子上是一張小幅的亞麻畫布,畫的是油菜花開的田野,應該是幅油畫,但目前只完成了素描稿的部分。

  小蘇一邊用松節油調顏料,一邊說:「不如褚大哥你替你女朋友畫張速寫,我這裡的畫紙都是現成的,畫架你用我學生的就行了。」

  朝露聽了眼睛一亮,「雲衡,你好像有說過,你小時候學過畫畫?」

  褚雲衡皺皺鼻子,「小蘇,你可真是難為我了。在我學的各種東西裡,畫畫本就是最不擅長的,而且都多少年沒碰了。」

  小蘇回頭笑道:「褚大哥,過去你不也常到我這裡來畫上兩筆嗎?只是畫著玩的,又不是要你參展,我想,你女朋友一定會很驚喜的。」說著還朝他眨眨眼。

  「好吧。」褚雲衡笑了笑。

  「要我幫忙搬畫架嗎?」朝露主動說道。

  「我來就可以了。」小蘇很熱心地幫忙搬來畫架,調節好高度,又夾好了紙。

  褚雲衡看了看室內的光線,讓朝露在指定的位置搬了張椅子坐好,自己則在她對面的一張皮沙發上坐下。

  朝露看得出來,作畫對他來說是件辛苦的事,他必須時不時用手肘撐一下扶手,而右腿則緊繃地抵住地面,以防止身體下滑,作畫的間隙他得保持坐姿平衡,沒有了右手的支撐,這件事就變得有些困難。

  朝露看著看著便心疼了,忍不住說道:「雲衡,是不是要很久?看來我不是當模特兒的料,坐著不動我覺得好累。要不算了,咱不畫了吧?」

  他用手抵住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微微一笑,「堅持一下,只是速寫,很快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褚雲衡停下筆,不甚滿意地搖搖頭,「你看了別罵我喲。」

  朝露幾乎是歡跳著奔過去的。

  褚雲衡的速寫稱不上多麼專業,但他很好地抓住了她眉眼的特點,畫得很傳神,尤其是她唇邊那淡淡的笑,透著一股清冷孤高的味道,又不乏溫暖和柔情。

  朝露從夾子上取下畫,小心地卷起來,「雲衡,我好喜歡。」

  褚雲衡眯起眼睛,「你真直白。朝露,我也好喜歡。」

  朝露當即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話有語病,羞怯之下用卷起來的畫紙輕輕敲了下他的腦袋,「來,你好好坐著,我畫張畫像送你。」

  「哦?你也會畫?」

  「小看我?」朝露狡黠一笑,「我幼稚園時就很會畫畫了。」

  朝露重新夾好一張紙,看著對面坐著的褚雲衡,托著腮幫子嘿嘿笑了兩聲,不一會兒,她昂著頭把畫架移到他跟前,「喏,像不像?」

  不只是褚雲衡,小蘇也耐不住好奇心湊過來瞧,一看,兩人都樂了。

  畫紙上哪裡是褚雲衡,分明就是一隻Q版的狐狸。

  三個人的笑聲引得原本在臥房午睡的褚毅翔也下樓來,褚雲衡指著畫說道:「爸爸,您來瞧瞧,這是朝露給我畫的像呢。」

  褚毅翔看了之後也忍俊不禁,對朝露說道:「畫得真不錯。」

  畢竟是面對長輩,朝露不禁有些害羞,忙擋在畫架前遮住畫,「褚伯伯,我畫著玩的。」

  「看看這狐狸,多討人喜歡……」褚毅翔一副硬憋住笑卻又假裝正經的模樣,「果然像我兒子。」

  「爸爸,沒有您這麼誇人的。」

  朝露白了他一眼,跟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爸爸,我和朝露就先走了,」褚雲衡頓了頓,朝父親的方向走近一步,「以後我會常帶她回來看您。」

  朝露偏過頭來,望著他英挺的側面,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褚毅翔的眼中有瑩瑩的微光一閃而過,又瞬間化為溫和的笑意,「好,說起來,我也該趁現在走得動,多去你那裡坐坐。雲衡,你雖是個讓人放心的孩子,我也不該忽略你,只是這幾年我老了,精力不濟,而且我越是心疼你,越想關心你,心裡就越……是我這當爸爸的太軟弱了。」他視線轉向褚雲衡身畔的朝露,「倒不及朝露這個姑娘家堅強勇敢。」

  「爸爸,我都知道。」褚雲衡拄著手杖,上前一步後停住,伸出手抱了抱父親,「我會生活得很好的,你要相信你的兒子。」

  走到玄關處,朝露正欲把之前折迭好的輪椅拉出來,褚雲衡卻道:「我還是拄手杖去吧。」

  朝露想了想,她家沒有電梯,要是坐輪椅,褚雲衡恐怕只能被她背著上去了,於是便說:「都帶著吧,否則你的輪椅怎麼辦?」

  褚雲衡輕輕搖頭,「沒事的,我本來就很少用輪椅,而且等下送完你之後我在搭車回爸爸這兒取輪椅就行。再說比起坐輪椅,拄手杖比較不麻煩。」

  朝露默默低頭,不再提出異議。

  坐上計程車後,朝露對褚雲衡說:「其實我覺得自己有輛車比較方便。所以,我前陣子已經報名學車了,下禮拜就去學。」

  「哦,這很好啊。」

  她挽住他,把頭乖巧地倚在他的肩頭,「嗯,這樣我們去哪裡都很方便了。」

  「是會方便很多。」他笑了笑,「說真的,我很懷念那種開快車的感覺。」

  朝露眉心一皺,下意識地低吼道:「雲衡,開快車是很危險的!你……」

  他好笑地看著她,「傻瓜,現在就算我想也不能了。我們家的車早幾年前就賣了,不僅我不能開,我爸爸也不再碰車了。」

  朝露意識到自己失言,可又忍不住問:「雲衡,你當年的車禍是因為開快車嗎?」

  他略一楞,搖頭道:「不是。」

  她把手放到他的左手背上,五指稍稍扣住,抬眸問:「是怎麼發生的?」

  措雲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用右手覆住她的手背,「那個時候,我買了一份禮物準備送給當時的女友,恰好我在一條街的對面看到了她,我很高興,於是等綠燈亮了就往前跑,結果有一輛車就在那時候……」

  朝露肩膀不由自主地一聳,腦袋從他的肩膀上離開,驚愕地望著他,「你是因為她才會……」她的心一陣顫抖,說不出是嫉妒、心酸還是心痛。

  他輕輕地說:「朝露,這樣說並不公平。」

  褚雲衡那種急於為前女友辯解的態度撩起了朝露的怒意,也許他說得對,那只是場不幸的意外,是誰都不願發生的悲劇。可是此時此刻,她聽不得他為那個女人做辯解。

  但她也明白,為此事大動肝火是站不住腳的,只好悶悶地不說話。

  「朝露,」他看著她,語氣中百般討好,「不管怎樣,誰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如果這件事讓你難過,我只好請你原諒。我知道你不會喜歡聽這樣的往事,這也是我之前沒有和你細說的原因,其實說到底,那已經不是很重要的事了,重要的是,我現在握著誰的手。」

  朝露的眸子緩緩轉動,落到了自己和褚雲衡的手上,她的手仍然扣著他的左手,而他的右手也仍然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她心中悄然一動,瞥向他,「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你現在握著的就會是別人的手了。」

  褚雲衡很認真地說:「我曾經很多次地想著,如果時光能倒流那該有多好;可是,自從和你在一起,我再也沒有過這樣的念頭,甚至覺得現在這樣其實也不錯。這些年,我陸陸續續放下了很多事,可有一點卻是很多人不知道,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敢面對的——我的心裡一直有一道傷……那就是我在那場車禍裡不只弄丟了我的健康,還弄丟了我的愛情。

  「如果我說,過去我從來不曾認真地愛過,那不只是對你的欺騙,也是對自己的不誠實,受傷後,我本以為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投入地愛一個人,是你讓我改變了想法,是你讓我知道只有真愛是療傷聖藥,朝露,你就是我的藥,你也治好了我。」

  陽光把他的眸子映得發亮,他的唇微微上翹,漾起一個溫暖迷人的弧度,讓朝露看得癡了。

  「雲衡……有的時候我非常小氣。」她像只小貓般輕趴在他身上,用手撥弄他POLO衫上的第二顆鈕扣,撒嬌道。

  「領教過了。」他任由她半撲在自己身上,「其實,有些時候我也小氣得很。」

  「比如?」

  「比如看到那個方蘊洲的時候。老實說,有兩回我很想和他打上一架。」

  朝露一仰臉,看他半是笑意半是沉思的模樣,立刻坐直身體,「你需要我的解釋嗎?」

  「不需要,你的心我明白。只是看到一個各方面條件都比自己強的競爭者,我難免會有不安。」

  「他哪有各方面都比你強?」

  「起碼不瘸。」他說得淡淡的,並不是傷感自憐的語氣,倒像是隨口說笑。

  朝露怔住,想了想才開口道:「如果你們打架,你一定會輸。」

  她看到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陰霾,可他表面上還裝作很輕鬆的樣子,「是啊,所以我才忍住沒有發作,很明智對吧?」

  朝露捧起他的臉,讓他看向自己,「可是,誰說我一定會選打贏的那一個,我只會警己心裡喜歡的那一個。」

  她看到褚雲衡的眼眶霎時泛紅,他拼命忍住情緒,一雙眸子轉了好幾轉,才令紅暈褪去,他用催眠般輕柔的語調說:「我知道了。」

  車子在朝露家樓下停好,褚雲衡已事先從褲子口袋裡拿出錢,只是由於坐在後座右側,往前時身子轉動的幅度比較大,對左側麻痹的他來說頗有些不便,朝露見狀,便接過錢遞給司機。

  類似的事在他們交往之後發生很多次,有時是高高的臺階,有時是一個瓶蓋,有時是一個對常人來說很容易的側身……朝露越是走近他的生活,越是體會到他的不易,也因此更愛他,曾有的偏見與嫌棄在認識他之後層層剝離,她看到的是一個活得有尊嚴、有格調的男人,他的輪椅和手杖或許有損于他完美的外貌,卻不會令她對他的愛少上分毫。

  褚雲衡推開車門下車,朝露緊隨其後,此時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駛來的一輛車讓她有些迷惑。

  那是方蘊洲的車,她經常和他出去辦事所以認得,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老遠就看到副駕駛座上坐著自己的母親,褚雲衡顯然也看到了,同樣一臉困惑。

  方蘊洲似乎沒注意到他們,在不遠處停好車後從車裡走下來,繞到副駕駛座旁拉開車門。

  朝露走上前,問道:「蘊洲,你怎麼會送我媽媽回來?」

  方蘊洲看到她先是楞了楞,接著說:「難怪我覺得越開越眼熟,總覺得很久之前來過這裡,果然是……哦,剛剛阿姨在我家不小心扭傷了腰,我陪她去看了醫生。醫生說雖無大礙,但因為是舊傷了,今後還是要格外小心保養,剛剛聽阿姨說你們家沒有電梯,我背她上樓吧。」

  朝露聽得有些迷糊,但現在什麼事也比不上母親重要,見方蘊洲半蹲下身,她趕忙扶母親趴到上去。

  方蘊洲把賀蕊蘭背起,朝露怕他體力不支,在背後托了一把,走到大門口時,對等在那的褚雲衡說:「我先陪媽媽上去,你……」

  「沒事,我自己慢慢走上去。」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一點情緒。

  朝露上樓時,偶然一個回頭,見他仍停在原地,帶著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半仰著頭望著他們,那眼神讓她很痛很痛。

  他一定有很深的遺憾和愧疚,在這樣一個需要男人出力的時候,在他心愛的女人、在他重視的長輩面前卻是有心無力,甚至只能看著他的情敵輕輕鬆松地背起女友的母親,而他口,能步履艱難地跟在後面。

  朝露扭過頭,強忍住傷感,繼續往上走。

  她聽到身後傳來手杖點地與鞋子摩擦地面的動靜,緩慢而沉重。

  上樓的時候,朝露向方蘊洲問清了前因後果。

  原來,賀蕊蘭這周透過介紹接了份新的鐘點工工作,雇主便是方蘊洲,一周去兩次,每次兩小時。沒想到才第一天工作,就在擦窗戶時扭到了腰部,方蘊洲不放心,帶她去看了醫生,仔細檢查並貼了藥後,又親自送了回來。

  縱然是方蘊洲這樣身強體壯的年輕男子,背著一個五、六十公斤的人爬五層樓也是頗為吃力的,其間賀蕊蘭也因為怕累壞他,提出要自己走,方蘊洲卻堅持不肯,還寬慰她,「先別說我和朝露是老同學,就是不認識的人在我家做事受傷,我也應該負責到底,沒照顧好阿姨我已經夠抱歉的了。」

  「哪裡的話,是我給你添了麻煩。」賀蕊蘭語帶歉意,「小方,你真是個熱心人。」

  等方蘊洲背著賀蕊蘭走進屋裡,朝露仍停在門口,兩隻眼睛朝樓梯張望,細聽之下,有腳步扭轉拖地的聲音自下面傳來。她知道,她的男人還在與這些臺階艱辛作戰。

  「朝露,你下去瞧一下小褚吧。」賀蕊蘭在被背進臥室前,扭過頭對朝露說,「我沒什麼事,別叫他擔心了,我們這兒的樓梯不好走,讓他別走得太急。」

  「媽,你真不要緊?」

  「我好多了,倒是小褚心裡怕是不好受。」

  母親是那樣細心,竟能想到這一層,說實話,她很怕母親會因為褚雲衡今天無可奈何的表現對他產生負面的印象,可是母親的話裡全是對他的疼惜,朝露心裡充滿感激和感動,她拜託方蘊洲替她照看母親片刻,隨後便奔下樓。

  等她見到褚雲衡時,他正靠在四樓轉角處的扶手上,左手看得出正勉力搭靠在金屬橫杆上借力,儘管如此,他的手杖和整條右腿都仍在微微打顫,與她四目相對時,他立即費力地直起身,腰和胯部同時一挺,帶動撇在一旁癱軟的左腿往裡略收了收,接著若無其事般揚了揚手杖。

  「嗨,我也快到了哦。」他的口吻裡有一種故作輕鬆的姿態,卻明顯透著體力不支的虛弱感。

  她跑下臺階,攙住他的左臂說:「媽媽沒事兒,她讓你慢慢來,不用著急。」

  他撐起手杖,一邊扭抬起胯部往臺階上走,一邊低語道:「也不知阿姨會怎麼想我。」

  「她當然和我一樣心疼你啊。」

  他猶豫了一下,臉色陰鬱,嘴角顫了顫,輕輕說道:「阿姨對我的體諒我都明白,可是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她最關心的始終是她的女兒。所有人都會變老,不只是長輩,我們也終有身體不適、行動不便或體力不支的時候,你媽媽會想,等有一天你老了、病了,而我卻只能癱在輪椅裡,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那該怎麼辦?朝露,我是一個男人啊,可這種時候我卻顯得那麼無能……如果我有女兒,我也不會放心把她交給一個……」他停下腳步,眼中的陰霾那樣深重,手杖被他握得緊緊的。

  半晌,他向著臺階抬起手杖,手杖頭卻被朝露握住,輕輕按了下去。

  他帶著迷惘的眼神望向她。

  朝露平平靜靜地道:「你說的這些,並不是我們直到今日才清楚的,不是嗎?」

  「一件事處在設想階段,和它成為事實呈現在眼前的時候,衝擊力是不同的。」他搖搖頭。

  「雲衡,不要太低估自己的能力,因為那也等於是在逃避你的責任,我不信你是這樣沒有擔當的人。我和你在一起,能做的事至少還有三件——保持健康、存夠足以生活無虞的養老金,教養好子女,如果我們能做到這些,那便沒有什麼可怕的。」

  聽到這些,褚雲衡眼睛濕潤,有細碎的銀光閃動,可是他很快笑了起來,像是漸起的春風,把整張臉上的霧霾漸漸拂開。

  朝露看著他,情難自持地摟住了他的腰,抬起臉仰望他。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淡淡的影子,帶著讓人心醉的憂鬱,讓他看起來更加迷人,她伸出一條手臂,摸到他的後腦杓。

  他順著她手上的力道慢慢地低下頭,在她的眼皮上輕輕一吻。

  「朝露,你這是第幾次向我暗示什麼了?」

  朝露並不生氣,心中反而升起一個念頭:褚雲衡,你這個傻瓜,如果你現在向我求婚,我會立即答應的。

  沒有鮮花也可以,沒有戒指也可以,更不須單膝下跪那種儀式,只要是你,我就會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走進董家,朝露剛想讓氣喘吁吁的褚雲衡坐下休息片刻,卻被他制止了,「我想先去看看阿姨。」

  「在臥室裡,我陪你去。」

她扶著他走進賀蕊蘭的臥室,就見方蘊洲倚窗而立,靜靜地望著他們,少頃,僵硬地朝他們點了點頭,「既然你們上來了,我也該走了。」

  「小方,今天也沒有準備,不方便招待你,下一次歡迎來家裡玩,今天實在太謝謝你了。」賀蕊蘭靠在枕頭上,對他點了點頭。

  「好的,阿姨。」方蘊洲簡短地應道。

  「蘊洲,改天我和雲衡請你吃飯。」

  褚雲衡看了看她,一種不用言語就能傳達的默契在他們的對視中流轉,她主動勾了勾他左手微微蜷曲的小指,又整個握住。

  褚雲衡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驀然間,他像被施了什麼神奇的魔法,臉上透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儀與自信。「朝露的提議很對。方先生,如你所見,我行動不太方便,今天實在多虧有你照顧阿姨,不只是朝露要謝你,我也很想聊表謝意。」他的話裡雖提到自己行動不便,卻並無卑微低下之感,他就站在方蘊洲的對面,神態自若。

  方蘊洲不鹹不淡地說:「客氣了。再見。」

  「你陪我媽媽坐會兒,我送他到門口。」朝露對褚雲衡說。

  他點點頭,把床畔的一張椅子往床頭方向拉近了些,坐下。

  朝露送方蘊洲出去,方蘊洲沉著臉,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朝露準備關門時,他才一手用力把門抵住,壓低了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啞聲道:「朝露,我請你再仔細考慮一下,想清楚你們的未來!你不該和他……他殘廢得連爬幾層樓都吃不消!如果阿姨老了、你老了,該怎麼辦?這些你沒想過嗎?」

  朝露被激怒了,她站到門外,把門虛掩起來,嚴肅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認真想過?你所考慮的這些問題,難道你口中那個……」朝露驀地住了口,「殘廢」這兩個字她實在說不出口,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那個人不會想得比你更透徹嗎?」

  「他考慮過後的結論是什麼?仍然要自私地佔有你、一點一點地蠶食掉你的未來?」方蘊洲顯然也情緒失控,變得口不擇言。

  「是我願意和他在一起,一點一點地構建起我們的幸福!」朝露氣得面紅耳赤,「方蘊洲,你要再敢侮辱我的男朋友,我絕不原諒!」

  方蘊洲像一顆泄了氣的皮球,慢慢地低下頭。轉身時,他目光複雜地望了她一眼,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朝露,也許你認為我是出自私心,蓄意要破壞你追求新的感情,可事實不是這樣的。你記不記得?早在你和他交往之初,我就和你說過,你根本不清楚家裡有一個殘疾的成員會是怎樣的光景,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說嗎?」

  朝露被他話裡少見的憂傷觸動了,她迷惑的眼神落在他的臉上。

  他合上眼睛,深吸了口氣,「因為我有一個殘疾的女兒。你想見見嗎?有機會我帶你去見見她,你就會明白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不讓你陷入可以預見的悲劇裡。親人或愛人殘缺的悲劇,是無論如何都填補不了的傷痛,我無從選擇,但是你還有選擇!」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坦白弄懵了,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方蘊洲已下樓離去。

  方蘊洲曾經提過那場短暫而失敗的婚姻,卻從來沒提過他還有一個殘疾的女兒。人生的不幸那樣多,即使是像方蘊洲這樣表面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天之驕子,也總有不為外人道的苦楚無奈。

  看似完美的蘋果背面,也會有上帝的咬痕。

  她終於理解方蘊洲為何如此堅決地反對她和褚雲衡交往,他是過來人,知道和殘疾人相處的心酸,因此,他才更加不信任褚雲衡能給她帶來幸福。

  但是,褚雲衡不是一般人,他能給予她的,比任何一個外表看似完美的人都多,這一點別人或許很難理解,但那又如何?在感情的世界裡,她才是能給他打分數的唯一人選。

  而褚雲衡得到了滿分。

  朝露回到母親的臥室時,褚雲衡正用右手在替賀蕊蘭按摩。

  她拋開方蘊洲的話帶來的震動,走向母親的床頭,蹲下身托著腮幫子,歪過頭打趣褚雲衡,「你到底會不會啊?我媽的腰才受過傷,別給按壞了。」

  褚雲衡只是笑笑,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賀蕊蘭搶白,「小褚按得挺舒服的,至少比你強。」

  「哎喲,媽,雲衡就剩一隻手了,你也真忍心勞動他,他一會兒還要拄手杖下樓呢。」朝露撒嬌道。

  「瞧瞧,真心話出來了不是?」賀蕊蘭樂呵呵地指指褚雲衡,「原來不是擔心按壞了我,是心疼你呢。」

  朝露一手一個,把褚雲衡和母親的手牽住,笑道:「你們兩個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都心疼。」

  賀蕊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到褚雲衡身上,她略坐直了些,語氣變得鄭重,「小褚,或者,我該和朝露一樣叫你的名字,這樣更親切些。雲衡,我剛到你家的時候,你剛上研究所,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清俊又懂事的孩子,一眨眼,你都三十多歲了,時間真快啊。那時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和我的女兒扯上關係,因為你太出色了,我不敢想。」

  朝露和褚雲衡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賀蕊蘭親熱地在褚雲衡的手上拍了拍,「過去的事,我相信你是放下了。雲衡,我絕不是要拿那時的你和現在做對比,你現在也還是很好的孩子。你能和朝露在一起我很開心。」

  「阿姨,我車禍昏迷那幾年累著你了,難得你不嫌棄,一心撮合我和朝露,我心裡實在有說不出來的感動。我不敢誇口朝露跟了我不會受半點委屈,我畢竟有殘疾,跟著我委屈是一定有的,不便之處更是難免,我只能盡我所有的力量來做到一件事——讓朝露的幸福比委屈多上許許多多倍,讓她這一生盡可能的少流眼淚、多笑笑。」

  賀蕊蘭欣慰地點點頭,「你這麼懂事,我也不怕讓你知道我這當媽的心。有時候,我對你也會有不放心的地方,就拿剛才來說,也不怕你惱,有那麼一小會兒,我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把女兒交到你的手上會不會太過於冒險?你能不能照顧她一輩子?因為有時候,女人是多麼需要一雙堅強有力的臂膀啊。雲衡,你不會怪阿姨這樣直白吧?」

  「阿姨,你說的這些我都瞭解。我也曾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負擔起朝露一生的幸福。可是……」他溫柔的視線投向身旁的女友,神情溫柔而眷戀,「朝露說服了我。」

  賀蕊蘭微微笑了笑,舒了口氣,「日子終究是你們自己的,好好過吧。」

  談完這些,朝露挽起袖子做晚飯,簡單的吃過後,她送褚雲衡下樓,幫他攔計程車。

  只是等他上車後,她仍然站在原地未離開,戀戀不捨地望著車內的他,她有些期待,卻又說不清到底在期待什麼。

  終於,褚雲衡按下車窗,笑著嚷了一句,「嘿,要不要陪我去兜兜風?」

  她兩手捧著臉,孩子似的笑了,立即傻兮兮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兩位要去那兒?」司機問。

  褚雲衡看著朝露笑道:「請問最近的銀樓在哪裡?」

  「你訂婚了?」

  朝露合起方蘊洲剛簽完字的文件,摸了摸左手中指上的鑽石戒指,點頭道:「是的。」

  方蘊洲把筆插回筆筒裡,歎了口氣,「預備什麼時候宴客?」

  「飯店一時半會兒也訂不到,估計要明年了吧,我們打算這個禮拜六去公證,後面的事慢慢再籌備。」

  「這禮拜六公司安排了旅遊,你忘了嗎?」

  每年夏天公司都會安排員工分批旅遊,算是度假加避暑,朝露今年報的是最後一批。

  「哦,對耶!」朝露確實忘了,不過她心思一轉,突然興起一個念頭,「我們公司的旅遊是不是允許帶一位家屬同行?」

  方蘊洲一楞,「是這樣沒錯。」

  「未婚夫也算是家屬吧?」朝露下意識地把檔案夾抵住下巴,臉上露出紅光,嘴角的微夭像是噙著一抹春風。

  方蘊洲低頭不看她,「好,你帶他來吧。只是我要提醒你,這次有安排爬山行程……」

  「沒問題的,他會照顧好我。」

  方蘊洲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冷哼了一聲,「你去忙吧。一會兒給我下午開會的資料。」

  朝露退了出去,繼續她的工作,等下班回到家馬上打電話詢問褚雲衡,他也很爽快地答應,從那天開始,她就滿心期待著禮拜六的到來。

 到了禮拜五晚上,朝露下班後先回家把行李打包好,再搭計程車去褚雲衡家,準備在他家住一晚,明天一起出發去集合地。

  晚飯後,在廚房繾綣了一會兒,褚雲衡才回房收拾行李,朝露看他熟練地把T恤卷起來塞進背包中,也就不幫他,只笑笑地把從便利店買的牙刷和毛巾遞給他,「喏,省得第二天忘了收,乾脆買新的。」

  褚雲衡笑著接過,「很久沒有這種期待旅行的感覺了。」

  朝露坐在床沿,伸了伸自己的長腿,攤開手仰面躺下,「是啊。」

  耳邊傳來背包拉鍊被緩緩拉上的聲音,而她的小腿處有溫柔的觸感在不斷向上攀,然後她看見他扶著床站起來,明亮的眼睛裡盛滿柔情。

  「過來。」她向他招了招手。

  褚雲衡朝她慢慢挪過去,動作有些笨拙,朝露卻覺得他的樣子十分可愛。

  他在她的身側躺下,勾住她的小指頭。

  「朝露,你猜,我道會兒在想什麼?」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不對。」

  「不對?」朝露佯裝生氣,「你竟然不想Z」

  褚雲衡勾著她的手搖晃了兩下,「傻瓜,這個問題不用想。」

  「難道……你在想明天我們乾脆不要去旅行,直接去公證結婚?」

  褚雲衡大笑不止。

  朝露臉紅,甩開他的手,「去去,誰要和你玩猜謎遊戲!」

  褚雲衡拿手蹭了蹭她,朝露抬起眸子,以為他會說出什麼肉麻的話來,卻聽他慢悠悠地道:「我是在想,我到底該帶哪根手杖好。」

  朝露剛想笑,驀然想起那次去遊樂園,她就曾經問他為什麼不帶那根四爪的手杖,他的回答是「因為不好看」,旋即明白他的想法,「沒關係,有我在呢。」

  沒關係,有我在——即便你爬不動,我也會把你扶得穩穩的。

  沒關係,有我在——就算你走路的姿勢不美,也有我欣賞的眼光追隨。

  區區一根手杖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所以雲衡,請你不要在意,好嗎?

  這次旅行,公司包了一輛遊覽車,因為褚雲衡的住處離集合地點較遠,路上又有些塞車,等他們倆到的時候,其他人大多已經先上車了。

  遠遠的,朝露看見方蘊洲在遊覽車旁站著,身邊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她向他揮手示意,另一隻手則緊緊勾著褚雲衡的左臂。

  褚雲衡忍不住道:「你又忘了,走路的時候要離我遠些,小心我……」

  朝露卻將他勾得更牢,只身子略往外撤了些,「我想,我們總有辦法拿捏最合適的距離的。」

  褚雲衡停住,低下頭,很輕很輕地吻了吻她的頭。

  方蘊洲向他們點點頭,示意他們趕緊上車。

  前排的位子已經坐滿,雖然有同事起身給他們讓座,但褚雲衡只謝不坐,持續往後走,朝露退後半步扶著他,直到倒數第二排才坐下。

  朝露從包裡拿出衛生紙,輕柔地給他擦去額頭上的細汗,褚雲衡趁勢握住了她的手,在唇邊流連了幾秒才放到自己的膝頭。

  方蘊洲也上了車,坐到了朝露他們旁邊的位子,身邊坐著的是那個小女孩。

  等司機發動車子,方蘊洲側過臉對朝露道:「這是我女兒小瑜。」

  朝露想起方蘊洲曾說過他的孩子身有殘疾,她見小瑜生得白淨可愛,雖未看出哪裡有缺陷,心中已經生出一股憐惜,主動和那孩子打了個招呼,「嗨,小瑜。」

  小瑜趴在車窗邊望著窗外,對朝露的話毫無反應。

  方蘊洲拍拍女兒的肩,小瑜回過頭,只見他對著她比畫了幾下,她才像明白過來什麼,對著朝露笑了一下,兩隻手舉到身前卻又放下,眼中閃過一絲不同于尋常孩子的憂鬱。

  朝露呆住了。這麼可愛的孩子竟然是聾啞兒?

  方蘊洲苦笑,「小瑜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朝露,我過去和你說那些話時,身為有著這樣一個孩子的父親,心裡並不好受,只是……」大概是礙于車上還有其他同事在,他沒有說下去。

  就在方蘊洲與朝露雙雙沉默之際,褚雲衡朝著小瑜的方向揮了揮手,朝露見狀怕他坐不穩,便暗中扶了他的腰一把。

  他成功吸引了小瑜的視線,隨後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小瑜,又豎起大拇指,一邊比畫一邊用口型做出「你好」兩個字。

  小瑜先是一楞,接著也比出了同樣的手勢。

  「你會手語?」朝露驚訝的問。

  「會一點點。我有一個侄女,她的先生是失聰者,後來她先生還去了美國羅徹斯特大學深造,現在一家人在那裡過得很好。」

  聞言,方蘊洲眼中有驚喜的光芒閃過。

  朝露握著他的手,柔聲道:「雲衡,為什麼你身邊的人物也都充滿傳奇色彩?」

  「不是說相信奇跡的人才能遇到奇跡嗎?」褚雲衡靠著朝露,眸光深沉,「其實我並不常相信奇跡,可是,我更不相信這個世界的絕望比奇跡還要多。」

  他把視線投向方蘊洲,平靜地道:「方先生,我想人生在世,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不記對奇跡的迷信,也不是對絕望的臣服,而是一個讓自己可以相信的希望。小瑜還這麼小,遠遠沒有到我們可以總結她一生幸與不幸的時候,你不這樣認為嗎?」

  方蘊洲因為他的話沉思了一會兒,「褚先生,如果有機會,我想能更瞭解你那位親戚的成功經驗,我……我想做一個不那麼失敗的父親。」

  「沒問題,一定有機會的。雖然他本人現在在美國,可是,他的父母都在國內,他們都是很熱心的人,而且在退休後還創辦了一個手語公益組織,目的不只向健聽者傳授手語,還借此契機促進失聰者和健聽者的交流。我想,你也可以帶著小瑜一起去參加他們的活動,相信這對你們會有幫助。」

  「謝謝你。」方蘊洲誠心說道,「褚先生,我很高興你能來參加今天的活動。」說完,他低頭愛憐地摸摸女兒的頭,小瑜仰起頭,亮晶晶的眼睛對著父親,彎著嘴角甜甜地一笑。

  「如果我們之間能直呼名字,也許氣氛會更好一些。」褚雲衡笑著說。

  「我同意。」方蘊洲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方蘊洲,你可以叫我蘊洲。」

  「你好,蘊洲,我叫褚雲衡,叫我雲衡吧。」他伸出右手,與他有力地一握。

  這次旅行雖然有爬山行程,但目的並不是欣賞高聳陡峭的山景,溫泉才是此次的重頭戲,爬山不過是附帶的樂趣,然而正值盛夏,草木蒼翠,綠竹旖旖,倒也清靜雅致。

  朝露小心地扶著褚雲衡走在步道上,她漸漸掌握了雲衡邁步的規律,既能減輕他上臺階的難度,又不至於讓自己太累。沿途路過一道小溪時,褚雲衡提議休息一會兒,朝露也正有此意,便扶他到岸邊的石頭上坐下。

  誰知她才略一背過身,猛然覺得後背一涼。她佯怒轉身,只見褚雲衡臉帶壞笑,右手探入溪水之中,大有繼續攻擊之勢。她立即不甘示弱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沒一會兒工夫兩人便都成了落湯雞。

  「看看你們,還沒泡溫泉呢,就等不及先洗起鴛鴦浴了。」Emma勾著新婚的丈夫,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對朝露笑得促狹。

  「你羨慕?我們也來啊!」Emma的先生說著便彎腰撩起一大片水花。

  「哇,你玩真的啊?」Emma邊笑邊跺腳。

  朝露朝她喊道:「傻丫頭,還不反擊?」她和褚雲衡此刻已經休戰,兩人並肩坐在石頭上,好笑地看著Emma他們這一對打水仗。

  褚雲衡從後背包裡取出毛巾,從頭髮到身上細細地幫朝露擦乾。

  朝露怕他體弱容易受涼,又從包裡取出條毛巾來,「我來幫你擦。」

  「嗯。」他很享受地合上眼眸,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眉間擦拭,「我們不要繼續爬山了好不好?」

  「咦?這不像你啊。」朝露大感意外,「我以為你一定會堅持爬到山頂。」

  褚雲衡搖頭,「這裡這麼美,況且還有你陪著我。最好的風景不一定要在山頂才看得到,我也不需要固執地非要用爬上山頂的方式來證明什麼。對不對?」

  朝露知道,此刻的他,比起她最初認識的時候,對人生和自身的殘障更多了份通透豁達。

  她靠著他,覺得踏實而溫暖。

  同行的其餘人都已漸行漸遠,方才還熱鬧的溪邊此時只剩朝露和褚雲衡。

褚雲衡的左手很努力地伸向她的方向,「因為往後的日子有了你,我要更加保重自己,我不會胡亂逞強,也不會糟蹋自己的身體。朝露,我們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到那時,我們再出來玩,你說好不好?」

  朝露故意硬著口氣說:「我是沒問題,只是某人一定要說到做到,健健康康的,到時我最多接受我們兩人六條腿互相扶持著遊山玩水,可不要賴在輪椅裡讓我到處推著你走哦。」

  褚雲衡嘴角輕輕向上扯動了一下,「我答應你。現在請你先閉上眼睛。」

  朝露很合作地照辦了。

  褚雲衡微蜷的左手緩慢而艱難地伸展,直到覆蓋在她的訂婚戒指上,他舒了一口氣。

  朝露感受到手指上的溫度,睜開了眼,見他的左手食指與中指在她的指間微顫,而其餘的幾根手指仍然是蜷著的。她看得出來,那短短的距離已經讓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明明是那樣輕、那樣無力的一隻手,她卻覺得她掌上的分量是那樣重、那樣有力而堅定。

  「我一直都有鍛煉,雖然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的身體還能恢復到更好的程度,而且書俏也給過我誠懇而專業的意見,認為我現在的狀況很難再有實質性的突破。不過……知道歸知道,還是不甘心什麼都不做就放棄。」他解釋道。

  朝露心裡難過,故意說得很輕鬆,「當然啦,反正堅持鍛煉也不會變得更壞。」

  「我也是這麼想。」豬雲衡點頭,「一副圍棋,我有空時就拿出來,它們讓我覺得,我的這只左手並非毫無希望。」

  朝露一把握住他的左手,瞪大眼睛,喜悅地看著他,「真的嗎?」

  「朝露,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只是說我的左手比起幾年前要有起色,但是,始終還是殘……」

  「我知道我知道。」朝露連忙打斷他,「其實你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不會再奢求什麼,我只想知道你身體全部的狀況,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對了,你剛提到圍棋,這是一種很有用的鍛煉方式嗎?那好,你以後教我,我陪你下。」

  他淡淡地搖頭,「你若想學圍棋我可以教你。不過,我所說的鍛煉並不是下圍棋,而是把黑白子全部倒在床上,再用我的左手一顆一顆放回棋盒。這並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只是訓練手指的靈巧,很適合我。」

  聽他說得輕鬆,但朝露明白,這項鍛煉背後一定有著很大的困難度,果然,他又開口了。

  「有時候,明明想抓住的是一顆白子,手卻不聽使喚地停在一顆黑子上……」他笑得有些靦腆,卻不傷感,「有時候明明抓起了棋子,又會不小心從指間滑落,不得不說這對我來說真是項大工程。」

  「圍棋有多少顆棋子?」朝露眼眶泛紅。

  「三百六十一顆。」

  「全部放回棋盤要多久?」她開始哽咽了。

  「五年前我做到一半就累得堅持不了了,兩年前我需要花四個小時,一年前是三個小時,最近最好的成績,是兩小時十五分鐘。」他說的十分平靜,好像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播報某項運動選手的成績。

  「你真的有進步……有進步……」哽咽轉變為抽泣,她撲倒在他的膝頭,哭得泣不成聲。

  「傻瓜,這樣還說要知道我全部的狀況,以後如果有更慘的,我哪裡還敢跟你說。」褚雲衡笑著摸摸她,又輕輕托起她帶淚的臉龐,「別哭了。你仔細想想,我也不是很慘,能吃能睡,能走能玩,最重要是就快娶到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了,除了身體有一點缺陷,這輩子也算圓滿了。」

  朝露很認真地看著他,「雲衡,就算被你再多調侃一次,我也要說,我真的很想嫁給你。」她紅著臉,卻直視著他,目光沒有絲毫躲閃和猶豫,眼睛像兩顆發光的水晶,「最好是馬上!」

  褚雲衡左右張望了一下,忽然笑了,「結婚呢,自然不能說結就馬上結,不過……我至少可以正式地求一次婚——就現在——」

  「說什麼呢?在銀樓你不是就……」

  朝露話音未落,就被褚雲衡用食指堵住了嘴,「朝露,等下無論我怎麼做,都不要阻止我,好嗎?」

  她無聲地點了點頭。

  手指從她的唇瓣上移開,他撐著手杖,緩慢地移動著,讓自己的身體側過來,然後他右手扶著手杖,身體慢慢下蹲,左手用手時搭在剛才坐著的那塊石頭上,努力保持著平衡。

  朝露雙手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他竟然做到了……他單腿跪地在向她求婚!雖然他的另一條腿折成一個怪異的角度拖在身後,但他已經用他的方式給予一個女人最鄭重的求婚儀式。

  「嫁給我,朝露。」溪水在他身後潺潺流動,他的聲音如夢似幻。

  她的心興奮地差點跳出來,她俯下身緊緊地摟住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點著頭,像一個幸福的小傻瓜。

  「褚老師。」

  朝露聽到有人向褚雲衡打招呼,想是碰到了熟人,想起剛剛那一幕親昵的場景,也不知對方瞧見了多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頭從他肩上移開,又把褚雲衡扶到石頭上坐定,望著不遠處的一男一女,覺得那女孩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莊繼瑩,真巧,和朋友來玩?」褚雲衡倒是很鎮定,沒半點臉紅,笑著和來人打招呼。

  一聽這名字,朝露便想起來了,原來是那次在F大校園裡遇到的女學生,當時她還為此吃了點小飛醋。如今想來,依舊對覬覦她男人的女孩子有所防範,便故意把褚雲衡摟得更近,還有意無意地把左手的鑽石戒指亮在外面。

  太陽公公似乎也很幫忙,鑽石在她的指間閃著五彩的光芒,像是在替她宣告愛情的甜蜜。

  「他是我哥哥。」莊繼瑩面向褚雲衡介紹道,並不看朝露。

  「和家人來散心很好,山上的風景應該更不錯,祝你們玩得愉快。」

  莊繼瑩沉默地隨哥哥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不死心的問:「老師,你……你是要結婚了嗎?」

  褚雲衡似乎沒想到她會特意問這麼一句,楞了楞才說:「是啊,你剛才看到我向你師母求婚了嗎?她也答應了哦。」

  這一次,莊繼瑩終於把視線轉向朝露,「是嗎?」

  「是的。」朝露發現對方的目光很冷,並不只是冷淡,而是帶著一種對於自身的失望和迷惘。

  作為一個女人,她察覺這個女孩子對褚雲衡懷著不一般的感情,可是,站在一個未婚妻的立場,她沒有理由給對方產生非分之想的機會。

  莊繼瑩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此時她的哥哥也走了回來,關切地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紅著眼睛,匆匆忙忙丟下一句「恭喜」便拉著哥哥快步離開。

  「那個女生好像很喜歡你。」朝露平靜地說,「往後有機會,你要好好開導她。」

  「你不擔心?」

  「不,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我這一型。」

  褚雲衡拿手刮了她一下鼻子,並未否認她的話。「其實她也未必多喜歡我,只是年紀輕,又有一些不太尋常的經歷,所以她的性格……」

  「關於她,你知道些什麼?」

  褚雲衡沉吟道:「我是知道一些事,不過涉及到我學生的隱私,也不方便和你多說,但她不會對我們造成任何影響。」

  朝露也沒追問,她如今快樂得要命,毫不誇張地說,就算頭頂烏雲密佈在她眼裡都能看成晴空萬里,哪裡會把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放在心上。

  黃昏時分,朝露一行入住山下的溫泉飯店。

  由於是盛夏,天氣很燥熱,並不是泡湯的熱門時間,加上褚雲衡的情況也不方便和眾人一起泡,因此朝露特地請方蘊洲為他們訂了一個室內的情侶雙人池,又是玫瑰花瓣又是清酒淺酌,兩人在池中輕言細語,你儂我儂,倒也快活自在。

  朝露怕褚雲衡在水中泡久了脫力,只一會兒就扶他坐上了池畔。

  「你的腳指甲長了,回頭我給你修修。」

  褚雲衡感慨地說:「知道嗎?以前我回家探望爸爸,他也總記著幫我修指甲。我自己剪不了右手的指甲,有時去美甲店裡做,有時也麻煩朋友幫我剪。但是腳指甲我總不好意思讓別人弄,每次都只能讓我爸幫忙,害我很過意不去,覺得讓老人家看了傷心難過。朝露,聽你剛才那麼說,我卻覺得自己很幸福。我和你之間是密不可分的,在你面前,我可以不必回避我的缺陷,因為你已經把它們看得那麼透徹,我也願意坦然地和你分擔這一切。」

 朝露笑道:「如果甜言蜜語能填飽肚子,我想我再也不用擔心會挨餓了。」

  「哦,也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了,甜言蜜語畢竟還是不能把人喂飽的。」褚雲衡笑著拿起放在池邊的手杖,「起來去吃飯吧。」

  換好衣服,他們去了飯店附設的餐廳。

  「你先進去點菜,我去下洗手間。」在餐廳門口,褚雲衡對朝露說。

  朝露找了個座位坐下,正準備招呼服務生點菜,身邊卻走來一個人。

  看清來人是誰,她想了想,自己好歹也是褚雲衡的未婚妻,總要有些風範,便先一步笑臉相迎,「莊同學,真巧。」

  「我喜歡褚老師。」莊繼瑩俯視著她。

  莫非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大膽直白?朝露吃了一驚,呆呆地哦了一聲便無下文。

  「你會有更好的物件,我……我卻不會有。」莊繼瑩咬著唇,大聲說道,「而且褚老師也根本不適合你。」

  「哦?」朝露托著腮,「你憑什麼這麼說?」

  「沒有用的,褚老師再怎麼優秀,在別人眼中也是個殘疾人,你也早晚會受別人影響的。只有我不會,我不會……因為我們都不是完美的,只有我才懂他的不完美,我才會憐惜他,理解他的不完美。」莊繼瑩兩隻手不安地絞在一起,話說得語無倫次,眼神也有些渙散。

  朝露聽得迷迷糊糊,卻不得不替自己的感情辯護,「莊同學,你會不會太自以為是了?我和褚老師是自由戀愛,他是殘疾人沒有錯,可我也不見得有多完美,重點是我們覺得對方是最適合自己的那個人就夠了……」

  「不對!」莊繼瑩不時咬著自己的指甲,「你肯定沒有想清楚……你們總是這樣,說一套做一套,心裡明明在乎別人的缺陷,嘴上又說沒關係,你早晚會嫌棄他,我知道的!」

  留意到她的十隻手指頭的指甲都很短,而且形狀亂七八糟,似乎是被經年累月啃咬所致,加上她剛才有些失常的表現,朝露聯想起褚雲衡提到的「隱私」,想著這應該是一段不太開心的故事,心軟了下來。

  她拉著莊繼瑩坐下來,放柔了聲音道:「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莊繼瑩的眼裡閃出一絲希望的光芒,「從小我就被人看不起,所有人都覺得我會遺傳媽媽的病,變得……但褚老師不會,他不會像那些正常人用有色眼光看我,因為他……」

  「夠了!」朝露實在聽不下去「,「你不用再說了,你的話讓我明白,你所謂的喜歡只是因為你覺得褚老師和你一樣不正常!你口口聲聲說不希望被別人看不起,可你卻對喜歡的人先差別對待,你說我總有一天會嫌棄他,可你現在就已經不斷強調他的殘疾,你如此放大他的缺陷,是因為這樣做讓你覺得有安全感,在他的缺陷下,你的問題就顯得不值一提了。可你憑什麼這麼想?事實上,他完美得讓老天都嫉妒,他那點小小的缺陷根本不需要別人同情。你或許甘心當一個可憐人,但他不是你的同類,永遠不是!」

  朝露一口氣說完,並不為自己強硬不客氣的口吻後悔,從小到大的經歷教會她的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而非步步退讓,等莊繼瑩聽完這席話含淚跑開後,她淡定地招來服務生點菜。

  「朝露,我剛看到莊繼瑩坐在你旁邊,你們在聊什麼?」褚雲衡走到朝露對面坐下,隨口問道。

  朝露眨眼輕笑,「她要我讓位於她,我抵死不從。」

  褚雲衡似乎也沒她的話當真,之後都未再提及有關莊繼瑩的話題。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7:52

【第十章】

  第二天的行程並未作特別安排,遊覽車會在下午四點接他們回去。朝露和褚雲衡前一晚柔情密意,纏綿良久,睡到自然醒已經是早上八點多,在飯店吃過早餐後,便去附近的市集閒逛,兩人對那些旅遊紀念品都不屑一顧,倒是在那些蔬果乾貨攤位前流連忘返,儼然一對甜蜜的小夫妻。

  回飯店的路上,褚雲衡突然說:「朝露,我們明天就請假去法院公證好不好?」

  朝露勾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嬌的說:「我要你來我家接我。」

  「當然。」他用右臂攬住她的腰肢,輕輕地說,「站好了不要動。」

  朝露不明就裡,只是很聽話地站著不動。

  褚雲衡有些費力地扭動了一下胯部,沒有了手杖的支撐,他的左腿向外撇得厲害,但終究站穩了。接著,他又以朝露為圓心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直到繞滿一圈。

  「朝露,有好幾次你都讓我開心得想要抱起你轉圈圈,又或者是牽著你的手跳舞,可惜我做不到。我知道你一定也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你也和我一樣開心,單膝跪地我做到「,公主抱雖然做不到,我這樣補償你看可以嗎?」

  朝露在心中大叫:褚雲衡,你想把我迷死嗎!

  她湊到他耳邊,悄悄地道:「褚老師,等到了家裡,我還你個公主抱好不好?」大庭廣眾的,褚雲衡一定不好意思,不然她還真不介意立馬那麼做。

  此話一出,朝露發現褚雲衡的耳根紅了,他的笑容還是那麼乾淨漂亮,只是比平日裡更多了分純情的味道,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大男孩。

  她心裡得意的想,她的男人真是可愛啊!

  兩人笑鬧著回到飯店,才到大門口就發現人頭攢動,情況大不尋常,只見庭院裡警車、救護車停了好幾輛。

  「莊繼瑩?!」

  褚雲衡的一聲驚呼讓朝露心裡一驚,抬頭望去,站在八樓陽臺上的正是莊繼瑩!

  褚雲衡踉蹌著朝前走去,他走得急促、步伐淩亂,好幾次要不是有朝露扶一把,他幾乎被自己的腿絆倒。

  員警已經在給氣墊充氣,有人拿著大聲公在喊話。

  「老師,你來啦?」莊繼瑩笑了笑,甚至向樓下招了招手。

  「莊繼瑩,你冷靜點,我們談談好嗎?」褚雲衡的額頭滲出汗珠,大聲地喊道。

  「老師,你是個傻瓜,你以為和她結婚就能永遠幸福嗎?不會的,一定不會的!我跟你說,只有同類才不會嫌棄同類,你是殘廢,我是病人,我們才是絕配!哈哈!」

  朝露一時按捺不住,厲聲吼道:「我以為我昨天已經和你說得很明白了,你是個學生,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出言傷人,還用尋死覓活的手段來脅迫別人,到底還有沒有自尊心?」

  「別說了朝露!」褚雲衡扭過臉,高聲打斷她。

  朝露怔住了,自交往以來,褚雲衡是第一次這樣嚴厲地和她說話,為的還是另一個女孩子,她心裡有怨氣,又不好在這關頭發作,委屈得直掉眼淚,可是褚雲衡卻連一句安慰都沒有,反而繼續安撫樓上的莊繼瑩。

  「老師。」莊繼瑩的頭髮被風吹得蓬起來,她咬了咬指甲,揚著古怪的微笑道:「我怎麼可以眼睜睜看著我最喜歡的你被拋棄呢?」

  「莊繼瑩,我並不這樣認為,老師覺得就算不夠完美,也一樣可以獲得幸福!」

  「騙人!騙人!」莊繼瑩抱著頭走來走去,白色的睡裙被風吹得鼓起來,「本來都好好的,一聽到我媽是瘋子、我爸是酒鬼就都不要我了!更何況老師你現在就已經是殘廢,不管我們怎麼努力,也不會改變別人的看法,你不要天真了!」

  「莊繼瑩,不能改變別人的看法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啊!」褚雲衡嚷道,「重要的是你怎麼看待你自己。」

  「有用嗎?」莊繼瑩站在了陽臺的邊緣,張開了雙臂,引得樓下的圍觀者發出陣陣驚呼。

  她露出悲哀的笑容,「我的人生,早就已經註定好了。」

  就像是給自己的人生下了最後的定論,她閉上眼,腳步往前跨,整個人像一隻折翼的鳥兒一樣急速下墜,八層樓的高度,從跳躍到落地卻只是一瞬。

  「莊繼瑩——」褚雲衡撲到還未充氣完全的墊子上,墊子的邊角俯臥著一個瘦弱扭曲的人體,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不要看!」朝露傻傻地站著,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覺得眼前被一隻手遮住,有人把她拽離這慘烈的現場,她無力抵抗,也不想抵抗。

  等那只手從她的眼睛前移開,她也稍微恢復了意識,便又要往人群中擠。那裡早已亂作一團,慘叫聲、驚呼聲、員警的指揮聲……每一種聲音都透露著不祥的陰影,朝露的心中一片冰涼,在看到莊繼瑩落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朝露,」方蘊洲拽緊她,「你幫不上任何忙,別去。」

  「雲衡還在裡面,我要去找他。」她低喃。

  方蘊洲聞言鬆開了她。

  朝露沖進人群的時候,救護車已經離開了現場,褚雲衡正被幾台攝影機包圍,整個人匍匍在地上,臉上帶著明顯的傷痕,一個記者模樣的人拿著錄音筆,似乎是在採訪他。

  「請問你和死者是師生嗎?打你的人是死者的親屬嗎?死者輕生的原因是否與你有關?」

  朝露忍住憤怒和悲傷的心情走向褚雲衡,她用整個懷抱擁住了他,感覺到他在她的懷中發冷顫抖,她試圖扶他站起來,卻發現他的手杖不見了。她四下張望,看見手杖被人甩在了幾公尺外,她把手杖撿回來,遞到他的手中。

  楚雲衡握緊了手杖,卻怎麼也站不起來,她撐起她的胳膊,讓他靠著自己才慢慢讓他站穩。

  「請讓一下。」面對記者,她冷冷地說完,護著褚雲衡離開。

  這個時代,新聞傳播的速度是那樣快,世界各地的大小新聞層出不窮,電視、報紙、網路,莊繼瑩自殺的消息只是其中並不起眼的一條。

  然而對於褚雲衡和朝露來說,那卻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拋至腦後的悲劇。

  網路上出現了對這一不幸事件的各種揣測,甚至出現「殘疾教師利用同情心博取好感,另結新歡以致舊愛自盡」的標題,朝露近乎自虐地搜索相關的資訊,卻只換來更加強烈的痛楚和無奈。

  她無法想像褚雲衡在學校會遭受到怎樣的攻擊和非議,而事實上,F大的BBS上也出現了相關的帖子,雖然很快被版主封帖,卻抹不掉這件事對褚雲衡的影響。

  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從周遭環境到他自身都在遭受摧殘,事情發生後朝露想安慰他,撥電話過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只好說:「我下班來陪你,好嗎?」

  褚雲衡拒絕了,「對不起,朝露,這段日子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朝露沒有強迫他改變主意,「好。」

  「我會去找你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放心。」

  「我等你。」她掛斷電話。

  之後,她每天只是發一兩條簡訊問候,都是尋常的話語,諸如「吃飯了嗎」「我想你」之類,他每條必回,雖然回復都很簡單,但好歹還會理她。

  透過這幾日各類媒體東拼西湊的報導,朝露總算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莊繼瑩偏執的性格到底是因何形成的。

  莊繼瑩的母親患有精神疾病,父親又長年家暴,莊繼瑩和哥哥莊繼帆從小相依為命,在父親去世、母親進入療養院後,兄妹二人被寄養在伯父家中,日子並不好過,給了她很龐大的心理陰影。,

  長大後,莊繼帆成為一家工廠的廠長,日子雖然富足起來,但莊繼瑩卻無法擺脫一個事實——在別人眼中她仍然是瘋子和酒鬼的女兒。也不知是長期在這樣壓抑、歧視的環境中成長還是運氣不好,她遺傳了母親的精神疾病,從國中時便有了徵兆,病歷顯示她曾經看過多次心理醫生。可惜治療最終沒有幫助到她,她仍然選擇縱身一跳,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瞭解這一切後,朝露有些後悔,開始懷疑自己是害莊繼瑩自殺的推手。如果不是她的訓斥刺激到她,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上絕路?如果把一切都交給褚雲衡來處理,有了他的開導,是否能解開莊繼瑩的心結?

  出事後的這一個多月裡,她照常上班,沒有請過半天的假,工作上她的表現依然無懈可擊,從來沒有出過任何紕漏,然而方蘊洲卻在獨處時建議她放幾天假。

  朝露明知故問,「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嗎?」

  「問題就在於你做得太好了。」方蘊洲放下辦公室的百葉窗,走到她的身前,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雙肩上,「朝露,你現在就像一根細線上垂著一個秤砣一樣,無論再怎麼逞強,秤鉈最終還是會把那根線壓斷的。你需要的是釋放,而不是強撐!」

  「我能怎麼釋放?我根本什麼忙也幫不上!」朝露退後一步,淚水瞬間決堤,「我和雲衡眼睜睜看著那個女孩從八樓跳下來,我沒有辦法忘記那一幕,更沒有辦法讓他忘記這一幕。他受著苦,承擔著別人的誤解、懷疑,甚至是污蔑,而我卻什麼也幫不了他!我除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地生活,我還能做什麼?」

  「那我問你,如果現在讓你回到當初,告訴你只要和褚雲衡分手,把他讓給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就不會死,這樣你願意嗎?」方蘊洲拽住她的手,盯著她的雙眼問。

  「我……」朝露語塞,「我做不到,是的,我做不到。」

  方蘊洲的語氣緩了下來,「嗯,我很高興你還能誠實地面對自己。既然我們本來就只是對命運缺乏掌控能力的平凡人,又何必把所有責任攬上身?那個女孩子的不幸可以怪家庭,可以怪命運,卻不關你的事,也不關褚雲衡的事。聽我說,你不要任由他躲著,這樣下去說不定你們倆都會走進死胡同,慢慢地就會覺得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你們不用去理會那些亂七八糟的報導,應該按照原計劃,馬上結婚。」

  朝露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這個人,幾乎都快不認得他了。他曾經是那麼強烈地反對她與褚雲衡交往,然而在這樣艱難的時期,他卻催促著他們忘記不幸,儘快完婚?

  「為什麼你會……」她不禁脫口而出。

  「因為幸福轉瞬即逝。」他踱到窗臺邊,感慨的說。

  走出方蘊洲的辦公室,朝露突然很想打個電話給褚雲衡,剛掏出手機,褚雲衡卻先她一步打了過來。

  「朝露,今天晚上你能來陪我嗎?」他的聲音裡透著祈求,朝露當然不會拒絕。

  「當然好。雲衡,我明天也請假陪你好嗎?」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一瞬,正當朝露想叫他不用勉強的時候,褚雲衡再次開口,「莊繼瑩的哥哥說,明天是莊繼瑩的尾七,他希望我親自送她一程,我答應了。」

  朝露想了想,「我陪你去。」

  一來,她不放心褚雲衡一個人應付家屬可能的激烈反應;二來,萬一被媒體或者學校方面得知這消息,只怕外人不會說他送別莊繼瑩是出自師生之誼,倒會被誤解為心虛愧疚。

  然而勸阻是沒有用的,這一點朝露也再明白不過,他為人坦蕩,絕不會因為他人的想法而放棄做自己應做之事。何況對於莊繼瑩的死,他心裡的痛苦無從釋放,如果能得到莊繼帆的諒解,哪怕只是給予他一個祈求諒解的機會,他也必然不會放棄。

  「謝謝你,朝露。」褚雲衡的聲音裡透出久違的喜悅,「晚上見。」

  「晚上見。」

  朝露今年的年假都還沒用,因此她乾脆申請了兩天假期,好借此機會多陪伴陪伴褚雲衡。

  方蘊掛剛剛說的話觸動了她,她不敢說能夠立即從這場不幸所造成的陰影中掙脫出來,起碼她要和褚雲衡一起正面對抗,她不要躲起來,也不允許他再繼續躲開她,幸福轉瞬即逝,她必須緊緊抓牢。

  下班後,朝露搭乘計程車先去褚雲衡家附近的大賣場買了些菜,再走去他家。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天格外有做飯的興致。

  剛按了樓下大門的密碼,驀地聽見上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頭往上看,七樓陽臺上站著的正是褚雲衡。已經好久沒見到他,抬頭的那一刻,她頓時覺得好想好想他,比看不到他的那些日子更加思念,如果不是仰著頭,也許眼淚真的會流下來。

  她忍住淚,擠出一個自認為很好看很自然的笑容,向他揮了揮手,走進公寓,搭電梯上樓。

  電梯門打開,她看到褚雲衡站在門邊,臉龐整個消瘦了一圈,青色的胡碴和略長的頭髮讓他看上去比平常憔悴,他的嘴角掛著笑,卻帶著隱忍和疲憊。

  朝露換了拖鞋,把菜提進廚房,邊走邊說:「雲衡,你的簡訊都是騙人的嗎?我每天問你有沒有好好吃飯,你都說有,可你明明痩了,好險我今天帶了菜來,我們吃頓好的吧?」

  褚雲衡踱到廚房裡,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麻利地洗手洗菜。

  過了好一會兒,朝露覺得頸後濕熱的呼吸越來越近,她放下手中的菜,轉過身緊緊地擁住他。

他扔掉手杖,很大力地用右臂回抱住她,他支持不了多久,兩人慢慢地沿著水槽的邊緣往下滑坐,他近乎粗暴地吻她,像一隻貪婪的野獸,他的胡碴刺刺的,刮得她微疼,她卻捨不得推開他。

  熱情的一吻漸漸止息,他捧著她的臉,呢喃道:「朝露,我想你,比任何時候都想你。」

  「那為什麼讓我等了那麼久?雲衡,你早該打電話讓我來陪你的!你想過沒有?這段日子我也需要你,也希望你能陪著我,你不該把我推開那麼久!」說到最後她忍不住哽咽。

  「對不起,再也不會了!」他的眸光如水,輕柔吻去蓄積在她眼眶的淚。

  接下來,一整個晚上他們都沒有再提起莊繼瑩的事,兩人各吃了一大碗飯,消滅了三菜一湯。

  朝露埋怨褚雲衡這段日子沒有好好吃飯,她自己又何嘗有胃口,這一頓,是他倆自莊繼瑩出事以後吃得最開懷的一次。

  朝露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她都要和褚雲衡繼續幸福地生活下去,她和他都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有資格獲得幸福。

  臨睡前,褚雲衡告訴她,「明天早上七點鐘,莊繼瑩的哥哥會來樓下接我們。」

  朝露在他懷裡哦了一聲,掖了掖薄毯,「晚安。」

  隔天早上,朝露才從褚雲衡嘴裡得知莊繼瑩老家在G市郊外,交通不太方便,故而莊繼帆提出要開車接他去。

  她細想了一下,莊繼帆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又肯親自來接,說明經過了月餘的冷靜,或許他的恨意已經沒有那麼深,這對她和褚雲衡來說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她並不怪莊繼帆當初打了褚雲衡,在那種情形下,人失去理智在所難免,她對莊繼帆只有同情,尤其當她更深入地瞭解到莊家兄妹的身世後,那份類似同病相憐的體諒就更深了。

  莊繼帆的車準時到了樓下,看到朝露時,莊繼帆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也沒多問什麼,只淡淡地點點頭,瞥了眼後座,示意他們上車。

  一路上,莊繼帆都沒有說話,直到開進高速公路上的一個休息站,他才開口道:「要不要去廁所?」

  朝露正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開口,聽莊繼帆這麼問,自然同意,褚雲衡和莊繼帆也都下了車。

  這個時候並非尖峰時段,休息站人不多,朝露上完洗手間回到來不見二人蹤影,剛要打電話,卻見莊繼帆背著褚雲衡朝著車子的方向走過來,她心一慌,趕緊迎上去。

  「他怎麼了?」朝露焦急地問。

  莊繼帆並不答話,只冷冷地說了句,「開車門。」

  朝露照做,莊繼帆把褚雲衡平放在後座上,關上了車門,「沒什麼大礙,估計是有些低血糖,暈了。」

  褚雲衡體質不比常人,這段日子又飲食不調、夜不安枕,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先送他去醫院吧。」她請求道。

  莊繼帆只說了一句,「上車。」

  朝露以為他同意了,立即坐上副駕駛座,沒看到莊繼帆的嘴角泛出一絲冷笑,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最近的醫院還有多久會到?」

  朝露料想莊繼帆心情很壞,原本也無意多嘴,只是車子開了十分鐘,周遭環境越來越荒涼,沿途沒有看到一家醫院的影子,更讓她擔心的是,褚雲衡完全沒有蘇醒的徵兆,她不由得緊張起來。

  莊繼帆沒有回答她,反而把車子開得更快。

  這時朝露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者是方蘊洲。

  「朝露,你在哪裡?我今天要去公司在G市新建的賣場視察,剛巧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看到褚雲衡被莊繼瑩的哥哥背著,還看到你也上了同一輛車,怎麼回事?」

  「是的,可是情況不太對勁!我……」

  話沒說完,她的手機被莊繼帆搶走切斷了通話,隨後手機就被扔出了窗外。

  朝露這時才真正意識到危險,莊繼帆的舉動讓她明白,他是有意限制他們的自由,如今沒有了與外界聯絡的工具,即便褚雲衡能很快醒過來,她也決計無法帶著行動不便的他逃脫。

  而接下來,莊繼帆會如何對付他們?她不敢去想。

  「如果不希望那個殘廢出事,你最好老實一點。」莊繼帆扶了扶眼鏡,轉過臉對朝露笑了一下,那笑容令她不寒而慄。

  她沒有說話,這種時候求饒無益,她寧可省點力氣。

  莊繼帆扔給朝露一瓶水,「喝下去。」

  朝露接過水瓶,手指不停顫抖,幾次打不開瓶蓋。

  見狀,莊繼帆冷笑道:「你放心,只是迷藥。」

  朝露心中一動,終於瞭解前因後果。憑莊繼帆的力量要制服褚雲衡並不難,之後再灌他喝下摻了迷藥的水,做出褚雲衡暈厥的假像,令她在慌亂中失去判斷力,照他的指示行動。

  如今,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她扭開瓶蓋,喝了好幾口,意識漸漸從她的體內抽離,迷迷糊糊中,她聽見自己說了最後一句話,「別傷害他……」

  再次醒來的時候,朝露發現自己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壁燈亮著,她被綁在一根桌腳上,動彈不得。

  而另一個桌腳綁著的不是褚雲衡,而是方蘊洲。

  褚雲衡被單獨放在房間中央,手腳被反綁著,臉上滿是瘀青和傷痕。

  「雲衡,蘊洲!」朝露大叫,她的頭因為藥物的關係依然有些暈眩,而眼前的慘狀讓她近乎崩潰。

  「瞧瞧!」莊繼帆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走到褚雲衡身前,猛地便抬起腳踢了他一下,

  「是不是被我妹妹說中了?老婆還沒有娶進門,就已經有頂現成的綠帽子等著你了。那個男人好手好腳,有情有義,還想來場英雄救美……嘖嘖嘖,比你這個連自己都護不了的殘廢是不是強多了?」他喝了一口酒,摔碎了酒杯,「只可惜啊,太笨了!」

  朝露大聲呼救,卻引來莊繼帆的嘲笑,「哈哈哈,這裡是鄉下,而且是地下室,隔音好得很,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不堵住你們的嘴?哼,我就是要聽你們一個個慘叫、求饒!你們叫得越用力,我就越滿意!」

  「……是我的錯。」褚雲衡一邊發出忍痛壓抑的呻吟,一邊吃力地道,「不關他們的事。你報復我一個就好了,放他們走……」

  莊繼帆蹲下身,揪起他的衣領,憤憤地道:「他們會在這也只能怪你這個廢人!我本來只打算解決你,你卻偏偏要帶上你的女人,這下好了,還額外多了個逞英雄的!放了他們?你以為我是傻瓜,讓他們去報警來救你?門都沒有!我告訴你,我妹妹瞧上你是看得起你,憑你這副德行還想找個健全的女人,你若接受我妹妹,她就不會死!她不會死!」

  莊繼帆瘋狂地吼叫著,把褚雲衡如同垃圾般甩出老遠,褚雲衡重重摔在地上,發出痛苦的悶哼。

  「雲衡!」朝露驚慌大喊。

  「姓莊的,你折磨一個沒有抵抗能力的人算什麼?他好歹是你妹妹喜歡的人,你就這麼對待他?」方蘊洲氣得直罵。

  「我在幫你教訓情敵,你不謝我反而怪我?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莊繼帆神色陰沉地走到方蘊洲跟前,又掉頭看了看朝露,「你的意思是,那個殘廢是我妹妹的心上人,我應該手下留情,換言之,這個女人是我妹妹的情敵,我就該對付她囉?」說著,他捏起朝露的下巴。

  「不要碰她!」

  「不要碰她!」

  褚雲衡和方蘊洲幾乎同時大喊出聲。

  「我就算碰了,你們又能把我怎麼樣?」莊繼帆扯開朝露的上衣,被繃斷的扣子滾落到地板上,朝露苦於手腳被困,根本無法反抗。

  方蘊洲用盡全力掙扎,試圖掙脫束縛,可那張桌子只是輕微地搖動了幾下,對於解救朝露毫無作用。

  掙扎間,朝露瞥見褚雲衡正朝著自己的方向挪動。原本他就不良於行,又被繩子捆著手腳,只能借由肩膀和頭部抵住地面,再加上右腳蹭著地板借力,半天也前進不了幾公分。血水在他的臉上不停流淌,看上去狼狽不堪,往日瀟灑乾淨的模樣全然不見。

  「啊——」褚雲衡嘶吼著,像一隻瀕死的困獸。

  他悲憤的怒吼只換來莊繼帆的獰笑,「廢物!」他挑釁地看著褚雲衡,雙手更加肆無忌憚地在朝露的肌膚上遊移,甚至伸向她的後背,試圖解開她的內衣。

  危急之下,朝露靈光一閃,一句話衝口而出,「莊繼帆,今天是莊繼瑩的尾七,你這個做哥哥的居然不去送她,你讓她情何以堪?」

  莊繼帆驀然住了手,跌坐在地上,半晌沒有說話。

  褚雲衡咬著牙,緩慢地朝著朝露挪過去,朝露望著他,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心中充滿苦痛。

  「哼,等我送走了小妹,再回來收拾你們!」

  莊繼帆站起身,臨走前不忘對著褚雲衡的背脊狠狠踩了一腳,這才離開地下室。

  「朝露,你……」褚雲衡的話說了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的左腿抽搐起來,屈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劇烈地抖動著。

  朝露心痛更甚,知道他的腿痙攣了,在那樣冰涼堅硬的地面躺了大半天,加上莊繼帆的拳打腳踢,普通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他!

  褚雲衡大口大口喘息著,但無論怎樣壓抑都無法掩飾他的痛苦。

  朝露多想奔過去安慰他,幫助他度過這難熬的一刻,可是她現在也是自身難保,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朝露沒有哭喊,因為她知道那不只沒有用,還會讓褚雲衡更加心慌意亂,所以直到痙攣停止,她才輕輕叫他的名字,「雲衡,你休息一下吧,我還好。」不要再爬向她了!

  還有一句話,她永遠不會說,也不忍說破——如果莊繼帆真的要對她做什麼,即使褚雲衡費盡全力來到了她的身邊,依然救不了她,若命運註定如此,又何必讓他多受一份苦?

  「朝露,我……我也還好。」褚雲衡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

  「褚雲衡,你還能不能再繼續活動?」方蘊洲突然插嘴問道。

  「蘊洲?」朝露不解。

  「看到那些碎玻璃了嗎?」方蘊洲抬了抬下巴,指向剛才被莊繼帆摔碎的酒杯。

  朝露眼前一亮,也看到了一線生機。

  她和方蘊洲都被牢牢捆梆在桌腳,沒有絲毫掙脫的機會,只有褚雲衡,許是莊繼帆估量他半身幾乎癱瘓,沒有行動能力,而且又為了便於自己折磨,因此把他單獨捆綁,卻也沒有束縛到他連一點挪動可能都沒有的程度,所以此時此刻,能接近那些玻璃的人只有褚雲衡!

  褚雲衡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抬起臉,深深望了朝露一眼,眼神中有悲傷、有愧疚、也有安撫,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只是拖著身子掉轉方向,朝那堆玻璃挪去。

  朝露看得出來,他的右腿也受了傷,何況被繩子綁著,還拖著條癱軟的左腿,能移動的程度相當有限,每前行一寸半寸,他都要停上一會才能繼續。

  褚雲衡好不容易移動到碎玻璃處,咬著一塊大而鋒利的玻璃,改往他們這邊爬,他的雙腿被附近細碎的玻璃割傷,左腿的鞋子早已被蹭掉,露出細瘦的腳踩和蜷縮的腳趾,嘴角也被玻璃磨出了血。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來到桌子前,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方蘊洲,他湊到捆著方蘊洲雙手的繩索上,一點一點割斷。

  好在玻璃很鋒利,割破繩子用的時間不算長,方蘊洲自己解開腳上的繩子,又幫朝露和褚雲衡解開束縛。

  「我背你走!」方蘊洲拉起褚雲衡的一條胳膊就要把他背上身。

  「不!帶她走,你們逃出去後再報警!」

  「不!我不要!」朝露蹲抱著他,哭著搖頭。

  「朝露,記得你答應過的話,我保護不了你,如果和我在一起遇到什麼壞人,你得先顧好你自己。」褚雲衡摸了摸她的臉,「我等你找人來救我,快走!」

  朝露擦乾眼淚,站起身,「我答應你,就會做到。」

  那一天半夜,警車、救護車在郊外呼嘯,朝露在報警後沒有多久便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床邊坐著的是母親和方蘊洲。

  「雲衡呢?雲衡呢?」她一下子記起了昨天的可怕經歷,也記起她的男人為了不拖累她,留在了那個危險的地方,生死未蔔。

  她和方蘊洲逃離時撞上了回來的莊繼帆,好不容易甩開了他,並且好運地搭上了一輛過路車成功脫逃,可這也意味著莊繼帆找不到其他發洩的物件,褚雲衡便成了唯一一個出氣筒,處境可想而知。

  「你放心,他的情況還好,就在樓下的另一間病房。」方蘊洲說。

  朝露舒了一口氣,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卻敵不過腦內天旋地轉,再次跌坐回床上。

  賀蕊蘭歎了口氣,「我一聽到你被送進醫院就趕過來了,也沒有來得及做點吃的。我現在去樓下買,你先吃一點再去看雲衡吧,否則你這樣病歪歪的樣子,雲衡看了也心疼啊。」

  朝露點頭。

  方蘊洲按下正要起身的賀蕊蘭,輕輕說了句,「我去買吧,您陪陪朝露。」

  在方蘊洲離開的這段時間,賀蕊蘭沒說什麼,只是緊緊握住朝露的手,朝露感受到母親的手微微顫抖,鼻頭一酸,也用力回握住,母女倆就這樣相望片刻,直到方蘊洲買了粥回來才分開。

  朝露大口大口地喝著熱騰騰的雞肉粥,她真的餓了,也顧不得燙嘴。而且她一直記掛著要去看褚雲衡。

  母親說得對,她不能在這時候再令他多操一份心,多難過一分,昨天的事是他們共同的惡夢,受傷害的不只是他們的肉體,恐怕心裡的陰霾更深,一想起昨日種種,她還會後怕地直打哆嗦,更別說在這次事件中受到更多屈辱折磨的褚雲衡。

  在見褚雲衡之前,她洗了把臉,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她要讓他覺得自己的狀況很好,告訴他不必為她擔心。

  來到褚雲衡的病房,褚毅翔正守在床邊,見她進來,微微笑道:「朝露,你來了,你們聊聊,我正好去買飯。」

  褚雲衡也已經清醒過來,他望向朝露,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手上吊著點滴,頭上裹著紗布,臉上青青紫紫,看起來狼狽極了。朝露心裡明白,在他蓋著的這層毯子之下,還不知藏了多少傷口,她很想細細檢查,卻又不忍看。

  「雲衡,」她小心地握住他的左手,「我們都沒事,太好了。」

  「朝露,」他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掙開她,「你放手吧。」

  朝露怔了一下,察覺他的語氣透露出疏離和無奈,她不願意往壞的方面想,只能裝作糊塗地鬆開了他的左手,把它塞回被子中。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望著她,眼神飽含痛楚,卻沒有閃避的意思。

  「是誰告訴過我,除非我想甩開這只手,否則它不會從我的掌心抽走?你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呢?」

  他虛弱而苦澀地一笑,「所以,我在請你放手啊。」

  「為什麼?就因為昨天那件事嗎?」情急之下,朝露不禁提高了音量。

  「是為了……不讓同樣的事再發生。」

  她不能接受,一點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與他繼續做沒有意義的商討,「我不想談這件事。」她退後了好幾步,仿佛那樣就能隔絕褚雲衡的提議。

  他歎了口氣,「看來你累了,我們以後再談。」

  朝露的火氣蹭地湧了上來,一時沒忍住,脫口道:「以後?你都要和我分手了,哪裡有以後?」

  褚雲衡緩慢地翻了身,讓自己背對著朝露,「我們當然會有以後,只不過你要習慣沒有我的以後。別擔心,你會習慣的,就像我也會習慣沒有你的日子。」

  「褚雲衡!你怎麼可以這樣?」朝露走到床邊,用力將他扳向自己。

  這算什麼?在一起經歷幾乎是生死劫難的關卡後,他沒有學會更加珍惜他們得來不易的愛情,反而變得畏首畏尾,面對他的軟弱退縮,朝露的委屈蓋過了體諒。

  他看她的眼神仍然溫柔,讓她一瞬間以為他會改變決定,但很快她就明白是她想錯了。

  「朝露,我不想騙你,我對你的感覺並沒有變,我們之間的問題並不是愛與不愛,而是我對給予你幸福的那份信心,在我眼睜睜看著你被人羞辱,我卻無能為力時就已經被摧毀成碎片了。我曾經以為,即便自己身體殘缺,仍然有能力給心愛的女人帶來安全感,護她一生幸福周全,可事實不遂人意,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承認、不面對都沒有用。朝露,我們認輸好不好?下一局,希望你能贏得漂亮。」

  朝露心煩意亂,一時又找不到話來反駁,正處在尷尬的時候,褚毅翔回到了病房,她立刻假裝沒事人似的和褚毅翔寒暄了兩句,藉口身體還有些虛弱,要先回去休息,便逃也似的離開了褚雲衡的病房。

順著走廊的牆壁倏然滑坐到地上,朝露渾身無力,冷汗涔涔,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和褚雲衡分手!

  她的傷並不重,觀察一天后便辦理出院,褚雲衡的情況則複雜得多,多處的軟組織挫傷,皮肉傷也不少,加上脾胃虛弱,偏癱的肢體也得複健,需要在醫院多住幾天。

  朝露一直當自己從未聽過褚雲衡提分手的事,每天都去病房報到,褚雲衡倒也奇怪,對她雖不算熱情,卻也稱不上冷淡,而讓朝露稍感安慰的是,他沒有再舊話重提。

  褚雲衡出院那天,朝露怕他提早走,特意一大早就到了醫院。見她來,他也沒有露出意外的樣子,她一進病房,就被褚毅翔拉著說:「雲衡這孩子身體還沒完全復原,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勸了半天也不肯回家住,這……」

  「褚伯伯,我會過去照顧他,這樣您總該放心了吧?」朝露偷偷瞄了褚雲衡一眼,還好,他沒有表示反對。

  「朝露,你和雲衡都快結婚了,也該改口了吧?」褚毅翔一臉慈愛地望著她。

  朝露遲疑了一下,才輕輕叫了一聲「爸爸」。她並不是因為害羞,而是顧忌到褚雲衡的反應,這幾天他雖然沒有提分手,但看他不冷不熱的態度,只怕還沒有打消那個念頭,這種時候改口並不是好時機,只是老人家的要求她不忍推拒。

  褚雲衡合上眼睛,輕輕歎了一口氣,打岔道:「爸爸,等下讓朝露陪我回去就行了,您這幾天也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我到家給您打電話。」

  褚毅翔笑了笑,「也好啊,有朝露在,我也就放心了。」

  「等下洗澡時幫你搓背好不好?」回到家,朝露一邊整理褚雲衡的睡衣,一邊說。

  「朝露,你什麼時候肯面對現實?」又是一聲歎息。最近褚雲衡歎息的次數特別多。

  朝露故作玩笑地說:「再稍微延遲一下行不行?」

  褚雲衡把輪椅掉頭,往浴室移動,朝露見狀捧著他的睡衣,厚著臉皮跟進了浴室。

  褚雲衡拒絕了她的攙扶,一個人彆彆扭扭地挪坐到專用的淋浴凳上,朝露替他開了水。

  「你可不可以出去?你這樣我怎麼洗?」褚雲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忍無可忍。

  朝露閉了閉眼,決心豁出去了,她非但沒有乖乖出去,反而將雙手繞到頸後,拉下連身裙的拉鍊,白色的裙子立即落到地上。

  褚雲衡先是驚訝地張開嘴,隨即閉上眼睛。

  朝露並不氣餒,雙手捧起他的臉,俯下身輕咬他的嘴唇,他吃痛地皺眉,卻仍然不肯睜開雙眼。

  朝露轉而貼緊他,就算他不看她,她仍然有辦法讓他感知到她的存在。

  「朝露,別這樣……」他的聲音由粗喘漸漸變成囈語,探出手關掉了蓮蓬頭。

  原本一切很順利,在最後一刻他卻仿佛虛脫了,無論朝露再怎麼主動都徒勞無功,她頓時慌了,並非因為他的力不從心,而是預感到她這次的行動只怕弄巧成拙,會令褚雲衡對於他們的前景更加心灰意冷。

  「你滿意了嗎?」他聲音嘶啞,隨後打開蓮蓬頭,任由水柱沖刷全身。

  水流和熱氣令她看不到他的眼淚,但她聽得見他內心的飲泣,心痛、絕望、自責的感覺攫住了她。

  她為什麼要這麼冒險?為什麼明明拼命想要守護他,結果卻是將他的自尊摧毀得更加徹底?她低下頭,撿起地上的衣服,落寞地走出浴室。

  褚雲衡一個人在浴室裡待了很久,她沒有再去打擾他,利用冰箱裡不多的食材替他做了簡單的午餐,等他滑著輪椅出來的時候,她正對著餐桌發呆。

  褚雲衡將輪椅停到她的面前,道:「回去吧,謝謝你做的飯,我會好好吃的。還有,上次我說的話你好好考慮一下,但你要明白,無論多久,我都不會改變想法。」

  朝露喪氣地拿起包包,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不想回家,她還沒有和母親提過褚雲衡要與她分手的事,怕母親擔心,更不想面對必然的長串追問,無助地走在街頭,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也許這個時候,她可以給她一些有用的建議。

  於是她攔下計程車,報出街名,那裡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貓與鋼琴」。

  她進門的時候,林書俏的哥哥正在沙發上和人閒聊,剛好看到了她,他的記性不壞,認得她是妹妹的朋友,很熱情地和他打了招呼,還硬是要提供免費的飲料。

  朝露謝過之後,問:「書俏在不在店裡?」

  林書俏的哥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書俏?書俏這幾天在外地參加一個研討會,今天晚上才會回來。」

  朝露這才意識到這樣貿然跑來找林書俏是件多麼傻氣的事。

  她想了想,「她晚上會回店裡嗎?」

  「不一定,不過應該是會的。你也知道,我這裡沒別的好處,就是有得吃,省得她回家再特意做晚飯。」

  「那我晚上再來。」

  「這樣吧,我給她打個電話,讓她無論如何今天晚上要來店裡,也省得你白跑一趟。」

  朝露感激地頻頻鞠躬道謝,惹得林書俏的哥哥有些慌張。

  出了「貓與鋼琴」,她去醫療用品店為褚雲衡選了一支新手杖,他原來外出常用的那支已經不知所蹤,大概是被莊繼帆扔了,如今雖然因為傷勢未愈暫時以輪椅代步,但以他的個性,只要可以拄手杖便絕不會選擇坐輪椅,在他可以走路之前,她想為他預備好一支稱手的手杖。

  對此,她還另有一份私心,手杖可以算是他不離身之物,她希望這份禮物能讓他時時刻刻記得她,捨不得放開她。

  和他交往了一段時間,她大概也知道他對手杖的需求,輕便、堅固、防滑,手柄也要夠舒適,除了實用性,她也考慮到美觀,選的那支手杖手柄處弧線優美,是實木的,有著漂亮的木紋,主體是黑色的碳纖維,拿在手上很輕,但承重力極佳,底部也做了很好的防滑處理。

  有鑒於抱著手杖逛街實在不方便,她回到了「貓與鋼琴」,這時離晚飯時間還早,她便點了一壺花茶,邊喝邊時不時逗逗店裡的小貓,心情比之前平復許多。

  她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在店中央的那架鋼琴上,褚雲衡彈奏鋼琴的樣子她還記憶猶新,那時的他笑得自信而溫暖,縱使拖著不靈活的身子,也不見他對未來露出膽怯之意,她想念那時的他,卻更疼惜現在這個脆弱的他。

  她當然理解他的想法,他只是血肉之軀,不是金剛不壞之身,相反,他有著敏感的一面,當他努力再努力之後,好不容易擺脫的陰影重新追了上來,他的第一念頭不是逃跑,而是將她推開,這份心意她雖然不能接受,但怎麼會不明白?他是愛她的,直到要將她推開的那一瞬他也做不到說不愛她,而是坦誠相告,希望她不要活在那道陰影底下。

  「傻雲衡!」她抱起在她腳邊撒嬌的貓咪,輕輕點了點它粉紅色的鼻頭,「你就沒想過,你一個人跑不過陰影的時候,有我拖著你跑會快很多啊?笨!」

  貓咪斜睨了她一眼,發出短促的「喵嗚」。

  「你也覺得我這個說法很「妙」是不是?」朝露笑了笑。

  「喵嗚。」貓咪又叫了一聲。

  「朝露!」一聲呼喚傳來,朝露抬起頭,林書俏已經坐到了她的對面。

  過去她總是會化得體的淡妝,今天卻是難得的素顏,帶著些疲倦,頭髮隨意地盤在腦後,身上的背包被隨手放到窗臺上,看上去是連家都沒有回便直接趕了過來。

  朝露還沒開口打招呼,林書俏便搶先說道:「雲衡的事我已經聽哥哥說了,他特意打電話讓我回店裡,說你在等我,我就猜到一定是雲衡出了什麼問題。我以為經過了一段時間,事件已經平息下來,誰知道那個女生的哥哥竟然會綁架你們……朝露,雲衡的狀態是不是不太好?」

  「他很不好,不是身體,他的傷復原得很好,可是……他的很多想法都和過去迥異。」

  「那是必然的。他本來就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雖然身體有殘疾,可他並不以此為恥,也不認為自己不如人,他認為自己是有權利像常人一樣享受愛情的,要不然,他也做不到喜歡一個人時就勇敢去追。」林書俏眉頭蹙起,「但出了那樣的事,等於是在告訴他他錯了,他沒有辦法保護你,甚至會連累你受到最粗暴的傷害,這樣他的心態怎麼會沒有變化?朝露,諒解他吧,在這種打擊下,他變得消沉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可以給他時間慢慢解開心結。問題是,現在的他不願意給我時間,他希望我爽快的分手。」提到這些朝露就紅了眼眶,她不想表現得這般軟弱無用,可淚水就是止不住。

  「朝露,你會讓他稱心如意嗎?」林書俏沒有顯露出震驚的表情,臉上反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看著朝露的目光就像是一個大姊姊看著稚氣的小妹妹。

  「他休想!」朝露抽噎著,手不自禁地摸了摸沙發旁的手杖盒。

  「那不就行了?」林書俏拍拍她的手,遞了張面紙給她,「以我對他的瞭解,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說分手。」

  這話一語中的,令朝露佩服不已。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林書俏定定地看著她,「也就是說,這段關係的結局主動權大半都落在你的手上。」

  「但他根本不想見我。」朝露以為自己已經到了成熟淡定的年紀,到了關鍵時刻才發現,自己離這四個字還差得遠。

  「那就暫時別去打擾他,大可以等一等,等他想見你的時候再給他個大驚喜。」

  「天知道那得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林書俏兩手一攤,「他那麼喜歡你,應該不用很久吧。要是在這段時間裡你不願意等就撒手好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她的話聽上去像是玩笑,細想卻很有道理,朝露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林書俏留意到了她買的手杖,「買了新手杖給他?」

  「你是專家,看看合不合用。」朝露打開包裝盒。

  林書俏摸了摸手杖,又看了下說明書,點頭道:「你很細心,這支手杖很適合他。」

  朝露的心中轉過一個念頭,「書俏,能不能給我一張便條紙?」

  林書俏從吧台撕了張便條紙,又拿了一枝筆遞給她,朝露把筆桿貼著腮幫子想了一下,寫下幾個字——褚太太送給褚先生的第一份禮物。

  隨後,她把字條貼在了包裝盒的內蓋上。

  「書俏,能不能麻煩你,去看他的時候把這份禮物帶給他?」

  林書俏點點頭,沒有問她為何不親自送去。

  朝露好不容易說服自己短期內不去打擾褚雲衡、將他們的關係做一番冷處理,靜待未來的轉機。

  她逐漸習慣沒有他陪伴的日子,連母親那邊也勉強搪塞了過去,而這一切的冷靜克制都基於一個心態,那就是她從來沒有和褚雲衡正式分手,她仍然是他的未婚妻,在她心裡,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只有兩次她忍不住思念,給他發去了簡訊,風格內容迥異。

  第一封是纏綿悱惻版:雲衡,我今天去坐了摩天輪,原來一個人坐摩天輪的感覺是那麼糟糕,明明是狹小的空間卻覺得空空的。我還記得你買給我的粉紅色棉花糖,真好吃啊……改天再一起去遊樂園玩吧?

  纏綿版的簡訊沒有收到任何回應,褚雲衡連一個字、一個表情符號都沒有回復給她。

  又隔了兩周,朝露的大姨媽駕到,心情本就浮躁,想想這些日子的忍耐、等待,心情變得極其低落,半夜裡經痛讓她睡不著覺,她翻身而起,憑著一股衝動打了一封粗魯直白的簡訊:褚雲衡,你送的訂婚鑽戒今天把我的絲襪勾破了,姊不戴了!

  這一次,她收到了他的回復:扔了吧。

  她氣得摘下鑽戒就往地上扔,扔完了又赤著腳滿屋子找,撿起後立即重新戴上。她對著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又蓋著被子大哭了一場。

  她以為自己對感情的堅持遲早能換來他的感動回應,儘管會感到失望,她終究也沒有喪失那份信心,直到有一天,林書俏約她見面,告訴她有關褚雲衡的最新消息,她對他們的未來才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感覺。

  「朝露,雲衡有沒有告訴你,他從F大辭職了?」

  「我們很久沒聯繫了。」朝露心裡一涼——這麼大的事他竟隻字未提,他到底把她擺在何地?

  林書俏歎了口氣,「那你恐怕也不知道他要離開F市,去J市的師範大學任教了。」

  「什麼?!」朝露徹底蒙了,下一秒她心中一動,想到一層原因,「莫非是因為莊繼瑩的事,讓他在F大的前程受到影響了?」

  「影響一定會有,流言蜚語什麼的在所難免,但這件事責任並不在雲衡,他沒有做錯什麼,甚至可以說他也是這場悲劇的受害者。」林書俏望著朝露,帶著同情的表情搖頭道,「他要離開的原因,我想很大的可能性是要避開你。」

  朝露苦笑,「我已經儘量不去煩他,他幾乎都可以當我這個人不存在了,為什麼還要逃跑呢?事到如今,你還認為我們有希望複合嗎?」

  「那不叫複合。」林書俏抿了抿嘴唇,「複合的意思是破鏡重圓,而你們的關係就像是兩個人共同保有著一面完好的鏡子,那裡面裝著你們所經歷的所有美好畫面。你們都珍惜它,珍惜的方式卻不相同,他選擇永遠不再碰觸,任由它放在原來的位置,以為只有這樣才能保存得長久,卻不曉得你一直握著它,捨不得放手,因為你怕你一放手,那面鏡子就會碎。

  「我還是那句話,這段關係的主動權握在你的手中,你不要以為我是在偏袒他,有意削弱他的責任,我說過,他若一直不醒悟,錯失了你,那也是他自作自受,他得為今日的懦弱承擔應得的結果。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乎那面鏡子了,也大可放下,不必勉強。」

  談話的最後,林書俏將褚雲衡出發去J市的時間告訴朝露,還說去不去由她自己決定。

  那一天,朝露還是偷偷去了車站。

  人群中的褚雲衡是那樣顯眼,她幾乎一眼就從幾百人中找到了他的蹤影。她躲在一根柱子的後面,離他實際距離並不遠,只見他穿著一件炭灰色的風衣,臉上的傷痕已經看不見了,頭髮梳理得很整齊,乍一看,整個人恢復了大半往日的風采。

  他身上沒有背包,也沒有拉行李箱。朝露猜想,以他的身體攜帶行李實在不方便,因此他的行李可能已經托運,甚至提早寄去了J市的大學。

  他的左手插在衣服口袋裡,右手拄著手杖,她認得那根手杖,是她送給他的那一根。

  他的身邊沒有人,想必是不想讓人送,他的背影顯得孤獨,在朝露看來尤為傷感。

  驀地,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褚雲衡四下張望,朝露下意識地沒有躲避,反而從柱子後面站了出來,他立刻發現了她,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他的面前。

  「嗨,朝露。」褚雲衡輕聲道。

  朝露瞪大眼。他怎麼能用這樣輕鬆的口吻和她打招呼?他們已經兩個多月不見,要不是她死拖著不肯正式分手,他們的關係幾乎可以算是結束,過不了幾分鐘,他就要坐上開往外地的火車,離她更遠更遠,可他的語氣聽上去卻好像昨天晚上他們還在一起吃飯看電影、今天不過是湊巧遇上了一般輕巧!

  她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褚雲衡見狀,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痛苦,嘴上卻只是淡淡地說:「不值得的。」

  她抓住他的手杖,哽咽地道:「這是褚太太送給褚先生的第一份禮物!現在褚先生要丟開褚太太一個人去外地生活,褚太太難道不該哭嗎?!」

  他深深歎了口氣,「是我錯了,我不該帶走它,可我沒有辦法立即把它還給你。你知道的,我是個殘廢,離開它,我走不到三步就會出洋相。」

  朝露聽不得他這麼貶損自己,「我不要它,送出去的東西我才不會收回,你要是有了更合用的,你自己扔了它!」

  沉默在他們之間盤旋,半晌,他抬頭看了眼車站的時鐘,道:「我該上車了,再見,朝露,祝你幸福。」

  「屁話!」不知為什麼,那些溫言挽留的話到了嘴邊卻成了爆粗口。

  褚雲衡最後望了朝露一眼,手杖點地,扭轉身,左腿跟著一甩。

  他的左腳尖照舊在地上劃了半個圈,朝露無數次地看他用這樣的姿勢行走,可第一次,她覺得他左腿劃出的弧度,和手杖點地的印記像是組成了一個悲傷的問號。

  而這些問題除了命運之神,沒有人知道答案。

  很多很多的問號隨著褚雲衡蹣跚的步履被甩在身後,每一步都踩在了朝露的心弦之上,那份痛深入骨髓,擴散到她的四肢百骸。

  最後,她按著胸口,在人來人往的車站旁若無人地失聲痛哭……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8:11

【第十一章】

  朝露走在路上,因為心不在焉的關係忘了拒絕,手上被塞了一張傳單,她對上頭的內容毫無興趣,看都沒看,直接朝著垃圾桶的方向走過去準備丟棄。

  就在這時,她聽見塞傳單給她的大男孩賣力地向路人宣傳道:「跆拳道、柔道、泰拳,忠武健身館,新開張免費體驗!」

  朝露停了下來,打開那張傳單。

  大概是看出她很有興趣,大男孩熱情地向她介紹道:「現在在我這裡登記,無論是跆拳道、柔道還是泰拳,都有送兩節免費體驗課程哦!正式報名還能享八折優惠。」

  「這幾樣都適合女孩子學嗎?」

  「當然可以。」

  「哪一樣實戰性更強?」朝露問得認真。

  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道:「這個嘛,怎麼說呢……各有所長吧,我個人覺得是泰拳,不過女孩子選擇跆拳道的比較多。我建議您可以先體驗一下,反正兩種都有免費的體驗課程。喏,在這個表格上登記一下您的聯繫方式就行。」許是覺得朝露很有被發展成顧客的潛力,男孩沒等她做出回應便把一枝筆遞到她手中。

  朝露也沒多想,就在表格上填下了自己的資料。

  等參加過體驗課程後,她兩種課程都報名,而且開始每天提早半小時起床,天氣好時在社區裡慢跑二十分鐘,遇到下雨就在家裡跳繩,每晚臨睡前做一百個仰臥起坐,禮拜五晚上是泰拳課、禮拜天下午則是跆拳道,連春節都不休息地按表操課。

  周若枝看她這樣子,下了一個結論,「生活健康得簡直到了變態的地步!」

  運動的好處顯而易見,除了練泰拳和跆拳道難免會受些傷外,她的身體比過去健康多了,每天都精神奕奕,氣色紅潤。她從未節食,腰肢卻日漸纖細,身材苗條勻稱,手臂和腿部的曲線更加優美,最要緊的是,她把日程排得滿滿的,便餘不下太多時間為褚雲衡的事感傷。

  在這段時間裡,朝露和林書俏的關係變得比過去更加親密,她實在很喜歡這個女子,坦蕩而真誠,熱情又不乏冷靜,還有著一顆高貴的心,在她成年後所認識的人中,真正相交的朋友算來也唯有林書俏一個。

  朝露考跆拳道黃帶的那天,林書俏全程幫她錄影,事後告訴她將這段影片發給了褚雲衡。

  一聽,朝露忍不住問:「他有回復你嗎?」

  林書俏默然。

  朝露反過來寬慰她,「沒事,他回復才奇怪呢。」

  「朝露,你應該還沒有放棄吧?」林書俏嚴肅的問。

  「當然沒有,要不然我也不會堅持學這些。當我第一次被對手狠狠踢到臉的時候,我疼得眼淚都流下來了,那時幾乎就想放棄,害怕若受傷毀容什麼的,可真嫁不出去了……」她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枚月牙,「書俏,我很傻吧?我學這些才不是為了領悟什麼了不起的精神、道義,我都是為了雲衡呀,等我學會保護自己,他就不會擔心保護不了我了。」

  林書俏看著她,目光寧靜柔暖,「你的這份癡狂,雲衡早晚抵擋不住的。」

  朝露很高興,「等他向我投降的那天,我一定要罰他!誰叫他讓我辛苦那麼久、痛苦那麼久、害怕那麼久!」

  「自然要罰。」林書俏笑了,「不過你一個人在這邊努力也不是辦法,為什麼不去找他呢?J市離F市並不遠。」

  朝露想了想,「事實上,我給我們之間設了一個期限:一年,如果一年後他還沒有主動來找我,我就去找他,到時他若還是覺得我們不能在一起,我也只能放棄,再找下一個好男人嫁/.」

  「要真那樣,我鐵定要去婚禮現場拍下你的幸福時刻,再給雲衡那傢伙發過去,讓他把腸子都悔青了才好。」林書俏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

  過了幾個禮拜,朝露給褚雲衡發簡訊,想知道他的手機號碼是否已經停用,簡訊內容她斟酌再三,最後決定拿方蘊洲做幌子——Hi,雲衡。記得上次你建議方蘊洲帶女兒參加你親戚辦的手語公益組織,他最近在問我,你能給我那個親戚的聯繫方式嗎?

  一個小時後,她收到了回復。

  手機震動的時候她的心臟狂跳,可打開簡訊後卻令她哭笑不得——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姓名,唯一勉強稱得上帶有感情的是末尾的兩個字:祝好。

  她頗不好意思地向方蘊洲坦白了自己拿他做幌子的事,順便也把褚雲衡親戚的聯繫方式給了他。

  方蘊洲擔憂地皺眉,「你們還沒和好嗎?」

  「又不是吵架,沒什麼和不和好。」時間給朝露帶來的最大收穫就是心緒上漸漸平靜。

  對於和褚雲衡的關係,她多半已經接受了,也不期待立即發生奇跡般的改變。

  「我真沒想到你們會走到這樣的地步……我很遺憾,真的。」

  「蘊洲,如果有一天我丟下這裡的工作去找他,你會不會罵我?」她歪著頭問。

  「會。你放棄這麼好的事業,不顧一切地去找一個丟下你的男人,我當然會罵你,你就這麼輕視這份工作?難道你的事業是可以隨手放棄的?」但他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最終的決定權在你,畢竟只有你才知道什麼對你來說最要緊。但願褚雲衡值得你為他犧牲。」

  「謝謝你,蘊洲。」朝露笑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到了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朝露在「貓與鋼琴」喝得酩酊大醉。

  作陪的林書俏也不勸她少喝,她自己酒量頗好,朝露喝幾杯她便陪幾杯,等朝露醉得七葷八素的時候,她的頭腦還完全清醒著。

  「書俏,一年快到了哦!」她摸著酒杯,醉眼蒙矓地吃吃笑,「我該怎麼辦呢?是不是該馬上買一張車票去J市?」

  還沒等林書悄回答,朝露歪倒在沙發上,接著道:「不不不,車票不夠快,要買火箭票,嗤一聲就過去了!」

  林書俏摸摸她的頭,「不然明天我們就去買車票?」

  「不行欸,我不敢去。」她把臉埋進沙發,聲音悶悶地道,「要是我去了,他還是不理我怎麼辦?時限到了、所有的努力我也都做過了,到時我該怎麼辦?」

  林書俏歎了口氣,朝在吧台忙碌的哥哥招了招手,「幫忙把她扶到我車上吧,今晚讓她去我那裡睡好了。」

  她轉頭看了朝露一眼,以一種異常溫柔的聲音道:「明天等你醒來,我有一份新年禮物要送給你。朝露,你要好好把握哦。」

  元旦當天,等朝露醒來,林書俏說的第一句話就讓她驚嚇不已。

  「你說你為我在J市的師範大學找到了工作?!」

  「是的。」林書俏在麵包上慢悠悠地塗上一層奶油,「那所大學的副校長和我父親既是校友也是好友,還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不瞞你說,我一直托他替我留意他們學校有沒有適合你的工作,因為那是我唯一想到能幫助你和雲衡的方法。最近我終於得知學校有一個空缺,我拜託副校長替你爭取到了那個職位,不過你也要考慮清楚,這份工作的待遇肯定沒有你現在的工作好……」

  朝露沒想到林書俏竟然如此傾力相助,當即握住她的手,感激地道:「一句謝謝遠遠不夠,等我……等我們回來,我和雲衡要好好地請你喝一場開心的酒。」

  林書俏淺笑道:「到那時自然會有一場盛大又開心的酒要喝,你們想賴也賴不掉的。」

  朝露提出辭呈的時候,方蘊洲並沒有向先前說的那樣將她罵一頓,而是爽快地批准了她的請求,人事部門立刻開始對外對內招聘,兩個禮拜後新人報到,朝露把手上的工作一項項移交給新來的秘書,便正式離開了曼森。

  待在家陪母親過完了春節,眼看著各大院校即將開學,也到了朝露起程前往J市的時候。

  對於她的決定,賀蕊蘭的態度有些矛盾,有時會說些鼓勵的話,有時又歎氣不止。朝露對母親也有諸多歉意,這一年來,母親為她和褚雲衡的事操了不少心,她知道母親心疼她,也心疼褚雲衡,所以才更不好勸她什麼,只能裝作沒事,儘量避談他們兩人的感情問題。

  如今她要拋下家去外地找他,母親幾次欲言又止,她看著心裡不好受,暗暗發誓日後要好好彌補、孝順母親,再也不讓她為自己的事操心。

林書俏的安排確實周到,不僅為她找到工作,連很難申請到的教師宿舍也都幫她安排妥當。最難得的是,還把宿舍安排在褚雲衡住的那一棟樓,他住一樓,她住二樓,拿林書俏的話說,她得近水樓臺才能先得月。

  過了幾天,她帶著所有人的祝福,坐上火車前往J市,抵達時已經是傍晚,和學校約定報到的時間是明天。

  她依著林書俏提供的地址,直接去了褚雲衡所在的教師宿舍,想先來試探一下褚雲衡的反應,如果他看到她一個女人家拖著行李箱、背著旅行袋大冬天的站在自己門前,又沒有別的去處,心一軟讓她住下,說不定他們就能和好了……

  心裡轉著這個念頭,她的腳步輕快起來,陌生的J市在她眼中也變成了一座可愛可親的城市,自從去年在車站送別褚雲衡後,她終於再次感覺到希望。

  只可惜,現實很快給她兜頭淋了一盆冷水。

  朝露到宿舍的時候,褚雲衡並不在家,她在外頭坐了好一會兒他才回來,只見他右手拄著她送他的手杖,手腕上掛著一個袋子,裡頭裝著幾個麵包。

  看出他的驚訝和之後的克制,也怕他開口說出她不愛聽的話,朝露搶先打招呼,「雲衡,我等你好久了,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此時的褚雲衡神情已經恢復平靜,淡淡的說:「朝露,你這又何必?回去吧。」

  朝露頓時感到很挫折。想想她這一年來的努力、朋友們的付出,更別提她拋下母親、拋下工作'拋下一切來找他,換來的竟是這樣兩句,忍不住紅了眼眶,「你憑什麼叫我回去?」

  褚雲衡把手杖靠牆放下,手伸進褲子口袋裡掏出鑰匙,卻不小心沒拿好,鑰匙啪的一聲掉到地上,他只能抓著鐵門徐徐往下蹲,動作顯得很艱難。

  見狀,朝露心軟了,彎腰替他拾起了鑰匙,交給他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冷冰冰的,讓她更加心疼。

  「怎麼就不知道戴副手套呢?」她輕輕地說。

  「你說得對,我是沒權利叫你回去。」褚雲衡沒回答,反而冷冷道,「至於我的事,也不用你操心。」說完,轉開了門鎖逕自入內。

  當那扇門在面前關上的時候,朝露整個人傻住了,沒想到褚雲衡會對她冷淡如斯,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前來是一個笑話。

  出於賭氣心理,她沒有離開去外面尋找住宿的地方,而是從行李箱裡找出最厚的羽絨衣披上,縮起身子,預備在褚雲衡家門前過夜。這棟宿舍就在J市師範大學校區旁,第二天她就可以直接去人事科報到,到那時候誰也阻止不了她,即使是褚雲衡也不行。

  也不知過了多久,朝露被凍醒了,她轉過頭,隱約看見有個人影走過來,還沒來得及提醒,對方已經被絆倒在地。

  「哎喲!什麼東西?」對方怪叫道。是個男人,聽聲音還很年輕。

  四周依舊黑漆抹烏的,感應燈似乎是壞了。

  朝露抱歉地站起身,「不好意思,是我的行李箱。」

  對方摸出手機,照了照她的臉,「你是誰?」

  「我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有所保留,「我是來找你們學校的褚雲衡褚老師,不巧他剛好不在家,所以我在這裡等他。」

  「褚老師這麼晚還沒回來?」那人顯得很意外,「你聯繫上他了嗎?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朝露心虛地道:「聯繫上了……他今天剛好有點事,不過也快回來了。我的車到得晚,也沒在這裡等多久。」

  「要不去我家坐一下?」像是怕朝露對自己的邀約目的存疑,他主動自我介紹,「我是褚老師的同事,周嚴。」

  「謝謝你,周老師,我想我還是在這裡等他吧,我剛剛給他打過電話了,他說最多十分鐘就到。」

  「好吧,如果他還要耽擱一會兒,你又冷得受不住,可以敲我的門。」周嚴熱心地道。

  「好,謝謝。」朝露不想拂人好意,便假裝接受他的建議,等周嚴一回屋,她便坐回了原地。

  她的心中更加酸楚,一個素不相識的周嚴都會擔心她冷,那個曾許諾一生一世的人如何忍心將她拒之門外?

  這時,身後的門有了動靜,她下意識地起身,只見裡面那扇門打開了,隔著鐵門,她與褚雲衡四目相對。

  半晌,褚雲衡拉開了鐵門,語氣中透著無可奈何,「進來吧。」

  「哦。」朝露拖著行李箱,假裝平靜地走進了他的房間,內心那只小鹿卻早已活潑起來。

  房間裡有濃重的煙味,朝露一眼看見茶几上的玻璃煙灰缸,裡面有四、五個煙蒂,其中一個還冒著一縷未被完全掐滅的餘煙。

  她咳嗽了一下,褚雲衡看了她一眼,走向窗臺把窗戶打開。

  「並不是因為煙,應該是剛才太冷了的緣故。」她趕緊解釋,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煙味確實很嗆人,對你的身體也不好。」

  他把窗子關小了一些,回過身平視她,「我房裡的味道是不好聞,可如果我不開門,你預備在外面過夜是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行為既沒水準也沒尊嚴,朝露,你不像是會做類似事情的人,然而你的表現比這些行為高明不了多少,我從來不知道你會傻到這種地步!」

  朝露迎著他的目光走上去,在他的面前站定,微仰起頭凝視他,一字一句地說:「那麼,你認為我應該怎樣?你憑什麼認為當我失去你之後應該無動於衷?雲衡,你的離開固然使我痛苦不堪,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你我都不是只為了愛情而活的人,沒有我你還是會好好生活,正如我沒有了你,我也不會活不下去,這一點讓我欣慰,也讓我不致迷失。只是我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結局,我當然要爭取!所以我來了,我是為你而來的,因為我不服氣、不甘心……」

  褚雲衡的左手抬高了幾公分,像是想伸向朝露,卻終究垂下了。他別開眼,拄著手杖從她身旁擦身而過,「你只是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不甘心抓住了,如果你肯嘗試擺脫它們,你一定會覺得海闊天空。」他走向沙發,慢慢地坐下來,右手仍然下意識地將手杖握得牢牢的。

  朝露怒極反笑,「我現在也覺得海闊天空呀!這世界多大呀,沒什麼我不能去的地方——包括這座城市!」

  褚雲衡沉默了一會兒,發出低低的晴歎,等他轉過頭,表情仍然是淡漠的,只有一雙眸子透出些許柔光,「朝露,你吃晚飯了沒有?」

  沒想到他忽然轉換話題,朝露楞楞地搖頭。說不餓是假的,中午在車站附近吃過午飯後,她什麼也沒有吃。

  他拿起茶几上的麵包,起身遞給她,「吃吧。」

  她接過來,小小地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餓了的緣故,她覺得麵包很香甜。

  褚雲衡轉去廚房,朝露怕跟緊了去反而惹他嫌,便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啃麵包,不一會兒便聽到切菜和燒水的聲音。

  「我切了些薑,還燒了一壺水,一會兒你煮些薑茶喝,驅寒。」褚雲衡慢慢從廚房走出來,眼睛依然不看她。

  朝露對他的那份關懷心領神會,卻不點破,只道:「謝謝。」

  他搖頭,兀自往自己的臥室走,沒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一條新的浴巾搭在沙發扶手上,「你吃完後去洗個澡,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我自己走。」明天她的確不會再賴在他家了,只是不知當他發現自己成為他樓上的鄰居時,心裡是惶恐還是驚喜。

  他像是如釋重負般籲了口氣,眼中卻有些碎光一閃而過,「那好,我先回房了,你自便。還有,謝謝你特地來看我這個……老朋友。」

  目送褚雲衡進房後,朝露走到廚房,薑茶特有的辛辣香味充盈了整個廚房,她把煮好的薑茶倒入杯中,看著那一小團白色的熱氣從杯口慢慢升騰,心中無限感慨,忽然想起初時在褚雲衡家對飲沉香茶時的情形。

  那個時候她大概就已經為他怦然心動了,只是渾不知曉而已,他以溫和卻主動進擊的姿態一點一滴地滲入她的生命裡,現在卻要求她把他整個人從生命中抽走,她怎麼做得到?

  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薑茶,淡淡的辣味在舌尖彌漫。她並不喜歡生薑帶有進攻性的味道,可她仍然一口一口將杯中的茶喝完。如今的褚雲衡對於表達情感是那麼吝嗇,也因此,這一番小心思顯得格外珍貴而感動,別說薑茶是辣的,就是苦若黃連,她也甘之如飴。

書俏曾對她說過,絕不信他們的緣分會那麼淺,她也不信。

  她無意間看到流理臺上有一片小小的姜皮,大約是褚雲衡沒有清理乾淨,她用指尖拈起丟進垃圾桶裡,驀地,她像是看到了什麼。

  是一個捏得扁扁的煙盒,裡面還有幾根未抽過的香煙。

  朝露回首望著那扇緊閉著的房門,無聲微笑。

  等她洗完澡回到客廳時,長沙發上放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和枕頭。

  經歷了之前那頓閉門羹,她對眼前發生的事並不特別失望,局面雖然稱不上漸入佳境,但也絕不算壞,她原本忐忑的一顆心在真正與褚雲衡交手後反倒篤定起來。

  她鋪好被子後便關了燈,黑漆漆的屋子裡只有褚雲衡臥室的門縫透出一絲燈光,沒多久便也滅了。

  朝露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也未作一個,直到第二天被熱水瓶的提示音叫醒。她揉著酸澀的眼睛,伸了個懶腰坐起來,早晨的氣溫有些低,她下意識把被子拉到胸口,捨不得一下子從暖被窩裡鑽出來。

  褚雲衡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見她醒了便說:「我一會兒就要出去了,茶葉和麵包我都放在流理臺上,你自己弄來吃吧,要是不嫌麻煩,冰箱裡還有雞蛋和火腿。」

  朝露聞言整個人醒了,走下了沙發,「這麼早就有課嗎?」她並不知道具體的時間,只是看外面的天色,這會兒應該還不到八點。

  「不是,去處理別的事。」

  「哦。」她沒有追問,自顧自地用從家帶來的毛巾和牙刷去洗漱,隨後去廚房泡茶吃早餐。

  「你要來一份嗎?」

  「謝謝,我吃過了。」他說著,走到玄關處換鞋,「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好,一路平安,我就不送了。」

  朝露咬著麵包,輕鬆地朝他揮了揮手,「好的。」

  他拿起手杖推門而去。

  朝露對了下時間,不出她所料,才七點四十,離報到的九點還早得很,於是她很悠哉地享用「早餐,還順手幫他收拾了一下房間,屋裡並不淩亂,依然保持著他F市公寓裡整潔的風格。

  她果然沒有看錯他,他和她一樣,都不是因為感情挫折便會自暴自棄到完全沒有分寸的人,若他真是那樣幼稚的男人,反而不值得她愛了。

  他依然認真教書、做學問,這些都是她從鄭教授那裡聽來的。

  褚雲衡離開F市之後,朝露因為思念,常到F大學校園徘徊,回味著與他同游校園時的快樂。有一次她遇到了鄭教授,提到褚雲衡的近況,老人家心有憐惜又不無欣慰地告訴她,

  他最近又有論文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還翻譯了一部德國哲學著作。

  「想必他不論在哪兒都能做好學問。」鄭教授如是說,她聽了也甚感安慰。

  收拾完以後出了門,朝露依照約定的時間去人事科報到,隨後被領去了所在的人文社科學院辦公室,她的職位是課務秘書,負責排課、調課等事宜。

  她的前任已經把這學期的課排妥,因此整個上午除了一些日常工作交接,就沒有什麼別的事了,與之前的工作強度相比,真可謂是清閒無比,而辦公室裡除了主任還有三個人,全都是女性,分管考務、學籍、學生會組織事宜等工作。

  J師大的規模雖然比不上褚雲衡原來所在的大學,卻也占地不小,光食堂就有好多個,離開人文社科學院最近的有二食堂和三食堂,此外還有一個比較高級的沁春餐廳。

  中午,同事們叫上她一起去三食堂吃飯,說是那邊的菜色比二食堂好,她心底本有其他打算——褚雲衡身體不方便,不大會去大食堂吃飯,他最有可能去的是沁春餐廳,因此她想去那裡看看能否碰上他,不過她又想著今天頭一天上班,還是與同事們打好關係比較好,便與她們一同去了三食堂。

  結果她們在教學大樓門口碰上了褚雲衡。

  「褚老師,去吃飯啊?」辦公室裡最年長的劉敏跟他打招呼。

  褚雲衡回過頭,看到朝露的那一瞬先是一怔,然後便把那份驚訝收了起來,微微一笑道:「是啊,劉姊,你們也是?」

  「嗯,今天來了個新同事,帶她去嘗嘗我們三食堂有名的炸豬排。」劉敏指了指朝露,「褚老師,這是董朝露,頂替王心恰的;朝露,這是哲學系的褚老師,和你一樣來自F市。」

  朝露心裡還在躊躇究竟該怎麼應對,不料褚雲衡先一步道:「我們認識,朝露是我在F市的好朋友。」

  對上他平靜無波的雙眼,她心裡了然,褚雲衡這樣說,為的是日後在人前能自然些,不必假裝陌生,於是她朝著劉敏和其他同事笑道:「正是呢,我們認識好久了。」

  「這樣啊。」劉敏做出略為吃驚的表情,「那朝露你今天可不該和我們一道,難得他鄉遇故知,該好好聊聊!你陪褚老師去吃飯吧。」

  朝露雖然也希望這樣,卻不好明說,反而是褚雲衡開口道謝,「謝謝劉姊。」

  「那我們先走了。」劉敏等人揮揮手,轉身走了。

  等她們走遠,褚雲衡才問道:「你這是在演哪一出?」

  朝露坦然的道:「千里追夫。」

  「我們並沒有結婚。」褚雲衡邁開步子,神情漠然。

  朝露忍住心酸跟了上去,嬉皮笑臉的說:「那就改一下戲名,變「千里追未婚夫」行不?」

  褚雲衡轉頭盯著她,像是看到什麼奇怪的人物,「朝露,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她輕笑,「是的,我不再是那個又驕傲又自卑、明明想要一份感情卻又在現實面前輕易放棄的人。雲衡,這得歸功於你。」

  「可惜的是我也變了。」他垂下眼。

  「以你現在的心境是不可能和我在一起的,這一點我相當明白,換言之也就是,一旦你決定再度接受我,你的心境就不同了,也許我會等很久,也許我會忍不住催促你,可是我絕不會放棄希望。雲衡,你不要淨是讓我嘗試什麼海闊天空,你為什麼不肯看看我,在我身後就是一片海闊天空,你朝我走過來就能得到的!」

  他望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他緩慢地將左手抬起,碰了碰她的手腕,「也許朝前一步很容易,就像我的左手雖然不好使,可仍然能碰得到你,然而之後呢?」他的左手無力地自她的腕間滑落,「我走過來之後,是不是還能和你繼續走下去?如果不能,那一步便只是沒有意義的牽扯,分開的時候,只會把曾經還算美好的東西撕裂得更徹底。朝露,仁慈一點,這樣對我對你都好。」

  心痛的感覺遠遠超過了失望,她有那麼多的話,卻全都堵在喉嚨說不出來,好不容易才振作起來,穩定了一下語調,「你放心,我不會也不能勉強你什麼,你何不換個角度想,也許有一天會是我厭煩你也說不定。褚老師,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談往事,你就當我是一個同鄉、一個同事,如果像今天這樣碰巧遇到了,一起吃個飯、聊會兒天也沒什麼大不了,是不是?」

  「是。」他點頭,「這樣很好。」

  在沁春餐廳吃飯的時候,朝露只問了些學校的情況,對她和褚雲衡的過往與未來果然隻字不談,氣氛冷清但還算和諧。

  她現在已經很明白,短時間內要改變褚雲衡的想法是不可能的,如果她的攻勢太猛烈,只會讓他逃得更遠。所以她願意等,不是等到自己厭煩他的那天,而是要等到他敞開心扉接納她的那天。

  晨跑的時候,拂向臉頰的風不再凜冽,三月到了,氣溫雖然不高,但全城的空氣中已經醞釀起淡淡的春意。

  朝露很快適應了在J市的生活,甚至在搬來後的第三天便恢復了晨跑的習慣,讓她遺憾的是學校附近沒有學習泰拳的地方,她不得不暫時放棄,但她報名了大學附設的跆拳道班,還意外遇到了熟人,周嚴。

  那日在黑暗中他們都未看清對方的樣子,後來雖說是住樓上樓下,又在同一個學校裡,卻也一次都沒有見過,直到朝露在跆拳道班出現,訓練間隙周嚴主動與她這個「新人」打招呼,互道姓名之際,她才知曉他就是那晚在褚雲衡門前遇到的人。起初她沒有刻意去提那晚偶遇的事,倒是後來周嚴自己認出了她,她才笑著承認了。

  周嚴是師大數理學院的老師,年紀大約三十歲,身材壯碩,據他所說練習跆拳道已有兩年,目前是紅帶,朝露是藍帶,便半是玩笑半是尊敬地稱他為師兄,熟悉之後,兩人有空便在一起切磋。



 周嚴起初只當她是學著好玩,與她交手時總是禮讓,後來發現她態度很認真,倒不好意思再糊弄她,也拿出相當的實力來應對,如此便免不了意外發生。

  就拿今天中午來說,兩人午休時間約好要切磋,誰知周嚴一個騰空後踢正中她的左臉頰,朝露當場倒了下去,疼痛讓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朝露,對不起!對不起!」周嚴見她倒地,又用手捂著臉,知道自己剛才踢得不輕,忙過去扶起她。

  朝露疼得離牙咧嘴,卻仍笑著道:「沒事,還好啦。」

  「讓我看看。」周嚴輕輕扒開她捂著半邊臉的手掌,蹙緊眉頭,「這不行,你臉頰都紅了,只怕待會兒會腫起來呢,我陪你去保健室看看。」

  扶著朝露到保健室,周嚴敲了敲門,有個中年女性的聲音應道:「進來吧。」

  「金醫生,她在練跆拳道時不小心被我踢傷了,幫她看看要不要緊!」周嚴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金醫生走過來,彎下身查看了一下傷處,「不要緊,只是周老師你也真是的,對著這麼一個嬌嬌弱弱的女人也下得去腳?」

  周嚴嘿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我……我一時忘了她是個女孩子,你不知道,她在場上比誰都認真,就好像是背負著什麼使命似的,我也就被牽著走了……」

  朝露不希望周嚴被誤解,趕緊解釋,「金醫生,你別怪周老師,是我拉著他陪我練習的,他這是尊重我這個對手才全力以赴呢。既然沒什麼大礙,我們就先走了。」

  「要不在我這裡坐會兒吧,緩緩精神再回去上班,我順便給你塗點藥膏,免得你明天臉腫起來。」

  朝露畢竟是女人,愛美是天性,她可不想第二天臉腫成個豬頭,於是點了點頭。

  她知道周嚴下午有課,便直說自己沒有大礙,催促他離開,等周嚴走後,金醫生拿了一管藥膏幫她塗臉,那藥膏清清涼涼的,聞著一股薄荷味,敷上去倒頗舒服。

  藥膏塗到一半,金醫生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抽了張濕紙巾擦手,隨後拿起桌上的手機,對朝露使了個抱歉的眼色,示意自己先出去接個電話。

  朝露坐在床上閉目養神,保健室裡安安靜靜的,這樣寧靜的午後讓她覺得很舒服,也忘了臉上的傷痛。

  忽然,她覺得隔壁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跟著是簾子之類的東西被拉開,她連忙睜開眼,轉身望去——

  簾子後面是一張鋪著白色被單的窄床,大約是供有需要的病人躺臥之用的,這並不讓她驚訝,她沒料到的是,此時與她四目相對、坐在床上的人是褚雲衡。

  「雲衡!」她走過去,兩隻手絞在一起,緊張地說:「你、你不舒服嗎?」

  「只是躺一會兒。」他的眼裡有著藏也藏不住的疼惜,「你受傷了?」

  朝露忙用手遮臉,這才意識到自己頂著塗滿藥膏的臉孔,樣子肯定醜極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她隨即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任由他將自己的手從臉上撥開。

  「還遮什麼?都成這樣了。」他歎了口氣,「朝露,你能別練什麼鬼拳腳嗎?」

  「我喜歡跆拳道。」她仰起臉,「你聽說過跆拳道精神嗎?禮義、廉恥、忍耐、克己、百折不屈,尤其是百折不屈這四個字,真是讓人受益匪淺。」

  褚雲衡凝視著她,目光裡透著一股久違的熱力,朝露能感覺到他那顆硬要變成鋼鐵的心證在一點一點融化,而她就是那股火焰。

  她來到J市的這些日子以來,雖然他總是刻意保持著距離,可日常接觸的點點滴滴讓她瞭解他並不能做到無情無義,即便只是假裝的也演得不出色,往往一個眼神、一聲歎息、一個動作,便透露了他心底對她的感情。

  他終究沒有說話,低下頭,右腿伸向床下,接著用手搬動左腿,朝露很自然地彎下身,把鞋子套上了他的左腳。

  他沒有躲開,隨後自己穿上了右腳的鞋子,拿起手杖站起來,「你在這兒躺一下,我先走了。」

  「不不,如果你不舒服就歇著吧,我這就走了。」朝露還是有些擔心他的身體,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來保健室,只是她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想說,她也就不問。

  「我還有課。」他搖搖頭,「再見,朝露。」

  當他說出那句「再見,朝露」的時候,她的心猛地激蕩了一下。一種不同的感覺湧上心頭,他那句話雖然平淡,卻不似過去一年多裡那種疏遠拒絕的姿態。

  一年前的冬天,那句「再見」裡透著永不見面的決絕,而剛才他的那句「再見」卻是帶著一種希冀的口吻——他們真的會再相見,不是尋常同事間的見面,更不是下一次離別的開始,而是兩人即將一起重新出發。

  不知為什麼,她就是有那樣的直覺。

  等金醫生接完電話回到保健室,朝露裝作隨口問道:「褚老師也不舒服嗎?」

  「哦……也不是,褚老師的情況你也看見了,他每個禮拜天都會固定去做複健,這樣隔天鐵定會覺得疲憊,偏偏他禮拜一課排得多,上午下午都有課,回家走來走去也累,我就讓他覺得累的時候在我這裡躺一下。」

  「哦。」原來他每個禮拜仍然堅持複健,他的毅力並沒有被那場不幸打垮。朝露笑了笑,情不自禁地道:「真好……」

  金醫生皺眉,有些不解地看著她,「他這樣還算好?旁人看了都替他難過,挺可惜的孩子。」

  朝露意識到自己失言,忙補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人真好。」

  「這不算什麼。」金醫生緩了緩神色,和藹地笑道,「校醫本來就是為廣大師生服務的嘛。」

  隔了幾天,劉敏在辦公室宣佈今天是她四十歲生日,提議今天中午要請大家去沁春餐廳吃飯。朝露見其他人都準備了禮物,不好意思空手讓人請客,忙說這頓讓自己這個新人來請。

  這時辦公室主任黎景軒起身說:「行啦,都別爭,劉敏的生日當然是我來請客。」

  眾人頓時一陣鼓掌歡呼,大喊「主任英明」。

  在J師大的這段日子,朝露多數時間都和辦公室的同事一起用餐,很少去沁春餐廳,就算明知道在那裡才有可能遇到她想要遇到的那個人。

  她漸漸領悟到有些事必須水到才能渠成,強求只會無果,一點一點地攻陷才能讓他沒有意識到她的進攻,慢慢放鬆防備。她所做的只是見面時的一句問好,偶爾在餐廳遇到時的幾句閒聊,再明顯點的舉措也不過就是偶爾家裡做了點好吃的,她會拿下樓敲敲他的房門,給他也送上一份,而他竟也有回禮,自然不是他親手做的食物,而是讓鐘點工阿姨做好送上來的素菜包子,他們表現得就像是普通的好同事、好鄰居,客客氣氣但並不親密。

  但這在朝露看來,已經是很大的改善了。

  起碼他看到她不再躲躲閃閃,或者動不動就說些冷心絕情抑或是自憐自傷的話,她看得到他那緩慢而令人欣喜的改變。

  眾人在沁春餐廳落坐時,褚雲衡已經坐在旁邊的小桌,朝露還沒來得及和他打招呼,劉敏倒先熱絡地走過去。

  「褚老師,一個人哪?」

  褚雲衡和煦一笑,眼睛往她的背後一瞥,又轉了回來,「是,你們倒很熱鬧。」

  「今天是劉敏生日,人多熱鬧,褚老師也過來一起坐嘛。」黎景軒道。

  「你們科室聚餐,我過去會不會不方便?」

  眾人皆答不會,倒是朝露一時之間不曉得該不該附和,只楞楞地盯著他看。

  褚雲衡拄著手杖站起身,「那好,我不客氣了。」

  飯吃到一半,黎景軒忽然話鋒一轉問朝露,「朝露,你有男朋友嗎?」

  朝露蛤了一聲,筷子一時沒夾穩,一塊魚片掉到了桌上,她偷瞄了褚雲衡一眼,只見他的一雙筷子在空中停了停,默默放下了。

  「我有個親戚的兒子二十九歲了,自己開公司的,人品相貌都不錯,要不……」

  朝露心裡略一思忖,也不好板著面孔義正辭嚴地拒絕,便笑道:「主任,我不合適。」

  「你又沒見過,怎麼知道不合適?」他困惑的問。

  「因為我已經訂婚了。」她揚了揚左手,「這是如假包換的訂婚戒指。」

  黎景軒見了,忍不住歎了口氣,「這樣的話只好算了,我祝你和你未來的先生幸福。」

「謝謝主任。」朝露低頭夾菜前瞄了一眼褚雲衡,只見他低著頭,眼睛望著自己的手杖,不知道在想什麼。

  「朝露,你未婚夫現在人在F市嗎?」分管考務的小米問道。

  「不,他就在這兒。」她所說的這兒並不是指J市,而是真真正正的這裡,此時此刻此地,就在沁春餐廳與她同桌而聚。

  不過顯然其他人並沒有聽懂她的話,而是都一臉恍然,說著難怪朝露會願意離開F市到這個小城市工作。

  朝露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沒想到緊接著話題中心轉為褚雲衡,繼主任黎景軒之後,劉敏也當起了紅娘。

  她像個老大姊似的拍著褚雲衡的肩膀,「褚老師,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沒有想過成家?」

  朝露猜到劉敏接下來可能會說的話,心裡著急,面上卻不動聲色。

  「當然想過。」

  褚雲衡的回答讓朝露又糟蹋了一筷子菜。

  「想過就好。我一個好姊妹今年三十五歲,年紀比你稍大一些,可這年頭也不算什麼大問題,她樣樣出色,長得也挺清秀,只是小時候生了場病,腿腳有些不便,但完全可以自己走動、生活自理的,現在在我們J市的中學教書。」

  褚雲衡禮貌地聽劉敏介紹完才開口,「劉姊,謝謝你的好意,我恐怕不合適。」

  「你可是嫌她……」

  「當然不是,我也是個殘疾人士,怎麼會嫌棄別人的殘疾?我相信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只是我……我有未婚妻了。」

  這個出乎預料的回答讓所有人都傻了,包括朝露。

  曾經,褚雲衡向遊樂園的工作人員謊稱他們是情侶,那時的她雖然驚訝,卻並不感到生氣,甚至當褚雲衡反問換成是她會怎麼做時,她也紅著臉表示會稱他為男朋友,如今他們則都選擇用訂婚這個藉口來回絕其他人為他們介紹物件,對於此情此景,朝露傷懷之餘,湧上心頭的更多是溫暖的回憶。

  黎景軒最先回過神,打哈哈道:「我以為今天是劉敏的生日,原來是年輕人的「宣佈訂婚日」啊,可喜可賀!」說著和劉敏對視一眼,笑著道:「倒是我們這些老傢伙瞎操心了。」

  朝露起身舉杯敬黎景軒和劉敏,「您別那麼說,你們的關心我心領了,先幹為敬。」

  褚雲衡也起身,舉杯道:「謝謝,我也先幹為敬。」

  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褚雲衡的眼底仍盤旋著一團看不透的薄霧,只是那裡面已經有瑩瑩的細碎光華向外透散出來。

  黎景軒和劉敏也跟著喝光了杯中的啤酒,黎景軒還道:「那別的不說,你們倆結婚的時候可得請我們啊。」

  朝露心中一動,聯想到了什麼,嘴角不自覺向上揚起。

  晚上,朝露在客廳裡看電視,門鈴忽然響了,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不知為什麼,她知道現在站在門外的一定是褚雲衡。

  開門一看,果然是他。

  「我能進來嗎?」他一雙眼眸直視著她。

  她側過身讓他走進客廳,隨後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你坐。」自從搬到這裡後,他是第一次走進她的房間,朝露顯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該怎麼招待他。

  「嗯。」褚雲衡坐下來,「你……還在練跆拳道嗎?」

  「啊?」朝露沒想到他進門後問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這個,「是的,還在練。」

  他淺笑了一下,「為了實踐你說的跆拳道精神?」

  眨了眨眼,朝露發現他剛才的笑容裡並沒有譏諷的意味,更多的是玩笑,便也被他帶動得語氣輕鬆起來,「那個只是順便,主要還是為了別的。」

  他饒有興味地望著她:「哦?你現在是什麼級別?」

  「藍帶。」她有些驕傲地說,「這表示已經完全掌握住基本技術了。怎麼樣,很厲害吧?」

  他顯然不這麼認為,「我看這些都不及遇到危險時跑得快來得實際。」

  朝露並不洩氣,「我有在練長跑啊,每天早上我都會晨跑,我不還遇到你好幾次嗎?我現在跑起來也是很快的!」

  褚雲衡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些濕了。

  朝露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撫上他的眼,表情驚慌失措。

  「朝露,我服了你了。」他攀上她的手臂,把她狠狠按入懷中。

  朝露的身體先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擁抱而有些發僵,跟著便緊緊地回抱住他,褚雲衡從椅子上滑落,卻因為有她借力,只是緩慢地坐到了地板上。

  他們交纏在一起,哭泣、呻吟、呢喃……最後,他們的肌膚貼著對方,身上全是汗水,緊緊擁抱在一起。

  「雲衡,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堅持那麼久嗎?」

  「為什麼?」他心疼地看著她,替她將碎發撥到腦後。

  「因為你從來都沒說過你不愛我了。」

  「這話我說不出口。」

  「可我還是很生氣,我都做到這樣的地步,你居然還能無動於衷,有時候甚至會想放棄算了。」她嘟著嘴,說著半是撒嬌半是埋怨的氣話。

  「朝露,如果你放棄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滿意還是後悔……有一些事,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朝露緊張地看著他,「不會是什麼壞事吧?」

  「最壞的已經過去了。」他略抬起身,吻了吻她的耳垂,「你知道書俏曾經給我寄過一段你練習跆拳道時的錄影嗎?」

  「我知道。」

  「在看到那段影像之前,我是想放棄你的,可看著那麼努力的你,我頓時既心疼又愧疚,又或者應該說,那些也只是冠冕堂皇的說法,真實的想法是我捨不得放棄你,我不禁問自己,難得我們彼此情深,為什麼不能有好結局呢?可我知道,經歷綁架事件以後的我心理是病態的,如果我接受了你,你所要面對的將不僅僅是我殘疾的軀體,還有我生病的心。

  「於是,我不只恢復複健,還主動去看心理醫生,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坦然地站在你面前,用一顆健康的心對你說「嫁給我,朝露」,用發自內心的自信向你承諾,自己給得起你一生一世的幸福,可另一方面,這些治療能幫助我恢復到什麼程度,我卻完全沒有把握。」

  朝露握住了他的左手,他五指輕輕向內曲起,松松地扣住了她的手掌。

  「後來,你來了J市,你不知道當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想把你擁入懷中。可是我知道我的心魔還在,那種自卑、自怨的情緒很快就占了上風,所以我把你關在門外,在門裡面折磨自己,我沒法睡覺、沒法思考,只覺得快被自己逼瘋了。」他的聲音一度哽咽。

  「我以為你只是來看看我,想不到你乾脆留在了J市,甚至在J師大找了份工作……朝露,我想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可以讓你為我犠牲到這種地步?我什麼也不能為你做,所能做的只是更積極地複健和看心理醫生,我也很想在我的生命裡再次出現一個奇跡,讓我有勇氣能面對你的深情,回報你的付出。可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我終究裝不下去了……我只是個平凡的男人,平凡的男人愛上一個女人,就會想要擁有她,我做不到無私無求!」他笑著,眼睛裡卻閃著淚光,「朝露,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複健、一起治療……也許,你才是最好的良藥。」

  「我願意!」朝露回答得斬釘截鐵。

  「你介不介意我現在這個樣子就向你求婚?」現在他們兩人幾乎都是赤裸的。

  朝露紅著臉,卻拼命搖頭。

  褚雲衡向前探出身子,勾住了落在地上的外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盒子,打開了它。

  那是他們一同挑選的婚戒——樸素無裝飾,內圈刻著他們彼此的名字。

  褚雲衡將女戒戴上了朝露的左手無名指,朝露幸福得只顧傻笑,直到他說「你不替我戴上嗎」她才回過神來。

  她牽住他的左手,那裡有她熟悉的微涼觸感,卻也帶給她久違的溫馨和安全感,她小心地試圖掰直他蜷縮著的無名指。

  他輕聲阻止了她,「朝露,先別動,奇跡還是有的……」他笑著,緩緩伸開了左手的五指。

  朝露吃驚地看著。據她所知,他傷殘後左手再也不能完全打開,如不借助外力只能微微蜷著,而剛才,他卻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伸直了左手的每一根手指。

  「你願意替我戴上這枚戒指嗎?」他溫柔地請求道。

  她感動落淚,捧著他的左手,把男戒套上了他的無名指,他立刻笑著反手握住了她。

  這重新握在一起的手,這輩子他們都不會再放開。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7-4-1 08:28:33

觸動 聽荷】

  很多很多年前,當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和許多同齡的女生一樣,課餘常常會去學校附近的租書店借一些羅曼史來看,那些浪漫唯美的故事沒有成為我愛情的啟蒙導師,倒是讓我對寫小說這件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很奇怪,雖然從小到大我的作文經常被作為範文在班上朗讀,但我從未抱有過成為一名「正統文學家」的宏願,這大概能說明我這人有相當的自知之明。不過,縱使是在對愛情和人生的認識都非常青澀淺薄的年紀,我就已經自信地覺得如果寫小說,我應該可以寫得不賴。

  然而在我那個年代,電腦和網路都不普及,文藝作品的傳播媒介遠沒有那麼發達,因此,我那時所寫的故事可以說是用於自娛自樂的,最多也就是要好的同學之間傳看一下,自己也並不怎麼當寶,時間久了便胡亂丟在一邊,歷經幾次搬家後,當年的那些稿子早就不知所蹤。

  離開校園太久了,我已經不曉得現在的女生會不會像我們那個時候一樣,因為害怕被家長發現偷看閒書,只好做賊似的躲在被窩裡,用一支小小的手電筒讀完一本又一本的羅曼史。當我收到新月過稿通知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中學時代的自己——那個躲在被窩裡捧卷流淚或微笑的少女原來並不曾遠離,這微妙溫暖的感覺,是我之前在大陸出版社過稿時所不曾有的。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網路文學的興起,我會不會成為作者?我不確定。

  儘管從小喜歡寫作,但真正認真走上創作長篇小說的這條路時已經是二〇〇九年。

  那時我早已大學畢業,進入社會也好幾年了。第一部小說在網路上發表後,雖然沒有成就一夜成名的勵志故事,卻為我迎來了第一批忠實讀者,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頗具實驗性的創作過程中,我慢慢掌握了架構一個長篇故事的能力。

  此後,我的第二部小說在網上連載時被出版社看中,得以成書。那是一個傷感的校園愛情故事,結局也不甚圓滿,許多讀者在看完之後哀號著叫我「後媽」。那時我便決定下一部創作一定要是溫暖治癒型的,於是,便有了這本《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我想寫一個沒有太多眼淚,但足以觸動你心的故事。

  而這就是我想讓你讀到的故事。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