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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ine -【打火機與公主裙.長明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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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4 23:59:39
標題:
Twentine -【打火機與公主裙.長明燈】《全文完》
打火機與公主裙
.長明燈 作者:Twentine
【內容簡介】:
我有我的國王
我是他不二之臣
我願為他搖旗吶喊
也願為他戰死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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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0:35
☆、第一章
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威尼斯。
至少田修竹是這麼認為的。
那年他受邀參加威尼斯雙年展,一個與卡塞爾文獻展和聖保羅雙年展並成為“世界三大藝術展”的藝術嘉年華盛會。
展會吸引了幾十萬的參觀者,很多都是來看熱鬧的游客。在人數最多的時候,幾個重要的參觀點被堵得水泄不通。參觀者裡有很多學生,藝術院校學生占據絕大多數,也有些無所事事來閑逛的……
她就是其中之一。
他能這樣判斷,是因為他觀察了很久。當時他跟兩名策展人在咖啡廳裡閑聊,他並不是很感興趣關於銷售佣金的話題,飲著咖啡,退出討論。這時,外面路過幾個游客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們很明顯是學生。四個女孩子,三個都是金發碧眼的歐美人,所以顯得剩下那個黑頭發的格外引人注意。她們正在擠入人群,看那幅威尼斯美術館的鎮館之寶《暴風雨》,此畫外出展覽的次數極少,所有人都想一睹尊榮,幾個女孩根本沒有擠進去。
她踮起腳,發現還是看不到,很快就放棄了。她開始鼓搗自己的平板電腦,並很快入了神,專注得連同伴隨著人流走了都沒有注意到。
她對藝術完全不感興趣——這是第一個照面時,他得出的結論。
可是下午,當他再次遇到她,她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那是在他的畫前。
他為這次展覽創作了一套系列油畫,一共五幅,他試圖用色彩來表現人的五感,需要參觀者一幅一幅看過去來體會創作意圖。可她卻只站在最後一幅前,而且她也不看畫,一直盯著右下角的標簽發呆。如果只是看幾眼就算了,她足足看了二十幾分鐘,久到他都想上去直接告訴她這畫到底該怎麼看了。
可惜他被別人叫走了。
第三次見面,是在展會結束後。
他勞累一天,推掉所有的晚餐邀請,放空大腦漫步在街頭。走了許久,他漸漸察覺有人一直在跟著他。也許是夜色太過溫柔,他並沒有產生緊張的情緒,他回頭,看到了那張說熟悉不熟悉,說陌生不陌生的臉。
她在他身後,晚燈照在她的臉頰上,讓她的皮膚看起來細膩透亮,眼睛也像閃著光一樣。
“有事嗎?”他自然而然說了母語,他從她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氣息。
她張了張嘴,有點猶豫地說:“請問你是……田修竹嗎?”
從她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讓他感覺很奇妙。
“你認識我?”
“真是你!呃……認識,不……也不算認識,我以前……”她看起來有點緊張,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或許覺得場合不太合適,最後只道了一句,“我很喜歡你的畫。”
他挑眉。
“哦?你連喬爾喬內的《暴風雨》都不感興趣,竟然會喜歡我的畫。”
她茫然看著他,“啊?”
這玩笑對她來說太深奧了,田修竹輕咳兩聲,略作掩飾。
“那個……貿然打擾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說……就是想說你的畫太棒了,我先走了。”她說完,衝他低了低頭,轉身離去。
她穿著一條藍色的裙子。
什麼藍呢?好像是湖藍,還是鈷藍?亦或者是普藍?他看不清楚了,她徹底融進了夜色。
這畫面有點美,田修竹非常文藝地想起了喬治•桑的《威尼斯之夜》。
——“在那明淨的夜晚,湖面水平如鏡,連星星的倒影也不會有絲毫的顫動。四周一片蔚藍,寧靜,真是水天一色,使人仿佛進入綺麗的夢境,一切清澈而透明。”
他覺得,他之所以會追上她,詢問她的名字,邀請她同進晚餐,都是這夜催促的。
*
他們成為了朋友。
過程有點匪夷所思,也有點順理成章。
他們相識的第二年,田修竹來美國舉辦畫展,他找朱韻出來讓她盡地主之誼帶他到處轉一轉。結果出來兩天,朱韻在總統山下都不忘悶頭寫程序。田修竹十分不滿。
“你就這麼敷衍天才畫家?”自從朱韻這麼叫過他一次後,他經常用此詞自嘲。
“沒沒,很快就好了。”
“你這樣會暈過去的。”
“不會。”
“不信算了,我的預言一向准。”
兩天後,朱韻真的差點栽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下,田修竹終於有理由把她的電腦抽走了。不管她如何跳腳,他始終不還,直到她返回學校。
後來因為簽約畫廊的原因,田修竹要在美國停留很久,他將住址選在朱韻學校附近。
隨著見面的越發頻繁,田修竹越來越覺得朱韻的生活很成問題。她所有的課業都在第一時間完成,一周的工作量三天就做完,空余的時間也不休息。
她的成績優秀到將學業整整壓縮了兩年,可她永遠像是根繃緊的弦,仿佛休息一天都是犯罪。
“你在急什麼?”田修竹不止一次這樣問,朱韻總是回答不出。
“你很焦慮。”田修竹老神在在地評價。
朱韻給自己找理由。“我們這個專業都是這樣的。”
“別人沒有做到暈過去。”
“是意外……我那天沒吃東西。”
“你這樣會吃不消的。”
朱韻不信,“我在國內大學的時候比現在辛苦多了,什麼事都沒有。”
田修竹聳聳肩,還是那句話。
“不信算了,我的預言一向准。”
二十四歲,人剛剛開始強壯的年齡,所有年輕人都在肆意燃燒生命,他們簡直覺得自己長生不老,誰會相信自己會吃不消?
時間公平地給了所有人答案。
長期的用腦過度,加上熬夜和整日對著電腦,朱韻憔悴得很快。她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失眠、心悸、冒冷汗、內分泌紊亂……她整個身體系統都爛掉了。
“你比我們剛認識時老了十歲。”某次田修竹從國內過來,見到朱韻時說。
這話給了朱韻巨大的打擊,大概不管什麼樣的女人,都怕自己老得快。
田修竹抓住機會邀她去度假。
他們去了法國,田修竹的父母定居在那。朱韻在得知要見他父母時,嚇得險些從車上跳下去。田修竹拉住她,“冷靜點,你要這麼跳了會給我的身心造成嚴重的傷害。”
“為什麼要去你家?”朱韻問。
田修竹理所當然道:“省住宿費啊。”
“你差這點錢?”
田修竹淡笑不語。
田修竹在家裡排行老二,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哥哥是設計師,妹妹搞攝影,家裡藝術氛圍濃厚。
朱韻到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他們熱情地歡迎了朱韻的到來,只是熱情有點過了頭,搞得朱韻十分緊張。
不光如此,或許是嗅出什麼味道,全家人背地裡都對田修竹擠眉弄眼,弄到最後不止朱韻,連田修竹自己都坐立難安起來。
“這真是始料未及。”他滿頭虛汗地說。
他們只住了一晚就連夜逃了。
之後他們又走了很多地方。
他們去了科爾馬,領略充滿阿爾薩斯風情的童話場景,然後又去了十五公裡外的裡克威爾,看安寧如畫的葡萄園。還有高崖上的紅土小鎮,和阿爾卑斯山下最美的陽台……
他們最後去了巴黎市郊著名的吉維尼鎮。
“莫奈在此終老一生。”田修竹對朱韻介紹說,“他四十幾歲乘火車經過這裡,被深深吸引,買了一座房子定居下來。他酷愛園藝,這裡都是他改造的。”
花園占地差不多一公頃,種滿了花草樹木,這還有一座水池,池子裡橫跨了幾座綠色的小橋,橋旁是垂柳和花叢,站在橋上向下看,池水碧綠,躺滿了睡蓮。
就連朱韻這種不關心藝術的人也聽聞過莫奈《睡蓮》的大名。
田修竹拉著她站到一個位置,他站在她身後。
“告訴你個秘密怎麼樣?”
“不用。”
“給點面子啊。”
朱韻笑了,田修竹指著腳下的土地說:“《睡蓮》組圖裡,有一幅就是在這畫的。”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
“你不信我?好吧,跟你說實話,是我看到的。”田修竹神秘兮兮地說,“雖然景物不一樣了,但光還在。我之前就站在我們現在這個位置,當時我就看著那片湖水發呆,然後忽然有一瞬間,這裡的光影跟那幅畫重合了。”他看著朱韻,眼眸晶亮。“你能相信麼,就那麼一瞬間,所有的色彩都重合了,跟那幅畫一模一樣。”
朱韻不懂藝術。
“有那麼神?不是發呆太久出幻覺了?”
田修竹輕哼,抬手掐了掐她的臉蛋。
這個動作讓他們兩人都頓住了。
莫奈花園沒有風,時光在這是是停止的,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停頓了多久。
“我有男朋友。”她說。
“那又怎麼樣?”
朱韻抬頭,田修竹笑著說:“膽子大點啊。”
“什麼?”
朱韻有點混亂。
田修竹低聲說:“我猜你們感情不是很好。”
“為什麼?”
“我從沒聽你提過他,你生活裡一點他的影子也沒有。”
“那是有原因的。”
“哦,那得是相當充分的原因才行了。”他半彎腰,追逐她躲避的視線。“充分到他可以完全不管你這樣損耗身體,也可以從不去看望你。”
朱韻沒說話。
田修竹抱著手臂。“我一直覺得你太勉強自己。你總是很著急,好像迫不及待想把時間過完。但生活是用來體會的,不是用來消耗的。世界那麼美好,沒有人必須過得很辛苦。你把自己圈住了。”
朱韻說不出話,田修竹的目光一秒都沒有離開她。
“我喜歡你。”他表白完,自己也覺得不太好意思,臉色微紅。朱韻沒有答復,他也不在意,溫聲細語道:“你喜不喜歡我都沒關系,但有一點你必須知道,人是自由的。”
她的頭埋得更深了,深到他再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環抱住她。
這裡太寧靜,靜到連回憶都變成一種打擾。
田修竹撫摸她柔軟的長發,無聲安慰。偶爾一刻他想到,如果很多年前,莫奈真的在這個位置勾勒他心中的睡蓮,那他落筆一定跟他現在一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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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0:51
☆、第二章
朱韻第一次跟田修竹提及李峋是回國的前一晚,田修竹主動問起的。
那年她碩士畢業,家人都希望她可以留在國外,但朱韻沒有同意。在連續幾個月的洗腦下,不怎麼了解計算機行業的父母終於相信國內的機會更多,發展更好。
朱韻訂完機票,打算請田修竹吃頓飯,一方面告別,一方面表達感謝。誰知在餐廳裡,田修竹竟若無其事地表示自己明天會一起走。
“你也走?為什麼?”
“國內機會更多,發展更好。”
“……”朱韻放下刀叉,“田修竹。”
她的神情很認真,認真到田修竹不得不停止切牛排。他擦擦手,又清了清嗓子。
“我想回去。”
朱韻又要說什麼,田修竹搶先一步。
“跟你一起。”
他的創作正值巔峰期,事業蒸蒸日上,這個時候回國,理由不言而喻。
“田修竹,我……”
“你有男朋友了。”田修竹笑著說,“你說過兩百遍了。”
朱韻捏著高腳酒杯,田修竹重新回去切牛排,不經意問:“我跟他比怎麼樣?”
“不是一個類型。”
“都是男人。”
朱韻抬眼,餐廳的燭光晃得玻璃杯晶瑩閃爍。田修竹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臉很小,比一般的東方人起伏更分明,又不至於太過。他還有雙很漂亮的茶色眼睛,雖然平日裡有點神神叨叨,但真的很溫柔。
朱韻實話實說,“你比他好。”
田修竹似乎覺得朱韻在說假話。
“真的。”朱韻看著餐盤光潔的邊緣,低聲道,“其實仔細想想,他大部分時間都挺混蛋的。”
“那小部分呢?”
朱韻無奈道:“你總問他干什麼?”
“不想聊聊?”田修竹用餐布擦擦嘴。他剛吃完東西,嘴唇很紅,顯得皮膚更加白嫩,配著那表情,看起來精致極了。
田修竹給她倒了點紅酒,半開玩笑地說:“明天我們就回去了,有故事最好留在異國他鄉,這樣回家就是新的開始了。”
田修竹叫服務生撤走所有餐具,只留兩支酒杯,他雙臂疊在桌面上,就像個學生一樣,認認真真聽她的話。
那年朱韻二十六歲,出國五年多,沒有李峋的日子已經比有李峋的日子多出很多了。
那也是朱韻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將過去的事講給別人聽。
出乎她的意料,整個講述過程她一滴眼淚也沒掉,這跟之前完全不同。她清楚記得剛剛出國的時候,她連他的名字都不敢想,一想就難受,一個人躲進夜裡流淚。那時她沒有朋友,也很少跟其他人溝通,她缺乏自我開導的能力,只能拼了命地學習,找無數事情充實自己,就算累到連筆都握不住了還是不肯歇。
她總固執地認為,他還在受罪,她就沒有資格活得輕松。就像田修竹所言,她把自己圈住了。
但最後讓她解脫的並不是田修竹。她不能單純地將一切推到他身上,將自己的變化簡單解釋為一個溫柔男人字字珠璣的勸解。
是時間。
世界上最慈悲,也最無情的時間。它甚至什麼都不需要做,單單存在,就足以戰勝一切。
此時回顧,其實這五年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件,她只是普普通通的過日子,看太陽升了又落,人群聚了又散,野草荒了又長。
不知不覺中,她不再夜不成眠,不再起疹,也不再大把大把掉頭發。再想起他的名字時,她不再流眼淚,有時甚至還會笑出來。只是那笑容始終難以持久,剛彎起嘴角就用盡了力氣,像極了當年校園裡眨眼凋零的白玉蘭。
那晚她與田修竹一直留到餐廳打烊,朱韻講得口干舌燥,意識混亂。
酒喝多,導致第二天朱韻睡過了,她火急火燎地趕到機場,終於在最後一刻趕上班機。
田修竹跟她身邊的人換了座位,他給她帶了眼罩,朱韻蒙住眼睛昏頭大睡,十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
朱韻留學期間也回國過很多次,可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感觸這麼深。
她真的決定徹徹底底留在這片土地了。
母親開車接她,回程是朱韻駕駛,雖然時間很晚了,可母親太久沒有見到她,一路上有說不完的話。
“前幾天跟你江姨通過電話,你小哥哥拿了綠卡了。”
“是嘛。”
提起王宇軒,母親忍不住嘆氣。“當初你剛出去的時候,人家對你那麼好。”
朱韻撇嘴,母親挑明說:“我看你們倆挺合適,我跟你江姨那邊都心知肚明的,結果你倒好,你就不拿人家當回事。”
“我根本沒想這些。”
“該想了,人到什麼年齡做該做什麼事,學生時代就要好好念書,畢業了就要找工作組織家庭。我就覺得王宇軒不錯,從小關系就好,誰知道你——”
“我跟他太熟了,做生意還不宰熟客呢。”
“這跟做生意能一樣嗎?你知不知道現在社會多復雜,找個知根知底的多困難。”母親靠在椅子裡,神色端正。“我以前就看出來了,王宇軒一直對你有意思。”
朱韻無奈,“我們不合適。”
“你連個機會都不給人家怎麼知道合不合適?”
“哎呦,他現在都結婚了。”
這話終於給母親的嘴堵上了,這是條死路,任憑母親再不甘心也毫無辦法。
王宇軒的話題終於結束,就在朱韻打算喘口氣的時候,母親又開口了。
“跟你一起出來的那個男的是誰?”
“……”
朱韻簡直要下跪了,她從沒跟父母提過田修竹,為的就是避免母親的窮追猛打,他們下飛機的時候朱韻還特地讓田修竹晚一步出來。
朱韻試圖裝傻。
“哪個男的?”
“就是你把什麼東西還他的那個。”
朱韻想起來了,臨出來的時候,她發現田修竹借給她的眼罩還揣在兜裡,掏出來還他,整個過程兩秒鐘不到,而且他們還擠在擁堵的人群中,這都被看到了。
母親追問道:“誰啊?你在美國的同學?我看小伙子挺精神的。”
“不是同學,一個朋友。”
“哪的朋友?”
“國外認識的。”
“不是學校的同學?是不是社會上——”
“不是。”朱韻無奈道,“人家是正經畫家,你上網搜搜,牛得很。”
“畫家?”
母親似乎有點奇怪,不過她皺了一路的眉頭此刻終於松了點,“藝術家啊,你怎麼認識的?”
朱韻說:“之前跟同學去意大利的時候,在一個展覽上認識的。”
母親靠回車椅,喃喃道:“畫家……”她不知想起什麼,忽然笑起來。“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參加過美術班,老師教畫兔子,結果你畫出來像蛾子一樣,把身邊的女孩嚇哭了。”
“啊?”
“啊什麼,你給人家嚇哭了自己還生氣,之後的課說什麼都不去了。”
“不會吧……”朱韻完全想不起來了。
“怎麼不會,你小時候脾氣大得很。”母親越說笑意越濃,看著窗外,完全陷入回憶,捂著嘴悶笑,“怎麼會畫得那麼像蛾子呢。”
天色已暗,高速路上車不多,朱韻稍稍超速,遠光燈照得夜色蒼茫安靜。
田修竹在得知自己被朱韻母親發現的時候,很快登門拜訪。
他選在周末的一清早,按門鈴時朱韻剛睡醒,蓬頭垢面光腳開門,看到西裝筆挺的田修竹,反應了好一會。
“你干什麼?”她沒睡醒,聲音有些啞。
他眼睛都帶著笑,一身正裝硬是穿出了休閑範,周身仿佛散發著清茶的香味。
“你叫我來的,說好了七點。”
“我說的是晚上七點。”
田修竹眼睛圓了一點,還是帶著笑。
“這樣啊。”
“……”你故意的吧。
“朱韻?”
母親醒得早,習慣出門散步,回來的時候剛好看見田修竹,瞬間眼前一亮。
“這位是田先生吧。”
田修竹衝母親行禮,“您叫我田修竹就行了。”
朱韻打了個哈欠。
母親為了驗證朱韻的話,之前特地在網上查過田修竹的情況,對其本來就有好感。如今真人出現在眼前,年輕干淨談吐得體,活力之中透著儒雅,又帶著點小小的羞澀……尤其旁邊還襯托一個邋遢的朱韻,田修竹簡直就像裹了一層聖光一樣。
朱韻知道母親滿意田修竹,不過她的滿意程度還讓朱韻小小驚訝了一下。
母親似乎徹徹底底忘了王宇軒這個人,田修竹走後的一個星期裡,她一直對他贊不絕口。
朱韻回憶了一下田修竹跟母親的交談過程,覺得雖然田修竹彬彬有禮,可其實並不擅長哄人說話,尤其是面對長輩,十分靦腆,還容易臉紅。
“至於麼……”朱韻窩在沙發裡。“我沒覺得他有你說得那麼好啊。”
“喲,”母親端著茶杯,戲謔道,“是你會看人還是我會看人?”
朱韻不說話了。
“這孩子很聰明,才華橫溢。”
“這倒是。”畢竟天才畫家。
“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性格很好,我猜他肯定不是獨生子,家裡有兄弟姐妹。”
這朱韻有點驚訝了。“你怎麼知道,網上報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
“……”
“所以我才一直說你不會看人。”母親淡淡道,“我還知道他不僅有兄弟姐妹,還跟他們相處得很好。其實這孩子有很強的個性,不過他更多時候是體貼別人,這種體貼出身不好的人是裝不出來的。”
朱韻抱著枕頭看電視,不置一詞。
母親從容不迫地喝了口茶,最後說:“他自己有本事,又明白事理,還有個和睦的家庭,這些綜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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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1:03
☆、第三章
朱韻沒有馬上找工作。
可能是被田修竹傳染了,她在掙錢方面完全不著急,回國之後連續半個月沐浴在祖國慵懶的陽光中,吃飽了睡,睡醒了吃。
養了半個月的豬後,她才不緊不慢地打包行李,准備動身。
她要回那個熟悉的城市了。
父母也贊成,首要原因是他們不想讓朱韻離家太遠,朱光益覺得朱韻的大學在那裡讀,對那很熟悉。而母親的私心則是田修竹也在那座城市,朱韻臨走前她還特地叮囑讓她跟人家好好相處。
火車站近幾年翻修過三次,規模將近從前的兩倍。朱韻記得她念大學的時候,火車站和汽車站是緊鄰的,而今為了方便整頓管理,分散人流,汽車站早已搬離了附近。火車站裡的設施也一年比一年完善,去年這通了高鐵,以前幾個小時的路程現在只需要四十幾分鐘。
時代變化得太快了。
朱韻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租了套房子,然後著手工作的事。找工作對朱韻來說並不事,不吹牛的說,她的實力可以應聘大多IT公司。母親一直想讓她去國有企業,覺得這樣工作也更穩定些,但朱韻沒同意,一直自己單干。
就這麼又度過了近一年的時間。
因為時間較自由,朱韻可以在生活裡安排很多其他事。在某個夏末,她去拜訪了一位老朋友。
整片華夏大地上,能被朱韻成為“老朋友”的一只手就數的過來,想想也悲催。
朱韻驅車來到市中心一片高檔別墅區,這裡安保嚴格,她被堵在外面,打了足足七個電話才將睡夢中的任迪叫起來。
任迪大三的時候離開校園,帶著幾個樂隊成員走南闖北東飄西蕩,沉澱了兩年後,由她作詞作曲的一首《輕紅》唱遍大江南北,樂隊也由此曲命名,一直火到現在。
朱韻來到任迪的別墅,一腳踏入,瞬間皺緊鼻子,整個房子像災後現場一樣,散發著一股怪味。任迪經常外出,行李箱就堆在門口,髒衣服扔得到處都是,茶幾上是吃剩下的外賣盒,還有成堆成堆的空酒瓶。
朱韻衝樓上喊:“任迪?”
沒動靜。
她又叫了兩聲,“任迪?”
“喊什麼喊。”
朱韻回頭,看見任迪從廚房晃出來,披頭散發,上身套著寬松白襯衫,下身只穿了條內褲,光著腳在大理石地上吧嗒吧嗒地走。她從冰箱旁抽了瓶啤酒,灌了大半瓶才勉強把眼睛睜開。
“你這都不拉窗簾的?”朱韻環視一圈,明明大清早,屋裡一點光都沒有。
任迪懶懶嗯了一聲。
趁著任迪醒覺的功夫,朱韻把會客區整理了一下,期間房子裡安靜得可怕。這棟別墅少說也近五百平,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到。
朱韻回頭問:“樂隊其他人呢?”
任迪冷笑一聲,“不知道。”
她一瓶酒下肚,好像還覺得不過癮,又去拿了一瓶。
“別喝了。”朱韻說。
任迪反應有點慢,朱韻直接過去拿走酒瓶。任迪身上酒味很重,應該昨晚就喝了不少,她一雙微醺的眼睛看著朱韻,大概是朱韻的神色過於嚴肅,她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朱韻無奈。
她想起之前,她出國剛兩年的時候,奶奶八十大壽,她回國慶祝。那時任迪的樂隊剛火起來,演出不斷,但她還是抽出一天時間跟朱韻見面。
當日任迪很累,她幾天沒有好好休息,朱韻將見面的地點臨時換成了酒店,她們並排躺在床上,誰都睡不著。過了一陣朱韻不自覺地哼了一首曲子,任迪笑了。
“你喜歡這首歌?”
“喜歡啊。”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它取這個名字麼?”
“知道啊。”
任迪扭過頭看她。
當年圖書館的天台上,朱韻忙著寫代碼罵李峋,任迪在一旁高貴冷艷地彈吉他,她們度過了無數個輕紅色的黃昏。這是後來為數不多能讓朱韻想起就會心一笑的畫面。
任迪看了她一眼就轉回頭,兩人一起盯著天花板。那酒店很高級,牆壁上貼著淺色的印花壁紙,頭頂的水晶燈晃得人想流眼淚。
那次見面,任迪雖然看起來很辛苦,但遠沒有現在這樣疲憊。
“是金城麼?”朱韻試著問。
金城是小六子的本名。當年那個被李峋戲稱“小妞兒”的人,現在是輕紅樂隊人氣最高的成員。時代變得很快,不知從何時起,金城這種長相陰柔雌雄莫辯的人占據了大眾的審美。
任迪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冷淡,沒了酒,她便點了支煙。
任迪離開學校那年就跟金城在一起了,這出乎了大多數人的意料。任迪很傲,有時她那股勁上來比李峋還讓人頭疼,大家都不相信那個瘦弱的金城能追到她,可他們就那麼在一起了。
“你們也六年了吧。”朱韻算了算,“挺久了。”
任迪抽著煙,不帶任何情緒地說:“人是會變的。”她笑著問朱韻,“你說這世上不能‘同甘’的人多,還是不能‘共苦’的人多?”
“都很多。一直過得好,忽然不好了就會出問題。如果一直過得很苦,忽然變好了也容易出問題。”
“沒錯。”任迪輕描淡寫地一笑。“任何感情都扛不住時間和變化。”
“總之,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太上火,看開點。”朱韻說。
“喲,現在都輪到你來開導我了?”任迪把煙直接捻滅在桌子上,扯了扯嘴角。“你管好你自己得了。”
“想開點。”
“你怎麼跟一老太太似的。”任迪忍不住道,“你以前不這樣啊,現在怎麼越來越往付一卓發展了。”
朱韻:“你別罵人啊。”
如果說這些年朱韻的“老朋友”裡,誰過得最好,恐怕只有付一卓了。
六年下來,這位拉丁巨人不出意料還是沒有固定舞伴,但他也不愁,在城西自己開了個舞蹈班,專教小朋友跳舞。
朱韻曾經去過一次,舞蹈班開設在一個很普通的小區裡,不過他品味高,裝修很講究,朱韻去的那次正好趕上表演,昂貴的進口地板上坐了一堆家庭主婦,看著自己的小孩在前面一頓狂扭。
說起來,任迪能跟付一卓認識,也是朱韻的“功勞”。
當年付一卓費了死勁終於大學畢業,被他爸抓回去經商,後來他偷偷跑出來,到這邊開了個分文錢都掙不到的舞蹈班。只不過他自理能力差,剛開始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從何入手,他在這又沒熟人,只能求助朱韻。
當時朱韻正在美利堅披星戴月點燈熬油,就把這件事托給任迪了。
“傻逼。”
——這是當年任迪初見付一卓的時候給出的評價。
幾年過去,她的評價改了。
“厲害,”任迪又從煙盒裡取了根煙,懶懶地說,“我見他的次數也不多,但他幾乎沒變化,次次都那樣。這年頭能讓自己開心是最大的本事……要喝酒麼?”
“別喝了,你都喝多少了。”
“別拿你的酒量跟我比。”
朱韻白她一眼,起身想去拉窗簾,被任迪吼住。
“別!”
“為什麼?”
“晃眼睛。”
任迪常年晝伏夜出,皮膚慘白,而且她總化妝,眼睛周圍顏色像是滲進去了一樣,永遠黑黑的。
朱韻說:“你知道這屋子加上你等同於什麼嗎?”
任迪躺在沙發裡,一雙光潔的長腿隨意疊著,“什麼?”
“墓地。”
任迪慵懶地笑。
“什麼毛病……”朱韻到底沒有拉開窗簾,她琢磨著怎麼樣才能讓屋裡多點人氣,想了一圈把電視打開了。
結果瞬間後悔。
電視正播放娛樂新聞,一家游戲公司的高層大婚,對像正是給他們游戲代言的女明星。
這件事最近炒得很熱,一來是這位女星從前私生活混亂,緋聞不斷,二來這家公司有多款游戲涉嫌剽竊國外經典大作,為了撈錢毫無下限,圈裡名聲很臭。現在這兩個“強強聯合”的消息一出,馬上引起眾多關注。
不過不管大家罵也好損也罷,因為這件事,公司馬上准備上線的新游戲已經得到了充分的曝光,利弊大小,誰也說不清楚。
朱韻盯著畫面中央意氣風發的男人,轉頭看任迪。
“酒呢,有多少都拿出來吧。”
任迪翻她一眼,起身拿酒,悠哉道:“高見鴻是慘了。”
“怎麼?”
“那女的我認識。”任迪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吸血鬼一只,以前勾搭過我們鍵盤手,沒成功。高見鴻看女人的眼光不行啊。”
朱韻看回電視,剛剛的新聞已經過去了,她愣了一會神,直到任迪把酒杯塞到她手裡。
如果說這些年來,有什麼事是她無論怎麼努力都做不好的,恐怕就是應對這家公司。
那是她的一塊心病,甚至比李峋還要嚴重。因為至少李峋的事是有結果的,他的時間凝住了。而這家公司不同,它頂著“L&P”的牌子不停變化著,每一次變化都攪動著朱韻的神經。
朱韻和任迪喝得酩酊大醉,一覺睡到太陽西沉。朱韻好久沒有喝得這麼醉,胃裡不舒服,在洗手間大吐特吐。洗手間沒有拉簾,她一抬眼看到外面,天色像她的臉一樣,通紅發燙。
血色的火燒雲綿延十幾裡,市中心最繁華的區域,一幢大樓傲然挺立。樓門口豎著巨大廣告屏,上面正在播放該公司馬上要上線的游戲資料片。
一輛出租車停在公司門口,車上下來個男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他單肩背著行李袋,也是黑的,整個人像抹不開的霧。
正是下班時間,來往路人行色匆匆。
男人站在那幢大樓門口駐足半晌,緩緩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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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1:15
☆、第四章
吉力公司一樓。
空調將大廳吹得冰冷無比,前台兩名女接待一邊整理手頭的東西,一邊偷偷往旁邊看。
走廊右側有一面宣傳牆,上面掛著公司近幾年發布的項目,還有公司領導參加的重要活動照片。
那個男人站在宣傳牆前。
他剛來前台詢問的時候給兩個接待員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個子很高,通身黑色,衣服質地偏硬,整個人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削出來的,搭著那雙沉默的眼睛,給人一股說不出的生僻感。
可她們還是忍不住看他。
電話響起,一名接待員接通,小聲說:“高總……哎,好的,我知道了。”放下電話,她起身對宣傳牆前面的男人說,“先生,您可以上去了,高總在六樓會議室。”
那人轉過身,一語不發往電梯走。
中央空調開得低,不止一樓大廳,整棟樓都是冷冰冰的。
從電梯出來,正對面就是一間開闊的會議廳,外面的玻璃門擦得一塵不染,裡面是條端正的長桌,周圍一圈真皮座椅,角落裡擺著兩盆修剪好的植物,是房間唯一的暖色。
會議室裡有三個人,兩人站著一人坐著。察覺門口來人,三人一起看過來,坐著那人只看了一秒,便接著跟下屬交代工作,說了十幾分鐘,兩名下屬帶著筆記離開。
人都走光,高見鴻終於抿了口茶,抬頭,看向門口那人。
“好久不見啊,李峋。”
*
田修竹來接朱韻的時候看到一個詭異的場面,兩個酩酊大醉的女人交疊著躺在沙發裡,任迪襯衫扣子解開,近乎赤裸,手摟在朱韻的腰上,呼呼大睡。
“真不愧是搖滾歌手。”田修竹感嘆。
朱韻被任迪擠在裡面,任迪大長腿勾著她,田修竹試著拉任迪的腳踝讓她松開,被任迪睡夢之中狠蹬了一腳。
朱韻被這腳踹醒了,她尚有點理智,艱難地爬起來。
“你怎麼進來的?”
田修竹無奈:“安保好也不能不關門啊。”
朱韻迷迷糊糊,“……沒關門?”
田修竹把朱韻拉起來,朱韻腳下不穩,他單手架著她,從撿起地上的一件落滿灰塵的薄外套,順手蓋在任迪腿上。
“你們這聚會真熱鬧。”
田修竹給朱韻裝車,她在車上醒過來,頭暈目眩,盯著車窗看了好一會,才沙啞地問:“去哪?”田修竹回答她:“畫室。”
田修竹的畫室是很早年前買下來的,在美術館旁邊一條小巷裡,幽深清靜,像一塊遠離喧囂都市的孤島,他在國內的大部分工作是在這裡完成的。
朱韻記得第一次去他畫室的時候,屋裡東西太多,看得她眼花繚亂,轉了幾圈下來,其實更多記住的是畫室的味道。那是一種獨特的味道,混著木料、畫布、松節油,還有主人本身的氣味。
田修竹回到畫室便圍上卡其色的圍裙,站在一面巨大的畫布前調顏色。
朱韻看著畫布上的底稿。“你畫了一半出去的?”
“是啊。”
“你早說你在畫畫啊,我自己也能回去。”
田修竹笑了,“你自己能不能走出門都是問題。”
朱韻坐在書桌旁醒酒,隨手幫他整理起東西來,她無意間從縫隙中抽出一本陳舊的英文雜志,封面就是田修竹。
她翻開報道的那一頁,內容她太熟悉了。這就是當初在學校時,柳思思讓她翻譯的那篇文章。
朱韻有些恍惚。
*
六樓。
偌大的會議室裡,只有高見鴻和李峋兩人面對面坐著。
高見鴻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銀邊眼鏡,他比以前瘦了些,下頜的棱角更加成熟收斂。不知是屋裡的色調太冷,還是中央空調開得太低,他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白。
“什麼時候出來的?”他淡淡地問。
“幾天前。”李峋說。
“減刑了?”
“嗯。”
高見鴻點點頭,他手輕輕地波動茶盞的杯蓋,瓷器摩擦的聲音跟當下環境相匹配,也是冷的。
高見鴻隨口問:“過得怎麼樣?”
李峋沒答。
高見鴻說:“既然出來了就好好生活,別再犯以前的錯。”他瞥了李峋一眼,“今後有什麼打算?”
李峋還是沒答。
高見鴻也不在意,他扣上杯蓋,兩手交疊放到桌面上,就像是在給員工開會一樣。
“我等下還有事,就不跟你聊沒用的了,咱們開門見山說吧。李峋,出來了就正經過日子,別想些有的沒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沉默一點點蔓延。
應該是不習慣的緣故,高見鴻想,這棟樓裡沒人敢不回復他的問話,他不習慣這樣,所以手心才會冒出這麼多的汗。
半晌,李峋終於開口。這是他這一整晚第一次主動說話,他問高見鴻:“你結婚了?”
高見鴻一愣,順著李峋的目光看到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收回手,靠回椅子。
“嗯,剛結不久。”
李峋點點頭。
“恭喜。”
說完,他拎起地上的行李袋,准備離開。
就在這時,會議室外走進一個人,神色焦急,還沒進門就開始催促。
“高見鴻你磨蹭什麼呢!八點要去華江大酒店聚會,你准備完了嗎?”
來人眉頭緊皺,大步流星,跟要出去的李峋碰了個正面。
兩人都停住了。
這麼多年過去,方志靖的額頭還是那麼寬大,濃眉之上,顳骨生長得更為突出,豎在額頭兩側,顯出幾分凶相。
方志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干瞪著眼睛,嘴巴都忘了閉上。
一片沉寂中,李峋緩緩轉頭,他看向皮椅裡的高見鴻,像是要確認什麼。
高見鴻依舊安寧地坐在皮椅裡,他們四目相對,卻總看不真切。
六年,稱不上滄海桑田,但也不是眨眼一瞬。時間如同面前這張長桌,規整堅硬,將人分隔在兩邊。
李峋什麼都沒說,從方志靖身邊走過。
人都走沒影了,方志靖還是目瞪口呆,高見鴻冷笑一聲。
“嚇傻了?”
方志靖這才回神,他緊緊看著高見鴻。
“他什麼時候出來的?”
“幾天前。”
高見鴻被剛剛一幕驚得聲線都顫起來了。
“怎麼這時候就出來了?”
“減刑了。”
“這才幾年!怎麼減了這麼多?!”
高見鴻看著他,緩緩道:“六年了。”
“那——”
“方志靖,”高見鴻嗤笑道,“你至於怕成這樣麼?”
方志靖左眼裝著義眼,平日看不出來什麼,只有像現在這樣狠狠瞪人的時候,才能感覺出兩只眼睛有所不同。
“你就一點不擔心?”
“我擔心什麼?”
方志靖咬牙切齒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再清楚不過了!”
不管方志靖多跳腳,高見鴻還是一副悠閑的樣子,他一邊玩著茶杯一邊說:“我知道你怕什麼。不過這個行業更新換代有多快你也應該清楚,他在裡面關了那麼久,足夠把所有東西都洗沒了。”
方志靖說:“沒了還能再學。”
“呦,看不出來啊。”高見鴻驚訝道,“你對老仇人這麼有信心。”
“我沒跟你開玩笑!”方志靖大聲說,“公司現在處在最關鍵的時候,絕對不能出一點差錯,李峋這人睚眥必報,他——”
“那就讓他來啊!”高見鴻忽然拔高聲音,他將茶盞往桌上狠狠一扣,水灑了一桌。
他豁然起身,指著周圍。
“方志靖,你看看這裡。你看看這棟樓,看看你手下這些人,看看自己掌握著多少資源!你再看他,他現在還有什麼,你別告訴我就算這樣你還是不敢跟他決勝負!”
外面來了個員工,看著兩個老板這樣吵,戰戰兢兢不敢上前。方志靖注意到,不耐煩地吼著:“什麼事!”
員工彎著腰,小心翼翼說:“高總,方總,車已經到了,再不走要晚了……”
方志靖這才想起等會還有聚會,他對員工說:“我們馬上到。”
高見鴻站在窗邊低聲說:“我頭疼,不去了。”
方志靖沉氣,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腳步回頭。
“高見鴻,你不用對我冷嘲熱諷,你要真像自己想的那麼光明正大,現在也不會跟我一起共事。咱們現在在一條船上,現在公司裡多少人虎視眈眈,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再節外生枝,你有功夫懷念過去還不如想想怎麼處理事情。”
他說完揚長而去,剩下高見鴻一人,站在玻璃窗前凝望夜色。
比起沒有星光的天上,世間華燈溢彩,一片繁華。可或許是因為有層厚厚的玻璃擋住,高見鴻總覺得這繁華有些虛幻,像罩著一層迷霧般,遠不如李峋剛剛的神色清晰。
想起李峋最後回頭時的眼神,高見鴻的頭頓時疼起來。他閉上眼,緊緊壓著太陽穴,許久許久,也沒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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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1:26
☆、第五章
李峋站在繁華的街口。
車流像條金色巨龍,盤踞在夜色中,一眼望不到頭。
“怎麼樣?”角落裡走來一個男人,看著年紀不大,身材干瘦矮小,眼睛有點鼓,稍稍轉動便透出一股賊氣。
李峋沒有回話,侯寧又說:“看你這表情也知道了,我早就跟你說過,你還不信。走吧,先去吃飯,我要餓死了。”
這條街的盡頭有一家小面館,此時生意興隆,店內爆滿,桌子擺到了人行道上。
面館是夫妻檔,經營多年,老板脖子上挎著手巾,在店門口的大鐵鍋裡煮面,老板娘則忙著上菜收錢,不亦樂乎。
現在剛好晚八點半,附近的上班族加完班到這吃飯,桌桌的主題都是對工作和老板的抱怨。
相較起來,李峋這桌格外的安靜。
桌上兩碗牛肉面已經上齊,可李峋並沒有動筷子,他抽著一支煙,看著路上的行人和車流。
侯寧吃了半碗,開始擺弄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他飛快敲擊鍵盤。
“這就是你之前要做的那家公司?剛剛我已經查過了,現在規模很大嘛。”他沒抬頭,對李峋說,“不過名聲太臭了,網上全是罵聲。”
李峋沒吭聲,還是看著遠處。
侯寧從電腦裡抬起頭,盯了他幾秒,扣上筆記本說:“李峋,你跟我走吧。”
李峋緩緩轉頭,侯寧看著他說:“你剛見過你的老同學了吧,看你這樣也知道他們什麼態度了。你不能怪人家,全世界都是這樣,當年我第一次進去,出來時我爸媽都不認我了,就因為我欠了那麼點債。”
侯寧冷笑一聲,他長得格外瘦弱,一笑臉上扯出不少褶皺,配著那雙鼓眼睛,活像只猴子。
侯寧敲敲懷裡的電腦,“可他們不知道,那麼點錢我隨便動動手指就賺到了。”
李峋目光冰冷。
侯寧向前探身,“李峋,錢怎樣都是賺的,你以為你那老同學的錢就賺得干淨了?他要真那麼干淨怎麼會被這麼多人罵。所謂朋友都是放屁的,叫得越歡出賣起來就越狠。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人得向前看,我們離開這裡,去國外,以後誰也別想抓住我們,我們會有花不完的錢。”
李峋一直沒有回答他,他遠遠望著一個方向。侯寧回頭,看到影影綽綽的夜街盡頭,吉力公司的大樓還亮著。因為是新建不久的大樓,所以它看起來比周圍的樓更氣派。
李峋的神情更加陰郁了,他把煙狠狠掐滅在桌上,起身往外走,侯寧哎了一聲收起電腦追他。
侯寧肢體不太協調,走路的時候還好,跑起來就突顯出怪異來。他還不到李峋胸口,體型也像營養不良一樣,瘦小枯干毫不起眼,連初中生看起來都比他強壯。
“你想做什麼?你告訴我你要做什麼我可以幫你!”
李峋個子高,步伐大,很快侯寧跟著就費勁了,他追了幾步沒追上,氣喘吁吁地衝著那道黑色的背影大吼。
“李峋!”
李峋腳步不停,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一輛跑車停在別墅區門口。
夜色已深,小區內的路燈統一調暗,不過依舊映出火焰般的通紅車身。
這是金城今年買的第二輛跑車,如果算上之前的,他現在一共有七輛跑車,其中五輛都是紅的。
其實金城並不喜歡紅色,但他買第一輛跑車的時候,正趕上《輕紅》單曲刷爆各類榜單,他在經紀人的要求下挑了紅車應景。粉絲將紅色當成他的本命色,將他形容成火焰一般的男人,這麼多年下來,他竟然也順理成章地覺得紅色才是自己的最愛。
“我走了。”任迪從副駕駛位醒來,解開安全帶准備下車,金城攬過她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嘴唇分開,任迪皺眉。
“喝這麼多?”
“你喝得比我多。”
“但我沒開車。”
金城無所謂道:“都這個點了還有誰查,就算查出來又怎麼樣,讓公關去做嘛。”
任迪懶得理他,金城抱住她耍賴,在她耳邊廝磨,“……哪有搖滾樂隊不酗酒的?”
任迪又累又煩,推開金城。
“我回去了。”
金城接下來還有聚會,開車離開。
任迪沒有馬上回家,她在門口點了一支煙。
剛剛入秋,天氣還很悶,任迪想解開領口透氣,可喝得太多手總抖,幾次都失敗了,她煩躁得直接將扣子扯斷。
煙灰在撕扯中落下,燙了手,任迪低聲罵了一句。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看到前方樹影裡走出來一個人。
任迪看見那抹影子,緩緩放下煙。她用十秒鐘的時間判斷了這是現實還是酒後的幻覺,最後慢慢睜大眼睛。
李峋來到路燈下,任迪看得更真切了,她煙扔到地上,揉了揉干澀的頭發,發泄一般跺了下腳,又狠狠罵了句——
“操!”
夜風吹來,她心口似乎舒坦了一點。她回身開門,衝李峋招手。
“進來說。”
她踹開門口擋路的障礙物,走到冰箱門口翻酒。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她問。
“不久前。”
任迪做音樂,對聲音格外敏感,她聽出李峋的嗓音比起從前陰沉了很多。任迪心緒復雜,仰頭灌了幾口酒,重新打量他。
“你沒怎麼變。”她說。
李峋笑了,對這句話不作任何評價。
任迪問:“你見過朱韻了麼?”
李峋正點煙,火苗一燃一滅,抬起頭,淡淡道:“沒,不想見。”
任迪皺眉。
李峋吐出煙霧。
“找你是為別的事。”
任迪默然。
其實剛剛她說謊了,李峋不是沒怎麼變,他變太多了,整個人像夜一樣冷,連嘴邊那點淡淡的笑都透著森森寒意。
她垂頭,看到酒瓶上映出自己變形的臉龐。可能她在李峋眼裡也變了很多,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相似的人,肆意張揚,自私又混賬。
所以他們之間也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你知道高見鴻的事了。”任迪平靜地說。
李峋聳聳肩,默認。
果然是這樣,她一猜便准。任迪將酒放到一邊,覺得有點好笑。“你出來後,先去找的高見鴻?”
李峋嗯了一聲,直接將煙灰彈到地板上。
任迪沉默了一會,眼神瞥開,冷漠道:“我跟他沒什麼聯系,他的事都是我聽說的。剛畢業的時候他和方志靖的游戲項目撞上,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拉到一起做了。他們公司早年被人告過,後來不了了之。”她頓了頓,補充道,“朱韻試過一些方法,但她那時在國外,離得太遠了。”
李峋靠在牆壁上,半低著頭抽煙。
任迪說:“我給朱韻打個電話吧。”
李峋笑道:“我不是來敘舊的。”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磨出來的。
李峋直起身,將煙捻滅。
“當初在酒吧裡說的話還記得麼?”
他這一句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任迪聽完,他指的是哪天、哪個酒吧、哪句話,瞬間浮現在她眼前。他贊助過她的樂隊,那晚她承諾將來盈利後按分成給他錢。
任迪說:“你想要錢?”
“嗯。”
任迪頓了頓,再次確認,“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要錢?”
李峋抬眼看她。六年過去,他的身型徹底成熟,高大頎長,骨骼就像尖銳的刺刀,收鋒在體內。
“對。”他說。
任迪問:“你想做什麼?”
李峋:“不用你管。”
任迪默然地看著他。他貌似隨意地站在那裡,表面輕描淡寫,實則暗藏瘋狂。任迪太了解他了,他出獄後都沒有見朱韻,第一個去的地方就是那家公司。他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那公司曾是他全部的心血和未來,現在卻被仇人掌控著。
任迪皺眉道:“李峋,你冷靜一點。”
李峋笑了,“哦,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冷靜了?”
他拒人千裡之外。
任迪剛剛舒坦一點,現在又堵住了,而且比剛剛還煩躁。她一口氣把一瓶酒喝光,空酒瓶落到大理石廚台上,力道沒掌握好,咣當一聲。
“李峋,你少跟我來這套!”
酒力一湧,任迪語氣也衝了起來。
“當初你給那姓方的打瞎,逞一時意氣,又不聯系律師,又不讓人幫忙,坐六年牢,又禁止一切人員探監。你只顧自己面子,想過其他人沒?現在出來了,二話不說又要去作死,你要錢干什麼,想買凶殺人?”
李峋不語,任迪指著他道:“行,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我告訴你你這次最好是能跟他們同歸於盡,也省得打擾朱韻的幸福生活了。”
李峋在聽前面的時候一直面無表情,直到最後一句,他神色終於冷了下來。
任迪看他變臉,異常爽。
“不信?”
李峋冷冷看著她。
任迪分毫不讓地對視,半晌李峋扯了扯嘴角。
“說完了?”
“沒。”
任迪揚起下巴,站到李峋面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李峋,這句話我很早就想對你說了——你他媽就是一自私的混蛋。”
她說得李峋嘴角弧度更大了。
“這回說完了?”
任迪轉身回到冰箱旁,又抽了瓶酒出來。
“樂隊錢不歸我管,我私人的錢都存在金城那裡,你要多少報個數,明天我給你取現金。”
任迪背對著李峋開酒,酒瓶打開,聽到後面的關門聲。她轉過頭,李峋已經不在了,只有茶幾上留了一張薄薄的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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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1:42
☆、第六章
事後回想,他們再次見面的時機並不是很好。
……豈止是不好,簡直糟糕透頂。
朱韻後半夜接到任迪電話,說有事要她幫忙,讓她聯系田修竹幫樂隊看一下專輯封面的設計稿。時間太晚,朱韻睡意朦朧間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結果第二天一早,任迪又打來電話。
任迪很少主動打電話給別人,朱韻以為她真的很著急,二話不說將田修竹拉出畫室。
然後,她在那見到了李峋。
准確來說,她並沒有“見到”他,所以才說這時機糟糕透頂。
任迪把見面地點約在一家咖啡廳,當時朱韻就已經奇怪,輕紅樂隊現在大紅大紫,平時大街上都不能隨意露面,怎麼會明目張膽約在咖啡廳。但當時朱韻並沒有想太多。
咖啡廳人流充足,朱韻跟田修竹坐在靠窗最顯眼的地方等任迪。田修竹一身休閑裝,坐在藤葉圍繞的椅子裡,像他筆下的畫一樣干淨清爽。
當時李峋就在五米之外的那桌坐著。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
李峋離開咖啡廳的時候,朱韻看到門口一閃即逝的黑影。但直到那時,她依舊沒有認出那是誰。她接著與田修竹聊天,可聊著聊著,腦海中總是重復閃過剛剛的畫面。
每閃一次,畫面就更清晰一點,她漸漸聽不到田修竹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震驚地發現那道背影最終竟能清晰到與記憶重合。
她心裡碰碰跳,仍不敢相信。
“怎麼了?”田修竹看出她不對勁。
朱韻起身往外追,路上人來人往,卻再沒有那麼凌厲的身影。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瘦小的男人來到她身邊,用戲弄的語氣問道:“找李峋啊?”
朱韻聽到這個名字,感到霎時的眩暈。
一切都被證實了。
李峋。
這些年,她曾無數次念及這個名字,但每每都只是叫一個虛影,從來沒指望過回應,她也習慣了這樣。而這一刻不同了,她腦海中浮現出這兩個字,那個人的臉孔和身形瞬間明朗,好像下一秒就有人出來應聲。
朱韻手心發熱,她看著面前男人。
“你是誰,李峋在哪?”
侯寧語氣帶刺,“你連人都認不出,還問他在哪。”
田修竹從咖啡廳出來,來到朱韻身邊。有他在,侯寧的氣勢稍弱了點,可依舊是冷嘲熱諷。
“我們是來拿錢的,誰知道他那些老朋友一個比一個虛偽,不給就算了,還找……”他將朱韻和田修竹打量一番,話不說完,冷哼一聲。
朱韻明白是任迪安排了這一切,她沒時間去考慮她的意圖,又問侯寧說:“李峋在哪?”
“他在哪用不著你管,我就是替他不平,專門回來罵你們這些狗的。”侯寧說完,轉身離開。
朱韻在街道上發怔,田修竹的手輕輕落在她肩頭。
她猛然清醒,幾步追上侯寧。侯寧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高跟鞋聲,他轉頭,被一把抓住領口。侯寧反射性地叫了起來,朱韻不顧周圍人的眼光,扯著他往咖啡廳後面的小巷子裡走。
侯寧完全沒有想到朱韻會這麼直接,他瘦小枯干,比朱韻尚且矮一頭,而且她下手太用力,他被她拎著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朱韻給侯寧扯到角落裡,狠狠推到牆上,緊逼兩步,凝視著他。
“我再問你一次,李峋在哪?”她盯著他的眼睛,“還有,你是誰?”
她一句一句地問,侯寧越發緊張起來。
不過是短短的一段路程,這個女人的神情跟剛剛已經全然不同了。從陽光普照的街道,到冰冷陰暗的小巷,她也是這樣變化的。在起初的慌亂和感傷過去後,朱韻的目光變得冷靜起來,自上而下審視著他,也判斷著他。
侯寧沒有辦法招架這種神態,他習慣於躲在暗處,躲在屏幕後面,他所有的情緒都不能端上台面。
就在侯寧腿腳發軟的時候,朱韻聽到身後有人說——
“松手。”
那感覺很奇妙,朱韻心想,這麼多年下來,她一直覺得自己應該算是別人嘴裡強勢的女人。她成績優異,從國外回來一直沒有找公司,起初是因為她想多嘗試一下國內的項目,好為自己的目標做基礎,後來則演變成懶得聽從任何人的安排,她習慣了自由。
可這一切,都在聽到“松手”兩字時煙消雲散了。
朱韻松開手,侯寧趕緊跑到李峋身後。
她回頭。就是剛剛那身黑色的衣服,高挑的身材,漆黑的發,黑發讓他的棱角更分明。他臉上留下了一點歲月的痕跡,但是不多,乍一眼變化很大,可細一看,哪裡都是從前的樣子,只是棱角被打磨得更鋒利了。
李峋雙手插著兜,微仰下巴看著她,這姿態讓她喉嚨發緊。
侯寧拉著李峋衣服,想盡快離開這裡,巷口站著田修竹。
朱韻張了張嘴,第一下沒叫出他的名字,她低聲說:“……來這邊說。”
李峋跟她走向巷子最深處,外面就剩下侯寧和田修竹。侯寧還是緊張,剛剛他圖爽,罵他們是狗,女人尚且那麼恐怖,何況男人……
“他就是李峋?”
侯寧一哆嗦,後感覺田修竹的聲音比起朱韻溫柔多了。他側頭,田修竹看著裡面兩個人,輕笑了一聲。
“簡直跟她形容的一模一樣。”
昨夜下了雨,地上泥濘不堪,青黑色的牆壁上也滲出水珠。
巷子寬度不到三米,不通車,路也比較舊,坑坑窪窪。路邊停靠著幾輛自行車,也不知放了多久,胎都沒氣了,雜草從地底頑強地抽出頭來。
吧唧。
草被朱韻的高跟鞋踩癟了。
她停住腳步,看著李峋。
“你出來多久了?”她問。
“不久。”
“怎麼沒找我?”
李峋輕笑。
朱韻有點莫名的緊張。“是任迪叫我來的,你們也是她叫來的麼,剛剛那人說你們是來拿錢的,你們打算做什麼?”
他還是沒回答,朱韻也覺得這見面太過突如其來,她小聲問:“你等會有空麼?”
“沒。”
李峋漫不經心地拒絕,他似乎覺得這短暫的見面已經夠了,想走,但朱韻刻意擋住了路,他走不了。
“讓開。”他說。
朱韻沒退,她問他說:“剛那人是做什麼的,我看他不像正經人。”
李峋樂了,“那你看我像正經人麼?”他臉上帶著笑,極其疏離。他用眼神無聲劃開一道界限,不給朱韻提及過去的機會。
朱韻覺得有些焦躁,她低聲問:“你現在住哪?”
“城西。”
朱韻眼睛一亮,馬上說:“你哥也在那邊。”
李峋沒有說話。
朱韻說:“他自己開了個舞蹈班,教小孩子跳舞,就在——”
“朱韻,”李峋打斷她,“大家都趕時間,別聊沒用的了。”
朱韻說:“我不趕時間。”
李峋挑眉,他離得這麼近,視線是徹頭徹尾的居高臨下。他往前半步,神色諷刺,“你不急不代表別人也不急。”
這個距離,他們之間和兩邊的巷壁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空間,他的聲音就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翻轉環繞,從四面八方滲透進她的身體。
趁著短暫的愣神,李峋繞過她走出巷子,融進街道的人群中。
侯寧打算去追他,被從後趕來的朱韻拉住。
朱韻說:“怎麼聯系你們,你們住哪?”
“你少管。”
“你們有什麼打算?”
侯寧一邊抱怨李峋為什麼不等他一會,一邊敷衍朱韻。
“我們有什麼打算跟你有什麼關系?”
朱韻微微躬身,與侯寧面對面對視。侯寧發現朱韻的眼睛很清澈,很漂亮,也很光明。
“你們是在牢裡認識的?”她問。
侯寧哼道:“是又怎樣。”
“我感覺你蠢蠢欲動。”朱韻說,“我不知道你想干什麼,但我警告你,別打他的主意。”
侯寧一直是個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極度恐懼社會,缺乏與人交往的能力,另一方面他又十分自負,尤其是在這個時代,他有高超的電腦技術,他經常感覺自己像個刺客,躲在角落毫不起眼,可是能給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致命一擊,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
但角落畢竟是角落。
陽光一照,裡面所有的垃圾和廢物,全部原形畢露。
“你不要覺得自己很了解他。”侯寧冷冷道,“他早就不是你熟悉的那個人了,我們被浪費太長時間。這整條街上比我們厲害的人有幾個,可我們現在什麼樣。你不用說些不痛不癢的話鼓勵別人重新開始,坐牢的又不是你們。我們自然有自己弄錢的方式,用不著——哎!”
侯寧說到一半,再次被朱韻推到牆上。田修竹過來拉住她的手,小聲說:“冷靜點。”
朱韻眼眶發紅,極力壓著自己情緒。
“別拿自己跟他比,憑你也配?”
如果不是田修竹拉著,朱韻恐怕已經掐住他的脖子了,她指尖鋒利,抵在侯寧下巴上,一字一句道:“有一點你要清楚,他是坐了牢,但他跟‘壞人’半點邊都沾不上。”
侯寧被那神情震懾住,喃喃抵抗:“……那是從前,你又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想。”
朱韻不跟他廢話,她在他身上粗魯地翻出手機,打通上面唯一的聯系人。
對方懶懶地喂了一聲,朱韻開門見山。
“你還記得你以前要做的事麼?”
靜了幾秒,李峋掛斷電話。
侯寧回神,奪回手機,衝朱韻吼道:“你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剛才不還是認都沒認出他!”他猛地撞開朱韻,又泄憤似地撞了田修竹一下,衝出巷子。
朱韻手掐著腰,深呼吸。
她聞到泥土的味道,雨後的地表味道很重,她奇怪自己現在才察覺。
田修竹低聲說:“走吧。”
侯寧悶頭跑了半條街,終於看到靠在路邊樹下抽煙的李峋。他跑得肺都要吐出來了,蹲在李峋身邊呼哧呼哧地喘氣。
“你也不等我!”他抱怨道,“那女的凶得跟母夜叉一樣!”
李峋不說話,侯寧抬頭看他,“你走這麼快該不會也是因為怕她吧。”
李峋冷眼看他,侯寧忽然又興奮起來,從懷裡掏出兩個皮夾。
“你看,那對狗男女的錢包,我臨走前弄來的!”
“……”
李峋叼著煙,無言地抬頭看樹冠。
見過朱韻,他比平日話更少了。
“那唱歌的不給我們錢也沒事。想搞垮公司難度有點大,不過單獨搞垮兩個人很簡單。”侯寧賊笑著說,“我有無數辦法套他們的錢!要不干脆買一贈一,把他們親戚朋友的也一塊順來。我給你想了個好點子,咱們把他們的錢搞到手後全買成狗糧寄回給他們家,你覺得——誒?”
侯寧說得興致勃勃,忽然停住,視線落在手中朱韻的錢包上。
車裡,田修竹提醒副駕駛的朱韻系安全帶。
“你們聊什麼了?”田修竹發動汽車。
“沒什麼,他什麼都不肯說。”
田修竹將車從地下車庫開到路面上,光晃得兩人眯了眯眼。
“他不信任我。”朱韻說,“我沒認出他,而且我跟你在一起,他覺得我背叛了他。”
“那不算沒認出。”田修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緩,“你不知道他出來了,也不知道他今天會來,是他們鑽牛角尖。至於我們,難道他讓你六年不能跟任何男人聊天吃飯?哪有這個道理。”
朱韻看著窗外,低聲說:“以前我剛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拿他跟其他男人作比較都是一種背叛。”
田修竹靜靜開車。
朱韻:“可這麼長時間過去了……”
田修竹說道:“六年很久,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不是任何人的錯。況且你們那個時候太年輕了,分分秒秒都覺得是一輩子。”
他趁路況較好,轉頭,深深地看著朱韻。
“這種事情別人說什麼都沒用,只有自己才清楚,你覺得自己背叛他了麼?”
*
侯寧驚訝地看著手裡的錢夾。
“這是你?”
在朱韻錢夾最裡面的一層,他翻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在一間稍顯空蕩的會議廳裡,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生正站在台上當眾發言。
照片像素極低,看不清男生的臉,只有一頭金發在暗淡的圖片中亮得驚人,讓人輕易感受到男孩的年輕氣盛和野心勃勃。
李峋拿過照片。
這照片很舊了,但保存得干淨,剛剛侯寧的髒手蹭到上面,是這六年來唯一的污漬。
不。
他頓了頓。
不止六年吧。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來著。
李峋一手拿著照片,一手夾著煙。他忘了抽,就像忘了照片裡那個意氣風發的人是誰一樣。
八年,還是九年。
小半截煙落地,他空出手掐住自己的鼻梁。
那家公司叫什麼來著……
時間太可怕了。
一陣風吹過,樹上落下葉子,手裡的照片也松動了,他反射性捏緊。
路上行駛的車輛裡,朱韻望著窗外落葉,進行了認真而漫長的思索。
她不得不承認,六年過去,她已然忘記了很多情情愛愛的細節。唯有他們一起奮鬥過的那些日夜,還有他曾點亮卻沒來得及走的那條路,始終牢牢刻在她的腦海裡,宛如石骨,在時間造就的廢墟之上拔地參天,固若金湯。
時間不可避免地磨平了很多東西,只留一點精粹到海枯石爛。朱韻並不清楚這六年牢獄帶給李峋怎樣的變化,她唯一知道一點,那就是時至今日,只要他指明一個方向,她仍肯毫不猶豫放棄一切,為之破釜沉舟,孤注一擲。
“背叛”究竟要如何定義,朱韻自己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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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1:56
☆、第七章
“媽的,小賊。”
兩個小時後,朱韻和田修竹發現錢包不見了。當時他們剛好吃完飯,服務生手持賬單來結賬。
“先生,女士,請問是現金還是刷卡。”
田修竹靠在椅子裡神游太虛,朱韻衝服務生笑笑,“再上份甜品,我們還要再坐一會。”
服務生離開,田修竹感嘆,“真厲害啊,撞一下就能偷走,拍電影一樣。”
“你還佩服起他了?”
“反正裡面也沒多少錢。對了,你的證件在錢包裡麼,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留一下。”
“田修竹,他偷了我們錢包。”朱韻特地咬住‘偷’這個字眼。“你怎麼像東西忘在朋友家了一樣?”
田修竹努努嘴道:“那報警抓他們?”
朱韻頓住。
田修竹笑道:“所以嘛,算了吧。”
手機響起,朱韻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聯系人,瞬間從座位上彈起來,到一旁僻靜的角落接電話。
“任迪。”
“嗯?”
“你到底怎麼想的?”朱韻捏著手機,“李峋出來你至少跟我提一句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們見面的時候他——”
“他怎麼樣?”任迪不慌不忙地問,“有沒有氣死?”
“……”
任迪咯咯笑,“就是我故意的,怎麼著。”
朱韻:“為什麼?”
任迪:“看他不爽。”
這理由真是充分得讓人無法反駁。
“你不覺得很奇怪麼?”任迪反問道,“你跟他什麼關系,或者說你們之前什麼關系,為什麼他出來的消息需要我告訴你?”
朱韻靜了靜,問:“他什麼時候見的你?”
“昨晚,他剛出來沒多久,第一個去的是高見鴻那,估計是見到姓方的受刺激了,馬上就跑來找我要錢。話說回來,你看他那張臉了麼?”
“什麼?”
“好像天上天下全宇宙都欠他的一樣。誰欠他,誰他媽也不欠他。”任迪漠然點煙。
“你當初樂隊是靠他資助……”
朱韻發誓她只是“偶爾”想到,“隨口”一提,誰知任迪瞬間就炸了。
“你這是在怪我了?”
朱韻立馬澄清,“沒,絕對沒。”
“那你什麼意思?”
朱韻發現自己在兩個人面前只有認慫的份,一個是李峋,一個是任迪,至始至終,從未改變。
“我就是,”朱韻編不出理由,只能實話實說,“……我就是有點開心。”
“什麼?”
一天下來,所有的跌宕起伏慢慢歸於平靜。朱韻終於意識到,在那些無奈的百轉千回和物是人非下,還掩藏著一件最普通卻最應該被關注被慶祝的事情,那就是他自由了。
早了兩年,兩年時間或許對於別人不算什麼,但對於李峋來說,變數太大了。
任迪:“你就不生氣?”
朱韻:“生什麼氣?”
任迪:“他出來也沒打算找你,還這個態度。”
朱韻說:“他本來就這樣,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
自大,貪婪,破壞力極強。就像個強盜,總要最先保證自己的手裡有足夠多的東西,在此之前,他對什麼都沒興趣。
“你換個角度想,”朱韻勸任迪,“他能這樣也說明他不會一蹶不振。”
任迪哈哈大笑。
“我他媽就算相信他跟方志靖結親家了,我也不信他會一蹶不振。”
有些人跟有些詞生來無緣。
燒殺搶掠,風卷殘雲,要麼侵略,要麼死。
說不好是對是錯,但他一貫這樣。
“對了,”朱韻想起一件事,提醒任迪說,“你先不要給他錢,他身邊跟著一個獄裡認識的,我覺得那人有問題,我怕他再衝動。”
“你怎麼覺得沒有用,問題是他怎麼想,他要干什麼誰能攔住。”任迪冷冷道,“這麼一看,那畜生好像也有點沒變的地方。”
“沒事的。”朱韻靠在餐廳一塵不染的大理石牆面上,“他剛知道方志靖的事情,情緒很容易激動,只要冷靜下來就好了,給他一點時間。”
*
“還不吃飯?”
侯寧跨坐在凳子上,衝洗手間嚷道:“一天都沒吃了,去吃飯吧。”
洗手間門打開,李峋赤著上身出來,坐到窗台邊擦臉。
這是他們臨時租的房子,從窗子往外看,對面樓頂堆著廢棄家具,還有盤得亂七八糟的電線。下午六點半,天邊是稠膩的濃黃,余暉透過陳舊的木窗,在李峋的背上映出黑色的十字影。
他頭上蓋著一條白色毛巾,看不到臉孔,水珠順著身體的輪廓滑下,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漬。
“去吃飯吧。”侯寧說。
李峋將毛巾扔到一邊,“你自己吃,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李峋沒有回答,他起身,頭發還沒有完全擦干,一縷一縷支著,看起來異常頑固。
“去哪啊?”侯寧又問一遍。
李峋套上體恤,走到門口隨手拿起鞋櫃上的黑色棒球帽往頭上一扣,這讓他的臉孔更看不清楚了。
李峋推門而去,侯寧衝那背影喊:“到底去哪啊?”
李峋打了輛出租車,四十幾分鐘後,車拐進城西一個普通住宅區。
小區裡亮著路燈,種著花和楊樹,草叢裡不時躍過一兩只野貓。院子裡有打牌的老人,還有散步的夫妻,最中央最亮的地方有群打鬧的小孩,叫喊聲很大,可不會讓人心煩。
李峋認了一下最近的樓的門牌號,然後低著頭順著小路往裡走,沒過一會,視線裡多了一個展架。
李峋抬頭,看到展架裡面印著一個男人的宣傳照,男人穿著包臀褲大V領,身段扭得激情無限。照片是等身高的,李峋微微仰頭,他很久沒有見到需要他用這種角度看的人了。
院子門半開著,李峋走進去,院子鋪著一條石板小路,兩邊是明顯經過修建的草坪和松樹。再往裡是一段台階,台階上面有一扇關閉的木門,連著一間小陽台。屋裡拉著簾,什麼都看不到。
李峋看著那扇門,掏出煙。
他剛要點著,門碰地一下開了。李峋心裡一跳,抬眼,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姑娘從裡面露出頭,她看到李峋,冷不防嚎了一嗓子,劃破長夜。
“春麗小姐,都說了不要開門,到時候進蚊子你又來怪我。”
男人嗓音磁性,不急不緩,那名“春麗小姐”尖叫著要跑,被一只大手拉住。
“還沒下課你往哪跑?”
隨著聲音漸漸清晰,一個英俊的男人從屋裡走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襯衫,領口敞開,隱隱露出健壯的胸肌,下身是一條黑色長褲,包裹著修長結實的雙腿。
他單手將春麗小姐抱起來,春麗小姐又開始嚎笑,指向院子裡的那個人。
付一卓轉頭。
最近的路燈在門口展架後面三米的地方,光芒走到這裡已經微乎其微,那人整個沉在黑影裡。
“春麗小姐。”付一卓視線落在那頂棒球帽上,跟肩頭的女孩小聲打商量。“你把那人的帽子摘下來給我,明天我給你買娃娃怎麼樣?”
春麗小姐精神起來,付一卓給她放到地上,春麗小姐大大方方來到李峋面前。她的身高勉強到李峋襠部,一手拉著他的褲腰帶,另一只手使勁往上探,連胸都夠不到。
李峋紋絲不動。
春麗小姐仰著頭,跟棒球帽下默然的視線對上,漸漸眼淚汪汪。
“給我帽子。”小女孩聲音稚嫩委屈。
李峋手裡還夾著剛剛沒點的煙,他垂眸看了她一會,終於收起煙,摘了帽子給她。
春麗小姐興高采烈地將帽子拿給付一卓。付一卓攬過她,看著院子裡的人,低聲說:“春麗小姐,你看那個人。”
春麗小姐扭頭,付一卓接著問:“你覺得他帥嗎?”
春麗小姐盯著李峋的臉,紅著臉點頭。
付一卓也笑了,“我們倆眼光很像,進去吧。”
春麗小姐傻笑著衝回教室。
“還有你,進來。”付一卓衝李峋道,李峋猶豫了兩秒,邁開腳步。
舞蹈教室面積不算大,地上鋪著整潔光滑的地板,牆上掛著一面大鏡子,上面亂七八糟貼著好多照片,還有女孩子喜歡的飾品。此時教室裡還有四五個小孩,鬧成一團,根本沒人跳舞。
付一卓帶李峋來到窗台邊,這裡堆著一摞練功墊,付一卓指著墊子。
“坐。”
他自己坐到一個小板凳上,因為體型實在高大,大腿部位繃得快要裂開一樣。
“出來多久了?”
李峋輕笑。
“怎麼每個人的開場白都一樣。”
付一卓:“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們。”
李峋沉默。
付一卓:“有點變樣了,讓我仔細看看。”
李峋的視線落在面前的地板上,付一卓彎腰注視,看了一會,說:“沒變,還那樣。”
那邊小朋友打鬧得太凶,酸奶灑到地上,付一卓哭喪著臉。
“哎喲我這地板哦……”
他起身去後面的小房間拿出拖布和手紙,蹲在地上把酸奶擦干淨,春麗小姐趁機吃豆腐,抱著他不撒手。可惜她手太短,付一卓的背像棵粗壯的大樹一樣,她根本抱不住,付一卓一站起來她就掉下去了。
付一卓回到板凳上。
“為什麼到這開舞蹈班?”李峋低聲問。
“你問的是為什麼開舞蹈班,還是為什麼到這?”付一卓看向李峋,李峋移開視線。
“開舞蹈班是因為我喜歡,至於到這……”付一卓笑了笑,“也是因為我喜歡。”
李峋道:“盈利麼?”
“你說呢。”付一卓悲慘地說,“慘不忍睹,要喝西北風了!”
又是一陣沉默。
付一卓:“不過我對未來一點都不擔心。”
李峋看向他,付一卓靠到背後的鏡子上,靜靜地看著李峋,問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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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2:07
☆、第八章
李峋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肩膀落下了一道凌厲的彎度,看起來頑固又疲倦,可從他的神情裡,又什麼異常都看不出。
他從前就是這樣,付一卓心想,看似不近人情,其實卻很能給人安全感。他很牢靠,只要他擋在前面,其他人就什麼都不用擔心。
他從不在乎吃苦受累,也從不抱怨,即便命運真的不公平。
付一卓有點心酸。
“峋。”
付一卓長著一雙不錯的眼睛,不扯淡的時候深邃又堅毅,他對李峋說:“你身邊還有人在。”
李峋默默看著他。付一卓聲音沉穩道:“雖然不多,但都是很厲害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什麼事都自己來。”
李峋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付一卓靠近他,語氣強硬。
“你是我弟弟,你得聽我的勸。”
弟弟……
這詞讓人聯想起很多事,李峋低下頭。
幾米開外,小朋友一個追著一個,又打又鬧。
孩子們正處在最無憂無慮的年齡,聲音稚嫩,充滿希望,仿佛多搶一塊老師的外國巧克力就是世上最大的快樂。
他褲兜裡揣著一張已經皺得不像樣的照片。
有人留了它七八年還完好無損,可到他手裡七八天都存不住。他不擅長保留這些脆弱的物件,就像他不擅長應對那些柔軟的情感。
地板濕了。
付一卓默不作聲拿起棒球帽,蓋到他頭上。
李峋的忍耐力很強,所以他流眼淚,格外讓人心碎。
李峋按住帽子,頭埋得越來越深。他想忍住的不止是眼淚,還有腦海中不斷閃現的,那段一去不回的金色年華。
“我總是在做自己的事……”李峋聲音低啞,“我以為我走得很快,其實什麼都晚一步,等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我媽是這樣,李藍是,還有其他人,我永遠只能得到一個自我安慰的結果。”
李峋抬起頭,眼底發紅,咬牙道:“你知道麼,我在那家公司見到高見鴻和方志靖,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才能弄死他們倆,尤其是高見鴻!”
“峋……”
“可我始終想不到合適的辦法,”李峋搖頭,“我知道他有理由恨我。”
褲兜裡那張照片上,也有高見鴻的一角身影。
“他曾經很信任我,”李峋淡淡道,“他們都曾很信任我。高見鴻剛開始並不想跟我干,是朱韻費很大力氣拉他來的。但我從來沒關注他們之間是怎麼溝通的,說實話我不在乎。”說到這,李峋笑了。“任迪說得對,我是個混蛋。”
“我不同意。”付一卓皺眉道,“你確實一意孤行,也犯了錯,但事情發生都是有原因的,單純怪罪一個人不公平。”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李峋起身,高大的身材時生出一股無形的壓迫力,他目視前方,聲音冷漠陰狠。“我不管他們怎麼恨我,該是我的東西一件也不能少,那家公司不能有姓方的在。”
付一卓說:“你打算怎麼做?”
“讓他滾。”
“他會滾嗎?”
“不會沒關系,” 李峋瞥了付一卓一眼。“我可以教他。”
這一眼,一切都回來了。
付一卓坐在小馬扎上,像個小學生一樣維持著仰視的姿態。
昨天任迪給他打電話,破口大罵了一個多小時,這對極少打電話的任迪來說十分難得。付一卓紳士風度,不管任迪再怎麼罵,他都好聲好氣地哄著,他一直在對任迪說,李峋不可能會變。
時間會磨平一些人的棱角,也會淬煉一些人的靈魂。
付一卓舒心地往後面的大鏡子上一靠,望著天棚感嘆:“六年,一晃就過來了。哎,你看哥這些年是不是完全沒變化,還是那麼帥?”
李峋沒理他,低頭點了一支煙,付一卓瞬間踹了他一腳。
“教室禁煙!”
屋裡還有兩三個小朋友在玩耍,李峋不耐煩收起。
付一卓好心規勸,“你少抽一點吧,對身體不好,你看弟妹都戒煙了,人還是要多聽勸。”
一陣玄妙的沉默。
付一卓對上李峋的眼神,感覺氣氛不太對勁。
“那個,峋,弟妹那邊——”
“我回去了。”沒等付一卓說完,李峋開口打斷。
付一卓震驚,“這麼早?”
“有事。”
“你才出來幾天?”付一卓皺眉,“你怎麼總有事?”
李峋頭也不回走到門口,付一卓趕緊追上他,李峋推開門,外面夜色已深。
付一卓道:“都這個時間了啊,是時候去找下弟妹了。”
“……”
“去嗎?我開車送你。”
李峋沉聲,“別跟我提她,我沒功夫想她。”
“等你有功夫想的時候就晚了。”
付一卓借著濃深的夜色,刻意忽略了李峋眼神中的警告,語重心長說:“峋,你看你又任性了。”
李峋危險地眯起眼睛。
付一卓問:“你就不想知道弟妹身邊那個男的是誰?”
“不想。”
付一卓欠欠地說:“你不想我也要告訴你。”
李峋狠狠咬牙,大步離開院子。付一卓在後面寸步不離。李峋身高腿長,付一卓更高更長,追起來輕輕松松,還有聊天的閑余。
“他是個畫家,叫田修竹。”
李峋的腳步猛然停住,付一卓差點撞上去。
李峋低聲。
“叫什麼?”
“田修竹,是叫這個吧,我記得應該是……”
李峋是個不喜歡回憶過去的人,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大概是因為兒時的記憶裡很少有能稱之為“快樂”的東西在,所以他只向前看,快刀斬亂麻,摒棄一切他覺得不必要的東西。
所以他的生命經常是脫節的。
以前離開那個家的時候,他想放棄李藍;後來高考結束了,他想放棄付一卓;如今從監獄出來,他也打算放棄那段校園生活——
直到他看到那張照片。
那時他滿腦子裡充斥著吉力公司的事,分不出絲毫精力去想其他。但那照片威力太巨大了,它將他和過去徹底連在了一起。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回憶了。
他驚訝自己對記憶的掌控力,他發現其實他誰也忘不了,他的大腦皮層清晰地存儲著那些看似被遺忘的細節,他甚至記得第一次幫付一卓代考時,數學試卷最後一道題的答案是什麼。
所以他當然也記得田修竹是誰。
他記得朱韻第一次幫柳思思寫的英語作業,記得她去中醫館時的偶遇,也記得他們在美術館三樓七號展廳看到的那幅畫,還有她提起“天才畫家”時的神情。
該死的照片。
“……峋,峋?”
李峋回神,冷冷地看著付一卓,沉聲說:“以後別跟我提她的事。”
付一卓凝神幾許,臉上的表情忽然端正起來,他對李峋說:“事業問題你是高手,我就不幫倒忙了,但是感情問題,說實話你太幼稚了。”
李峋又要走,付一卓這回直接擋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懷疑弟妹跟那畫家在一起了,你問過嗎?”
“問她?”李峋直接笑出來,“你讓我去問她這些?”
“……”
或許是那笑容著實有些恐怖,付一卓換了個角度切入。
“你對待感情太偏執了。”
“這件事到此為止。”
夜很寧靜,暗處有小蟲子不時嗡鳴,細微躁動。
付一卓退後半步,手掐著腰,極少地在李峋面前露出“哥哥”的姿態。
“峋,如果說從小到大有什麼是我絕對不會從你身上學的,那就是對待女人的方式。”
李峋側過頭不看他,付一卓說:“你太缺乏風度。”
李峋冷笑。
付一卓面不改色地說:“女人是這世上最嬌貴的花,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影響色澤,她們心血熬得比男人快很多。”
李峋手插兜,看向一旁,完全聽不進去。
付一卓嚴肅道:“你要知道,你當初沒有給任何人機會,你只為自己做下決定。所以你不知道那段時間裡別人都是怎麼度過的。”
李峋嘴唇抿成一條線。
付一卓:“如果大家六年來都沉浸在你的事裡,早就油盡燈枯了。”
李峋死死抿唇,倔得就像一根扳不彎的鋼條。
他腦中浮現出咖啡廳裡的畫面。
朱韻進店的一瞬間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因為她是“朱韻”,在認出她之前,他先判斷出她是整個店裡最美的女人。
她處在最好的年齡,有最美的笑容,自信陽光,氣質高雅。她的皮膚光滑飽滿,皮膚也像剛抽出的嫩芽一樣,閃著光芒。
付一卓苦笑道:“我記得你小時候數學學得最好,最擅長擺弄機器,到最後人也變得條條框框說一不二。可人不是機器,人心也不是算術題,不能簡單加減。”
他看著李峋,又說:“朱韻本來可以留在國外,可她畢業就回國了,回到這座城市,在你們大學附近租了房子,一年了一直單干沒有找公司。雖然她本人從來沒有說過什麼,但我從旁觀者的角度看,總覺得她潛意識裡是在等什麼,你覺得呢?”
李峋半低著頭,帽檐完全遮住了他的臉孔。
付一卓:“我不知道她還愛不愛你,但有一點我知道……如果你現在有什麼目標的話,她會是全世界最不計代價也最有能力幫到你的人。”他靜了靜,最後說:“所以如果她真的來幫你了,別為難人,也別那麼偏執,感情不是電腦,只懂0和1,你也該成熟點了。”
又是一陣沉默。
李峋轉眼看付一卓。
“計算機不懂0和1。”
“?”
“它只接受這兩種輸入是因為數字電路只能接受0和1。”
“……”
“數字電路只能接受0和1是因為非線性電子元件只有兩個非線性區。”
“……”
付一卓凝視李峋半晌,拍拍他肩膀。
“今天就到這了,你先走吧,有空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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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2:18
☆、第九章
朱韻並不知道李峋和付一卓的見面,她還在擔心李峋跟任迪要錢的事情。
李峋出獄這半個月,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攪成一鍋漿糊,黏黏稠稠,和不開也甩不掉。
不過好在她在蹭了一身漿糊的情況下還能保持著一顆清醒的頭腦。
思路是明確的,對於吉力公司,李峋絕不會善罷甘休。
“那家公司挺大吧,他剛出來就有這麼多精力去思考這些了?”田修竹問道。
朱韻癱在沙發裡。
“他對上心的事情有用不完的精力。”
“沒人有用不完的精力,執著只能強撐一陣。”
朱韻搖頭,“你不了解他。”她安靜了一會,從沙發裡爬起來,“我得出門一趟。”
“去哪?”
“吉力公司。”
朱韻第一次知道方志靖進了吉力公司的那天,正是她暈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的前一晚。
那時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破罐子破摔了,也本以為過去的事情已經到頭了,不可能更可怕了,可事實證明生活就是無底的痛苦和諷刺。
朱韻質問過高見鴻,不止一次,可從沒有結果。
方志靖在得知朱韻聯系過高見鴻後,特地在過年的時候給朱韻母親送大禮,不是為了緩和與朱韻的關系,而是想讓她在母親對他的稱贊聲中更加痛苦不堪。
久而久之,這成了朱韻的心魔。
甚至她回國之後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如何才能把心口這根刺拔了。
可她想到頭破血流都想不出好辦法,她有實力可以去任何一家IT公司就職,可這沒什麼用,就算公司之間有競爭關系,也只是針對產品和項目,並不能撼動什麼。
她也有過創立公司的想法,可一想到這都是為了私仇,她就怎麼也下定不了決心招聘員工。
“你還不夠壞。”在朱韻自顧自糾結的時候,田修竹對她說,“很多事不是實力強就能做到,人的性格占據很大一部分。你太軟了,膽小。”
朱韻不想承認,田修竹笑著說:“這是天性,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現在膽小的朱韻再次來到吉力公司,她向公司前台詢問,被告知高總需要預約才能見面。
朱韻說:“你告訴他是老同學。”
前台打量朱韻。
這女人很漂亮,穿著一身通勤裝,修身的中長款白色小西服,挎著一個精致的黑皮包。見她儀容得體,前台接待也較為客氣,跟高見鴻通完話,對朱韻說:“請您稍等,高總馬上就下來了。”
這時外面開來一輛車,剛好停在公司正門外。那裡是禁停區,可保安看了車牌後,就全當做沒看見的樣子。
車上下來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細碎蓬松的波浪頭,大大的墨鏡直接遮住了半張臉,她穿著高跟鞋,咚咚咚頗有節奏地進了大廳,身後保安跟過來。
“吳小姐,車還沒熄火。”
吳真隨口道:“不用熄,來接人的,馬上走了。”她徑直來到前台,高貴冷艷地發問,“高見鴻呢?”
前台慌張回答道:“高總在樓上開會,馬上就——”還沒等她說完,吳真已經扭頭往電梯去了。
朱韻站在旁邊,吳真路過時兩個女人對視了一輪。
吳真體型跟朱韻相仿,姿態豐盈。因為做藝人的緣故,她皮膚保養得好,只是妝化得太濃,全都蓋住了,慘白的臉色下,嘴唇紅得像沾了血。
“吳小姐!”前台後面叫她,吳真沒有理會。等電梯門關上,前台才露出一個鄙夷的神態,都被朱韻看在眼裡。
一層一共兩架電梯,吳真那個門剛關上,旁邊的電梯就到了。高見鴻從電梯裡出來,一眼看到朱韻。
他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著,朱韻有些記不清楚了。
“稀客啊。”高見鴻笑著走過來,“平時請都請不到,今天怎麼上門來了。”
旁邊的前台小心翼翼說:“高總,吳小姐來了,剛上去找你了。”
高見鴻轉頭,看到大門口停著的藍色寶馬,眉頭不經意地一蹙。
保安察言觀色,連忙跑過來。
高見鴻低聲道:“不是告訴你門口不能停車。”
保安有苦說不出,“是吳小姐非要……”
高見鴻:“去催後勤,把門口的路樁抓緊弄好。”
保安:“是是。”
高見鴻又看到電梯,剛剛上去的那架已經從六樓往下走了。“跟我過來。”他領著朱韻往樓道裡走,順便告訴前台,“讓她等我一會。”
高見鴻跟朱韻來到安全通道,他將門關上,世界霎時安靜。
樓道裡有股潮氣,儲物的小隔間沒有關緊,裡面露出兩把拖布。儲物間門口堆著幾個踩憋的紙殼箱,以前似乎是裝顯示屏的。
“咱們長話短說吧。”朱韻先開口。
“好啊。”高見鴻神態輕松,“想說什麼,說吧。”
“你見過李峋了?”
“見過。”高見鴻扯著嘴角,跟朱韻開起玩笑。“看來你在他心裡地位不行啊,他出來第一個見的人是我,吃醋沒?”
“高見鴻。”
“不如我來猜猜吧,你打算說什麼。”高見鴻手插在西服褲裡,擰著眉頭深思了一會。“想讓我把方志靖趕出去?如果是這個就省省吧,我們倆公司職位同級別,誰也趕不走誰。不過想讓我給李峋弄回公司的話,倒還有點可能,你讓他來應聘看看啊。”
朱韻神色不變看著他,高見鴻的臉漸漸冷下來。
高見鴻的手機震起,他看都不看直接掛斷。
“老婆的電話?”朱韻說,“回去吧。”
高見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你到底要說什麼?”
“沒什麼可說的了。” 朱韻往外走,“是我的錯,已經六年了還這麼天真。”
朱韻已經擰動門把,高見鴻又把門狠狠推上了。朱韻回頭,高見鴻站得很近,銀邊眼鏡後的目光寒意逼人。
“你怕我們起爭端?”高見鴻冷冷道,“現在跟大學時期可不一樣了,我們都不是學生了,真刀真槍拼起來,肯定要有人要頭破血流,你覺得那個人會是誰?”
朱韻不回答,高見鴻平靜地給出答案。
“是他。”
朱韻嘴唇緊抿。
“我承認他是個天才,但這個時代沒有那麼簡單。”高見鴻說著,忽然改口,“不,哪個時代都沒有那麼簡單,不然他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你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什麼?”
朱韻依舊沒有回答,高見鴻說:“我說過,我承認他是個很有本事的人,但也僅僅如此,他走不遠。”
朱韻凝視著他。
朱韻眼睛形狀很漂亮,眼白是干淨的乳白色,沒有一絲雜質,襯得黑眼珠更為晶亮,就像帶著雪霜的葡萄,讓對方可以輕易從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她好像要將高見鴻徹底看透一樣,輕聲說:“本來不會是這種結果,你應該知道。”
高見鴻的手機又震起來,他不耐煩地再一次掛斷。
“你跟以前一模一樣,不給任何人機會,永遠無條件站在他那邊。”高見鴻反諷道。
“我們說的是兩回事。”
“哪兩回事了。”
朱韻拋開所有遮遮掩掩,狠狠念出那三個字——
“方志靖!”她盯著高見鴻,“你知道李峋跟方志靖之間發生過什麼吧,其他所有事我們都可以先放下,你怎麼能跟方志靖在一起?”
朱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
“這家公司是怎麼來的,當初我們倆雖然走了,但投資的錢並沒有給你切斷!”
高見鴻不屑一顧道:“哦,兩百萬,給我個賬號我下午就打給你,就當善款救濟老同學了。”
“高見鴻!” 朱韻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她眼睛紅了,這樣才顯出幾分女人的樣子,不像剛剛冰山一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高見鴻只是冷笑。
朱韻看著他,“你找誰搭檔不好非得是他,你就這麼恨李峋,你這跟直接往他身上插刀有什麼區別?”
這問題她不止一次問過他,她是真的渴望高見鴻能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回答。
可高見鴻每次都是理所當然地站在那。
她還保有最後一絲期待,“你別再跟他一起做事了。”
高見鴻沉默了一陣,驀然笑了。
“朱韻,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高見鴻彎下腰,與朱韻四目相對,“從李峋第一眼在公司見到我和方志靖的那一刻起,這場仗就必打無疑了。現在就算我放過他,他也不會放過我。”
“你根本不了解他。”朱韻低聲說,“李峋是狠,但他不絕情,不然他也不會進監獄。”
高見鴻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絕不絕情已經不重要了。” 他直起身,推開門,卻沒有邁出去。“朱韻,實話告訴你,從大學時期我就一直期待著這一天。我很慶幸我跟他的這場較量是在離開學校後,這樣就免於小打小鬧了。”
朱韻沒有說話,高見鴻的手機再次震動,這回他沒有掛斷。他聲音緩和了很多,最後對朱韻道:“這場較量的結果一定會很慘烈,到時你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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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2:31
☆、第十章
在朱韻跟高見鴻爭執的當口,李峋跟侯寧也吵得不可開交。
准確說是侯寧單方面發火,原因是李峋拒絕跟他一起出國。
“你還要回去?”侯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個非常情緒化的人,什麼都表現在臉上。此刻他臉色通紅,氣得嘴唇眼皮都神經質地跳動。
“你怎麼這麼傻?你看你那幾個老朋友,一個直接坑了你的公司,一個忘恩負義錢也不肯給,還有你以前的女朋友,你自己也看到了,早就跟別的男人跑了。你告訴我你還留戀什麼,你在裡面的時候不是這麼婆婆媽媽的啊。”
李峋只是坐在床邊抽煙。
其實侯寧注意到了,這幾天李峋的樣子跟之前完全不同。剛出來時他渾身戾氣。現在雖然戾氣也在,但他的腳更踏實了,牢牢地踩在地面上。他漫不經心地吐出嘴裡的煙霧,做下絕對不會更改的決定。
侯寧比李峋小兩歲,他自小長得瘦弱,但腦子聰明,他被人出賣進監獄,一直被欺負,是李峋幫了他。
他一直覺得李峋跟他是一類人,他拿他當同伴,而現在李峋卻要留下。
“你要不要一起留下?”李峋問。
“不。”侯寧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你是第一次出來,你根本不知道社會是怎麼對待我們這樣的人的。”
李峋沒說話。侯寧又說:“況且你離開這個行業這麼久,想以正當途徑去搞那家公司你打算耗進去多長時間?明明有更簡單的辦法,為什麼非得這樣?”
“不為什麼。” 李峋將煙扔到地上,一腳踩滅,“我不習慣簡單,辛不辛苦不重要,我得咽下這口氣。”
他很隨意地說出這番話,目光又黑又沉。
侯寧不止一次被他這樣的目光觸動,這是侯寧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擁有的目光。極具侵略性,像黑色的火焰,不碰到的人不會知道它有多熾熱,而碰到的人早就傷痕累累。
侯寧最後努力道:“我們去國外不行嗎,也能給你報仇啊。”
李峋:“這些人不值得我躲起來,我走了才叫一敗塗地。”
當他做好決定,就再沒有任何的不清不楚,他干干脆脆看向侯寧。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留不留?”
侯寧從思考中驚醒,後背全是冷汗。
“不……”
侯寧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獄的時候,他也曾幻想過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可現實卻給他上了無數的課。
他用力搖頭,額頭甚至冒了汗。
“不,我不會留下的,我不能忍受那種看人臉色的生活。李峋,你絕對會後悔的。”
李峋安靜地看著他,侯寧咬牙切齒。
“你看著吧,你早晚要來找我!”
他說完奪門而出,摔門的聲音很大,整個樓層都聽得清清楚楚。隔壁門口堆著的空塑料瓶被震倒,咕嚕嚕地滾了到下層。
李峋仰頭,躺倒在床上。
這房子太舊,天棚落下不少牆皮,邊沿的位置還有淺淺的霉菌印。
李峋閉上眼,他剛剛沒坐多久,可後背已經有點僵了。他試著轉動一下脖子,聽到骨節響動的聲音。
他自嘲地想到,他也不算孤家寡人,至少這折磨人的後背至始至終陪伴著他。
月中的某一日,由中國互聯網協會主辦的第十四屆互聯網大會在本市舉行,地點在華江大酒店國際會議中心。
朱韻的入場證是從之前合作過的一家公司要的。她到得比較早,門口安檢的地方只排了三四個人。寬闊的走廊裡鋪著薄薄的紅毯,兩邊全是參加大會的展商和IT公司的廣告牌。每家公司的牌坊前都在搞活動,掃二維碼下載app,安裝成功後會贈送U盤和充電器,或者水果飲料。
朱韻正好有點渴,她去掃了一個理財app,志願者熱情地端給她一個小果盤,朱韻一邊往嘴裡送蘋果,一邊將安裝好的軟件打開。
閃退了。
“……”
朱韻把蘋果咽肚,將app卸載。
近幾年網絡業務發展迅速P2P、O2O等新一代商務模式逐步興起,人們的生活也隨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小型IT企業如雨後春筍一樣成批成批地冒出來,這次的互聯網大會也是如此,來參加會議的大多是渴望拓展渠道的小公司銷售或運營人員。
朱韻來到會場,大會還在准備階段。
華江集團財大氣粗,整個會議中心布置得華麗異常。為了營造高科技的效果,牆上四面近十米高的落地窗都被厚重的垂簾擋住,不讓陽光進入。頂棚上裝了三只大型魔球燈,轉出絢爛的色彩。整個大廳有近千個座位,每把椅子上都罩著白色的襯布,座位下方放著一個口袋,裡面裝著此次會議的流程、獎項,以及嘉賓介紹。
朱韻找個座位坐下,翻開介紹嘉賓的小冊子,第一頁上就是方志靖神采奕奕的照片。
吉力是五家受邀參加大會的公司之一,也是華江集團准備注資的企業,位置在最前排,正中央,椅子都跟後面不同,雪白的歐式實木真皮椅,端正氣派。
她沒看介紹,直接合上。
她是來等李峋的,她有預感他會來。
前段時間她一直嘗試聯系李峋,但沒有成功,這人忽然之間像蒸發了一樣。問任迪和付一卓,他們也找不到。那個時候朱韻才意識到,自從李峋出獄後,所有的見面都是他找來的。他們反過來想聯系他的時候,根本無處著手。
發現這一點讓她覺得有些好笑——他都已經這樣了,還是掌握主動權的一方,所有人都在跟著他的情緒走。
付一卓說得對,人有些東西是滲進骨頭裡的,改也改不了。
在連續找人一個星期無果後,田修竹建議她出去散散心。那時互聯網大會正好要召開,朱韻收到郵件,看到吉力公司作為代表參加的消息。
她想給李峋打個電話,可始終想不起來當初她搶來侯寧手機時,那一瞥而過的號碼。
“你要這都能都記住我就回法國了。”田修竹笑著說。
朱韻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田修竹話裡的意思。
田修竹很體貼人,他的體貼也是深入骨髓的。他不會讓人不舒服,也不會給人難堪,他就像那座莫奈花園一樣,安安靜靜,本身就很美。
朱韻跟他相識這麼多年,他幫助了她很多。
“怎麼不說話了。”田修竹背對著她,坐在一個淺黃色的實木高腳凳上,有條不紊地給面前的畫布上色。他塗完最後一筆,回過頭,臉色輕松地說:“開玩笑呢,不會走的。”
“這樣會讓你覺得尷尬麼?”朱韻問道。
雖然他們並沒有正式在一起,但朱韻承認,他們的感情超過了普通朋友。
朱韻自己也很意外,李峋出獄帶給她的衝擊比她想像得大得多。就像混亂的戰場裡忽然有人豎起了軍旗,雖然形勢慘淡,但她還是鼓足了勁頭。
她躍躍欲試准備往坑裡跳,她已經很久沒有對事業這麼上心過。
朱韻對田修竹說:“我不能放著李峋和那家公司不管,我一定會去找他。”
田修竹:“所以呢,你是去找他工作,還是找他談戀愛?”
朱韻看著他說:“不管是什麼,我的精力都會放在那邊,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這對你不公平。”
田修竹忍不住笑起來,“你怎麼這麼老實。”
朱韻靜默。
“好了,別緊張。”田修竹穿著白色襯衫,這讓他的臉龐顯得更為平和。“你把人與人的關系考慮得太復雜了。我留在國內是因為有工作要做。而且我待在你身邊覺得很舒服,我們互取所需,就是這麼簡單。”
也許是因為常年生活在國外的緣故,田修竹對待感情很坦誠,他很少拐彎抹角,總是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他又說:“他一出來你就像打了興奮劑一樣。”
確實,這個朱韻要承認。
“讓我想想,”田修竹說,“其實有時越熟的工作伙伴就越難走到一起,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你們現在最多就是戰友,比起愛情,目標對他而言更重要。”
朱韻移開目光,她看到桌上放著的耳機,田修竹作畫的時候喜歡聽歌,不過那都是她不在的情況下。
田修竹輕聲道:“但你和我之間,永遠都不會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我這人懶,沒有太高的目標和追求,對我來說家庭就是一切。我能為此放棄所有東西,這是我能向你保證的,他卻不能。”
田修竹看著她,目光溫柔正直。他很少說謊,也從不對感情斤斤計較,他吃得下感情裡的虧,這跟李峋截然不同。
田修竹重新拿起調色板和畫筆,顏料在短暫休息時間裡蒙一層薄薄的干膜,他用筆輕輕抿開。
“你們的夢想當年以那麼慘烈的方式收場,有執念也正常。雖然隔行如隔山,但人都有想攀的高峰,越厲害的人就越難忍受壯志未酬,這道理我懂。”
他調完顏料,在畫布上畫下一筆,是最美的翠綠色。他開著玩笑說:“以前我說你不夠壞,報不了仇。現在夠壞的人來了,你快借力拔了那根刺,然後我們就回法國,過最安寧的生活。女孩不需要拼殺一輩子,那樣太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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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2:45
☆、第十一章
按照議程,大會九點正式開始,但八點五十了,人還在陸陸續續往裡進。
朱韻往外面大廳看,安檢口外海海的人。
一直磨蹭到九點二十多,主持人才上台試麥。
頂燈熄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最前面,那裡的人群躁動。朱韻望過去,只見幾個受邀嘉賓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來入場。朱韻一眼就看到中間的高見鴻和方志靖。兩人都穿著正裝,高見鴻率先入座,方志靖則直接走到後面,跟從台上下來的主持人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
台上有人在致辭,燈光打得太亮,看不清面孔。
朱韻離前台很遠。她環顧一圈,發現大會的座位安排很巧妙,整體會場座位區分了三個部分,最前面是嘉賓區,只有兩排位置,中間部分大多是媒體人和大型公司代表,人數也不多,後面就是汪洋大海般的中小企業。人數眾多,放眼望去全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朝氣和干勁。
朱韻身邊的女孩主動跟她打招呼,聲音弱弱的。
“你好……”
朱韻轉頭,女孩很瘦弱,臉上稚氣未脫,看著像是剛從大學畢業的學生。她不好意思地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朱韻。
朝陽網絡科技有限公司,運營推廣專員洪小薇。
“你好……”洪小薇再次跟朱韻打招呼,朱韻說:“我沒有名片。”
“哦哦,那請問你是做什麼的?”
朱韻想了想,“程序員。”
洪小薇恍然,隨後又跟朱韻聊起自己公司的情況,還把他們做的手機app拿給朱韻看。app的名字叫“小賤兼職”,功能是幫在校大學生聯系兼職工作。
“你是程序員,請問你覺得我們的軟件還能怎麼改進?”洪小薇弱弱地問。
朱韻拿過她的手機,使用了幾分鐘,說:“功能還可以再完善點,現在只有簡單的工作介紹和聯系方式,後續還可以加上工作的價值評估。”
“哦哦……”
“軟件現在只支持自己搜索工作,可以加上根據用戶的優點長處智能推薦的功能。你們的後台數據庫記錄用戶的搜索歷史了麼?”
“啊?”
洪小薇聽得一愣一愣,緊張地說:“沒有。”
朱韻:“這就有點浪費了,真實數據是很寶貴的資源。你要在最短的時間內了解每一個用戶的需求才行。”
“對不起。”洪小薇慢慢低下頭,竟然道起歉來。
朱韻回神,窘迫道:“沒事,慢慢完善就行了,這軟件的出發點很好,市場需求也很充足。”
洪小薇總算恢復點元氣,她衝朱韻笑著說:“你真厲害,比我們公司的程序厲害多了。”
朱韻說:“你們公司多少程序員啊?”
“一個。”
“……”
洪小薇再次臉紅,“我們公司一共就七個人。”
朱韻:“那小賤是誰啊?”
洪小薇:“我男朋友,就是那個程序員。”
朱韻笑起來,洪小薇紅著臉說:“我們今天大學剛畢業,他想創業,我就陪著他了。”
朱韻點頭,“很好。”
洪小薇小嘴彎彎的,“剛開始的時候特別難,不過現在慢慢也步上正軌了,我們軟件的注冊用戶已經有三千多人了,上星期還有廣告商聯系我們。”
朱韻:“慢慢來,不用操之過急。”
身邊冒出一顆頭。
朱韻嚇一跳,後反應過來是個腰彎得太深的人。朱韻坐在靠邊的位置,這人手持一大疊名片,彎腰鞠躬挨個人給。他年紀也不大,看著比洪小薇更靦腆,不怎麼會說話,公司名字都報不清楚。
“……你是程序員嗎?我們公司正在招聘程序員。”他小聲說。
朱韻看名片,飛揚網絡有限公司,美術總監郭世傑。
朱韻說:“你們公司連美術總監都出來招人了?”
郭世傑臉紅。
“人、人手不夠……”
台上有人正在致開幕詞,致辭嘉賓是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的領導。他冗長地講了一通後,主持人上台總結,又將下一位領導迎上來致辭。
台下根本沒人在聽。
這行業就是如此,大家只喜歡務實內容,年輕人不買老規矩的賬。大家都像洪小薇和郭世傑一樣,寧可擠出時間多發一張公司名片。
這是個很美妙的時代。
早年如果想做企業,資金、公關、人脈……攢多少都不夠,而現在,會場裡一千個人,至少八百人的年齡在二十五歲以下,他們每個人都信心滿滿。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最後,但時代至少給了他們一次機會。
三個人、兩個人、甚至一個人,只要把握機遇,趕上時代的浪潮,一款產品就足以讓人青雲直上,富甲一方。
一個男人從她身邊經過。
黑衣黑褲,身型瀟灑,他仗著自己個子高,走路有點微微駝背,顯出幾分慵懶。
台上的領導又下去了,這回換成了企業代表發言,第一家就是吉力公司。
方志靖作為成功企業發言人,比之前兩位掛名領導收到了更多的關注。他慷慨激昂地介紹著自己的公司,闡述吉力過去取得的成果,以及未來發展的方向,表明吉力公司渴望帶動整個產業蓬勃向上。
他振奮的模樣跟剛剛走過的那道散漫背影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個蓬勃的時代,也一個夢幻的時代,英雄們潛龍出海,迎風破浪,渴望用實力證明一切。
朱韻深深吸氣。
不止是後面的人不聽發言,就連最前面的一排,同是受邀嘉賓的高見鴻也對方志靖的演講充耳不聞。他閉著眼睛,手指按在太陽穴的位置,舒緩疲憊。
兩旁的工作人員正在討論最新上市的游戲,眼神一松,面前晃過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李峋理所應當像是回家一樣,走進嘉賓區,一屁股坐到台上發言嘉賓的位置上。
工作人員慌忙去攔。
李峋坐下的一刻,高見鴻緩緩睜開眼睛,他沒有轉頭,余光一角已經足夠驗證來人是誰。
工作人員過來,小聲對李峋說:“先生……請問你有嘉賓邀請函嗎?”
李峋瞥他一眼,那眼神實在稱不上和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人,被盯得有點慌。“先生,如果沒有邀請函的話……”
“我認識他。”高見鴻淡淡道。
工作人員一愣,“哦,那好吧。”
工作人員離開,兩個座位裡的男人誰都沒說話。整個大廳只有台上打了強光,其他地方都是暗沉的紫藍色燈光,氛圍更加凝重了。
李峋面無表情看著台上演講的人,隨著方志靖的發言,台上的大熒幕滾動播放吉力公司的各項新游戲宣傳片,照這個發行速度,吉力至少還能霸占下面兩個季度的下載量。
“我再來問一次。”李峋低聲道。
高見鴻冷漠地看著前方,“你問幾次答案都一樣。”
李峋沒有應聲,似乎還在給他時間考慮。高見鴻的神色越來越冷,轉頭,忍不住嘲諷道:“你以前不這樣啊,怎麼關了幾年還關出人情味了,你可別嚇唬我。”
李峋也轉過頭,臉上帶著幾分笑,很輕,透著冰冷和玩味。
“所以你是想跟我作對了?”
對上李峋輕描淡寫的眼神的一刻,高見鴻左腦顳骨處有根神經咝拉一下從頭疼到尾,像是有人用針以極快地速度刮過頭皮,左眼也跟著發燙了。
“你要想清楚。”李峋語氣輕松,就像談論屁股下面這把椅子有多舒服一樣。
高見鴻不可抑制地想到從前。
從前他的目光就是這樣的,從不躲避,什麼都敢看。
那時他不管自己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帶著幾個計算機系的菜鳥,多大的活都敢接。現在他也不管自己是個脫離行業六年的人,孑然一身,多大的企業都敢嗆。
高見鴻胃裡翻江倒海。
他憑什麼這麼自信?
“喲,這是誰啊?”
在高見鴻和李峋談話的時候,方志靖的發言已經結束了。剛剛在台上的時候,他就已經注意到李峋的到來,那時他聲音微顫了一瞬,後來馬上調整過來。但這一瞬依然讓他心生不滿,一定要來討回來。
“這工作人員都哪去了,隨隨便便什麼人都放進來?”方志靖看向一旁,工作人員察覺苗頭不對,趕緊過來解釋。可方志靖根本沒給他開口機會,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批評,工作人員話都說不出,只能默默忍著。
可惜不管那邊鬧得再歡,李峋和高見鴻都沒有理會。
高見鴻有點忍不了頭疼了,沉聲道:“你走吧。”
李峋一動未動,似乎在醞釀著什麼,許久之後他低聲道:“高見鴻,這是我最後一次找你,我就開門見山說了。”
高見鴻眼皮又是一顫,狠狠地說:“快走吧!”
可他命令不了李峋,他從來都不能命令李峋。
他無意間抬眼,然後驚恐地發現,這次李峋的目光中真的有“人情”在了。他腦中一瞬間閃過朱韻對他說的話——你根本不了解他,李峋是狠,但他不絕情。
李峋聲音低啞,活生生逼自己放下一切,對他說:
“高見鴻,你讓他滾,這公司我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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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2:58
☆、第十二章
“你讓誰滾?”
沒等高見鴻說話,方志靖已經怒不可遏,壓著火道:“我看該滾的是你。”
李峋依舊沒有理他,他看著高見鴻,只等他下一句話。
所有的演講都已經結束,大會進入正題,一家打車軟件的董事長代表眾多創業者表達了目前市場局面復雜化、挑戰接踵而至的看法。他表示近年來O2O的私募市場有非常嚴重的泡沫,市場不可能為泡沫買單。
他打趣說:“最近大城市生活水平上升很多,因為全世界的VC投了幾百億美元,基本都補貼給北上廣人民。”
“而且現在市場也越來越浮躁。”他意有所指道,“很多企業都是直接奔著最快出錢的目標去,撈一票就走人,根本不管口碑,這樣下去肯潛心做產品的會越來越少。”
方志靖也盯著高見鴻,所有人都看著高見鴻。
高見鴻再次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轉頭對李峋說:“我跟他要說的一樣。”
該滾的是你。
方志靖松下一口氣,臉色也紅潤起來。另一邊,吳真從旁邊走過來,卻因為沒有嘉賓通行證被工作人員堵住。
吳真不滿道:“干什麼啊?”
“小姐,要去嘉賓席的話得有通行證才行。”剛剛他就是因為沒有攔住那個黑衣服的男人被訓斥一通。
“笑話,你看看我是誰?”她妝容太濃,又在昏暗的場地裡戴墨鏡,工作人員沒認出也正常。
方志靖聽到動靜,走過來訓斥工作人員。
“怎麼什麼人都攔,你們到底培訓過沒有?”
工作人員簡直欲哭無淚。
“算了。”吳真倒是好說話,擰著身體走到裡面。她來到高見鴻和李峋面前,她不認識李峋,不動聲色地打量他。因為嘉賓區都是按照公司分區坐的,她以為他也是吉力的人,問道:“你是誰啊?沒見過呢。”
李峋自然沒有理她。
吳真被人無視,十分不爽,“問你話呢,你是誰啊,這不是吉力公司的座位嗎?”
“你就不用管他了。”方志靖從後面過來,冷嘲道,“喪家之犬而已。”
吳真的目光落在李峋身上,長長哦了一聲。
李峋轉身往外走。
“李峋。”高見鴻在他身後叫住他,他看著那道黑色背影,說道,“從來都是你說這說那,今天看在老同學的份上,我也勸你一句。”
李峋回頭看他。
高見鴻坐在椅子裡,緩聲說:“人要識時務,現在跟以前不同了,你單槍匹馬,爬不了山。”
“哎。”方志靖皺眉,故意批評高見鴻。“你這樣說就不太好了,好歹老同學,你也幫幫忙,給人家推薦個公司。不然這簡歷都半截的,你讓他去哪找工作啊?”
高見鴻若有所思點點頭,問李峋:“需要麼?”
李峋緩緩彎起嘴角。
所有關於“情”的東西都消失不見了。
一個唯唯諾諾的男人低頭發名片,發到嘉賓區,工作人員准備上去攔,被另外一個工作人員制止了。
“別管。”
“……這不讓進去發吧?”
“誰知道讓不讓進,吉力那個老總腦子有病!咱們別管就得了。”
於是郭世傑悶著頭一路發到李峋跟前。
方志靖看到這麼個人物進入視線,心火又竄起來,把李峋帶給他的壓抑全部撒在了這個小人物身上。
可在他剛要開口訓斥的時候,李峋一把拿過郭世傑手裡的名片。
“誒?先生你拿太多了……”
郭世傑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闖進了什麼地界,他已經連續發了幾個小時的宣傳單和名片了,頭腦都渾了。不過他還記得這些名片都是公司老大掰著手指頭數著印的,明令一卡一人,發多了就提頭去見。
方志靖看李峋揣起名片,大笑道:“怎麼,公司就這麼找好了?”
高見鴻看著郭世傑佝僂的樣子,也笑了。
“你還真是跟以前一樣,想一出是一出。”
李峋凝視了他一會,低聲道:“你也跟以前一樣,總是看不遠。”
高見鴻神色冰冷,吳真聽得挑了挑眉。
郭世傑還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懵著一張臉左看右看。李峋大步離去,郭世傑追在後面。李峋步伐邁得大,且過道擁堵,郭世傑很快被甩開了。等他追到大廳門口的時候,李峋早就消失了。
郭世傑擦了擦臉上的汗,氣還沒喘勻,又一道黑影從面前閃過。黑影往門口衝,衝了沒幾步猛然急剎車返回來,一把奪走他手裡僅剩的幾張名片,再次往門口跑。
朱韻跑出酒店,遠遠看到李峋上了一輛出租車,緩緩離去。
她站了一會,等胸口慢慢平復後,低頭,重新看這張名片。
飛揚網絡有限公司。
世間緣分難尋規律,老天無聊消遣,隨意撒下絲線,卻將毫無關聯的事物緊緊捆綁在一起。賭上頑固的尊嚴與驕傲,今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郭世傑正犯愁名片沒了,這時手機響起,他一看來電人名字,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他顫顫巍巍接通電話,裡面傳來張放慵懶的聲音。
“外勤出的怎麼樣啊?”
“啊……還行。”
“拿沒拿到合作?”
“現在還不確定。”
“那有沒有招到人啊?”
郭世傑謹慎地說:“……好像有幾個人看起來挺感興趣的。”
張放唆了口咖啡。
“那你聲音怎麼這麼虛?”
“……沒、沒啊。”
“反正看成效了。”張放氣定神閑道,“董總馬上出差回來,到時公司要是再沒氣色,咱們幾個就一起等著秋後問斬。”
郭世傑額上又是兩道汗下來。
朱韻回去後上網搜索了一下這個“飛揚網絡有限公司”。公司是去年成立的,主要在做游戲,但基本都是沒有上線就砍掉的,消息非常少。
網上有這家公司的招聘信息,朱韻點進去,內容很簡短——招程序員,工資待遇要求什麼都沒提。她看了眼發布時間,就是公司剛成立的時候,已經很久沒有更新了。
朱韻直覺這家公司有點不靠譜,但沒辦法,因為李峋看樣子是打算去這裡。她按照名片上的電話給公司打過去,接電話的正是有氣無力的郭世傑。在聽說朱韻是來詢問招聘信息的時候一下子精神起來。
“請、請你等等!我去找我們人事總監!”
“好。”
朱韻心說公司結構還挺正規,還有人事總監。
過了一會張放來接電話,沒說幾句就直接約了第二天的面試時間。
結果當天,她跟李峋碰到一起了。
這公司地段還不錯,在市中心偏北的創業園區裡。近年來政府扶植互聯網創業,專門為這些公司建了一條創業街,互聯網發展浪潮太猛,整條街大大小小的公司算起來有幾百家了,開了黃黃了開,比麥子收得還快。
朱韻按照張放給的地址,找到創業園區B棟。
她一進樓就看見了李峋。
創業樓的一層大廳很開闊,中間擺著園區模型,搞得像售樓處似的。李峋就站在模型旁邊抽煙。
當然,他也一眼看見了朱韻。
兩人誰都沒說話,場面有點尷尬,恍然間,朱韻竟有種大一剛開學時的感覺。
她早應該想到,李峋的效率比她還高,肯定也是分分鐘打電話約面試。
兩人均默不作聲,各自端莊地等待著,顯得大廳更加空曠。沒一會功夫,他們手機前後震動起來。
張放發來短信,通知上樓面試。朱韻看完短信抬頭,發現李峋已經先一步進電梯了,她在後面緊追幾步,可惜還是沒趕上。
李峋一秒沒等直接上去了。
朱韻:“……”
公司在十二層。
雖然朱韻一開始就有預感公司規模不大,但她從沒想過這規模居然有這麼“不大”。就這麼小小的一層裡竟然硬生生塞進去八個公司,有七個是搞互聯網的,還有一個是做物流的。
拜這個物流公司所賜,狹窄的樓道裡堆了成山的快遞,走路都困難。
等朱韻擠到飛揚公司門口的時候,李峋已經被張放拉進小黑屋面試了。
接待朱韻的是郭世傑,他顯然還對朱韻有印像,衝她和善地打了招呼,又接了杯水,招待周到。
“謝謝。”朱韻接過水杯,打量周圍環境。
公司面積大概只有一百多平,但看起來卻很開闊。主要是人太少了,算上朱韻和李峋也才四個人……哦不,剛剛從廁所又出來一個年輕人,睡得一頭亂毛,打著哈欠回到電腦旁。
他一碰鍵盤,屏幕亮了,上面正掛著個頁游在玩。
……
就在朱韻無聲體會飛揚公司的企業氛圍時,小黑屋裡忽然傳出張放的驚呼。
“什麼?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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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3:11
☆、第十三章
小黑屋門開,張放腦袋露出來。朱韻和郭世傑就站在外面,張放瞪著郭世傑。
“你都往公司裡引啥人?”
郭世傑無辜地看著他,張放瞥了朱韻一眼,說:“得了,一起進來吧,早面早完事。”他末了又衝郭世傑道,“你也來。”
小黑屋裡四個人靜默無語。
面試房間也就六七平,一張方桌子把他們隔開兩邊。以張放和郭世傑為代表的飛揚員工一方體格瘦弱,垮垮地坐著。反觀李峋和朱韻,朱韻穿著得體,坐姿端正。李峋則抱著手臂靠在椅子裡,神色冷漠,一語不發。相較起來好像這邊才是面試官一樣。
屋裡氣氛詭譎,郭世傑額頭上又開始滲汗。
張放覺得自己的氣勢有點被壓倒了,他不甘示弱,嘴角一耷,也裝起高冷來。
“傻坐著干什麼,不知道把簡歷交上來?”張放皺著眉,語氣不善對朱韻道,“還是你也像他一樣,連份像樣的簡歷都拿不出來啊。”他說著還跟身邊的郭世傑抱怨,“你說現在這些應聘的都怎麼回事,跟我們當初簡直沒法比,要專業沒專業,要——”
他話說一半,桌子上多了一疊紙。
“抱歉,這是我的簡歷。”朱韻說。
張放輕咳兩聲,拿起簡歷大爺一樣審閱起來。
屋裡又恢復了一陣寧靜,只剩刷刷翻紙的聲音。不多時,張放沉下一口氣,在大家以為他要發表什麼看法的時候,他忽然舉起簡歷扭身狠狠抽了郭世傑一下。
郭世傑一臉懵逼。“怎、怎麼了……”他捂著腦袋驚恐地問。
張放眯著眼睛問郭世傑:“你都招的什麼人?”
“啊?”
“不是混混就是騙子,你還想不想干了?”
郭世傑完全不了解發生了什麼,旁邊朱韻眼神一斜,先開口道:“騙子?請你說得仔細一點。”
張放定睛看她,嘴角帶著明察秋毫看破大局的笑。他拿起簡歷。“你作假也作得像一點,有這種簡歷的人會來應聘我們公司,你是不是當大家都是傻子啊?”
郭世傑探頭想去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簡歷,結果又被張放抽了腦袋。張放擠在牙縫裡小聲說:“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等張放回頭,發現朱韻正看著他。
“你對公司很沒信心?”她問道。
張放輕咳,“咱們就事論事。”
朱韻:“就事論事就是你完全不看好自己的公司。如果你連面試員工的時候都能擺出一副公司明天就要倒閉的表情,那還怎麼召集人才。”
郭世傑在旁聽著,心裡一萬個同意。
“即便公司實力真的不行你也要有信心。”朱韻接著說,“信心才能帶來運勢,這樣你才有機會摸到好牌翻身。另外,你是公司的HR總監?”
張放:“啊?對啊。”
朱韻:“我問句題外的,你覺得做HR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
張放被朱韻一段話直接說傻了,耿直地回答:“不知道啊。”
朱韻:“是識人之能。”
朱韻身體向前,兩手疊在桌子上,凝視著張放的眼睛。
“否則摸了王牌認不出,那就太可惜了。”
張放被那黑亮的眼睛盯著,忽然一個激靈驚醒。
這女人說話太猛,差點把他繞到溝裡去。
“我說——”他剛想給自己找回氣勢,手機震了,屋外趙騰發來短信——
“別裝逼了,董總後天回來,你招不來人就准備自斷一臂給他下飯吧。”
張放看完短信腦袋嗡嗡的。
行啊,現在誰都能在他頭上踩兩腳了,張放連朱韻都顧不上了,拿起手機啪啪啪地回復——
“草泥馬你游戲玩完了?活都我干你好意思瞎比比?”
等了一會沒等來消息,張放知道趙騰的游戲應該又新開了一局。他氣得牙癢癢,拍著桌子衝郭世傑泄憤道:“你說他是不是過分,活都是我干,罵也是我擔,他都干什麼了,天天偷懶玩游戲,我容易麼我!”
張放抱怨完就盯著郭世傑,渴望他也說兩句。可惜郭世傑嘴拙腦子慢,根本不知道怎麼配合。張放又要發火,郭世傑閉著眼睛等死,沒想到屋裡另一個男人解救了他。
“我也覺得你不容易。”李峋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椅子裡。
張放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朱韻也暗暗凝神。根據歷史推論,這人下面的發言應該是沒有好話的。
可事實發展卻出乎她的預料。
李峋淡淡道:“公司是大家的,但總要有人站出來帶頭,這個人承擔了比別人更多的責罵,只是因為他做了更多的工作。”他一攤手,“不干活的自然沒錯誤。”
朱韻:“……”
張放忽然覺得這個李峋怎麼這麼可愛啊。
長得邪帥邪帥的,聲音又好聽,低沉穩重,說起話來信服力爆表。
“我太贊同了!”他激動地說,“他們就知道放嘴炮,根本不理解我!”
“是啊,”李峋衝張放笑笑,“說話多輕松啊,小嘴巴一張一合就出去了,根本不用負責的。”
他說著,轉頭看向朱韻,吊著眼梢問:“對吧?”
朱韻心中萬馬奔騰,差點沒把屁股下的椅子給摳破了。
張放在李峋一番哄誘下身心舒暢,擺擺手說:“你們先回去吧,等我通知。”
李峋先一步離開,朱韻心裡嘆氣,收拾東西的時候聽見旁邊一個聲音弱弱地問:“……這是真的嗎?”
朱韻轉頭,看見自己的簡歷不知什麼時候被郭世傑拿了過去,他一邊翻閱一邊問朱韻:“是真的吧。”
朱韻說:“當然是真的。”
張放倒在椅子裡,晃著轉椅,眼神考究地盯著她。在她准備離開的時候,張放忽然衝外面嚎了一嗓子。
“老騰——!”
外面沒動靜,張放低聲罵了一句,一腳蹬開滑椅。
“你跟我過來。”
他帶著朱韻來到外面,趙騰正戴著耳機窩在椅子裡玩游戲。這局游戲正打到最高潮,趙騰飛速點擊鼠標,渾身緊繃,臉帶殺氣。然而在這緊張刺激的時刻,屏幕忽然一黑——
“操!”
趙騰耳機一摘鼠標一摔,真的騰起來了。
“老子掐死你!”
“先干正事!”張放衝他咆哮。
一聽要干正事,趙騰馬上蔫下來,懶洋洋地坐回椅子裡。
“干什麼啊,我這還有不少活積壓著呢。”
張放看他這偷懶的樣子就恨得牙疼,他把朱韻的簡歷放到他面前。
“做個測試,題目你隨便想,快點!”
張放如同無骨人一樣癱在椅子裡看簡歷,剛翻了一頁就停下了,看向朱韻。他邊盯著她邊從桌上拿了盒口香糖,摳了兩顆出來放嘴裡,嚼了足足兩分鐘,不知在思索什麼。
張放在一旁催促,“合計什麼呢,想個考題這麼難?”
趙騰瞥過來,“要麼你想?”
張放踹他椅子。
趙騰打開文檔,敲著題目問道:“剛才不是有倆人面試麼,就測試一個?”
張放說:“那個你別說,我還真挺看好。”
郭世傑在旁小聲道:“就他哄你說話……”
張放回頭:“造反啊!”
郭世傑再次隱匿。
張放嘆了口氣,說:“不過我仔細想想還是算了,簡歷都拿不出來。而且他可是坐過牢啊,還是故意傷人,這麼多年牢飯吃過來別再有什麼反社會傾向了,招進來不是找事麼。”
趙騰淡淡道:“董總也坐過牢。”
張放掐著腰,“那不一樣。”
朱韻靜靜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談話。
“來吧。”張放寫好問題,把座位讓給朱韻。“兩道題,一道你口述回答就行了,另外一道邏輯編程題,你寫寫看。”
“好。”
朱韻看向文檔中的第一題——手機游戲的“手感”不好,該怎麼辦?
她回頭問趙騰。
“手感指什麼?”
張放絕望,果然簡歷是作假的。
趙騰卻沒有在意,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游戲,“你玩玩看。”
朱韻拿著玩了一會,是個非常幼稚的打怪小游戲,趙騰在一邊問:“怎麼樣?”
朱韻實話實說,“無聊。”
張放臉上漲紅,這是他策劃制作的游戲。
“無聊我們都知道,”趙騰笑著說,“除了無聊,玩起來感覺怎麼樣?”
“有點卡,不流暢。”
“對,而且邏輯順序不好對不對?”
“嗯。”
“這些都叫‘手感’。”
朱韻點頭,說:“那我先簡單理解成優化改進了。”
趙騰聳肩,示意她繼續。朱韻整理思路,說道:“這游戲的數據結構和優化算法都有問題,加載資源不是動態的,對於不再使用的內存也沒有做到及時釋放。”
朱韻點了點手機裡的小人,小人磨磨蹭蹭地往前走了兩步。
“角色對於玩家的指令反應強度設計得不合理,而且網絡傳輸的數據應該有冗余。”
她陸陸續續又點出幾個問題後,放下手機。
“如果把這些都調整好的話,你說的‘手感’應該會有較大提升。”
張放斜眼趙騰,趙騰對朱韻說:“你先寫下一道程序題吧。”
朱韻正坐在椅子上,對張放和趙騰說:“那個……寫前我能不能先說句話。”
張放做的游戲剛被朱韻噴得像坨屎一樣,臉上有點掛不住,衝朱韻道:“考試期間不要閑談,先把題做了。”
“做不做都一樣。”朱韻看向趙騰,“你知道的吧。”
趙騰舌頭在口腔裡轉來轉去,最後說:“工資方面,你開個數吧。”
朱韻:“工資你們看著給,但我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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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3:23
☆、第十四章
趙騰問:“什麼條件,你說。”
朱韻:“剛剛那個跟我一起面試的人,我想你們把他也錄用了。”
張放抱著手臂,“你親戚啊?”
朱韻:“不是,以前認識的人。”
張放狐疑,“你倆剛剛看著也不像認識的啊。”
朱韻:“很久沒見面了。”
張放不滿道:“你當我們這什麼地方,老友會啊,自己都沒進來還搞起裙帶關系了,告訴你我們這可是完完全全憑實力說話!”
朱韻看向他,張放被那眼神盯著,忽然有那麼一絲絲緊張。
朱韻看了片刻,移開目光拎包起身。
“如果太為難的話就算了,祝願貴公司早日找到合適員工。”她說完就打算往外走,被趙騰叫住。“哎哎!你先等等……”
趙騰扯著張放往角落裡鑽。
張放:“干什麼啊你,拉拉扯扯的!”
趙騰壓低聲音,“快點簽了!”
張放:“簽什麼?”
趙騰往後面使了使眼色,張放看過去,朱韻還在公司門口等著。
張放:“你沒聽她說還要搞裙帶關系麼?”
趙騰:“她要帶就帶,一人一個月給五千也才一萬塊錢,咱們撿大便宜了,她那套簡歷拿到外面去五萬都請不來!”
張放猶豫,“有那麼厲害嗎,那男的可剛坐完牢啊。”
趙騰:“董總也進去過。”
“所以啊!”張放激動地直拍手,“你更應該知道這種人有多可怕啊!我們有一個還不夠,還再招進來一個!”
趙騰手掐著腰,半晌笑了笑。
“那隨便你,反正招人不歸我管,我已經給你意見了,你愛聽不聽,我回去玩游戲了。”
“站住!”張放扯住趙騰,小聲問,“真有那麼厲害?”
“你這才最沒道理。”趙騰冷笑說,“你自己也是程序員,連同行厲不厲害都看不出來。”
張放義正言辭地說:“你別損我,我半路出家的跟你們能一樣麼!而且你給我端正態度,我可還身兼公司財務一職,公司的狀況我比你們都清楚,現在必須確保每份工資都給得有價值才行!”
趙騰無力地看著張放,“你歇著吧,連你都能拿工資,人家差什麼。趕緊去擬合同。”
於是朱韻回國後的第一次面試,順利拿到offer,第二天就入職了。
當然,還有李峋。
他們在上班第一天再次在飛揚公司的樓下碰頭。這次趕上上班早高峰,兩架電梯門口都擠滿了人,大家都排隊等著。
李峋身高鶴立雞群,飽受矚目。他跟朱韻遠遠打了個照面,翻了一眼,轉身去走樓梯。
朱韻擠開身邊的人,後面跟了上去。
她推開樓道門,李峋已經到二樓了。朱韻穿著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咚咚的急促聲響,追了半層樓梯終於看到轉彎處的黑色身影。
“李峋!”她叫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發出層層回音。
李峋停住腳步,朱韻又上了半層樓,在距離他六七階樓梯的地方站住腳。李峋側頭,俯視著她。
創業園區的樓只是外面看著光鮮,樓道裡的牆都沒刷漆,欄杆扶手也只塗了一半,看起來像個半成品。
可這裡並不陰暗。這樓道設計得最好的地方就是每層都加了窗戶,所以不管牆面和台階的水泥色調再灰,人余光裡總會出現湛藍的天、潔白的雲,還有地上翠綠的樹木。
朱韻發現自己這次面對李峋,雖然緊張還在,卻沒有第一次在小巷裡見面時那種全部內髒都扭在一起的難受感。
這是個新的開始,雖然起點不是那麼高,但就如同余光裡那些顏色一樣,有一角就可以了。
那一角所帶來的微乎其微的活力與希望,對於她面前這個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李峋,我們聊聊吧。”朱韻仰頭說,“雖然我一直猜不透你的想法,但我覺得我們現在至少有一個共同目標。”
李峋好整以暇地掏了支煙,靠在樓梯轉角的扶手上。
朱韻:“你不接受方志靖在那家公司裡,我也不接受。說實話我之前試過一些方法,但都不行。那時我正在國外念書,離得太遠,等我回來的時候這家公司已經做大了。不過這些年他們公司的產品和發展路線我都很了解,如果——”
“我說,”
李峋吐了口煙,懶洋洋打斷她。
“你跟我說這些干什麼?”
朱韻一頓,“我說了我們現在有共同目標,而且我承認我一個人實力不夠。”
“喲,” 李峋皮笑肉不笑道,“這麼牛逼閃閃的海歸高材生實力會不夠?”
“……”
李峋捏著手裡的煙卷玩。
“我對那家公司下手,是因為它本來就是我的東西。朱小姐有什麼理由?別告訴我是為了咱們過去那點交情。”
朱韻默默看著他。
李峋諷刺地笑道:“算了吧朱韻,用不著。我是坑蒙拐騙也好,餓死路邊也好,都跟你沒關系。”他悠閑轉身,煙夾在手裡,在空中劃了個弧,“帶著那小白臉和你那華麗的簡歷,有多遠滾多遠。”
他說完,晃蕩著地往樓上走。朱韻原地站了三秒,沉默地跟了上去。
李峋再一次站住腳步,這次朱韻沒有停,她從他身邊經過,往樓上走。
擦肩而過之時,李峋聞到了香水味,很高級的女人香,跟這半吊子的創業樓一點也不搭。那味道一瞬間就占據了他的鼻腔肺腑,將粗糙的煙草氣都驅沒了。
這莫名讓他情緒更壞了。
“我讓你滾。”他再次說道。
朱韻回頭問了句:“你對我的感情一點沒變嗎?”
李峋眼睛一眯,冷著臉不做聲。
朱韻:“如果是,那我們確實無法合作了,你說一聲,我現在就走。”
他沒有回答,他們都知道答案。六年,誰過得都不輕松,他們都是較真的人,更不容易撐過那段漫長的歲月,他們都需要反思、改變,用以自救。
但好在還有東西一直沒變。她看著他,在他的沉默裡最後說道:“不管感情怎麼樣,我始終相信你是個真正的天才,所以我才會來。”
李峋夾煙的手指輕輕一顫。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樓道。
李峋原地站了很久,最後煙頭險些燙了手,他發泄一般狠狠地摔到地上。
*
張放對兩名新員工第一天上班就遲到的事極其不滿。
他在辦公室裡轉來轉去。
朱韻推門進來,張放衝她喊道:“這都幾點了,有沒有點時間觀念!第一天就遲到以後還了得?”
朱韻經過剛剛跟李峋的一番交談,心中感嘆頗多,沒注意張放,徑直走到裡面。
張放要發飆,癱在椅子裡的趙騰說:“行了,快點安排工作吧,還有不少活要干呢。”趙騰比昨天癱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像吸毒了一樣,黑眼圈奇重,殘得不行。他有氣無力地提醒張放,“董總明天就回來了……”
這句話順利扭轉局勢,張放啥火都咽下去了。他招呼朱韻來到一張桌子前,剛要開口,門又開了,李峋晃進來。
張放深吸一口氣,揉自己的胸口。“哎呦我這脾氣真的……快點過來!”
李峋走過來,張放指著面前這張桌子。
“你們倆就用這張了,誰坐哪自己選,然後讓老騰給你們裝電腦。”
這是張四人用的方桌,朱韻就近把包放在一角,張放問李峋:“你呢?”
李峋揚揚下巴,示意對角線位置。
“行,那就讓老騰……老騰!別他媽窩著了!快起來!”張放叫了兩聲,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還沒給你們介紹公司概況呢。”
朱韻無語地看著他。
就這麼個四尺見方的公司,還有個屁的概況。
在張放的堅持下,朱韻重新認識了一遍飛揚公司的三名元老級員工——
一個兼策劃、測試,技術於一身的程序員趙騰;一個兼財務、人事,運營於一身的程序員張放;一個兼原畫、3D、UI,打雜與一身的美術總監郭世傑。
朱韻問郭世傑:“你不兼程序員?”
郭世傑不好意思地笑,“不。”
“基本就是這麼個情況,公司現在在研發制作的游戲有兩個,等下會發給你們文檔,好好看一遍,有不懂的就問我們。”張放解釋完,對趙騰說,“你快點把電腦給他們裝上。”
趙騰已經在沙發裡睡著了。
他睡得沉,張放罵罵咧咧怎麼都叫不醒,李峋說:“我去吧,電腦在哪?”
張放:“哎?你會裝電腦?”
李峋:“嗯。”
張放驚喜地問:“那你會修電腦不?”
李峋面無表情看著他。
張放被他盯了幾秒,渾身發毛。“行行行,機箱都堆在廁所門口。”他思前想後,又說,“我跟你講啊,咱們這個公司雖然不大,但上下級觀念還是要有的,俗話說——”
李峋轉身走了。
張放:“哎呦我這個脾氣!”
朱韻等著李峋裝電腦的時候,簡單掃視了一圈公司,窗邊那塊區域擺著一張巨大的辦公桌,配備公司唯一一張真皮大靠椅。
朱韻走過去,辦公桌上東西比較凌亂,有幾張紙上亂七八糟寫了不少東西,字跡潦草,分辨不出內容。鋼筆也忘了蓋帽,筆尖早就干得不能用了。鋼筆旁有一個落灰的名片盒,朱韻沒有動,隔著灰蒙蒙的盒子看下去,兩排四四方方的宋體字落入眼簾——
飛揚網絡有限公司總經理
董斯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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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3:38
☆、第十五章
公司的電腦都是組裝機,李峋挽著袖子搬東西,郭世傑過來幫忙。
李峋拆開一個顯卡,拿著看了半天。
郭世傑在旁邊小聲問:“怎麼了?你不會裝這個嗎,我去叫趙騰吧。”
“真神奇。”李峋淡淡道。
郭世傑:“什麼神奇?”
李峋:“我六年前裝過的型號六年後竟再次安裝了。”
“……”
郭世傑自然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臉紅道:“我們公司資金不是很充足,機器配置不好,顯卡、顯卡型號很低,不過勉強還能用。”
朱韻站在後面,也抻脖往裡看。
從前基地的電腦也是組裝機,所有的配置都是李峋選的,也是他來安裝的。基地電腦出問題,從來不需要聯系學校的修理人員,只要李峋一人就夠了。
李峋裝電腦裝到一半,趙騰醒過來。他撓著肚子上廁所,路過李峋這裡一看,說道:“走線不錯啊。”
李峋只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就完成了兩台電腦的全部安裝,朱韻測試開機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提醒她道:“設密碼。”說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趙騰蹲廁所蹲了半個小時,張放催他:“別拉了!快回來發文檔!”
在趙騰拉屎的這段時間裡,朱韻無所事事地瀏覽網頁,剛開了三個頁面,卡!屏幕定格了。
朱韻晃了晃鼠標。
沒反應。
朱韻斜眼看李峋,他正神色嚴肅地看屏幕。
朱韻小聲說:“死機了。”
李峋眼神飄逸過來,還維持著嚴肅的神色,朱韻指了指自己的電腦。李峋過來,鼓搗了一會弄好了,罵了一句“爛機器”又回去了。
趙騰提著褲子從廁所出來,張放又罵起來:“工作效率在哪裡?能不能快一點!”
趙騰翻白眼,問朱韻和李峋。
“有Q號沒?”他看這倆人的神色,搖搖頭,“看你們這樣就不像有,趕緊注冊個,工作用。”
飛揚網絡有限公司沒什麼內部網絡系統,工作直接拉Q群。群裡倒是干淨,算上朱韻和李峋兩個新來的,一共就六個人,所有人都將群名稱改成自己真實姓名,只有老板董斯揚掛名“飛揚天下”,頭像是一把刀。
趙騰隔空喊話,“文檔在群文件共享裡!自己下載!”
朱韻軟件用得不熟練,點了半天終於下載下來文件。在閱讀了兩篇張放的鬼畜游戲策劃案後,她再一次開始懷疑人生。
飛揚目前“研發”的兩款游戲,一款叫《無敵武將》,屬於策略戰鬥類游戲,背景是戰國時代,但朱韻震驚發現裡面竟然有呂布在。
她通篇規劃案讀下來也沒看出有什麼邏輯性的東西在,只看出張放是呂布的狂熱粉絲。策劃案裡一半的篇幅都是在介紹呂布的技能設計。她打開內測版玩了幾輪後,發現除了呂布以外,這游戲幾乎毫無內容。
第二款游戲就更不用提了,名字叫《花花公子》,該游戲還有個別稱叫《壞蛋上司輕一點》。
從名字也能看出這游戲的路線。張放在策劃案裡提到一句,該游戲面向用戶為12至35歲的孤獨男性群體,屬於溫暖型游戲,陪伴大家度過無數個寂寞的長夜。
《花花公子》還沒有出試玩版,在規劃表裡最後一欄寫著進度嚴重滯後。
朱韻胳膊肘墊在桌子上,兩指頭按照太陽穴。
張放過來。
“看得怎麼樣了?”
朱韻提起精神,“已經看完了。”張放看向李峋,李峋也點點頭。
“好。”張放衝剩下倆人吼道,“開會了!”
會議廳就是面試的小黑屋,趙騰拉著一張臉,“放兒啊,三個人的時候就算了,五個人怎麼擠啊。”
張放堅持道:“這是董總定的規矩,開會必須在會議室,得符合管理。”
於是五個人擠在小方桌旁圍一圈,朱韻坐在趙騰身邊,跟李峋面對面。趙騰斜眼看她,“你還帶本來了?”
朱韻一頓,她一聽開會,本能帶了本和筆。趙騰趁著張放准備的時候小聲對朱韻說:“別寫,費紙。”
朱韻:“……”
張放准備就緒,清清嗓子。
“來,開始了啊。”他把胳膊架在桌子上,看著朱韻和李峋說,“剛才公司的研發游戲你們都已經了解了吧,有什麼想法,說一說。”
沒人吱聲。
張放說:“行,給你們一點消化時間,反正現在就這麼個情況,兩個游戲組都缺人。”
朱韻聽得心驚膽戰,她和李峋來之前這公司一共就仨人,還能劈出兩個項目組來。
“所以你們倆至少要一人負責一個,本來是兩項都要負責的,但看在你們剛進公司,還不是很熟悉的份上,給你們一點緩衝時間。事先說好啊,我們公司的壓力可是不小的,你們得加把勁才行。”張放揉揉手,“那……你們倆分一下吧,看看誰來負責哪一項。”
朱韻看向李峋,後者靠在椅子裡,沒有發言的意思。
朱韻說:“那我負責《無敵武將》吧。”
“行,李峋你負責《花花公子》,有意見嗎?”張放問李峋。
李峋搖頭。
“好!”張放埋頭在筆記本裡劈裡啪啦打著什麼,趙騰偷偷瞄了一眼,是工作進度表,這是要交給董總審閱的。雖然只是口頭上將項目分給兩個新人,張放還是不知廉恥把進度表往後延伸了好幾步。他這個月的任務目標基本完成了。
張放愉悅地抬頭,剛好跟趙騰視線對上。趙騰眯眼道:“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種不要臉的人?”
張放全當沒聽見。
“散會!”
離開小黑屋,朱韻叫住張放。
“我覺得這個《無敵武將》游戲設計不太合理。”
張放打著哈欠,擺手道:“你去找趙騰聊,程序都是他寫的。”
朱韻又去找趙騰,趙騰正在玩游戲。朱韻在後面看了一會,問道:“為什麼你這機器跑起來這麼快。”
趙騰哼笑,“當然是因為這是我自己加工的。”
朱韻:“可以自己改公司的機器?”
趙騰:“當然可以。”
朱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趙騰回頭。“找我干嘛?”
朱韻想起正事,將自己覺得游戲不妥的地方都列出來。“這游戲內容和游戲背景對不上,唯一一個完整開發的呂布還是要刪除的,除他以外其他角色基本沒有內容,還有戰役系統,太粗糙了。”
趙騰懶洋洋笑。
朱韻試著問:“要怎麼改?”
趙騰:“不知道。”
朱韻:“……”
趙騰理所當然道:“我是程序,策劃是張放寫的,他策劃書裡寫什麼,我就做什麼。”
朱韻無語地看著趙騰。
趙騰算是個比較帥氣的小伙子,身型清瘦,五官有點日系風,頭發留得也比較長,眼睛永遠睜不開一樣。他年齡不大,只有二十二三的樣子,可他不像那些剛離開大學的稚嫩學生,他身上的社會氣很濃,像是有六七年工作經驗的老油條。
朱韻心想,從另一方面講,如果趙騰是《無敵武將》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程序員的話,那他的水平應該是可以的,因為這游戲裡唯一的成品角色“呂布”,做得真的很不錯。
可惜他看起來完全沒有要繼續下去的意思。
“如果我們把其他的角色也做得跟呂布一樣,還有戰役和劇情也完善了,那游戲最後呈現的效果跟現在完全不同。”朱韻說。
趙騰癱在椅子裡,“我們時間不夠。游戲下月底要上線,只能這樣了,你後續把內容整理一下就行了,要求策劃書上都有。對了,UI也是你負責,美術有問題去找郭世傑。”
說完又回去打游戲了。
第一天上班,張放和趙騰除了那次開會以外,沒跟他們有過多交流。
趙騰掛名“主程”,似乎對朱韻這位新員工十分有信心,只提了簡單要求後,就不再管她了。
而對李峋,張放和趙騰連簡單要求都沒有提,可能他們已經認定了他就是朱韻帶進來的關系戶,主要是為了湊數用。
朱韻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趙騰的程序。
飛揚公司制作游戲所使用的引擎是Unity3D,朱韻不用問都知道他們選這款引擎的理由是因為免費。
U3D在國內推廣開大概只有三四年的時間,算是比較新的游戲引擎。以前朱韻留學的時候,在舊金山湊熱鬧去過GDC,也就是全球游戲開發者大會。她在那第一次接觸到這款游戲引擎,當時因為這引擎過於火爆,她之後還參加了U3D的短期培訓。
朱韻偷偷瞥向李峋,他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眉頭皺著,鼠標不時點擊著什麼,並沒有敲擊鍵盤。
U3D用的編程語言主要是JavaScript 和C#,對他來說難度應該不大,就是不知道他現在手生到什麼程度。
而且主要問題是,李峋之前從沒有接觸過游戲引擎,他們大學時代完全沒有想過將來會去做游戲。可能李峋唯一寫過的游戲就是大一剛開學時,那個坑死朱韻的像素小人。
引擎裡面有不少細小的操作技巧,還有很多內置素材的使用方式,都需要一些經驗積累。如果是完全的生手接觸的話,可能幾個小時下來連運行游戲的方法都找不到。
李峋很認真,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朱韻正在看他。
半晌,朱韻的目光回到自己的屏幕上。
一台破機器,裡面是一個破爛的游戲。
她深吸一口氣。
要做的事很多,一件一件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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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3:52
☆、第十六章
太陽落山,天色漸暗,離下班還要半個多小時的時候張放他們就開始收拾東西了。
張放臨走前對朱韻和李峋說:“明天可千萬別遲到,不然沒人救你們。”
“……”
朱韻發現他們似乎十分懼怕老板董斯揚,從公司的整體狀況判斷,這位董總的管理能力應該屬於“極差”的範疇,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怕些什麼。
“你還不下班?”趙騰問朱韻,“第一天上班就加班,這麼敬業啊。”
朱韻:“我再等一等。”
趙騰:“那叫點外賣吧。”
朱韻:“謝謝,先不用,我還不餓。”
趙騰又問後面的李峋:“你呢,你也加班?要吃晚飯不,我這有外賣單。”
李峋關了電腦直接離開。
趙騰看著他的背影,轉頭對朱韻說:“這什麼毛病?你們以前認識,他以前也這樣?別人說話都不聽的?”
朱韻敲著鍵盤說:“以前比這還嚴重。”
趙騰輕輕地哇了一聲,又說:“那我先走了,你下班的時候直接把門鎖上就行了。”
朱韻的視線還是停留在屏幕上,應了一句:“好。”
趙騰走到門口回頭,朱韻還盯著電腦,其嚴肅認真的程度在這家公司……不,應該說是在他待過的所有公司裡都極為少見。趙騰高中就輟學了,寫程序是他的愛好,他在這方面勉強算有點天賦,不過他懶得鑽研,只將這當成混口飯吃的本事而已,所以他也很不理解朱韻這種拼死拼活工作的人。
他想起她那份簡歷,那可真是美輪美奐,光彩照人。他疑惑朱韻為何會來他們這,從第一天的情形來看,她的工作能力和學歷是相匹配的。
圖新鮮?
還是來體驗生活?
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趙騰餓了,干脆地將所有疑問都拋到腦後,愉快下班。
七點。
八點。
公司裡只剩朱韻一個人。
她幾次看時間,好像是在等待什麼。
八點半,有人來到公司,是同城的加急快遞,快遞小哥趕路趕得滿臉是汗。
“請問是朱女士嗎?”
“對。”
“您的快遞,請簽收。”
朱韻在快遞單上簽字。“速度可以啊。”
快遞小哥笑著說:“我們同城加急基本就半天的。”
快遞員離開,朱韻回到座位把包裹拆開。裡面是兩套顯卡、硬盤,以及CPU和內存條。朱韻去儲物間翻出工具盒,然後開始拆李峋的機箱。
這是她第一次裝電腦主機。
雖是是計算機系的學生,但朱韻深知自己跟硬件緣分不深,可能女生對於這種拆裝機器的活都不太感興趣。
在朱韻的概念中,裝電腦應該是件很簡單的事,無非就是那麼幾樣東西,插好就行了……
可就是這個“插好”,成了最大的問題。
朱韻把CPU和內存插入主板後,風扇說什麼都弄不上去,半個多小時了都沒有起色,搞得她有點急躁。她跟這幾樣東西較上勁,從手機裡下載了裝機教程,就放在旁邊,自己跪在地上弄。不多時,額頭已布滿汗珠。
她是如此專心致志,以至於外面進來人了都沒有察覺。
李峋剛在外面吃了個飯,順便抽了兩根煙。等他回來的時候,屋裡乍一看是空無一人的——因為朱韻幾乎貼地裝機,處在門口視線的盲區裡。
但屋裡亮著燈,李峋知道肯定有人在。
他走過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朱韻的屁股。
朱韻跪在地上,高跟鞋脫在一邊,正在糾結跳線和電源線。她穿著白色的襯衫,灰色的西裝半身裙,這裙子將她撅起來的屁股襯托得圓潤緊致。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她後腦的頭發,又黑又亮,李峋視線向下,朱韻小腿色澤白皙,腳踝形狀精巧動人。
她以前是這樣麼。
李峋站在她身後,漠然回憶著。
她一直長得不錯,雖然六年前遠沒有現在這麼艷麗。那時她什麼都藏著——美藏著,聰慧藏著,痛苦與憎惡也藏著。不管干什麼都縮手縮腳,好不容易爆發一次得醞釀幾個月。
朱韻還在埋頭跟機箱較勁,忽然聽到身後打火機點火的聲音。
她條件反射一抽,腦袋磕在辦公桌上,疼得要死又不敢出聲,也不敢去摸。
她滿腦子飄著四個大字——
他——沒——走——嗎?
他剛才不是下班了麼……
朱韻被那打火聲音刺激,臉不受控制地紅起來。她故作鎮定地接著擺弄手裡的線,一邊飛速動腦,想著如何才能化解這個尷尬的局面。
“反了。”
?
“跳線正負極接反了。”李峋平靜地說。
接反了?
朱韻悶頭檢查,果然接反了。她剛准備改回來,感覺身後人往前走了幾步。
他聲音近了,也顯得更為低沉。
“我來吧。”
朱韻抹開額頭的碎發,小聲說:“……不用。”
李峋冷漠道:“我不想在這等通宵。”
朱韻撇撇嘴,讓開了,在穿鞋的短暫功夫裡極力讓臉頰顏色恢復正常。李峋斜咬著煙蹲到地上,無言地看了幾眼後,有條不紊地把剛剛朱韻裝的東西全都拆了。
好歹也是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的成果,朱韻忍不住問:“其他的也裝錯了?”
“沒,重排線。”
他的聲音跟從前比有些不同了,變得很成熟。
很低,很冷,聽不出情緒。
朱韻也覺得自己的線弄得不好,問道:“走線不好會有什麼後果?”
“難看。”
“……”
朱韻在後面翻了他一眼。
李峋拆掉顯卡,拿在手裡看了一會。
朱韻抿嘴,她在升級配置上很舍得花錢,俗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從某種程度來講,這個道理最開始還是李峋教給她的。
李峋手裡這塊顯卡是她下血本配備的。當初她在美國讀研究生時參觀過學校研究“Deep Learning”的人工智能實驗室,那裡的機器用的就是這款顯卡的前身。
其實飛揚公司的項目根本用不到這麼頂級的顯卡,但她還是堅持要最好的。也許有些自欺欺人的態度在裡面,她總覺得好的工具會幫助使用者一同強大。
朱韻興致勃勃地問李峋:“這個型號怎麼樣?”這回不可能不滿意了吧。
李峋將顯卡插回去,聲音還跟之前一樣平淡。
“不知道,沒見過。”
朱韻頓住。
時間總不甘心讓一切太過簡單,它總是能從生活的點點滴滴滲透進來,在不經意間動搖人心。這普普通通的六個字,就像他度過的靜止的六年一樣。
沒人說話,屋裡的氛圍有些低沉。
就在這時,機器啟動了。
顯卡被李峋一次點亮。
它飛速運轉,幽靜的綠色光芒透著濃濃的神秘感,低調地傳達著自己強悍的實力。
朱韻聽見李峋鼻腔輕輕出了一聲。
他很滿意。
她猜他現在應該是笑著的,雖然不至於開懷,但至少是真正的笑。
科技帶來的力量不費吹灰之力驅散了所有的低落。這麼多年下來,他還是那個會無限壓縮悲痛,省下時間向前看的人。
李峋很快裝好自己的機器,又去裝朱韻的電腦。
時間已經不早了,朱韻收拾好東西准備下班。
“你不走?”
李峋正在測試朱韻的電腦,搖搖頭。
朱韻想了想,低聲道:“我那有Unity引擎的書和論文,明天我拿過來吧。”
李峋淡淡嗯了一聲,視線依舊落在屏幕上。
朱韻看了那背影幾秒,說了句“走時記得鎖門”,便轉身離去。
*
第二天朱韻八點到公司,李峋還在。
從他模樣看不出什麼異常,她不知道他是到得早還是壓根沒走。
飛揚公司規定的上班時間是八點半,剩下三個員工都是磨磨蹭蹭踩點來的。
雖然張放還是那麼閑,趙騰還是那麼懶,郭世傑還是那麼沒有存在感……但朱韻明顯發現,今天公司的氣氛跟昨日有所不同。
這麼一回想,好像老板今天要回來。
朱韻略有期待,想見見董斯揚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直到中午他也沒有來。
朱韻干活認真,漸漸就把這件事忘了。
午飯趙騰給大家統一叫了外賣,朱韻還有點東西沒有完成,坐在電腦前敲代碼。張放和趙騰一邊吃盒飯一邊嘮八卦新聞,在聊到某女星的三圍數字的時候,不知聽到什麼聲響,忽然閉上嘴,耳朵也豎了起來。
有個女人跟門口的物流公司吵起來了。
要說這家物流公司,整層樓都對他們有意見。他們東西多,自己屋裡裝不下就堆在走廊裡。本來創業樓的走廊設計得就狹小,這下來來往往就更加不方便了。
女人聲音尖銳,聽著意思大概是中午去外面買了麻辣燙,結果在翻閱貨物箱的時候不小心絆倒了,麻辣燙全撒在箱子上。
結果兩方都不消停了,一放覺得自己午飯沒的吃了,一方覺得麻辣燙滲進箱子裡弄髒貨物了,兩家順理成章對噴起來。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
一個男人從裡面大步邁出,他像是在思考什麼深沉的問題,眉頭緊鎖,悶著腦袋往裡走。
然後,他被堵在了物流公司門口。
“讓開。”
男人聲音沙啞,帶著長久奔波的疲憊。
沒人理他。
男人沒說二話,上去就是一腳。
皮鞋踢在箱子上,整個樓層都為之一振,兩個大箱子前後一起瞬間被踹飛七八米遠。
物流公司員工眼睛一瞪,轉頭就要罵人,可等他看清男人是誰的時候,瞬間又蔫了下去。
“……哎呀我操,回來了!”
屋裡張放聽到這個聲音,一個鯉魚打挺從椅子上蹦起來。趙騰看他這樣,冷笑著喝了口奶茶。
朱韻正在整理《無敵武將》的戰役表,公司的門被粗魯推開。
她扭頭,只見一彪型大漢虎虎生風進了屋。
董斯揚將腋下癟癟的公文包扔到一邊,揚聲道:“張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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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4:02
☆、第十七章
“哎!董總!”張放不知從哪個角落竄出來,“我在這兒呢董總!”
張放這人本身就有點跳腳蝦米的氣質,現在往董斯揚身邊一站,就顯得更為摳搜了。
以前朱韻認識的人裡,最強壯的應該是付一卓,但現在他要靠邊站了。
這位董總個頭一般,但塊頭巨大。整個身體像石頭鑿出來的一樣魁梧有力,肌肉藏在西服下,一塊塊隆起,將衣服崩得一點褶都沒有。
董斯揚的強壯跟付一卓不同。
付一卓身材雖硬,但氣質很軟,且能看出明顯的涵養。而董斯揚身材氣質都硬,面容之中透著一股陰狠奸詐的感覺,一笑尤甚。他左眉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將眉尾斷掉,傷疤直接延伸至眼皮裡,讓整張臉看著更為凶惡。
雖然穿得人模狗樣,可這人看著一點也不像好人。
哎?
朱韻忽然想起她之前聽到的張放和趙騰的言論,董斯揚確實是坐過牢。
他是以什麼罪名進去的?
在朱韻天馬行空亂想之際,面前一暗。朱韻抬頭,董斯揚魁梧的身材顯現在眼前。
董斯揚盯著她,目光犀利。
“新來的?”
旁邊的張放連忙介紹,“對對,新員工,海歸背景,工作能力還不錯。” 他熱情地給董斯揚介紹朱韻的簡歷,董斯揚掃他一眼,“我問你話了?”
張放住嘴。
朱韻起身跟董斯揚打招呼。
“董總好。”
董斯揚掃視她一遍,低聲道:“怎麼招了個女人進來……”
朱韻沒聽清,“什麼?”
董斯揚皺著眉搖頭,接著往前走。走到李峋那又停了,張放小聲說:“這個叫李峋,也是新員工。”
李峋正在看書。
書是朱韻今早帶來的,她一起扛來很多書和資料,大多是實踐性質的,可李峋偏偏從中挑了本純粹的理論書籍看。該書由U3D的開發者編著,從根本上介紹整套游戲引擎的開發思路。
他從一早開始看,到中午大概看了六分之一。對於朱韻熟悉的那個李峋來說,這個看書速度已經非常慢了。
但有一點還跟以前一樣,就是他看起書來非常專注,地震都叫不醒。
所以他自然也沒有注意到董斯揚和張放。
張放輕咳一聲,李峋還沒醒來,他一手拄著頭,臉色黑沉,似乎正在思考什麼。
忽然,手裡的書被抽走。
李峋臉色更黑了……董斯揚翻閱手裡的英文原版書,看向李峋,問道:“這玩意你看得懂?”
李峋緩緩道:“差不多吧。”
董斯揚把書扔還給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辦公桌上凌亂不堪,他隨手扒拉開一片辦公區域,松了松自己的領口,又點了點桌子。
“哎!”張放意會,弓著腰開始彙報工作。
朱韻停下手裡的活,偷偷聽張放的彙報。張放搬了台筆記本電腦,給董斯揚演示上面的游戲,大概講解了半個小時的時間。
朱韻在聽了十幾分鐘的時候,終於明白這家公司的問題到底是出在哪了——
這個董總,是個徹徹底底的外行。
張放口若懸河,用了無數多的計算機術語,裡面其實有七成是有錯誤的,剩下三成都是廢話。他演示《無敵武將》,卻只給董斯揚看呂布一個角色,說得天花亂墜,根本停不下來。若不是朱韻已經了解過這款游戲的本質,光聽張放的介紹還以為是什麼曠世大作。
朱韻回頭看趙騰和郭世傑。郭世傑戰戰兢兢悶頭畫畫,趙騰難得沒有玩游戲,看戲一樣望著張放和董斯揚。他感覺有人看自己,轉頭跟朱韻四目相對,露出了一個慵懶狡黠你知我知的笑,悶頭敲了敲鍵盤。
Q上趙騰發來私聊,朱韻打開一看——
“像不像暴君和太監?”
“……”
朱韻轉眼去看李峋,李峋正拿筆往書上做記錄,好像公司發生的這些事都跟他無關。
董斯揚捏著那支已經不能用了的鋼筆,他指頭粗,鋼筆在他手裡像小孩玩具一樣。他陰森地看著張放。
“也就是說,我走這段時間,你們手裡的兩個項目,一個原地踏步,一個干脆連腿都沒抬過。”
雖然董斯揚聽不懂計算機術語,但他並沒有被張放繞暈。
朱韻看到張放後背縮起來了。
董斯揚把鋼筆狠狠往桌上一拍。
“開會!”
與會人員是全體員工,包括朱韻和李峋。這回他們沒去小黑屋,五個人站成一排等著領導訓話,大家很有默契地將隊伍由低到高排列。朱韻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竟然比其他三個男員工都高點,就站在李峋身邊。
董斯揚站在前面,一手掐著腰,一手指著他們。
“就這麼兩個破游戲,已經磨蹭幾個月了!我投了多少人?給你們多少資金?結果呢,他媽的現在連盤屁都端不出來!你們自己說你們該不該殺?”
董斯揚走到郭世傑面前,指著他的鼻子——
“廢物!”
郭世傑渾身發抖。
換到趙騰——
“無能!”
趙騰低頭裝死。
輪到張放,董斯揚干脆直接上手了。他掐著張放的下頜,像拎小雞仔一樣給他往上拔高了五公分。
“董總、董總我錯了!”張放踮著腳,痛苦求饒。“我真錯了,董總你饒了我吧!”
眼看張放臉色越來越紅,朱韻開始猶豫要不要制止一下。但她轉念想到張放一開始招聘時的樣子,以及他這兩天的工作態度,還有他剛剛一門心思糊弄董斯揚的嘴臉。
還是掐死他算了。
但董斯揚最終還是松手了,朱韻偷偷看了一眼,發現張放只有下巴被掐得通紅,脖子上一點痕跡都沒有,董斯揚只是捏了他的骨頭而已。
“你們告訴我,這倆游戲好玩不?”董斯揚下場巡游一輪後,回到一開始的發言位置。
沒人回答。
最後還是張放囁嚅地打破安靜。
“我覺得還——”他剛說一半,看到董斯揚的眼神,馬上改口道,“我覺得不是很好玩……”
董斯揚破口大罵:“你他媽自己都覺得不好玩你還想讓別人玩!?”
張放哆嗦。
董斯揚指著他。“當初要開項目的時候你能說出一朵花來,現在呢,這才做到一半這破玩意就他媽不能看了!什麼原因!?”
“執行力太差。”
忽然傳進來的聲音讓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過來了。
五個男人看著一個女人,朱韻堅持把話說完。
“兩款游戲的設計初衷都可以,但執行環節問題太大,一拖再拖。”
一片寂靜。
董斯揚靠到辦公桌上,從懷裡掏出煙來。一邊點一邊對張放說:“我說過幾次了,公司不要招女人。”
朱韻:“?”
董斯揚:“商場如戰場!我們現在這就等於在開作戰會議!將軍營帳裡裝著女人,那能打勝仗嗎?”
朱韻:“……”
“是是,”張放臉色凝重,“是我欠考慮了。”
董斯揚又說:“何況你還給自己招來一個競爭對手,就他媽會動嘴。”
朱韻為董斯揚的幾句話驚呆了,沒等解釋,董斯揚猛吸了口煙,對眾人說:“你們幾個什麼鳥樣我太清楚了。我不用你們跟我談這談那,我只需要有個人站出來跟我說——‘這項目老子他媽一個人就能做好!’”
他拿煙對著他們。
“有沒有這個人?你們就告訴我到底有沒有這個人?!”
鴉雀無聲。
董斯揚將煙狠狠扔到地上,轉身翻辦公桌抽屜。
“我刀呢?”
大家:“……”
在眾人戰戰兢兢之際,李峋轉身往自己座位走。
董斯揚腦殼長眼睛,瞬間抬頭,喊住李峋。
“站住!誰讓你動了,我說散會了嗎?”
李峋回頭,淡淡道:“你這會能開出結果?”
董斯揚一愣,眼神沉下。
朱韻雖不知道董斯揚之前是干什麼的,但她覺得他黑起臉來真的可怕。這種可怕不是普通上司對下屬的威懾力,這裡面還有些其他的東西在。
所有人都被董斯揚嚇住了,只有李峋,他似乎對這種感覺已經習以為常。
“開不出結果就不要浪費時間了。”他火上澆油地說。
董斯揚眼神越來越黑。
如果說剛剛開會時還只是停留在發火階段,那現在火已經熄了,他周身開始冒凶氣了。朱韻聽到身邊張放用極其小的聲音一個勁地碎碎念:“完了完了完了……”
李峋仍然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董斯揚朝李峋走過去,剛邁出一步,一道聲音劃破沉寂——
“我能!”
五個男人重新看向屋裡唯一一個女人。
朱韻舉著手,黑亮的眼睛盯著董斯揚,清晰地承諾道:
“我一個人就能把這個項目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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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4:14
☆、第十八章
“你能?”
董斯揚仿佛聽到極好玩的笑話一樣,臨時拐道,來到朱韻面前。
朱韻忍住後退的衝動。其實她穿著高跟鞋跟董斯揚身高差不多,但董斯揚體格過猛,氣勢過盛,朱韻總覺得面前站了一座山一樣。
董斯揚身邊的凶氣減少了,可能是覺得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用不著太過上心,他整個人變得輕浮了許多。
“你一個人能做好?”他笑吟吟地問。
趕鴨子上架。
“能。”朱韻回答道。
董斯揚呵呵笑,他手掐著腰,仰著下巴俯視她,回頭問張放:“叫什麼來著?”
張放連忙道:“朱韻。”
“哦,朱韻。”董斯揚慢條斯理地說,“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的企業文化。”
你這還有企業文化?
董斯揚:“我們這的規矩是老板的話不能隨便接。”他像逗小孩一樣對朱韻說,“接了就是定下軍令狀了。軍令狀你懂不懂,就是古代行軍打仗的時候——”
“我知道軍令狀是什麼。”朱韻說。
“那就好。”董斯揚寬和地問朱韻,“那你還是要繼續了?”
朱韻默認。
董斯揚又笑了,他指著朱韻,對其他人說:“老子自小就喜歡這種凡事往前衝的女強人!知道為什麼嗎?”
眾人賠笑,沒有接茬。
董斯揚朗聲道:“因為她們失敗之後往往變得比女人還女人,就真正理解了自己到底應該干什麼,到那時候就算修煉成功了!”
眾人啞口無言。
董斯揚重新看向朱韻,說道:“其實我們公司本來有個總經理秘書的位置,專門為這種大成女人設立的,但你現在還坐不了,你還得磨煉。”
說完他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饒是朱韻覺得自己這麼多年大風大浪過來了,還是不禁感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真是獨特的企業文化。”
“好說!”董斯揚心情大好,“今天起《無敵武將》項目就歸你了。”說完他話音一轉,目光也認真起來。
“到時候如果拿不出成果,你就自己看著辦。”
一拍手。
“散會!”
經過這一段插曲,董斯揚的心情舒暢了很多,辦公都哼著小曲。
*
“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下班後,朱韻找趙騰討論《無敵武將》的策劃修改方案,趙騰皺著眉頭對朱韻說:“你這不沒事找事麼?”
朱韻:“什麼叫沒事找事?”
趙騰眉頭更緊了,他拿過朱韻修改過的策劃案,翻閱得很快,就像當初看朱韻簡歷時一樣,一掃而過。看完之後他把策劃案放到桌子上,手掐著鼻梁,半天沒有說話。
“怎麼了?”朱韻問,“是不是改得有問題,你直說就行,越詳細越好。”
趙騰抬眼環視一圈。
公司現在很空,董斯揚帶著張放外出談業務去了,李峋要去查什麼資料,告了假。只剩郭世傑在角落悶頭畫畫。
趙騰小聲對朱韻說:“你跟我來。”
朱韻跟在趙騰身後,來到安全出口的樓道間。這裡是公共抽煙場所,一層樓七八家公司的員工休息閑聊的地方。
趙騰把門關好,開門見山對朱韻說:“你去找董總服個軟吧。”
“什麼?”
“董斯揚這人吃軟不吃硬,尤其對女人,他一直就那個德行。你要跟他這麼硬剛下去,肯定要吃虧。”
朱韻:“咱們出來不是要討論策劃案的?”
趙騰皺眉道:“能討論出結果的事才有討論價值。”
朱韻:“怎麼就討論不出結果了,你覺得我改的策劃案內容整體都有問題?”
趙騰有點急躁。
“沒問題,就是因為沒問題所以問題才大!”
他從後褲兜裡拿出折疊起來的策劃案,語氣急促道:“你這兩頁紙裡包含了多少工作量你知不知道?我們原來設定的就是武將打人就行了,只設一個武力值,武力值高就打得快點,低就打得慢點,如果你要這麼改之前的就完全作廢了。”
朱韻靜了靜,說:“我們這款游戲的特點有兩個,一是背景,二是戰爭。市面上的戰爭策略游戲九成是三國題材,而我們是戰國。戰國歷史不像三國那麼出名,但內容其實遠比三國宏大,秦始皇橫掃六合統一中華,如果我們能將玩家成功代入游戲中,一定是個突破。”
朱韻說得趙騰都懂,這也是當初他們選擇這個背景的原因。
但想歸想,做歸做……
“現在游戲內容太簡單了,連街頭打群架都不會這麼無腦。”朱韻接著說,“而且我們的游戲現在整體套用的都是三國的框架。甚至所有的美術設計都是一樣的,通篇都是錯誤。”
她拿過趙騰手裡的策劃案,翻到第一頁。游戲的宣傳封面上秦始皇騎著馬,意氣風發指揮軍隊。
趙騰:“這怎麼了?”
朱韻指著秦始皇胯下的馬匹說:“戰國時期只有馬鞍,沒有馬鐙,馬鐙是漢朝才出現的。”
趙騰無力仰頭。
朱韻又指向秦始皇的衣服。
“周人圖騰是火,秦始皇迷信五行之說,認定秦朝為水,滅掉周火。黑色主水,所以秦人尚黑。秦始皇絕對不會穿著這麼一身扎眼的檸檬黃去主持典禮的。還有——”
“行了行了。”趙騰打斷她。他深嘆一口氣,苦勸道,“大姐啊,玩這類游戲的人沒有這麼高水平的,誰會懂得這麼詳細,沒人看得出來的。”
朱韻收起策劃案,說:“你這是自欺欺人,用戶永遠比你想像得聰明得多。你現在這些糊弄的設計最終都會反饋到游戲成績上。”
趙騰無可奈何。
他完全不擅長應對朱韻這種類型的人。
這女人從第一天來面試的時候起,就渾身散發著一股精英味。趙騰的辦公位置在朱韻後面,他時常注意她。她永遠坐得筆直,屏幕永遠處於工作狀態,即使是中午吃飯休息的時候,他也從沒見她打開過什麼娛樂網站。
她也是全公司裡穿得最正規的,雖然董斯揚也像模像樣地穿著西服來上班,但說到底那就是一流氓。朱韻不同,她是真正適合穿這身高級通勤裝的人,從那份簡歷就能看出來了。
趙騰處在巨大的矛盾中,他思來想去,最後使勁揉揉臉。
“這款游戲必須在下個月上線,最晚下下個月,修改時間不夠。”
“沒錯。”朱韻說,“所以我想找你商量,我們能不能采用後續更新的方式完善。先拿出一兩場開篇戰役吸引眼球,然後每月進行一次更新。”
每月更新……
這詞對於飛揚公司來說是十分陌生的,他們做過的游戲大多是一刀流,投放進去就不管了,石沉大海。
“我們老板說得對。”朱韻道,“商場就是戰場,那產品就是武器。要是磨刀時期就不上心,那開戰了就只能一潰千裡。”
“我們老板?”趙騰注意到這個字眼,“他那麼說你你不生氣,還把他歸為‘我們’?”
朱韻搖頭,“那是另外的事,我們先要把這個項目做好。”
趙騰悶著頭原地轉了兩圈,最後下定決心了一般對朱韻說:“我知道你實力強,但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瞎弄的,天馬行空亂想的,根基打得不牢。這樣吧,這次你先去跟董總服個軟,他這人雖然凶,但對自己人還不錯。”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
“下一個項目!我們下個項目好好搞。其實我也想好好做一款游戲,但一直沒有機會,也沒人能配合。”
朱韻:“沒有下一個。”
趙騰一愣,“什麼?”
朱韻拿起策劃案,“就這個。”
趙騰不耐道:“我說了這個項目太麻煩了。”
朱韻:“這個游戲的出發點沒問題。”
趙騰:“太麻煩了!”
朱韻聲音不高,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就這個,做好再做下一個。”
趙騰快要崩潰了,他使勁撓撓自己的脖子,還想試著說服朱韻。“這個太費時間,我們得考究每場戰役的細節,還得重新設計一套戰鬥系統。我們做個簡單點的游戲策劃案吧,這樣也方便往裡深入。”
朱韻搖頭,“公司已經投入很多了,再改代價太大,什麼都要重來。你別怕麻煩,盡力做就行,項目現在是我負責,就算真出問題歸責也歸不到你頭上。”
她說完回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說:“以前有個人告訴我,人不能總做小菜一碟的事。”
趙騰沒明白,“什麼?”
朱韻靜默幾許,回頭笑了笑。
“意思就是人得主動給自己找麻煩,躲是沒用的。”說完離去,剩下趙騰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半晌臉色漲紅地衝門外吼——“你和你那朋友是受虐狂嗎!?”狠狠跺了跺腳,跟了上去。
樓道恢復平靜,仿佛剛剛那段談話只是一場可有可無的幻覺。
只有隱隱的吐氣聲,從樓下一層傳來。
一個黑色的影子靠在牆壁上抽煙。
李峋辦完事從外面回來,懶得等人滿為患的電梯,一邊思索著事情一邊爬樓。
他聽到一半朱韻跟趙騰的談話。
他不喜歡分神,可現下他的思考總是跟朱韻最後的那番話混在一起。
他幾番剝離無果,索性不再想了。煙扔地上,踩滅,抬頭時無意間看到窗外景色。
他詫異,
深秋的天原來有這麼藍麼?
藍到艷麗,幾乎開始晃人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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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4:25
☆、第十九章
趙騰雖然對做這個項目一萬個不樂意,但他好說歹說也是這家公司的程序員,而且上頭還有董斯揚監督,必要工作是逃不掉的。
本來趙騰以為到下個月游戲上線為止,自己的休閑日子是到頭了。沒想到他的工作量並沒有明顯的增加。
朱韻沒有刻意給他少安排工作,該分配的任務一項都沒少,可趙騰依然覺得干起來很輕松——或者換句話說——是干起來不煩躁。
趙騰究其原因,是項目變牢固了。
以前張放主事的時候,這個項目就如同風雨中的危樓,朝令夕改,一吹一抖。經常上午一個想法,下午馬上就推翻。趙騰活干得無比煩躁,總是干到一半就換去干張放。
而朱韻跟張放截然不同,她清楚地知道要每天、甚至每小時應該做什麼。她搭出大體框架,主干永遠都不會偏,之後再一點點添加細節,也不是東拼西湊,從根部慢慢往上延展,抽出枝椏,翻上新綠。
起初也許看不太出來,但隨著項目推進,趙騰很快體會到朱韻工作時強大的邏輯性和條理性,這讓工作事半功倍。
她從不躲避問題,所有障礙都在第一時間尋求方法解決。
趙騰第一次在這種高水平的領隊手下干活,第一次知道項目進程表並不是寫著玩的,也第一次體會到做項目做到爽是什麼樣的感覺。
某日趙騰到樓道抽煙,李峋跟了過來。
兩個男人一個靠牆一個靠窗,各抽各的煙,各想各的事,各發各的愁。
“唉……”趙騰嘆了口氣,“我們張放可怎麼辦啊。”
李峋看他,趙騰說:“我越來越嫌棄他了。”
李峋沒應聲,趙騰問:“你們的項目怎麼樣了?”
李峋:“沒怎麼樣。”
趙騰:“還沒開始動作呢?你小心再拖董總要發火啊。”
李峋嗤笑,“有人自告奮勇當黃繼光,有什麼可小心的。”
趙騰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朱韻挺身堵槍眼的英姿。
趙騰難得八卦起來,“你們倆什麼關系啊?”
李峋回答:“沒關系。”
趙騰明顯不信,“沒關系她應聘時為什麼提條件要帶你一起進來?還替你擋刀,還給你裝那麼貴的電腦。艸!別以為別人不知道,泰坦盒就扔在垃圾桶裡呢。”
李峋嘴裡叼著煙,淡淡道:“可能是看我長得帥吧。”
“……”
趙騰定定看著他。
“你認真的?”
李峋面色太過坦然,讓趙騰不知不覺中也認同了這個神經病的答案。
他也承認李峋長得好,主要是個高臉小,還有就是氣質獨特,但具獨特在哪趙騰說不清楚。
“好吧,你們倆進來後確實拔高了公司形像。”趙騰聳聳肩,他把煙掐滅,“我回去了。”
“把進度帶快一點。”李峋道。
趙騰停住腳步。
“什麼?”
李峋靠著牆,看著窗外色調,聲音也染上一層慵懶的淺黃。
“她在最後提交時會磨蹭很久,你要把這段時間空出來,不然可能會趕不上預定日期。”
“你怎麼知道?”
“猜的。”
“……”
李峋瞄他一眼,說:“公司很久沒有產品上線了,現在手裡這兩款游戲很重要,已經投入了很多了,如果砸了今明兩年都要賠進去。”
趙騰皺眉,默不作聲離開樓梯間,三秒後又回來,推門對李峋說:“《無敵武將》是朱韻負責,是她自己在董總那擔下來的,就算有什麼問題也是她承擔責任,找不到我頭上。”
李峋偏過頭看他,他比趙騰高出很多,視線裡自然地帶著一股俯視的味道。他也沒多說,只留了一句意味不明的“是麼”,便離開了。
因為這兩個字,趙騰輕松的工作重新變得煩躁起來。
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受了李峋最後那個眼神的影響,這之後他每次跟朱韻對接工作的時候,總是若有若無地提醒她再快一點。
朱韻皺眉,“有點拖了?”
趙騰同樣發現,隨著最終日期日漸臨近,朱韻果然如同李峋所說的,進展越來越慢,眉頭越來越緊,處理問題越來越糾結。
“沒事,差不多可以了。”趙騰勸慰朱韻,“現在這些內容足夠支撐第一次發布了,後面的我們慢慢補充,這不是一開始你說的嗎?”
朱韻坐在電腦前,面目凶惡地敲代碼,一邊嗯嗯地應答。
離游戲上線還有半個月,張放開始操作運營推廣,每天痛不欲生。趁著董斯揚不在公司,他抱著趙騰哭天搶地。
“哪有錢啊!哪有錢啊!我哪有錢做推廣啊啊啊啊!”
朱韻質問道:“我看報表上寫的不是有推廣費用嗎?”
張放吼道:“都給你和那吃干飯的發工資了!”
產品即將上線,朱韻脾氣也大了起來。“推廣是推廣,工資是工資,產品前期投入這麼多,推廣就給幾千塊錢,這不開玩笑嗎?”
張放咆哮:“窮是我的錯咯?!”
朱韻袖子一擼,“董斯揚呢,我找他說去。”
趙騰懶洋洋在旁邊道:“談業務去了。”
朱韻怒道:“公司一共就兩款游戲,都處在最關鍵的時候。他放著不管,天天跟誰談業務?”
趙騰聳聳肩,開始玩游戲了。
朱韻扭頭瞪張放,張放氣勢沒她足,准備去瞪下家郭世傑。結果一扭頭,李峋的身影進入眼簾。
他正在郭世傑的辦公桌前看什麼。
張放果斷轉椅攻擊目標。
“吃干飯的你干什麼呢?!”
李峋沒動。
張放大步流星走過去,看到他手裡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圖片,上面是郭世傑畫的《無敵武將》的游戲宣傳封面。
張放擠過去,“干啥,你天天不干活瞎晃什麼?學學小郭,人家多勤奮!”
李峋把圖放到桌面上。
“這圖不行。”
郭世傑無力地抬起腦袋,黑眼圈濃成熊貓。他為了趕工,已經連續加班十多天了。張放攬過郭世傑的肩膀,衝李峋道:“你說改就改,你誰啊,小郭這麼累了看不出來?”
李峋:“太普通了。”
張放深呼吸。
“作為公司的人事主管,我深感咱倆得找時間談談了。”張放語重心長地說,“你有往上爬的想法沒錯,但人得踏實。我提醒你,人家小郭在公司的職位可是比你高的——”
“現在改還來得及。”李峋壓根都沒看張放一眼,直接對郭世傑說。
郭世傑看起來太累了,他悶著頭,一臉愁苦。
李峋彎下腰,看著郭世傑的眼睛。
“我知道你辛苦。”他低聲對他說,“但這圖是用來宣傳的,是門面,是用戶的第一印像,一定要裝點好。”
郭世傑怔怔看著他。
“你知道這游戲內容不錯吧。”李峋說著,淡淡的法令紋印記讓他的臉頰看起來十分沉穩。
郭世傑點頭,更改過的游戲跟之前的完全不同了,連他這種平時不怎麼玩游戲的人都覺得很有趣。
“所以再拼一下,等上線之後時間就能寬松一點了。如果真覺得弄不出來的話,找外包做也行。”李峋直起身,指了指旁邊的張放,“讓他掏錢。”
張放:“啊?”
他前面的話得過且過了,就最後四個字聽得真切,驚疑道:“什麼?什麼就我掏錢了?怎麼能讓我掏錢呢!?”
李峋睨他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
張放抓住郭世傑的手,拍著胸脯保證道:“放心小郭,我不會讓你這麼辛苦的,我看這圖挺好看的,一點問題沒有,對吧朱組長?”
朱組長站在原地,雙手掐在腰上,像一把陷入深思的茶壺。
茶壺只用了十秒鐘就決定了。
“改。”
張放:“……”
李峋哼笑一聲翻開書,郭世傑一頭栽倒在桌子上。
之前朱韻一心撲在游戲的玩法和程序優化上,並沒有太關注郭世傑這一塊,如今讓李峋一點,她也發現了宣傳圖的問題。
可光嘴上決定要改是沒用的,朱韻拉著趙騰一起找郭世傑討論,一個下午也沒有聊出所以然來。
趙騰的意見很簡單——“畫面衝擊力不夠。”
郭世傑問怎麼提高畫面衝擊力?
趙騰說不知道。
郭世傑看起來離猝死不遠了,朱韻動了惻隱之心,讓他先下班。
張放上了個廁所回來剛好看見朱韻放人,制止道:“朱韻你啥時候有這權利了,還能隨隨便便讓人下班了?”
朱韻拍拍郭世傑肩膀,郭世傑背著自己破舊的雙肩包走了。
張放長嘆氣。
“完了,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看這公司是要完了。”
朱韻坐在郭世傑的位置,在張放的抱怨聲中仰頭看天花板。
她很累。
比趙騰和郭世傑更累。
其實《無敵武將》的工作量是她的承受範圍內的,她做過很多比這更加繁瑣復雜的項目,可都沒有現在這種疲憊和忐忑的感覺。
她明白其中原因——
她是在跟方志靖競爭,她的得失心變得異常敏感。
朱韻捂著臉,深深吸氣。
手機來了短信,朱韻掏出來看,發信人語氣玩笑——
“敬愛的朱組長,田畫家喊你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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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4:37
☆、第二十章
朱韻來到田畫家畫室的時候,滿屋子都飄著香煎鵝肝的味道。田修竹系著圍裙,聚精會神地盯著煎鍋。
朱韻走過去,坐在小吧台外,對他說:“你這圍裙是兩用的?”
田修竹沒有分神,眼睛接著盯鍋,抽空回答道:“要節省。”
不過他穿什麼都干淨。
朱韻手掌撐著下巴,其實這件圍裙田修竹已經用了很久了,至少有兩年,又是畫畫又是做飯,但現在看著還像新的一樣。
鵝肝煎至七成熟,田修竹聚精會神准備裝盤。就在這時,朱韻忽然開口問:“你有潔癖嗎?”
田修竹的裝盤動作被朱韻突如其來的發言打斷,油從小鍋鏟的邊緣滑下來,滴到圍裙上,緊接著鵝肝也失去平衡掉下,田修竹一慌,反射性地去撈。
趕在油膩膩的鵝肝落地前,田修竹一把將之握在手裡。
田修竹看著朱韻,指了指身上的油漬,回答朱韻說:“我要是有潔癖,現在就拿鍋拍死你了。”
朱韻看著他手裡握著的鵝肝,“那個我吃。”
田修竹一臉嫌棄,“你這個粗糙的女人。”他直接把手裡這塊扔了,又重新做了一份。
田修竹做飯很好,也肯花時間鑽研,極少吃垃圾食品。
兩人坐在小餐桌上吃完飯,看得出這頓飯田修竹下了很大功夫,每樣菜品都精心准備。朱韻看了一下原材料,又掃了一眼田修竹開的那瓶紅酒,心說這一桌價值不菲。
“干嘛准備這麼多?”她問。
田修竹:“看你工作太辛苦,犒勞你一下。”
朱韻:“簡單吃點就行了。”
田修竹笑著說:“沒事,我的工作告一段落了,現在閑得很。”
朱韻一聽他說現在清閑,頓時精神起來。她心裡掛著《無敵武將》宣傳圖的事,想請田修竹幫忙,可又覺得不太好開口。猶猶豫豫間,什麼山珍海味都咽不下去了,她偷偷看向正在喝湯的田修竹,後者心靈感應一般,眼神嗖地一下抬起,將朱韻抓了個正著。
“偷窺我?”
“……”
田修竹打量她,“有事?”
她搖頭,漫不經心地問:“你空閑時間有什麼打算,回法國休假嗎?”
田修竹:“不回去。”
朱韻稍稍坐直,那一瞬又被田修竹的眼神抓個正著。田修竹放下餐具,靠到椅背裡笑。“朱小姐,你自己照照鏡子,眼睛都快放光了。”他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說吧,到底有什麼事?”
朱韻撓撓鼻梁,平常她經常跟田修竹亂開玩笑,但她知道他是個真正的藝術家,他雖年輕,但已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他一幅畫的拍賣價格可能比他們整個項目投的錢都多。
朱韻幾經猶豫,最後簡短地跟他說了項目目前出現的問題,田修竹聽後說道:“可以啊,我幫你畫。”
朱韻看著他,田修竹說:“我還以為什麼大事呢,明天把宣傳圖的要求發給我。”
朱韻:“畫這種東西不會影響你的創作吧。”
田修竹:“畫就是畫,不分‘這種東西’和‘那種東西’。”
朱韻:“會耽誤你時間嗎?”
田修竹笑了,感慨道:“還真是隔行如隔山,你記不記得去年我找你幫忙,升級市美術館的瀏覽系統。”
朱韻:“記得。”
那次是田修竹受市美術館館長的委托,館長曾是田修竹的老師,這人情田修竹推脫不掉,可他性格靦腆,不喜歡跟太多陌生人打交道,最後就求到了朱韻頭上。
美術館朱韻很熟悉,還有裡面那幅名為《嶙峋》的畫,朱韻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田修竹回憶說:“我以為怎麼也得寫幾個月呢,結果你三天就拿給我了。”
朱韻:“那個不難。”
田修竹:“這個也不難。”
他答應幫忙,朱韻松了口氣,隨即又想到什麼。“那個,還有就是,我們公司資金比較有限……錢的話……”
田修竹驚訝。
“沒報酬啊?”
朱韻臉上微紅,覺得實在丟人,暗暗決定自己掏腰包。
“報酬肯定有,你覺得多少合適?”
田修竹思考片刻,將一樣東西塞到朱韻懷裡。朱韻一看,是剛剛沾了油漬的圍裙。田修竹揚著下巴,毫無威嚴地命令她。
“報酬就這個吧,要跟之前一樣干淨。”說完又補充一句,“必須手洗。”
朱韻第二天上班整個人都輕松了。
趙騰看見,忍不住說:“你這電也充得太快了。”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的郭世傑,雖然他昨晚沒加班,但收效甚微,依舊在苦海裡徜徉。
朱韻走過去,看到他正在重新構圖宣傳畫,握著筆的手一顫一顫的,都不知道自己在畫些什麼。
朱韻把筆抽走。
“你昨晚回去接著畫了吧?”
郭世傑弱弱地嗯了一聲。
朱韻:“讓你休息就休息。”
郭世傑:“那就來不及了……”
朱韻:“沒事,我找別人幫忙了。”
郭世傑仰頭看她,“誰啊?”
朱韻:“一個朋友。”
郭世傑有點放心不下,“水平怎麼樣啊,他熟悉我們的項目嗎?”
朱韻:“放心,我把要求給他了,等他畫了初稿我們一起討論,有問題再改。”
田修竹的初稿在下班前就發來了。
朱韻在看到圖片的瞬間,渾身發了一層汗。
田修竹采用了一種獨特的第一人稱視角處理這幅畫。主人公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人們透過他的眼睛,看到荒蕪遼闊的古戰場。
田修竹是個很喜歡鑽研人類感官的藝術家,而且他很年紀小,喜歡用年輕新穎的表達手法。這幅畫營造的視覺效果跟普通的VR視角不同,他用了一些小技巧,讓看畫的人有一種自己的眼珠就鑲嵌在畫中人的眼眶裡的錯覺。
因為圖中人的視角向上,朱韻甚至還能看到“自己”縮緊的眉頭。雖然看不到主人公的臉,但是她能輕而易舉地感受到他的表情。
下班後所有人都圍著這張圖看。
“牛逼啊。”趙騰抱著手臂,“這圖真有意思。”
張放也看得熱血沸騰,“太好了!果然還是得精益求精!”他一拍朱韻,“來來來,快把這人招進來!小郭你美術總監的位置坐不穩了。”
郭世傑也看得驚訝萬分,轉頭對朱韻說:“招進來吧……我把美術總監的位置給他。”
董斯揚談完業務回來,看到此話,拍板。
“招進來,做美術總監!”
朱韻:“……”
眾人還在討論,朱韻回頭,問站在最後面的李峋。
“這張行嗎?”
李峋扭頭離開,趙騰看見,疑惑道:“怎麼了,生氣了?”
朱韻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
宣傳畫的問題解決了,但推廣費用還是幾千塊錢。朱韻找董斯揚據理力爭,董斯揚坐在真皮老板椅裡,翹著二郎腿,一邊掏著耳朵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
等朱韻說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懶洋洋道了句:“女人懂個屁怎麼花錢。”
朱韻差點就拿桌上的鋼筆捅他。
董斯揚說:“你就買買包和化妝品吧,其余的別管。”他夾著公文包揚長而去,朱韻要追她,被張放拉住,直接拽出公司來到樓梯間。
李峋正在抽煙。
張放:“喲,吃干飯的你也在啊。”
李峋看著他抓著朱韻的手,默默無言。
朱韻被董斯揚刺激得臉色陰沉。
張放開始教育她。
“董總在女人面前要面子,你得體諒領導。”
“我體諒個屁。”
張放摸摸胸口,嘆氣道:“你們是不知道情況,我管公司財務,今天就給你們交個底吧。我們公司從創建開始就是一直虧損的,現在是真拿不出錢了。”
朱韻想了想,說:“那把我的工資也算上吧。”
李峋吐了口煙。
張放笑了。“別鬧。”
朱韻:“我說真的。”
張放收斂笑容道:“我也說真的,這不是你一腔熱血的事,董總不會同意的。”
朱韻:“他為什麼不同意?”
張放:“你別以為董總就真是個徹頭徹尾不講理的老板,那樣我們早走光了。之前公司出現財務危機的時候,我們也提過你這個意見,當時董總就說了‘如果需要靠減工資來度過難關的話,那公司也離死不遠了。’”
朱韻狐疑地看著張放,“這話是董斯揚說的?”
張放攤手道:“我稍微潤色了點,但大概內容就是這樣。”
旁邊有人冷笑。
張放轉身,“吃干飯的你有意見?”
李峋:“這位董總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
“那當然!”張放自豪道,“我們董總厲害著呢!”他轉頭對朱韻說,“你放心,雖然錢不多,但我都會花在刀刃上。我跟刷數據那邊已經很熟了,能拿到打折價,到時候上線了爭取刷到游戲排行首頁去。”
朱韻眉頭依舊皺著。
刷數據……
李峋:“除非你走大批量,而且後續還有其他營銷方式跟上,否則刷這個沒用。我們又不需要做數據給甲方看。”他說著,叼著煙走到朱韻面前,掏出手機,“認識這個人嗎?”
他語氣比往常冷不少,朱韻默默看著屏幕,上面是一個面相和藹的女人。
張放也湊過來,指著屏幕說:“這我認識啊,這趙果維啊,網上著名段子手,專門講歷史故事的,很搞笑的,超級火!”
個人自媒體發展不久,但勢頭迅猛,藏於民間的能人異士借由開放的網絡平台各顯神通。
“你們想找她打廣告?不可能啦,這種學者都不接廣告的,花錢都沒用。”張放果斷道。
李峋又問一遍,隱隱不耐煩。
“認不認識?”
朱韻:“這是我們學校歷史系的老師。”
張放:“什麼?”
朱韻以前見過趙果維,不是碰巧見的,她專門找過她好多次。
因為趙果維經常丟三落四,出門不是忘了帶飯卡就是忘了帶鑰匙,每每打電話要隔壁辦公樓裡的老公送。她老公潛心研究學術脫不開身,就委托自己的課代表去跑腿……
朱韻張了張嘴。
“林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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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4:48
☆、第二十一章
李峋的提議給目前深陷宣發沼澤地的朱韻開拓了新思路。
如果能請到趙果維教授幫忙的話,確實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且趙果維的粉絲都是對歷史感興趣的年輕人,正是《無敵武將》的目標用戶。
但朱韻有點不好意思,當年他們太不懂事了,鬧出那麼大動靜,也不知道有沒有對林老頭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而且事發當時朱韻心慌意亂,簡直就是逃出國的。之後六年裡,除了任迪以外,她從沒聯系過其他老師和同學,就這麼貿然請求幫忙的話……
朱韻考慮了三天,百般猶豫要不要給林老頭打電話的時候,李峋對她道:“最壞就是被拒絕,不過就是回到起點而已,除此之外什麼結果都是賺的,有什麼可猶豫的。”
朱韻無語,李峋做事情向來只管“事”,不管“情”。他只考慮能不能達到目的,能不能資源利用最大化,其余的一概不理。
李峋:“只要你開口,他一定同意。”
朱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撇了撇嘴。
李峋風涼道:“他很喜歡你,虧得你當初當課代表的時候干得那麼賣力。”
朱韻看他:“喜歡就會幫忙?”
李峋:“當然。”
天色已晚,公司裡只有他們兩人,夜漆黑凝重。
李峋忽然不鹹不淡地來了句:“就像那畫畫的喜歡你,所以就幫你做圖一樣。”
朱韻:“……”
她不想跟他討論這個話題,拿著手機准備去外面給林老頭打電話,沒想到李峋在後面不依不饒。
“長得跟娘們似的,你也真是不挑。”
朱韻回頭。
“你差不多得了。”
趙騰東西忘帶,回公司拿,正好看到最後他們吵架這一幕,閉著嘴往後撤。
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開始吵起來的,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毫無理由就勾起了這些不適時的話題。
李峋冷笑道:“你檢查過他身上零件齊全麼?別到時候——”
“我說差不多得了!”他說得越發難聽,朱韻打斷道,“你用不著這麼侮辱別人,我是喜歡過你,那又怎麼樣,你上大街上隨便找個人問問,誰還記得自己十九歲時愛過的人?”
旁邊的趙騰張大嘴巴,忽然聽到這麼勁爆的消息,他有點把持不住。
“喲,”李峋故作驚訝地說,“原來你大一就愛上我了,可惜那時我對你完全沒興趣。”
朱韻:“你接著裝。”
李峋嗤笑道:“我只記得有人拼命往我身邊擠,程序課總最後一個走,就為看我的上機作業,還花幾千塊錢買身行頭來跟我表白。”
朱韻緊緊抿唇。
李峋:“讓我想想還有什麼,哦,所有公開課永遠坐在我正後方,從上課盯我一直盯到下課,我課上隨便寫得流程圖也撿走,你告訴我那是誰,掃地阿姨?”
他每說一句朱韻心裡就跟著顫抖一下,最後胸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面紅耳赤。
她開始後悔跟他爭辯,她怎麼可能爭得過他,他隨便幾句話她就潰不成軍。
她感到深深的羞愧和恥辱。
她不知道李峋是怎麼知道那些事的,那對她而言是很寶貴的記憶,她不懂為什麼李峋要用這種語氣來說這些事。
他們的遺憾已經多得數不清了,但至少最初讓他們熱血沸騰的東西還在,非要揭開過去將一切貶得一文不值,她不懂這究竟有什麼意義?
但她也不會問李峋,她知道什麼都問不出來,他只是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
朱韻沒再說話,搖著頭與趙騰擦肩而過離去了。
屋裡剩下兩個男人,李峋在朱韻離開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再沒有剛剛那麼若無其事。
趙騰看著他,默默道:“有點過了。”
李峋眼神看過去,氣勢嚇人,但趙騰對李峋剛剛跟朱韻的態度非常不滿,幫腔道:“人家到底是個女孩,哪有你這樣的。翻舊賬的男人太遜了。”
李峋還維持著陰森的表情,一語不發。
趙騰說:“告訴你,要沒她就你這個情況想找工作簡直難到登天!而且要不是她能力強,把你的工作量都帶出來,你以為你還能這麼輕松天天看書不干活?董總直接手撕了你!何況她還給你買那麼好的顯卡……”一提顯卡趙騰就眼饞,“要是哪個妹子肯送我泰坦我就倒掛在她身上。”
李峋陰沉地說:“你懂個屁。”
趙騰:“我是不懂屁,但我勸你趕緊去道歉,你要是把她氣走公司就玩完了。”
李峋冷笑一聲,不作回應。
第二天朱韻告假沒來上班,趙騰慌了。
“完了完了,肯定是生氣了。”他責備李峋,“讓你廢話那麼多!”
他死命讓李峋去道歉,李峋就是不動地方,趙騰:“你不去的話我就告訴董總了,你信不信他一刀捅死你?”
李峋:“你把她的項目進程發給我。”
趙騰:“怎麼著你要接盤?行,等著。”他回去將《無敵武將》的一堆資料發給李峋,李峋黑著臉看了一會,把顯示屏關了。
趙騰嘲諷道:“你不要接盤嗎?看看工作量和基本結構,上線前來得及讀完不?”
李峋臉更黑了。
趙騰推他,“趕緊去道歉!”
一夜過後,李峋冷靜下來,他自己也有點奇怪,為什麼昨晚會來那麼一出。
想了想,沒理由,單純就想找她麻煩而已。
李峋對項目有明確的規劃,不想打亂節奏。他給付一卓打了個電話,付一卓接通時滿嘴抱怨。“你怎麼在我上課的時候打電話來,顯得我特別不專業。”
李峋:“那我掛了。”
“別。”付一卓笑吟吟道,“說吧,怎麼了?”
李峋把事情復述了一遍,付一卓聽完無言半晌,最後說:“你又開始作妖了。”
李峋:“……”
付一卓:“我先問你一句,你還喜歡她嗎?”
李峋毫不猶豫地說:“不。”
付一卓呵呵兩聲,說:“那就當同事唄。”
李峋又不說話了。
付一卓:“真是奇怪了,你既然不喜歡人家,還管她跟那畫家怎麼著。”
李峋還是不說話。
付一卓嘆了口氣道:“這方面我對你真是無話可說,她這麼拼死拼活幫你忙還要被你罵,她到底怎麼做才你滿意?”
“怎麼做?”李峋眯著眼睛,冷冷道,“我讓她做什麼她就得做什麼,我說話她就得應聲,我招手她就得過來。”
“你養狗呢!”付一卓怒道,“我怎麼有你這麼扭曲的弟弟,在變態的路上一去不回!”
李峋點支煙,“別說那些沒用的了。”他低聲道,“你幫我去問問怎麼回事,讓她快點回來上班。”
付一卓:“做夢。”
李峋:“……”
付一卓:“你自己去,都快三十的人了,拉屎還要別人擦屁股。”他說完掛斷電話,李峋捏著手機臉色陰沉。
趙騰嘮叨一上午也是讓李峋去道歉,中午休息的時候李峋想出去透風,他也一路跟隨,在他身邊磨磨叨叨,沒想到他們在門口跟朱韻碰個正著。
朱韻剛打完一個電話,看見李峋,說:“我跟林老師聯系完了,你把周六空出來。”
李峋默不作聲看著她,趙騰也傻了。
“怎麼了?”朱韻看著他們倆,“你們要吃飯去?”
在趙騰說話之前,李峋轉身上樓了。朱韻衝著他的背影喊道:“周六空出來你聽見沒有——!”
“組長……”趙騰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朱韻,想分辨她現在的情緒狀態。
朱韻:“干嘛?”
趙騰:“你不生氣了?”
朱韻疑惑:“生什麼氣?”
趙騰:“昨天晚上……”
“哦,”朱韻有點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一點以前的爛賬,你幫個忙,別往外說。”
“絕對不會說的。”趙騰保證地說,“我還以為你生氣不來了呢。”
朱韻:“沒有,我上午請假去聯系我大學老師,就是趙果維教授的丈夫,他換聯系方式了。”
“那就好。”見朱韻沒生氣,趙騰稍稍放心,跟著她一道上樓了。
他不敢多問,因為不管朱韻嘴裡說什麼,那浮腫的眼睛都表明了她肯定哭過了。
電梯上行,趙騰感慨萬千。
真是天地逆轉,錯愛一生。
趙騰本來以為這件事是要要鬧一陣的,沒想到就一夜的功夫,兩個當事人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裝傻充愣的本事讓趙騰佩服得五體投地。
周五晚上,朱韻來提醒李峋明天去見林老頭。
李峋答應了。
朱韻看著他,想起給林老頭打電話時的情形。
那時她剛跟李峋吵完。
十九歲時她可能因為李峋讓她給柳思思寫作業就怒發衝冠離開基地,那時他們輕輕松松,毫無負擔。而現在他們快二十九了,朱韻再不能一生氣就一走了之……還是那句話,他們的遺憾已經多得數不清了,他們的精力也已經禁不起這樣肆意消耗了。
她給林老頭打電話,他剛開始沒有聽出她的聲音,朱韻表明身份後,他才想起來。
“啊啊……是朱韻啊。真是好久沒有聯系了,你現在怎麼樣,書讀完了嗎,留在國外了?”
她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現狀,林老頭對於她的求學經歷十分滿意。“我就說你這孩子肯定有出息!”
林老頭的聲音沒怎麼變,還是像以前上課時那樣,即便快六十歲了,還是那麼輕松樂觀,玩世不恭。這種熟悉的感覺讓她慢慢放松下來,她最後問道:“……林老師,您還記得李峋嗎?”
林老頭長嘆一口氣。
“當然記得,那個自毀前程的臭小子……”
一提李峋,林老頭聲音明顯低落了很多,跟剛剛與她聊天時完全不同了。
朱韻將李峋出獄的事情告訴林老頭,林老頭的情緒馬上高昂起來,嚇了她一跳。他反反復復跟朱韻確認,在得知他們就在本地上班後,激動得恨不得馬上見面。
“周六!這周六!你們就直接來我家吧!”
朱韻完全沒有料到這樣的局面,放下電話,才想起她徹底忘了提《無敵武將》的事。
她長出一口氣,心情復雜萬分。她戰戰兢兢聯系老師,字字句句細心斟酌,結果還不如提李峋一句來得有用。比起自己林老頭明顯更在乎李峋,簡直跟從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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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5:01
☆、第二十二章
朱韻跟李峋約在學校門口,七點見。
朱韻五點鐘就睜開眼睛,說什麼都睡不著了。她洗了個澡,發覺時間還早,又敷了張面膜,結果還有空余,又在衣櫃裡消耗了一個多小時。
出門的時候已經有點遲了,她趕到約定地點時李峋已經在了。
秋風瑟瑟,七點的校門仍然寂靜,李峋穿著深色的外套,站在草木凋零的秋景中抽煙。他年齡變了,氣質變了,不再像從前那麼趾高氣昂春風得意,但至少身段還在,經由歲月一磋磨,倒顯出幾分頹廢的美感。
雖然脾氣還是像以前一樣混蛋。
朱韻直接在車裡按喇叭,兩人隔著車玻璃打了個照面,他熄了煙,上車坐到副駕駛位置。
朱韻問:“等多久?”
李峋:“半天。”
“……”
朱韻看時間,不過才晚了十幾分鐘而已。
這是他們吵架之後的第一次單獨相處。車上,朱韻余光看到李峋掃了她幾眼,大概是在判斷她有沒有殘留情緒。
朱韻神色如常。
這是她這些年裡習得的新本領——“忘”。
世間什麼事都扛不住一個“忘”,她在那段歲月裡掌握了這種自欺欺人卻又無比高效的技術。只要“忘”了那些鑽心的事,不管好的壞的,一視同仁,騰出空間就能繼續往下走。
李峋見她沒什麼事,閉起眼睛養神。
朱韻根據林老頭給的地址,拐進學校後面的小區大院,本以為還要找一陣單元樓,結果沒想到林老頭直接等在小區門口。在林老頭出現在視線範圍的一刻,朱韻察覺李峋身體僵了僵。
她對李峋說:“你先下車。”
李峋擰著眉頭:“為什麼?”
朱韻:“我去停車啊。”
林老頭老遠迎上來,朱韻趕緊打開門鎖,給李峋連懟帶推弄出去。林老頭精神極了,五米開外就開始使勁指李峋,他還沒想好要說什麼,走近了直接給了他一拳。拳頭看著聲勢浩大,可打在李峋身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個混小子啊!”
李峋低著頭,聲音有點啞。
“老師……”
他這老師倆字一叫出來,朱韻和林老頭的眼睛都紅了。朱韻心緒萬千,深吸一口氣把眼淚忍住,衝林老頭笑著說:“老師,我先去停車了。”
打了個轉向,朱韻將車停在路邊的樹下,熄火的時候,有兩片枯葉落在前車蓋上,又被一陣風吹落在地。
朱韻掏出紙巾抹眼睛,又在鏡子裡補了補妝才下車。
林老頭看見朱韻,笑足顏開。
“哎呦,都長大了啊。”
朱韻恭恭敬敬打招呼,林老頭指著她和李峋說:“你們以前就喜歡一塊干,現在還在一家公司,真有緣分啊!”
朱韻笑著說:“可不是麼,特別巧。”
林老頭帶著他們去家裡,這個小區裡面住的大多是大學城的老師。雖然不及外面新校區設施完善,但勝在住戶素質高,園區干干淨淨,垃圾都定點回收,連自行車都沒有亂停亂放的。
林老頭家住四層,沒有電梯,他們一邊聊天一邊爬樓。剛到三樓門就開了,林老頭的老婆趙果維笑意盈盈地迎接。
“哎呦,歡迎歡迎,還沒早飯吧,快進來吧。”
趙果維是本校歷史系的教授,面容慈善。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們盼來了。”
朱韻惶恐,“這……”
趙果維笑著說:“你們林老師從周三打完電話開始就找不著北了,你們再不來我要給他送醫院去了。”
“說我什麼呢?”林老頭不滿道,“快把飯熱一下,他們肯定沒吃飯,這臭小子就沒有吃早飯的習慣!”
時間約得太早,主要原因是林老頭下午還有學術會要開。不過朱韻事後從趙果維那得知,林老頭上午本來也是有會要開的,但他推了,他實在等不及了。
朱韻攪著碗裡的白粥,看著拉著李峋不停聊這聊那的林老頭。她疑惑,李峋六年時間都用來蹲大牢了,有什麼可嘮的……
反正林老頭跟李峋有說不完的話,李峋有問必答,到最後兩人興致勃勃地聊起監獄餐來。
朱韻旁邊規規矩矩當綠葉,絞盡腦汁想著等會該怎麼求趙果維辦事。
就在朱韻苦苦思索的時候,李峋那邊說:“對了老師,我最近做了個游戲,歷史類的,想請師母幫襯一下。”
林老頭一愣,“行啊。”說完看向自己老婆。趙果維喝了口粥,說:“行啊。”
李峋點點頭,又開始跟林老頭嘮起監獄住宿的問題。
朱韻:“……”
她一輩子沒覺得自己這麼多余過。
碗裡的大米粥喝得連渣都不剩了,可林老頭和李峋還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趙果維碰碰她的胳膊,示意她跟自己來。
朱韻跟趙果維來書房。朱韻自小在理工環境下長大,對於文人的書房感覺十分陌生。她好奇打量著牆上的掛畫,架上成套成套的書,還有主桌角落擺著的硯台。
房間的氣質跟趙果維很像,帶著濃厚的書卷味,有股沉甸甸的祥和感。
“不等他們了,”趙果維來到書桌旁,“他們要聊到中午去了,男人的嘴碎得很。”
趙果維坐下,朱韻恭順地立在一旁,趙果維看見,笑道:“你怎麼這麼老實?跟你那搭檔一點不像。”
朱韻:“他那人一向膽大包天。”
“膽大一點才好。”趙果維一邊說一邊鋪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筆記,她翻到最新一頁,說道,“現在的人最缺的就是膽量,對於男人來說更是重中之重。”她看向朱韻,小聲說,“你看你們林老師,就是典型的小膽。”
這話朱韻不知道該怎麼接。
趙果維:“六年前那孩子剛進監獄的時候,你們林老師簡直要過不下去了。”
朱韻愣住,趙果維面容和藹,像是在講一個久遠的笑話一樣。
“他當初審判都不敢聽,自己躲屋裡像小孩一樣。後來還每天念叨監獄裡環境怎麼樣,隔三差五就難過一次,簡直過得比監獄裡的還慘。我說你要麼去劫獄,沒這個本事的話就老老實實等人出來。”趙果維說著,嘖嘖兩聲。“真是怪了,二十幾歲的天才想東山再起很難嗎?難就說明他徒有其表名不副實,這麼簡單的事情有什麼糾結的。”說完嘆了口氣,“還是氣量小,抱著過去一點點事情沒完沒了。你可記著,男人千萬不能找這樣的,一定要找向前看的。”
趙果維一番話說得朱韻目瞪口呆。
女中豪傑。
如果當初自己有趙果維一半看得開,哪還有那麼多的痛心疾首五內俱崩。這麼說林老頭還能比她強一點,至少他還找老婆哭訴了。而她的那段日子,悲傷是自己悲傷,感動也是自己感動,就像唱了一台漫長寂寞的獨角戲一樣。
就在朱韻忙著懷古傷今的時候,趙果維又悠然補充道:“不過這段情感波動也是必須的,畢竟人不能越著級成長,那是假成長。”
“……”
這轉折再次讓朱韻啞口無言。
文科老師水平就是高,說話滴水不漏,大起大落拋論點,到最後又根本不站邊,前後左右怎麼說都是理。
“來吧,”趙果維一合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說吧。”
朱韻默默地從包裡掏出《無敵武將》的宣發方案。
趙果維戴上眼鏡,詳細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重新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朱韻見她這麼仔細,又有點忐忑。策劃案當然是她盡心盡力做的,但因為長時間跟董斯揚、張放等人“廝混”,她怕自己的水平在不知不覺當中受影響了……
“你們的游戲背景是戰國時代?”趙果維問道。
“是的。”
“具體一點呢?”
“開篇是在前239年。”
“秦王正式親政?”
“對。”
趙果維是知名歷史專家,即便再和藹可親,身上文人的氣勢也還在。朱韻在她不時的提問下神經緊張,生怕說錯一句話給她留下不認真的印像。
“為什麼選這個時候開篇?”
“呃,”朱韻斟酌道,“我們設計的第一場重要戰役是秦王對叛軍嫪毐,這場戰役後,秦王就徹底拔除了呂不韋這根眼中釘,踏上覆滅六國的征途。我們覺得這是一個比較合適的開始。”
“嗯,還有八卦可以炒。”趙果維笑著說,“嬴政、趙姬、呂不韋、嫪毐,這麼一出淫穢的好戲,確實適合做開場。”
“……”
他們的確也把這層因素考慮在內了。
“你們做了很足的功課啊。”趙果維說。
這次朱韻沒有謙虛,她堅定道:“是的,我們下定決心一定要做精品,絕對不會敷衍了事。”
趙果維笑了笑,讓朱韻打開游戲。在朱韻的引導下,趙果維體驗了一遍游戲內容後,開始給出自己的意見。她給的意見很詳盡,細化到了每句具體的台詞上,經常一針見血,點得朱韻頻冒冷汗,拿著筆狂做記錄。
時間飛逝,眨眼功夫就到中午了。朱韻緊皺眉頭一字不落地記完趙果維的話,一抬頭,看見趙果維一臉笑意看著自己。
她小心道:“……怎麼了?”
趙果維搖頭說:“沒什麼,我想起之前你們林老師總跟我誇你,一提起自己的課代表就贊不絕口。”
朱韻臉紅,“老師過獎了。”
趙果維又說:“雖然遠不及提起那個孩子的次數多。”
“……”
趙果維哈哈大笑,“女人難做啊。”
朱韻偷偷瞥向屋外,林老頭還拉著李峋談心。飯桌上的餐具不知什麼時候被收走了,重新鋪上花式陳舊卻干淨整潔的桌布。桌子就在陽台邊,清晨看不出什麼,午時了陽光才大股大股地湧進,像是溫火,烤干所有的冰冷蕭瑟。
陽光鋪在李峋背上,有種怪妙的溫馨感,朱韻心想此時他的背一定是溫熱發燙的。
林老頭拿李峋當親生兒子一樣對待。
書房門沒有關,陽光將屋外的談話隱隱約約送過來。林老頭在問李峋公司的事情,他給李峋接連推薦了不少公司,還有學校的研究所,都被李峋拒絕了。
“不用了。”李峋低聲說,“我現在這裡挺好的。”
林老頭嘆了口氣,道:“你不容易啊。”
李峋:“沒啊,我覺得挺容易的。”
“但有一句話你要記著——”林老頭忽然話鋒一轉,神色肅穆嚴厲,“不管將來遇到什麼困難,你一定要走正道!”他指頭用力戳著李峋的肩膀,怕他聽不清一樣一字一頓地說,“你可千萬別再糟蹋自己了!”
中午林老頭要准備開會,趙果維想留他們吃午飯,朱韻婉拒。
“今天已經很打擾了,而且您也提了很多意見,我得馬上回去調整。”
趙果維:“那好,不過你也不用太急,這游戲也不是現在就做完了。”
朱韻又是一番千恩萬謝才離開。
李峋在林老頭那憋慘了,剛出門就把煙掏出來。
朱韻正回想著剛剛趙果維提的建議,她的意見給朱韻打開了情節發展的許多思路,如果能經常見面就好了。她剛這麼想,那邊李峋就說:“趙果維會做你們項目的顧問,以後有問題就去問。”
朱韻看向他。
你什麼時候把這種深度合作都談明白了?
李峋接著說:“她這幾天會趕出游戲推廣的軟文,到時根據游戲更新速度發出來。你們這個項目就打著‘史上最嚴謹的歷史游戲’旗號宣傳就行了。”
朱韻:“……”她問他:“如果趙教授掛名我們歷史顧問,會不會影響她的學者形像?”
李峋:“不知道。”
朱韻:“你就一點不擔心?”
李峋:“既然你這麼擔心影響她聲譽,還來這干什麼?”
出了單元門,正午的陽光晃得兩人眯起眼睛。李峋無意間掃到朱韻的臉龐,他不了解化妝品,不知道朱韻臉上打了什麼粉,皮膚竟在陽光下閃著細微的亮光,晶瑩剔透。
朱韻晃了下眼後很快回神,發現李峋斜眼瞟她,沒好氣地說:“干嘛?”
李峋淺聲道:“臉皮薄得跟紙一樣。”
朱韻只當他還在諷刺她剛剛在林老頭家的表現,她也懶得反駁了。
“是,誰有您老人家心理素質好。”
李峋叼著煙離開。
這短暫的對話讓朱韻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仿佛即視現像,十分熟悉。
她在腦中翻查記憶,想起大學時期的某個清晨,她在基地叫醒宿醉的李峋,之後他們在空蕩蕩的基地裡聊天。那時也有陽光,樹葉,和安靜的角落,跟現在一模一樣,他們仿佛一對老朋友。
朱韻悶著頭,兩人走到小區門口,她問李峋:“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自己走吧。”
李峋朝另外一個方向離去。朱韻看著他的背影,意識到她至今都不知道李峋住在哪。她每次見他都是在公司,他走得比她晚,到得比她早,工作間隙裡無論她什麼時候抬眼他都在對面,除了偶爾出去吃個飯,抽支煙……
簡直跟從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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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5:12
☆、第二十三章
《無敵武將》順利上線。
在趙果維的推薦下,上線當天的下載量和用戶注冊數比預期高出很多。雖然沒有吉力公司的游戲衝榜那麼猛,但對於一個剛剛起步的公司來說已經相當不錯了。
而且還有一點值得高興的,就是《無敵武將》的評價非常好,尤其在歷史類的論壇貼吧,口碑奇佳。唯一被批評的點就是游戲內容太少,很多玩家都是一天時間就通關了。
朱韻簡單看了一下反饋,一顆心總算暫時安定,拉著趙騰開始進行後續游戲內容的制作。而張放這個掛名“運營總監”也終於有事干了,每天抱著電腦刷數據扮客服玩得不亦樂乎。
在第一次收到游戲充值消息的時候,張放眼淚都流下來了。
“太感人了,真是他媽的太感人了!”張放抱著趙騰痛哭流涕,“這是公司成立以來第一筆收入啊!”
趙騰使勁把張放往下拽。
“有點出息行不行!?十塊錢連他媽吃麻辣燙都吃不飽!”
“我不管!這是第一筆收入!第一筆收入!”張放抱著趙騰干嚎,嚎到最後趙騰也被他逗笑了。
沒錯,照現在這物價十塊錢屁都干不了,但這錢本也不需要干什麼,它只需要做一個證明——證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董斯揚穩穩當當地坐在真皮老板椅裡,笑著看著公司喧鬧繁榮的景像,對朱韻說:“行了,你可以功成身退了,把項目組長讓給男人干。”
朱韻心裡罵了句滾,董斯揚馬上指著她。
“你敢罵領導,還想不想干了?”
朱韻沒理他,董斯揚回頭對李峋說:“她剛才在心裡罵我,你聽見沒?”
李峋正在看書,頭也沒抬地說:“她還會用眼神罵你,你下次多觀察。”
董斯揚冷笑,“有本事就直接罵出來啊。”
朱韻把手裡文件夾一甩,將趙騰從張放的毒手中拯救出來,“走,吃午飯,我請客!”
朱韻拎著趙騰出門,董斯揚哼哼兩聲,“還鬧脾氣了,不可理喻。”
同樣是午飯時間,跟熱鬧的飛揚公司不同,距離創業園十裡之外的中心商圈,吉力的辦公樓裡靜謐非常。
今早管理層開會,又加大了工作量,大家為了晚上早走一會,都默契地將用餐時間往後推了半小時。
在經理辦公室裡,項目主管王科正跟方志靖彙報情況。
之前互聯網大會結束後,方志靖給他安排了一項任務,讓他抽空盯梢一家公司。王科本以為是競爭企業,後發現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成立到現在也沒什麼作品上線,他也就沒有太放心上。最近有下屬跟王科推薦一款據說設計得很不錯的歷史策略類的游戲,小而精致。王科下載下來一看,才發現是之前方志靖提及的小公司。
王科抬頭,方志靖還在試玩這款游戲,注意力異常集中。
半個多小時後,王科肚子都餓得開始咕咕叫了,方志靖才緩緩開口。
“你覺得這游戲怎麼樣?”
王科說:“對於那麼一個小公司來說,應該算是相當不錯了。”
方志靖:“對於其他公司來說呢?”
王科思索片刻道:“內容還算不錯,就是稍稍有點偏小眾。典型的賺得來口碑賺不到錢的。”
這話方志靖喜歡,不由笑了出來。
“來,單從游戲來說,優缺點都講一下。”
王科說道:“優點就是內容確實做得用心,尤其是劇情設計得巧妙,讓玩家很有代入感。情節方面明顯是經過考究的,聽說他們還找來了趙果維做顧問。不過這也是把雙刃劍,無形當中設立了一道門檻,那些不愛動腦子的快餐玩家是不會買賬的。那些動腦子的玩家花錢都很理性,所以說他們這游戲有點吃力不討好。”
方志靖哼笑,“你看得很准。”
這時,高見鴻從屋外進來,王科見了連忙打招呼。
“高總。”
高見鴻點點頭,方志靖將手機遞給他,又對王科說道:“那你知道要怎麼改進了?”
王科一愣,“方總是打算……”
方志靖:“這項目歸你負責,叫什麼你們自己決定,要同類型同背景的,但游戲難度要下調,多做活動。”
王科忽然接到任務,一時反應不過來。方志靖看他呆愣的樣子,安慰道:“不用擔心,不需要你投太多精力,照著扒就行。我不要求這項目拿什麼業績,我只要你給我把《無敵武將》的用戶群擠掉。”
王科:“這沒問題,我們的平台優勢他們根本沒法比。”
王科一邊應聲,一邊內心叫苦不迭。他現在手裡已經有兩個項目了,再加一個,恐怕往後半年都要加著班度過。
“哦對了,”方志靖又想起什麼,叮囑王科道,“找人給我上論壇網站刷分,我要一個星期之內把他們平均分刷到6以下。”
王科應下,“這個也很簡單,他們這游戲本來就是小眾圈子,就這麼點人還是靠趙果維的宣傳才來玩的。”
“趙果維……對對對,你提醒我了。”方志靖又對王科補充道,“給我找人上她主頁刷屏去,再買幾條新聞,就說……”他捏著自己的鼻子凝神思考,“就說‘老教授難守道德底線,廣告代言鑽錢眼’,主題是這個,內容你們隨便發揮。游戲門戶網站,還有她的個人博客和大學的校內論壇,全給我發上去。”
王科點頭,一一記下。
高見鴻拿著手機試玩游戲,漠然道:“趙果維快六十歲了。”
“所以呢?”方志靖冷笑,“這麼大歲數不老老實實做學問,非往年輕人圈子裡湊,惹一身腥怪誰?不過也真是出人意料啊,想不到文化人骨頭這麼軟,隨隨便便就為錢折腰了,早知道我們也聯系她做宣傳了。”
高見鴻:“那破公司能拿出什麼錢,應該是念及師徒情分了。趙果維的丈夫是我們學校的計算機教授。”
方志靖:“有這層關系你怎麼不早用?”
高見鴻不冷不熱回他。
“《無敵武將》出來前你也沒打算做戰國游戲。”
方志靖冷哼一聲,對王科說:“反正給我找人往死裡罵,能罵死最好,這種老學究最注重名聲,罵不死也脫她一層皮!”他說完看向高見鴻,略帶諷刺地問,“高總有意見沒?”
高見鴻放下手機。
“隨你。”
方志靖回頭問王科:“項目周期要多久?”
王科:“只換皮的話很快,把美術資源改一改就行,我們公司做過三國游戲,直接搬過來套上戰國背景,兩個月吧。”
“給你一個半月,必須做出來。”方志靖道。
王科心裡這個苦……
方志靖:“這一個半月找營銷那邊提前鋪墊好,把游戲炒熱了。”
王科領了新項目,趕快回去召集策劃小組開會。
方志靖倒在椅子裡,神清氣爽。
吉力公司效率驚人,不到一周時間已經將《無敵武將》在各大論壇的評分刷至極低。張放眼看分數往下掉,難得自願加班,想把分再刷回來,可惜人單力薄,雙拳難敵四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評分遭遇滑鐵盧。
張放氣得上不來氣。
“誰!到底是誰?!閑得沒事非要來陷害我們,我們小公司招誰惹誰了?!”
朱韻看著這明顯的惡意刷分,心中了然是誰的“傑作”。她為了防止擾亂軍心,沒有跟張放他們提及吉力公司的事。
她安撫狂躁的張放。
“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這種事不要管。”
張放捶胸頓足。
“我忍不了啊!”
朱韻看向李峋,他這次沒有看書,而是在紙上寫著什麼,聚精會神,根本沒有管《無敵武將》的事情。
朱韻被他感染,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可這強迫很快失效了。
不久後吉力公司抹黑趙果維教授的文章在各個論壇博客上推廣開來。對事件一知半解的群眾紛紛表示世風日下,教授也為錢賣命,又有人說教授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高風亮節都是裝出來的。而趙果維的粉絲也有很多表示對她掛名游戲歷史顧問的事非常失望,理性的只是批評幾句,情緒高亢的則直接開罵。
朱韻這次沒辦法無動於衷了,而李峋依舊跟之前一樣,看自己的書,做著自己的事,對一切霍亂視若無睹。
朱韻找他談,問他該怎麼辦,李峋反問道:“你之前怎麼安慰張放的?”
做好自己的工作,這種事不用管。
朱韻自然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可這次涉及到了趙果維,她想起那個慈愛和善的老教授,又想起網上那些文章,緊皺眉頭道:“這種程度已經算誹謗了。”
李峋:“這種插科打諢的文章遍地都是。”
朱韻無言。
李峋抬眼,看到朱韻左嘴角位置上起了小小的火泡,他放下手裡的筆,風涼道:“你天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怎麼從來不擔心我?”
朱韻看向他,面無表情道:“你金剛不壞之身,還需要別人擔心?”
李峋懶洋洋道:“你買點東西去拜訪一下趙果維吧。”
朱韻:“你不去?”
李峋:“我去也行,但我的氣質天生看起來缺乏誠意。”
你也知道?!?!
李峋從懷裡掏出一張卡,朱韻皺眉,“你哪來的錢?”李峋是絕對不可能跟他哥要錢的,他的那些工資也全部用來亂買設備了。
李峋:“這點錢還是有的。”
朱韻:“不用了,我去找董斯揚申請。”
李峋把卡放到桌子上,重新埋頭看書,淡淡道:“拿去吧,挑貴的買,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朱韻慢吞吞地把卡拿過來,問:“密碼呢?”
李峋:“六個8。”
朱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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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5:24
☆、第二十四章
找趙果維道歉的過程比朱韻想得快很多,網上的流言蜚語似乎並沒有對這位老教授造成什麼影響。
趙果維對她說:“你要學學李峋的定力。”
朱韻:“趙教授……”
趙果維:“你事事惦記,最後結果就是事事不通。”
朱韻:“我沒想到他們能干出這種事。”
趙果維:“我都多大歲數的人了,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我早年的戰鬥力不知比他們強多少倍。”
朱韻:“……”
趙果維:“我既然幫你們,就已經做好一切心理准備。你不要怕,好好做事,時間自然會將一切撥亂反正。我家那老頭子說得對,你們不容易,尤其是你,一定要堅強才行。”
聽過趙果維的話,朱韻嘴上的火泡漸漸消去。
在方志靖的幾番攻勢下,《無敵武將》受到很大影響,不論是用戶注冊數還是下載量都大幅度減少,飛揚公司的員工熱情跟游戲剛上線時相比弱化了很多。
其中讓朱韻感覺最明顯的並不是每天咋咋呼呼的張放,而是那個懶洋洋的趙騰。
雖然趙騰沒有想張放那樣每天抱怨,但技術人員的溝通方式別出心裁,朱韻從代碼中讀到了他的情緒。
朱韻幾經思考,決定去找趙騰談一談。
某日趙騰去樓道間裡抽煙,朱韻跟了過去。趙騰看見她還笑著問:“怎麼你也煩了,打算學抽煙了?”
朱韻說:“我抽煙的時候你還上小學呢。”
趙騰一愣,重新打量朱韻,嘖嘖兩聲道:“藏得挺深啊,你該不會還有紋身吧。”
“那倒沒有。”
“煙戒了?”
“嗯。”
“為什麼?”
“想活久一點。”
趙騰呿了一聲,自顧自地抽起來。朱韻靠在他旁邊的牆壁上,說:“你最近的代碼質量降低了。”
趙騰無奈道:“咱這都出了公司了,能不談工作了嘛。”
“那我等你抽完煙再說。”
“……”
趙騰耍賴無果,終於放下煙,擺出任由宰割的樣子。朱韻被他逗笑,說道:“打起精神啊。”
趙騰神色懶散,“打精神有什麼用,現在這形勢你自己也看到了。”他瞥向朱韻,“你知道給我們下絆子的公司是哪家嗎?”
朱韻問:“哪家?”
“吉力。”
“你怎麼知道?”
“我有朋友在吉力上班,他給我透露的。”
“透露什麼?”
趙騰深吸氣,一字一頓道:“透露他們已經開完策劃會了,決定要做同款游戲,再有一個月的時間就能上線。”他靠在窗台上冷哼,“現在都是前期鋪墊,不然你以為他們為什麼閑得無聊砸錢搞這些?”他說著把煙往地上一摔。“他們什麼平台什麼資源,隨便一個內部推送用戶量就碾壓我們,這還做個屁!”
說了一通,趙騰意識到自己情緒有點激動,拿手給自己扇了扇風。朱韻一直沒吭聲,趙騰感覺場面有點僵,低聲說:“我先回去了。”
“趙騰。”
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朱韻叫住他。趙騰覺得她可能是想給自己鼓氣,耐著性子留下。
沒想到朱韻開口道:“我不跟你講那些沒用的大道理了,我跟你坦白說了。”
一個意外的開場白,趙騰疑惑道:“什麼坦白說?”
朱韻說:“我跟那家公司有私仇。”
“什麼?”
朱韻頓了頓,又說:“准確來說,應該是我和李峋……我們倆跟那家公司有私仇。”
趙騰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家公司?”
“吉力。”
“私仇?”
“對。”
趙騰奇怪地看著她。
朱韻語氣平靜地給他講述:“吉力公司的兩個頂頭上司,其中一個以前是我和李峋的大學同學,我們曾經一起創業,就是吉力科技,當時李峋是帶頭人。但創業初期他出事了,你也知道他進去過,他進去的原因就是他打瞎了吉力另外那個老板的一只眼睛。”
趙騰的嘴巴越長越大。
朱韻說:“你不是一直好奇為什麼我會來這家公司麼,李峋出獄後陰差陽錯選了這裡起步,而我一向站在他這邊,就是這樣。”
趙騰依舊呆呆的,朱韻看著他道:“我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我們絕對不會放棄。”
趙騰嘴巴終於閉上了一點。
朱韻:“他們是打壓也好,抹黑也罷,就算這個項目真的山窮水盡了,我們換下一個,還會這樣拼,贏為止,不成功就不結束。”
朱韻這番話內容轉折起伏,暗濤洶湧,但語氣始終平靜非常。
趙騰瞠目結舌,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先等會……你給我點時間,我現在有點亂。”他捂著嘴,快速消化剛剛那些話,盯著地面喃喃道,“不對啊,吉力現在兩個頭,都是技術出身,一個姓高一個姓方,我沒聽說誰瞎一只眼睛啊。”
朱韻:“是姓方的那個,他為人要面子,也顧及之前的官司,這種事不外說也正常。”
趙騰又問:“那李峋為什麼要打他?”
朱韻沒有正面回答。
“這是李峋私事,我不好說,你理解成有仇就行了。”
趙騰感嘆道:“我聽張放說李峋坐了六年牢,都這麼長時間了你們還念念不忘,看來仇不小啊。”
朱韻輕笑一聲。
“是唄。”
這也是朱韻覺得諷刺的地方。
都說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可這麼多年過去,愛帶來的傷痛都已消磨殆盡,恨的余味卻依舊悠遠綿長。像是越放越沉的老酒,看似平淡無奇,輕聞一下便衝得腔腑熱辣。
朱韻也明白,一切說開了,就是心不寬放不下。他們隨便問一句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這樣?為什麼我會這樣?問完了,沒答案,就毫不猶豫跳進苦海掙扎。
“不過,”趙騰後反過勁,“你說你們之前創業是李峋帶頭?”
“對。”
“就我們屋那個天天吃干飯的?”
“……”
沒錯,就是他,但朱韻有點不太想認這個稱呼,對趙騰說:“他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這點趙騰倒也同意。
“他確實不對勁,如果只是吃干飯的,底氣未免太足了。”他看了看朱韻,又補充道,“而且你還那麼聽他的,簡直唯命是從。”
這句朱韻全當沒聽見。
“對了,那吉力現在這麼死磕我們,也是因為——”
“對,因為我和李峋。”朱韻有些愧疚,“這點我得說聲抱歉,我們隱瞞了很多事進來。本來我覺得至少要一年後才能有動靜,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盯上我們了。這件事已經影響到公司了,我會找時間跟董總說明情況。”
“你們第一天進來我就覺得不對勁,竟然還有這茬。”趙騰總結道,“所以我們今後就得這麼一直以卵擊石了?”
朱韻沉吟片刻,低聲道:“如果是這樣呢?”
趙騰看她沉重的表情,噗嗤一聲笑出來。
“是就是,還能怎麼樣,反正都在一個團隊了,大不了一起黃攤。反正要是你們不來,我們最多也就再撐一兩年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咱們有什麼可輸的,都快底兒掉了。”
趙騰又掏出一支煙來抽,“知道理由就好,敵暗我明太難受了。”
雖然還有無數的麻煩要解決,但聽了趙騰的話,朱韻依舊松了一口氣,忍不住在他頭上揉了一把。
“哎呀,干嘛!”趙騰縮脖子,“拿我當小孩呢?”
“你就是小孩。”她的手搭在趙騰的肩膀上,“還有,可能我現在說這話你不太信,但吉力公司稱不上是‘石頭’。”
趙騰懷疑的小眼神擰過來,朱韻將他拉近,神神秘秘對他說:“真正的‘石頭’在我們這邊呢。”
在趙騰還在回味這段話的時候,朱韻松開他,“打起精神來。”她說完轉身往外走,趙騰叫她。
“哎!”
朱韻回頭,趙騰說:“我最後問你一件事。”
“說。”
“你跟那吃干飯的什麼時候分手的?”
這問題比項目上的難題尖銳一萬倍,朱韻不知道如何作答,支吾半晌,最終躲開了。
哄好趙騰也算是完成一項任務,就在朱韻准備全身心投入到接下來的工作時,一件事讓她心情再次觸底。
其實事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惡心人而已——她在商場碰到方志靖了。
准確說是“方志靖一行”,還有一堆工作人員,和高見鴻的老婆吳真。看情形是吳真來參加商場典禮,宣傳吉力新游戲《七國爭霸》,方志靖作為受邀嘉賓出席。
朱韻看到那張巨大的宣傳海報,人眼第一視角眺望著硝煙陣陣的古城牆,她掃了一眼就要吐了。
朱韻大步流星想要快點離開,一秒都不想多待。可偏偏被方志靖看見了。
“朱韻!”方志靖叫她。
朱韻聽見方志靖的聲音條件反射地惡心,她轉頭,方志靖笑著對她說:“真巧啊,你也來了。”
朱韻看著他:“有事麼?”
方志靖:“老同學許久不見,不想聊聊?”
朱韻懶得維持表面虛偽的和平。
“咱們倆沒什麼可說的。”
方志靖:“你知道《七國爭霸》的內測號賣出去多少份嗎?”
朱韻扭頭往外走,方志靖不緊不慢道:“知道我們為宣傳投了多少錢嗎?”
朱韻停住腳步,回頭。
“你那叫宣傳?”
方志靖聳肩道:“不然你覺得什麼叫宣傳?有效果就叫宣傳。”
朱韻看著他,“你們宣傳方案是誰擬定的?”
方志靖笑道:“你想問什麼?”
朱韻不語,方志靖接著說:“是不是想問高見鴻有沒有參與?”他哼笑兩聲,“他不僅參與了,趙果維的事就是他直接負責的,不然哪挖那麼多業界秘辛,他不是最擅長這個麼?”
朱韻後悔問了。
方志靖走到她面前。他們撕破臉皮多年,如今單獨面對面,終於連他都懶得裝了。
“你們那游戲最近怎麼樣,口碑是不是一落千丈?哦不,好像原本也沒爬到千丈高度。”方志靖個頭並不算高,但仍舊在朱韻面前做出了蔑視的神態,“你知道我們的產品最大的區別在哪嗎?”
方志靖盯著朱韻,左眼死氣沉沉,右眼凶惡毒辣。
“你們只有那點單薄的小眾情懷,而我們兼顧一切。你們那點微弱的口碑一旦垮了就什麼都沒了,可我們還能賺到錢。在此基礎上,只要我們稍稍在‘口碑’上動點心思——”他一拍手,“就是完勝!”
方志靖說完,不知怎麼忽然笑了出來,牙齦上細小的血管清晰可見。
“朱韻,”他用一種極其懷舊的語氣對她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場面好熟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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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5:36
☆、第二十五章
朱韻幾乎落荒而逃。
她回程路上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就是她離開的時候有沒有在方志靖面前露怯,有沒有讓他看出她是逃掉的。
這是個很沒營養的問題,朱韻自己也知道,但她控制不住,因此她更加心煩意亂。
多少年過去了,她還是克服不了自己。她都不用看見方志靖,一聽到他的聲音她就渾身從裡往外地發冷。
簡直魔障。
朱韻越想越覺得自己剛剛應該罵他兩句,不應該就這麼走了。這認知讓朱韻鑽進死胡同,滿腦子都是剛剛方志靖的話和他得意的神態,還有他污蔑趙果維的文章和商場裡掛著的那幅海報。
朱韻下車衝進一家便利店,買了五罐瓶酒,回到公司樓梯間坐著喝。喝到第三罐的時候,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
她隱約想起當年比賽,現在跟那時的情況簡直如出一轍。
方志靖讓她厭惡,但她更厭惡毫無作為的自己。
酒精讓她的情緒變得焦躁脆弱,僅剩的一旦理智告訴她等會還要回去上班,她捂住自己的額頭,一連做了十幾個深呼吸,唯一的效果就是大腦缺氧,心情絲毫沒有平復。
就在這時,好巧不巧,李趙張三人組團來樓梯間抽煙。
張放大搖大擺走在最前面,冷不防看到樓梯上坐著個人,嚇一跳。
“哎呦我的天……”他捂捂自己胸口,認出那是朱韻的背影。“朱組長,干啥呢?”
張放很快注意到酒精味,他緊緊鼻子。
“喝酒了?”
雖說平日裡張放就是爛泥扶不上牆的狗腿子一個,但真到節骨眼上還算有點良心。他放下煙,關切地來到朱韻身邊,看到她濕漉漉的臉,瞬間僵直。他驚悚地轉過頭,衝後面兩個男同胞做嘴型——
哭!了!
趙騰瞄了李峋一眼,李峋沉默地看著那道背影。
平日炸裂蒼穹的女強人自己一人躲在樓梯間裡哭,面對此情此景,張放也有點慌了,他不由放輕聲音。
“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還是被董總訓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湊,儼然想要化身婦女之友,可惜屁股還沒落下就被趙騰拉了回去。
“走。”趙騰小聲說。
“什麼?”
趙騰不解釋,拉著張放往外走,扣上門,單留下李峋一個。
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李峋平靜問道:“怎麼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劃破所有迷障,穿越時光的清晰感。朱韻仿佛置身於多年前的那座石板橋邊,身前是深夜蕩漾的墨湖,身旁是微微搖曳的柳枝,身後是將她從深淵打撈起的男人。
李峋:“為什麼哭?”
朱韻清醒了些,她抹了抹眼睛,低聲說:“我剛才去商場的時候看見方志靖了。”
李峋:“然後呢。”
朱韻:“他們做了個新游戲……”
他淡淡嗯了一聲。
跟李峋說話很簡單,你說一句,他就能猜出所有。
朱韻背對著李峋坐在台階上,低聲說話。可能是有些醉了的原因,她語氣並沒有太過憤世嫉俗,倒更像是對摯友委屈抱怨。
“高見鴻的老婆也在,她在給他們那個游戲做宣傳。他們整個游戲都照扒我們的,連宣傳圖都一模一樣。還有趙教授的事……方志靖說趙教授的事就是高見鴻策劃的,還說我們的游戲只有口碑沒有收益,他隨隨便便動點手腳就超過我們了,真是去他媽的。”她說到最後頭埋起來,“我竟然連罵都沒罵一句就跑了。”
靜了一會,李峋說:“你怕他。”
朱韻手指一顫,難過地承認:“沒錯,我怕他,我太沒用了。”
李峋輕笑道:“你對‘沒用’的定義真神奇。”
朱韻:“我恨了他十幾年,什麼都做不到。當初他欺負曉妍,我只能看著。後來他害你,我還是只能看著……”
她說著說著,忽然一頓。
“不對,不是他,是我。”她意識到這一點,頭抬起來。“因為我你才會跟他結仇,要不是我非拉著你去比賽,你根本都不會認識這種人。那樣你姐姐也不會出事,你也不會進監獄,那現在就不會——”
“朱韻。”
他打斷她語無倫次的發言。
“你過來。”
朱韻僵硬地坐在那。
李峋又說一遍。
“過來。”
他聲音一沉,她的腳就不自覺地動了。
李峋靠在窗邊,朱韻來到他面前。伴隨著一下一下地抽泣聲,她看起來就像個犯錯的孩童。eee李峋無聲地打量她,黃昏的色調照在她哭花的臉上,讓她異常美麗,也異常脆弱。
他能明白她對方志靖的怕,她怕贏不了,也怕他會因此怨恨她。
其實她不需要有這樣的想法。
李峋神色沉靜。
按世人標准,在他不長不短的人生裡,值得後悔的事太多了。但按他的標准,走到現在,他尚對得起自己。
李峋指著朱韻手裡的大袋子,問道:“這是什麼?”
朱韻哽咽回答:“給林老師買的。”
“你要去看他?”
“嗯。”
他靜了靜,又說:“你找趙騰聊過了?”
“嗯。”
“安撫好了?”
“嗯。”
他笑了笑,“誰說沒用,挺有用的。”
李峋往地上彈了彈煙,看著飄飄落地的灰燼。
他神態輕松地靠到窗台邊。
“你可以怕方志靖,沒關系。”他一手拿煙,一手撐在窗框下,“誰還沒點童年陰影了。”
朱韻不說話,李峋側過頭,睥睨地笑道:“放心,你對他的怕趕不上他對我的怕。”
朱韻反應慢,“什麼?”
李峋好心幫她總結。
“就是你怕他,他怕我,很公平。”他難得表現出和藹和耐心,慢悠悠地對朱韻解釋,“看過《動物世界》沒,只有獵物才會戰戰兢兢,盯著所有風吹草動。你怕他,所以這麼多年一直關注他。而他怕我,所以我一出來他就盯著我。你不用擔心他照搬我們的東西,他要真是老老實實自己做自己的,沒准我短期還拿他沒辦法,但他非盯著我,急著踩死我,這就給我們機會了。”
朱韻聽著,沒來由地問了句,“那你怕誰?”
我怕他,他怕你,那你怕誰?
李峋靜靜看著她。
因為逆光,朱韻抓不准他的視線,只覺得那暗沉沉的影子有致命的吸引力。半晌,那黑影慢慢附身,朱韻感覺到耳邊一股熱氣,然後就是低沉的聲音。
“老子誰也不怕。”
那聲音帶著魔性,爬上她的背,絲絲麻麻。
這一句“誰也不怕”,掃得朱韻靈台清明。
李峋起身,“你把你的項目穩住,不需要跟他正面對抗,他們那個游戲我看了,只有個殼而已,最多能靠活動撐三個月。”
朱韻:“嗯。”
李峋:“我去幫你請假,今天回去休息吧。”
他剛要走,朱韻想起什麼。“對了,我得到一點消息,但不確定准不准。”
李峋:“什麼?”
朱韻:“我之前合作過一家IT公司前不久被他們並了,裡面的高管跟我說,方志靖他們好像正在籌劃借殼上市。”
李峋直接笑出聲來,“有意思,站不穩就想跑,他趕著死麼?”
朱韻:“如果是真的,他們明年年初可能就會提交材料了。”
李峋神色不變,看著朱韻說:“我話放在這,我要是讓他上市成功,我‘李’字摘下‘木’,直接給他當兒子。”
說完就走了。
朱韻在他走後才笑出來。她一個人站在窗台邊,回過頭,瞳孔上映得全是美景。
她回家大睡了一場,第二天酒醒,懵懵懂懂昏昏沉沉,感覺自己好像做了場大夢。在洗臉刷牙期間,她隱隱回憶起夢裡的細節,衝鏡子笑。
她換了一身新衣服,昂首挺胸去上班。
趙騰處理完了,還剩董斯揚,不管再怎麼難以溝通,他也是公司老大,是決策者,她必須把事情跟他交代清楚。
於是之後幾天朱韻一直在找機會想找董斯揚私聊,這簡直難如登天。
她在公司干的這些日子裡,最深的感觸就是她仿佛跟這位董總生活在兩個世界。雖然大學時期李峋也噎她,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李峋再怎麼噎她也都是在承認她是個有實力的人的基礎上,雖嘴不饒人,但多少有點口是心非之嫌。而這位董斯揚……
朱韻不知道他之前是被女人傷過,還是打從心底就是男權主義,見不得女人厲害,他某些觀念簡直像是上個世紀的一樣……不,上個世紀還不夠,還得再往前推,清朝也打不住,至少得明代才行,那種大家族吃飯女人不能上桌的年代。
朱韻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備才去找董斯揚“自首”。
董斯揚不愛搭理她,她連叫他幾聲都沒能讓他從手裡的文件裡抬起頭來。朱韻抻脖看了看,說:“喲,這麼簡短的財務報表董總也能看這麼久啊。”
董斯揚沉聲道:“我最近是不是對你們太松懈了?”
朱韻見他臉變黑,趕快收斂,說道:“董總,我有點事想跟您說一下。”
董斯揚把報表扔桌上,“泡茶去。”
“……”
朱韻把話咽下,先去給他泡茶,泡好端來之後,董斯揚忙著吹氣降溫,吹了半天好不容易嗦了口,朱韻見縫插針。“董總,我有事跟您說。”
董斯揚看她鄭重其事的樣子,哼笑一聲,不慌不忙道:“說什麼,是不是吉力的那點破事?”
朱韻驚訝都寫在臉上。
董斯揚放下茶杯,指著她說:“所以說女人就是眼界短,瞻前顧後,婆婆媽媽。”
朱韻完全懵住了。
董斯揚道:“你既然要用我公司做踏板,那就悶頭用好了,等榨干了資源就卷包換下一家,說這些前因後果干什麼?”
朱韻詫異過後,再次被董斯揚後半句話引入思考。
她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打算的,讓李峋在這適應一下節奏,然後就走。那時候她簡直覺得自己是個恣意瀟灑來去如風的殺手。可隨著項目一點點進行,她不知不覺中融入了這個不靠譜的環境,習慣了那些不靠譜的人。於是殺手的刀收起來了,她開始把他們當成搭檔。
朱韻有片刻時間離神,董斯揚一直看著她。跟平日裡的風風火火雷厲風行完全不同,此時朱韻的目光十分純潔清澈,清澈到像李峋嘴裡說的那樣——
“天真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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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5:49
☆、第二十六章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朱韻問。
“一開始。”
“李峋找過你?”
“為什麼是他找我。”董斯揚有些不滿,“這裡誰是老板你不知道?”
“……”
董斯揚冷笑,“你真以為我會讓一個剛坐完牢,什麼資料都拿不出來的人隨便進公司?還一連幾個月光吃飯不干活。”他往前探身,胳膊肘搭在辦公桌上,大拇指指著自己,粗糲地說,“老子就是從裡面出來的,太清楚裡面什麼樣了。”
朱韻被他凶神惡煞的表情噎得說不出話,董斯揚見了心情大好。他靠回真皮老板椅裡。“我第一天就查出你們那點貓膩了。想瞞我,做夢呢。”他悠哉地端起杯子,嗦了口茶水,發覺已經涼了,干脆一口悶掉。
“加水加水!”
朱韻無語地拿杯添熱水,董斯揚在後面默默看著她的背影。
他的確是在見到他們的第一天就查到了過去的那點糾纏,主要是方志靖現在名聲不小,而且李峋涉及牢獄,線索很容易就牽起來了。
他在查完的第二天找到李峋,本想套他一下,如果說謊就直接趕走,沒想到李峋毫不避諱,董斯揚問什麼他答什麼。可惜故事裡只有男人沒有女人,只有刀光劍影缺少愛恨情仇。他只字不提死去的姐姐,也不願多談朱韻,唯一一句對她的形容董斯揚都記得很清楚——
“她想得多,有時候天真犯傻,但實力很強,有恆心也很忠誠。”
有恆心。
很忠誠。
朱韻一邊倒水一邊想,原來他們早就通過氣了,虧她還糾結怎麼跟董斯揚說明情況。一種輕微的無力感在朱韻體內蔓延開來,可蔓延沒多遠,另外一種踏實的感覺便覆蓋上來。
真的回光返照了,她竟然覺得他們還是二十歲的時候,她負責擔心,他負責解決一切。
朱韻將茶杯端正地放到董斯揚面前,問道:“所以董總早就知道我們跟吉力公司的事了。”
董斯揚慢條斯理道:“廢話。”
“那您留下李峋,意思就是——”
董斯揚瞄她一眼,“別沒事就揣摩男人心思,你想不來。”
好了,終於回到一跟他說話就想磨牙的正常狀態了。
朱韻不再浪費時間,裝出恭敬的樣子,衝他一鞠躬。“既然這樣我的事也不用說了,不打擾您了,我走了。”
董斯揚擺擺手。
“退下吧。”
朱韻半小時之內不想再看見他,離開公司去透氣,在一樓剛巧碰見張放他們吃完飯從外面回來。一路上張放衝郭世傑念念叨叨,趙騰腳踩拖鞋,打著哈欠溜達,李峋走在最後面。
張放老遠看見朱韻,打招呼:“喲,朱組長!”
李峋抬眼,朱韻跟他視線對個正著。她正有話要跟他說,拉著他胳膊,“跟我過來。”
張放制止道:“哎哎!干啥?”他扯住李峋另一只胳膊,“等會我還要用他呢,凡事有個先來後到不?”
朱韻回頭,“你用他干什麼?”
“采購啊。”張放身兼公司後勤主管,定期采購生活用品。“他得去幫忙拎東西。”張放拍拍李峋後背,“這體格不用白不用,哪能天天吃白飯。”
朱韻看向李峋,李峋散漫地站在那,任由別人說。
她衝張放笑了笑,道:“張總太抬舉他了,他這體格只是看起來湊合,其實外強中干水得很。”
“哦?這樣嗎?”張放也看向李峋,後者面無表情盯著朱韻。
趙騰後面踹了張放一腳。
張放不滿回頭,趙騰說:“你把采購清單給他們,讓他們去買吧。”
張放變臉極快,霎時愉悅。
“哎呦,認識這麼久你終於開始體諒我辛苦了。”
趙騰:“傻逼,快點!”
張放覺得趙騰的提議不錯,掏出手機對朱韻道:“我把采購清單發給你,去對面超市買就行,記著小票要留著啊,不然不給報銷。”
趙騰看著張放發完消息,拎著他脖領離開。他走前不經意地跟朱韻對上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李峋撥開朱韻的手往外走,朱韻緊跟上他。“你跟董斯揚說過我們之前的事?”
李峋走在前面,聲音慵懶。“‘我們之前的事’?”他瞥她一眼,朱韻被那眼神挑得心尖一顫,極力將話題倒回正途。
“就是跟高見鴻他們的事。”
李峋似乎被這生硬的轉折逗樂了,短促的笑聲被街道上車輛的鳴笛聲蓋住。
“說過。”
李峋點了一支煙,兩人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燈。
朱韻說:“你怎麼都不跟我提一下。”
李峋:“提不提也沒影響。”
朱韻不說話了。
綠燈亮了,他們過馬路,一路上安安靜靜,身後汽車起步時車胎碾壓小石子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走到馬路對面,李峋停下腳步,朱韻跟著一起停下。他拿下嘴裡的煙,問她:“怎麼了?”
朱韻:“什麼怎麼了。”
李峋靜靜看著她。
朱韻一開始與他對視,後來就移開了目光,再後來不知為何又看過去。這一來一回間,他還是那副樣子,可她心裡的話卻憋不住了。
“李峋,你問我什麼我都跟你說吧。”
李峋眼神蔑視,“那不是你說,是我猜出來的。”
朱韻:“你能猜出來是你厲害,我猜不出來,你得告訴我。”
李峋冷哼一聲,朱韻說:“咱們得溝通。”
這句話說出來之前朱韻並沒有什麼感覺,只當是一句普通的意見,可話一說出,她馬上感覺到不對勁。
李峋的眼神也在某刻恍惚起來。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那段記憶。
十字路口、紅綠燈、一堆別扭的男女。
還有那對話。
——我們得溝通。
朱韻胡亂想著,那次是因為什麼來著……好像是付一卓。
六年前說什麼,六年後還說什麼,仿佛他們永遠也跳脫不出這個怪圈。
這算什麼永恆不變的話題。
紅燈再次亮起,車流緩緩停下。
朱韻低聲說:“我們不能犯以前的錯,你做決定之前要跟我商量,當然我也會跟你商量的。”
李峋一直沉默,讓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氣勢全無。他嘴唇抿成一道線,煙也不抽了,就那麼看著她。
朱韻自然察覺到他的視線,那目光讓她覺得無處遁形。他久不回答,她踩不到落點,越來越覺得談話變成煎熬。她本還有一句很想說的話,要求他必須信任她,但現在底氣已經不夠,出口瞬間祈使句變成了疑問句——
“你還信我嗎?”
他終於撇開眼,不再看她,望著街道旁林立的店鋪,不知在想些什麼。
綠燈又亮了,這一輪車流當中,他們沒再說一句話。干站了很久,李峋終於笑了,他聲音很輕,好像被風一吹就散。
“這話該是你問我麼?”
朱韻愣住,李峋說完便邁開步伐走向超市。
那句反問無形當中給了朱韻力量,她快步追上他,語氣松了不少。
“喂。”
李峋沒理她。
“你走這麼快干什麼,你又沒清單。”
李峋站住腳,冷眼看她,朱韻掏出手機。
“讓我看看都要買啥。”
他們來到超市,朱韻拎了個筐,李峋空手跟在後面。
朱韻在生活用品區挑選清單上的物品,猶猶豫豫。她在選洗手液。公司那款洗手液堿性很強,洗完手干得厲害,她自家用的那款倒是不錯,但價格太貴了。
“磨蹭什麼。”
李峋等得不耐煩,從後面伸手,直接拿了一個放到筐裡。朱韻一看,是貴的那瓶。
李峋拿過朱韻手機,掃了五秒鐘還回去,一樣不落地從貨架上抽出清單上的物品。
朱韻看著漸漸堆滿的購物筐,對李峋說:“你這麼買等會回去張放會殺了我們。”
李峋冷漠道:“他殺得動誰。”
“……”
結賬,兩千多,朱韻默默掏卡。
售貨員在裝東西的時候李峋已經走出去了,朱韻一邊把東西往塑料袋裡裝一邊叫他。
“你等我一會啊!”
她提著大包小裹追上李峋,“幫忙拎一下。”
李峋雙手插兜,淡淡道:“我外強中干水得很,拎不動。”
朱韻:“……”
回到公司,果不其然,張放拿著朱韻的小票中風般渾身顫抖。
“完了,我看是完了,這日子沒法過了!”他衝朱韻和李峋使勁吼。“你們是怎麼干活的!?董總——”張放撲過去找董斯揚告狀,還不忘提醒其他人。“東西誰也別動!等會全給我打包退回去!”
董斯揚剛上完廁所出來,罵罵咧咧。“媽的這叫手紙?”張放剛好撞上槍口,董斯揚上去就是一記電炮。
“你買的紙?你他媽就不嫌刮屁股?!”
張放被董斯揚一拳懟出去老遠,又連滾帶爬回來。
“董總!我們錢不夠花了,再不省著點馬上揭不開鍋了。”
董斯揚黑眉緊皺,張放拿著小票告狀。
“董總你看,這麼點生活用品他們倆花了兩千多!”張放指著小票上,“這什麼‘噴霧香氛清新劑’,一瓶就要五百多!董總你看啊!”
董斯揚拿過小票審閱,朱韻感覺他怒氣值一點點上漲,偷偷轉移視線。
按她的推理,接下來應該是董斯揚“敗家娘們兒”的主題演講會,可她等了半天董斯揚也沒開口。她悄悄看回來,董斯揚沒有她想得那麼黑臉,他走到李峋面前,將小票放到他的桌上,短促有力地問:“你來還錢?”
李峋拿起小票,面無表情掃了一眼,無謂道:“行啊。”
朱韻隱約感覺他們這段對話有問題。
還錢?還什麼錢?
兩天後朱韻終於明白了他們的意思——《花花公子》項目正式啟動了,負責人正是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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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6:02
☆、第二十七章
說起來朱韻都快忘了他們還有這個項目,從她接手《無敵武將》開始就沒再聽人提及過,她一度以為這項目已經黃了。
現在忽然要開啟,朱韻再次憂神附體,忍不住擔心起來。她委婉詢問李峋需不需要幫助,或者她可以把趙騰抽調到他的組。
“喲,朱組長現在腰杆硬了?”李峋諷刺道,“都有閑工夫去管別的項目了。”
朱韻眼角抽動。
李峋不拿正眼瞧她,“你管好你自己的就行了。”
話雖這麼說,但這是李峋出獄後做的第一個項目,朱韻不知道他能不能適應。她偷偷暗示張放,讓他作為公司“二把手”,要對項目更負責一點。張放被朱韻忽悠幾次順利上鉤,責任感爆棚,一蹦三丈高說啥都要開策劃討論會,令李峋拿出方案大家一起討論。
李峋欣然同意。
會議趕在放假之前召開。董斯揚將所有人都圈進“會議室”——就是那間四面無窗的小黑屋。
小黑屋還跟以前一樣擁擠,不過卻遠沒有第一次來面試時那麼悶熱。那時朱韻才恍然意識到,時間飛逝,不知不覺間初雪早已下過,現在已是深冬了。
朱韻感嘆日子過得太快。
李峋在外面打印策劃案,最後進屋。張放一看他拿進來的東西,震驚道:“搞什麼?你寫書呢!?”
朱韻也驚訝,李峋的策劃案非常厚。他一人發了一份,朱韻拿到手先粗粗翻閱一遍。
她本以為李峋會隨便應付,沒想到他的策劃案做得非常認真詳細,從第一頁的總綱開始,介紹游戲內容、目標用戶以及核心玩法,後面是詳盡的游戲規則和美術資源,再然後是基於系統的引擎和工具需求描述,最後是演示PPT和進度細分列表,在最末尾頁甚至還有一份ge list,用以記錄以上各文檔的維護修改歷史。
董斯揚和張放看得一頭霧水,郭世傑只看美術要求那幾頁,趙騰皺著眉勉強往下讀,只有朱韻看得認真。
這與其說是策劃案,不如說是幫助程序員梳理思路的流程圖。
她從沒見過李峋做策劃,以前大學時期他帶領他們做項目的時候,從來都是直接掌控大局,計劃都在腦子裡,哪會有耐心寫出策劃給別人看。
他現在寫出來,恐怕也是為了幫自己更好適應。
“有意見就提。”李峋淡淡道。
朱韻偷瞄他一眼,李峋的策劃案跟他本人一樣,沒有一句廢話,邏輯清晰條理通順。有時順過了頭,甚至有種冷冰冰的感覺,像是上帝在發表真理演說,離得近的教徒可以表示膜拜,離得遠的壓根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離得近”的教徒只有朱韻和趙騰,郭世傑算半只腳踏在場內,剩下兩位都是圈外人士,拿著策劃案像看天書一樣。
李峋對董斯揚和張放說:“你們倆直接看最後就行了,有圖文解釋。”
張放還試圖反抗一下,“看不起人是不?”
李峋轉動脖子自顧自放松,張放討了沒趣,乖乖翻到最後一頁,結果越看越著迷。
“呀,呀呀呀!”張放興奮道,“有點意思啊!”
朱韻重新細看一遍。
在第一次的驚訝和敬佩過去之後,朱韻的注意開始集中在策劃案本身的內容上。這一集中倒好,越看越震驚,漸漸臉色漲紅心跳加速,看到最後一頁的圖片時直接把策劃案往桌上一拍。
那邊幾個男人聊得熱火朝天,被朱韻打斷。朱韻瞪著李峋,激動的情緒溢於言表,她指著桌上的策劃案。
“這什麼東西?”
李峋斜眼,“題目在第一頁。”
朱韻:“我當然看到在第一頁,我問你內容!”
以董斯揚為首的一眾男人都笑了,最後李峋也笑了。他一樂,大伙樂得更開懷了。囂張中透著歡快,歡快中又帶著猥瑣,在場唯一一個女人在一群雄性的笑容夾擊下面紅耳赤。
朱韻忍不住說:“你這游戲也太下流了!”
李峋驚訝:“有嗎?”
朱韻用力翻開策劃案,“你看你這內容闡述!還有系統,什麼‘鑽草叢’、‘夜襲’,還有這個‘尾隨’……這都什麼東西?”
李峋的策劃案裡有很多“神奇”環節,譬如游戲有競賽部分,比哪位玩家能快一步讓目標人物高潮。裡面有不同的地圖和人設,比如“下班的教師”、“嚴厲的上司”,或者“旅途中的文藝少女”,游戲手法根據不同人設場景千變萬化,有各種各樣的評分環節。
面對朱韻的質問,張放率先開口。
“朱組長,你這話說得就有問題了。你自己有自己負責的項目,《花花公子》是李組長的,你不要越級提意見。不過這麼一看還是董總高明,工作分配得好,各取所長。”他一番話非但強勢站邊李峋,還順便拍了董斯揚的馬屁,氣得朱韻臉如火燒。
她怒道:“你這就是黃色游戲,這絕對會被舉報的!”
李峋點了一支煙,又往桌子讓扔了幾張紙。朱韻拿來一看,是幾篇新聞,都不長,內容模棱兩可極其官方,大概就是有廣播電視總局的領導對於目前手游頁游內容低級進行批評。
朱韻看向李峋,“所以你是要往槍口上撞?”
“這是在放口風。”李峋說道,“政府應該准備下限制條令了。”
朱韻:“那你還做?”
李峋輕飄飄看她一眼,“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要頒布限制條令?”
朱韻:“當然是因為下流。”
李峋:“是因為賺錢。”
“……”
李峋睨她一眼,又說:“現在手機游戲撈錢撈得太快,有審核是肯定的,不過我們還有時間。” 李峋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兩張紙,“現在只是放口風,離真正出條令至少還要一年。時間足夠了,至於游戲內容我會把握分寸。”
張放在一邊躍躍欲試,搓著大腿。
“快做快做!我好想玩!這他媽才叫游戲!”
“不行!”朱韻還是不能接受他們要做這種游戲,她緊緊看著李峋,從牙縫裡往外擠話。“你怎麼能做這種東西,你有點追求好嗎?”
當年你雖貪財,但所思所想好歹也算走在技術最前沿,現在竟然淪落到變著法策劃怎麼讓女人高潮。
董斯揚在一遍沉聲道:“裡面的人物裡給我加一個‘不聽話的女下屬’。”他指著朱韻對郭世傑道,“給我照著她畫。”
郭世傑點頭,他就坐在朱韻旁邊,朱韻瞪著他:“你敢!”
李峋對眾人說:“表決吧,覺得策劃案沒問題的舉手。”
刷刷刷刷刷!
五比一。
“你們這群……”朱韻把在座所有人都指了一圈,最後對著李峋,賣力指,使勁指,指了半天還是沒想出要用什麼詞形容。
董斯揚咯咯樂。
“以後這個項目的會得常開,怎麼讓女人高潮我最有發言權了。尤其是那種喜歡拋頭露面的,告訴你們這種女人最空虛,後勁足得很。”
張放馬上狗腿道:“那是!董總的經驗還有什麼說的,龍精虎猛持久彌堅,就一個字——強!”
朱韻眯眼看他,“賤骨頭,你又知道了,強不強你試過?”
趙騰哈哈大笑。
張放惱羞成怒,拍桌子道:“反正這個策劃案全票通過了!你反對也沒用!李組長你放心,能這麼認真做成人游戲的我還第一次見到,我力挺你到底!”
李峋:“謝謝。”
張放:“對了,你會泡妞嗎?”
李峋誠懇道:“不太會。”
朱韻:“……”
張放熱情推薦道:“那追妹子的事你可以問老騰,他是高手,女朋友不斷。上妹子的話你咨詢我們董總就行了。”
話題越來越偏,策劃會議很快變成黃色論壇線下聚會。
會開一半朱韻離席,這內容她實在是心有余力不足。男人怎麼這麼猥瑣,一討論這種話題連平日最老實的郭世傑都蠢蠢欲動。
她剛離開李峋就跟出來了,朱韻冷眼看他,李峋被她表情逗得肩膀輕顫。
朱韻:“你這出山之作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李峋扯著嘴角笑。
她明明在生悶氣,但他的笑容在某一個角度依舊使她心顫,那畫面帶給她的感覺太熟悉了——讓人抓狂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他越來越像從前了。
自信果斷,胸有成竹,並且欠嗖嗖。
他慢慢適應了環境和時代,重新將自己的東西掌控起來。
“你這項目我不會幫忙的。”朱韻抱著手臂表明立場。“我只做我的那個。”
李峋:“我出來就是告訴你這個的。”
“什麼?”
李峋靠在趙騰的辦公桌旁,雙手插著兜。
朱韻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關注起那近在咫尺的一雙長腿。他的腿相較六年前結實了不少,但還不至於像董斯揚那樣硬成石頭。李峋腿型修長,恣意隨性,尤其是穿黑褲子的時候,簡直美不勝收。
“……所以你繼續就行了。”李峋說。
“?”
朱韻全方位關注李峋的腿,並沒注意他說了什麼。李峋眉頭輕皺,似乎對她沒有認真聽自己講話感到不滿。
“我讓你接著踏踏實實做你的游戲。”他淡淡道,“公司想立足,除了要能賺錢,還要有能表明態度的東西。你的項目是公司的臉面,你以後就知道了。”他說完又吊起眼梢,俯身在她面前輕聲說:“就是這臉面實在有點薄。”
會議的余勁未消,如今又添新火,朱韻的臉頰被他的氣息熏得發紅,就像特地幫他驗證剛剛的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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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6:21
☆、第二十八章
朱韻嘴上說不管李峋,但她還是偷摸觀察了兩天。在看到他行雲流水的操作和進度後,朱韻放下心。
她放心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趙騰在《無敵武將》的工作量減少大半,讓他空余的時間去李峋那裡“幫忙”。
李峋明確表示不需要。
“幫什麼忙,越幫越忙。”
朱韻:“就跟一段。”
李峋不耐煩,“我說了不需要。”
他做項目時的暴躁勁又上來了,朱韻不跟他硬碰硬,她小聲商量道:“不是幫忙,你帶帶他好不好?”
李峋凝眉看她,朱韻說:“趙騰的水平不錯,但是是野路子出身,有一些不好的編程習慣。你的體系比我成熟,幫他進階一下。”
“進階完回去幫你的忙?”
“也不是啊,以後我們還會做別的項目,你目光放遠點。”
“喲,你是在嫌我目光短淺?”
“……”
朱韻警覺他眼神漸有調侃傾向,知道如果再讓他繼續她肯定又要繳槍。她打斷他道:“趙騰很年輕,是可造之材,我們公司人這麼少,難不成你要去教張放?”
李峋挑眉,朱韻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不自知又碰了碰他的胳膊,“帶帶他唄。”這一聲裡竟莫名染上了點賴皮撒嬌的意思,給朱韻自己嚇了一跳。
李峋哼笑兩聲,懶洋洋地回身。
“叫過來吧。”
李峋這邊說妥了,哪知趙騰又傲嬌起來。他被李峋嫌棄幫倒忙,心靈受創,說什麼都不去。
朱韻懶得跟他講自己的用意,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威脅。
“你去不去?”
“姐……誒誒,有話好說啊姐。”
“去不去?”
“去去去,去還不行嗎,刀山火海我也去!”
朱韻滿意松開手。
日子忙碌平淡地過著,所有人都有忙不完的活。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在趙果維的腳本監督下,《無敵武將》的用戶量開始穩步回升,每一次更新都能掀起一點動靜,雖然不成大氣候,但也漸漸形成了穩定用戶群,盈利方面不好不壞,勉強還能看。
而李峋那邊,從開完策劃會的那天起,項目速度就飛一樣地推進著。
某日趙騰拉朱韻去吃午飯,屋外寒氣逼人,他們鑽進一家面館。點完餐,朱韻問他項目跟得怎麼樣,趙騰笑著說:“神了。”
“什麼神了?”
趙騰對朱韻說:“上周我們做派遣和跟隨系統,他給我劃了個任務,讓我來做同伴引導玩家前進的內容。我熬了一個星期做出來,拿過去,你猜怎麼著?”
朱韻說:“是不是說不行,讓你改?”
“不是,是人家已經做完了。”
“……”
“然後他把他的程序給我看,我靈光一閃覺得沒准我們可以加一個掩體共享,這樣玩家就可以在不離開掩體的情況下從玩家同伴身上移動過去,游戲靈活度會大大增加。但因為之前都沒有接觸過這種玩法,所以我只是提了一下,回去找了一夜資料,今天來你猜怎麼著?”趙騰一攤手,還是剛剛那句話。“神了,做完了。”
朱韻埋頭笑
趙騰長長嘆氣。
朱韻:“怎麼了?”
趙騰搖頭道:“沒啥,就是覺得人生太艱難。”
朱韻笑道:“你才多大,不要有這種想法。”
趙騰懶洋洋道:“我一直知道這行業有牛人,但都只是概念,沒想到現在到跟前來了。這還是坐了六年牢呢,開什麼玩笑。我點燈熬油一個星期的工作量人家半天就做出來了,我受不了,活不下去了。”
朱韻說:“你的燈才點一星期就受不了了,他點了十幾年了。”
趙騰看向朱韻。朱韻衝他揚揚下巴,道:“你也點十幾年試試,沒准就跟他一樣了。”
趙騰懶散地咧嘴笑
“你可饒了我吧,吃飯吃飯。”
飯吃一半,外面下起大雪。趙騰和朱韻吃完飯往回去,在公司樓下意外碰到一個人。
朱韻看著那立在雪中的身影,驚訝萬分,她遠遠叫道:“田修竹?”
田修竹穿著白色的外套,長身玉立。他安安靜靜打著傘,尼龍大衣上干干淨淨,半片雪花也沒有。他聽見朱韻的聲音,轉過頭,衝她笑了笑。
趙騰在朱韻身邊小聲起哄,“帥哥誒。”
朱韻說:“你先上樓。”
趙騰撇撇嘴,忽然來了一句:“你不要做對不起公司的事情。”
朱韻:“對不起公司?”
趙騰暗示道:“你讓組長心情不好了,影響項目進度,自然就對不起公司了。”
朱韻:“什麼亂七八糟的,你才出去幾天就倒戈了,還叫人家組長,趕緊上樓。”
趕走了趙騰,朱韻來到田修竹面前。
“你怎麼來了?”
“你還認得我是誰啊。”
朱韻這才想起,她工作起來渾然忘我,已經半個多月沒有見田修竹了。
另一邊趙騰飛奔回公司,進了門直接衝到李峋面前,半路將張放撞得轉了好幾個圈。
“瘋了啊你!”張放殺過來准備找趙騰鬧,旁邊李峋正在專心致志寫代碼。
趙騰推開張放,對李峋說:“你快下樓。”
李峋聚精會神,眼珠都沒偏一下。
趙騰拍桌子,“快下樓去。”
張放問:“出啥事了?”
趙騰見李峋還是沒動靜,直起身。“行,你就這麼穩坐釣魚台吧,到時候朱姐被人撬牆角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張放一臉八卦相,“到底什麼事啊?”
趙騰說:“樓下來了個巨帥無比的小白臉,拉著朱韻不知道說啥呢。”
他說完這句話,李峋這邊沒表示什麼,另外一個角落倒是出了大動靜。
“來了?!”
趙騰和張放齊齊回頭,郭世傑站起身,死命盯著趙騰。
“是不是樓下來人了?田老師來了?”
趙騰奇怪,“什麼田老師……哦對,朱韻好像是叫他‘田修竹’來著。”
一陣劈裡啪啦,郭世傑不小心碰掉一堆書。張放詭異地看著他,“你怎麼了,見鬼了?還有你今天這是怎麼回事,要約會去?”
平時郭世傑的存在感比較低,一直是蔫蔫的窮學生打扮,今天不知怎麼了,竟然穿了身西裝,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張放揶揄道:“你要真約會聽哥的話,去換身衣服,這樣肯定要歇菜。”
郭世傑拿著包匆忙往外走,路過張放竟一反常態,氣勢洶洶道:“快讓開!別耽誤事!”
張放震驚地看著他從自己面前走過,半晌回神。
“造反啊你——!”
可惜郭世傑早就出門了。
樓下,田修竹正在跟朱韻抱怨。
“早知道畫完海報你就不管我了我就畫得慢一點了。”
朱韻解釋道:“最近真的太忙了,我爭取這周末去找你,請你吃頓飯,那幅海報我還沒答謝你。”
田修竹:“今天沒空?”
朱韻有點為難,“今天我真的走不開……”
田修竹凝視她片刻,忽然切了一聲,他往朱韻身後看了看,道:“你沒空我也沒空,我也很忙的。”
與此同時,身後郭世傑衝過來。
“田老師——!”
朱韻嚇一跳,郭世傑見到田修竹,熱淚盈眶,激動得上下牙齒直打架。
“田老師!田老師您來了。”
田修竹嗯了一聲,和藹可親地說:“上樓吧。”
郭世傑:“好!我帶您帶路!”
朱韻懵了。
郭世傑一路彎腰躬身。“田老師我幫您拎包。”田修竹也不推脫,將手提包遞給他,“多謝。”郭世傑高興得跟受表揚的小學生一樣,滿眼冒星星。朱韻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差點將郭世傑認成了張放。
她在後面怔怔開口:“田修竹?”
田修竹轉頭,鄭重其事地對朱韻說:“我要工作了,不要打擾我。”說完就跟著興高采烈的郭世傑往樓上去了。
朱韻:“……”
郭世傑前簇後擁給田修竹迎進公司。“老師請來這邊,我們老板今天不在。”他直接將田修竹引向李峋那,“這位是我們項目組長,李峋。”
趙騰和張放一臉痴呆地站在旁邊。
李峋敲了一天鍵盤的雙手終於停下。他看向田修竹,淡淡道:“你好。”
田修竹笑著回應:“你好。”
三人一起進了小黑屋。趙騰到朱韻身邊拉她,小聲問道:“怎麼回事?”
朱韻:“我比你想知道。”
正巧郭世傑出來給田修竹准備熱茶。他今日膽量爆棚,竟敢去翻董斯揚的高級茶葉,被張放當場拿下,一路壓到趙騰和朱韻面前。
朱韻問他:“你認識田修竹?”
郭世傑激動道:“誰不認識田老師!”
張放一巴掌招呼在郭世傑後腦勺上,“瞅給你厲害的!”
朱韻撥開張放,問郭世傑:“你私下也認識他?”
郭世傑:“不認識。”
“那你們是怎麼聯系上的?”
郭世傑懵懵懂懂,說道:“李組長給的策劃案上,美術要求那頁留了個郵箱。”
“他哪來的郵箱?”
“不知道。反正是李組長讓我聯系的,他事先沒說是田老師,就說是之前畫海報的人,讓我如果有問題就去問。”說著說著,郭世傑一臉春心蕩漾,“沒想到田老師特別親民,聽說我是飛揚的員工,給了我不少指導。”
朱韻問:“是李組長讓你去問的?”
“對啊。”
“他還說什麼了?”
“沒說啥啊……啊對,他讓我告訴田老師公司現在任務量很重,如果不快點定好項目美術風格的話,過年大家都要加班。田老師聽完特別著急,他人真棒啊。”
朱韻:“那今天開會——”
“哦,是這樣的,田老師聽說我們工作量這麼大,主動提出要幫我們的忙。本來我是不忍心的,但實在敵不過相見偶像的心情。”郭世傑笑開花,“李組長真好,能給我這個機會。”
朱韻眯起眼睛,他是嫌你郵件交流效率太低。
朱韻無力地揮手,“你去開會吧。”
她一屁股沉進椅子裡,捂著額頭,想起之前李峋要她將田修竹發她的海報郵件轉他一份。那時她單純地以為他只是想看看海報效果,沒想到套路這麼深……
李峋對項目全身心投入,他無論如何不想放過田修竹這個天價難尋的美術資源,但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又不想自己聯系他,於是就推了個傻呵呵的代言人郭世傑出來,幾句話下套,讓天真的田修竹主動上門。
過年加班……田修竹自然是不忍她過年加班的。
“厲害。”朱韻邏輯順到最後,感嘆著點頭。
趙騰:“怎麼了”
朱韻記得田修竹第一次幫她畫宣傳畫的時候,李峋還跟她吵了一架,現在轉眼就跟人家開上會了。這是什麼胸襟,什麼手段,什麼決心,成大事者管個屁的兒女情長,她估計把他扔火星上去他都能開出一片試驗田來。
張放皺著眉問:“到底怎麼了?”
朱韻拿開手,看著趙騰和張放,說:“我跟你們打個賭吧。”
“啥賭?”
朱韻:“有你們李組長在,這家公司如果不能兩年內飛黃騰達,我自挖雙眼給你們泡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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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6:36
☆、第二十九章
會議開了三個多小時,期間趙騰也被叫進去了。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晚上,郭世傑先從小黑屋出來,然後恭敬地將田修竹迎了出來。朱韻放下手裡的活過去,田修竹衝她笑笑,說:“辛苦了。”
朱韻:“怎麼是我辛苦了。”
田修竹說:“那就我辛苦吧。”
朱韻不動聲色地往小黑屋裡看,李峋和趙騰還在整理東西。她知道李峋是個從來不整理開會記錄的人,他在那收拾東西,說明他暫時不想出來。
朱韻對田修竹說:“一起走吧,吃個飯。”
田修竹問:“你今晚不是沒空嗎?”
朱韻胡謅:“……我請假了。”
田修竹笑道:“那好吧,我先去取車,在樓下等你。”他先一步離開,趙騰跟著也從小黑屋出來,他給了朱韻一個眼神,老老實實回自己座位干活。
平日趙騰很歡實,現在這麼老實,可能也是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朱韻站在小黑屋門口,看著屋裡最後那個人。
她看著他坐在椅子裡的沉默的背影,好像自己也跟著開了三個多小時的會一樣,筋疲力盡。
朱韻跟趙騰交代了一點後續工作,便提前下班了。
她下樓的時候田修竹已經將車停在公司門口了,朱韻上車,空調吹得暖烘烘的。田修竹地給她一聽罐裝咖啡,朱韻說:“你平時不是最討厭罐裝咖啡?”
田修竹說:“給你暖手的。”他打轉向燈,往主干道並車。朱韻拿著咖啡,猶豫片刻,問田修竹說,“你們開會說什麼了?”
田修竹看著前方,回答道:“就談了一下你們的游戲需要美術風格,有幾個關鍵人物設定我來幫你們做。”他忽然笑了笑,“不過這游戲不錯啊,除了不同場景人物,還有各種時代,如果真能做出來的話,好多人可以抱著它結婚了。”
“……”朱韻這才想起這游戲的內容,謹慎地問道,“你不是也喜歡這種東西吧,你可是藝術家啊。”
田修竹抽空看她一眼,說:“我是藝術家又不是修道士。”
朱韻無語,田修竹笑著反問道:“假設有一款游戲讓你有機會泡各種各樣的男人,還是特別智能逼真的那種,你會不喜歡玩?”
朱韻:“不喜歡,沒興趣。”
田修竹道:“那是因為你心裡早就設好尺度了。”
朱韻握著手裡的熱咖啡不說話。
田修竹笑著說:“但這世上沒有標杆的人占大多數,還有一部分是有標杆但忍不住消遣的,你太老實了。”
朱韻:“一個黃色游戲而已,真能扯。”
他們選了一家東南亞概念餐廳吃飯。寒冬時節,餐廳裡擺滿了人工種植的綠色植物,牆壁上掛著異域風格的飾品,包廂之間垂下紫紅色和深藍色的紗,隱隱散發著香氣,營造出幽靜私密的氛圍。
服務員拿給他們菜單,朱韻交給田修竹。服務生端上兩杯檸檬水,她看他點完菜,問道:“你有空做嗎?”
田修竹說:“我已經答應了。”
朱韻說:“答應也可以反悔,你又沒簽合同。”
田修竹臉帶笑意,他往前探探身,小聲說:“朱韻,你要斟酌好。”
“什麼?”
“你的話對我的影響很大,搞不好你勸幾句,我就真的反悔了。”
“……”
朱韻不得不承認自己有私心,她希望飛揚公司的所有項目都能獲得成功,即便是《花花公子》這種她不喜歡的類型。但她也不想就這樣稀裡糊塗把田修竹拉進來,她還沒修煉到李峋的境界。
“田修竹,其實這件事是——”
“朱韻。”在她說完前,田修竹輕聲打斷她,他衝她挑挑眉,又說一遍,“你要斟酌好。”
光緩緩地流淌在他的眼眸中,朱韻忽然意識到,其實他什麼都明白。從她給他講完過去的事開始,他就跟她一樣了解李峋。
“我說過,我希望你們成功,況且這工作對我來說很簡單。”田修竹漸漸收斂臉上的笑意,輕聲說,“你越快成功,我們就能越快離開這裡,我不想你耗死在這。”
服務員端上兩碗香甜的米布。
“多吃一點,你瘦了很多。”田修竹說完,又有點無奈地說,“將來你會更瘦,從見到他的那天起,你一秒鐘也沒歇過。”
朱韻抬眼看他,田修竹說:“我剛剛跟李峋開會開得很緊張。”
朱韻:“他為難你了?”
田修竹搖頭道:“他這個人想得太多了,執念太深。”
朱韻:“他只是想出口氣。”
田修竹:“我不評價他的對錯,我只是說我自己的看法。我之前也覺得他對目標很執著,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說實話他身體狀況不太好,全靠一股氣撐著。”
朱韻勺子落碗裡。
“什麼?”
田修竹看她太緊張,安撫道:“也沒那麼嚴重,就是缺乏休息。”
朱韻點點頭,喃喃道:“……他以前休息就很少。”
她全心全念都在李峋身上,田修竹靜靜看著,過了一會輕聲問:“你比較喜歡這種生活?”
朱韻看向他,田修竹的神色很寧靜。
“其實你我相處的時間要比你跟他久很多,只是沒這麼刺激,我很熱愛這樣安穩的生活,能平靜健康過完一生是很難得的事。”
朱韻不知該說些什麼,田修竹又道:“明年年底我要回法國開畫展,我希望那個時候你能跟我一起走。”
“田修竹。”
“你不用這麼急著拒絕,誰也不能預測未來。對了,馬上要過年了,你哪天回家?”
朱韻算了算,說:“還有一周放假。”
被田修竹這麼一提醒,朱韻才意識到,時間飛逝,眨眼間竟然快要過年了。
最後一周,過年的氛圍越來越濃,商場裡放眼望去紅彤彤一片,街道上也張燈結彩。除了李峋以外,大家都沒什麼心思干活了,朱韻也難得放松,甚至偶爾偷閑跟趙騰張放打起鬥地主來。
張放好幾次想叫李峋一起來玩,李峋理都不理他,張放嘀咕道:“至於這麼敬業麼?”
趙騰哼哼,“你以前嫌人家吃干飯,現在敬業了你又不滿意。”
張放道:“我又沒說不滿意,勞逸結合嘛。眼看過年放假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明年才有力氣接著干啊。”
朱韻本來在洗牌,乍一聽“回家”二字,偷偷抬眼,李峋窩在椅子裡安靜地寫著代碼,絲毫不受外界影響。
一如從前。
董斯揚忙活了一年,最後幾天終於不去“談業務”了,他開始著手准備發放福利。他對待員工還算大方,每人柴米油鹽打包了一大堆做年貨,在放假前的前兩天組織公司年會。
朱韻驚訝於本公司竟然還有年會,她本以為這個所謂的年會就是路邊隨便找個飯店吃頓飯就得了,沒想到董斯揚別出心裁,大清早開來一輛老面包車,拉著所有人往郊區走。
朱韻問他:“董總這是要帶我們去野營麼,這天氣野營要死人的啊。”
“就你事兒多。”張放坐在副駕駛,回頭洋洋得意衝她道,“我們董總的思路豈是你這種女流之輩能猜對的。”
沒等朱韻伸腿,趙騰幫她踹了張放一腳。張放炸毛,兩個人又廝打在一起。董斯揚也不制止,一邊開車一邊抽煙,聲音粗糲地笑著。
朱韻回頭,順著座位縫往後看。李峋坐在最後一排,他頭靠著窗戶,閉著眼睛正在養神。她很快注意到面包車的質量不太好,四面漏風,寒風正好吹在李峋的臉上。朱韻回過頭研究這塊破玻璃,她使勁往後推,希望能把縫隙合上,但車太老了,窗子咬合松散,她推過去就合上,一松開又開了。
朱韻連試了幾次,最後干脆一直拿手抵著。
她問身旁的趙騰,“還有多久到?”
趙騰說:“快了。”
朱韻又問:“到底去哪,開這麼遠了。”
趙騰說:“去了你就知道了,以前董總道上朋友開的。”
“……”
道上朋友。
朱韻強迫自己不去想自家老板到底是什麼出身,專心致志推玻璃。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下了高速又拐進土路,磕磕絆絆走了大半天,下午才到目的地。
車停下,朱韻松了松堅硬的肩膀。她回頭,看到李峋睡得還沉。她給同在後座的郭世傑使了個顏色,讓他叫醒他,自己先一步下車了。
荒郊野嶺裡,一幢樓矗立當中,樓只有三層,但是比較長,有十幾列窗子,遠遠看去黑乎乎的沒什麼動靜。
樓比較舊,外牆刷成灰粉色,因為年代久遠落下不少牆皮,斑斑斕斕像得了皮膚病。此樓沒有任何牌匾名稱,門口全是枯樹雜草,雪也沒有人掃。朱韻心想幸虧他們是下午到,否則太陽落山,她深切懷疑自己還有沒有勇氣進這個樓。
身後有關車門的聲音,李峋最後一個下車。董斯揚鎖好車門,對眾人說:“走吧。”
朱韻跟在最後面,董斯揚推開顫顫巍巍的大門,前面是一條黑乎乎的通道,內部搭著裝修架。
朱韻跟在張放和趙騰後面,與李峋並肩往前走。李峋剛睡醒,臉色奇差無比,朱韻剛剛沒有細看,印像裡他剛下車時,嘴唇半點血色也沒有。然後她猛然間又意識到,這似乎是他們重新見面這麼長時間以來,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顏,以及睡醒時的樣子。
走過黑通道,進入大堂,視線豁然開朗。朱韻驚訝發現樓中別有洞天,干淨的大理石地面,華麗的吊燈,厚實的簾布,還有著裝整齊的服務員。
唯一問題就是服務員都是女性,而且服裝性感暴露,黑紅旗袍短到大腿根,多虧了空調給得足。
一個大堂經理模樣的男人看見董斯揚,連忙過來打招呼。
“董哥好!”
朱韻總覺得這架勢有點不妙,她偷偷拉過張放,悄聲說:“我們這年會不會開到一半被警察端了吧。”
“瞎合計什麼呢。”張放白她一眼,“庸人自擾,過來。”
趁著董斯揚跟大堂經理說話,張放帶朱韻來到前方,他掀起厚重的窗簾,露出霧蒙蒙的玻璃窗。
朱韻擦出小塊往外望。外面一片假山怪石,有數座精致小亭坐落其間,亭邊有不經修建的黑色枯枝。茫茫雪地上分布著十幾灘碧綠湯池,星羅密布,水汽蒸騰,遠遠看去宛若秘境。
朱韻看了半晌,驚訝道:“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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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6:51
☆、第三十章
朱韻本市生活也有幾年了,從來不知道市郊竟然有溫泉。
董斯揚跟大堂經理交代完,對方拿來幾張房卡,董斯揚回頭問:“你們誰想跟誰住啊?”
朱韻:“還要住宿?”
董斯揚:“廢話。”
朱韻:“你一開始沒說住宿啊,我什麼都沒帶。”
董斯揚一臉不耐煩,“女人就是麻煩,就一宿有什麼可帶的。”隨即又笑起來,“喲,是不是沒帶化妝品有點緊張,沒事,不想讓我們看素顏你晚上爭取臉別沾水就行。”
“……”
張放從董斯揚手裡抽了張房卡,擁抱趙騰。
“我就跟你混了!”
趙騰嫌棄地撥開他,董斯揚問郭世傑:“你要跟誰住?”
“等等。”朱韻打斷他,她後知後覺指著董斯揚手裡剩下的兩張卡片。“……你就開了三個房間?”
董斯揚:“六個人三間房,有問題?”
朱韻崩潰,“我是女人啊……你不覺得應該給我單獨開一間嗎?”
董斯揚:“預算不夠。”
朱韻:“這不是你以前朋友開的嗎?”
董斯揚哼笑,“你也說了是‘以前’,人情是這麼好賣的嗎?”他催促朱韻,“別磨蹭了,讓你先選,別說我不照顧女員工,我仨你跟誰住?”
朱韻:“……”
趙騰偷瞄了李峋一眼,忽然把郭世傑拉到自己這邊,說:“你就別摻和了,女人都是洪水猛獸,你不會想自己清白被玷污吧。”
朱韻:“誰玷污誰?”
趙騰不管那個,攬著郭世傑說:“反正你就在那倆裡面挑吧。”
郭世傑小聲說:“他們倆不會被玷污嗎?”
朱韻:“到底誰玷污誰!?”
趙騰笑著說:“他們倆已經污得不能再污了。”
董斯揚勾起嘴角,對朱韻說:“你不用想太多,你完全不是我的菜。”
朱韻瞬間回擊,“你也不是我的菜。”
“那正好。”董斯揚一張房卡飛到李峋懷裡,李峋從剛開始就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臉色奇黑,一語不發。他拿出房卡看了一眼,便往電梯去了。
董斯揚對其他人說:“回屋休息,然後去二樓吃飯,包房‘鳴香’。”
朱韻還覺得事情沒有處理明白,被趙騰一把推進眼看要關上的電梯裡。董斯揚像拎小雞一樣給郭世傑拎過來,“你跟我住。”
張放擠過來問:“董總喜歡什麼類型的菜?”
董斯揚餓狼一樣懶懶地舔舐牙齒。
“至少得比她騷個十倍起吧。”
朱韻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帶進了溝裡。
叮咚一聲,電梯停在四樓。
這裡不像尋常酒店,房間都是木門,雕刻著各種花鳥龍鳳紋案,散發著深沉濃郁的香氣。棚頂奇高,每四五米懸掛一紅燈籠,色調發暗,將環境映得更為幽秘。
朱韻跟在李峋身後,心裡砰砰直跳。她思忖要不要回大堂自己單獨開一間房,但最初的時機已過,現在再走總覺得有點別扭。
……那一起住別扭嗎?
還沒等她想出答案,李峋已經開了房門。
這店外面看著其貌不揚,估計錢都投在內部裝修上了。房間雖然不是套間,但面積足夠開闊,兩張單人床,後面是一幅巨大的工筆荷花圖,旁邊是兩扇鏤空木屏。
李峋進屋直接去了洗手間。屋裡很暗,朱韻去拉窗簾,驚訝地發現對外窗戶是封死的,只有最上面的一排小橫窗可以看到外面,其他都是擋住的。
朱韻回門口開燈,一打開倒好,屋裡的燈光也跟外面一樣,荷花圖頂上一排暗沉沉的紅燈籠。
朱韻心裡狂汗,這屋一點也不像干好事的地方。
李峋洗了把臉出來,從地上撈起自己的包。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朱韻從棱角判斷裡面裝的一定是筆記本電腦。
果然,李峋下一秒就掏出了電腦。電腦一拿出來,包立馬就癟了。他把電腦放到桌子上,沒有開機,先掏出煙來抽。
朱韻也不知道該說點啥,為避免尷尬,也進了洗手間。磨磨蹭蹭整理半天出來,正好看見李峋扔在地上的包,順手撿起來。
就在她將包拿起的一瞬間,從包裡掉出一個東西。准確說應該是一“片”東西。它扣在地上,待朱韻翻過,看清那是什麼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那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照片,一只金毛狀元在台上演講,拽得沒天沒地。
朱韻早就忘了這一茬,忘得一干二淨。她在數年前將照片封印在錢夾的最深處,就算錢夾被人順走了,她也沒有想起來。
照片有明顯的污漬和折痕,應該是他怕存不住,所以直接塑封起來了。
他拿到照片為什麼不告訴她?
不……應該問他為什麼塑封這張照片?
或者他為什麼會隨身帶著它?
要問的問題太多,反而無從開口。
早知道就躲在洗手間不出來了……朱韻心想,還有什麼比現在更尷尬的。
朱韻回頭,看見李峋靠著桌邊抽煙。
他跟她不同,他永遠都不會感覺到尷尬。
某一刻她忽然感覺,他們之間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幼稚的游戲,無聊透頂,可他們卻玩得無比認真。
朱韻明知故問,“照片怎麼會在你那?”
李峋低聲道:“我的東西在我這,有問題麼?”
朱韻:“怎麼就是你的東西了?”
李峋:“不然是你的?”
就是我的。
朱韻看著他的眼神,接不上話。
李峋這支煙抽得很快,他掐滅在煙灰缸裡,說:“走吧,吃飯了。”
董斯揚將點菜大權下放給張放,朱韻跟李峋到包房的時候張放剛好在最後幾道菜上猶豫,抬頭問他們。“你們倆有想吃的菜嗎?”
李峋搖頭,朱韻說:“點甜食了嗎,我要吃甜的。”
張放嫌棄地說:“你也不怕胖。”
朱韻:“你問我要吃什麼的。”她湊過去看菜單,“奶油蜂窩煤,我要這個。”
張放:“多大人了還愛吃奶油。”
李峋落座,董斯揚斜眼看他一眼,他並沒在意。
菜肴很快上來,董斯揚進行了一番可有可無的開場詞,大家狂吃起來。董斯揚叫了不少酒,朱韻說自己酒量差,董斯揚揶揄道:“你女人混公司不會喝酒,那跟啞巴當歌手有什麼區別?”
朱韻使勁把他遞來的酒往回推,咬牙道:“咱倆對‘公司’的理解不一樣。”
可惜她那點力氣杯水車薪,哪夠跟董斯揚較勁的,很快就被董斯揚灌了幾杯。
趙騰在旁邊看著,嘖嘖搖頭,對身旁的李峋說道:“以前我們董總酒桌上就好逗張放,現在有新寵了。你不去解救一下?”
李峋沉默不語,其實董斯揚給朱韻倒的是淡啤,杯數多,度數小,喝了一瓶唯一帶來的影響就是讓朱韻罵人更有勁了。哦,還有臉色,酒精熏出了紅暈,讓她眼波流轉,不自覺地顯出幾分女人的媚態來。
董斯揚手下有譜,而且屬於越喝越穩當的那種人,他給朱韻倒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說:“來,你喝這個我喝這個,你一杯我一杯,怎麼樣?”
朱韻白他一眼。
“哎呦,敢翻白眼了,給你厲害的。”董斯揚兩指夾煙,指著自己的杯子,故意激她道,“我這酒度數將近你的三十倍,這都不敢喝?”
朱韻端起杯子一仰而盡。
董斯揚帶頭鼓掌,員工們跟著一起稀裡嘩啦。
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處,熱鬧,自由,當然它也有自己的難處,比如發展和規劃,利弊兩段此消彼長,當難處被削弱,那熱鬧和自由就被無限放大了。
酒過三巡,董斯揚興致高昂,看著一屋子員工,神色感慨。張放湊過來給他敬酒,董斯揚一飲而盡後,說道:“第三年了。”
張放也感觸道:“是啊。”
朱韻問:“這是你第一次創業?”
董斯揚嗤笑,張方說:“別逗了,我們董總當年叱吒風雲的時候你還沒畢業呢!”
董斯揚:“狗屁的叱吒風雲。”他自己給自己倒杯酒,又是一口悶。轉頭衝朱韻說:“我這人出身不好,就是半個要飯的,被一家機械廠的老師父帶大。我師父曾經制造出中國第一台輪式拖拉機,那才真的叫叱吒風雲。但時代變化得太快了,工廠一家接一家地倒,以前那套拼蠻力好勇鬥狠做生意的方式已經行不通了。”
朱韻:“你怎麼選了互聯網行業?”
“也沒怎麼選,說來也不怕你們笑話。”董斯揚看著朱韻,輕笑道,“我前年出獄,以前廠子裡那些兄弟都轉行了,我不知道該干什麼,那段時間我在外面瞎轉,有次天熱,我在路上汗流浹背,結果剛好路過了一家IT公司門口。公司一樓的自動門打開,冷風隔著十米遠吹了過來,那給我爽得!我當時就在想,同樣都在一條街上,怎麼環境的差距會這麼大!”
董斯揚冷笑道:“我想在門口吹會風,結果被保安趕走了。你要問我為什麼要搞互聯網創業,我告訴你老子就他媽想吹空調!”
董斯揚聊了一會就換人逗了,開始折磨張放和趙騰。朱韻湊到李峋身邊,滿身酒氣。
她說:“你怎麼不喝酒?”她有點醉了,掌握不清距離,以為正常對話,其實離得很近很近。一雙眼睛因為喝酒變得異常亮,像秋水洗過的刀光。
李峋凝視幾許,撥開她往外走。朱韻反應慢了一步,回神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包房是套間,屏風隔著各種娛樂設施,張放喝多,抱著麥克狂唱起來,朱韻倒在沙發裡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董斯揚四人已經打起了麻將。
朱韻撓了撓頭發,問他們:“李峋呢?”
趙騰說:“本來是回屋加班,被我和張放趕去泡溫泉了。”他回頭看朱韻,“你也去吧。”
朱韻:“這麼晚了……”
趙騰笑著說:“晚上好啊,晚上人少啊。”
董斯揚叼著煙,一邊碼牌一邊說:“到門口叫服務員,說你要泡溫泉,他們會帶你過去,泳衣你直接在那挑就行了。”
朱韻腦子轉得慢,傻傻地到門口叫服務員。
“我要泡溫泉。”
“女士這邊請。”
服務員帶她穿街過巷,來到換衣間。“請問您有泳衣嗎?”
朱韻搖頭,服務員帶她去選泳衣。
“您可以自行挑選,都是新款,泳衣的錢會結在您的房卡中。”
泳衣各式各樣,朱韻看迷了眼。她本來就有點暈,加上泳衣花花綠綠,根本無從下手。服務員給她推薦道:“您喜歡三點式嗎?您的身材好,穿起來一定很性感。”
朱韻點頭,人家說什麼是什麼。
服務員拿了那套三點式給朱韻,她低頭看了半天,低聲說:“……我不要這件。”
服務員疑惑地看著她,朱韻指著一件掛著的泳衣。
“那件,給我那件有裙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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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7:03
☆、第三十一章
從更衣室出來,服務員遞給朱韻一條長毛巾。
溫泉區分兩部分,室內和室外,朱韻在室內區看了一圈,沒有李峋的身影。她往室外走,越走越冷,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朱韻小心推開玻璃門,一股寒風吹得她皮膚一緊,她把毛巾摟得更嚴實了。但手巾只包得住上半身,她一雙雪白的長腿裸露在外,微微戰栗。
她低頭看路,地上鋪著鵝卵石,沾了雪,有些打滑。這裡沒有路燈,只有每座溫泉湯池裡有燈光,照得水汽也變成了幽深的淺綠色,碧波搖晃,不時露出未經修剪的黑色枝椏,水珠落池的聲音柔和清冽。
朱韻順著鵝卵石小路往前走,接連幾個池子都沒有人。她越走越冷,牙齒打顫,兩旁的溫泉顯得格外有吸引力,就在她快要堅持不住往裡鑽的時候,終於看到李峋的影子。
他十分安靜地出現在她的視線裡,抱著手臂,閉著眼,靠坐在溫泉池裡,掛著水珠的肩膀之上露在外面,身體上流淌著池底晃動的光。
水汽讓她看不清他的臉,她猜想他或許是睡著了,但其實沒有,他總是不經意移動身體,好像找不到能徹底放松的姿勢。
朱韻走過去,李峋很快察覺,他睜開眼,朱韻蹲在旁邊。
李峋側著頭看她。
這個角度,這個神情,不可避免地又讓她想起了從前。
她第一次主動找他的夜晚,他坐在學校的操場上,她戰戰兢兢地叫他,他抬眼看她。那時跟現在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筆記本的燈變成了溫泉池的燈,而他們也都不再青春年少。
這是故人的專利麼,隨便一句話,隨便一個眼神,都能找出無限意義。
她記得太深了。
他們無言對視,朱韻小聲問:“不舒服嗎?”
李峋從她來後就不再動了,搖頭說:“沒。”
朱韻蹲在那不說話,過了一會,李峋問:“你蹲那不冷?”
朱韻反應過來。
“……冷。”
李峋揚揚下巴,“下來啊。”
朱韻屁股坐在池邊,被涼得一縮。她將小腿落到溫泉中,跟外面的氣溫做對比,池水頓時顯得滾燙,她又將腿抽出來了。
“怎麼這麼燙。”
李峋修長的手指從水中撈起,指向一個方向。朱韻看過去,是池邊一個小小電子牌,上面顯示水溫,四十一度。
“不算熱。”李峋說,“慢慢下。”
朱韻重新將腿放入水中。奇怪的是聽完他的話,她真的覺得水沒有剛剛那麼熱了。
酒精是不是有麻痹的作用,或者可以催眠?
朱韻將毛巾留在岸上,隨著她慢慢入水,她泳裝的紡紗裙擺慢慢飄起來,伴著水流輕輕飄動。
“還冷麼?”李峋問。他的聲源在距離她二十公分的位置,未損品質。
朱韻搖頭,“不。”
暖和了,不冷了,世界和平了。
“你喝了酒,盡量少泡溫泉。”他又說。
朱韻的目光落在自己飄起的裙擺上,她腦子還有點木,也沒聽清李峋都說了什麼,只隱約聽到“酒”字。
“你怎麼不喝酒……”她問。
李峋沒說話。
朱韻轉頭看他,又問:“你怎麼不喝酒?”
李峋忽然笑了。他也側過頭,與朱韻四目相對,池下的手勾起她的裙邊輕輕一沉,裙擺下翻,像水中吹散的煙,煙下便是光潔飽滿的大腿。
他聲音平淡,半開玩笑地說:“我要是喝酒,你還走得了麼。”
他們的距離很近很近,周圍太熱了,朱韻覺得臉頰滾燙,不知道是溫泉的原因,還是其他。
朱韻聽清了他剛剛的話,心裡忽然湧出一股衝動,轉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走不了就不走了。”
他調侃的神色漸漸淡下。
“你喝酒是為了壯膽?”
朱韻臉上更燙,李峋靠回池邊:“有些話不能酒後說,你酒品真是跟以前一樣差。”
朱韻啞口無言,她潛意識覺得自己被他埋怨批評了,理由她全認。她忽然感覺到他們正處在一股極端矛盾的情緒裡,就像這環境,身體在溫熱的泉水裡浸泡,臉頰和頭腦卻吹著寒風。
李峋久久沒有聽到朱韻動靜,他轉眼,看到她眼睛紅了。
他皺眉。
“哭什麼。”
“沒哭。”
“我瞎嗎?”
本來朱韻是沒掉眼淚的,可李峋語氣不好,兩句話硬生生給她眼淚逼出來了。李峋見她這樣,語氣更差。
“讓你別哭!”
“你喊什麼?”朱韻被他刺激得也抬高了音量。
李峋身體往另一側偏,眯起眼睛。
“咱倆現在誰喊呢?”
朱韻腦子一衝干脆上手,她推他肩膀,李峋毫不示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他大手一用力,朱韻肩膀頓時一縮。
“疼!”
李峋瞬間松手。
朱韻低著頭,捂著自己的手腕,久久不語。
李峋凝眉,他記得自己剛剛沒有用太大的力氣。朱韻半天不抬頭,他伸手想拉過她手腕看看,就在這時,朱韻忽然淺淺地說了句:“咱倆是不是沒戲了。”
李峋手停住。
朱韻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溫泉蒸出的水汽,只能集中全部注意,才能聽到一絲一毫。
“你所有心思都在公司上,以前田修竹幫公司畫幅畫你都生氣,現在為了項目你主動找上門用他。你還記得以前我們說過的話麼,你從來不提,我也不敢提……那段是不是就被我倆默認無視了。”
沉默蔓延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李峋沒什麼情緒地說:“你現在不是提了?”
朱韻:“我喝酒了。”
李峋短促地笑起來,笑到最後有點無奈。
“果然是酒壯慫人膽。”
朱韻又恢復靜音模式,烏黑的發絲垂在池水裡隨波搖曳。
李峋胳膊沿著池邊搭著,余光裡的女人渾身濕潤,每一寸皮膚都是誘惑。
他的視線漸漸如同夜一樣沉。
那裙擺的每一道彎褶都內斂地表達了她的訴求,她對他全無防備,只要他想,就可以為所欲為。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所有恩恩怨怨都懸而未決,他不能這個階段打亂節奏。
而且他也無法判斷她的決定是深思熟慮還是一時衝動,他不能在這樣的狀態下去抱一個醉酒的女人,尤其那還是朱韻。
李峋淡淡道:“你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我以前就告訴過你,太實誠是要吃虧的。”
朱韻看向他,李峋冷笑道:“這種東西對我來說沒有約束力,你要放不下就當是我背叛了好了,年紀輕輕的誓言有什麼可當真的。”他漸漸靠近她,玩笑似地說,“就算真下地獄也無所謂,我經驗豐富,畢竟從小到大已經觀光過很多次了。”
他近在咫尺,在分析他的話之前,朱韻先察覺到他眼角淺淺的紋路,還有鬢角邊的被風吹干的發絲裡,竟然有幾根白色。
池水反光?
不待她細看,李峋已經起身,他拾起岸邊的手巾。
“你喝酒別泡太長時間溫泉,淹死沒人管。”
說完就走了。
朱韻看著那雙長腿消失在夜色中。
她把自己埋進溫泉裡好一會,猛地鑽出,渾身冒著熱氣,她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
溫泉水從身上一滴一滴落下,寒風縮緊了她的肌膚,她久久看著水中光影晃動,低聲自語:“……東拉西扯,沒一句真話。”
等她收拾妥當回屋的時候李峋已經開始寫代碼了。
朱韻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表,已經一點多了。
他拼成這樣讓這幾天一直放松瘋玩的朱韻臉上有點掛不住。放下兒女情長不說,同是公司的項目組長,他給她壓力有點大。
“你要不要歇一歇?”她問。
李峋:“睡你的覺。”
朱韻鑽進被窩,她把一排紅燈籠關了,問李峋:“要不要給你留個燈?”
“留。”
朱韻有點想讓他早點睡,找理由說:“可留燈我睡不著覺。”
李峋:“睡不著把臉蒙上。”
朱韻:“……”
鬼管你。
朱韻埋頭睡覺。可惜說起來容易睡起來難,她翻來覆去半天越來越精神,偷偷從被窩裡露出一雙眼睛,賊兮兮地瞄著李峋。
他後背開闊,因為屋裡開著空調,他只穿了一件單衣,背後的肩胛骨因為手臂的動作輕輕起伏。
男人的骨骼跟女人截然不同。
朱韻翻身,看到李峋床上的包,那是她臨走前撿起來的。包的口還開著,裡面的塑封照片露出一角。
朱韻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把照片拿回來。
“老實點。”
朱韻一驚,以為李峋後背長眼睛了,結果一轉眼,跟他在桌旁的鏡子裡對個正著。
朱韻淡定地躺回去。
明明是她的東西,怎麼反倒她像賊一樣。
李峋的視線也回到屏幕上。
又過了一會,朱韻依舊毫無睡意,她盯著天花板,問道:“你過年去哪?”
李峋:“睡你的覺。”
朱韻:“付一卓過年回家嗎?”
李峋敷衍道:“可能吧。”
朱韻:“他要是回家你去哪過年?”
李峋專心致志寫代碼,連敷衍都懶得給。
他不回答,朱韻翻過身。
“算了。”
這回換成她沒動靜了,李峋敲鍵盤的手慢慢停下,過了好久,低聲說:“他應該不回家。”
朱韻又翻回來。
“你去他那?”
“嗯。”
“好吧,你幫我祝他新年快樂。”
“可以。”
“那我睡了。”
“嗯。”
“你——”
李峋狠狠扣電腦,擰過頭。
朱韻:“睡了睡了。”
李峋死盯著她,朱韻拿腳趾頭也想得到現在他的臉色,她用被子緊緊蒙住頭,再不敢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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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7:15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宿醉的朱韻頭疼眼花,記憶混亂。李峋已經不在了,旁邊的床被子已經疊好,枕頭放在上面,朱韻稍稍驚訝,因為在她的記憶裡李峋從來不會收拾床鋪。
坐牢養成得好習慣?
李峋不知所蹤,朱韻給趙騰打電話,趙騰迷迷糊糊間接通,沒說幾句就掛斷了。他透露出昨晚麻將打了通宵,他們凌晨五點才睡覺,要全員清醒至少也得中午。
朱韻洗漱完畢去餐廳吃早餐,路上給李峋發短信。
“你在哪呢?”
過幾分鐘李峋回復。
“出去買煙了。”
朱韻:“你吃早飯了沒?”
李峋:“沒。”
朱韻走到自助餐區,她想李峋應該也沒興趣來這邊吃早餐,便問服務員說:“我帶幾塊面包走行嗎?”
服務員態度和善。“當然可以。”
朱韻自己也不在這吃了,拿了幾塊面包,還有香腸和果醬,裝起來帶走。
她問李峋的位置,他正在昨天的室外溫泉區,朱韻過去的時候看到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對著遠處山巒抽煙。
朱韻將裝面包的袋子吊在他眼前。
“香腸和果醬的,你吃哪個?”
李峋看著面前袋子,半天開口:“我要鹹菜的。”
她拿袋子糊他臉,李峋扯著嘴角懶散笑,拿過夾香腸的面包。
朱韻坐在旁邊吃起來。
他們面前就有一座溫泉池,是以溫度不至於太冷,早晨的空氣清新,朱韻眺望煙霧繚繞的遠方,想起蘇軾《行香子》裡的幾句話——
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董斯揚選的這個地方還挺有情調的。”朱韻嚼著面包說。
李峋嗯了一聲。
朱韻說:“明天就是除夕了。”
他又嗯了一聲。
朱韻:“新年快樂。”
李峋:“你也是。”
朱韻想了想,又說:“明年加油。”
他似乎笑了。
“你也是。”
下午兩點,董斯揚最後一個醒了。趙騰過來下通知,收拾東西准備返程。回去的路上大家有說有笑,趙騰湊到李峋身邊,小聲問怎麼樣,被李峋一掌推了回去。
他們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偏傍晚了,朱韻著急趕車,直接走了。臨走時張放跑過來拉住她,緊緊握著她的手,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明年一定要來上班啊。”
朱韻甚是奇怪,“我不來上班還能去哪?”
後來趙騰告訴她,張放一直擔心朱韻會跳槽離開飛揚,年會打麻將的時候一直在說這件事。朱韻打趣道:“你們就不擔心李峋走嗎,他實力比我強啊。”
趙騰搖頭說:“李峋很厲害,但他那人太獨了,有距離感。大家更喜歡你,更擔心你走。”
朱韻聽完心情復雜,不知該喜該憂。
今年過年,朱韻家裡格外熱鬧,母親心情好得離奇,大包大攬操辦了整個家族的聚會。
聚會上幾個叔叔嬸嬸旁敲側擊朱韻的個人情況,母親語氣埋怨道:“別問她,她懂什麼,拖拖拉拉。”
叔叔說:“現在也該考慮了。”
母親:“是啊,都多大的人了。”
人家又問朱韻現在在哪高就,母親說:“她自己單干呢。事情得一樣一樣解決,都是大事,要慎重。”
朱韻在旁吃飯,悶聲不吭。
母親的習慣是家裡是不往台面上擺,等所有的聚會都結束後,她找到朱韻,問她:“你怎麼沒把田畫家叫來?”
朱韻心說你辦這麼多聚會難道專門為了等田修竹上門嗎……
母親問:“你們現在怎麼樣了?”
朱韻支支吾吾,“沒怎麼樣。”
“沒怎麼樣是怎麼樣?”
朱韻好像忽然之間對手裡的杯子產生無限興趣,全神貫注盯著看。
母親沉聲:“你明年也二十八了,不小了,難道想拖到三十歲嗎?”
朱韻抬眼,故作震驚道:“天,我都二十八了?”
母親一拍桌子,朱韻頭又垂下去了。
整場談話朱韻都在顧左右而言他,不支持也不反對,給的答案永遠模棱兩可。
現階段她別無他法,只能這樣與母親虛與委蛇。只要母親的注意力還放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就不會過多關注她的工作。因為在母親看來,婚姻肯定要比工作更重要一些。
母親至今不知道她在飛揚公司上班,更不知道李峋也在那。這是顆隱形的炸彈,朱韻知道早晚要爆,但能拖多久是多久。她需要維持這個基本現狀,最起碼要瞞住起步階段。
人的精力有限,現在光應對公司的項目就已經讓她精疲力竭,她根本不可能再去跟父母對抗。
朱韻懷抱阿Q精神過大年,想好好輕松幾天再回去奮戰,結果大年初四公司傳來一個消息——《無敵武將》的後台被人黑了。
消息是張放告訴朱韻的,他在電話裡哭天抹淚,“我們這個項目怎麼這麼多災多難啊!”
朱韻凝眉道:“你先別慌,把事情說清楚。”
張放不懂具體的技術細節,朱韻問不出所以然來。她又聯系李峋,李峋也沒有多說,只是讓她好好過年便掛斷了,之後不管朱韻再怎麼打電話他都不接了。
董斯揚的電話常年不通,朱韻沒辦法,一個電話直接打給付一卓,卻意外得到他今年被親爹拉到美帝過年的消息。
朱韻疑惑道:“你不在國內?”
“對啊。”
朱韻甚至暫時忘了《無敵武將》的事,問他:“那李峋今年跟誰過年?”
付一卓奇怪道:“任迪啊,怎麼了,我年前要他跟我一起來美國,他沒同意,我問他去哪他說去任迪那裡。”
朱韻:“任迪新年有六場演出,全國各地跑,他往哪去?”
付一卓啞然。
“弟妹……”
“行了,”朱韻知道付一卓想說什麼,直接道,“我大概能猜出他去哪了,你過你的年吧。”
朱韻放下電話直接打包行李,母親見了問:“你要干嘛啊?”
朱韻:“我提前回去幾天。”
“提前回去?為什麼?”
朱韻含糊地說:“有點事。”
她不詳細解釋,母親那邊端著茶杯思忖片刻,認定朱韻提前回去是想趁著假期找田修竹待幾天,默認同意了。
“你等著,我買了點東西給田畫家,你幫我帶過去。”
母親將事先准備好的禮物拿給朱韻,朱韻驚訝:“你什麼時候買的?”
母親批評道:“一點禮數都沒有!等著你准備黃花菜都涼了。”
朱韻拎著大包小裹默默離去。
朱韻著急往回趕,可惜當天車票都已經沒了,她干脆自己駕車走高速。冬夜車況不好,朱韻開了五個多小時才到,已經是午夜了。
過年的創業園區空空蕩蕩,朱韻開車開得肩膀僵硬,她下車,仰頭看,整棟樓裡只有十二層的一家公司亮著燈。
朱韻原地站了一會,口中呼出陣陣白氣。
她望著那扇窗,拿出電話打給李峋。
不出意外,還是沒人接。
朱韻輕呿了一聲。
她把車停好,拎著東西准備上樓。這時她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創業園的大門鎖上了。鑒於IT公司常年加班的習慣,平時工作日裡創業園都是不鎖門的,但現在是假期,九點半就門禁了。
朱韻繞了幾圈,沒有發現能鑽的地方,最後回到正門。創業園的大門不是現在普遍的電子伸縮門,而且傳統的那種大鐵門,大概三米高。
經過五小時的車程,朱韻產生了一種自己是“鐵娘子”的幻覺,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將拎著的大包小裹隔空甩過去,搓搓手,開始往上爬。
朱韻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爬到鐵門最上面,然後發現幻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往上爬的時候看不出什麼,要往下走時,高度的恐怖就展現出來了。
而且對面並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只有中間看似有個把手。朱韻蠕蟲一樣順著門頂往中間拱,等到了地方發現把手離自己太遠了,她連試了幾次根本碰不到。
她在心裡自我活動。
如果把李峋的腿安在她身上就好了。
然後馬上又否定了。
不行,有腿毛。
在幾番詭異的心理活動下,朱韻悲催地意識到,自己現在進退兩難了。
她沒辦法,兩腿夾住門,再次掏出手機給李峋打電話。
還是沒人接。
她發短信。
沒人回。
發郵件。
還是沒人回。
朱韻無計可施,臉面也不要了,仰脖衝樓上大吼:“李峋——!”
聲音回蕩。
“李峋!在不在!李峋——!”
她叫了半分鐘,沒人理。朱韻徹底放棄,准備打電話報警。
她撥出“11”還差一個“0”的時候,創業樓裡終於有動靜了。樓道亮起微弱的光,然後一個人影從樓裡出來。
久旱逢甘露,朱韻見到親人般狂喜。
“李峋!”
李峋從樓裡出來,衣著單薄,他雙手插兜來到鐵門下,仰望著她。
兩人對視了片刻,李峋平靜開口。
“行為藝術?”
他還有功夫搞冷幽默。“不是!快救救我!”朱韻也知道自己的造型實在稱不上雅觀,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經掛了快半小時了。“快救我!我要凍僵了!”
李峋雙手從褲兜裡抽出來,高高舉起。
“跳吧。”
“啊?”
“跳下來。”
朱韻看著這個落差,“能行嗎?”
“行。”
朱韻:“你這要是接不住會死人的。”
李峋嘲諷道:“死也是砸死,不是摔死。”
朱韻雖然身體僵硬,但頭腦還清晰,憤怒回應道:“我沒那麼沉!”
李峋:“下不下,不下我走了。”
朱韻:“下下下!”
李峋勾手指,朱韻一咬牙一閉眼直接往下跳,被他穩穩接住。朱韻甩甩僵了的胳膊,禮貌道:“謝謝。”
李峋收回手,垂眸看她。
朱韻迎上他的目光,“干嘛?”
李峋淡淡道:“你大半夜給自己掛門上,問我干嘛?”
“……”朱韻抿抿嘴唇,“我來看情況。”
李峋不做聲,朱韻心裡藏著兩個問題,抉擇了一下還是問了偏保守的那個。
“項目的事解決了嗎?”
李峋默默看她一會,彎腰拎起她扔地上的袋子,回身往樓裡走。
“上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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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7:27
☆、第三十三章
朱韻跟在李峋身後。
其實她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但當她進了公司,看到沙發上鋪著的鋪蓋的時候,又覺得沒必要問了。
只有李峋的電腦開著。朱韻過去看,屏幕上分布著許多窗口,她讀過去,是at命令。
朱韻攻讀計算機系這麼多年,走得一直是根正苗紅的康莊大道,對於黑客技術,她雖不是完全一竅不通,但也僅限於皮毛。
她知道at是在內核中訪問網絡及相關信息的程序,能提供TCP和UDP監聽,進程內存管理的相關報告。
朱韻回頭,問正在接水的李峋。
“你想追蹤攻擊者?”
李峋沒有回答,他端著水杯回來,路過張放的辦公桌時,從桌裡掏出一盒可可粉。張放跟朱韻口味很像,特別喜歡吃甜的,可他又覺得男人愛吃甜十分娘炮,便把各種甜點零食都藏在桌子最深處。
李峋撕開一包可可粉,倒進熱水杯裡,端到朱韻面前。
朱韻說:“你怎麼都不攪拌一下。”
李峋面無表情看著她,朱韻端莊地接過杯子。
溫熱的可可下肚,驅散了體內寒氣,朱韻頓時感到一股濃濃的幸福感。
她捧著杯子坐到李峋身邊,跟他一起看著屏幕。
“這樣能追蹤到嗎?”
“不能。”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了一支煙,邊點邊說,“這只能顯示當前連接,對方不攻擊就發現不了。”
朱韻搜索腦中淺薄的黑客知識,建議說:“做一個日程安排呢,讓系統每隔一段時間就自動發指令,萬一對方恰好撞上了……”
李峋叼著煙,靠在椅子裡,緩緩搖頭。
“他不是那種新手。”
“‘他’?”朱韻敏感抓住關鍵詞,“是你認識的人?”
“嗯。” 李峋瞥她一眼,不緊不慢道,“你也認識。”
“……”
朱韻看著他的眼神,瞬間想起一個人來。
“是不是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瘦瘦小小的男人。”
“對。”
朱韻放下杯子,問道:“之前我都忘問你了,他到底是干什麼的,那次見完之後就再沒出現了。”
李峋衝著電腦微微揚下巴,“這不是出現了。”
朱韻無言,李峋把煙取下,彈彈灰,說:“在牢裡認識的,至於干什麼的。”他指了指屏幕,“就干這個的。”
“黑客?”
“嗯。”
“因為這個進去的?”
“算是吧,他入侵了一家上市的網絡公司,套了不少錢,判了七年。”
朱韻低聲道:“我就說看他不老實。”
李峋眼神冷漠,“那你看我老實麼?”
朱韻盯著他,剛開始時李峋還跟她對視,後來可能因為朱韻視線太過寸步不讓,他慢慢偏開了目光。
朱韻:“你怎麼總替他說話?”
李峋不說話,朱韻道:“我是就事論事,不是影射你,你對他的看法我能理解,但你們本來就不一樣。”
“都蹲一間房,有什麼不一樣,”李峋睨了朱韻一眼,“況且他實力很強,比你高得很。”
朱韻心道自己怎麼說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要還能中這種淺顯的激將法就搞笑了。
“那行啊。”朱韻面不改色地說,“實力強最好了,你拉他入伙吧,到時候你們倆加上董斯揚,我們公司直接更名‘改造者聯盟’。”
李峋干脆偏過頭不看她。
朱韻問:“他給數據庫造成的損失大嗎?”
他不說話。
朱韻又說:“如果抓不到就先放一下,先把後台漏洞補上。”
他還是不說話,甚至看都不看她,叼著煙,整個人一個大寫的鬧脾氣。
朱韻:“……”
氣氛有點不對勁,朱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其實她隱約也能猜到一點他這種態度的原因,那人雖然行為不端正,但在那段漫長的牢獄生活裡,他可能是李峋唯一的朋友。而且同是蹲監獄的技術型人才,她對他的抵觸很容易讓李峋覺得不舒服。
可朱韻就是小心眼,她就是不想承認李峋跟監獄裡那些真正作奸犯科的人一樣。
對於計算機行業,從一開始被母親強制塞進這個領域,到後來她真正愛上它,李峋在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是他激起了她對編程的興趣,也是他讓她堅信科技應該用來造福社會,所以她格外看不起那些用技術作惡的人,也看不起那些在雞鳴狗盜之後還洋洋得意的人。
“侯寧進去是有原因的。”在朱韻凝神思考的時候,李峋對她說,“他性格孤僻,小時候被欺負得厲害,後來有人看到他電腦技術好,主動跟他做朋友。結果人家說什麼是什麼,被人騙去盜號,蹲了半年看守所,出去後他那朋友又找他,他又信人家了。”
“然後又被抓了?”朱韻幾乎要呵呵出來,“技術真是不錯啊。”
李峋聽出她的嘲諷,說道:“他一共被抓了兩次,第一次是他那朋友太貪,留下一堆馬腳。第二次是他那朋友吃兩邊,讓侯寧竊取了公司重要資料,賣了一大筆錢,後來他朋友聽說那家老板准備懸賞抓黑客,就自告奮勇去捉賊,把侯寧賣了,又卷了一筆跑國外去了。”
朱韻聽完,小聲說:“你不能這麼為他辯解,他已經進去過一次,出來還不知悔改。”
李峋:“他運氣不好。”
朱韻忍不住跟他爭辯,“這不是‘運氣’不好,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李峋看向她,平靜道:“我說他運氣不好,是指他身邊沒有一個能拉他一把的人。”
朱韻一愣,她感覺到此時李峋的目光裡有很多想要表達的東西,但她來不及細看,他很快移開了視線。
朱韻臉頰稍熱,兩人干坐了一會,她找話題說:“那個……他為什麼要黑我們的數據?”
李峋:“之前他想讓我跟他一起去國外,我沒答應。”
朱韻先在心裡感嘆一句幸好,又問道:“所以他現在在國外?”
李峋搖頭,“應該還在國內。”
“你怎麼知道,不是沒查到他的IP嗎?”
“他給我發短信了。”
“……”
李峋說:“他是被方志靖雇用的。”
朱韻臉色一沉,“什麼?”
李峋說:“不過應該不是直線聯系。吉力的游戲年後馬上要上線,現在在做最後的宣傳,方志靖把項目交給手下一個叫王科的人負責,這是他的宣發團隊想出的主意,大概是想再把我們的游戲徹底做爛,再把用戶都拉走。”
朱韻先是憤慨了一陣,又問李峋道:“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侯寧自己說的。”
“他為什麼要告訴你?”
李峋哼笑,又抽出一支煙放到嘴裡,含糊地說:“他知道我跟這家公司有仇,一直盯著,在知道他們准備使壞的時候第一時間毛遂自薦了。本來王科他們只是想找人寫外掛,但侯寧說他可以直接入侵數據庫。”
朱韻氣得牙癢癢。
“……這個王八蛋,之前還扒我的錢包。”她一拍桌,“報警吧!”
李峋懶散道:“沒那麼容易,他這次很謹慎。而且你報警很容易刺激到他的情緒,侯寧是個特別敏感的人,你小心他一毛了直接把你的用戶數據全篡改了。”
朱韻咬牙切齒。
李峋看她氣成這樣,笑著說:“就說讓你在家好好過年,跑來干什麼,惹一肚子氣。”
朱韻不自覺地耷拉著嘴,說:“他給你發消息是為了什麼,炫耀?”
“大概吧。”
“我們給他點錢能處理嗎?”
“他不是為了錢,再說了,就你那破游戲能有什麼錢。”
朱韻:“行,他還挺有風骨。”
李峋:“他只是不甘心我不管他了。”
朱韻:“他多大的人,小孩嗎?”
李峋:“性格確實像小孩。”
朱韻惡狠狠地哼了一聲,“你能抓住他嗎?”
“基本不可能。”
朱韻毫不吝嗇地給出一個鄙視的眼神,李峋見了,嘴角彎得更深。他側過身,面對朱韻,逗她道:“怎麼,你覺得我應該能抓住他?”
“……也不是。”朱韻小聲說。
其實答案是“是”。
在李峋剛剛出獄的時候,朱韻思考問題尚且考慮現實因素,但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想法越來越飄忽,二十歲時的念頭重新萌芽了,她總覺得李峋就是變形金剛,無敵的,什麼都能做。
她捧著喝光了的水杯,默默反省。
李峋只看她表情就知道她的想法,他不作任何評價,就扯著嘴角,慢條斯理地抽煙。
朱韻說:“那現在我們怎麼辦?”
李峋:“我試著聯系他一下。”
朱韻:“他要是不配合呢。”
李峋沒回答。
朱韻又問:“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嗎?”
李峋:“沒,他手機號不用了,之前給我發短信的號碼也是改過的。”
朱韻又問:“那他黑後台拿到的數據多嗎?”
李峋輕笑道:“我們的系統在他面前就是一坨豆腐,什麼時候入侵,破壞到什麼程度,全看他的心情。”
朱韻沉默了。
李峋看她一眼,說:“不高興了?”
“沒。”
“術業有專攻,他專門搞這些,做起來當然輕松。”
朱韻:“你不用安慰我,快點想怎麼處理這件事。”
李峋果真陷入思考,他又去拿煙盒,朱韻忽然說:“別抽了。”
李峋煙已經放到嘴裡還沒點,他看向她,朱韻說:“你煙不離手啊。”
李峋:“沒啊。”
朱韻衝灰燼滿滿的煙盒說:“從剛才進來你就沒停過。反正你也想不出處理辦法,就別浪費煙了。”
“哦,”李峋冷笑,“所以我現在連抽根煙都是浪費了?”
朱韻不說話,光看著他,大概五秒後,李峋暗罵一聲把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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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7:40
☆、第三十四章
他們又隨隨便便聊了一會,很快後半夜三點了。朱韻漸感困倦,聲音越來越輕。李峋注意到,對她說:“早點回去吧。”
朱韻眼皮不停打架,剛要起身,李峋又說:“算了你在這睡吧。”
朱韻回頭看他,李峋說:“你這樣不能開車。”他起身走向沙發,把之前亂糟糟的鋪蓋重新整理了一下,“在這湊合一下,明早再回去。”
朱韻跟過去,在沙發前站了一會,說:“我睡這你睡哪?”
李峋:“你不用管我。”
朱韻躺倒在沙發裡,李峋隨手將一條薄薄的被子蓋在她身上。朱韻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這被子應該是他用過很久的,上面的氣味跟他一模一樣,算不上香,但很獨特,像煙熏過的松節,赤裸裸的男性味道。
朱韻不自覺地把被子拉到上面,埋住半張臉。這個舉動讓她想起那些小貓小狗,它們用氣味來記憶和分辨,簡直太會享受生活。
“你睡嗎?”朱韻躺在沙發上問李峋。
李峋又開始敲鍵盤,說道:“你先睡,我等一會。”
於是朱韻便在這股熟悉氣味的的包裹下沉沉睡去。
清晨,窗外的晨光叫醒了她。
朱韻生物鐘很准,不管幾點睡覺,六點半肯定會醒。她被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晃得眯起眼,看了片刻,意識到外面下雪了。
朱韻盯著外面白雪皚皚,覺得世界安靜宛如道場,她轉頭,看見暴虐乖戾卻又登峰造極的大師傅正靠在椅子裡睡覺。
朱韻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去洗手間,先照鏡子整理頭發,又簡單洗漱了一下,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發現天花板的燈還亮著。
朱韻輕手輕腳去門口關了燈,回到李峋身旁坐著。
李峋還在睡,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夢裡也不踏實,眉頭偏緊。
以前朱韻聽說,如果看一個字時間太久,會漸漸覺得不認識這個字,那舉一反三,看一個人太久會怎樣?
她會覺得自己不認識他嗎?
應該不可能。
不管這段路最終的結果如何,他於她而言都太過清晰了。
窗外雪花飄飄,落得不溫不火。
大年初五的清晨,所有人都在夢鄉之中,朱韻不知昨晚李峋到底幾點睡的,她不想吵醒他,打算出門待一會。剛打算起身,李峋動了動,眼睛慢慢睜開。
他也被外面的白晃了一下,眼睛眯著。
朱韻見他醒了,拿起杯子接了半杯熱水給他。李峋看著冒著熱氣的杯子,維持著剛剛的姿勢一動未動。
朱韻問:“不舒服?”
李峋緩緩搖頭,眼睛又閉上了。
她上一次見他睡醒是在董斯揚破舊的面包車上,那次他也這樣,臉色黑沉,嘴唇泛青。
大概十幾分鐘後,他重新睜開眼,這次狀態比剛剛好了一些。他拿過水杯,聲音嘶啞道:“……你起這麼早。”
朱韻:“我習慣了,早睡早起身體好。”
“你沒早睡。”
“那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李峋笑了笑,但剛清醒沒太有力氣,笑得有些敷衍。
朱韻說:“真的有蟲吃,我現在要出去買早餐,你想吃什麼蟲?”
李峋皺了皺眉,朱韻見他剛醒腦袋轉得慢,建議道:“要不還吃鹹菜面包蟲?還挺順口的。”
李峋扶著膝蓋起身,“年還沒過完,外面怎麼可能有賣早餐的。”
朱韻才想起,現在連初六都沒過呢。
李峋打著哈欠往洗手間走,說道:“門口箱子裡有方便面,你餓了就自己泡。”
朱韻去門口翻,果然有箱方便面,二十四盒一箱,現在就剩八盒了。
朱韻回頭衝洗手間喊:“你平時都吃方便面嗎?”
李峋正在洗臉,沒聽到。
朱韻把箱子扣上,忽然靈光一閃。想起昨晚從家裡帶來的一大堆東西,不知道有沒有糧食儲備。
幾個袋子一拆,裡面幾乎全是營養品,名貴的如燕窩花膠蟲草,便宜的如大棗阿膠固元膏,還有各種各樣的鈣片,魚油,維生素ABCDE……應有盡有。
朱韻看著這一大兜的補品,啞口無言。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裡,朱韻覺得自己跟家人完全生活在兩個世界,她覺得她永遠不可能跟母親進行深入溝通,也無法與她在一些實質性的問題上達成一致。而時至今日,雖然她很多想法還是與母親南轅北轍,但她至少學會了盡量求同存異,那些不能溝通的部分,她會試著忍耐和迂回。
洗手間的門開了,朱韻回頭,看見李峋從洗手間出來,臉和頭發都是濕的。
朱韻轉頭看他,後者回到桌邊抽煙醒神,她從袋子裡挑了幾樣管飽的食物分給他。
李峋吃東西巨快無比,撕開包裝袋,兩口吞了棗糕,然後便坐在電腦前,劈裡啪啦不知在打些什麼。
工作狂。
這個詞曾經被田修竹用在她身上,但現在朱韻覺得自己根本不配。
什麼樣的人有資格被稱工作狂?一天二十個小時在工作,剩下四個小時在准備工作,不做成這樣連提名的機會都沒有。
朱韻看李峋正在做《花花公子》,問道:“你不找侯寧了嗎?”
李峋:“不找了,找也找不到。”
朱韻:“那你也不能放任不管啊。”
李峋手下不停,說道:“為什麼一定要管,又不是我的項目。”
朱韻被他頂得無話可說。
這是精神起來了,都能氣人了。
李峋都沒有看她,直接發言道:“別一清早就瞪我。”
朱韻冷哼,把他面前另外兩包棗糕搶了回來,李峋無聲地笑,評價道:“小心眼。”
朱韻義憤填膺。
“誰小心眼,你才小心眼。我的項目我負責,你不管我管,我就不信我抓不著他!”
“祝你成功。”
“你給個大概方向。”
李峋手指停下,咯咯笑起來。朱韻惱羞成怒,質問道:“你笑什麼,這裡就你認識他,本來他也是你招惹來的。”
李峋看著她按在桌面上的纖纖手掌,笑意未消,感嘆道:“你真變了不少啊。”
朱韻:“沒變。”
李峋抬眼,“你以前敢跟我這麼說話?”
他眼神平靜揶揄,朱韻心口一抽,說:“我這是有感而發。”
李峋叼著煙,不鹹不淡地看著她說:“對誰都不錯,就知道跟我厲害。”
這話朱韻有點聽不下去了。
你賴可以,但得尊重客觀事實吧。她把棗糕扔到李峋面前,惡狠狠地噴了句“天地良心”,扭頭就走了。
朱韻在心裡默默罵了李峋一個上午,後來想到他大過年還在加班,覺得他放棄侯寧的原因可能是怕《花花公子》的日程受到影響。
心情平復後,朱韻開始自己彌補損失,找漏洞,試圖追蹤侯寧,但什麼方法都無濟於事。
而且這期間還發生了一件最最可恨的事——侯寧竟然挑釁她。
大年初六的清晨,朱韻打開電腦,看到屏幕上被留了一個詞——
“IDIOT!”
下方還有中文譯版——
“蠢貨!”
久違的神經痛再次光顧朱韻的大腦,她指著屏幕問李峋,“他為什麼還幫我翻譯,是覺得我不會英語?”
李峋抱著手臂笑。
“誰知道了。”
朱韻怒發衝冠,就在她焦頭爛額無計可施的時候,董斯揚來了。
大年初七的時候,飛揚員工陸陸續續回來上班。董斯揚是初八來的,過了個年,他看起來更壯了,推門而入,臉帶殺氣,一身風塵。
朱韻本想過去彙報情況,結果董斯揚進來後直接無視朱韻,跟李峋打了個照面,一同進會議室。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董斯揚從會議室裡出來,一句廢話都沒有,磨刀霍霍地離開了。
朱韻一頭霧水,找公司裡的八卦小能手詢問情況。
“張放同志。”
“嗯?”
“問你點事。”
“休想。”
“……”
張放森森笑道:“你趁我不在偷喝我可可粉以為我不知道?”
朱韻:“再給你買。”
張放:“我是這麼容易被收買的人嗎?”
朱韻看了他三秒,說:“我要把你運營報告做假的事告訴董斯揚了。”
張放瞬間就從椅子上彈起來,緊緊捂住她的嘴,憤慨道:“我什麼時候做假了?就改了幾個數字而已!”
朱韻撥開他的手。
“董斯揚和李峋研究什麼呢?”
張放不耐道:“猜也該猜到啊,現在什麼最棘手啊。”
朱韻凝眉。
張放:“就過年我跟你說的事唄。”
朱韻:“黑客?”
張放說:“對,李組長找董總去處理了。”
朱韻轉頭,看見李峋跟往常一樣窩在椅子裡寫代碼。
他之前不是說他不管這事了?
又騙人……
朱韻衝著那黑色背影在心裡罵了三聲“畜生”,回身問張放:“董斯揚怎麼抓,他又不懂電腦。”
張放坐下,翹起二郎腿,一臉無奈地看著她。“我說朱組長,咱們腦筋能不能不要這麼死板?”
朱韻:“什麼意思?”
張放大喇喇道:“董總他老人家朋友多了去了,只要有名字和照片,這座城裡沒他找不到的人。”他見朱韻仍蹙眉,好心提點道,“早在圖靈出生之前,有些行業就已經很成熟了。
“……”
朱韻無語過後,又心生疑惑。
先不管董斯揚之前究竟是干什麼的,既然他有能力找到侯寧,為何李峋沒有第一時間直接將事情交給董斯揚做?
張放下一句話給了朱韻答案。
他幽幽地說:“找是能找到,就是不知道抓住之後會怎麼處理了,我們董總生起氣來可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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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7:53
☆、第三十五章
張放的話給朱韻留下很深印像,或者說是在她心裡留下了隱患。
朱韻找李峋旁敲側擊董斯揚會怎麼找侯寧,找到之後會怎麼做,李峋語氣敷衍,懶得回答。
《花花公子》項目推進很快,一方面李峋每天輸出成噸的代碼,而美術方面也在田修竹的幫助下水准大大提升。原本拖沓的郭世傑有了偶像動力,像打了雞血一樣,每天除了畫就是畫,進展飛快。
如果是以往,李峋一心撲在項目上時,朱韻是不會打擾他的。但這次她破了例,隔三差五就去找他一次,軟磨硬泡想要探聽消息。
李峋工作時脾氣異常狂躁,一次兩次還勉強敷衍,後面次數多了直接發火,拍案怒叱,就差直接掀桌。
可朱韻還是沒放棄,不管他怎麼回避,她就是不停地問。
到最後李峋脾氣也被磨沒了,拳頭都砸在棉花上,他有什麼辦法,或者說他能拿她怎麼樣?
“你去問董斯揚行不行?”李峋忍無可忍道。
“我聯系不上他。”朱韻說。
董斯揚為了抓侯寧,一連幾天沒有出現在公司,這讓朱韻更擔心了。
“趕緊回自己位置去,自己沒活干是不是?”
“我們先把這件事解決了。”
李峋煩躁地推開鍵盤,掏了一支煙。
朱韻第兩萬次問他:“董總要怎麼找侯寧?找到之後會怎麼做?”
李峋第兩萬零一次回答她:“不知道!”
朱韻:“你能聯系上董斯揚嗎?”
“聯系不上。”
“你都沒試一下。”
李峋拍桌子,“你有完沒完?!”
他語氣越發凶狠,朱韻也不怕。
“我讓你聯系他問清楚。”
“你天天就惦記這些沒用的!”
“誰說是沒用的?”
兩人吵得聲音越來越大,屋裡剩下三個人都齊刷刷地看著他們。
李峋坐在椅子裡,朱韻站著,且穿著高跟鞋,這讓她的氣勢多少贏了一點。可馬上李峋也站起來了,朱韻的鞋跟不太夠用了。
“你最後警告你一次。”李峋聲音壓低,盯著朱韻說,“我正在收尾階段,你要說可以,給我等三天。”
朱韻毫不避閃地回視他,“這件事不弄清楚,你什麼尾也別想收。”
李峋聽完這話,默然咬牙閉眼,怒氣值一點點積攢。眼看要火山噴發的時候,朱韻又說了一句——
“上次就是這樣。”
熔漿噴射時間延後了一秒。
李峋看著面前女人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為剛剛吵架的原因,她的眼眸激動得有點發紅,她極力地傳達著什麼,想讓他理解她還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上次就是這樣。
你暴躁大家就讓你暴躁,你發狂大家就容你發狂,你不說別人就什麼都不問……結果陰差陽錯,白白賠進去六年。
明明可以有另外的解決方法。
李峋移開視線。
朱韻:“項目什麼時候做都可以,這個不成我們還可以做下一個,但人出差錯就晚了,還記得林老師跟你說的話嗎?”
你一定要走正道。
李峋將手頭的策劃案狠狠甩在桌上,拿著煙往公司外面走,朱韻跟上去,李峋邊走邊說:“董斯揚臨走前說他有分寸。”
朱韻:“他的分寸跟正常人的分寸一樣嗎?”
李峋:“……”
朱韻皺眉看著他,“你一開始不把事情交給董斯揚是不是怕他做事太狠了。”
李峋臉色凝重,靠在窗邊說:“我就是想讓他狠一點。”
“什麼?”
“侯寧該有點教訓了。”
朱韻怔然,李峋抽著煙道:“我要用他,但他現在仗著有點技術太過肆無忌憚,董斯揚管他正好。”
“可萬一董斯揚手下沒譜……”
“應該不會。”
“什麼叫‘應該’?”朱韻想了又想,“不行,你得跟著他。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等出事就晚了,你聯系董斯揚。”
李峋:“你也要跟著?”
朱韻看著他,“不然你會開車?”
李峋給董斯揚打電話,幾句話的功夫就確定了位置,掛斷後朱韻問他:“為什麼你給董斯揚打電話就能打通,我打就沒人接?”
李峋:“他把你的號拉黑了你不知道?”
朱韻:“……”
李峋又說:“董斯揚已經找到侯寧了。”
朱韻驚訝道:“還真讓他找著了,他怎麼找到的?”
李峋翻了一眼,說:“他自然有他的方法,這世界又不是圍繞計算機轉的。”
朱韻咂嘴。
“當初你隨便抽了一張名片,沒想到湊到這麼一公司的奇葩,董斯揚已經找了幾天幾夜了吧,也夠拼了。”
李峋:“你不知道他為什麼拼?”
朱韻看著他,李峋笑道:“他把所有賭注都壓在你跟我身上了。他比我們緊張,我們失敗幾次都可以重頭再來,但他沒有那個本錢了。成王敗寇,贏了就鹹魚翻身,輸了就被吉力踩死。”
朱韻聽他語氣,似乎把自己跟他捆綁在一起了。不過說起吉力,朱韻尚有些慚愧,對李峋說:“其實要不是我們,飛揚也不會被方志靖盯上。”
“這叫什麼話?”李峋冷冷看著她,“人縮起脖子就不用死了?”
朱韻又被批評,不自主地低下頭。
李峋:“你看,聽話的時候多可愛。”他把煙一腳踩滅,勾著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雙眼寒涼如水。
“這世上只有兩條路,一條等死的路,一條找死的路。董斯揚不是等死的人,你跟我也不是。”
*
夜半時分,市二環高架橋上燈火通明,晚高峰時期早已過去,車流行進流暢。
一輛車飛速躍過一盞路燈下,留下一道白色的光影。
朱韻抬頭看路標,確定之後繼續向前開,她瞥了一眼坐在副駕駛位的李某人。在他問到董斯揚位置後,他們很快出發。一個負責開車,一個負責休息。
“你要不要去考個駕照?”朱韻說。
李峋:“沒時間。”
朱韻:“你可以當初是休假。”
李峋沒說話。
朱韻又說:“不過你的身體協調能力那麼差,保不齊要學很久。”
李峋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不含情緒地看她一眼,朱韻說:“難道不是嗎,排球打成那個樣子。”
李峋還看她,朱韻也看他一眼,老生常談道:“我就事論事。”
他笑,窗外的樹影在他臉頰上一閃而過,朱韻閉嘴了。
接下來的一段路格外安靜,不一會便開到董斯揚給出的地址。這裡近城郊,是一片新開發區,朱韻路過過幾次,但都沒有停留。
根據GPS定位指示,朱韻來到一座公寓式住宅樓前。此樓隱匿於街道最深處,人煙稀少,悄無聲息。
朱韻剛拐進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找錯地方了,可馬上她就看到樓下停著的兩輛面包車。車體偏舊,玻璃都被黑色貼紙糊死。這車跟之前董斯揚帶他們去開年會時的車氣質太像了。
月黑風高,再看見這兩輛車,朱韻忍不住緊張。
“李峋,不會出事吧。”她小聲問。
李峋醒過來,他打開車門,“我去看看,你在這別動。”
朱韻看著李峋下車,與此同時,對面的面包車裡也下來一個人。朱韻已經將車燈關了,只能接著路邊淺淺的光線仔細打量,是個流裡流氣的小年輕。
李峋過去跟那小年輕說了幾句話,小年輕抬手指向一處,李峋看過去,車裡的朱韻也趴在玻璃上使勁抬頭看。
公寓樓大概十幾層高,是很普通的老式公房,沒有電梯,外面是一列陽台。
李峋很快從面包車回來,敲了敲朱韻的玻璃窗。
朱韻打開窗戶。
“怎麼樣了,他們在樓裡?”
“嗯。”李峋低聲道,“我上去,你在這等著。”
朱韻點頭。
李峋一離開,朱韻更緊張了。他剛進樓,前面面包車旁的小年輕就吹了個口哨。朱韻心驚,以為是對她吹的,抬頭卻見他衝著剛剛指向的公寓樓方向。不止他,很快兩輛面包車裡下來六七個人,都看熱鬧似地仰頭看著公寓。
朱韻放下車窗望過去。
剛開始朱韻以為,那小年輕給李峋指公寓樓只是想告訴他董斯揚和侯寧都在裡面,可現在看來應該沒有這麼簡單,否則他們在看什麼熱鬧?
這樣想著,朱韻眯起眼睛,細細觀察。
她順著外面那列陽台一層一層往上看,都沒有發現端倪,直到她的視線移至樓頂,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那裡影影綽綽大概四五個人,站在沒遮沒攔的樓頂上。其中一個人站得很靠前,朱韻看了幾秒鐘,意識到那不只一個人——
樓頂。
董斯揚西裝革履敞開懷來。這裡風大,吹得衣角肆意擺動,顯得他站得更穩。他嘴裡叼著煙,眼睛被煙熏得稍稍眯起,嘴角是一抹寒笑。
他手裡拉著瘦弱不堪的侯寧。
董斯揚鋼筋鐵骨,掐著侯寧領口的手臂幾乎支撐了侯寧全部體重,依舊紋絲未動。侯寧距離身後深淵只有半步的距離,他不敢回頭看,也不敢掙扎怕董斯揚不小心松手。
尤是這時,他還嘴硬。
“我認識你,”侯寧神經兮兮地說,“你是飛揚公司的老板,以前是個混子,因為惡意傷人先後入獄三次。”
董斯揚扯著嘴角,他的臉色看得侯寧滿頭大汗,他叫道:“你不敢推我下去!你快放手!你是不是還想回監獄去!”
董斯揚看著他,嘴角弧度更彎了,他從容不迫地說:
“你說老子‘不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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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8:05
☆、第三十六章
整個過程大概只有三秒鐘。
第一秒最可怕,因為董斯揚放手了。
那一刻朱韻感受到跟侯寧同等的恐懼。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那就是一切都結束了,他們犯了跟以前一樣的錯,而這次更加不可饒恕。
人驚懼到一定程度,會摒棄一切雜念,那瞬間朱韻的世界只剩下侯寧仰頭墜落的身影。她想這過程大概會持續六秒左右,等六秒過去,所有的東西就都崩塌了。
然而這六秒鐘並沒有發生。
在董斯揚松手位置的正下方的陽台上,等著兩名彪型大漢。一開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董斯揚身上,沒人注意那裡,等董斯揚放開侯寧的瞬間,兩名大漢一起伸出手,將墜樓的侯寧牢牢扯住,隨手甩了幾下,又撈回了陽台裡。
朱韻心神巨震地看著這一幕,直到面包車旁的小年輕們用口哨將她喚醒。
他們大概也有等級劃分,能上樓的人大概要比下面等著的級別高一點,這些小流氓看著“前輩們”的精彩表演,報以熱烈的掌聲。
朱韻後回過勁,頭埋到方向盤裡,渾身止不住地戰栗。她緊緊捏著手,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身體,但是無濟於事。她試了幾次仍沒有成效後,索性也不管了,就這麼哆哆嗦嗦地打開車門出去。
不遠處的小年輕們熱鬧的討論停止了,他們看向朱韻。朱韻沒有理睬他們,直接上樓。平時她很討厭爬樓梯,但這次她爬得飛快,幾乎一口氣上了十二層樓,到頂之後,心口砰砰地跳。
這公寓樓的構造跟創業園很像,一層有七八個房間,樓道裡一個人都沒有。朱韻看到其中一個房間的門是打開的,外面三三兩兩站著幾個男人,抱著手臂正閑聊。
朱韻走過去,門口的男人停止聊天,朱韻往裡面走,一個男人攔住她。
男人沒有多說話,就抱著手臂站在她面前,無聲地驅趕。
朱韻說:“我要找董斯揚。”聲音還有點抖。
男人回頭跟其他人對視,笑道:“找董哥的女人,都找這來了。”
其他男人也笑起來,男人回頭對朱韻說:“旁邊等著吧,董哥處理事情呢,他不喜歡被女人打擾。”
朱韻想繞過他進屋,男人一側身又攔住了,朱韻直接衝屋子裡喊道:“董斯揚——!”
男人嚇一跳,“喊什麼你!”架著朱韻要往外走。
房間裡的陽台邊,董斯揚正跟李峋說著什麼。聽見門口的嚎叫聲,董斯揚眉頭一緊,道:“你怎麼把她也叫來了。”
李峋:“本來就是她要來的。”
門口的人還在喊:“你再不出來明天我就辭職——!”
董斯揚聽得一臉扭曲,暗罵了一聲操,衝門口道:“讓她進來!”
朱韻徑直衝到屋裡,瞪著董斯揚。
“侯寧人呢?”
董斯揚一擺手,“屋裡。”
朱韻扭頭離去,董斯揚看著她的背影,又連罵了幾聲。李峋說:“她可能會發火。”
董斯揚:“老子會怕女人發火?”
李峋不說話,董斯揚靜了一會又說:“她不會真辭職吧?”
李峋:“不知道。”
董斯揚濃眉緊蹙,又狠狠地罵了一聲:“操!”
房子的次臥面積不大,配套家具也較少,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還有幾個儲物櫃,窗台上放著兩盆植物,已經枯萎。這棟房子沒有居住的痕跡,大概是准備出租的,朱韻不知道董斯揚是從哪搞來了鑰匙。
單人床上躺著瑟瑟發抖的侯寧。
朱韻開門的聲音嚇到了他,他縮得更緊了。朱韻走到床邊,問他:“你沒事吧。”
侯寧把整個人都埋了起來。朱韻能理解他的害怕,她作為旁觀者光看著就腿腳打顫,別說真的被推下樓的侯寧了。
“他們這件事確實有點過分了。”朱韻低聲道,“就算你真的把我們的游戲毀了,也不過就是個項目而已。”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侯寧。
“李峋給我講了你的事。”
侯寧肩膀微微一顫,朱韻:“你沒有想到會鬧這麼大吧,你是不是覺得入侵這麼小的公司,就算被抓了也不會有什麼事?公司再小也是別人的心血,你別太小瞧人了。”
她說完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莫名問了一句:“李峋這人吸引力很強吧?”
侯寧似乎又是一顫。
朱韻:“你磨蹭這麼久,別說出國,連市區都沒出,是想讓他回頭來找你?”
靜了一會,朱韻聽到身後輕微啜泣的聲音。她回頭,侯寧孤獨消瘦的背影落入眼眸,他太瘦了,體型基本就是中學生的模樣,這樣瑟縮在一起,看著格外可憐。
朱韻低聲道:“這點我倒是能理解你,但他不可能回去,你要真放不下就自己過來吧。”
屋外的客廳裡,董斯揚跟李峋依舊靠在窗台邊抽煙。李峋給董斯揚示意,董斯揚回頭,看見朱韻走過來。
董斯揚不等她開口,先聲奪人。“絕對不會出意外!這東西我們已經玩過無數次了,安全性妥妥的。”
朱韻衝著他胸口就是一拳,董斯揚反應神速,瞬間拉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擰,將她反制住。
他嘿嘿笑。
“老子能讓女人拿住?”
旁邊李峋拿下嘴裡的煙,淡淡道:“喂。”
董斯揚懶洋洋地松開手。
朱韻揉著自己的手腕,緊緊瞪著他。
董斯揚:“就嚇唬他一下而已。”
朱韻:“有你這麼嚇的?”
董斯揚抽了口煙,不耐道:“都說了肯定沒事,我警告你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朱韻看到窗台上放著的煙盒,忽然有種想把抽煙技能再次撿起來的衝動。
“他不會報警吧。”朱韻問。
董斯揚哼笑一聲。
朱韻:“你笑什麼,他要真報警,可以直接告你殺人未遂了。你看你下面聚的那伙人,我們整個公司都要跟著一起遭殃!”
董斯揚笑得更囂張了,他對朱韻說:“老子混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有,誰會不會報警一看一個准。”他指著朱韻說,“像你這種,遇事肯定報警。”他又指向屋裡,“那個打死也不會報。”說完他又想起什麼,手肘一收,大拇指回指旁邊抽煙的李峋,“這個也不會報。”
朱韻:“……”
董斯揚懶散道:“至於這只瘦猴怎麼處理,”他看向李峋,“你有什麼意見?”
李峋:“問她吧。”
董斯揚回頭看朱韻,“朱政委有什麼意見?”
朱韻:“別問我,你們倆主意這麼正,還需要我提意見了。”
董斯揚點點頭,“那就沉海吧。”
朱韻:“胡說什麼!”
董斯揚:“所以才問政委意見呀。”
朱韻看向沉默的李峋,“你想怎麼辦?”
李峋剛剛沒有回答董斯揚,這次卻回答朱韻了。“我想留下他,我們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朱韻:“這麼鬧一次他還能同意留下嗎?”
李峋:“能。”
朱韻點點頭,“你既然說能那就留吧。”
李峋:“你接受?”
朱韻:“不然怎麼辦,放著不管萬一他再抽風呢,他要是離開這座城市了你們還抓得著麼,還不如放在身邊看著。”她頓了頓,又道,“而且你也說他實力強,我們公司現在缺人缺成這樣,能添助力最好了。”
董斯揚聽後拍手道:“哎,這話我愛聽,你是飛揚員工,就要從飛揚的利益出發才行,這人我留了。”
朱韻看著李峋道:“我先走了,你晚上坐他車回去。”
朱韻下樓腿還直發抖,樓下的小弟們還等著,朱韻真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在創業還是鬧革命。
朱韻走出公寓樓,外面冷風習習,吹得她臉上皮膚緊縮。她才意識到剛剛身上出了好多汗。
李峋在窗邊看著下面的轎車開走,董斯揚說:“女人就是他媽的膽小。”
李峋:“嗯。”
董斯揚:“這麼點事嘴唇都嚇白了,還死撐呢。”
李峋笑了笑。
董斯揚慢慢回顧剛剛的滋味,說道:“她膽小一點可比平時張牙舞爪可愛多了。”
李峋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今天的事對朱韻的刺激太大,她開車在街上行駛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去。只要一回想董斯揚松手的那一刻,她就禁不住打顫。
朱韻漫無目的地在城中亂轉,最後停在路邊,給任迪打了個電話。
她本沒抱有希望任迪會接,沒想到還真的打通了。
任迪:“喂?”
朱韻:“你在北京?”
任迪:“對,怎麼了,跟那個畜生鬧翻了?”
朱韻抿唇:“沒,今天出了點意外,我有點害怕,找你聊聊。”
任迪打了個哈欠,說:“他又鬧出什麼事了?”
朱韻沒有將事情具體告訴給任迪,抽繭剝絲說了核心。
“他們膽子太大了,什麼都敢做。”
任迪笑道:“正常啊,你膽子也很大啊。”
朱韻:“我哪膽子大了。”
任迪:“當初李峋剛出來,你所有情況都不知道,就什麼都不要了鐵了心去幫他。”
朱韻:“那不一樣吧。”
“有什麼不一樣。”任迪好像喝了酒,言語有微醺的豪邁,頌揚道,“男人為了事業不顧一切,女人為了愛情無法無天,老天就是這麼公平。”
“……”
她好像真的喝醉了。
朱韻看著車窗外車來車往,低聲道:“我很害怕,他出來之後我更怕……”任迪那邊好像沒有聽太清楚,朱韻自言自語道,“很多時候都感覺自己染上了‘驚弓之鳥’的毛病,我怕他出意外,比怕他失敗更嚴重。”
歸家的車輛川流不息,朱韻車窗搖下,想透透風,卻聞到一股汽車尾氣的味道,又將窗戶搖上了。
這時,任迪對她說:“放心,沒事。”
朱韻還以為剛剛的話任迪都沒聽見,任迪那邊點了支煙,低聲道:“不用擔心,有你在,他還上不了房。”
她說這話時朱韻視線剛巧上揚,看到天邊一輪明月,皎潔無瑕,完全沒有為人間尾氣所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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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8:19
☆、第三十七章
*
《七國爭霸》和《花花公子》幾乎同一時間上線。
吉力公司展現了他們強大的宣傳能力,《七國爭霸》幾乎在第一時間占據了所有榜單的首位。他們的游戲內容與《無敵武將》如出一轍,但系統遠不如《無敵武將》設計精巧。
大概他們自己也知道問題所在,並不奢望這款游戲能走得太遠,一波流,能賺多少就賺多少。
“他們游戲的聯動性太強。”張放生氣了幾個星期後,終於可以平穩心態來研究敵方。“他們公司的游戲幣都是通用的,用戶下載一款游戲,只要將角色練到相應級數,就反饋一定量的游戲幣,也可以在其他游戲裡使用。這招太無解了,就算不喜歡這款游戲的人,為了其他的游戲也會去玩的。”
一堆人擠在擁堵的會議室裡,張放正在分析敵營策略。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調教,他的報告也寫得像模像樣了。
“不過這是他們一貫路數,也沒辦法。我們這次開會主要目的還是《花花公子》……”張放提及自己公司的項目,悲傷地說,“李組長我對不起你,公司實在拿不出宣傳的錢了。”
朱韻:“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
張放沉痛道:“實話實說,上周我們把公司備用的顯示器和主機都賣了,就為湊工資。”
朱韻無語地看向董斯揚,已經揭不開鍋到這個程度了?
董斯揚在椅子裡閉目養神,身邊趙騰懶洋洋地窩在椅子裡長長嘆氣,“這年頭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
“呿。”一聲不屑的冷嗤在狹小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大家一起回頭,看到坐在角落裡毫不起眼的侯寧。朱韻不知道李峋是怎麼跟他談的,反正那件事發生的一周後,侯寧就來飛揚上班了。
張放對新人的態度一向不佳,指著侯寧說:“你他媽還好意思笑,要不是前段時間你折騰那麼一出,我們現在至於這麼手忙腳亂嗎?”
侯寧被人指著罵,臉色發白,頂嘴道:“跟我有什麼關系,我是入侵系統了,可最後也沒破壞數據。”
張放怒道:“你還敢破壞數據!?”
侯寧臉更白了,嘴唇顫抖地說:“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錢麼,你們要多少,說個數。”
他話一出,眾人又扭頭看朱韻。朱韻對他這些言論已經快免疫了,她懶得開口,抬手指著會議室後面的牆。
牆上有一條橫幅,是侯寧進入公司第一天朱韻掛上去的。
鑒於這個公司將近一半的人蹲過五年以上的牢獄,還有侯寧有史以來的生活習慣,以及董斯揚那驚天地泣鬼神的處理問題方式,朱韻不得不隨時叮嚀。
她摘取了“谷歌十誡”當中的第六條掛在牆上——
“You make money without doing evil.”
——不做壞事也能賺錢。
從此“朱政委”的稱呼在公司傳開了。
侯寧悶著頭不說話,張放也泄氣地坐回椅子裡,只有李峋毫不在意地點了一支煙。
“我的項目不用你們操心。”他說。
張放:“沒宣傳再好的游戲也白搭。”
李峋:“說了不用你操心。”
張放:“你該不會還去找趙果維吧,她宣傳這個可沒戲啊,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太要——”
“有完沒完?”李峋看他一眼,張放瞬間閉嘴了。
李峋起身離開會議室。
張放腦袋磕在桌子上,“這可怎麼辦,我跟他沒法溝通了,我都不敢跟他說話了……”
“沒事。”朱韻安慰他說,“他說不用你操心,你就聽他的就是了,出問題讓他來擔。”
朱韻這話半開玩笑。
她並不緊張,李峋從不說大話,他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
李峋確實找到了宣傳方式,三天後,朱韻在公司見到了任迪。
那天朱韻跟往常一樣到得很早,一進屋,看到李峋照常坐在椅子裡,面前的辦公桌旁靠著一道消瘦凌厲的身影。
任迪穿著白襯衫,一手揣在褲兜裡,一手拿著煙。她皮膚白得驚人,顯得柳眉細黑,頭發隨意扎著,落下許多碎發,持煙的手又細又長,煙霧跟房間一樣靜。
她看李峋的眼神跟大一開學時一模一樣,相互鄙夷較勁,又有點惺惺相惜。
他們三人處在同一空間,讓朱韻有種時光錯流的感覺。她感覺到時間的變化,他們都不再年少了,歲月在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尤其是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他們身上青春的印記越來越少。
但好在還有相聚的時刻。
李峋看向門口,任迪察覺到,轉過頭。她衝朱韻舉起煙,微微一笑,白襯衫逆著光,帥得無以倫比。
朱韻走過去,任迪張開手順勢抱住她。任迪手不老實,在朱韻身上抓了幾把,隔著她的肩膀看向李峋,神色挑釁。
李峋扯著嘴角,冷冷地呵了一聲。
朱韻起身,“你不是在北京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任迪:“昨晚被叫回來的。”
朱韻看向李峋,知道他是找她來做宣傳。這時門口傳來聲音,張放和趙騰到了。兩人正在熱烈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麼的問題。張放進屋看到多出來一個人,氣質淬煉獨特,先是愣了片刻,後忽然認出這是誰,捂著嘴倒吸一口涼氣。
“我沒看錯吧……”張放跟趙騰咬耳朵,“是輕紅主唱吧?”
趙騰也有點啞巴了,“應該是,總不能我倆一起出現幻覺。”
任迪問李峋:“要求就是你剛剛說的那些?”
“對。”李峋道,“你最好能說動金城,不用明著打廣告,他玩游戲的時候你照張相發出去就行,配字也不要提游戲,就說他在休息放松,到時自然會有人去挖細節。”
任迪冷哼,“你倒是會設計。”她把煙按在李峋面前,拉著朱韻說,“走,跟我聊一會。”
她拉著朱韻往門口走,任迪走路自帶氣場,一股風似地讓張放和趙騰隔著五六米就讓開道。
等兩個女人走了,張放衝到李峋面前。
“你認識明星啊!你怎麼不早說!”
明明談完了合作,但李峋看起來心情一般,沉著一張臉,張放玩笑都不敢開了。
任迪對創業樓的構造不熟悉,朱韻領她來到樓梯間。剛出正月,氣溫還沒有明顯回升,任迪穿得極薄,朱韻問她:“不冷嗎?”
任迪:“沒事。”
朱韻:“樓下那輛紅跑車是你的嗎?”
“嗯。”
“真帥。”
任迪笑,朱韻問她:“李峋怎麼找到你的?”
任迪:“就那麼找唄。”
朱韻:“你不是還有活動嗎?”
任迪嗤笑道:“他會管我活動?直接叫我推了過來的。”
朱韻:“……”
任迪看著她,“這臉皮你要學一學啊。”
任迪給了跟趙果維一樣的建議,朱韻不得不開始思考人生。任迪順著窗戶往外看,打量整個創業園,說:“你們這公司靠譜麼?”
朱韻:“靠譜啊。”
任迪一臉懷疑,朱韻說:“已經慢慢步上正軌了。”
任迪:“什麼正軌,我聽說開工資都費勁。”
朱韻不想讓她知道他們這這麼窘迫,支支吾吾道:“沒啊,誰告訴你的。”
“李畜。”
“……他連這也跟你說?”
“這混蛋為了壓成本別說哭窮,什麼干不出來?”
朱韻尷尬地笑,任迪看著她。“你們缺錢怎麼不跟我說?就算不跟我說也可以去找付一卓啊。”
朱韻:“李峋沒找,應該覺得我們熬得過來。”
任迪:“多點資金不好?”
朱韻:“放心,他有譜的。”
任迪靜靜看著她,隨即下頜輕點,含著煙道:“也對,錢來得太容易也沒什麼意思了,我就是例子。”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眼中帶著淡淡的疏離。“以前掙不來錢,每個演出機會都很珍惜,現在也沒人在乎寫什麼歌了,隨便唱一唱,拍拍照,露露臉,錢就多得數不完。”
朱韻默默無言。
“我很羨慕你們。”任迪看著朱韻,說道,“這麼多年都沒有變過。”
“哪兒沒變啊,變太多了。”
“至少還有方向,還腳踏實地。”
這話聽得朱韻自嘲地笑起來。
“你不用羨慕我,我沒你說得那麼牛。”她靠在任迪身邊,“是因為李峋在。”
她似乎點了題,兩人一同靜下。
許久後,任迪緩道:“他剛出來的時候,我看他那混賬樣子,滿心想著讓他吃癟,能多慘是多慘。但現在想想,還是讓他成功吧。以前他囂張跋扈的時候,我們過得都不錯。他落魄了,好像我們也跟著走偏了。”任迪轉過頭看著朱韻,“我也沒想到看他窩囊會這麼不爽,你好好幫他。”
朱韻:“我在幫。”
任迪攬著朱韻的肩膀,又抽了兩支煙,說:“下午有事,先走了。”
雖然任迪嘴裡給李峋罵得狗血淋頭,但真的幫起忙來誠意十足。她動作很快,第二天金城窩在沙發裡玩游戲的照片就被發出去了。任迪特地把照片背景選在沒有暴露過的工作室裡,引起了極大關注。
明星效應比預想得更為可怕,金城的粉絲開始瘋狂分析這張照片,從他衣服的牌子,還有工作室沙發的款式,當然也有他手機裡玩的那款游戲。
大家都在搜游戲到底是什麼,不多時,幾篇宣傳軟文放出,裡面放了幾張圖片,和一點基礎玩法,那幾天《花花公子》的關鍵詞在網上的搜索量成指數上漲。大家都想湊熱鬧下載一下看看,但卻發現游戲並沒有開放源頭。
李峋只放出了幾千個注冊號,因為游戲質量實在太高,不管是系統還是美術,都遠遠超過了普通的成人游戲,玩過的人每天瘋狂宣傳,漸漸地,能拿到這福利游戲的注冊號成了一件值得瘋狂炫耀的事。
一個星期後,網上《花花公子》的注冊號已經炒到了兩千塊錢一個,李峋又放出五千個號,幾乎一小時之內被注冊光。
在金城照片發出去的當天,《花花公子》的後台開始流動,半個月後,游戲的月流水輕松破了三百萬。
張放每天像中風了一樣癱在椅子裡看後台數據,趙騰和郭世傑也被震懾住了。
只有李峋,什麼情緒都看不出,甚至煙抽得比以前更多了。朱韻經常看他凝視著黑黑的屏幕,半天不動地方,眉頭緊鎖,思考著事情。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不久前吉力准備借殼上市的那家玩具公司已經對外發布了資產重組預案,距離證監會最後的審核,大概還有半年時間。李峋抓緊這段時間竭盡全力將《花花公子》推上巔峰,並且大肆宣揚其盈利能力,應該是想給方志靖做個套。
朱韻給李峋端了杯水,李峋從思考中醒來,道:“謝謝。”
朱韻低聲說:“我查了近幾年國內游戲侵權的案例,如果只是簡單的類型模仿,很難勝訴。”
李峋:“我會把源代碼給他們。”
“什麼?”
朱韻難掩驚訝,這項目是李峋完全獨立開發的,花費很長時間,也是飛揚目前最大的收入來源。可馬上她又憶起,之前她在讀這項目的代碼時,發現很多奇怪的地方。李峋以前寫代碼非常注重可讀性,可這次卻經常使用復雜結構。
代碼越獨特,陷阱就越多。她後知後覺明白,早在那個時候,李峋就已經開始准備了。
身後張放和趙騰輕輕松松地聊著天,跟這邊的氛圍完全不同。
朱韻說:“你要用什麼方法讓他們拿到源代碼,方志靖會直接復制使用嗎?”
李峋聽了這話,總算露出一點笑容。
“這個你不用擔心,雖然他們本身水平也湊合,但邪門歪道走慣了,已經養成急功近利的習慣,只挑那些已經成功的項目扒皮。他們公司能撐起來,是現在游戲市場太亂。國內用戶群規模大,大家剛見到這些東西,容忍度自然高。”
朱韻捧著水杯,靜靜思考。
李峋又說:“但虛的終究是虛的,人也不可能永遠蠢,等用戶成長起來,這些沒有自主研發能力的公司就走到頭了。”
朱韻:“可這幾個月的時間裡用戶也成長不起來啊。”
李峋:“不需要,把聲勢造起來,能拖住他們就行。”他說著,拿起水杯飲了一口,又道:“他一定會用我的代碼,我說句玩笑話,方志靖可能比我自己都更相信我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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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8:30
☆、第三十八章
隨後又一件事情發生,勉強給目前緊張的工作生活帶來點驚喜——
《無敵武將》拿到了本年度的“網絡行業發展政府獎”。
朱韻剛接到通知的時候還以為是騙子,反復確認了幾次才知道是真的。全公司沒一個人聽過這個獎項。張放上網去搜,獎項是前年才設立的,政府鼓勵網絡技術創新。游戲類獎項每年有三個名額,張放查了一下往年的獲獎名額,發現獲獎的都是單機游戲,《無敵武將》是唯一一款手游。
張放捂著自己的胸口,“我怎麼感覺這麼不可思議。”
朱韻也覺得很神奇,李峋告訴她,應該是趙果維推薦的。
於是朱韻又帶著大包小裹去趙果維家表示感謝,這回她總算能買點像樣的禮物了,因為飛揚公司正式擺脫了常年赤字的窘境,正式開始盈利。
說起盈利,朱韻心緒頗為復雜。她兢兢業業制作的游戲賺不到什麼錢不說,用戶還極其挑剔,給錯一句台詞能寫幾千字的郵件來罵。而李峋的游戲不僅日進鬥金,用戶還把開發者當祖宗一樣供著,李峋磨磨蹭蹭更新一個人物用戶們簡直燒香拜佛普天同慶。
而這樣一個賺錢的項目,李峋竟然要把源代碼開放出去。
這件事目前只有她和李峋以及董斯揚和侯寧知道,朱韻沒敢告訴張放他們,怕他們受不了刺激。
很快有廣告商和投資者找上門來,李峋全部推掉了。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公司的員工在跟李峋打交道的時候,會不知不覺加入恭敬的成分。他們大概也知道了這個脾氣奇差的男人恐怕是整個創業園區裡的頭號種子選手。
日子越來越順,張放經常靠在椅子裡,輕松感嘆:“照這樣下去,我們可以抱著這兩款游戲高枕無憂到天荒地老了。”
朱韻每次聽到都忍不住拍他腦袋。
政府獎的頒獎活動在華江酒店舉行,邀請函發下來,朱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吉力公司的出席名單。
朱韻問李峋:“去嗎?”
她本以為李峋不會對這種活動感興趣,沒想到李峋很輕易就答應了。
活動規定每家受邀公司最多可以去十人,這時飛揚公司人少的優點就體現出來了,一共才七個,全員參加。
因為頒獎活動前一天剛好是《無敵武將》更新的日子,朱韻一直忙到後半夜才回家,她睡得也不踏實,第二天早早醒來趕去公司看更新情況。
一切正常。
朱韻松下一口氣,這才想起今天的活動來。活動是晚上七點,尚有一段時間。朱韻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看自己,她穿得太隨便了,襯衫長褲,妝也沒怎麼化。
朱韻猶豫要不要趁還有時間回去換一套,但白天的工作又放不下。
她又去看李峋,發現他穿得更破,他沉在椅子裡已經快一個星期了,那件灰T恤就沒見他換過,加上抽煙抽得凶,走過他身邊簡直就跟生化武器庫一樣。
朱韻思來想去,還是算了。
男的自己這麼惡心,憑什麼讓女人梳妝打扮。
於是當晚,董斯揚開著那輛破面包,拉著一車破衣爛衫的員工前往華江酒店。
車一停朱韻就有點後悔。
酒店正門口,一群記者正在衝著吳真瘋狂拍照。比起朱韻上一次在商場見她,吳真的打扮更加華麗了。一身落地長裙,妝容濃艷,花枝招展,挽著高見鴻細聲細語地回答著記者的提問。
朱韻撓撓鼻梁,也不是說非要攀比,但她好歹也是飛揚公司唯一一個女員工,場面是不是應該撐一下?
她正考慮現在去買條裙子還來不來得及,忽然肩膀被人從後面一推。李峋個高,面包車裡站起來腰要彎得很深,他不耐煩地對朱韻說:“快點下去!”
朱韻:“……”
破罐子破摔,誰怕誰。
他們上樓梯的時候碰到了方志靖。
朱韻已經做好唇槍舌戰的准備,沒想到方志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就接著跟記者聊天了。
朱韻回頭看李峋,他離開電腦整個人都萎靡起來,打著哈欠往裡走,眼神都沒有賞給方志靖一個。方志靖側臉上的咬肌鼓起了,朱韻看得清清楚楚。
或許事情真的就如李峋所說,方志靖怕他怕得要死。
“啊……”張放生平第一次踏入五星級酒店,劉姥姥進大觀園,看得眼花繚亂。旁邊趙騰掐他,“你能不能別這麼丟人!”
郭世傑也小聲說:“上次互聯網大會也是在這裡,你要是來了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張放斜眼道:“你是怪我給你工作安排多了?”
郭世傑:“沒沒,不是。”
上次互聯網大會是在國際會議中心舉行的,這次的頒獎則在酒店三層大廳,這裡原本應該是做婚禮慶典活動的,裝點夢幻,更加金碧輝煌,三排長桌,擺滿了精致的食物。
飛揚員工下班都沒吃晚飯,朱韻肚子餓得咕咕叫。反正都已經這樣了,朱韻也不管什麼面子,拿著餐盤從頭吃到尾。
場面上的講話由張放負責,充分發揮其舌燦蓮花信口開河的優點。先是感謝了政府,又表達了公司創業的辛酸與堅定,還不忘暗示游戲曾遭受不公平競爭,一套話下來聲淚俱下,感天動地。
朱韻這邊狂吃一通,她心裡惦記李峋,拿著盤子給他也裝了一堆。李峋沒有關注頒獎和領導講話,他和侯寧站在外面的大陽台上抽煙。
朱韻精挑細選幾樣食物端過去,但半路殺出程咬金,一個意外的人插隊朝李峋走去。
吳真身穿水藍色的長裙,背著精致的鏈條小包,姿態婀娜,款款而來。她端著酒杯,站到李峋和侯寧面前。
朱韻又有點後悔。
還是應該穿漂亮點……
吳真對李峋說:“又見面了。”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互聯網大會上,那時方志靖介紹李峋為“喪家之犬”。
吳真聲音綿綿地說:“我聽說你們有款游戲叫《花花公子》,厲害得不得了啊,一個月流水快破千萬了。”
李峋叼著煙,背靠陽台,沒有回話。夜裡風大,吹得李峋發絲和衣領亂顫,衣服緊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細致灑脫的輪廓。
他眯著眼睛笑。
吳真下巴一揚,說道:“人別得意太早,有點成績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你看看你的樣子,換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李峋笑得更厲害了,吳真被他笑得臉色通紅。
李峋終於把煙從嘴裡拿下,挑眉,淡淡道:“彼此彼此,吳小姐穿上裙子也不像公主。”
吳真被他說得臉更紅了。
李峋個子高,吳真穿著高跟鞋也差了半個頭,他自上而下的調侃讓她覺得身上發燙。
李峋不經意轉頭,看了侯寧一眼。侯寧離去,與吳真擦身而過。
吳真心裡一動,漠然道:“你把人支走什麼意思,有什麼話想說?”
李峋還是淡笑著。
只有朱韻站在後面看得真真切切,侯寧在經過吳真身邊的時候,將她小挎包外側插著的手機拿走了。
她放下盤子跟過去。
侯寧離開三樓,去酒店後側的安全通道,朱韻叫住他,“站住。”
侯寧回頭,朱韻幾步追上他,侯寧趕在她開口前說:“你別跟我凶,不是我要拿的,李峋讓我拿的。”
朱韻眉頭一皺,侯寧就本能地往回縮。
侯寧對朱韻的態度一直很復雜。一方面他討厭她,從他第一次見她起,朱韻的強勢就讓他很不舒服,後來他去飛揚公司上班,她也一直沒有放松警惕,幾乎天天盯梢。而另一方面他也有點感謝她,畢竟整個公司裡他最怕的人是董斯揚,不管朱韻對他再怎麼嚴厲,在董斯揚找他訓話的時候她都會擋在前面保他。
侯寧從雙肩包裡拿出電腦,又掏出一堆零零散散的數據線。
朱韻說:“你要干什麼?”
侯寧:“現在時間不多,等會再告訴你。”
朱韻看他熟練地將手機連接到一個外部小機器盒上,又將機器盒與電腦連在一起。電腦飛速運作,朱韻雖不太懂這方面的知識,也知道他在破解吳真的手機密碼。
朱韻:“你到底要干什麼?”
吳真的手機屏幕很快被打開了,侯寧十指翻飛,將一款軟件種到吳真的手機裡。他扣上電腦,摘下手機,對朱韻說:“你在這等一下。”
朱韻還沒來得及說話,侯寧就帶著手機回去了。朱韻來到大廳,看到他拿著餐盤撿了幾樣點心,裝模作樣地端給李峋。路過吳真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放了回去。
李峋對他表示自己不想吃東西,侯寧又悶著頭離開了。
朱韻等著他。
“你們搞什麼鬼?”
侯寧衝她勾勾手指,“過來。”
他們回到安全通道,侯寧坐在水泥台階上,將一副耳機插在電腦上,遞給朱韻一只。
朱韻戴上耳機,瞬間聽到吳真和李峋的對話。
吳真說:“其實我之前也沒覺得你怎樣,要跟方志靖比的話,我還是覺得你好一點。”
李峋說:“是麼。”
吳真嘆了口氣說:“可惜我家老高非跟他湊一起,怎麼拉都拉不開。”
李峋笑笑。
吳真又說:“不過我一個女人,也不太懂你們生意場的事。現在這也沒別人,要不我跟你說句真心話吧?”
李峋:“說吧。”
吳真往前走了幾步,聲音甜膩誘人。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想說了,你蠻帥的咧。”
朱韻一下子扯掉耳機,她不僅扯了自己的,還把侯寧的一起扯下來。
侯寧皺著眉說:“你不聽就不聽,拉我的干嘛?”
朱韻神經一跳一跳,侯寧揶揄道:“怎麼著,吃醋了,讓你不拿李峋當回事。你等著瞧吧,越往後走他身邊的女人就越多,到時候有你後悔的。”
朱韻半天不說話,侯寧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又說:“你干什麼,你現在不能過去,不然計劃就打亂了。”
朱韻轉頭看他,聲音低沉。
“什麼計劃?”
侯寧撓了撓後腦,說:“也不干啥,你應該知道啊,李峋要把源代碼給他們,又不能直接送到他們手裡,總要設計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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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8:42
☆、第三十九章
侯寧將耳機又遞給朱韻,朱韻不想接。
“吳真已經走了。”侯寧說,“你聽聽,聽完就不吃醋了。說真的,正事。”
朱韻接過耳機,裡面是高跟鞋走路的聲音,不過很快吳真來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點了支煙,說道:“他什麼都不說。”
另外一道聲音說:“直接問當然不會說。”
朱韻對方志靖的聲音太敏感了,一聽就後背發麻。她看向侯寧,侯寧豎起食指在嘴邊。
很快吳真又換了個語氣說:“不過他對我倒是挺感興趣的,給我留了他的聯系方式。”
方志靖低聲笑,“誰對你不感興趣?”
隨後一陣濕濡糾纏的聲音。
吳真軟綿綿道:“不過我最多跟他曖昧一下,你別想我真跟他干什麼,他對我態度太差了,暴發戶而已,一個項目掙到錢就狂得沒邊了。身上又臭,又是煙又是汗,差點沒熏死我,白瞎那身材和臉了。”
方志靖抵著吳真的嘴唇,說:“曖昧就行了,太深容易被抓把柄。你記著,跟他多聊,盡可能套他東西。這你最拿手了,不用我教了吧。”
吳真推他,“說什麼呢,我套誰的東西了,都是你情我願的好吧。”
“對對,你說什麼都對。”方志靖在吳真耳邊小聲說,“他身邊那幾個你能避就避,都不是什麼善茬,尤其是他們那個老板。”
吳真懶懶地笑,“知道啦,我去犧牲色相,你是不是應該表示點什麼?”
方志靖:“當然,珠寶首飾隨你挑。”
吳真切了一聲,“誰稀罕那些東西。”
方志靖:“那你要什麼?”
吳真:“股份嘍。”
方志靖沒說話,吳真說:“你們正籌備上市呢,別以為我不知道。老高現在那個樣子,也沒心思跟你爭了,干得牛一樣的活,拿得比雞還少,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我跟他可不一樣,你別以為這麼簡單打發我。”
方志靖嘿嘿笑,“放心,少不了你的。比起高見鴻,我覺得我們搭檔起來才更默契。”
他們又聊了一點上市的細節,他們公司現在雖然資金充裕,但缺乏骨干項目。大多游戲外強中干,上線後三到六個月數據就明顯下滑,這樣不容易過證監會的審核。
“如果我們也能有一個類似《花花公子》的項目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方志靖說。
吳真:“那就做啊,你跟老高也是程序出身,比起那個暴發戶差什麼?”
方志靖又靜了一會,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吳真的這個問題。
吳真:“老高現在天天給自己憋在屋裡寫程序,說要開發一個比《花花公子》更好的游戲,飯也不吃覺都不睡,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情況,真是不要命了。”
方志靖:“總之他們那個系統比較獨特,需要一定的開發時間,我們現在來不及了。”
“廢物。”吳真毫不吝嗇地鄙夷道,“關鍵時刻屁用都沒有,還得靠女人。”
方志靖耐著性子哄她說:“當然了,婦女撐起半邊天呢。”
吳真不樂意了,“誰是婦女啊?我到婦女的歲數的歲——唔!”
吳真話說一半,又被方志靖把嘴堵上了。
朱韻摘下耳機,看著落著灰塵的樓梯角,半天怔怔的,沒有緩過神。
“李峋是故意的。”侯寧說,“他知道方志靖對《花花公子》肯定有想法,李峋的系統全是獨立開發,要拆開模仿很費時。方志靖他們准備借殼的那家‘聚鑫玩具’已經發布資產重組預案,現在還在審核階段。方志靖肯定要抓緊這段時間提升公司盈利數據。”
朱韻靜了靜,問道:“你監控吳真手機會不會被發現?”
“絕對不會。”總算提到自己的長處,侯寧自信地挺直腰板說,“我給她安裝的軟件是我自己編寫的,可以遠程卸載,完全無痕。”
“你保證。”
“當然。”
朱韻低聲說:“這不是小事。”
侯寧:“哎呦,放心好了,肯定不會出差錯的。”他說完,又壓低聲音,“你別跟李峋說啊。”
朱韻:“說什麼?”
侯寧:“本來李峋不讓我告訴你的,這事就我倆和董斯揚知道。”
朱韻:“為什麼不告訴我?”
侯寧看她一會,他很瘦,皮包骨頭,顯得眼睛特別大,他精頭精腦地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嘖嘖,我真替李峋屈得慌,明明都不在一起了,做事還顧忌你的情緒,你還不當回事,搞得他都不瀟灑了。”
朱韻不說話,侯寧諷刺道:“而且朱政委不是還在屋裡掛條幅了,以為就我一個人能看見?對我來說黑系統搞監聽太平常了,可你不這麼認為,李峋不想讓你知道他做壞事。”
朱韻:“這不算壞事,是方志靖自己心術不正撞上來的。”
“哎呦!”侯寧翻白眼,“你這准則怎麼一碰到李峋就歪得不行了!果然就像董斯揚說的,女人的話不能信。”
朱韻冷笑道:“你又想上樓頂吹風了?”
侯寧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朱韻道:“吳真跟李峋見面時的錄音你要發我一份。”
侯寧看著她,緩緩地說:“行倒是行,不過你要錄音干什麼,害怕啊?”
朱韻:“我怕什麼?”
侯寧瞪著眼睛道:“那騷狐狸漂亮得很,李峋憋了六年了,干柴烈火,誰也保不齊會不會發生什麼。”他一邊說一邊偷瞄朱韻,朱韻說:“李峋看女人的眼光很高。”
侯寧撇嘴嘀咕:“王婆賣瓜。”
朱韻看他兩秒,忽然靠近。
侯寧嚇一跳,不自主地往後躲,最後背靠牆壁,退無可退。
他忽然發現朱韻的睫毛好長,不是深黑,而是偏棕灰色,細細尖尖。她的臉頰看起來很軟,皮膚細膩,毛孔幾不可見。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明明跟飛揚其他員工穿得差不多,都是普通體恤衫,也沒怎麼打扮,可她的味道卻比他們好聞一萬倍,也比剛剛吳真身上濃郁的氣味強很多。
朱韻說:“李峋只喜歡兩種女人,一種‘傻女人’,一種‘更傻的女人’,吳真哪個也占不上。”
侯寧不適應跟人這樣的距離,他推開朱韻,臉紅成蘋果。
“那他肯定不喜歡你了!”
朱韻笑了笑,讓侯寧快點整理物品東西。
侯寧收拾好後抬頭,看見朱韻靠在樓梯上不知在想寫什麼,臉上仍有顧慮,他以為她還在擔心事情能不能順利進展,說道:“不用愁,絕對不會被發現。”
朱韻看著他,“我不是擔心這個。”
侯寧:“那你擔心什麼?”
朱韻沒回答,他們一起往外走,快進大廳的時候,她忽然說:“吳真是高見鴻的妻子。”
侯寧:“所以呢?”
朱韻:“他們剛剛結婚一年多。”
侯寧看著大廳前方,吉力公司的人正跟政府領導相談甚歡,吳真攬著高見鴻的胳膊,許是被人開了玩笑,她臉色微紅,看了一眼高見鴻,幸福滿滿。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侯寧漠然道,“她全占了還有好?怪就怪你們老同學眼光太差。”
朱韻遠遠看著高見鴻,跟方志靖和吳真不同,他臉上笑容不太多。那神色朱韻很熟悉,當初他們三人趕項目時都是這樣的。只是現在他周圍那麼多人,只有他一人的臉上帶著這樣的神態,在眾多笑臉的陪襯下,他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
私下的角逐按部就班進行著。
李峋不時出去跟吳真見面,但他看起來不太上心,很多時候都是工作告一段落後,電腦一扣,點支煙,起身就走,應付差事一樣。
而他跟吳真的談話也沒什麼營養,李峋張嘴閉嘴都是黃段子,吳真覺得這人雖長得不錯,但精蟲上腦毫無內涵,她耐著性子陪他聊,推推就就不肯讓他碰。
過了一陣,李峋讓朱韻把《無敵武將》的更新資料和內部數據發給他,朱韻知道時機大概差不多了。
某一日,李峋大半夜回公司,臉色看起來奇差無比。
他回來後,一句話沒說,倒在公司的沙發裡便睡著了。
公司只有朱韻和侯寧留到了這個時候,侯寧跟李峋一樣沒處回,從來上班時的那天起,就跟李峋一起在公司打鋪睡。
“搞定,上鉤了,她把U盤偷走了。”侯寧說,“今天的錄音要發給你嗎?”
“不用了。”
“真不要?”侯寧意味深長地說,“今天可有很勁爆的內容。”
“什麼內容?”
侯寧扯著嘴角笑,“你自己聽嘍,只能說天道循環,因果報應。”
在他傳文件的過程中,朱韻起身關燈,她想讓李峋睡得更踏實一點,沒想到被侯寧叫住。“你現在關燈他會醒,他不習慣黑著。”侯寧還在擺弄電腦,頭也不抬地說。
朱韻問:“為什麼?”
“為什麼?”侯寧敲鍵盤的手停下了,抬眼道,“因為監獄裡的燈是永遠亮著的。”
侯寧看著她:“你不知道監獄是二十四小時開燈嗎?”
朱韻搖頭,侯寧切了一聲:“真沒常識。你可以把大燈關了,給他留個小燈就行。”
朱韻聽從他的話,將小燈打開,大燈關掉。
她回過頭,看著躺在沙發裡的李峋。小燈的光暗,昏黃的燈光好像讓深夜的公司變得溫馨了一點……
亦或者這只是她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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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8:55
☆、第四十章
侯寧的錄音發給朱韻,在她聽的過程中,他一直在旁邊站著,好像在等著看她聽完後的表情。
其實所謂的勁爆內容只有一句話,似乎是吳真不小心說漏嘴的。
當時她跟李峋都喝了不少酒,已經微醺,她跟李峋抱怨生活辛苦,說要為自己將來做打算,她無意中透露了一句——
“誰知道老高那病還能撐多久?”
她說得很小聲,必須很仔細才能聽清楚。朱韻不能確認自己聽得對不對,扭頭看侯寧,侯寧咧著嘴笑。
朱韻摘下耳機,“高見鴻得病了?”
侯寧:“是唄。”
朱韻:“什麼病?”
侯寧攤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吉力公司壓根沒人放這個消息,看來是有意瞞著。”
朱韻詞語盡空,腦中浮現出最近見高見鴻時他消瘦的臉頰和蒼白的膚色,還有他不知不覺按壓太陽穴的樣子。
侯寧回到自己的座位操作電腦,興致勃勃道:“不過既然有風聲了,那就好辦了,給我三天我就能查出來。”
朱韻回頭看李峋,今天他回來的時候看起來情緒很差,跟這個消息有關嗎?
而李峋不止今天情緒差,往後的幾天裡,李峋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他睡得時間越來越少,經常一個人坐在椅子裡抽煙,一抽就是半天。
侯寧技術過硬,根本沒需要三天,第二天就從吳真的手機裡挖出了高見鴻的病症。
顱內腫瘤。
李峋知道之後,問了一句,“良性惡性?”
侯寧:“不知道。”吳真手機裡有一張高見鴻的檢查報告,侯寧看不懂,拿給李峋,李峋沉默地看完,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朱韻也過去看,在密密麻麻各項化驗數據裡,找到確診一欄。
“腦膜瘤……”她小聲念出來,侯寧馬上搜索。“哎呦,良性的啊。”他語氣裡是深深的失望。
侯寧說:“他還沒做手術呢,大概是想拖到公司上市。”他嘿嘿笑著,“可惜咯,准備竹籃打水一場空吧。”他說完,譏諷地看著默不作聲的朱韻。“你不會是心軟了吧?我告訴你,我還打算晚上去買蛋糕慶祝呢。這叫什麼,因果報應!”
朱韻一句話沒有說,她回頭看李峋。
他沉在椅子裡,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她不敢問,關於這件事的一切,她都不敢問。她不知道李峋會怎麼處理這件事,是停下,還是添火加薪。
飛揚的其他人都只當這件事是個小小的插曲,但朱韻和李峋跟飛揚公司的其他人不同,高見鴻對他們而言不止是對手,他們之間還有些其他的東西。
朱韻連續幾天心情低落,某日她上班途中遇到董斯揚。董斯揚開著他那破面包正准備出去談業務,看到朱韻,搖下車窗打招呼。
“朱政委!”
朱韻看向他,“董總。”
董斯揚打趣道:“你這眼圈怎麼這麼黑?”
朱韻昨晚做了夢,睡得奇差,沒力氣跟董斯揚插科打諢。
“我先上樓了。”
“等等。”
朱韻站住腳步,董斯揚胳膊墊在車窗框,說:“你是不是打算勸李峋收手?”
朱韻沒說話。
董斯揚:“別干多余的事。一句老話送給你,‘慈不帶兵,義不養財’。”
朱韻:“我沒打算勸他,這件事不管什麼結果,都是李峋自己決定。”
董斯揚叼著煙道:“那就好,他心狠著呢。”
李峋的確沒有停下。
在吳真拿走U盤後,他開始著手一系列法律流程。
U盤裡放有《無敵武將》和《花花公子》的所有數據和源代碼,李峋知道方志靖不可能不用。
他把這些東西拿給吳真,等同於將飛揚公司的後門整個打開給被人參觀,一旦方志靖將《花花公子》復制下來,以吉力公司的平台水平,飛揚將毫無還手之力,他們會失去目前唯一一個收入來源。
但李峋不在乎。
那段日子李峋比以往話更少,公司的氛圍不知怎麼也變得凝重起來,連張放都不敢亂開玩笑。大家似乎有個淺淺的認知,那就是公司很可能要面臨一輪驚天巨變。
李峋讓朱韻為他准備所有關於游戲公司侵權官司的材料。其實從方志靖拿到源代碼到他們改完美術資源和基礎功能,至少要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們完全可以找一個律師來負責,但李峋堅持親力親為。
他那段時間過於可怕,朱韻不敢打斷他,他要什麼材料她都拼命地給他弄,每天的生活都像一根擰緊的發條。
她跟他一樣,沒日沒夜准備資料,強迫自己除了工作不去想任何事情。她全部精力都投放在李峋布置的任務裡,卻沒有注意到他的狀況越來越糟。終於,在高見鴻的病還沒出什麼問題的時候,李峋先一步累暈了。
那天公司只有朱韻和張放,他們都沒有在第一時間察覺。
他像往常一樣窩在椅子裡。
李峋就坐在朱韻斜對面,她剛開始以為他閉著眼睛是在思考什麼。過了一段時間,她想他或許是睡著了。白天睡覺對李峋而言是很難得的事,她想讓他睡得更好一點,去拿小毯子給他蓋上。
她盡可能地小心翼翼,不想吵醒他,可不小心碰到他桌面上的筆。筆掉到地上摔出聲響,朱韻緊張地看著他,心說他肯定要醒來罵人。
可李峋還是毫無動靜。
朱韻終於感覺不對勁,李峋白天幾乎不睡覺,就算睡也是淺眠,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醒。
她碰了碰他。
“李峋……”
他沒動靜。
她晃晃他的肩膀,“李峋?”
他這次倒是動了,身體的平衡被打破,頭一偏,身體滑下椅子,重重落在地上。
朱韻嚇得魂都散了。
張放也嚇壞了,傻傻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朱韻先一步回神,衝張放說:“快叫救護車!”
朱韻將李峋翻過來,讓他平躺在地上。
張放打完電話,過來說:“別、別怕。”
朱韻看著李峋,一句話都說不出。她太慌了,想找人幫忙,她給董斯揚打電話,董斯揚沒接,她急得眼眶發紅,手忙腳亂又給田修竹打電話,田修竹聽完她語無倫次的敘述,說:“你冷靜點,等著我,我馬上到。”
救護車和田修竹幾乎前後腳趕到,田修竹幫著醫護人員將李峋抬上擔架。
在某個間隙,朱韻又看到李峋發絲裡摻雜的白色。
其實在去年年會的時候,她就已經看到他的白發,而田修竹也很早就提醒過她,李峋的身體狀況不太好,但她都沒有在意。
他們都沒有在意。
朱韻也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當年在美國,田修竹為她調整的生活習慣已經被完全扭轉。可直到李峋暈倒的這一刻,她才意識到這點。
田修竹來叫她,朱韻條件反射第一句就是“對不起”。
田修竹扶著她的肩膀,低聲道:“別怕,不是大事,應該只是太累了。”
朱韻完全聽不進去。
李峋在救護車上稍稍恢復了一點意識,他動了動,朱韻馬上蹲到他身邊。
他似乎覺得很疼,眉頭緊緊皺著,臉上全是汗。
朱韻靠近他,小聲問:“是不是不舒服?”
他用了一段時間來分辨聲音的來處,意識到是朱韻,緩緩搖頭。
朱韻拉住他身側的手,發現自己的手在輕微顫抖。很快李峋的手掌翻了過來,動作很慢,但思路清晰地反握住她,他的手心有很多汗,但關節尚有力度,無形中化解了她的緊張。
送到醫院的時候李峋的意識又有點模糊,但他拉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松開,直到CT室門口,醫護人員要給他推進去檢查,他的手還沒松。朱韻在他耳邊說:“李峋,松手。”
不管她怎麼說,李峋都不松,他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也比平時快很多。
“快松手,你得進去檢查。”她又說。
李峋還拉著她,但手指已經沒有剛剛有力氣了。其實朱韻很輕易就能掙開他,可她不忍。她心裡知道應該快點送他去檢查,也知道這只是做個CT,不是生離死別,可她就是舍不得掙開。
他拉著她,他在依靠她,他想安慰她。
“松開吧。”田修竹說。
她沒有動。
田修竹無言地看著那個滿臉是汗,快要昏迷的男人。
最終醫護人員撥開了他們,小護士說:“家屬在外面等。”
朱韻在等待檢查的時候,又給付一卓打了電話,說話聲線抖得厲害。
付一卓幾乎是飛著趕到醫院。
朱韻見他也是不停地道歉,她幾乎要在一天之內把一輩子的歉都道完了。付一卓抱住她,穩重道:“不是你的錯,他不會有事的。”
付一卓寬厚的手掌按在朱韻的背上,給了她莫大鼓勵。
今天陽光明媚,晴空萬裡,是難得的好天氣。
在李峋檢查期間,朱韻一直在反思著。
為什麼在這種安寧祥和的日子,會發生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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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9:07
☆、第四十一章
護士拿著檢查結果過來,問:“誰是家屬?”
朱韻搶在付一卓之前說:
“我是。”
護士招招手,“進來。”
屋裡有辦公桌、護理床、電腦、綠色植物,還有一缸小金魚……普普通通的醫生辦公室,現在在朱韻眼裡卻神聖萬分,她恭敬地坐在凳子上,等著醫生開口。
醫生五十多歲,穿著白大褂,眼鏡微眯看著手裡的檢查結果,半晌悠悠地問:“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朱韻連忙回答:“IT……”說完怕醫生不好理解,解釋道,“就是計算機行業。”
醫生點點頭,了然道:“怪不得。”
朱韻看他語氣不急不緩,猜測情況可能不嚴重。果然,下一秒醫生就說:“你安心啊,沒什麼大問題。”
朱韻這口氣總算咽下去,整個人像虛脫一樣靠在椅子裡。
“緊張啊?”醫生看著她,“你們都這樣,全是事後緊張,之前折騰的時候想什麼了?”
朱韻:“是我太大意了。”
醫生說:“他現在是頸椎骨關節炎,俗稱頸椎病,症狀已經很明顯了。衝他這肌肉僵硬程度來看,這應該算是沉痾舊疾了。要我說你們這個行業真是不要命,年年都得猝死幾個。”
屋外的走廊裡,付一卓看著醫生辦公室的門,驀然開口道:“你放棄吧。”
田修竹站在旁邊,也看著那扇關緊的門。
付一卓說:“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愛我弟弟,她在李峋身邊跟在別人身邊是不一樣的。”
田修竹彎了彎嘴角。
屋裡。
醫生推推眼鏡,對朱韻說:“這患者肯定警察感覺頭暈頭脹,他長時間高負荷工作,大腦根本得不到放松,他睡眠質量肯定也差,沒有這麼干活的。”
朱韻:“他經常後背疼。”
醫生:“廢話!你天天保持一個坐姿你後背也疼!”
朱韻被他凶得一抖,說:“那他今天暈倒的主要原因是……”
醫生一邊給她比劃一邊講:“肌肉疼只是表像,脊椎才是根本,他後背僵硬,血液到肩膀送不上去,但大腦又高速運作,長時間需要高氧高血氣,這麼一衝突,不暈才怪。”
朱韻:“那該怎麼辦?”
在醫生幾番攻勢下,朱韻買了一大堆的藥和營養品,還辦了張醫院的理療卡。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朱韻一眼看到站在走廊裡的田修竹。
時間剛好中午。
李峋的情況確定後,朱韻的情緒也平定了。在陽光照耀下,她整個人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看著他,低聲說:“你說得對。”
田修竹笑道:“哪句?”
朱韻:“哪句都對。”
——他身體狀況不太好,全靠一口氣撐著。
——沒人有用不完的精力。
——能平靜健康過完一生是最難得的。
人總是在大喜大悲之後,才能大徹大悟。朱韻雖還沒到了悟的境界,卻也看開了很多。
田修竹忽然問她:“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朱韻點頭,田修竹又說:“那時你對整個展覽的畫都視若不見,單單看著我的名字那麼久,我覺得我們很有緣。”
朱韻此時再回想當年,就像一段夢一樣。
田修竹:“你知道你最打動我的是什麼時候嗎?”
朱韻搖頭。
田修竹:“是我找幫忙給美術館升級系統的時候。”見朱韻不太懂,田修竹補充道:“你在那幅叫《嶙峋》的畫前哭。”
她發怔,田修竹笑著說:“你是不是以為沒有人看見?”
那天他們本來約在晚上七點在美術館見面,討論系統設計細節,但田修竹臨時有事,去得晚了。等他到的時候,就看見朱韻在那幅畫前流眼淚。
她穿了一身偏男款的襯衫,深色牛仔褲。因為天熱,她解開了兩顆扣子,黑色的長發隨意扎著,落下幾縷搭在白衣上,顯出幾分夏日的粘稠。
她雙手插在兜裡,安靜地看著那幅畫,安靜地流眼淚,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田修竹對美術館的畫了如指掌,他對朱韻講的故事也了如指掌。
“那太美了。”田修竹溫柔道,“我那時最動心,也最難過。朱韻,我決定放棄了。”他看著她,微笑著說,“我說放棄,你有沒有覺得輕松一點?”
朱韻低下頭,她手裡還拿著開藥的賬單。田修竹抱住她,本想再感嘆幾句,卻被懷抱裡的手感驚到了。
“你又瘦了。”
朱韻自己沒注意,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體重。
田修竹說:“為愛拼命很美好,但倒在工作崗位上就不浪漫了,你要注意身體。”
她點了點頭。田修竹忽然覺得有點不舍。世上痴情的女人有很多,可將感情、理想、事業,命運一系列東西捏在一起還扛得住的女人,實在少之又少。或者她其實根本扛不住,她只是拼盡全力在嘗試,李峋扮演輸送能量的一環,他在她就有無限的勇氣,他不在她便不堪一擊。
朱韻一直是個矛盾的人,既脆弱又驕傲,防備心極重。她習慣於躲閃逃避聽命於人,直到李峋出現。他從一個奇怪的角度全方位百分百地契合了她的需求,她才能安心張開羽翼,借他送來的東風,一飛衝天。
付一卓說得對,有他沒他,她完全是兩個人。
田修竹在朱韻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走了。”
朱韻將田修竹送到醫院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想,這樣的事才適合今天的天氣。有驚無險的求醫,和安靜美麗的告別。
朱韻回到病房,付一卓坐在床邊陪著李峋,見朱韻進來,對她說:“護士給他打針了,說大概十小時後能醒。”
“嗯。”
張放也陪在李峋身邊,朱韻對他說:“你先回去吧,公司不能沒人,這裡我留下就行。”
張放收拾了一下准備離開,朱韻提醒他說:“董總他們那你去說一下,告訴他們沒什麼大事,就是睡覺太少累暈了。”
張放離開,剩下朱韻和付一卓,朱韻拉來一把椅子坐在付一卓旁邊,兩人直勾勾地看著床上的李峋。
過了一會,付一卓說:“你看這像不像遺體告別?”
朱韻嘖了一聲,“你當哥的能說點吉利話嗎?”
付一卓:“我小時候就說我弟是個跳舞的料,他非不聽,偏要去當腦力勞動者,看看現在弄的,三十不到就有白頭發了。還有你,”付一卓又看向朱韻,“都瘦成什麼樣了?你的看點就是凝脂般白皙柔軟的身體,微胖為美,要是瘦成竹簽那就俗氣了。”
朱韻轉頭看他,“你說誰胖呢?”
付一卓:“你看我弟都躺在這了,你還跟我計較這些。”
朱韻不語。
付一卓嘆了口氣道:“真不知道你們到底拼什麼拼成這樣,命都不要了,對你們來說錢應該沒那麼難賺啊。”
醫生原本告訴他們李峋大概會在十小時後清醒,沒想到七個小時他就睜眼睛了。
付一卓去外面買吃的,朱韻經歷一天大起大落,心力交瘁,趴在床邊淺眠。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李峋已經背靠床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朱韻睡得臉有點麻,她揉了揉,坐直。
屋裡太靜了,燈是慘白的顏色,房間裡有醫院獨有的消毒水的味道。朱韻剛醒,腦子轉得有點慢,她緩了一會,將手邊的檢查報告拿過來。就在這時,李峋低聲說了一句:“我警告過他。”
朱韻的手頓了一秒,接著將報告遞給他。
李峋接過報告,又說:“所以我不會停的,我不會放過他,你不要勸我,我不想跟你爭。”
朱韻:“行。”
李峋看著她,朱韻說:“停不停你自己來做決定,但你必須換一個工作方式。”
李峋皺眉,朱韻說:“醫生說你頸椎病已經比較嚴重了,你不能再這麼沒日沒夜地工作,我給你辦了一張理療卡,你要定期來做牽引。”
李峋:“不做。”
朱韻:“行。”
李峋又愣了愣,朱韻說:“不做理療也可以,我去公司旁邊的健身房給你辦卡,你一周至少要去三次。兩個選擇你自己選。”
李峋重新看向朱韻,覺得她好像在這短短七八個小時裡換了個人一樣。
朱韻:“選啊。”
李峋凝視她一會,無謂道:“那健身房吧。”
朱韻在心裡罵,理療卡的錢又白花了。
可惜想把李峋的生活習慣掰過來是極其艱難的,李峋對工作以外的其他事都不上心,信口開河,今天答應的事明天就反悔。
他黑起臉來特別嚇人,一般人根本不敢忤逆他。只有朱韻無視他的狂躁症,一三五按時帶他去健身房跑步鍛煉,李峋不去她就直接關他的電腦。
這舉動十分危險,很容易激怒他,全公司除了朱韻,誰也不敢碰李峋的電腦。
李峋發火最厲害的時候險些將顯示器砸了,但還是沒用,依舊被朱韻拉去健身房。後來朱韻還特地向董斯揚申請買了幾個新顯示器備用,董斯揚竟然也破天荒地同意了。
起初他們吵架的時候張放他們還很緊張,後來慢慢都習慣了,李峋再怎麼吼大家也無動於衷。反正他們知道,等李峋喊累了,還是要去健身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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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9:18
☆、第四十二章
朱韻一邊著手改變李峋的生活習慣,一邊還要接著做法律准備。李峋聽話時還好,他要一倔,朱韻的工作節奏就會大受影響。
董斯揚曾給朱韻提議,“你不如給他介紹個女朋友管他。”
對此提議,李峋和朱韻都裝著沒聽到。
在朱韻的脅迫下,李峋還算鍛煉得不錯,人一運動起來,整個精氣神都不一樣了,李峋工作效率更高,罵人也更有勁了。
在本公司項目的法律流程准備得差不多的時候,吉力公司的新游戲《完美女友》開始進行宣傳造勢。
“夠快的了。”朱韻站在李峋身邊,看著他的電腦屏幕,上面正在播放《玩美女友》的宣傳視頻,吉力最舍得花錢的地方就是宣傳,整個項目的投入有六成都落在宣發上。朱韻看著那玩法介紹,冷笑著說:“還真讓你說著了,一模一樣,就換了層皮而已。我們什麼時候起訴?”
李峋:“不著急,等他游戲上線,大賺一筆再說,讓你做的准備都做完了?”
朱韻:“早做完了。”
李峋側頭看她,朱韻:“干嘛?”
李峋勾著嘴角衝她邪笑了一下,風涼道:“沒事。他這游戲上線時間選得不錯,證監會審核的時候正好是營收高峰期。這段時間你去聯系一下其他公司,所有跟方志靖的項目有版權糾紛的公司都跑一趟,他們願意代理訴訟最好,我們可以承擔所有費用,不願意的話也無所謂,盡可能多地收集材料證據。”
他一句話,朱韻又開始天南海北地跑業務。跟吉力公司有版權糾紛的實在太多了,遍布在全國各地,朱韻每次出差前都會找趙騰,叮囑他幫忙監視李峋鍛煉身體。
朱韻不在的時候李峋確實容易偷懶,趙騰不敢打斷李峋工作,只能偷偷告訴朱韻,然後等著朱韻千裡之外的連環奪命call。
《完美女友》三月底上線,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營收額就爆了表,結果五一勞動節當天,吉力公司收到了法院的起訴狀。
這不是吉力公司第一次收到類似物品,吉力公司收到的律師函都快能訂成一本書了,所以他們的法務並沒有太當回事。
方志靖坐在辦公室裡,旁邊隔著兩個位置是高見鴻。高見鴻神色困頓,皮膚蒼白,他手壓著太陽穴,似乎在強力地忍著疼痛。
他們面前都放著起訴狀的副本,高見鴻說:“上面寫得是真的?”
方志靖笑著說:“算是吧。”
高見鴻放下手,看向方志靖。“你直接用了他的源代碼?”
方志靖:“沒錯。”
高見鴻頭瞬間震痛,他閉眼強忍,咬牙道:“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
方志靖:“你天天給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寫程序,讓你開會你也不來啊。”
高見鴻盯著方志靖,“我們之前最多是扒風格套用核心玩法,你再怎麼樣也不能直接搬用源代碼,幾乎原封不動,簡直太醜了!”
方志靖不屑一顧道:“網上開源的游戲代碼多了去了。”
高見鴻怒不可遏。
“多了去?你以為是貪吃蛇連連看!?李峋這套東西完全自主編寫,上哪多了去?照搬源代碼,還是現在這種敏感的時候,你膽子也太大了!”
方志靖冷笑著聽完,高見鴻看他那樣子,頭更疼了,額頭滲出幾滴汗來。
“照搬源代碼醜,套核心玩法就不醜了?”方志靖尖諷地反問,高見鴻咬牙看著他。
方志靖冷冷道:“高見鴻,你知道你這人最大的問題在哪嗎?就是干什麼都半吊子,好也半吊子,壞也半吊子。去年宣傳《七國爭霸》,抹黑趙果維的稿件你敢發,說她丈夫收學生禮金的稿子你就私自扣下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高見鴻暗壓疼痛,說:“那是因為這件事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而趙果維確實因為授課問題跟其他教授有過不和。”
方志靖再一次冷笑,“哦,那她有不和到我們說得那種程度?”
高見鴻又說不出話,方志靖對於他的啞口無言很是鄙夷。
“這社會好人也容得下,壞人也容得下,就是容不下你這種半吊子,兩邊都看不上你,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高見鴻氣得臉色慘白。
方志靖理了理領口,鎮定自若地說:“我既然用他的源代碼,就考慮過他起訴的問題。我不怕他告,國內現在積壓的游戲版權官司打十年都打不完。誰叫我國環境好,用戶只看產品不管別的。我照搬源代碼確實有點風險,不過也無所謂,侵權官司成本高賠償低,舉證還難,小公司根本耗不過我們,你看著吧,不出一個月他們就會撤訴。”
他表情堅定,斬釘截鐵。
高見鴻聽到最後氣急反笑,他食指壓著自己的太陽穴,緩慢搖頭。
“你照照鏡子,自己說的話自己都不信。”他扶著桌沿慢慢站起,“我跟李峋共事三年,從沒見過他放棄過什麼。不過我也不會現在就潑你冷水,我很期待看到你‘耗死’他的那一天。”
方志靖坐在椅子裡陰毒道:“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了。”
高見鴻最後說:“我提醒你一下,他的資金鏈絕不是飛揚公司那麼簡單,他有個哥,還有輕紅樂隊那個主唱,財力都不弱,關鍵時候都會幫他。”
方志靖:“任迪也是你的大學同學,怎麼你所有同學都幫他不幫你?”
高見鴻搖搖頭,經過一番談話,他越發暈眩,眼前發黑,扶著牆往外走。這時門口忽然闖進來一個人,高見鴻險些被撞倒。吳真行色匆匆,一臉焦急。
“老高?”她著急地說,“我聽說飛揚公司起訴我們了,真的嗎?”
高見鴻被她撞那一下頭更暈了,他壓低聲音對吳真說:“跟我回家。”
吳真:“都這樣了還回什麼家,你們開會了嗎?事情嚴不嚴重,有沒有想到處理辦法?”
高見鴻忽然大吼:“我讓你回家!”
吳真被他這嗓子嚇得心口砰砰跳,她印像裡高見鴻一直是個溫聲細語的人,還帶著點理工科男人的謹慎木訥,他從沒跟她這樣說過話。
她本就著急,被一吼之下火氣蹭蹭往上竄,剛要吵,方志靖在旁說:“你們先回家吧。”他給吳真使了個顏色,吳真壓下火。“那走吧,你先在樓下等我。”
高見鴻先一步出門,吳真回頭瞪方志靖,方志靖說:“你最近別跟他吵。”
吳真:“你還心疼起他了?”
方志靖:“李峋那邊提起訴訟,不知道他是打算弄到什麼程度。萬一他瞄准的是證監會審核的這段時間那就有點麻煩了,我們得做兩手准備。”
吳真問:“怎麼兩手准備?”
方志靖往門口看了看,仿佛虛弱的高見鴻還站在那裡。方志靖眯起眼睛說:“如果他們真的不撤訴,你老公的病或許能派上用場。”
吳真皺眉:“什麼意思?”
方志靖冷笑道:“再怎麼說他跟李峋也是老同學,一起創過業,關系非比尋常。李峋對我恨之入骨,對高見鴻卻不一定,咱們得留一手。”他看向吳真,“所以你最近別跟他吵,真氣死了就壞了。”
又過了一星期,方志靖擔心的事情果真發生了。
他從法務那裡得知,飛揚的態度跟之前那些狀告他們的公司比起來算不上強硬,但他們就是無論如何都不接受庭外和解。李峋和朱韻並沒有直接露面,跟吉力接觸的是他們委托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法務告知方志靖,飛揚委托的事務所國內名氣不小。
“他們打這官司肯定要賠死了,就算最後真勝訴了拿到的賠償金也不夠付律師費的。”
方志靖看著法務提交的材料,眉頭緊鎖,寬大的辦公桌上放著煙灰缸,裡面插滿了煙頭。
法務說:“方總您放心,找這麼貴的律師,他們堅持不了多久的。不過說真的他們倒是挺認真,還搞了一堆公司聯名,挖了一堆證據,應該都是為了最後的和解要價。方總我們一定要沉得住氣,他們根本——”
“閉嘴!”他打擾了方志靖的思考,遭到凶惡訓斥。
方志靖越想越覺得這件事落進了李峋的套裡,吳真確實夠騷夠漂亮,但李峋不是泛泛之輩,哪能這麼輕易被偷到源代碼。怪他失察,之前“破解”了李峋的加密U盤,他還春風得意,暗暗嘲笑李峋選擇的加密方法老土得掉渣,現在想想全是陷阱。
方志靖憎恨李峋,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但他也怕他。自從李峋出獄,他就隔三差五做惡夢,要麼夢到第一次競賽時遭受羞辱的那刻,要麼夢到第二次競賽時眼睛被打瞎的瞬間,不管哪個,他醒來後都如同驚弓之鳥,幾天緩不過來。
仿佛老天嫌熱鬧不夠一樣,沒過多久,證監會要求“聚鑫玩具”補充材料,懷疑本次重組的標的公司未來盈利能力存在重大不確定性。
方志靖也染上頭疼的毛病了,他馬上聯系吳真,讓她去找李峋。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定要讓他們撤訴,我們上市決不能受影響。讓他們開價,和解賠錢我們也認了,先緩下這口氣再說!”
吳真也有點緊張了:“不會有大問題吧,我跟他接觸下來沒覺得他有太大本事啊。”
“你能看出個屁來!”方志靖怒道,“你記著,找到他和那個叫朱韻的,把高見鴻的病往死裡說!”
吳真:“就同學一場而已,那點人情值幾個錢,要不……”她一咬牙,“要不我直接陪他幾次得了,估計比老高的病好用。”
方志靖心裡大罵她腦子是稀泥活的,他字字句句叮囑道:“你別給我節外生枝,就拿高見鴻的病說,有的沒的全往他身上攬,我看高見鴻最近幾天狀態不好,一臉死相,你最好說服李峋能來見他一次,肯定效果更好。”
吳真還是有點擔心,“光這個能行嗎?”
“這個不行別的就更不行!”方志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行人車輛,“他那個姐姐基本就是在他跟前咽氣的,他對身邊人死一定有陰影。別看他平時行事決絕,其實感性得很,我這次偏壓他會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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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9:32
☆、第四十三章
比李峋更早見到吳真的是朱韻。
那日朱韻上班,在公司樓下見到了藍色的寶馬車。朱韻曾在吉力大樓門口見到過這輛車。
她上樓,吳真果然等在飛揚門口。吳真今天是精心打扮過的,波浪發,大長裙,紅紅的嘴唇艷麗非常。她抱著手臂站在飛揚公司門口,右側的頭發撩至耳後,像是在拍雜志海報。
朱韻走過去,吳真也看到了她,倨傲地說:“李峋呢?”
之前李峋工作忙的時候幾乎每天都住在公司,自從被朱韻強行健身之後,他的生活作息改善不少,晚上也開始回家睡覺了。
“他還沒來,你有事麼?”朱韻問。
吳真上下打量朱韻,“你跟他什麼關系?”
朱韻:“吳小姐不如直說來意。”
吳真不動聲色地翻了朱韻一眼,“我又不是找你。”
朱韻對她沒來也沒什麼好印像,兩人相看兩相厭。朱韻開門進屋,吳真也跟了進來,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朱韻接了杯溫水,打開電腦,她看了一眼時間,剛剛七點,李峋應該再有半個小時就會到了。
“你們為什麼不撤訴?”吳真坐在沙發上問。
朱韻沒有回頭,反問她:“為什麼要撤訴?”
吳真:“你們太蠢了,這注定是個賠本買賣,就算最終勝訴了拿到的錢也不夠付律師費的。”
朱韻:“你還得加上一點隱性得利,譬如你們上市失敗帶來的損失。”
吳真站起來,“你們果然是瞄著我們上市去的!損人不利己,太陰險了!”
朱韻:“這詞我們可無福消受。”
吳真:“做生意講究雙贏,就算吉力上市失敗,錢也不會滾到你們這來,你們瘋狗一樣咬著人有意思嗎?”
朱韻敲著鍵盤不說話。
吳真討了個沒人理,又道:“老高好歹也是你們老同學,你們就一點過往情分也不念,寧可自損八百也要拉著別人墊背,你們怎麼這麼絕情?”她看著朱韻背影,哼笑著說,“那麼冷血的人怎麼只關了六年,關六十年才好。”
朱韻回頭,“你再說一遍?”
吳真不甘示弱地拔高聲音,“我說他這種人關六十年才好!關一輩子才好!”
朱韻大步走過來,“你給我出去!”
吳真甩開包,瞪著朱韻尖聲喊道:“你敢碰我一下試試?!”
朱韻扯著她的胳膊往外拽,吳真沒想到她真敢拉她,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朱韻後腦勺上。朱韻大怒,也不往外趕人了,回身就去掐吳真的脖子。
“你在哪撒野呢!”
吳真氣得眼中血絲密布,一邊大罵一邊卯足力氣抵抗朱韻。
樓道裡,李峋和侯寧外加趙騰湊了一趟電梯上來,一開門就聽到走廊裡的廝打叫罵聲。
趙騰蹙眉,“哎呀,這不是朱組長的聲音嗎?”
他們拐了個彎來到走廊裡,看到飛揚公司門口站了好幾個人正在看熱鬧。趙騰先走過去把人驅散了。
“你們是飛揚的人嗎?都堆在這,上你們的班去!”
屋裡,朱韻跟吳真打得不可開交,兩個女人像瘋了一樣想致對方於死地。趙騰看得瞠目結舌,馬上想要去拉架,胳膊被拉住,他回頭問李峋:“不去幫忙?”
李峋流氓兮兮道:“你對你組長有點信心好吧。”
朱韻跟吳真體格相仿,兩人都不是干巴瘦的女人,而且吳真的氣質比朱韻還更衝一點。不過朱韻從小養得好,力氣都藏在白嫩的肌膚下,身體素質奇佳,在起初的混亂過去後,她慢慢占據優勢,最終給吳真摁在地上。
李峋嘴角不自覺地一彎,手松開,讓趙騰過去拉架了。
吳真輸了一陣,眼睛通紅,她看到李峋來了,衝他大喊:“你個卑鄙小人!處處算計別人!”
侯寧反手關上門,李峋走到自己桌邊,吳真從地上起來,胸口因為剛剛的劇烈運動大幅度起伏。
李峋靠在桌旁抽煙,侯寧和趙騰都回到自己座位開始工作,朱韻去洗手間整理了一下,她脖子上被吳真撓了一條紅印。
李峋:“方志靖讓你來的?”
吳真:“你別管誰讓我來的,你開個價吧。”
李峋笑了,“什麼價?”
吳真:“這樣耗下去咱們誰也撈不找好。”
李峋輕松地吐出一口煙。吳真看著他,在經過剛剛跟朱韻的纏鬥之後,她頭發也亂了,衣服也髒了,妝也花掉了。本來想著或許能勾他一下,但現在看來行不通,只能用方志靖說的方法了。
吳真撿起自己的包,從裡面掏出一疊東西,扔到李峋面前。李峋也不撿,面無表情地看著。
朱韻剛從洗手間出來,聽見吳真說:“這是高見鴻的病例,還有他的CT片子。”
朱韻停住腳步。
吳真:“不是方志靖讓我來的,我自己來的,我本來不想說這些,但真的沒辦法了。高見鴻馬上要動手術了,現在這樣他怎麼放得下心,你給我們留條活路行不行?”
李峋沉沉地抽煙,一語不發。
吳真往前半步,“你就當做個善事,老高怎麼說也跟你們是同學,我聽說你們之前還組隊一起比賽過。”
李峋冷笑,“你聽誰說的?”
吳真:“不用聽誰說,你們三個當年的合影照片他一直留著。”
李峋神色更冷了。
“趙騰。”
趙騰從座位裡起身,李峋說:“把她送出去。”
趙騰:“好。”他過來送客,吳真到了門口還衝李峋喊:“你跟我們和解吧!周五來公司我們細談,你見一見高見鴻!你給他一次機會行不行!?”
門再次關上,屋裡靜悄悄。
朱韻撿起吳真留下的病例,李峋低聲道:“扔了。”
朱韻看他一眼,將病例扔到垃圾桶裡。
李峋冷笑著問朱韻:“我看著像好人嗎?”
朱韻搖頭。
李峋:“那方志靖哪來的信心覺得我會配合他?”
朱韻:“你覺得是方志靖讓她來的?”
李峋:“當然,高見鴻心氣不低,他想跟我正面決勝負,絕對不可能因為生病就跟我低頭。”
朱韻看著他的臉色,說:“那周五我們也不用去了吧,我這就發個郵件回絕他們。”
“別。”李峋冷漠道,“當然要去,為什麼不去。他們既然給我扣上‘卑鄙冷血’的帽子,那我不小人得志一次也對不起這個名頭。”
他說完狠狠掐了煙,轉身離開。因為臉過於陰沉,趙騰都沒敢抬頭看他。
朱韻有點分辨不出李峋的真實想法,她隱隱覺得李峋並不像他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憤怒,可她也知道他這口氣還沒咽下。
朱韻給吉力的法務打電話,告訴他們李峋周五會過去。法務將事情通知方志靖,方志靖聽完一松領帶,勝券在握。
吳真問方志靖:“或許他只是來嘲笑我們呢?”
方志靖呵呵笑,“李峋不會干這種浪費時間的事,他要真是下定決心拖到最後,壓根就不會給你說話的機會。他來就說明已經動搖了。”他囑咐吳真,“周五的時候你跟我誰也別出現,就讓高見鴻跟他見面。”
吳真有些擔心,“老高那人倔得很,他一門心思要跟李峋較高低,我怕他拉不下來臉。”
方志靖:“這個你不用管,我去跟他說。”
方志靖說服高見鴻的過程非常快,前前後後不過三分鐘。
“你要做手術真有個三長兩短,吳真怎麼辦?”這是方志靖開篇第一句話。“人家原來好歹也是個小明星,跟了你,你至少得保證人家衣食無憂吧。公司如果順利上市,她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至於李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等咱們緩過這陣再找機會辦他也來得及,你千萬不能賭氣。”
高見鴻什麼話都沒有說,靜靜坐在椅子裡,看著窗外。方志靖等了一會,只當他默認同意了。
周四的晚上,李峋臨走前對朱韻說:“明早來接我。”
朱韻看向他:“要我陪你一起去?”
他嗯了一聲。
當晚朱韻睡得不踏實,她做了個夢。夢見大一剛開學時,她睡午覺遲到了,手忙腳亂跑去教學樓。從教室後門溜進去,坐在一個不聽課只悶頭敲程序的男生身邊。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也沒聽見,在她想提醒他的時候,他身旁另一個男生先開了口。
那時午後的陽光很美,很安靜,也很溫暖。
周五上午,朱韻驅車去李峋的住宿地接他。他跟侯寧住在一起,搬離了一開始的小居民樓,換成了離公司較近的一處公寓。朱韻買了早餐放在車上,李峋看似胃口不佳,沒有吃。
李峋喜歡起早辦事,他們約在早上八點,吉力的員工都還沒來齊。朱韻想起距離上次來這棟大樓已經過去很久了。門口的前台也換人了,見到他們,問道:“請問你們有預約嗎?”
李峋冷著臉站在一旁,朱韻上前道:“我們來見高見鴻,約好八點。”
前台打電話確認了一下,對朱韻說:“二位請上樓,高總在六樓會議室。”
朱韻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問了李峋一句,“要我在門口等你嗎?”
李峋冷笑:“為什麼在門口等?你不想進來看看他的表情?”他大步流星進了會議室,朱韻默默跟在後面。
屋裡只有高見鴻一個人,他坐在椅子裡,看起來精神還可以,不像得了大病,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李峋坐在高見鴻對面,點了支煙,好整以暇等著對方先開口。
高見鴻遞過來幾份文件。
“你們同意和解麼?”他一開口,聲音明顯能聽出強撐的虛弱感。“同意的話我們商量個賠償金額。你們也不用拖,現在是吉力的弱勢時期,你們還能加點籌碼。等審核期過了,不管什麼結果,我們都不可能跟你們和解。真耗起來魚死網破你們半點便宜也占不著,不如趁著現在賺一筆。”
李峋不緊不慢地抽煙,對他話中內容置若未聞,揚揚下巴。
“服嗎?”
高見鴻薄唇緊抿。
李峋身體前探,又問了一遍:“我問你服不服?”
高見鴻咬牙不語,李峋道:“還記得我們上一次在這屋裡見面時什麼樣嗎?這一年多盯我盯得開心嗎?下絆子下得舒服嗎?你拿我當風向標沒問題,但你爬山的人不能忘了山有多高。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你就一次也沒有贏過我。”
他緊緊盯著高見鴻,越說聲音越大。
“不管是校內考試還是校外項目,是系統軟件還是小小的游戲,你都沒贏過我。以前不可能贏,以後也不可能贏!”
朱韻坐在一旁,手放在桌下,指尖因為李峋的話輕輕抖動。她很少見到李峋情緒這麼激動的時候,好像每一句話都不容置疑。
李峋:“我給過你機會讓你選擇,你偏要跟我作對。想要和解,可以,你告訴我你後悔沒有?”
他每說一句,高見鴻的臉色就更白一分,他緊緊盯著李峋,頭部劇痛。
李峋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問你後悔沒有?!”
他的聲音穿透了整層樓,旁邊兩個大辦公室的所有員工都放下手裡的工作,還在走廊的人也不敢走了,周圍靜悄悄,落一根針都聽得見。
高見鴻被他一句話吼得打了個晃,他將手裡的文件甩到一邊,再不管那些責任和義務,狠狠地按住桌子,聲嘶力竭地喊回去——
“沒!”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辦公桌,面對面對峙,誰也不肯認錯,誰也不肯低頭。
朱韻垂眸,心跳得極快。
“好!你現在說不後悔我勉強還看得起你!”李峋指著他,最後說,“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我單槍匹馬爬不了山,你現在把這話記住了——我從來不需要爬山,我在哪,哪就是山頂!”
屋裡久久安靜,朱韻抬頭,驚見高見鴻流出鼻血。她起身,“高見鴻你……”
高見鴻也知道自己情況,他拿手胡亂一抹,可血怎麼也止不住。朱韻看向李峋,李峋還是那副陰狠的表情,見高見鴻流血,他神色似乎更為瘋狂了。
高見鴻血擦不干淨,干脆也不碰了,手撐在桌邊,很快西服和桌面滿滿都是血跡。他咬牙凝視李峋,說什麼也不肯移開目光。
先離開的是李峋,他仿佛受夠了這一切,摔門而去。高見鴻在他離開後再也支撐不住,仰頭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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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09:44
☆、第四十四章
朱韻撥了急救電話,叫來吉力的員工照顧高見鴻。等她出去尋找李峋的時候,他已經不見蹤影了。
朱韻站在路口,周圍的路人都向她投來驚恐的目光,一個男孩上前問她:“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朱韻低頭,才意識到自己手上身上全都是血。她搖頭,輕聲說了句:“不用,謝謝”。
朱韻開車回家,換了一身衣服,回到飛揚的時候是中午,大家正在准備吃飯,朱韻掃視一圈發現李峋不在,向侯寧打聽,侯寧說他一直沒回來。
“組長吃飯嗎?”趙騰正在訂外賣,朱韻難得感到疲憊。“你們吃吧,我不餓。”她去董斯揚那請假,“我有點累,今天下午不來了。”
董斯揚坐在真皮大轉椅裡看著她,“稀奇啊,你竟然請假。”
朱韻:“就一下午。”
董斯揚:“你們去吉力了?談出什麼結果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朱韻搖頭,“沒什麼結果,等李峋跟你說吧。”
朱韻回到家,躺倒在自己的小床上,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有些晃眼。明明是自己的床,朱韻卻覺得很陌生,究其原因大概是她從不在珍貴的工作時間躺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想讓自己靜下來。陽光足夠溫暖,朱韻漸漸睡著了。等她一個大覺醒來的時候,天已全黑。她站在窗邊向外看,天跟從前一樣,一顆星星也沒有。
人在醒來的那一瞬間身體最輕,因為大腦一片空白,但很快所有的事情又重新鋪滿大腦皮層,身體又沉下去了。
朱韻打了個哈欠,臨時起意去看場電影調節心情。她洗了個澡,正擦頭發的時候,門被扣響了。
朱韻一愣,回想著自己最近有沒有在網上訂購什麼東西。
“誰啊?”
門外沒人應,朱韻向貓眼看了一眼,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外面,低著頭。
朱韻瞬間認出來人,打開門。
“李峋?”
門打開的一刻,朱韻聞到濃濃的酒味。
“……你喝酒了?”
她看不清李峋的神色,但他看起來儼然已經醉了。
“他為什麼不後悔?”他低聲開口。
朱韻沒聽清,“什麼?”
李峋抬眼看她,“我問你他為什麼不後悔?”
他的目光有點嚇到她,血絲密布,雙眼赤紅。
李峋:“他就那麼恨我,死也要贏我?”
朱韻說不出話。
李峋看著沉默的朱韻,忽然咧嘴笑了,這樣的目光配上這樣的笑容,著實癲狂。
“他太蠢了,他怎麼可能贏得了我,他自己知道,他全都知道……他比你更清楚我的實力,我隨便弄一弄他就吃不消。”因為醉酒,李峋有些語無倫次,他說著說著忽然一頓,看著朱韻,“如果我逼死他,你會怎麼看我?”
朱韻:“高見鴻得病不是你的錯。”
李峋:“不是嗎?”
朱韻又說不出話。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很能理解高見鴻,或許他跟她一樣,也過過一段死循環的日子。他們三人都曾被同一件事逼到走投無路,李峋被一道鐵欄隔絕於世,外面的兩人,一個選擇逃避,一個選擇一條路走到黑。
李峋:“你想說什麼?”
朱韻搖頭。
沒想到這個小小的動作卻讓李峋發火了,他狠狠地說道:“把你想說的說出來!別像以前一樣什麼都讓我猜,我現在不想猜!你是不是你也站在他那邊,覺得我做錯了?!”
朱韻沒料到他會忽然激動起來,隔壁的門開了,朱韻的鄰居是本校研究生,跟朱韻很熟,他戒備地看著李峋,問朱韻:“怎麼了?”
朱韻擺擺手,把李峋拉進屋,對研究生道:“沒事,是認識的人。”
朱韻關好門,回頭去冰箱裡拿了罐醒酒藥,倒了兩片,拿著水杯過來。
“先把這個吃了,你怎麼喝這麼多?”
李峋盯著那兩片藥又陷入思考,朱韻操縱機器人一樣把藥放到他手裡,又托著他的胳膊肘把藥放到他嘴裡,然後把水杯放到他嘴邊。
“喝。”
李峋醒過來一點,冷冷看了朱韻一眼,一飲而盡。
朱韻接過他喝光的杯子,李峋一屁股坐到床上,低頭點了根煙。
窗外夜色濃厚,朱韻站在床邊看著他。
“以前我做完一件事,不管成功失敗,都會很興奮,調動積極性去做下一件事。”李峋半根煙抽完,聲音低啞地說,“但這次我什麼都干不動,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朱韻:“我不知道。”
李峋:“你覺得還應該繼續嗎?”
朱韻:“這件事你自己決定,旁人沒有發言權。”
李峋看著她,“我現在是在問你意見。”
朱韻靜了靜,說道:“小事我可以幫你決定,但這不是小事。在判斷事情走向上你比我厲害得多,我不給你添亂。我唯一一條建議是希望你在冷靜之後再做決定。”
李峋無聲地看著她,半晌問道:“如果放他們一次,方志靖怎麼算?”
他的天平有傾斜了。
朱韻說:“一碼歸一碼,以前你帶我們做事,都是盯著那條最寬最准的路,而現在卻只盯著方志靖,他根本不配你這樣做,所以你才會覺得自己浪費時間。”
李峋又點了支煙,低沉地問:“你不想弄倒他?”
朱韻抱著手臂,“你出來前我覺得弄倒他最重要,但你出來後,我覺得你的發展和未來更重要。”
她曾看到李峋在下班後讀Oculus的VR報告,也看到過他研究新的搜索算法,但都只是泛泛而過,他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朱韻厭惡方志靖,厭惡得要死,可她更怕李峋陷在一塊泥地裡。如果他們現在不收手,而高見鴻也真的在此期間不幸離世的話,那將來李峋對待感情恐怕會更偏執。況且以他的實力來說,只做幾款小游戲太屈才了。
朱韻說:“江湖不大,圈子很小,我們早晚還有再交手的時候。”
接下來就是李峋漫長的思索時間,他坐了足足二十分鐘,最後眉頭一緊,小聲道:“你給我吃了什麼?”
朱韻:“啊?”
李峋眉頭越來越緊,手按著胃,朱韻驚訝道:“怎麼了?我給你吃的奶薊精華片,專門醒酒舒肝的,還是進口的啊。”
李峋鑽進洗手間狂吐,朱韻重新將藥拿出來檢查,一點問題沒有,她回到洗手間門口,對裡面貓著腰吐的人說:“你是喝得太多了。”
李峋吐完在洗手池洗臉漱口,掀起自己的襯衫擦了臉,回身出來,一頭栽在床上,臉埋在松軟的被子裡,精疲力盡。
安靜了很久很久,他低低的聲音終於從被子裡面傳來。
“跟他們和解吧。”
朱韻看著床上修長的軀體,李峋疲憊地說:“你去跟他們談,我不去。”
朱韻:“好。”
李峋:“我們接下來要開拓公司規模,你給我狠狠敲他們一筆。”
朱韻:“沒問題。”
他接著悶在那,看起來還是對這個決定有點不甘心。朱韻去洗手間整理衛生,出來的時候李峋還維持著那個姿勢,但呼吸的頻率明顯慢了很多。
朱韻走過去小心看,發現他睡著了。朱韻的床頭有個小台燈,她將燈調暗,坐在一旁看書,過了一會李峋睡得越來越沉,朱韻嘗試將燈徹底關掉,李峋並沒有醒。
看電影的安排完全泡湯,朱韻蹭了邊躺在床上,感嘆幸虧床夠大。李峋一個人四仰八叉地占了四分之三,只剩一條縫。
她沒有拉窗簾,天邊沒星星,可月光卻很亮,李峋做完了決定,讓所有人的心都放下了。朱韻覺得今晚能睡個好覺。
可惜事與願違,朱韻又做了個夢,夢裡泰山壓頂,風雨欲來,讓人透不過氣。她在夢裡使勁奔逃,不住地喘息,越喘越壓抑,最後她睜開眼……一道黑影壓在她身上,擋住所有的月光,氣息急促,帶著烈酒的余味。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蠶絲睡衣裙,李峋的大手從她裙擺下面探入,順著她的腿向上。他的動作太過流暢,全靠她洗過不久柔軟順滑的身體配合。
李峋很沉,夜將男人的力量放大到幾近無限,朱韻在思考之前身體先一步滾燙起來,他的手有魔力,摸到哪哪的皮膚就緊縮起來。“……你酒醒了?”朱韻聲音顫抖,他扣著她的手腕,用臉摩擦她的脖頸,頭發刮在她的臉上,那觸感比她自己的頭發硬了太多。
他完全沉浸在肉體帶來的舒適裡,迫切地觸摸她每一寸身體,她下意識地縮緊身體,但他的膝蓋頂在她雙腿之間,她合不上,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也能感覺到他的變化。
他喝了很多,又沒有洗澡,身上味道很重很沉。朱韻不敢用力呼吸,不敢讓他的氣味在她肺腑之內安營扎寨。她僅剩一點力氣扶著他的肩膀,問他:“你酒醒了嗎?”
他逆著月光,聲音嘶啞,“現在問晚了……”
他的手托著她的下頜向上,因為醉意,他手下很重,嘴唇貼在她的喉嚨上,“我說過我喝酒你就走不了了。”他聽不得朱韻說話,自顧自地嘀咕,“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老子不是柳下惠,你讓我進屋之前想什麼了。”
進屋前是談工作,為什麼談到身上來了。
李峋太久沒有摸到這種柔軟的觸感,他像個醉鬼一樣沉沉冷笑。
恩怨告一段落。
清清賬本,公司給了,人也饒了,折騰一年多,他好像什麼都沒拿到手。
他到底算贏算輸。
他想不出答案,便用力嗅她鎖骨的地方,那味道香得他渾身的血都朝下湧。於是他也不再清賬了,咬著她,喃喃道:“算了,把你弄回來,我也不算賠……”
他的酒氣吞吐到朱韻的臉上,她後背發熱,好像跟著一起醉了。
醺意放大了五感,她掌下堅實彈性的觸感抵過了一切思考。橫跨了黑暗沉寂的數年,他的身體帶著一股禁欲的性感,讓人忍不住拋開一切顧慮。
無所謂理性,也不管後路,春宵一刻。
她記得當初是他說,有些話不能酒後說,有些事不能酒後做,輪到他就不適用了。別人不能耍酒瘋,輪到他就可以。
朱韻抬手在他背上狠狠抽了一下,她的動作讓李峋暫時停下。
黑暗中,只余兩人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問了句,“你想我了麼?”問完不等朱韻說話,馬上又道,“算了,不重要。”他手向下,分開朱韻的腿,整個人壓在朱韻身上。他的嘴貼在她的臉邊,因為情緒激烈,他每次呼吸幅度都很大,胸腔腹部,一下下擠壓著朱韻的空間,讓她喘氣越來越困難。
“床單濕成這樣,你總歸不煩我。”
他最後這句推論讓朱韻在黑暗中如同火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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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0:00
☆、第四十五章
衝•動•是•魔•鬼。
這是朱韻五點鐘睜開眼睛時第一句湧入腦海的話。
她輕輕轉頭,看到某人蓋著被子趴在一旁,只露出肩膀和小半張側臉,被子因為他的呼吸均勻地一起一伏。
床單上一片狼藉,屋裡空氣也不好,彌漫著一股宿醉男女的味道。朱韻臉上滾燙,小心翼翼掀開被子下地,偷偷拿了浴巾進洗手間,門關緊。
這個時候他要是醒了,她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們昨晚算啥……
藕斷絲連?
李峋不是這麼纏綿的人。
重歸於好?
過程未免太不正規。
難道只是都市男女在寂寞深夜約了一炮?
朱韻頭痛欲裂。
熱水從淋浴器裡傾瀉而出,灑在她的身上。她清洗自己的身體,卻又覺得不管怎樣都不可能洗掉他的味道。
地上水珠淅淅瀝瀝,頭頂的熱氣揮發蒸騰。
她想起剛剛臨進洗手間時看到的他的睡顏,他衣冠不整趴在床上的樣子能柔軟所有人的心。
李峋對她而言是個特殊的存在,亦或許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曾有過這樣一個人,他跟所有人都不同,世間沒有任何理論可以闡明他,也沒有任何道德能夠束縛他。在她的世界裡,他站在金字塔的頂端,是一切的參考。
水流滑下她的身體,她想起柏拉圖曾提出的假設——
“原來的人都是兩性人,自從上帝把人一劈為二,所有的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著尋找那一半。愛情,就是我們渴求著失去了的那一半自己。”
他擁有她缺少的一切。
信心、勇氣、力量、自由。
他不像她那樣容易迷失沉淪,他永遠有堅定的方向,永遠不會懷疑自己。
朱韻迷戀跟他在一起的感覺,那讓她覺得自己也能鼓起勇氣面對一切艱難。
洗著洗著,被熱氣一熏,朱韻的眼眶驀然發酸。
在李峋出獄之後,一直到昨夜之前,朱韻都盡量克制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談情說愛的事,她將幫助他的事業放到第一位。就像高見鴻最開始說的,他們現在不是大學生了,所有的拼殺都是真刀真槍。而拼得久了,朱韻有時會覺得跟他真的只是同事了,覺得自己已經成熟到就算哪天李峋真的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了她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她太看得起自己。
女人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能脆弱到什麼程度,除非碰到唯一的那個男人。
朱韻關掉淋雨,拿著浴巾,纖細的手指捂住自己的臉。
她不想昨夜只是個插曲,她不想那只是李峋醉後找人發泄,她希望那時他在清醒狀態下做的決定,也希望他是以珍惜的態度來對待她。
她希望他們還可以有後續。
朱韻使勁擦了擦臉,換好衣服。
推開浴室門,李峋正靠在書桌旁抽煙。
朱韻仃住,她不知李峋什麼時候醒的,他手裡的煙已經抽了一半了。清晨的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背。他剛醒還有點迷糊,本是盯著床邊的台燈發呆,聽到動靜,轉頭過來。
他聲音沙啞地說:“我喝完酒,第二天腦子反應慢。”
朱韻站在五米之外看著他。
“我從來不跟女人表白,以前我喜歡上誰,總會想辦法讓她自己找上門來。”
他的語調跟這清晨很像,平靜,又稍稍帶著點倦怠。
“但我現在沒那麼多精力了。”他放下煙,看著她。“咱們也認識很久了,我就單刀直入問了。朱韻,以前愛怎樣就怎樣吧,你要不要重新跟我一次。”
朱韻在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有種走到人生彼岸的感覺。
他總是不按常理出牌,你永遠猜不出他下一秒要干什麼,只有等他真正干出來的那刻你才會意識到,他選擇的時機是多麼准確,多麼完美,多麼不能拒絕。
“如果……”在李峋剛要再說點什麼的時候,朱韻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爆吼一聲——
“要!”
李峋:“……”
這嗓子來得太突然,李峋手裡小半截煙灰直接被她喊折了。
朱韻攥著浴巾的手力道驚人,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什麼委婉成熟矜持,此時全是狗屁了,機不可失才最重要,她不能給他後悔的機會。
“要!我要!”簡簡單單的詞說得朱韻心潮澎湃,她極力克制自己。“我要跟你在一起,李峋,咱們和好吧!”
李峋一頓之下,神色又輕松起來,他晃回桌旁,把最後一小段煙放到嘴裡,幽幽道:“原來表白是這種感覺……”
她目不轉睛看著他,聽他欠嗖嗖地說:“真他媽簡單。”
朱韻看他得意的神態,心裡砰砰直跳,還搞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她鼓起勇氣過去抱住他。她穿著平底拖鞋,耳朵剛剛貼在他鎖骨的位置,她能聽到他強有力的心跳,比自己穩重得多。
李峋輕笑,喉嚨微微震動,他沒有回抱她,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奉獻的溫柔。
“想我想得快瘋了吧。”他說。
朱韻嗯了一聲。
李峋不可一世地笑。
他的煙不知何時已經熄滅,騰出一只手,托著朱韻的下頜讓她抬頭。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安安分分的同事形像塑造得不錯?”距離太近,他的掌控力更強了。朱韻剛剛洗完澡,臉蛋白雪透紅,小巧柔軟,李峋淡淡道:“可惜你一看我就露餡。你不找我復合,是不是怕我拒絕之後就連同事都沒得做了。”
光從後面照過來,在他的輪廓上鑲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看得清他臉頰上每根細小的絨毛,他也看得清她眼中每縷虔誠的愛意。他靠得越來越近,最後的聲音隱匿於唇齒相貼處……
“其實你不用怕,只要你開口,我也就答應了。”
他們准備在晨曦之中忘情親吻,說是“准備”是因為最後一刻停下了。朱韻推開他,說:“你先去洗個澡吧。”
視覺確實誘人,但味覺實在難忍。
李峋懶洋洋地翻了一眼,從她手裡拿過浴巾,進了洗手間。
門關上,朱韻聽到淋浴的聲音,她一頭倒在床上,裹著被子翻來覆去轉了好幾圈,幼稚得像個中學生。
手機響了,是郵件提醒。朱韻拿過來一看,是吳真以個人名義發來的,上面有幾張醫院的檢查表。
李峋衝澡速度很快,他沒有換洗的衣服,直接將浴巾圍在腰上出來。
說實話他的身體比郵件有看頭得多,但這種時候朱韻覺得還是應該展現一下自己的敬業心。
“吳真發來的,高見鴻的手術時間定下來了,她這是催我們呢。”
李峋用浴巾圍腰,拿了條朱韻的手巾擦頭發。
“催就催吧,反正已經決定和解,再跟他們計較這些事也沒什麼意思了,能快就快吧。”
朱韻:“那我等會就去跟他們談。”
李峋嗯了一聲,“董斯揚要搞裝修,然後要招一批新人。”他拿下毛巾,隨手撥了撥發梢,“等董斯揚這陣折騰完,我打算拉一輪投資,你有什麼想法?”
朱韻驚訝:“你終於要拉投資了?”
李峋瞥她一眼,勾了勾手指,朱韻湊過去坐到他身邊。李峋按住她的腦門,胳膊稍一用力,朱韻像個不倒翁一樣躺倒在床上又彈了回來。
朱韻捂著腦門,“以我們的團隊想找融資很簡單,就看你想找什麼樣的。”
“喲,”李峋調笑道,“從去年年底開始就是互聯網創業公司的融資寒冬了,朱大小姐這麼信心滿滿。”
朱韻:“我信心再滿也比不過你。”
李峋又衝她勾手指,朱韻這回不上當了。
“之前《花花公子》上線的時候就有很多投資方來找我們,不過都是往游戲方向發展,都被你回絕了。”朱韻說。
李峋:“寧缺毋濫,我們要做的行業需要投資方有很強的實力,不僅是財力,還有其他資源。最好是根深蒂固的大集團,能夠滲透各個領域。”
朱韻:“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
李峋看她一眼,“開互聯網大會的那個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朱韻頓了頓。
“華江集團?”
華江集團建立與八十年代中期,經過幾十年的發展,逐漸形成了由商業、文化、金融等領域共同組成的龐大帝國。在去年評選出的“中國民營企業500強”裡,華江集團位列第五。其創始人,今年64歲的企業家姚乃賢曾經四次被評為中國年度經濟人物。
朱韻:“華江集團最近有投過什麼互聯網公司嗎?”
“沒,但是應該快了,這是大潮流。如果他們沒興趣為什麼要攬下互聯網大會和政府的頒獎典禮。”他捏了捏她的手。“你怎麼這點嗅覺都沒有。”
朱韻被他捏得渾身舒爽。
李峋淡淡道:“我們選這條路沒有那麼容易,小公司陪不起,投資人一定要有眼光,信任,和耐心。”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朱韻坐到他的腿上,他們的手拉在一起。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低聲說:“我們也需要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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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0:12
☆、第四十六章
官司的後續是朱韻處理的,她只向李峋彙報了最簡單的結果,吉力賠償和解金一千二百萬。
李峋似乎對這個數字不太滿意,朱韻說:“對於游戲行業來說這已經算是天價了,國內很少有手游侵權案件能賠付到千萬以上。”
李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聲。
朱韻處理和解速度很快,她想快點解決這件事,也好讓飛揚公司可以徹底鼓足勁往下發展。而吉力為了證監會的審核更是著急,方志靖難得大氣,連合同都沒簽好就已經撥款,打錢到飛揚的賬戶上,他不敢直接露面,讓法務催著朱韻快點撤訴。
在兩邊的共同的火急火燎下,只用了四天,事情就基本辦得差不多了。
簽完和解協議書的當天正好是周六,朱韻從吉力大樓裡出來的時候天色正好,藍天白雲,綠草青青。她在門口做了幾個深呼吸,委托的律師團隊負責人來到她身邊,跟朱韻握了握手。
朱韻:“張律師,辛苦你了。”
張律師三十六七,國字臉,面粗身細,聲音渾厚。
“朱經理別這麼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事情能圓滿解決是最好的。我聽說飛揚公司要拓展規模,公司要做大,法律團隊一定不能少。”
朱韻:“如果有需要我會聯系你。”
張律師笑著對朱韻說:“我們服務過很多創業公司,但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飛揚,如果朱經理將來要找法務代理或者咨詢顧問的話,我很樂意效勞。”
張律師離開後,朱韻又在路口站了一會。她臨走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吉力大樓,看到樓頂最上方懸掛著的“L&P”的巨牌,感慨萬千。
這座大樓裡的所有人,都不知道“L&P”的真正含義,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牌子裡蘊含了多少熱情和理想,以及多少情意綿綿的歲月。
手機響起,李峋打來電話,朱韻告訴他和解書已經簽完了。
“你現在在公司嗎?”朱韻問道。
李峋:“不在,董斯揚正弄裝修,現在公司烏煙瘴氣根本進不了人。”
朱韻:“要不出去吃頓飯吧,慶祝一下。”
李峋冷笑道:“慶祝什麼,慶祝公司被人搶走了?”
朱韻:“……”
李峋低沉陰狠地說道:“從小到大只有我搶人的份,沒有人搶我的份,這賬我記下了。”
李峋大部分時間都是風馳電掣雷霆萬鈞,只有極少情況下會像個小孩,對於沒達到自己目的的事耿耿於懷。
朱韻勸慰他說:“這段時間公司裝修,你也休息一下。你現在在哪,我等下回家,你要不直接在我家等我。”
李峋懶洋洋道:“行啊。”
自從他們那一炮打響之後,朱韻行動迅速,將住宅鑰匙新配了一副給李峋。
朱韻放下電話開車往家走,趕上堵車,她滿腦子想著等會帶李峋上哪吃飯。李峋對於吃喝完全不在意,她從沒聽他特地提過喜歡吃什麼。
就在她盤算著家附近哪裡有不錯的飯店時,手機又響了,朱韻下意識以為是李峋來催,看也沒看直接接通——
“堵車了,你再等我一會。”
“等誰?”
朱韻聽到電話裡的聲音,手掌瞬間緊了起來。
母親聲音平靜地問:“你讓誰再等你一會?”
朱韻一驚之下都忘了看路況,前面好不容易松了幾米,後面的車狂按喇叭催促。朱韻慌忙把縫隙堵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一聽那語調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母親:“我看網上田畫家回法國開畫展了,你怎麼都沒跟我說?”
朱韻手掌搓了搓方向盤,低聲道:“媽,我有點事要跟你說,等我下次回家——”
“不用下次了。”母親打斷她,“不勞駕你回去了,我就在你租房門口呢。”
朱韻:“什麼?”
母親淡淡道:“你慢慢開車,不著急,咱們確實應該好好聊聊了。”
她說完掛斷電話,看向面前的人。
門開著,李峋站在門口,他原本是在屋裡一邊看書一邊等朱韻。
朱韻母親放下手機,對他說:“李先生,我跟我女兒談話,你也要聽著?”
李峋沒說話,回身拿了那本沒看完的書准備離開。朱韻母親叫住他:“鑰匙呢?把鑰匙留下。”
李峋回頭,將兜裡鑰匙拿給她。朱韻母親接過鑰匙裝在包裡,又說:“李先生,這是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我給你留足面子。我希望你能適可而止,朱韻是絕對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
李峋道:“你可以提你的條件。”
朱韻母親面容嚴厲。
“我的條件就是你再也不要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朱韻從小聽話,自從你出現後她就像中了邪一樣,我們全家都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好不容易消停幾年,想不到你又出現了。李先生,你真成了我家的劫數了!”
朱韻母親跟朱韻身形相仿,保養得當,能看出年輕時候是個美人。她從事教育行業多年,有股渾然天成的刻板氣質,說一不二。
“我不管你有什麼打算,我也不想跟你吵,你自己跟她分開,我們家只有這麼一個孩子,不可能交給你。”
李峋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聽完了她的話,靜了好一會,最後說:“你是她媽媽,你的話不管我願不願意都得聽完。”他看著朱韻母親,緩緩地說,“我說了你可以提條件,我會盡力滿足,這是我唯一能答應的。”
朱韻母親見李峋油鹽不進,神色一冷。
“提條件也可以,我們家對女婿要求也不高,家庭美滿,門當戶對就行。我不求你大富大貴,但朱韻從小很乖,基本沒有犯過錯,要求對方出身清白也是理所當然吧。”
李峋靜靜看著她,朱韻母親又道:“等李先生什麼時候抹去自己檔案上的污點了,再把父母請來,到時我們兩家坐一起好好談談這個問題,你覺得怎麼樣?”
李峋聽完,笑著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半個小時後,朱韻趕回家。她到家時門還敞開著,朱韻小心進去,看到母親端坐在書桌旁,手邊是她帶來的一堆慰問品。
朱韻:“怎麼沒關門呢……”
母親看過來:“還需要關門?你這屋不是誰都能進嗎?”
朱韻被噎得一梗,她給母親接了杯熱水,母親一口未動。
“他什麼時候出來的?”
朱韻:“挺久了。”
母親:“他一出來就來找你了?”
朱韻:“……”
他要一出來就找她還好了呢。
“不是。”朱韻說,“是我去找他的。”
母親拍案而起,“朱韻!”
今日天氣不錯,風和日麗。
朱韻預想過很多次這件事暴露後的情形,等真的到了這個節骨眼,她發現自己的狀態比預料的好很多,甚至都沒怎麼緊張。她得感謝老天將時間安排得這麼巧妙,不久前她跟李峋重歸於好,這件事帶給她的力量遠遠超乎她的想像。
她對母親說:“媽,我們心平氣和談一下吧。”
朱韻跟母親講了李峋出獄後的事情,包括他們一起在公司創業,還有未來的發展方向。母親剛開始時怒火中燒,瞋目切齒,隨著朱韻將漫長的故事講完,她已經氣得維持不住臉上的神情了,閉著眼睛,一手撐著頭,不住地搖晃。
“朱韻,你太讓我失望了。”母親聲音抖動,顯然被刺激得厲害。“你為了這麼個人連爸媽都騙,我還真的一直被你蒙在鼓裡。你聽清楚,家裡不同意!放幾年前我們就不同意,更別說他坐了這麼長時間的牢了!”一提李峋坐牢的事,母親又是一陣急火,“坐牢,天啊……我們家什麼時候跟這種人來往過,朱韻你真的膽大包天了,什麼人都敢接觸!”
朱韻:“如果一開始不認識,那這種情況的人我肯定不會理的。”
母親:“你認識他又怎樣?能掩蓋他坐牢的事實?”
朱韻:“我認識他,所以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媽,他坐牢是事出有因的,方志靖是什麼樣的人你也清楚。”
母親厲聲道:“方志靖品質再壞也有限度!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如果不是他先在比賽裡壞了規矩他們能結下仇嗎?他自己行事偏頗禍及親人想往誰身上怪?”
朱韻靜默幾秒,說道:“當年我們都有錯,所有人都付出代價了,李峋確實性格很極端,但他現在已經在改了。”
母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改也改不掉多少!”
“沒錯。”朱韻認同地點了點頭,她看著母親,認真地說:“他怎麼改也改不掉骨子裡的那股勁。所以不管時隔多久,我總是那麼輕易愛上他。”
母親被朱韻發言的語氣神態震驚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陽光透過窗戶,輕輕地落在朱韻的發梢肩膀,溫柔地鼓勵著她。
朱韻有時會覺得這世界就像是個戰場,每個人都在其中掙扎,有人戰死了,有人放棄了,有人還在戰鬥著。
戰鬥需要強大的的實力和勇氣,她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她只能做一個追隨者。
“媽,你還記得嗎,當初我最難受的那段日子裡,你跟我說過,我之所以覺得他好,是因為我見的人太少。現在這麼多年過去,多優秀的男人我也見過了,可再沒有哪個人能像他那樣吸引我,一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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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0:24
☆、第四十七章
那天朱韻跟母親談了很久很久,母親臨走前對她說:
“朱韻,只要我還活著,這件事你就別想。”
她勒令朱韻馬上辭職,跟李峋分開,她把手機放到朱韻手裡,讓她打給李峋,朱韻說:“我現在打電話只能問他想吃什麼。”
母親嚴厲地盯著她,“你不聽我的話?”
朱韻靜了靜,低聲說:“媽,我已經不是學生了。”
母親憤然離去。
母親離開後朱韻灌了幾大杯的水,她一下午說了太多話,口干舌燥還沒有結果。朱韻猜測母親接下來可能會給她物色新公司和相親對像。母親一直自持身份,干不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而自己也快三十歲了,有足夠的生活資歷和財政自由,母親再也不能用將她鎖在房間的方法來限制她。
這麼一想,朱韻又覺得壓力沒有那麼大了。
窗外夜幕降臨,朱韻想念李峋,開車直奔他的住處。侯寧開了門,他也因為公司裝修的原因沒有上班。
侯寧穿著舊舊的體恤衫,看著朱韻說:“我們沒叫外賣。”
朱韻:“……”
她撥開侯寧往屋裡進,侯寧在後面嚷:“有人非法侵入住宅!李峋快跑!”
房子面積不小,百十來平,開闊的簡裝房,地上堆著幾個懶人沙發,李峋正窩在裡面看書。
朱韻走過去,彎腰盯著那本書。
“這書好像是我的啊。”
李峋頭也不抬地說:“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你的。”
朱韻想了一會,說:“沒有。”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侯寧在後面說:“咱們能別這麼旁若無人嗎?”
李峋隔著朱韻看向侯寧,侯寧接收到他的目光,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囁嚅幾下還是收拾雙肩包出門了。
門一關,屋裡重歸平靜。朱韻坐到另一個懶人沙發裡,問李峋說:“公司裝修得怎麼樣了?”
李峋目光落回書上,說:“還得一段日子,正好旁邊兩家公司黃了,董斯揚把房子一並租來了,一起裝修。”
朱韻:“那家快遞黃了嗎?”
李峋瞄了她一眼,“你想搞黃它?”
朱韻:“他們每天在門口堆太多東西了,每次消防檢查我們都跟著一起罰款,整層樓的人都希望他們搬走。”
李峋挑了挑眉,手裡又翻過一頁書。
“再有半年吧,這層都歸我們了。”
朱韻悄悄努嘴,她最喜歡看他漫不經心做決定,比他說情話時更誘惑,舉手投足間的自信全化成了風月。
屋裡又重歸安靜,只剩一頁一頁的翻書聲,過了好一會,朱韻輕輕開口。
“我媽跟你說什麼了?”
李峋:“沒說什麼。”
朱韻靜靜看著他,李峋又看完一頁書,抬頭笑道:“你媽可比你厲害多了,怎麼把女兒教得這麼慫?”
朱韻不滿意,“誰慫了?”
李峋聳聳肩,朱韻說:“我媽一直當老師,當了幾十年,思想很頑固。如果她話說得過分了,我替她跟你道歉。”
李峋再次從書裡抬眼,神色有點輕佻。他衝她勾勾手指。朱韻費力地從懶人沙發裡撐起,剛靠近,被李峋一把拉住手腕。她失去平衡疊在他身上。李峋捏著她的脖子,朱韻感覺到一股溫熱陽剛的氣息靠近自己。他的聲音若有若無,搔得她的耳朵奇癢無比。
“公主殿下,是不是又拿我當豆腐做的了?”
她明知道他在逗她,還是淪陷了,渾身上下都不由自主地配合。他捏著她,揉著她,百般把控著她,深藍色的懶人沙發隨著他們的動作變換各種各樣的造型,最後像泥沼,把他們整個裹在裡面,完全吞噬。
帆布裡的粒子在耳邊沙沙作響,朱韻被李峋壓在身下,他書扔到一邊,埋頭親吻。
沒有陷入工作的李峋味道很好,她猜他白天應該洗了澡,身上竟有種年輕時的清香,但胡子沒刮干淨,磨得她的臉疼得要命。
而現在疼也是好的。
失而復得的感受讓他的一切都成了好的。
她開始覺得他什麼味道她都喜歡,就像品嘗是不同度數的美酒,有時酒飲微醺,欲醉還醒;有時昏天黑地,爛醉如泥。哪種她都接受,只要是這個牌子。
“你總聞什麼?”他察覺到她的小動作,離開一點,兩人鼻子貼在一起。“以前你就喜歡聞我,屬狗的?”
朱韻拿膝蓋頂他以示不滿,剛好蹭到他蓄勢待發的位置。
李峋一手按住她,一手解腰帶。
短短幾秒鐘的功夫,周圍荷爾蒙指數飆升,朱韻感嘆年長的好處,拋開了所有小資小調,辦起事來只求高效。他們脫得精光,膚色一個雪白,一個暗沉。折騰了一陣,他們都發了一身汗,摟在一起和稀泥。
沒過一會,他們已經分不出哪一滴汗水屬於誰了,李峋長出一口氣,准備干活。
說是“准備”,是因為他們又被打斷了。
朱韻手機響起,她本沒打算管,想著等它自動消停。可它一直響,不停響,響到最後手機沒消停,李峋倒是消停了。他懶洋洋翻了個身,躺在沙發裡,隨手擺了擺示意她先接電話。朱韻躍過他的身體,從地上撿起包。沒想到竟然是高見鴻的手機號。
朱韻狐疑地接通,裡面傳來女人的聲音。
“請問是朱韻嗎?”
朱韻嗯了一聲,“是我,你是哪位?”
女人說:“您好,我是二院腫瘤科護士,請問您認識患者高見鴻嗎?”
朱韻直起身,沙發裡的李峋瞥過來一眼。
“認識,怎麼了?”
“是這樣的,今晚他要做手術,現在已經做完准備了,但患者說什麼也不肯進手術室,他說想要見您一面。”
屋裡很靜,電話裡的聲音十分清晰地傳出來,朱韻看向李峋,李峋神色不明。
護士說:“……您看您要是方便的話。”
朱韻沒做聲,等著李峋示意。李峋起身,赤著身體去桌旁拿煙,點完火,打火機扔到桌上。朱韻對著電話小聲說:“好,我馬上就到。”
掛斷電話,屋裡一時又靜下來。朱韻低聲說:“他為什麼這個時候想見我?”
李峋:“不知道。”
朱韻看著他寬闊的背,“你要去嗎?”
李峋回頭,“他是叫你去,你問我干什麼?”
朱韻拿著手機,看著李峋黑沉的眼睛,說道:“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他這個電話是想打給你的,他想見的是你,只是不敢說。”
李峋又轉回頭,留給她一個後腦勺。
朱韻開始穿衣服,她穿得很慢,給李峋留出充足的時間來思考。等她最後一件衣服穿上,李峋這支煙也抽完了,他掐滅在桌上。
“你去吧,我在這等你。”
朱韻披著夜色驅車前往醫院。
李峋不去的結果並沒有太出乎她的預料,雖然他饒過吉力這一次,但更多的是為了解放自己。李峋性格格外執拗,他內心有一杆屬於自己的標尺,高見鴻已經被他歸在尺度之下。他曾給過他機會,可他踐踏了他的心意。
李峋不是一個寬容的人。
醫院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朱韻來到腫瘤科,找到那位聯系她的護士。小護士年紀不大,領著朱韻往病房走,一邊走一邊抱怨。
“說什麼就是不肯做手術呀,疼得都快暈過去了。”小護士正說著,走廊裡忽然傳來爭吵的聲音。小護士眉頭一皺,加快步伐。
病房門口,一個老人正跟一個年輕女人廝打。朱韻遠遠看過去,那波浪的卷發,長長的裙子,不是吳真又是誰。
老人六十來歲,跟吳真比起來體格消瘦,她在氣頭上,扯著吳真的衣服,眼紅耳赤。
“有你這麼做人的嗎?丈夫還躺在病床上你就滿嘴都是錢!”
吳真拼命推她,“你別碰我!什麼滿嘴是錢,你能不能聽明白別人怎麼說話!我問他公司股權處理的事,這都是為了家裡好,你還怪我?!”
那老人應該是高見鴻的母親,她嘴沒有吳真利索,只能手下更用力地攥著。小護士衝過去拉開她們。
“你們家屬注意點!這裡是醫院!”她嚴肅地說,“還有其他患者在住院,如果你們不能保持安靜就請離開。”
吳真第一個看到朱韻,她氣喘吁吁地撥開高見鴻母親的手,高跟鞋咚咚地往外走了。高見鴻的母親捶胸頓足,病房裡走出高見鴻的父親,過來安撫她,高見鴻的母親傷心欲絕。
“我當初就說不能找這種女人當媳婦,就是引禍進家!現在好了,掃把星,從她嫁進來見鴻哪過過一天舒心日子,每天拼命賺錢給她花,結果她就這麼回報我們,就這麼回報!見鴻還得了病!全都怪她!都怪她!”
高見鴻的父親情緒沒有那麼激動,他扶著自己的老伴,說道:“現在就別說這些了,你也小聲點,讓孩子聽到壓力更大了。”
他抬眼,看著朱韻,說道:“你是朱韻吧?你也長大了,跟照片裡都不像了。”
朱韻:“您認識我?”
高見鴻的父親說:“認識,你們以前大學的時候比賽照的照片,他一直都留著。那陣他總提你和那個姓李的孩子,後來就不說了。”他的語氣沉痛又衰弱。“你進去看看他吧。孩子,叔不知道你們發生過什麼,但叔求你,都到了這個地步,你一定讓他寬寬心。”
朱韻看著這對年老體衰的夫妻,點了點頭,低聲道:
“我知道,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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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0:34
☆、第四十八章
朱韻進去病房,高見鴻的父親在後面幫她關上了門。
門一合上,所有的紛亂嘈雜都不見了。單人病房的配置很好,牆面是淺淺的粉色,窗台上也擺著植物,整潔溫馨。
高見鴻躺在病床上,朱韻第一眼見到他感覺有些陌生。為了做手術,他的頭發已經全部剃掉了,鼻子裡插著管子,臉頰消瘦。
他很虛弱,但意識還清醒。他看著朱韻進屋。
“他不肯見我。”他插著鼻管,說話很輕很慢。
朱韻走到他身邊,說:“你不要多想,安心做手術。”她站得近,高見鴻看她的視角有些費力,朱韻拿過旁邊的凳子,坐了下來。
他的視線也隨之落了下來。
“吳真跟我媽吵起來了?”他低聲問。
朱韻:“就說了幾句,沒什麼大事。”
高見鴻:“我媽總覺得,是吳真給我帶來了的厄運……人遇到不順的事,總要找個怪罪的對像。”
朱韻還是那句話,“你安心做手術,其他的事都等痊愈後再想。”
高見鴻看著天花板發呆,過了好一會,他緩緩地問:“你們為什麼要撤訴?”
朱韻:“這是公司所有人共同的決定,我們得考慮以後,如果消耗太大得不償失。”
高見鴻聽著,輕輕搖頭。
“不,你不用安慰我,沒有什麼共同決定,至始至終只有他能做決定。”
朱韻靜默。
高見鴻喃喃地重復著:“從來就只有他能做決定……”
高見鴻眉頭皺起,看起來有些不舒服,朱韻連忙起身,“我去叫醫生。”
高見鴻出聲費勁,從被子裡伸出手,拉住朱韻。他緊緊看著她,臉色發青。
“他還不如狠到底,這樣我死也死得有緣由,現在這樣算什麼?”因為頭發剃光,高見鴻頭顱上的血管更為清晰可見,他強忍著疼,頭上滲出汗珠來。
“你告訴我現在這樣算什麼?他是原諒我了?”
朱韻扶著高見鴻的胳膊,“你冷靜一點。”
高見鴻搖頭道:“他不應該原諒我,我是真的想將他踩進泥土裡,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刮起了風,夜的黑鋪天蓋地。
高見鴻攥著朱韻的手腕,力道奇大,朱韻不敢推他,也不敢太過刺激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久而久之,高見鴻的手慢慢松開了,他脫了力,躺了下來。
他說:“但一開始我就知道要失敗。我知道我贏不了他,他也知道,你也知道……”
聽到這,朱韻終於問了句:“那為什麼明知道贏不了還要跟他比。”
高見鴻沒有回答,他好像在回憶。許久後,他說了一句。
“是我告訴張曉蓓的。”
朱韻沒聽懂。
“什麼?”
高見鴻喃喃道:“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我太生氣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有個姐姐,他什麼都沒有說過,我們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我太生氣,我下了那麼大的決心,放棄所有機會去跟他干,他就那麼輕易放棄了。我知道張曉蓓恨李峋,我也知道她認識很多媒體,我就打電話給她。我把李峋所有的事都告訴她,我還說他故意勾引領導的女兒。”
朱韻立在一旁,乍聞陳年舊事,神色恍惚。
高見鴻自顧自地說:“等我酒醒的時候,新聞已經發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判那麼重的刑跟輿論有沒有關系,那時我很害怕。”
他一直碎碎念著,聲音很輕,也不管朱韻聽不聽得到。
“……這件事我誰都不敢說,我一直想忘了,但總忘不掉。我總是夢到我們三個一起去藍冠公司的那天,其實那天我也緊張得想吐,但你比我先吐了,只有他不怕,還有心情站在一旁笑話你。可我醒來時你們都不見了。”
他說著說著,目光移向朱韻。
“我總想到以前的事,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越想頭越疼,越疼就越恨他!我們本來不會是這樣,是他的錯,是他先放棄我們的。他問我後不後悔,我還要問他後不後悔,你去給我問問他後不後悔!”
高見鴻越說越激動,大聲吼叫,滿頭虛汗,身體大幅度地顫抖。朱韻托著他,聲音抖動地說:“高見鴻,我們都有過錯,但我們都不是十惡不赦的人,你沒必要非逼著自己扮演這樣的角色。”
高見鴻已經聽不清朱韻的話,他用最後一絲力量把她拉到自己唇邊,顫顫巍巍氣若游絲地說:“如果他有那麼一點點後悔的話,你就幫我跟他說聲對不起。”
屋外狂風大作。高見鴻脫了力,暈躺倒在床上,朱韻衝屋外大喊醫生。
拖了三個多小時,高見鴻終於被推進了手術室。手術燈亮起的那一刻,朱韻兩腿打顫,扶著牆壁蹲了下去。
高見鴻的父母靠在一起相互鼓勵。
手術要進行好幾個小時,朱韻跟高見鴻的父母告別。她駕車從高架橋回李峋的住所,橋上燈火通明,左右兩側星星點點,萬家燈火。
朱韻將車窗打開一些,風一瞬間鼓吹進來,吹亂鬢角的發,吹散霓虹的影。
為何年輕時的情感這麼容易烙在心裡?愛情、友情,還有那些天真幼稚的夢和誓言。看似忘了,其實全在心裡,長大了碰到更成熟更完整的,卻總沒有那些零零碎碎記得深。
這一件事,雖稱不上完全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但影響力也不容忽視,多年過後翻開來看,苦辣酸甜仍然清清楚楚。
李峋會後悔嗎?
朱韻可以替他回答——
不會。
至少他嘴裡永遠不會承認。
李峋前半輩子太孤單了,孤單得差不多只剩下自己。他倔成一塊石頭,錯都很少認,又怎麼可能說後悔,否定曾經走過的路。
但他會用另外的方法表達自己的情感。
她始終相信他的心是軟的,而且會越來越軟,像長大的孩童,或者熟透了的桃子,越來越香甜,越來越溫柔。
回到公寓,屋裡黑著,李峋坐在凳子上看著窗外。他手裡夾著一支煙,跟她走時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穿上了長褲,上身還赤著。
朱韻走到他身邊,離著三四步遠的時候,他側過眼,張開右臂,朱韻走到裡面,他又合上,剛好抱住她的腰。
桌上的煙灰缸已經堆滿了。
朱韻在他頭頂輕輕親了一下,說:“高見鴻已經開始做手術了。”
李峋:“你沒等到結束?”
朱韻:“沒有,要等好幾個小時,我要睡覺。”
他衝她懶洋洋地笑了笑,朱韻看出他有點疲憊,說:“你去洗漱一下吧,早點休息。”
李峋把煙掐滅,緩緩站起,走進洗手間鼓搗了一會。他出來後輪到朱韻。李峋這公寓應該是首次出租,裝修很簡單。他剛出獄的時候還有收拾東西的習慣,一兩年過去全都完了,一切回歸原樣,該怎麼亂就怎麼亂。
朱韻看到洗手台上放著的牙膏,捏得亂七八糟,是最浪費的用法,她拿起來扭了扭,折疊起來。
李峋已經在床上了,開著床頭燈,手裡是從朱韻家拿來的那本書,已經快看完了。
他看得專注,朱韻出來他都沒有察覺到。
朱韻覺得這是他的一個優點——他一個人久了,永遠知道自己該干什麼,不會寂寞無聊,空虛以度。
她悄悄躺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天馬行空地想著。
現在看著帥,安安靜靜像幅畫,那以後呢,老了怎麼辦。朱韻稍稍勾勒了一下,一個七八十歲的孤傲老頭子,滿頭花白,張嘴就沒好話,不過因為他年輕時取得了較高成就,所以周圍人都敢怒不敢言,大家不理他,他也不理大家,每天自己抽本書,在沒人的地方看……
好像有點可怕。
歐美電影裡的變態老頭殺人狂都是這樣的。
“想什麼呢?”李峋不知何時發現了她。
朱韻老老實實躺在一旁,搖頭。
李峋已經習慣她這樣了,也不追問,淡淡道:“你就憋著吧,小心將來胸下垂。”
朱韻伸手掐他,李峋抓住她的手,將書放到一邊,准備去關燈。
就在他擰過身子的一瞬間,朱韻忽然問了句——
“李峋,你想要個孩子嗎?”
燈在那一刻熄滅,房間一片漆黑,一片安靜。
這沉默讓朱韻有點緊張。
過了一會,她感覺到李峋轉過身,她的眼睛已經漸漸適應了黑暗,看到他正看著自己。
他問:“你想拿孩子應對你媽?”
朱韻:“跟那沒關系。”
李峋:“那為什麼想要孩子?”
朱韻:“我想讓孩子跟你做個伴。”
讓一個不曾體會任何世間疾苦的,嶄新純淨的新生命,跟你做個伴。
他沒說話,久久看著她。
朱韻說:“你比我還大半年,明年就三十了,年紀也差不多了。不過這都看你,我們剛在一起,你的事業也沒有穩定。哦對了,咱們也還沒結婚,連准生證都沒有。”朱韻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發言實在是衝動,倒在枕頭裡,“還是算了吧。”
李峋:“為什麼算了?”
朱韻:“……”
李峋:“我要,生吧。”
朱韻:“……”
他又說了一遍,“生吧。”
朱韻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支起身子,猶豫地說:“那就、就這麼決定了?”
李峋:“嗯。”
屋裡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清清嗓子故作沉穩道:“好,那就這樣吧。”
那晚他們沒有做,李峋從後面抱著她睡覺,抱得朱韻發了一身的汗,他也沒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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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0:46
☆、第四十九章
凌晨的時候,朱韻接到電話,是高見鴻的父親打來的。
老人家在手機裡哭得像個孩子。
“手術結束了,成功了,謝謝你了孩子,叔叔謝謝你了……”
朱韻剛從睡夢中醒來,渾渾噩噩,只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不錯的消息,連連稱好。
她掛斷電話,眼睛澀得睜不開,轉過頭,李峋也醒了。
他維持著抱她的姿勢,還沒醒透,半眯著眼睛看著她。天邊蒙蒙亮,一片寂靜,偶爾有鳥鳴。
朱韻小聲說:“高見鴻的手術成功了。”
李峋沒說話,神情慵鈍,好像還沒從睡意中回過神。朱韻面朝著他,伸手將他抱住,這稍稍有點費力,李峋的身材看起來勻稱修長,但其實塊頭還挺大的。朱韻的臉頰蹭到他的胸口,閉著眼睛說:“我之前就查過資料,這個手術成功率很高。”
她感覺他胸腔微微一顫,他好像是笑了。
這一動讓他整個人都鮮活起來,朱韻仰頭,就近聞了聞他的下巴,然後又親了親。這一親讓李峋也活泛起來,他的手開始不老實,往朱韻身下摸,朱韻換了個角度把他摟得更緊。
他們睡了一夜,精力充沛,纏纏綿綿地打算搞點事情。
就在這時,門被扣響。
侯寧哐哐鑿門,在外面大喊:“李峋快起床!我已經讓了一宿了!這是我們合租的房子!我有使用權!你不能這麼不地道!”
李峋的臉頓時黑下,朱韻撥開他,“起床吧。”
她去給侯寧開門,侯寧神色萎靡狼狽,朱韻皺眉道:“你昨晚去哪了?”
侯寧憤憤:“網吧!”
朱韻:“你怎麼都不知道找個酒店住一下?”
侯寧瞪她:“你管我?”他背著包擠進屋,左看看右看看,在自己的電子設備前檢查來檢查去,謹慎地問:“你沒動我東西吧?”
朱韻冷笑,“稀罕。”
李峋換好衣服,朱韻問他:“餓不餓?”
侯寧在一旁說:“我餓!”
朱韻看他一眼,拎起包,“走吧,出去吃飯,然後去公司看看。”
他們在樓下早餐攤簡單吃了點,李峋的食量比以前有所提升,兩個饅頭幾碟鹹菜外加一個茶葉蛋和一杯豆漿。朱韻喝了碗八寶粥,侯寧吃油條。吃完之後朱韻開車載著這兩個沒有駕照的男人去公司。
正好是上班高峰期,電梯堵得如同便秘,朱韻三人爬樓梯上去,從九層開始,樓道裡就堆滿了裝修廢料。朱韻邊走邊問:“這不會都是我們公司的吧。”
侯寧冷嗤:“是,董斯揚搞了大工程。”
到了公司樓口,走廊裡傳來叮叮咣咣的裝修聲,朱韻走過去,董斯揚的真皮大靠椅拉到了走廊裡。他手邊放著壺菊花茶,正翹著二郎腿當監工,神形頗像古代的老財主。朱韻小心著腳下,往旁邊看,董斯揚合並了旁邊兩家公司的地盤,全部打通重建,現在已經有了基本雛形。
讓朱韻萬分驚訝的是董斯揚這個大老粗搞裝修竟然弄得像模像樣,整體風格十分現代感科技化,全屋以白色為基礎,搭配灰黑,背光采用高級的水銀色,充滿了流線感,看起來整潔又流暢,纖塵不染。
這肯定不是董斯揚自己設計的,朱韻悄悄問李峋:“花了多少錢啊?”
李峋:“不用管多少錢,你感覺看起來怎麼樣?”
朱韻:“挺高級。”
張放嘴上圍著大口罩,正在公司裡指揮裝修,趙騰和郭世傑不知去向。
“我給他們放假了。”董斯揚對朱韻和李峋說,“你們也有假,等公司裝修完再上班。”
朱韻誇他,“你這裝修搞得不錯啊。”
董斯揚斜眼過來,訓斥道:“沒大沒小,怎麼跟老板說話呢。”
朱韻:“……”
董斯揚從懷裡掏出一支U盤,“看你這麼敬業,給你安排點活吧,來,拿著。”
朱韻接過,“這是什麼?”
董斯揚:“簡歷,這是其中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在張放電腦裡,你先看著,挑挑有沒有能用的。”跟朱韻交代完,董斯揚起身對李峋說:“來,上次你讓我打聽的事我打聽完了,華江有投資IT公司的苗頭,估計後半年吧,不過他們現在具體還沒確定……”
董斯揚跟李峋商討拉投資的事,朱韻受不了公司的烏煙瘴氣,帶著U盤去對面商場的咖啡廳。U盤裡有幾百份簡歷,朱韻仔仔細細篩了一遍,別說,還真的有不少高質量簡歷。
這放到以前,朱韻剛來飛揚的時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一投入工作,大半天過去了,在朱韻埋頭挑選簡歷的時候,母親打來了電話。
朱韻看著手機上的來電號碼,扣上電腦。
“喂?媽。”
“你在干什麼?”
“上班啊。”
“你上什麼班,我讓你辭職你當耳旁風是不是?”
朱韻撓撓臉,決定不跟她正面對抗。
“你馬上回家,我有事跟你說。”
“電話裡不能說嗎?”
“我讓你回家!”母親嚴厲道,“你要不怕我找到你們公司去你就拖著!到時候看看誰丟臉!”
朱韻:“……”
其實她倒不是很怕母親找來,母親只會在私下發火,絕對不會在公共場合做出出格的事。不過她確實需要回去一次,她得跟家裡把話說清,不能將問題視若不見。
“好,我明天就回去。”朱韻承諾道。
放下電話,朱韻深呼吸,靠到沙發裡。她順著玻璃窗,望向萬裡長空。天色漸晚,太陽西下,雲朵慵懶的躺在天際。
她不清楚李峋跟董斯揚談到什麼程度,沒有打電話打擾他,只發了條短信。
董斯揚正跟李峋開會,公司裡沒處坐,董斯揚強行征占了快遞公司的大廳,董斯揚正在跟李峋說華江集團最近透露出的投資意向。
“據說已經不少公司找到華江了,涉及各個行業,什麼娛樂、服務、互聯網金融,要什麼有什麼。”董斯揚看著李峋,“你那家老對頭也有份。吉力過證監會的審核是遲早的事,估計明年就要掛牌上市了。他們的起點比我們高,是想直接拉華江入股。”
李峋懶洋洋地哦了一聲。
董斯揚:“所以我就搞不懂你們為什麼要撤訴,朱韻想撤訴我能看出來,你我是真沒看出來。”
李峋自嘲一笑:“其實我也沒看出來。”
董斯揚又要說什麼,李峋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是朱韻發來的短信——
“我先走了,可以面試的簡歷我已經發到公司郵箱裡了。明天我要回家一趟,會盡快回來。”
李峋回復一個“好”字。
董斯揚接著跟他談投資的事,越談越覺得李峋有點心不在焉。
“怎麼了?”董斯揚問。
李峋搖搖頭,他腦中總是閃過剛剛朱韻短信裡的“回家”二字,這讓他想起當年他們分開的那天,那天她也是要回家,也是像現在這樣輕輕松松,說很快就回。
李峋扯了扯領口,董斯揚問:“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今天先到這吧,明早再說。”李峋皺著眉頭起身,低聲咒罵,“該死的後遺症……”
朱韻在家收拾東西,她沒打算久回,只帶了兩件隨身衣物。
門被敲響。
朱韻瞬間知道是李峋來了,他敲門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同,音量普通,卻極為不客氣,咚咚的聲音像是人在說話一樣,催著你快點去開門。
朱韻把門打開,李峋堂而皇之裡進來巡視。
朱韻問:“你怎麼來了,董斯揚那邊結束了嗎?”
李峋:“結束了。”他周圍看了看,一眼掃到朱韻正在打包的行李袋上。“你要回去多久?”
朱韻:“還不清楚。”
他哼笑一聲。
朱韻:“我爭取早點回來。”
李峋看她一眼,“早點是幾點?”
朱韻:“……”
她幾番揣摩,終於從他的神態中看出意思。她湊到他身邊,胳膊肘小小地碰了他一下。
“舍不得讓我走?”
她調侃的功夫不到位,李峋神色未變,她自己倒是紅起了臉。李峋看她躲閃的目光,總算是滿意了。他拉著她的胳膊,轉身給她壓到桌案上。
朱韻神經反射性一抽,李峋已經著手脫她的褲子。
朱韻驚道:“干什麼?”
李峋:“生孩子。”
他用最簡潔的三個字成功點著她的火,她開始嫌他扣子解得太慢,拍開他的手自己上。她小聲念叨:“這回不會有人來了吧?不會再有電話了吧?”
李峋:“你把耳朵塞上就行了,有電話也別聽,誰來也別管。”
他趁她脫衣服的功夫掃了眼桌面上的東西,“這是什麼?”
朱韻將衣服甩到一旁,說:“是我在美國上學時研究的電子病歷,停過一段時間,想整理好了再給你,看看有沒有幫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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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0:58
☆、第五十章
那晚李峋睡在了朱韻家。
這一段開門炮後,他們倆個都累得說不出話,朱韻還好一點,李峋是真的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半天沒緩過來。
IT理工男的通病。
朱韻撿起地上的衣服,李峋躺在床上,胳膊壓著額頭,閉眼休息。
“後背沒事吧?”朱韻關心地問。
李峋散漫地瞥了她一眼,臉色不善。
朱韻好心解釋:“我是怕你太累了,你這幾天一直在忙,都沒鍛煉。”
李峋穩重地說:“我操你就是鍛煉。”
這嗑簡直沒法嘮。
朱韻:“出去走走嗎?”
李峋:“不去。”
說完翻過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趴著。
朱韻眯著眼睛看他,這人也是煮熟的鴨子,就剩嘴硬了。
她收拾完東西,回到床邊,用手壓了一下李峋三角肌的位置,硬得像石頭。
他縮了縮肩膀,朱韻:“癢?”
他不說話。
男人飽食饜足之後只剩下懶。
朱韻又按一下,他又縮了縮肩膀,朱韻一巴掌拍過去,“癢還是疼,說句話!”
李峋頭埋在她軟綿綿的被子裡,說:“疼。”
朱韻心裡又酸又氣,恨不得抽死他,她捏著他的後脖頸,咬牙道:“讓你鍛煉身體,讓你鍛煉身體!我五千塊錢給你辦的健身卡你才去了幾次?”
李峋被她晃了兩下,一抬手,看都沒看直接掐住朱韻的脖子,給她拉到床上。
他附身,她仰殼,他占據無限優勢。
李峋低聲道:“你再跟我嘚瑟?”
朱韻喉嚨被他拿著,一動不動,他的大手順勢又揉了揉。她又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被汗一激,那股沉甸甸的體香越發明顯。
他懶散地看著她,“你有功夫念叨這些不如來點實際的。”
朱韻死魚一樣從他魔掌裡掙脫片刻,艱難地說:“什麼實際的?”
李大爺:“譬如給我按摩按摩。”
朱韻考慮片刻,慢悠悠地從床上爬起來,開始給他搞“實際的”。李峋的背很硬,尤其是肩膀的地方,朱韻只要稍稍用一點力,他的肌肉就疼得緊崩起來。她只能一點一點循序漸進地來。
她按了一會,李峋說:“好了,歇著吧。”
朱韻:“沒事,你趴著就行了。”
李峋被她按得困乏起來,“你不累?”
朱韻:“不啊。”誰像你似的年紀不大老化成這樣。
李峋的聲音越來越低,頗為不滿。“為什麼你不累……對了,你躺著所以才不累,下次你在上面……”他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朱韻關了燈,悄悄躺在他身邊。
他們睡了一個很美很長的覺。
朱韻忘了拉窗簾,醒來的時候,五點的晨光鋪在李峋的後背上,那一瞬間,朱韻忽然產生了一種即使生命在此結束也不錯的念頭。
她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抱著膝蓋,像個小孩。
她一轉頭就能看到他的臉。
朱韻一生也沒有熟記過誰的睡顏,包括所有朋友親人。唯有李峋,唯有他那張略帶疲倦的熟睡的臉,在她生命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的許多存在,都好像老天刻意安排。讓這樣一個人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彌補她錯過的種種遺憾,和她缺失的種種部分。
他被注視著,緩緩睜開眼,第一眼沒有看到人,眼神自動向上。
朱韻正等著他,她對他說:“李峋,咱們結婚吧。”
他剛醒,眼睛發澀,還不能全部睜開。
朱韻又說:“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他閉上眼,臉重新埋到被子裡,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聽到一聲顫顫的“好”。
*
下午,朱韻開車回家。
家中氣氛再一次如同冰窖,母親拉架子等她回來教育,從朱韻進屋的那一秒起一刻不停。
母親明令禁止不許朱韻再去飛揚上班,她給朱韻拿到一大疊的公司資料。
朱韻默不作聲看著。
母親問她:“你跟田畫家聯系過沒有?”
朱韻:“他都回法國了還聯系什麼。”
母親思忖道:“我看他對你很認真,都來過家裡拜訪了,你跟他也認識那麼久了,再去試一試,也給兩邊一個機會。”
朱韻笑道:“你當人家什麼啊,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那可是知名畫家,追求者有的是,我總不能死乞白賴去求人家回頭,你也知道你女兒臉皮薄啊。”
母親蹙眉道:“那你怎麼就能死乞白賴求那個混蛋回頭呢?”
朱韻平靜地補充:“他是例外,全世界我只能跟他不要臉。”
母親:“朱韻!”
母親摔了手裡的茶杯,朱韻窩在沙發裡,一邊聽母親憤慨叫罵,一邊在心裡念經。
這時,坐在客廳的朱光益開口了,他神色嚴肅地說:“朱韻,那個畫家你實在拉不下臉也就算了,我甚至可以容你再玩幾年,晚點找男朋友。但這個李峋是絕對不可能的。”
朱韻:“為什麼?”
“你還問我為什麼?”朱光益嚴厲道,“你根本不了解這些坐牢的人,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又在裡面待六年,變多壞都有可能!爸媽現在攔著你是怕你一腳踏進火坑裡,以後後悔就晚了!”
朱韻沒說話。
父母連番轟炸了一個多小時,朱韻聽得眼睛直冒金星。母親看她也聽不進去了,掏出手機,點了幾下交給朱韻。
“你不想去找田畫家也行,這是你王阿姨給你介紹的,我看就約在明天,你去見一下。”
朱韻一愣,接過手機,裡面是張照片,一個周周正正的男人穿著白大褂對鏡頭微笑。
母親在旁介紹:“這是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姓吳,跟你一樣大。你看看長相,是不是還不錯。”
朱韻看著照片,評價道:“挺白。”
母親:“那當然,他爸爸我也認識,一直到他曾祖父那輩都是搞科研的。我可不會像你一樣大街上隨便就挑個人出來。”
朱韻很想頂撞一句——誰說李峋是大街上隨便就能挑出來的,你去挑個試試。
可為了避免更大的衝突,她還是閉嘴了。
她看著手裡這位吳研究員的照片,觀其眉眼忽然有些熟悉,細細一想,好像跟田修竹有幾分相像。
母親是真的喜歡田修竹這個類型。
“那就明天見面了。”母親幫她做下決定。
朱韻:“我不想去。”
母親:“你必須去!”
朱韻想了想,開始討價還價:“去一次也行,但你得答應我不干涉我的工作。”
母親:“不行!”
朱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說:“那我就不去了。”
母親氣得直迷糊,“你怎麼能這麼不聽話!”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哎呦我這血壓……朱韻你想逼死我是不是,你好不容易聽話了幾年,怎麼那個混蛋一出來你又這樣了?!”
朱韻見她真的怒火中燒,起身倒了杯熱水,被母親又是一摔。
場面陷入僵局,朱光益讓朱韻先上樓去,他沉聲說:“你好好想想吧,你也不小了,得學會對自己負責了!”
朱韻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已經吵了兩個多小時,外面天都黑了,吵架時沒感覺出用了多大力氣,等安靜下來,朱韻才感覺到自己的耳膜嗡嗡地震。
好在她已經這麼大了,母親沒有再用沒收手機這種小家子氣的方法對待她。朱韻關好門,給李峋打電話。
他很快就接了。
朱韻問他干嘛呢,李峋說正在整理她的電子病歷。
朱韻:“你動作好快啊。”
李峋懶洋洋道:“你再多磨蹭幾天我就把你沒做完的網頁系統弄完了。”
什麼叫“再”,她剛回來第一天,她早上才求得婚好吧。
一想到求婚,她的臉不由自主燒起來。
“朱韻。”他低聲叫她,朱韻輕悄悄地說:“怎麼了?”
李峋敲著鍵盤,淡淡道:“你不用跟家裡鬧太僵。”
朱韻:“我知道。”
李峋:“你爸媽不同意也正常,往後慢慢看吧。”
朱韻不想他在這些問題上過多消耗心神,轉移話題道:“我的電子病歷弄得怎麼樣?”
李峋哼笑兩聲,“湊合吧。”
朱韻撇嘴。
李峋:“這是你哪年做的,只在網頁上弄,都沒有給移植移動設備做鋪墊。”
朱韻:“剛出去的時候弄的……”
李峋又表揚了兩句,“整體還可以,醫生、藥房、實驗室、保險支付……該有的都有了,以你剛出去時的水平來看已經發揮得相當不錯了。”
朱韻:“我怎麼感覺你在損我呢。”
他輕輕笑了。
朱韻躺在床上跟李峋聊天,她的房間好多年都沒有變過,安靜的夜和鎖緊的房門讓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晚。
她穿著裙子等待除夕的鞭炮希聲,光著腳溜出去,在天寒地凍地中奔去見她的心上人。
跟那時相比,她現在的心情平靜很多了,他們兩人都平靜很多了。甚至在談論到未來規劃的時候,也不像從前那麼血脈噴張。
一切平穩而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無論是事業,還是愛情。就如同默默流淌的夜河,緩慢而洶湧,大勢所趨,無力可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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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1:10
☆、第五十一章
朱韻最終也沒有去見那位物理研究員。
她在家待了三天,吵了三天,母親任何方式都用過了,再厲害的狠話也放過了,一口要定絕不同意朱韻跟李峋在一起。
“你不用跟我講他有什麼理想目標,一個野孩子,沒爸沒媽,又蹲了六年監獄,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沒用,他跟我們家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朱韻勸無可勸,說無可說。她發現她越是為李峋開口,母親對李峋的怨恨就越多。母親似乎認為自己的女兒變得不聽自己的話,完完全全都是這個“野孩子”的責任。
第三天的晚上,李峋打來電話,告訴朱韻他已經將她沒有弄完的電子病歷系統做完了。
他只跟她聊了關於接下來系統移植的問題,並沒有談其他。但朱韻能聽出來,他是想讓她快點回去。
朱韻這幾天吵得頭暈目眩,不想離開的時候再來一輪,她用了以前的老招數,准備趁著父母睡下悄悄離去。
當晚朱韻收拾好行李,先把包放到樓下,躡手躡腳折返回去二樓佛堂。佛堂右邊是個儲物牆,朱韻小心拉開,第一層裡躺著一個紅色的小本。朱韻將戶口本塞進自己的口袋,一轉頭,看到身旁紅木佛龕裡的佛像安然地看著她。
那是外婆很早年的時候從外地請來的,打從朱韻記事時起就一直供奉在家中。
佛堂裡散發著濃濃的檀香味,看著佛細長的眼,朱韻忽然感到一絲悲涼。
她對佛說:“我可能要干一件很不孝順的事了。”
佛安安靜靜看著她。
朱韻:“我不知道我做得是對是錯,但我一定得做,我不能再言而無信了。”
佛還是安安靜靜看著她。
朱韻喃喃道:“請你保佑我爸媽身體健康,也保佑李峋身體健康,如果真的有報應的話,就全給我吧。”
她說完,轉身離開。
她連夜趕回住所,第二天早晨接到母親電話。她心中有愧,默默承受著母親的憤怒,所有的批評她都照單全收,而要求她全部無視了。
“朱韻你又著魔了你,你要還當我是你媽你就給我快點回來!”
朱韻第一次聽到母親這麼聲嘶力竭地命令她,她一夜未眠,手掌幾乎無力握住手機。
母親還沒有察覺她偷拿了家裡的戶口本,朱韻低聲說:“媽,等咱們都冷靜下來再談吧。”
母親:“冷靜什麼?都這樣了你還讓我冷靜什麼,你怎麼能這麼不懂事?我從小到大白教育你了!”
母親聲音太過凄厲,朱韻覺得耳膜都快要被捅穿了,只能將手機稍稍拿開一點。
她們誰也不能說服誰。
單方面的指責的批評讓朱韻越來越難以忍受,她先一步掛斷電話,進去浴室洗澡。淋浴傾瀉而下,朱韻深深呼吸。
等她出去的時候,手機已經沒有動靜了。她過去看了一眼,母親一共打來三個電話。朱韻關了手機。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去公司,董斯揚的工程進展順利,工人們正在熱火朝天地安裝電路。董斯揚不在現場,監工的人換成張放,他遠遠看見朱韻,興奮地打招呼。
“朱組長!”
朱韻走近,張放的表情變了。
“呀,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黑眼圈重成熊貓了,董總不是說你回家休假了嗎?”
朱韻問:“他們人呢?”
張放:“在快遞公司開會呢。”
朱韻:“快遞公司?”
張放自豪地說:“對啊,我們董總征用了,一開始在大廳,後來把他們經理辦公室給占了!”
朱韻:“……”
張放關心道:“你沒事吧,是不是要感冒啊,怎麼嗓子也啞了。”
朱韻擺擺手。
她去快遞公司找李峋,快遞公司的大廳裡有幾個員工正在整理東西,朱韻走到裡面,經理辦公室的門開著一道小縫隙。朱韻順著邊往裡看了看,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董斯揚翹著的二郎腿。
朱韻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敲了敲門。
董斯揚:“誰啊?”
他還真拿這當自己家了。
朱韻推開門,一眼看過去辦公室跟大廳比起來沒強多少,雜七雜八堆了一堆。李峋坐在旁邊的長條沙發裡,懷裡有個筆記本電腦,旁邊是煙灰缸,裡面插滿了煙頭。他見到朱韻時愣了幾秒,然後眉頭就皺起來了。
董斯揚:“你這是上戰場了?”
朱韻:“差不多。”
董斯揚哼笑,看了李峋一眼,“會也開得差不多了,你們有事就先走吧。”
李峋收起電腦,對董斯揚說:“就按之前定的時間表來。”他說著,頓了頓。“這段時間我可能自己的事多一點,你多勞累一下了。”
董斯揚:“好說。”
李峋拉著朱韻的手離開。
電梯裡沒有其他,李峋低聲道:“我不是讓你別跟家裡鬧太僵麼。”
朱韻:“沒有,過一陣就好了。”
李峋看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他拉著她離開創業園,朱韻問他去哪,李峋站住腳步,似乎也沒有想好。
朱韻:“你跟董斯揚談完了嗎?”
李峋:“差不多了。”
朱韻:“那我們回你那?”
李峋沒說話。
朱韻又問:“還是回我那?”
其實朱韻並不太想回自己的住處,母親知道那個地址,她怕母親找過來。如果這個時候母親再碰見李峋,肯定是一場血戰,母親絕對不會再給李峋留一點臉面。
“你開車,我們去另外一個地方。”李峋說。
他們坐到車上,朱韻問他具體地址,李峋報了一處地名,朱韻一愣。
“你要去找任迪?”李峋報的小區是任迪住的地方。
李峋搖頭,“你先開過去吧。”
朱韻行駛了半個多鐘頭,來到任迪居住的小區。這裡安保還跟以前一樣嚴格,保安攔住他們,朱韻正要給任迪打電話,李峋從懷裡掏出一張卡。保安檢查了一下,放行了。
朱韻奇怪道:“什麼東西啊?”
李峋:“臨時業主證。”
朱韻:“你跟任迪借的?”
“不是。”在噴泉路口李峋指揮朱韻往另外一個方向開,一邊說,“我買的。”
朱韻一腳剎車踩緊。
“什麼?”
噴泉就在旁邊噴著,淅淅瀝瀝的,小區白天沒什麼人,綠化又很好,茂密的樹叢將所有的雜音都吸走了。
李峋看著她,“我買了棟房子,你看看喜不喜歡。”
朱韻震驚地看著他,指著車窗外。
“你在這裡買的?”
李峋嫌棄地看著她,仿佛覺得她智商不太夠用一樣。
“我不在這買讓你開這來干什麼?”
朱韻頭皮發麻,這差不多是全市最好的小區了,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地去硬生生劃出一大片花園地帶。
朱韻:“多少錢?”
李峋:“你管多少錢干什麼?”
朱韻不問出來不罷休,“到底多少錢?你花錢我太不放心。”
李峋撇撇嘴,枕著靠背看向一旁,隨口道:“兩千三。”
朱韻險些暈厥過去,她九陰白骨爪抓著他的座椅靠背,磨牙道:“你貸款了?還是借錢了?”
李峋面無表情說:“借高利貸了。”
朱韻傻了。
車窗外綠草茵茵,李峋看著她這表情,忽然笑起來,抬手在她脖子上揉了揉。
“跟任迪借的。”李峋聲音磁性,“其實也不算借,他們那個樂隊估計也快散了,她提前在我這投資的。”
朱韻總算回過神。
“散了?為什麼快散了?”
李峋淡笑:“這種流行樂隊能火個五六年已經不錯了。任迪算有點真本事,其他都是賣臉。尤其那個小妞,前不久還被爆吸毒了,負面消息太多,也沒幾天了。”
朱韻問:“任迪跟他靠譜嗎?”
李峋反問:“那你跟我靠譜嗎?”
朱韻挑挑眉。
她將車開到李峋指定的地點,李峋掏鑰匙開門。別墅裡空空蕩蕩,還沒裝修。朱韻好奇地看來看去,心情感嘆。
這是他們的房子了。
或者說,這是她跟李峋的家了。
她幾乎能想像到等這裡全部裝修完,收拾妥當後,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不過她還是覺得太貴了。
“我們剛剛起步,用不著買這麼好的房子,差不多的就行,等以後條件好了再換好的。”她一邊看一邊說。
李峋站在空地上抽煙:“等以後換更好的。”
朱韻回頭:“你是要住多好的房子?”
李峋:“隨你想。”
朱韻調笑道:“這才剛開始就說起大話了。”
李峋並沒有笑,他靜靜看著她,朱韻在他的注視下,笑容漸漸收斂。
“你也可以說。”他聲音偏低,字字句句穩如磐石,“讓我聽聽你有什麼大話,再離譜的我也會幫你實現。”
朱韻怔然。
他看著她,低聲說:“朱韻,我對家庭一直沒有什麼概念。對我來說婚姻就是一場漫長的戀愛。我很早以前就說過,談戀愛最重要的是開心。我不希望你犧牲很多東西才跟我在一起,我希望你能開心。”
“那你呢?”朱韻只關心最後一句,頃刻反問他,“你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李峋臉上總算不那麼嚴肅了,彈彈煙,笑著說:“還不賴。”
朱韻心想,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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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1:21
☆、第五十二章
下月初,飛揚公司的裝修基本完成,招聘的新員工也都上崗了。
朱韻跟李峋領證是在月中。
李狀元孤家寡人,也沒什麼人可通知,就通知了付一卓。付一卓感天動地,特別停課三天,去找大仙算良辰吉日。最後算出了次月二十號,似乎稍稍有點拖,但朱韻那時本來也忙著給新員工培訓,想著次月就次月吧。
不過很快,母親發現了家中的戶口本不見了,她一個電話過來,嚇得朱韻拉著李峋開車直奔民政局。李峋的戶口在上大學的時候就遷到了本市,也方便了他們“作案”。
整個領證過程毫無浪漫可言,就是一個字——“急”。朱韻關了所有通訊設備,暫時切斷跟外界的聯系,生怕領證領到一半被母親給攔腰斬了。
當天領證的新人不少,排在朱韻前面的一對新人非常年輕,准丈夫用DV細細地記錄民政局的每一塊地磚,准妻子在一旁拿手機瘋狂自拍。
朱韻等了半天不見他們結束,小聲說:“那個,要不我們換一下號,你們先拍著?”
准妻子粘的假睫毛長成兩把扇子,忽閃忽閃地看著朱韻。
“急什麼啊,這種日子就是要慢慢體會。”說著摟過一旁拍地磚的准丈夫,“是吧,笨笨?”
准丈夫一臉甜膩,“當然啦。”
朱韻:“……”
李峋靠在一旁笑,朱韻看他一眼,他說:“不用緊張,你媽找過來怎麼也得七八個小時。她找不到你肯定會去公司,去了的話董斯揚會幫忙攔住。”
前面的准妻子見李峋說話了,湊過來跟朱韻小聲說:“你老公好帥啊。”
朱韻贊同:“確實。”
准妻子:“不過你們倆怎麼穿成這樣?”
因為是臨時決定來領證的,兩人根本沒有做准備。朱韻為了給員工培訓,穿著通勤裝,李峋就很隨意了,灰襯衫黑褲子,褶褶巴巴。
准妻子跟朱韻一起看李峋,看了一會嘀咕道:“穿成這樣也很帥……”
對,朱韻自豪地想著,穿什麼都很帥。
李峋跟她對視,曖昧一笑。朱韻又想,他不穿的時候更帥。
磨蹭了一個上午,朱韻和李峋終於趕在民政局午休之前領完了證。他們在又土又醜的紅牆前面照相,攝影師一直讓他們笑,朱韻笑到最後嘴都僵硬了。攝影師直起腰,皺眉道:“這位男同志,我說笑是讓你微笑,不是冷笑,你對我有什麼意見?”
朱韻連忙圓場,“沒意見沒意見,他就是不適應。”她戳戳李峋,李峋勉強擺出一個笑臉,攝影師哢嚓一下。
照片洗出來一臉傻逼,李峋看也不看直接扔給朱韻。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兩人一起走向停車場,一路上很安靜。剛才一直急,現在終於緩下來了,朱韻猜想李峋大概跟她一樣,還在回味。
上了車,朱韻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咱們這算閃婚嗎?”
李峋冷冷道:“閃個屁,十年了。”
金秋九月,正是開學的季節。
朱韻發動車子。
十年了。
快回公司的時候,朱韻把手機打開,剛一開機裡面劈裡啪啦進來一堆東西,董斯揚傳來前線消息,果然母親找到了飛揚門口。
朱韻不想讓母親見到李峋,尤其是在公司裡,她不想以任何形式讓他難堪。
她對他說:“我帶我媽媽去別的地方,等我們走了你再回公司。”她見李峋欲言又止,輕聲安慰,“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朱韻給母親打電話,將她接到對面商場的茶館裡。
母親趕了一天路,見面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往外走。
“我現在真的管不了你了,你跟我回家,這件事不解決你別想出來了!”
朱韻知道母親已經氣急,不然不會在公共場合拉拉扯扯。她的力氣比母親大,但不敢太過用力,她看看周圍,說:“媽,人都看著呢。”
這句話讓母親稍稍收斂,母親要面子,朱韻知道。
“戶口本呢?”
朱韻將戶口本遞出去,母親一把搶過。
朱韻:“媽,除了這件事,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
母親死死捏著戶口本,“你膽子真的大上天了朱韻,你告訴我你拿戶口本干什麼了?”
朱韻:“結婚了。”
母親整整半分鐘沒有說出話,最後揚手扇了朱韻一耳光。
這是從小到大,母親第一次打她。
“朱韻,我們家丟不起這個人,你不跟他散了,你就別要這個家了。”
接下來的幾天朱韻接到了很多親戚的電話,都在勸她快點回去。朱韻疲於應對,一遍遍地重復著相同的話。
“以後就好了,等這陣過去就好了,等我媽冷靜下來我再去跟她談。”
新房子沒有裝修完,朱韻以前租的房子也轉走了,她暫時住在酒店。李峋從侯寧那搬出來,跟她一起住酒店。
雖然一直張羅“生孩子”,但那段時間他們卻並沒有夜夜春宵,他們的生活節奏變得很慢,就像李峋自己說的,婚姻對他而言,就是一場漫長的戀愛。他們養成相擁而眠的習慣,愛人的體溫將夜拉得柔情萬丈。
吉力公司在九月底正式掛牌上市。
那時朱韻跟李峋剛吃過晚飯後,走路酒店,他們在十字路口的廣告牌上看到了這則新聞。新聞裡方志靖領著吉力的員工大肆慶祝,畫面裡吳真也在,卻始終不見高見鴻的身影。
朱韻:“高見鴻好像是去國外養病了。”
李峋笑笑,不甚在意地攬過她的肩膀,悠悠地過馬路。
十月份的時候,朱韻檢查出懷孕。
這著實有點出乎他們的預料。
反正已經領證了,兩人都穩定下來,朱韻本來打算孩子的事情明後年再說,今年要全力准備華江投資招標的事。李峋似乎也是這個意思,所以領證後的日子裡,他們都有做防護措施。
朱韻拿著檢查報告,在醫院門口傻傻地回想,孩子差不多三個月大,按照時間推算的話,這肯定是領證之前他們剛剛和好那陣懷上的,那段李峋不經思考,找個地方就能脫褲子的狂歡節紀念品。
當晚,這個不太靠譜的新婚丈夫在公司開完一天會之後,回到新婚妻子身邊又開了一次會。會議過程十分簡潔,總共沒有十分鐘——兩秒鐘用來決定要孩子,兩分鐘用來商量搬家入住的事,剩下的時間都用來計劃未來一年的工作安排。
開完會,兩人簡單洗漱,李峋從朱韻身後抱住她。兩人都有點興奮,半天沒有睡著,李峋手掌摸著朱韻的肚子,掌心溫熱,無意識地輕輕撫摸。
“懷孩子是什麼感覺?”他在朱韻頭頂問。
朱韻:“實話實說沒感覺,一點變化都沒有。”她扭過頭看他,“是不是醫生檢查錯了?”
李峋低頭看她,“我覺得可能性不大。”
朱韻又自己琢磨了一會,說:“可我真覺得完全沒變化啊。”之後好像為了要證明一樣,她從李峋胳膊裡爬出來,平躺好。
“你看我還能仰臥起坐。”
說完手抱著腦袋,一口氣起起落落了七八下,回頭。
“是吧!”
李峋面無表情看著她,冷笑道:“誰說沒變化,都傻成什麼樣了。”
朱韻:“……”
李峋一抬手,她又躺回他身邊。過了好一會,她低聲問:“你覺得是男孩還是女孩?”
李峋:“男孩。”
朱韻故意刺激他說:“有報道稱每天對著電腦的男人會被輻射影響,大部分要生女孩。”
李峋在她肚子上掐了掐。
安靜了一陣,朱韻覺得身後人的氣息漸漸緩慢綿長了,可她還一點困意都沒有,問道:“你想要男孩?”
李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朱韻:“不喜歡女孩嗎?”
李峋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耷。
“男的好養。”
“……”
李峋眼睛已經閉上,若有若無地說:“女孩太嬌弱,我養不好。我們第一個養男的,有經驗了再生女的。”
朱韻笑了,“說得好像你能控制一樣。”
他似乎又淡淡地笑了笑,慢慢睡著了。
朱韻借著月光靜靜看著他。
他的媽媽三十歲時離開了他,他的姐姐更是二十幾歲就不幸離世,這些事都給他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對他而言,女人的確太嬌弱了。
朱韻的手溫柔地插過他的脖頸,摟住他。或許是懷上骨肉的緣故,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她展現出從未有過的母性的溫柔。
李峋睡了一個沉沉的好覺。
懷孕的事他們沒有張揚,全公司只告訴了董斯揚一人,董斯揚驚訝地評價:“行啊你們,挺效率啊。”
公司有董斯揚坐鎮,李峋的壓力少了很多。朱韻覺得這樣也不錯,以前李峋做事總是大包大攬,最後精力不夠,各方面都受限。現在把CTO的職位單獨拉出來,讓他全心全意鑽研技術,也為後面公司系統發展打好基礎。
朱韻每天照常上班,一直到孩子五個多月的時候,公司裡才有人看出點苗頭來。
張放某日盯著遠處干活的朱韻,問趙騰說:“你看我們朱政委最近是不是有點胖了?”
趙騰也看過去,“沒吧,胳膊腿還那樣啊,咝……就是肚子好像有點大了。”
兩人對視一眼,紛紛猜出對方心思。
事後他們找朱韻進行證實,得知真相後震驚萬分。
因為之前朱韻母親來過公司的原因,他們都知道李峋跟朱韻的事情,但他們還不知道兩人已經領證。現在忽然三級跳,孩子都快六個月了,豈能不驚訝。
他們開始禁止朱韻做任何工作,朱韻反復說不要緊,公司裡還是把她當成保護動物。董斯揚這個時候發話了,回家安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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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1:39
☆、第五十三章
有了董斯揚的聖旨,朱韻在年前正式休假。
而與此同時,飛揚公司重新開張以來的第一輪融資也開始了。
這個年過得很辛苦。
公司裡所有人都在為融資做准備。尤其是打頭的董斯揚和李峋,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朱韻在他忙碌的時候聯系了家裡,母親態度依舊冷淡。朱韻暫時沒有告訴她自己懷孕的事,她不知道這個小生命對於還在氣頭上的母親來說,到底是驚喜多一點,還是惱怒多一點。
這個年過得很辛苦。
但朱韻告訴自己,一切都會慢慢變好。
他們在十二月的時候搬進別墅,李峋請了個保姆照顧朱韻。除夕夜這天保姆放假回家了,只剩下李峋和朱韻還有她肚子裡那個不知男女的小家伙一起。
對他們而言除夕也沒什麼太特別的,畢竟前一天李峋還在公司加班。兩人吃過晚飯,窩在沙發裡看電視。李峋兩腿疊在茶幾上,嘴裡嚼著口香糖。自從朱韻懷孕之後,他很少在她面前抽煙了。
可惜他煙癮大,光嚼口香糖根本不夠勁,沒過一會就吐了口香糖去外面抽煙。他穿著薄薄的衣服,在天寒地凍中呼出白色的霧。抽完了煙回來,一屁股坐到朱韻身邊,帶出一股寒氣。
他一邊懶洋洋地遙控著電視節目,一邊將朱韻的手拉過來放到自己肚子上。
春節聯歡晚會還沒開始,侯寧打來電話,李峋跟他聊了差不多十分鐘,掛斷後又給董斯揚打電話。
朱韻將電視調成無聲,等李峋把電話打完。
“怎麼了?”
李峋:“華江的投資負責人初七可能要過這邊來。”
朱韻蹙眉:“初七?怎麼這麼急?”
李峋道:“吉力那邊邀請的。”
朱韻:“他們那邊邀請過去,會不會對我們有影響?”
李峋冷冷地笑:“保不齊,方志靖對我們這麼掛念,自己的事情解決完,有機會當然會幫我們打包點禮物。”
朱韻:“那怎麼辦?”
李峋拍拍她的肚子,像在檢查西瓜熟沒熟一樣,說:“你不要多想,專心養他,這些事我會處理。”
朱韻:“還沒生出來呢,養什麼啊。”
離預產期還有差不多三個月,朱韻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之前付一卓來湊熱鬧,想叫家裡的私人醫生過來檢查一下孩子是男是女,被朱韻拒絕了。
“不要查,查完就沒驚喜了。”
事後她跟付一卓說:“你弟弟就說是男孩,我不檢查,等到時候看,我非要生個女兒贏他。”
付一卓看起來並不想理這兩個神經病。
李峋將吉力的事暫且放下,問朱韻道:“你給家裡打過電話了?”
朱韻:“打過了。”
李峋:“告訴他們孩子的事了?”
朱韻:“……還沒。”
李峋靜了一會,朱韻撫摸他的臉頰,他低聲說:“你盡量別跟家裡鬧矛盾,你也不需要擔心我,我皮糙肉厚他們不能拿我怎樣。”
朱韻傲嬌起來,“誰擔心你了。”
李峋將她拉到自己這邊,“你這張嘴什麼時候能想什麼說什麼?”他用舌頭十分下流地勾了勾她的唇線,“我兒子如果養成你這種口是心非的毛病怎麼辦?”他勾起了幾絲銀線,被朱韻推開,“太惡心了,離遠點。”
這半推半就的力道讓李峋更來勁了,直接抱住她埋頭啃脖子,朱韻推了幾下發現推不掉,干脆隨他了。
她聽到他含糊的聲音:“找機會跟你爸媽好好聊聊。我得感謝他們,把你養得白白胖胖,沒吃什麼真正的苦。”
朱韻抱著他的背,給他一個更好更舒服的姿勢。
窗外風雪交加。
李峋說的沒錯,跟很多人比起來,朱韻好像真的沒有吃過太多的苦,衣食無憂,按部就班。她身體也很健康,懷孕期間的不良反應很少,從沒食欲不振,也極少頭暈嘔吐。
在她活過的溫溫吞吞的三十年裡,他是唯一的例外。
她此生至極的純真浪漫,與至極的痛苦不堪,全是他賦予的。
她的感情生活如此簡單,又如此堅固。
朱韻抱著李峋,親了親他的腦袋,動作輕柔。相較起來李峋吻得就賣力多了,聲息沉重,氣喘吁吁。
朱韻抬起頭來考慮正事。
“……你想想怎麼處理吉力的事,我們跟華江的人見面時間比吉力晚,方志靖如果從中作梗怎麼辦?”
說實話她現在不太容易集中精力,主要是他的氣息太重了,他的肌膚蹭到她的臉頰,明明剛剛還冒寒氣,現在卻像一團火。
他專心致志地咬她的脖子,仿佛什麼都沒有這個重要。
“你不用管,他礙不了事。”李峋在風花雪月中抽空呢喃,“……我們選擇的路是正確的。就像你選擇我,也是正確的。”他的手掌輕輕捂在她的肚子上,“正確的事是受到庇佑的。”他的手掌平穩,就像一個守護神。而奇跡般地,朱韻肚子裡的小家伙忽然伸腿蹬了一腳,好像聽懂了父親的話一樣。
他挑眉,拽拽地笑。
“你看。”
她沉醉在那道笑容裡。
李峋與她額頭相抵,眼睛輕閉,低聲道:“你不用怕,什麼都不用怕……石子絆不倒大像,也堵不住洪流。”
他的話是那麼的准確,四天後,飛揚收到了華江VC的邀請,表示出想要投資的意願,甚至還沒到初七。
董斯揚帶著張放趙騰登門,一方面討論事情,一方面來聚會。一進屋,張放的眼睛又不知道往哪放了。
“天啊天啊天啊!豪宅啊——!”他踮著腳尖走來走去,趁著李峋跟董斯揚說話,偷偷對趙騰說:“李組長可真敢花,我們才算剛步上正軌,他一年花的錢比我一輩子賺得都多了。”
趙騰眯著眼睛看他,“你也就這點出息。”
董斯揚老神在在地坐在客廳喝茶,點評保姆泡的茶比朱韻泡得好多了。
朱韻在旁看書,沒有搭腔,董斯揚又笑著說:“你干脆辭職吧,回家相夫教子。”
朱韻淡淡道:“辭職?我還想著過年要加薪呢。”
董斯揚濃眉一擰,頓時坐直。
“加薪?!”
李峋從臥室把電腦拿過來,放到茶幾上,朱韻也不逗董斯揚了,低頭看書。
董斯揚跟李峋討論了一會項目的問題,然後直截了當地問道:“我跟華江的人約在明天見面,行不行?”
李峋:“可以。”
董斯揚:“拿得下來嗎?”
李峋:“當然。”
朱韻在旁聽著,唇角不自主地上揚。她為了不被人看見,用書悄悄擋住,轉過臉看外面。
落地窗外,雪滿天涯。
她耳朵裡很靜。
明明張放和趙騰在廚房吵吵鬧鬧,董斯揚和李峋也在身旁不停商討事情,可她就是覺得很靜,靜得好像能聽到窗外每片雪花的聲音。
落到屋頂的,落到樹上的,還有落到地面的……她覺得自己能區分出這其中細微的差別,就好像她能從李峋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神態,每一句話中,體會他全部的真意。
李峋為了取資料,要跟董斯揚回公司一趟,朱韻送他們到門口,李峋先出去了,董斯揚在門口穿鞋,朱韻說:“下雪天慢點開。”
董斯揚抬頭,笑著說:“你比剛來時強多了。”
朱韻:“什麼?”
董斯揚隨手擺擺:“說了你也不懂。”他手一揮,朱韻敏銳看到手腕上纏著的紗布,連忙問:“手怎麼了?”
董斯揚抬胳膊看了看,道:“沒事,前兩天不小心碰了一下。”
張放在後面喊:“什麼沒事!?董總大年三十加班談業務!冰天雪地開車撞護欄了!手腕都骨折了還不下前線!簡直是時代楷模!”
董斯揚面無表情地往後看一眼,張放馬上銷聲匿跡。
朱韻忍不住道:“你注意點,小命比什麼都重要,做不來就先放放。”
“放放?”董斯揚輕哼一聲,鼻腔裡噴出一股白氣,“我已經放了太久了。而且……”他看著朱韻,粗狂的臉上信心斐然。“下次別跟我提‘做不來’,老子聽這仨字就不爽。我可警告你,你不要覺得你有兒子就可以跟我厲害了,我還是你老板!要有上下級觀念!”
朱韻:“你怎麼也說是兒子?”
董斯揚拍拍衣服,最後瞪她一眼,斬釘截鐵——
“就是兒子!”
說完扭頭走了。
朱韻靠在門邊,看著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踏進冰雪。
那句老話怎麼說來著?
不是猛龍不過江。
朱韻閉上眼,聽到遠處的風聲,總覺得那是老天在說話,告訴那些前半生遭受種種磨難卻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人,你們受過的苦,如今孕育成龍了。
她睜眼,對著風雪冷笑一聲,自語道:“我就要生個女兒,氣死你們這群王八蛋。”
*
朱韻生產那天,李峋不在。
時間趕得太不湊巧。
孩子比預產期早出來三天,李峋正在北京參加華江投資的新聞發布會。華江給飛揚的第一輪投資金額就達到四億,打響了今年互聯網融資最響的一炮。
新聞發布會在北京華江總部舉行,其總裁姚乃賢親自主持。李峋本來想在家陪朱韻,被她趕走了。
“這種場合你必須在,這不是鬧著玩的,你譜是有多大?”
“那我看不到我兒子出生了。”
“發布會離預產期還有點時間,你沒准可以趕回來。”
李峋靠在床頭懶洋洋道:“怎麼可能那麼准,我兒子等不及了,要提前出來。”
朱韻切了一聲。
李峋靜了一會,輕聲道:“算了,總要有點遺憾。”
朱韻奇怪他為何能這麼篤定。
那天朱韻正在客廳看電視,新聞發布會是直播,李峋西裝革履出鏡,帥得朱韻目眩神迷,整個人痴呆犯傻。
跟他一對比,就連活動現場請來助陣的明星都黯然失色。
就在她看得起勁的時候,忽然身下一陣劇痛,好像傷口裂開了一樣,褲子很快濕了。朱韻扶著肚子,後背開始冒汗,她聲音發虛,鼓足氣大喊:“付一卓——!”
付一卓正在後屋地毯上掐指練瑜伽呢,聽到朱韻叫喊,連滾帶爬起來,一看朱韻身下一灘水,趕緊打電話叫車。
等車期間,朱韻還不忘多看兩眼電視上的帥哥。
記者采訪到姚乃賢,詢問他對這一輪投資的看法。
姚乃賢說:“華江這一輪投資了不少企業,涵蓋了互聯網公司的各個類型。首先肯定是電商,還有做電商離不開的搜索引擎。接下來就是社交移動互聯網,以及一些生活板塊類,大多是餐飲娛樂和房產交易。當然,還有金融、物流,和文化領域,都有涉及。”
記者又問:“不過這一輪投資的最重頭還是飛揚科技有限公司,一家新興的互聯網醫療公司。”
姚乃賢說:“沒錯,中國的互聯網賺了這麼多錢,可仔細分析內部結構會發現其中前沿科技的含量非常低。我不希望十年、二十年後的中國互聯網企業還是這樣,只能照搬別人的東西,靠著娛樂、服務,和賣便宜貨發家。”
記者:“科研類的互聯網企業也有很多,為何您偏偏選中這一家?”
姚乃賢說:“首先一定是因為實力,他們有非常強的實力,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對於數據的收集和分析有著非常周全嚴密的方法。而且這家公司很有韌性,這也是我看中他們的理由。我相信他們一定能夠成功。這行業裡有人負責提供便捷,供人娛樂,也要有人負責改變時代。”
朱韻被送到醫院,護士長在門口等著。付一卓早在幾個月前就托人聯系好了,三下五除二給朱韻推進了待產室。
之前一直都沒有什麼感覺,全堆在生產前的這段時間了。朱韻被推進待產室的時候已經疼得不行。她記得自己只在人生第一次來月經的時候有過這種感覺,不過現在比那時更疼數倍。
護士長在她身邊說:“來,深呼吸,長吸短吐,呼氣的時候把肚皮下壓。”朱韻照做了幾次,護士長帶著手套內檢,驚呼:“寶貝,你這條件也太好了!全開了啊!”
然後朱韻就在各種簇擁之下被推進了產房。護士長還安撫她:“別緊張啊,也別哭,越哭越不好生,要省力氣!”
朱韻被綁上各種監測儀器,她感覺肚子像要炸了一樣。助產士做好一切准備後,對她說:“不要緊張,陣痛的時候就用力!”她話還沒說完,朱韻腹部又疼起來,她第一次用力沒成功,好像拉屎拉了一半憋回去了一樣。
就這樣反復幾次都沒成,朱韻有點不耐煩了。隔了一陣又是陣痛,朱韻抓著床架,咬緊牙,惡狠狠地吼道:“出來!”
她忽然出聲給周圍人都嚇了一跳,朱韻再次用力,這回身下猛地一股熱氣襲來,她感覺亂七八糟出去一堆東西,然後一切平靜了。
醫生感嘆:“哎呦,這力氣也太大了。”
朱韻脫力,渾身是汗,躺倒在床上。
小家伙被醫生拎著拍屁股,朱韻恍恍惚惚間聽到“哇”地一聲哭。
醫生給她打針,縫合傷口,朱韻看不到自己身下具體情況,只感覺頭重腳輕飄飄然。
她輕聲問:“是男是女?”
護士笑著說:“男孩呀!好結實呢!”她抱著孩子給朱韻看,小朋友渾身通紅,肉皮嫩得好像一碰就破。
真醜啊……
朱韻皺眉看他,喃喃道:“你怎麼可能是我和李峋的孩子呢?”
小朋友聽完她的話哭聲更大了,亂蹬腿,護士險些沒抱住。
“哎呦!這孩子真厲害!”
朱韻默默看著他,說:“我想要女兒,你出來干什麼,跟你爸一樣專門氣我的?”
小朋友哇哇大叫。
朱韻伸手,她剛剛生產完,手還有點抖,她戳了戳小朋友的肚皮。她一碰到他,整個人都軟下來了。
護士抱著孩子去檢查了,醫生正在縫合。朱韻已經不知疼痛和疲憊是什麼感覺,她仰著頭,看著窗外。
這是一個草長鶯飛,萬物復蘇的季節。
她遠遠地望著天空,輕不可聞地說:“好啊,你又贏了。”
護士沒聽清,以為她想要什麼,過來詢問,朱韻說:“請幫我把手機拿來行嗎?”
*
家中。
空蕩蕩的客廳,臨走忘記關的電視還在播放著,新聞發布會已經結束了。
所有人都簇擁姚乃賢,記者們抓緊一切機會收集報道材料。
忽然有個人大聲問姚乃賢:“前幾個月有人爆出,飛揚負責人曾經因為傷人入獄六年!而且聽說他出身極差,請問這對您投資飛揚毫無影響嗎?”他話音一出,大家不等姚乃賢回答,已經開始尋找那位飛揚負責人的身影,可他們並沒有找到。
被推到風口浪尖的男人在發布會剛剛結束的時候就已經走了,他還有很多要做的事,沒有興趣與記者周旋。
出了酒店,夜色已濃。
他點了一支煙,垂首逆行在首都繁華的街頭,身姿孤傲冰冷,任何人都無法靠近。
他似乎在思考什麼,沉默著走了許久,忽然衣兜震動。
他拿出手機一看,周身的冷頃刻就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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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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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1:52
☆、第五十四章
李思崎曾在媒體前戲稱他爸為“堂前燕”。
意思是不管博多大名,招多少財,都進不得廳堂,只能在堂前候著。
那時他剛從戲劇學院畢業,剛剛出道准備參演電影。作為全國最大的互聯網醫療企業老板的大公子,加上其大大咧咧經常語出驚人的特點,李思崎從很小的時候起就飽受媒體矚目。
在電影宣傳會上有人向他提問:“你選擇走演藝這條路,你的父親李峋先生有什麼看法嗎?”
李思崎笑嘻嘻道:“他看法可多了,我就一聽一過。”
那人又說:“李峋先生作為當代最厲害的數據專家之一,為中國互聯網醫療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他從沒對你提出過繼承家業的要求嗎?”
“提過又怎麼樣。”李思崎小臉一揚,指著自己說,“你說他厲害,我還厲害呢!要不是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他這輩子別想踏進丈母娘家的門!”
記者虎軀一震,心說這個李思崎簡直就是活生生的新聞制造器,隨便套一套都是一堆猛料。
事後李思崎因為這段口無遮攔的采訪被朱韻大罵一通,但他從小到大都被罵爛了,完全不在乎。
李峋是在李思崎上初中的時候,才第一次踏進朱韻家的大門。
從他們結婚的那天算起,已經十幾年過去了。
朱韻的母親已經七十歲。
在那之前,他們曾在一切場合偶遇過,但朱韻母親從來沒有跟李峋說過一次話。甚至在他們剛剛結婚的那段時間裡,父母都沒有跟朱韻聯系過。
直到他們知道了李思崎的存在。
李思崎出生三個多月後,朱韻給家裡打電話通知父母,母親還等著他們離婚,沒想到孩子都有了,又是給朱韻一頓臭罵,還揚言要斷絕關系。
後來朱韻的表弟小峰來這邊出差,順便來看望他。小峰比朱韻小一歲,有一個相處多年的女朋友,馬上要結婚了。
他一邊逗著襁褓中的李思崎小朋友玩,一邊說:“我大外甥真可愛。”
三個月大的李思崎同學已經擺脫了皺皮土豆的形像,眼睛也睜開了,小臉也鼓起來了,躺在嬰兒床裡經常擺動胳膊和腿,但是頭還不大會動。朱韻一直堅持母乳喂養,他體格結實,哭起來聲音嘹亮。
“孩子嘴長得像你。”小峰扒在嬰兒床上跟李思崎大眼瞪小眼。“眼睛鼻子像他爸爸。”
朱韻坐在嬰兒床旁邊的沙發裡,手裡拿著本書看。
“別像我,男孩長得像我不好看,濃眉大眼沒意思。”
小峰回頭看她,“我家人都濃眉大眼,怎麼就沒意思了,非得隨姐夫內雙啊。那太嚴肅了,他一看我我都不敢說話。”
朱韻眼睛沒抬,又翻過一頁,淡淡說:“那叫魄力。”
小峰趁她不注意,跟李思崎做鬼臉,擠了朱韻一眼。小峰拿玩具逗李思崎玩,隨口道:“我婚禮的時候你和姐夫帶著我外甥都去唄。”
朱韻終於從書裡抬起眼睛。
小峰:“你爸媽應該也會來,到時候也讓他們見見面孩子。再讓親戚朋友幫忙疏通一下,沒准你媽就松口了。”
朱韻說:“可能性不大。”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她們有相似的性格,對於認定的事有股可怕的執拗。李峋幾乎是母親這輩子唯一一個失敗點,她不可能這麼輕易松口。
小峰道:“那也要來,這是他們外孫子,總不能一直不見面。”
晚上李峋下班回家,風塵僕僕地鑽進洗手間洗臉,朱韻穿著睡衣靠在門邊,將小峰的邀請告訴他。
“你想去嗎,公司那邊太忙的話就我帶著他去。”
李峋快速地洗了一把臉,回過頭,朱韻將手巾遞給他,李峋抹了抹,說:“去吧,哪天?”
朱韻將日期告訴他,頓了頓又說:“到時如果我媽——”她還沒說完,李峋將手巾扔到後面洗手台上,他站得很近,低頭嗅了嗅她的脖頸,自然而然地將話接過。“沒事,不用擔心。”他說著將手伸進朱韻的睡衣裡。朱韻孩子生完,還在哺乳期,月子裡養得白白嫩嫩,皮膚一捏,隨時能滲出汁來一樣。
朱韻背靠著牆壁,李峋吻著吻著有點不受控了,他呼吸沉重地問:“過八個星期沒?”
朱韻被他壓得快要喘不過氣。
“什麼?”
“過了八個星期了吧?”
醫生建議順產過後最好八個星期再同房,李峋自問自答:“肯定過了,我他媽感覺都過了一年了。”他給她打了個橫抱往屋裡去。朱韻下巴在他脖子上墊著,幽幽道:“哪有一年……”
小峰的婚禮朱韻一家三口都去了。
李峋給這位遠親小舅子包了一個巨型紅包。
朱韻在酒店裡面碰到了母親,母親正在欣賞樂隊拉小提琴,身旁的三嬸先發現了她,衝她笑笑,示意母親。
母親回頭,看到朱韻一家,神態不變。三嬸在旁笑著勸,母親扭頭走了。三嬸過來逗了會李思崎,對朱韻說:“你爸也在裡面,你帶孩子過去看看吧,你媽就是嘴上倔,其實關心你們呢。之前小峰回來的時候,她暗地裡問了好多孩子的事。”三嬸又看向朱韻身旁的李峋,猶豫著說,“李先生就先等一等吧。”
朱韻獨自帶著李思崎去母親那,一桌的親戚朋友都被這小娃娃吸引了,圍起來看。朱韻跟母親打招呼,母親淡淡地應了。朱韻看到她目光總向李思崎同學那瞄,就把他遞給母親抱。
事後回想,似乎真的全是李思崎同學的功勞,三個月大的小孩被人像動物一樣圍觀著,完全不懼生,別人一戳他就笑,旁若無人地嘎嘎笑。
他一笑,母親和父親還有周圍所有人都跟著笑了。朱韻回頭,李峋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他們,也笑著。
婚禮整個過程,母親都抱著李思崎不撒手,連小峰和新娘交換戒指的時候她都沒抬頭。
那場婚禮後,朱韻再給家裡打電話,母親都會詢問李思崎的情況。過年前,朱光益打來電話,讓朱韻帶著孩子回家。
“只有你們兩個回。”他強調說。
李峋對此並沒有意見,他說:“回吧,你們一年到頭也不回去幾次,你父母想你也正常。”
朱韻心裡不好受,但她不敢表現出來。對李峋而言,“家庭”是張又薄又脆的窗紙,透著無限的遺憾和哀傷。
朱韻對他保證說:“你除夕不要工作,跟我們一起走,在旁邊的酒店等我。我帶他去吃個團圓飯,等我爸媽睡了就出來。”
李峋看看四仰八叉躺著的李思崎,沉吟道:“他那麼能睡,折騰醒了怎麼辦。”
朱韻直起身子。
李峋沒有拒絕她的提議,說明他動心了,他不想自己過年。
情有可原。
有妻有子,憑什麼要自己過年呢。
朱韻盯著李思崎,二話不說道:“醒了就重新睡,有什麼了不起。”
她當年為了見他,數九寒天裡穿著單裙在街上夜奔,如今換到她兒子,只少睡會覺怎麼了。
這也成了後來朱韻總被李思崎念叨的理由之一——
“跟我爸比起來,我就是咱家一!根!蔥!”
李思崎跟媒體大吐苦水:“不是有個傳承多年的經典問題嗎,你去問我媽,我和我爸同時掉水裡她救誰——絕對是我爸!”
他每次一提童年就長吁短嘆。
“唉,我給我家出過多少力,最後還是不得不屈服於我爸的淫威之下!我曾想拉著我媽的小手,勸她跟我一起起義反抗暴政……”
記者連忙問:“然後呢?”
“然後?!”李思崎瞪著眼睛,“還有然後?!”
記者:“……”
李思崎抿了一口水,平定情緒。
記者又問:“你說你給家裡出了很多力,主要是指哪方面呢?”
“別提!”李思崎放下水,“一提這事我就來氣!我小升初的時候,我媽抓我學習,我實在是不愛學啊!我就問我媽——‘你信不信我有辦法讓我爸跟我們一起回家過年’,我媽說不信,我就跟她打賭,如果我贏了以後就別逼我學習。”
記者:“你母親答應了?”
李思崎眼神一擰,“當然答應了啊,我不是說了嗎,涉及我爸的事她沒有不上心的。”
記者:“那之後你做什麼了?”
李思崎狂拍大腿,“當然是死皮賴臉地去跟我外婆閑扯啊!我外婆是我家大魔王,她真是以實際行動證實了她有多看不上我爸!不管我爸拿什麼獎,賺多少錢,該看不上就是看不上!就是這麼氣魄!”他指著自己,對記者說,“我外婆是前年去世的,我正好二十歲。你知不知道在這整整二十年的時間裡,外婆叫我名字的時候從來不叫姓氏,一次都沒有。”
記者愣住。
李思崎哼哼兩聲:“可惜我費那麼大的力氣讓我爸跟我們一起過年,回頭我媽還是逼我學習,你說這經商的人怎麼能這麼不講信義呢。”
記者回過神,說:“你的父母嚴格來說不算商人,應該是科研人員,他們對——”
“行了行了,打住。”李思崎擺手道,“我不想千裡之外還得聽他們的精品訪談。”
他靠回椅子裡,看向外面。記者忽然感覺他不經意的這個側臉,跟李峋之前有張照片特別像。
李峋與朱韻一共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剩下的兩個孩子都成功遺傳了父母的高智商,尤其是小女兒,剛剛十六就已經讀完了大學,前去國外深造。只有李思崎,一個戲劇學院考了兩年,第一年還卡在文化課成績上。
可這三個孩子中,李思崎長得最像他爸爸。
那眉眼,身姿,神態,與年輕時的李峋如出一轍。所以大家在看他的時候,很多時候都會聯想到他父親,好像時光錯亂了一樣。
記者最後問:“那在你上初中之前,你們過年的時候你爸爸都在酒店裡等著嗎?”
李思崎淡淡道:“不,他在車裡等著。”
這樣近一點,也快一點,反正車裡開空調,外面下多大雪都不會冷。
李思崎手墊在腦後,輕松道:“每次我和我媽都以最快的速度出來,還是被他抱怨等得無聊。可讓他走吧,他又不肯。”他晃晃椅子,輕笑著自語,“簡直就像一只認准人家的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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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2:05
☆、第五十五章
飛揚收購吉力,是在李峋三十七歲這年。
不過收購計劃最開始的主導者,並不是李峋,也不是朱韻,而是飛揚當時的CEO黃志飛。
說起這個黃志飛,當年華江注資之前,董斯揚還在給飛揚搞裝修的時候,曾塞給朱韻一個裝著簡歷的U盤,裡面就有黃志飛。他是飛揚重新步入正軌後第一批被招聘進來的人,給他面試的是張放。
他給黃志飛的面試時間非常短,並且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決定錄用他,理由非常簡單,這個人身上散發著跟朱韻李峋一樣的氣息。
黃志飛剛進來時也是程序員,後來慢慢往商務和行政方面轉。黃志飛做事謹慎而富有遠見,只是性格有些內斂,與董斯揚剛好做互補。在兩人的配合下,朱韻和李峋可以完全放心地投入研發。而飛揚發展穩定,公司重新起步五年後,順利上市。
李思崎六歲那年,李峋和朱韻在外地忙著跟政府談中小城市的醫療數據聯動推廣,每天腳不沾地,甚至連李思崎小朋友開學這天都沒有出席。還是付一卓帶著苦兮兮的李思崎去了學校。
在與政府相關部門初步達成協議之後,朱韻跟李峋踏上回程之路,朱韻本來想著回來先去商場給李思崎小朋友買點禮物做賠禮,卻被董斯揚和黃志飛叫去開會。
董斯揚特地告訴朱韻,這個會先不要通知李峋。
朱韻甚是奇怪。
他們沒有在公司開會,董斯揚將人組織到一家茶館,假山小石,氛圍清幽。朱韻看到除了董斯揚和黃志飛以外,侯寧也在,這讓她不由嚴肅起來。
侯寧一直在公司信息安全部門負責,因為醫療數據不同於其他,飛揚需要對用戶信息做好嚴密的保護工作,朱韻以為是這方面出了問題。
“出什麼事了?”她開門見山問。
董斯揚好整以暇坐在紅木椅裡,喝著茶說:“不是我們出事。”他示意黃志飛,黃志飛直接了當地對朱韻說:“是這樣,侯寧發現吉力公司有人在私賣信息。”
朱韻已經好久沒有聽到“吉力”的名字了。他們與吉力走上了不一樣的路,在華江注資飛揚之後,方志靖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專心致志接著搞游戲。
在偶爾的幾次消息中,朱韻得知吉力的經營狀況並不太好。雖然順利上市,但他們被華江以“缺乏自主創新力”為由拒絕投資。
吉力之前最賺錢的項目,那款《完美女友》也因為政府限令的原因很快被禁了。吉力面臨過兩次大型改革,最後勉強賣了大部分股票換來新的投資方。
“他們私賣什麼信息?”朱韻問。
侯寧:“他們所有的游戲對於手機來說都是深度植入。”
朱韻點點頭。
這對目前的國內廠商來說是很普遍的事。所有公司都想盡可能多地獲得用戶信息,為了保證裝機率,無所不用至極。
朱韻看著在筆記本上咕咕叨叨的侯寧,說:“你怎麼知道他們私賣信息?”
侯寧:“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朱韻挑眉,“你還惦記這公司呢?”
侯寧瞪她一眼,“你不惦記當然我們惦記了!”
旁邊坐著的黃志飛推推眼鏡,說:“他們私售信息是坐實的事,不過現在滲透裝機的游戲太多了,只是這樣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最近發生了一件事,是一個機會。”他看著朱韻,細長的眼睛裡精光畢露,“如果你對這家公司還有什麼想法的話,我們可以一舉將他端掉。”
朱韻:“什麼事?”
黃志飛將一張報紙放到茶桌上,朱韻拿起,是篇入室搶劫強奸的新聞,就發生在本市,新聞內容太過慘烈,朱韻看得眉頭頻皺。
她問:“這跟吉力賣信息有關?”
黃志飛:“有沒有關,我們說了算。”
朱韻看他一眼。
黃志飛不像董斯揚總嬉皮笑臉,他不常笑,氣場總是很深。“我跟負責這個案子的人認識,我托他去看了受害者的手機,裡面有吉力公司的游戲。現在犯罪嫌疑人已經被抓了,他交代說他的信息是從網上買的。”
朱韻:“賣家是誰?”
黃志飛:“現在追不到賣家。”他說完,身體靠前,又道,“所以人人都可以是賣家。”
朱韻明白了他的意思。
黃志飛又說:“朱總,我們最近正准備收購一家開發保護用戶隱私的瀏覽器公司。現在的人都很拿自己當回事,人們對於隱私保護的需求越來越高,但都不知從何入手。大家對互聯網公司過度摘取用戶隱私的事已經忍無可忍了,現在只是缺乏一個爆點。”
朱韻端著茶,凝神思考。
黃志飛:“時候差不多了,我們拿吉力開刀,咬准這件慘案就是他們出賣用戶信息導致的。然後再推出我們自己的無痕瀏覽器,就算是不是百分百有效,也能表明公司態度。我們做醫療行業,需要用戶的信任。”
朱韻思索了大概十分鐘的時間,最後放下茶盞。
“好,弄吧,謹慎一點。”
方志靖最近再也沒找過飛揚麻煩,現在的飛揚實力非比尋常,他躲都還來不及。
黃志飛帶著人准備了三天時間,然後一股氣爆發,以吉力游戲公司私自售賣用戶信息導致罪犯登堂入室的新聞鋪天蓋地而來。
吉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方志靖無數次出面對媒體解釋,他們已經將那位擅自販賣信息的員工交給警察處理,並對大眾道歉,表明以後公司絕對會嚴厲管理。
朱韻看著方志靖在電視媒體前的姿態,倒也相信了賣信息並不是他的授意。消息最多也就賣個幾萬塊錢,對於方志靖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可民眾不這樣認為。
在黃志飛刻意渲染下,所有人都覺得這就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大家惶惶不安之後,又迸發了極大的憤怒,罵犯人,罵公司,也罵監督不力的政府部門。
民怨四起,政府慌忙著手打壓這個出頭鳥。
牆倒眾人推,一時間,吉力以前的那些侵權官司,甚至十幾年前方志靖跟李峋的恩怨糾纏全都被挖了出來。
這回瞞也瞞不住了。
李峋第一次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在家裡,那天他難得休息,李思崎小朋友一蹦三丈高要看動畫片,他跟朱韻就坐在沙發裡陪他。
方志靖出現在動畫片之後的新聞裡。
他一邊看著,朱韻在旁給他講了黃志飛他們的計劃。
“他們之前沒讓我告訴你,怕影響你現在的工作。”朱韻說。
李峋目前的項目研發正是關鍵的時候,經不得一絲一毫的馬虎。
李峋看著新聞滾動,一直沒有表態,等下一集動畫片開始的適合,才低聲笑道:“你們可真能折騰……”
方志靖知道這是飛揚的手段,他沒辦法,只能再讓高見鴻去求李峋。
可惜高見鴻這次沒有再配合他。
事實上高見鴻這些年沒太管吉力的事,他鬼門關轉過一圈後,一切看淡了很多。他跟吳真前年離了婚,到現在也沒有再娶,在公司掛著名,到處游玩。
方志靖被逼得走投無路,最後親自找上朱韻家。
他形神不堪,在門口給李峋跪下。
“我認輸,我認輸了行不行,你放我一馬行不行!”
李峋一語不發,他過了三十五,連日常的嘲諷臉都懶得擺了,整個人冷得像塊冰。除了相熟的幾個人,幾乎沒人敢主動找他說話。
方志靖見他這樣高高在上看著自己,神色又毒辣起來。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你不怕給我逼急了咱們來個魚死網破?”
他這話說的讓臉部神經已經多年懶惰的李峋破功了,他譏諷地看著他。
方志靖渾身顫抖,捏著拳,點頭說:“好,好啊……咱們倆這麼多年了,也是該有個了結了!”
方志靖走了。
很快,飛揚公司開始著手收購吉力,而就在流程快要結束的時候,李思崎小朋友放學途中被人綁架了。
那段時間李峋幾乎要瘋了。
朱韻知道他應該聯想到了他的姐姐。
朱韻也怕,但她忍著。
李思崎失蹤三天,李峋無法入眠。最後朱韻讓醫生強行給他打了針,這才勉強睡了一覺。
第四天,董斯揚帶人找到了方志靖,就在市郊的一家廢棄工廠。
那時方志靖似乎有點神志不清了,他手裡沒有武器,董斯揚帶著這伙老流氓輕而易舉將他制服。
李思崎小朋友沒什麼大礙。董斯揚怕這事對他產生什麼影響,過去安慰他,沒想到小朋友眼睛發光地看著他,興奮道:“董叔你太帥了!”
董斯揚無語地將這活寶拎到車裡,回身來到方志靖身邊,看了半晌,對他說了句心裡話。
“你這輩子,只能在陰溝裡翻騰,干不出一件有膽量的事。”
李峋趕去之後,第一件事是抽出董斯揚下屬的刀,他動作太快,所有人都沒注意,等他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離得太遠了。
李峋照著方志靖就砍過去,董斯揚大吼一聲:“等等!”已經來不及了,就在刀鋒離方志靖脖子只差幾釐米的適合,後面衝過來的朱韻將李峋一下子撲倒。
她抱著他,幾天的功夫,他消瘦得一身骨頭。她手也在抖,但嘴裡一直說:“沒事了,沒事了李峋。”
方志靖因為綁架,判處十一年有期徒刑。朱韻不敢讓母親知道李思崎被綁架的消息,托董斯揚和黃志飛花重金將信息封鎖了。
而後吉力公司被飛揚全資收購。
因為這場風波,董斯揚決定給管理層放假一周,帶他們去山上拜廟。
這位李思崎小朋友心特大,恢復得比他爸好多了,看出父母不想讓外婆知道他被抓走,就拿這個威脅朱韻,要休假,要自由,不要上學。
朱韻全都依他。
董斯揚找的山沒太被旅游開發,環境幽靜。山上沒有酒店,只有寺廟,董斯揚包了整座廟,管理層上下十幾個人一起住在裡面。
白天看和尚伺候茶園,晚上聽滿山的濤聲。
李峋經過這一次,頭上白發又生,大家都想讓他好好休息放寬心,誰都不提沉重的事,盡量開開心心。
李思崎也跟著來了,朱韻每天帶他漫山遍野地玩。她偶遇後山算命和尚,閑得無事就算了一次。
和尚問她算什麼,朱韻不算自己不算兒子,單單算李峋。
和尚問了李峋名字和八字,像模像樣地思考了一會,說:“此人命格奇特。”
朱韻:“什麼意思?”
和尚:“此人命帶七殺格,從古法說,這是極凶之像,這樣的人往往一生漂泊,大起大落,但也有一舉成名的資質。他貴人星在命宮,說明他是自救型,自己就是自己今生最大的貴人。這樣的人活得累,他很有可能有大成就,但也很有可能活不長。”
朱韻站起身,冷冷看著他。
和尚咳嗽兩聲,“您看,我得給您說實在的不是。”
朱韻心裡罵了句江湖騙子,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有辦法讓他更好嗎?”
寺廟裡,幾伙人正在打撲克,董斯揚和李峋坐在椅子裡抽煙,正堂門開著,對著外面的山道。
李峋低聲說:“吉力的事,辛苦你們了。”
董斯揚:“辛苦什麼?”
李峋淡淡道:“難為你們還記著這點陳年舊事。”
董斯揚看向他,李峋平靜地看著遠處。
說是要收購瀏覽器公司,要打廣告,可熟悉過往的人都知道,這整件事裡透露出的滿滿都是復仇味道。
董斯揚看了一會轉回頭,“沒啥。”
場面一時安靜,過了一會董斯揚說:“好在那小家伙沒什麼事,不然真的得不償失了。”
李峋沒有說話。
董斯揚:“這次真有點懸,你那刀要真砍下去可就麻煩了。”
李峋還是沒有說話,山道的盡頭緩緩走來兩道人影。
朱韻帶著漫山遍野瘋玩一下午的李思崎同學回來了。
天邊紅雲溫柔艷麗,就像她每每凝視他時,那張嫵媚的臉。
如今真的塵埃落定了。
恩恩怨怨走到頭。
朱韻路過寺廟門口,詢問小沙彌後山算命和尚的事,小沙彌瞪眼道:“他又來了啊!那是個騙子呀!”
朱韻:“……”
好,很好,非常好。
兩千塊錢的作法錢已經送出去了。
她長嘆一口氣,李思崎問她:“怎麼啦?”
朱韻搖搖頭,摸著李思崎圓圓的腦袋,輕聲說:“沒事,媽媽安心了。”
董斯揚也看見朱韻帶著孩子回來了,他笑著說:“這次還多虧了她,關鍵時刻跑得夠快的,簡直就是猛虎撲食。”
李峋嗯了一聲。
董斯揚笑著說:“看著你們一家我他媽也有點想結婚了,結婚好不好?”
李峋:“好。”
董斯揚:“不是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嗎?”
李峋沒說話,董斯揚看著他,故意逗他說:“朱韻好不好?”
李峋叼著煙靠在椅子裡,神色跟往常一樣平靜漠然。他又是很久沒有說話,一直看著門口拼命拉著李思崎不讓他往石頭上爬的朱韻。
不知過了多久,在董斯揚以為不會有回應的時候,李峋忽然低聲說:“如果人死的時候真有走馬燈的環節,她大概會是我這輩子見的最後一人。”
聲音淺淺,淡如輕煙,宛然自語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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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5 00:12:30
第五十六章 全文完
蔣怡今天有些緊張,緊張之中又有些難掩的興奮。
她早上六點就起床了,為的就是今天的采訪。她早早就來到李思崎的別墅門口,等待著采訪時間的到來。
能采訪到李思崎本人的機會非常少,尤其是在他五十歲息影之後,他與夫人周游世界,很少出現在公眾的視線裡。
但大家對他的關注絲毫未減,他們對他的生活抱有一百二十分的好奇。
這種關注在他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孩子時就已經開始了。
日上三竿,李大爺終於懶洋洋的起床了。他的妻子韓穗告訴他與記者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李思崎打著哈欠,穿著睡衣去書房。
蔣怡進去的時候,看到一個清俊的老人坐在靠窗的沙發裡喝咖啡。李思崎性格懶散,不染頭發,發絲黑黑白白交叉,反而有幾分不羈的瀟灑。他聽見聲音,抬眼看來,蔣怡臉上頓時一熱。她心想不愧是出身豪門的影帝,身上自帶著一股氣質,非比尋常,不是那些年輕演員可比的。
蔣怡先跟李思崎行禮,“李先生您好,我是《電影周刊》的記者蔣怡。”
李思崎衝她笑了笑,這一下蔣怡更暈眩了。
李思崎放下咖啡杯,低聲道:“我剛睡醒時有點迷糊,說話慢,你有什麼要問的就直接問吧。”
蔣怡連忙坐下,將自己的筆記本拿出來。
如同李思崎自己所說,他剛睡醒反應慢,很多問題蔣怡問了之後,他都等了老半天才慢慢回答。
蔣怡剛開始時擔心他現在功成名就,對采訪等事會以謹慎官方的態度對待,沒想到開場只幾分鐘,李思崎就打消了她的顧慮。
蔣怡問他:“您在五十歲便息影,很多導演都力請您出山,您也不動心,是不是打定主意要把精力留給家庭了?”
李思崎道:“不是。”
蔣怡:“那是因為?”
李思崎:“懶。”
蔣怡:“……”
李思崎打了個哈欠,道:“剛開始是因為懶,後來請我的人多了,很多大牌導演,我就更不能出去了。你想,這麼大張旗鼓地來請人,大家期待肯定高,到時如果演得難看,多丟人啊。”
蔣怡無語凝噎。
各種奇葩的回答讓現場的氣氛輕松起來,蔣怡看條件不錯,問道:“那……能問您一點私人方面的問題嗎?”
李思崎:“隨便。”
蔣怡小心發問:“今天是您母親三周年的忌日,您選擇今天接受采訪,也是對她的一種緬懷嗎?”
提及母親朱韻,李思崎的目光變得幽遠,他淡淡地說:“我的確很想念她。”
蔣怡又說:“而今天很巧的,也是您父母六十周年結婚紀念日。”
李思崎笑了,“你們記得真清楚,我都沒記這麼清。”
蔣怡:“他們恩愛多年,一直都是業界的表率。”
這詞給李思崎逗了了。
“什麼業界表率。”他眼望著窗外,思緒深遠地說,“任何感情走到最後,都會變成習慣。真要一直維持愛情的狀態太難了,尤其是雙方脾氣都很倔的情況下,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行。”他嘆了口氣,“其實我爸晚年脾氣那麼冷,多半是我媽慣的。他在家裡被寵上天,得到的已經足夠多,在外面受不受歡迎他就不在乎了。”
蔣怡一直覺得李思崎是個奇人,很多公眾人物銘記謹言慎行的原則,只有李思崎,自小到大,一直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從未改變。他惹來過很多麻煩,他的母親朱韻也多次在媒體面前道歉,但李思崎仍然我行我素。
蔣怡一直覺得,他這樣的性格會受家裡人的叱責,沒想到不管是他從政的弟弟李昱成,還是繼承家業的妹妹李玥凌,都不約而同地表明李思崎是家裡最受寵的孩子。
李玥凌說過理由——“因為他最像父親。”
蔣怡將這話重復給李思崎聽,李思崎哈哈大笑:“我爸是脾氣爛點,但你們也不能這麼罵他啊。”
蔣怡:“您覺得您父親的脾氣很不好?”
李思崎:“簡直渾身散發著狂妄的臭味。”
蔣怡:“……”
就像李思崎的口無遮攔已經成了一種符號,李峋的脾氣在當年也是風雲一時,關於這方面的種種事跡簡直數不勝數。
“你是沒被他罵過,真的會有一輩子陰影的。”李思崎笑著說,“怎麼說呢,我爸那人情商有點低。或者也不是低,是他懶得應付那些人情,他的耐心都用在工作和少數幾個人身上了。”
蔣怡:“好像一直到他去世,都沒有太多朋友。”
李思崎說:“對,很少很少。”
蔣怡:“那您覺得,在您人生當中,父母哪一方對您的影響更大呢?”
李思崎毫不猶豫道:“我媽。”
蔣怡:“為什麼?”
李思崎長吸一口氣,說道:“其實小時候我跟我爸的關系不太好。我不聽話,特別叛逆,有事沒事就喜歡跟他作妖,影響他工作。而且我課業成績太差,這點讓他很不滿意。”
蔣怡:“小時候您怕您父親嗎?”
“怕啊!”李思崎瞪大眼睛,“怕得要死,尤其是他拿著成績單不說話看著我的時候,我真是恨不得自裁謝罪了。”
蔣怡被逗得咯咯笑。
“那您母親呢,這種時候她是什麼態度?”
李思崎一攤手:“看戲。我家是我爸當家做主,只要他不上手打我,我媽就不管。不過其實說起來,我媽比我爸更看重我的成績,她思想比較規矩,我爸更多的就是鄙視我玩。”
蔣怡又問了些問題,然後話題不知不覺就來到那個可以說是影響李思崎演藝之路的影片上。
蔣怡:“《長明燈》這部影片可以說是您演藝生涯的一個轉折點,這個影片其實也就是您父親李峋先生的傳記類電影,您最初出演這部影片的契機是什麼呢?”
李思崎想了想,說:“是我媽讓我演的。”
蔣怡:“完全是您母親的意思嗎?”
李思崎回顧往事,說道:“其實那段時間我過得並不好,理由媒體也都知道。”
李思崎三十六歲的時候,李峋去世了。未及古稀之年,不算長壽,但好在走時穩穩妥妥,沒有太過痛苦。認識他的都知道,他太累了,三十年如一日地投身工作,只在最後的幾年,身體無法承受的時候,才退下一線,與妻子去國外生活了一段安逸的時光。
李峋去世前,只單獨見了一個人,就是李思崎。這片段是在那部電影裡表現的。
蔣怡問:“電影的內容與現實一模一樣嗎?”
李思崎笑道:“怎麼可能一模一樣,電影是我演出來的,現實裡我是真的失去了父親。我不能替代他,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替代他。”
他說這話時的溫柔神情讓蔣怡眼中一熱。
她輕聲問:“那他臨終說的話,與現實一樣嗎?”
李思崎微微一笑。
李峋過世的時候並沒有太過悲戚,他直到最後一刻也棱角分明。他留給李思崎的話不多,但每句說得都清清楚楚,毫無猶豫,一如他的人生。
他對李思崎說:“我的錢大多留給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吃就吃,想玩就玩。人生很短暫,不用太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但男人還是要有男人的樣子,記得照顧好弟弟妹妹,你媽的話……”只有說到朱韻的時候,他稍停了兩秒,又道,“我在的時候她要聽我的,我不在的時候她一切都是對的,記住了嗎?”
李思崎淚眼婆娑地說記住了。
李峋又說:“我若走了,她一定是最傷心的,你告訴她要活到八十歲再來見我。”
李思崎更加難過了,他哽咽地說:“要叫我媽過來嗎?”
李峋:“不用,她膽小,受不了這個。”
李思崎:“你不想見見她?”
這時李峋的聲音已經很小很小了,他喃喃道:“沒關系,等下會見到的。”
蔣怡並不知道當年的真實場景,但她清晰地記得那電影中的每一縷光線,每一粒塵沙。她是在十幾歲的時候才看到這個影片,看完便成了這一家人的鐵杆粉絲。李思崎將這個電影演得太好了,而正是因為好,所以也格外地讓人魂牽夢繞。
蔣怡問:“您父親說‘等下會見到’,意思是百年之後的團聚嗎?”
李思崎說:“這個我也不清楚。”
蔣怡:“因為這是影片的最後一句台詞,所以大家都格外在意。那時李峋先生的精力已經不太好了,會不會只是在意識模糊下隨便說的?”
李思崎:“或許吧。”
蔣怡靜了靜,又問:“雖然您父母的愛情故事在電影中只揭開一角,但也讓很多人牽掛。李峋先生最後說讓您母親活到八十歲再去見她,算是一種溫柔的告別嗎?”
李思崎哼笑:“不算。”
蔣怡:“為什麼?”
李思崎想了想,說道:“我爸跟我媽的感情很深,他最了解她,他知道自己的溫柔對她來說是把雙刃劍。如果在最後時刻,他真的表現出強烈的不舍,我媽就很難跳出這個漩渦了。在我爸的事情上她很容易鑽死胡同。”李思崎笑容漸漸收斂,低聲道:“他太了解她了……”
蔣怡不自覺地抽了抽鼻子,心中發酸。她調整心情,對李思崎說:“但其實在那個時候,這部電影還沒有開始籌劃。”
李思崎:“對,都是後來我媽弄的。”
在李峋去世後的一段時間裡,李思崎一直處在混混沌沌的狀態。他是全家最晚走出來的人。很多時候他都不敢相信那個自小在他眼中猶如神明的父親真的離開了他。往後很長時間李思崎都找不到方向。那時他出道已經十幾年,一直憑借臉蛋來演一些偶像劇,人氣是毋庸置疑的,但現如今,聽完父親最後的話,他總覺得自己尚有些事情還沒完成。
他排解茫然的方式便是瘋玩。後來出了事,一次酒駕被抓,讓他再次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他完全迷失了。
“那時我真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李思崎淡淡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爸最後要見的人是我,我懷疑他是不是叫錯人了,我家隨便哪個人都比我更好,我把那個寶貴的機會給浪費掉了。”
蔣怡:“就是那個時候您的母親開始籌備《長明燈》這部電影嗎?”
李思崎:“對,我沒什麼出息,我媽這輩子對我也沒有大要求,只有出演這部電影,她要求我必須聽她的。”
蔣怡:“這部電影是她親自監制的,大多數的故事細節也都是她提供的,她是希望這部電影可以給當時迷茫的你傳達些什麼嗎?”
李思崎輕輕嗯了一聲。
朱韻當年的話猶在耳邊。
“你是我的孩子,我能從你爸那得到力量,你一定也可以。”
朱韻全心全力為李思崎籌劃了這部電影。
她對他說:“我從不與你講大道理,因為我知道說也沒用。我家人都死心眼,只認世上經歷過的才叫道理,其他都是空談。我讓你演這部電影,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讓你在未來經歷那些許許多多事情的時候,沒有那麼容易放棄。”
而這部電影真的改變了李思崎。
李思崎憑借這部電影拿了無數獎項,接下來他也連連出演高質量的電影,雖然他表面看著還是那麼大大咧咧,無拘無束,但內在如同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蔣怡:“但凡事有利有弊,這部電影因為很多細節太過真實,甚至涉及到您父親很多負面的事,比如他對仇人趕盡殺絕,或者為拓展公司采用的那些手段,這無形當中給他的名譽帶來了影響,您母親是如何在這當中取舍的呢?”
李思崎笑了,“名譽是什麼,我爸不知道。我媽是為了我才弄這部電影的,其他人是什麼,她也不知道。”他身體稍稍前傾,看著蔣怡。明明已是五十幾歲的人了,可李思崎的眼眸卻比年輕人更加清澈美麗,看得蔣怡沉醉不已。
李思崎和善道:“小姑娘,這世上人太多了,但真正重要的只有幾個,很多事只能為他們做,很多話也只能與他們說。”
采訪進行順利,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時間,保姆敲門提醒,蔣怡連忙收拾東西。
“今天太謝謝您了。”蔣怡鞠躬道。
李思崎:“不客氣,正好我要出門,送你吧。”
蔣怡:“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了。”
“從這走下山至少得半小時,我帶你一段,你等我一會。”李思崎說著起身,回屋換衣服。沒一會他出來,換了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李思崎個子高,身材保持得好,雖然年紀大了,可看著還是帥氣極了。
蔣怡坐在李思崎的豪車裡,一路紅著臉。
在半山別墅下的路口,蔣怡下車,再次道謝。
李思崎笑笑,離開了。
蔣怡站在原地,恍然片刻。
她總覺得李思崎最後的那個笑容說不出的熟悉。涼風一吹,她忽然想起曾經在網上搜到過的一段視頻。當年李峋與朱韻在國外舉行婚禮。他與朱韻工作太忙,直到小女兒五歲的時候,才補辦了這個婚禮。在很短的片段裡,花團錦簇,兒女圍繞,李峋和朱韻一直都在笑。
李峋不怎麼出現在公眾面前,即便出現也總是公事公辦冷若冰霜,那是蔣怡看到的為數不多李峋開懷的樣子。
李思崎真的與他的父親很像,尤其是演過了那部電影之後,便如同活成了李峋的另一面,自由自在的那一面。
李思崎的妻子韓穗正是當年《長明燈》裡出演“朱韻”一角的女演員。他們因這部電影結緣,就像是李峋與朱韻重新戀愛了一次。蔣怡不禁想到,之後李思崎在全盛之年息影,帶著妻子周游世界,是否是想接著扮演父輩的角色,代替將一生奉獻給工作的父母去過另外一種人生呢。
想著想著,蔣怡忽覺面涼,她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珠,低頭走了。
李思崎驅車來到墓園,祭拜母親,他對她講了今天采訪的事。
“開車來的一路上我還繼續回憶了一陣。”他對朱韻感嘆道,“媽,我小時候可真混啊,犯的錯太多了。”但他看了看旁邊安葬的父親,馬上又嘿嘿笑道:“不過肯定沒有我爸的錯多就是了。”
他緩緩蹲下,看著母親的照片,嘮嘮叨叨說了很多。那照片是朱韻三十歲時的,年輕美麗。李思崎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媽,我馬上也快六十歲了,雖然沒有弟弟妹妹那麼有出息,但也算小有成就,沒太丟你和我爸的人。”
紅日西沉,李思崎的聲音裡帶著無限的愛與思念,他笑著道:“老爸老媽,我與你們說,這輩子的酸甜苦辣,該我受的我一樣也沒躲,而現在我依然很快樂,這是你們最想看到的吧。”他眼中噙起薄薄的一層淚,但依舊沒有掩住唇邊的笑。
“我相信你們最終也是這樣的吧。”
嬌媚的紅雲下,照片裡的父母溫柔地看著他,一個英俊孤傲,一個貌美無瑕。
當晚李思崎做了一個夢,夢裡是電影裡的片段,也是母親給他嘮叨過無數次的畫面。
校園夏日的午後,燥熱難耐。
李思崎走在受太陽炙烤的柏油路上,來到體育館門口,等待發軍訓服的隊伍已經排了老長。
李思崎的目光落在隊伍裡那個幫室友打傘的女生身上。
等了好半天,隊伍已經躁動不堪,這時體育館裡面終於出來個滿頭大汗的負責人點名。
“先是計算機系!應用技術一班!一號李峋!”
沒人應。
負責人聲嘶力竭:“李峋!李峋在不在!?有沒有這個人?李——”
“到。”
就在這時,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道應答。聲音清澈,底蘊十足,只是因長時間日曬而變得松散發軟。
那女生微微一愣。
李思崎看到這忽然有點急了,他快步來到女孩身邊,彎腰催促她:“美女,快回頭,快點快點。”
可能是他的期盼太過熱切,女孩下一秒果真回頭了,然後就被入目的一頭金光閃閃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李思崎如願以償看到原版的滑稽表情,開心得仰頭大笑。
那個年代環境還很好,沒有霧霾,天空碧藍無垠。被曬得汗流浹背的新生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襯著頭頂白雲朵朵,朝氣蓬勃,如玉亦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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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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