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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 -【小女踩高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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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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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 -【小女踩高門】《全文完》
小女踩高門
作者:千尋
她在八點檔裡演慣壞女人配角,不料穿到古代老天賞她成為小白花女主,
但上有受寵的姨娘欺壓她和母親,下有偽善庶妹買通丫鬟對她下毒,
在這樣的蛇窟裡,她怎麼當得了聖母,所以她拿出專業來使壞,
反激得庶妹露出本性,欺善怕惡的姨娘被她恐嚇住,
只是她沒想到參加皇宮的賞花宴,竟被京城第一帥的才子看上,
據說他是本朝最年輕的狀元,雖是禮王的嫡長子,其實是皇上的私生子,
然而當他被個道人相過有帝王命之後,她就知道他會被爭皇位者給盯上,
那些不知事態嚴重的姑娘們看他是發光的黃金郎君,她看他則是短命鬼,
誰知他竟硬塞定情物給她,還央得皇上賜婚,她其實沒那麼想要當寡婦啊!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出遠門就遇刺,雖是保住一條命,卻變成傻子,
可就算是傻了,仍一心護著她,狐狸精想爬上他的床都被嫌,
任何髒水根本潑不到她身上,讓她甘願跟著他這麼傻傻的過一輩子,
直到初夜被他吃幹抹淨之後,她才知道自己虧大了,
他根本就不傻,會這麼扮豬吃老虎是因為要謀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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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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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2:25
第1章
永寧宮大殿,皇太后居中端坐,皇后娘娘陪在下首,各妃嬪及百官家眷,或坐或立圍著皇太后說說笑笑著。
大殿中央站著一名手執拂塵的道姑,面色如玉、面若圓盤,微圓潤的身子套著一襲淺灰色的道袍,雖然沒有仙風道骨的味道,卻讓人覺得可親。
她是近半年來,京城裡名氣最大的妙真道人。
妙真道人之所以聲名大噪,是因為她替京城裡許多有權有勢的富貴人家預言,而每個預言最後竟都成真。
倘若只是一樁、兩件,可以說她運氣好,湊巧猜到,但如果每回預言必定實現,這就與巧合無關了。
比如她預言曹大人的嫡長子將有血光之災,果然短短兩天功夫,那曹公子就被歹人刺傷;比如她說德王府的惠華郡主大喜,不到十天,果真有人上門來提親;比如她預言林禦史將遭禍,果然一紙奏摺讓他入了獄……
每回的預言成真讓她名氣遠播,連深居後宮的皇后都聽過她的事蹟,一道懿旨下來,命她入宮,瞧她這副左右逢源的模樣,今兒個過後,定會有許多富貴人家要排隊請她上門預言。
妙真道人口齒伶俐、妙語如珠,奇快的反應讓出口的每句話都能說得皇太后心悅氣順,滿殿的貴夫人們聽著,時不時的掩嘴輕笑。
但跟著母親進宮、此時站在母親身後的喻潔英,偏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妙真道人當她自己是劉姥姥嗎?如果是的話,那這個大觀園……
她惡趣味地逐一望向滿面笑靨的貴夫人們,不曉得誰是林黛玉、誰是薛寶釵,誰又是統領大權的王熙鳳?
潔英實在是很不耐煩這種貴夫人們的聚會,但是……古人咩,在缺乏娛樂的古代,這種活動就會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們,興奮得幾天幾夜都睡不著覺,比如那雖然跟著自己和娘進宮,卻一直進不了永寧宮的庶妹喻柔英。
悄悄地深吸口氣,她把視線從貴夫人們身上調往六個皇子身上。
每個都長得不算差,大概是基於優生學原理吧,皇上三年一次選秀,長得醜連儲秀宮都進不了,能被選中的,肯定是端麗得很。
歷經數代的基因交配,皇家人自然要長得比一般老百姓要好,不過那位……
潔英的視線定在五皇子燕齊懷身邊的男子身上,不光是她,恐怕滿殿裡的年輕未婚女子,有八成以上眼底只看得見他。
他是禮王府的嫡長子燕祺淵,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是未來的世子爺、日後的禮王。
年輕女子之所以向他拋媚眼,是因為食色性也,他的長相實在是太俊美了,不管站在誰身邊,誰都會被他比下去。
第一眼看到燕祺淵時,她只有三個字的評語——夭壽帥!
十五歲的他,濃眉大眼、唇紅齒白,五官完美無瑕,不輸現代的任何偶像,若不是個子太高、肩膀略寬,他扮女人肯定會氣死一票女人。
潔英聽過他的秘辛,有人說他是皇上的私生子,是禮王妃和皇上搞出來的人命,否則皇上不會喜歡他喜歡到親自為他延師教導,也不會時不時的就宣他入宮,更對他關懷備至,那個疼啊,疼到皇子們都喝了滿肚子的醋了。
但聽歸聽,潔英個人認為這個秘辛很瞎、很荒謬。
首先,禮王是皇上的親弟弟,兄弟情深之下總是會愛屋及烏,何況人家燕祺淵是天才,十二歲就考上狀元,文章貼出來,滿朝文官無不譁然。
對於這樣一根“頂天棟樑”,不管是哪個朝代,只要是惜才的皇上,都要另眼相待。皇上嘛,國擺在家的前面,重視棟樑甚于兒子是理所當然的事。
重點是,這年代女人足不出戶,如果老婆跟自家哥哥有染,當男人的能不知道嗎?而若是知道了,還能疼別人的兒子勝過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這種事根本是瞎扯。
“……這可是為難人了,天機就擺在眼前,貧道能怎麼說嘴?
“首先,娘娘已貴為國後,除皇上與皇太后之外,還有誰比您更尊貴,這樣的貴命,誰算得起?再者,皇上德政、恩澤於民,大燕王朝定是千朝百世、代代傳承,這種事路上隨便拉個百姓都能講得出一篇道理,哪需要貧道來多嘴。”
“瞧瞧、瞧瞧,這人就是不肯擔責任,多說個幾句有什麼關係。”皇后指著妙真道人,掩嘴輕笑。
“要不,咱們誰也不說破,請道人幫著看看,這幾位皇子,日後誰最尊貴?”徐貴嬪此話一出,皇后、程貴妃、李妃等三人臉色瞬變。
日後誰最尊貴?這不是擺明著要妙真道人指出最後誰會坐上那張龍椅,這可是明著挑撥了。
放眼殿裡,育有皇子身分尊貴的有皇后、程貴妃和李妃,其他有皇子的妃嬪若非身分卑下、進不了永寧宮,不然就是早逝。
李妃暗恨徐貴嬪不識大體,這徐貴嬪是皇上遊江南的時候帶回來的女子,說是縣官的義女,但誰曉得是什麼出身,皇上就是這樣,什麼香的臭的都往後宮裡放,若不是這樣,後宮怎麼會亂?
皇太后目光一凝,射向徐貴嬪。
好戲來了!帶著幸災樂禍的惡趣味,潔英望向妙真道人,這人是個聰明伶俐、巧言令色的,自己倒要看看她怎麼避開這場災禍。
意外地,妙真道人居然往皇子的方向走去,還真的一個個細細的觀看起來。
不會吧?她腦子被踹了嗎?這種時候閉嘴才是上策,這麼八面玲瓏的人難道不曉得說破這種事會惹禍上身?
妙真道人的表現不只讓潔英詫異,滿殿的貴婦、貴女、貴爺兒們,也都被她的大膽給吊了心。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看她朝著眾皇子們逐一看去,每個都看得非常仔細,皇后等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既怕她點名自家兒子,又怕她不點名自家兒子。
真是一整個矛盾啊!
這時候,想平息可能會有的風波的皇太后,連撕了妙真道人的心思都有了。
妙真道人對每個皇子點頭,從第一個走到第六個,笑容一樣、表情一樣,連點頭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潔英揚眉,在心底暗笑,果然是裝腔作勢、果然很聰明,也果然知道蹚進這淌渾水裡不會有好下場。
就在眾人都緩緩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妙真道人突然被鬼嚇到似地睜大兩顆眼珠子,死命的盯著燕祺淵。
她半句話都沒說,但臉上的驚恐已看進所有人的眼中,這樣的表情帶給人的想像空間太大了——
未來竟不是任何一個皇子的天下,最尊貴的竟是禮王嫡長子?
禮王有篡位的心思?
皇上會行禪讓制度,擇優不擇親?
這個唇紅齒白的少年,將來將君臨天下、俯瞰三川五嶽?
滿殿的胡思亂想,在場的貴婦人們無不變色,而其中嚇得最厲害的自然是禮王妃,她緊絞著裙子的雙手抖得像在篩米糠,臉上更是一片慘白。
這是滅門之禍!
燕祺淵表情不變,只是回眸與妙真道人對望,目光淩厲冷冽。
不放過他啊?好,非常好。他冷冷笑著。
妙真道人見狀忍不住心頭一顫,幾乎快要站不穩了。
她其實沒有外傳的那麼高深,她雖然是拿銀子在說話的,但基本的面相還是會看,這回……她敢保證,她沒有看錯,這人不是平凡人,才十五歲就有這樣的氣勢,未來必有能力興朝、滅代……
皇后見狀連忙找話錯開話題,“瞧瞧,連道人也看傻了,這可不是本宮在自誇,咱們祺淵的容貌真的是舉世無雙,便是女子也要甘拜下風。”
妙真道人回過神來,緩了緩心神,順著臺階下的欠身笑道:“貧道造次了。”
皇太后蹙眉,“出去走走吧,今兒個不是辦賞菊宴嗎?咱們老傢伙悶在殿裡不覺什麼,但讓這些孩子們跟著悶在這裡,可是委屈了他們。”
“是呐,滿園菊花不見太后娘娘,都要減幾分顏色了。”程貴妃笑著走近皇太后。
皇太后順勢扶著她的手站起身,點了點她的頰笑道:“你這張嘴,塗了蜜啦,話說得這麼甜。”
“可不是嘛,太后娘娘可得賞臣妾幾瓶花蜜,我那兒蜜糖用得可凶呢。”
頓時,殿內緊張的氣氛被她們一搭一唱的化開了,滿殿的貴夫人和貴女們哪個不是有眼色的,大夥兒立刻接上話,把方才的事給拋到腦後。
見皇太后起身,眾人也紛紛跟在她身後離開永寧宮,潔英也隨著母親往外走,她發現禮王妃一個踉蹌沒站穩,幾個皇子和燕祺淵還在後頭,遠水救不了近火,眼看著禮王妃就要出醜,潔英加快腳步的急急上前,輕扶禮王妃一把。
禮王妃轉頭,發現是一個年約十歲的漂亮女娃兒幫她,她微微一哂的道聲謝。
潔英清楚,這時候不應該多話的,但……她見不得弱者心慌,便拍拍禮王妃的手輕聲道:“王爺英明,有什麼事兒搞不定呢?不過是幾句妖言惑眾罷了。”
她的話莫名的讓禮王妃吞下一顆定心丸。可不是嗎?王爺與皇上兄弟感情非比尋常,今天這事兒,不過是女人之間的鬥爭,怎麼就能定了生死?
她回手握了握潔英的手,微微一哂。這是個好丫頭。
見禮王妃定下心神,昂首挺背,恢復一貫的泰若自然後,潔英鬆手欠身,回到母親身後。
潔英的舉動落入燕祺淵的眼底,他那皺起的眉峰散了,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這是哪家的丫頭?感激在心頭紮了根。
五皇子燕齊懷快步的跟著燕祺淵,隨他走到一個僻靜處說話。
待他站定,燕齊懷便立刻直口問:“是誰?”
“還能有誰?前幾天父王提及,皇上有意封我為世子,那人便慌了。”他冷笑,目光望向遠方。
狹隘之人以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狹隘;貪婪之人相信天下人都貪婪。
“呂側妃?”燕齊懷直覺的猜測。
“何止?總是不脫離那些人便是。”
除了母妃之外,父王還有兩名側妃,王側妃溫善純良、性子好,呂側妃囂張跋扈、爭強好勝,每回府裡有事,追查出來的源頭總會落在呂側妃頭上,但王側妃真有那麼乾淨嗎?他很懷疑。
沉默嫻雅的女人,能在王府混得風生水起,要說她沒有一些手段和伎倆,他不信?
“那也未免太大膽了,竟敢把腦子動到皇后頭上?這點伎倆,她真當皇奶奶看不出來。”燕齊懷擰目說道。
“她想煽動的不是皇太后,而是皇后娘娘。”皇后會為親生兒子剷除異己嗎?當然會!
“皇后會對你動手嗎?你是父皇看重的人,應該不至於……”
燕祺淵接下他的話,卻不是回答而是提問,“皇后有沒有對你動手過?”
齊懷的母妃身分低下,他沒有母族支持,在宮裡沒有勢力,他絕不會是大皇子燕齊盛的對手,如果燕齊盛想謀奪東宮之位,應該要對其他不構成威脅的皇子多方籠絡、收入羽翼才是。
但齊懷聰明,不過是讓師傅贊過幾次,得到皇上的青睞,禦膳房送來的飯食裡就入了藥,若非自己發現得早,短則三、五年,長不過十年,齊懷就會漸漸病弱、早夭。
燕祺淵的問題讓燕齊懷感歎,沒錯,若不是有禮王府護衛著,祺淵能安然活到今天?若非父皇派人暗中保護,說不定……
絕對的權勢、尊貴的位置,讓人人都想爭上一爭。
這些年遭遇過太多事,明的暗的、冷槍暗箭,他總是有驚無險的渡過,一關才過,又得憂心下一場危難什麼時候會降臨,所以他被祺淵說服了,若是不爭,就只有一個下場,他如果不願意落入那等結局,就得為自己奮力一搏。
“祺淵,你會幫我嗎?”
“那還用問?”他笑著回望燕齊懷。
對兩人而言,他們才是親兄弟,是這宮裡最親密的人。
燕齊懷一拳捶向他,低聲說:“千萬別被扳倒,咱們都要好好的活著,說好了的,要齊心合力實現夢想。”
“嗯。”
“出京的日子定了嗎?”
“已經定下了,月底之前。我不在京城的日子,你要步步為營,萬萬不可缺失耐心和意志。”燕祺淵叮囑。
只不過被妙真道人鬧上這麼一出,出行的日子怕是要再提早了。
“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耐心好嗎?”
後宮戰爭,打的不是一朝一夕,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才能贏得最後的勝利,這點他很清楚。
燕齊懷沖著他一笑,兩兄弟的手搭上彼此的肩膀,用力的拍上幾下,身為皇家人,是個辛苦的活兒。
巍峨宮殿聳立,處處盡是莊嚴,盡是尊貴奢華。
單翹雙昂七踩鬥栱的房檐上,簷角蹲著猙獰莊嚴的脊獸,繪著金龍的彩畫,偌大的殿宇樓臺,目之所及、步之所及皆精緻到了極致。
住在這種地方……心臟要夠大顆、夠堅強呐。
潔英剛剛見證了一場鬥爭,雖然沒有刀光血影,但也夠讓人膽寒,這種殺人不見血的地方,唉,白癡才會想前仆後繼的在這尋找春天。
春天?見鬼了!
後宮就是一座亂葬崗,只不過上面種滿花花草草、姹紫嫣紅、百花齊放,讓人遺忘這些花草是用鮮血澆灌而成的。
偏偏她那腦袋不靈光的老爹,想把她往這種地方送……
今日後宮舉辦花宴,幾千盆不同品種的菊花擺滿御花園,像是在向天下百姓宣告,秋天的腳步已近。
聽說皇太后愛菊,每年這時候宮裡會舉辦賞菊宴,百官眾臣皆攜家眷子女與皇家同歡,有幸被看上眼的,可以不必通過選秀,直接一道聖旨接入宮,成為皇上的女人。
想要成鳳的眾家閨女,自然會把握這個機會,為這一天做足準備,琴棋書畫、各項才藝盡出。
女子們梳著繁複的髮髻,飾著玉蝶花鈿、鸞鳳金步搖,滿頭的珠釵,綢衣上金絲銀線、點點落梅,花樣百出,說不完的端莊淑雅和嫺靜溫柔。
她們或立於百花叢中,或靜坐於花湖之畔,一顰一笑皆靜如皎月、燦如星辰,有的如牡丹嬌豔、有的如茉莉清新……千姿百態叫人看得目不暇給。
聽說皇上什麼都好,寬厚仁慈、能聽諫言、仁德為政……就是在女色上頭多了那麼點喜歡,後宮佳麗雖不足三千,但也差不了太遠。
照理講,自己不過九歲,離“尋找春天”這種事尚且遙遠,不過據她老爹的認知,參加這種宴會和男人考科舉一樣,今年沒上,明年再加強,今年的經驗將是明年成功的關鍵。
且老爹目標並非和這些參加花宴的女子一樣放在皇上身上,畢竟她和皇上年紀相差太遠,老爹看的是各個皇子。
所以不管願不願意,她都必須來參加,如果一不小心和某位皇子結下青梅竹馬情,那就是中樂透了,至於是樂透第幾獎?還得看看那位皇子排行第幾,誰是他的娘。
潔英對此深感厭煩,但庶妹喻柔英卻開心得很,為了能得到各個出席的機會,她想盡辦法並勤習書畫,終得才女名氣,現在也才能進宮裡參加花宴,喻柔英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成為這座後宮的女主人。
不想那些糟心事,她轉身走往僻靜小徑,雙手負在身後,她低著頭慢慢走著,吵雜的人聲漸漸沉寂,不知不覺的離了御花園一段的距離。
走著走著,潔英看到前面有個涼亭,她決定在那裡歇歇腳。
一走近,她方才發覺這處涼亭挺好,四周種著竹子,風吹來颯颯聲響著,自有一股子詩情畫意之感,雖然她不是文青少女,但這種地方只要是不想湊熱鬧,想圖個安靜的,都會喜歡。
貼身丫鬟樂兒四下張望,她皺皺鼻子,嘟囔著,“這涼亭不知道有多久沒打掃了,椅子上頭都惹了一層灰,小姐坐下去,衣服不是要髒了?”
“沒事兒,待會兒起身拍兩下就成了。”說完,潔英一屁股坐上椅子。
“今兒個夫人帶兩位小姐出來,就是要見見世面的,老爺吩咐,小姐雖然年紀小,但總得為以後做準備,未來小姐可是要進宮的,現在躲到這裡,誰看得到?
“瞧瞧二小姐,才一會兒的功夫,就加進那些作詩的少爺小姐群裡了,都連寫了好幾首詩呢。”樂兒繼續勸說,嘴巴都可以吊上兩斤豬肉了。
她可沒胡說,在京城裡,二小姐可是有名的才女,聲名遠遠比大小姐響亮得多,雖然二小姐是庶女,但掛在夫人名下,照這情形發展下去,二小姐的前程肯定比大小姐好。
想起二小姐身邊的米兒,人家得到的賞賜可比她多上好幾倍呢,她只要一想起來就牙酸。
覷她一眼,潔英笑道:“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小姐有幾兩重,寫詩?別賣醜了。”
“就算不會寫詩,也可以待在前頭呀,那裡人來人往的,多熱鬧啊,聽說那些菊花是外頭看不到的。”
潔英心道:對不起,本人當過蘭花展的形象代言人,各國的花博展欣賞過好幾場,回頭再看這些菊花,怎麼會覺得有意思?就像見識過黃河長江的人,怎麼會覺得濁水溪氣勢磅礴?
不過樂兒是好玩的年紀,難得進宮一趟,把她拘在這裡是有點殘忍。
她揮揮手,“你到前頭繞繞吧,我在這裡歇一會兒,待你逛夠了再過來。”
“不行的,若被夫人知道,樂兒會挨駡的,小姐……”她試圖再勸說。
潔英懶得多話,“兩個選擇,你自己挑。一去前頭繞繞,之後再回來尋我;二坐下來,閉緊嘴巴。”
這有什麼好選的啊,當然是選一呀,玩樂的吸引力大於責任感,樂兒只掙扎了一下下就投降了。
“那小姐,你千萬別到處亂跑哦,我馬上就回來。”
“知道了,去吧!”
樂兒一走,涼亭頓時就安靜下來,風吹過,竹葉沙沙響起,這樣的涼風和竹林才有秋天的感覺,前面那些盆栽菊花太人工、太刻意,那種特意營造的秋色,只會讓她覺得全身都不對勁。
背靠著樑柱,她把腳也挪到石椅上,閉上眼睛,任微風輕輕吹拂。懶懶的感覺讓她幾乎快要睡著了。
此時一陣突來的吵鬧聲打擾了她的安寧——
“我說九皇子啊,您這是在做什麼?想撒潑也得看地界兒,您不知道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嗎?萬一您衝撞了哪家姑娘,壞了太后娘娘的興致,誰擔當得起?”
說話的是個太監,嗓音有些拔尖。
“我沒有撒潑,我不過是想到前頭去看看。”
聽到這有些稚嫩的聲音,潔英好奇的探頭看去,就見到一個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孩,不過男孩發育得慢,也許對方還比她大上個一、兩歲呢。
但他不是皇子嗎?那個太監的脾氣和態度看著倒是比皇子更大,她現是正在見證“奴大欺主”嗎?
“皇上下令,讓您離開竹苑了嗎?您這樣擅自行動,讓我們做奴才的怎麼辦事?”
“我、我……”奴才氣勢一高漲,皇子立刻弱下聲勢來。
“你還是早早認清楚自己的身分,別給咱們當奴才的找罪受,若是惹惱了皇上,您也討不了好,不是?”
“早膳和午膳都沒有送上來,我餓了。”他結結巴巴的老實說,企圖為自己的行為找到說法。
“不都說了,今兒個太后娘娘邀宴百官,禦膳房正忙著呢,哪裡得空給你做飯,要不……九皇子閑著也是閑著,就到竹林裡挖幾根筍子,給自己解解饑吧。”丟下話,兩個太監冷笑著轉身離開。
潔英忍不住翻白眼,這種惡奴她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皇上是兒子生太多認不齊嗎?竟放任無卵奴才這般對皇子說話,她還以為皇子天生銜金湯匙,出生就高人一等,沒想到竟還有這等待遇的。
她並不打算挺身當英雄,她認為各人自掃門前雪是個好論點,何況對方是皇子耶,腦袋被門夾到才會笨得和皇子結交。
但……事情似乎並沒有她想像中的順利——
失落且饑餓的九皇子哪裡不好走,偏偏往她的涼亭走來。
好吧,她這話說得不對,竹苑就是有種竹子的院落吧,從剛剛太監的話裡,她多少清楚這裡是人家的地盤,所以不是“她的涼亭”,而是“悲慘哀戚受人欺淩的九皇子的涼亭”。
她直覺的跳起來想找個地方躲,但躲哪兒?
如果她屬土撥鼠,還可以試試鑽土,偏偏她不是,而才一眨眼的功夫,九皇子就已經走到她跟前了。
他被她嚇一大跳!理所當然,哪家閨秀會往無人的地方來。
她被他嚇一大跳!更理所當然,因為……哇哩咧,這位皇子也可以去當偶像,燕祺淵已經是人間極品,沒想到九皇子的帥度竟不輸他,原來沒整型的花美男都生長在大燕王朝。
她挑挑眉,停止意淫尊貴的皇子先生,轉過身,打算來個視而不見,無奈他沒給她這個機會,直接繞到她跟前。
“你是誰?”燕齊笙看著她的目光好像在觀察史前怪獸。
“客人。”潔英歎了口氣,回答得很敷衍。
她不想認識皇子、她不想認識皇子、她不想認識皇子,因為很重要,所以講三遍。
“賓客怎麼會跑來這裡?”
“如果皇后娘娘拉出封鎖線,我就會知道哪裡可以去、哪邊不可以去,可惜,娘娘忘記這道程式。”她滿臉無奈。
“這裡接近冷宮,任何人都不會靠近。”
前提是,她要先知道這裡靠近冷宮啊。
“哦,原來如此,多謝告知。”潔英起身,不想多聊。
老話了,穿越女和皇子攀上關係,雖不見得是死路一條,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榮登皇后寶座,但道長且阻,她強力追求的是平淡人生。
“等等……”他擋住她的去路。
“有事?”
“你陪我一下子,可以嗎?”眼底帶著渴求,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外人了。
潔英直覺的想拒絕,但她就是心太軟……於是在幾度掙扎之後,又坐回石椅上,望著可憐的青春期少男。
“你知道我是誰嗎?”燕齊笙問。
不就是九皇子嗎?但她直覺的想說謊,所以對他搖頭。
“我是九皇子,我三歲能背詩、五歲能作文章,大家都說我是神童。”
這是炫耀嗎?她三歲也能背詩啊,不只背詩,她連九九乘法都會背,這樣就算神童的話,那麼二十一世紀的神童滿街跑。
不過……好啦好啦,就當他在自我心理療愈,不然一個被孤立,連奴才都可以欺負的皇子,感覺實在有點悲戚。
“皇后娘娘忌憚我,使計害我和母妃。我沒有害死皇弟,沒有把他推進湖裡,分明是大皇兄動的手,但那些狗奴才卻往我身上潑髒水……”他說得咬牙切齒,淚水在眼眶裡轉圈兒。
唉,這就是為什麼當皇子的最後都會精神變態。
她討厭某個同學,了不起就是拿口香糖黏對方的頭髮,要不就將人家的筆記和課本藏起來,但皇子們的討厭,就會搞到你死我活的。
這就是皇家特有的教育模式,像制蠱毒一樣,把蛇蠍毒物放在一塊兒,任它們自相殘殺,直到最強的那只出現。
“請問,被害死的皇子也是個聰明能幹的小神童嗎?或者他的母妃正受帝王寵愛?”
他沒回答,但臉色倏地一變。
潔英歎息,“我猜對了嗎?九皇子,會背幾首詩不叫神童,真正的神童是能讓自己在惡劣的環境裡安然存活。
“如果你不要那麼驕傲囂張,不要頂著神童的光環到處晃,皇后娘娘、大皇子怎麼會拿你當目標?又怎麼會把另一位神童的死賴到你頭上?
“所以別生氣了,你光把時間拿來憤怒,卻沒反省自己的錯處,哪有機會反敗為勝?”
“反敗為勝?我還有機會嗎?”
“當然,就看你怎麼做。”
“我該怎麼做?”
“我不是你,怎麼知道你該怎麼做?我只曉得凡是忍辱負重、暗中儲存實力者,必有勝利成功的時刻;凡是大智若愚、懂得抓住時機者,必會守得雲開見月明。
“就算沒有本事忍辱負重、大智若愚,但至少要替自己找張保命符,讓自己過得更好些。就算環境惡劣、無法改變現況,連保命符也找不到,還可以學會放下,學著平靜,學不爭不伎、不憂不慮,能夠平安度日也是一條路子。”
“忍辱負重、儲存實力、不爭不伎、平安度日?話說得真容易,你以為在後宮,可以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一輩子?你以為不爭不伎,權謀就不會算到你頭上。
“錯,後宮不只是女人的戰場,也是皇子們拚搏的地方,不見硝煙不代表沒有硝煙。”燕齊笙看著她,一句一句的反駁。
“這不過是小女子的淺見,九皇子心中自有丘壑,不聽也罷。”
聽得進耳就聽,聽不進耳也不勉強,她不喜歡與人爭辯,會多勸上幾句不過是因為心軟罷了。
“確實是淺見,如果一切事情有你想得那麼簡單,燕祺淵怎麼會被牽扯進來?相不相信因為妙真道人的預言,他活不過一個月。”燕齊笙冷聲道。
連一個被禁在竹苑的皇子,竟也知道妙真道人的預言?
不對,妙真道人連預言都沒有,她只是做了個讓所有人都“一目了然”的表情,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是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這件事傳出去的?還把“表情”說成“預言”,目的是什麼?剷除燕祺淵?
他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還不見得有大作為呢,就令人如此忌憚,為什麼?莫非他和皇上真的有那麼一層牽扯不清的關係?
“不是還有一個月?足夠了,如果燕祺淵夠聰明,自能化險為夷。”
“怎麼可能?站著說話不腰疼。”他輕嗤一聲。
她不介意他的態度,一臉認真的問他,“什麼叫做預言?”
“知天機。”
“不,預言就是抓住某些訊息,從當中抽取蛛絲馬跡,猜測事件發展的未來走向。我認為妙真道人之所以能精准的預言事情,是因為她身後有個龐大的情報網,在替她搜集各個名門大戶的私事。
“比方說曹公子的血光之災,只要知道曹公子與誰不對盤,兩邊挑撥,就可以製造事端,要不派人去砍曹公子,然後栽贓給對手,一樣能夠成事。
“事情發生後,幾串銀錢買通人把“妙真道人預言精准”的話傳出去,有了名聲,要騙下一家會更容易。
“只不過為了賺一點小錢,需要搞這麼大嗎?搜集情報、養一群人很燒銀子的,她的目的是……”
越往下推論,潔英越感覺可怕,萬一人家圖謀的是大事,她在這裡胡亂猜測的說出來,若是隔牆有耳被傳出去壞了人家的事,會不會過幾天,喻府大姑娘的屍首就會被掛在城牆上隨風飄蕩?
“如果你是燕祺淵,你會怎麼做?”
她覺得自己應該閉嘴了,但九皇子期待的目光讓她再度心軟。
一個可憐、被欺壓的皇子,個頭明明比她高,身上的肉割一割還沒有自己的大腿肉多,這麼可憐的人,不求她施捨米飯,只要求一個答案,她很難搖頭拒絕他。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買通叫化子四處散播謠言,揭穿妙真道人身後的情報網,造謠她買通各家下人窺探隱私……等等。
“假造出來的名氣毀損起來特別容易,只要證明她是滿口胡扯,證明她得人好處、陷害燕祺淵,待事實揭穿,皇后娘娘自然不會拿燕祺淵開刀,除非皇后娘娘真的不怕得罪禮王府。”
但以上的建議,必須在“燕祺淵不是皇上私生子”的前提下。
否則一個身分不明,卻備受疼愛的少年,才情機智都比自家兒子好,又有禮王府的支持,這種人當然要在他尚未茁壯之前先行拔除,否則日後處理起來事倍功半相當棘手。
潔英嘴快,話說得盡興,卻沒有想到還真的隔牆有耳,而那兩對耳朵當中,有一對是八卦裡的正主兒的。
燕祺淵和燕齊懷聽著她的分析,從一開始的不屑到後來的瞠目……他們無法相信,一個約十歲的女娃兒能想得這麼深、這麼多?
如果妙真道人身後真的有她說的勞什子龐大情報網,那她圖謀的是什麼?她是棋子嗎?幕後是否另有主使?
兩人對視,心底有著相同的震驚與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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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2:47
第2章
燕祺淵和燕齊懷雙雙從竹林裡走出來,帶著清風似的和煦笑容走進涼亭。
如果不是身分特殊,如果不是剛說人家的背後話,潔英會帶著欣賞眼光仰視這對養眼的偶像團體。
現在她的第一個反應是:他們聽到多少?
第二個反應是:接下來應該裝死還是裝傻?
考慮再三之後,潔英選擇裝花癡,因為不多久之前,她見到幾位姑娘向燕祺淵表示善意,他卻嫌惡地別開臉,她真的希望他此刻也能對她感到嫌惡。
她立即換上一張迷蒙、癡傻的笑臉,望向燕祺淵的眼光裡充滿崇拜與敬愛,她努力的表現得和眾家閨秀看到他的模樣,就是口水分泌得有點慢,來不及把它們溢出嘴角。
燕祺淵見狀想翻白眼,這丫頭還真會演戲,要不是他偷聽了那麼多,說不定真會被她這張臉給騙過去。
所以師父說得對,越美麗的女人越愛騙人,整座後宮就是一群女人圍繞著皇上共同演出的一場大騙局。
“五皇兄、堂兄。”燕齊笙見到燕齊懷和燕祺淵,連忙迎上前,他太久沒見到外人,兩人的出現令他興奮萬分。
燕祺淵微哂,他真是不簡單呐,被禁在竹苑也能打探外頭消息,可見得在太監面前的卑微是假的,這樣的年紀就有這些心思的人不好好籠絡,難道把他留給燕齊盛?他朝燕齊懷投去一眼。
燕齊懷會意,拉起燕齊笙的手說:“走吧,進屋去,哥哥看看你最近讀了什麼書?”
他們一離開,涼亭裡就剩下潔英和燕祺淵。
原則上這種時候,花癡會伺機而動的準備撲上前,潔英內心掙扎著,她要撲嗎?會不會撲出問題?她真是後悔選錯角色。
正思考著要怎麼開口,燕祺淵倒是先說話了——
“姑娘是喻憲廷喻大人的千金?”其實剛剛出了永寧宮後,他立刻招人探問她的身分。
潔英把臉上的笑容再擴大,努力擠出幾滴口水,但沒成功,只好把頭點得像招財貓一樣,兩眼再眯成線。
“是啊,御花園裡熱鬧著呢,燕公子要不要去逛逛?”
見他不為所動,她咬牙向前跨了兩步,離撲還有點遠,但至少表現出誠意十足,她猶豫著要不要玩大一點,直接勾上他的手,把他嚇出一個屁滾尿流,有多遠閃多遠。
於是她的頭側斜五十度角,眼睛下瞄著,柳眉往上挑,右嘴角上勾帶動右臉頰顫動,很標準的八點檔壞女人行惡前的預備表情。
看著她的臉,他也挑起濃眉想看她要做什麼壞事。
在妙真道人演過那出戲後,現在的他已經改名叫“人肉箭靶”了,想要保命的話,最好離他三百公尺遠,免得好處沒撈著,壞事找上門。
於是他想知道主動貼上來的她目的是什麼。
潔英放大膽量的把花癡的角色扮演得淋漓盡致,只見她真的撲上前,勾起他的手,聲音嗲到自己渾身都快起雞皮疙瘩。
“燕公子,咱們一起走吧!”
他快推開她、他快推開她……她在心裡默念著,只要他一做出推的動作,她立刻掩面痛哭、悲憤交加,在最短的時間內逃離他。
但是……並沒有!他不但沒有推開她,反而攥住她的手,把她小小的手裹在掌心中,笑得一臉桃花舞春風。
“好,一起走,我聽說有幾盆新貢的菊花是往年沒見過的品種,如果你喜歡的話,我跟皇上伯伯要了,送給你好不好?”
他表現反常。
吭!怎麼會這樣?他明明就不耐煩花癡啊,她明明見到他對貼上來的姑娘不假辭色,她明明就……
莫非是自己長得太漂亮,讓他無法拒絕?
不可能,原主雖然長得白白淨淨挺順眼的,但要達到美豔的標準還有一大段距離,何況原主才九歲呢,能漂亮到哪裡去?不提別人,光是喻柔英都比原主漂亮三十倍不止。
既然如此,他這個表現……不會吧,他有戀童癖?!他喜歡未成年小雛妓?!
潔英真的很後悔,想把手抽回來,但卻已經來不及了,他的掌心像裝了強力吸鐵,讓她怎麼拚命都抽不回來。
她使著勁兒、憋著力氣,一張小臉從白轉紅,手依舊抽不出來。
“怎麼不走?我領你去找皇上伯伯啊!他最疼我了,我想要的,他都會給。”
所以咧?想要順便賜個婚嗎?古代皇上不是很喜歡兼職當媒人?
她才不要咧,有人等著殺他呢,雖然穿越種種不好,但至少還活著,生命美妙,她不要隨便糟蹋。
看來不跑不行了,就算會得罪他,也得拿他當瘟疫躲了。
“我手痛,燕公子先放開我好不好?”她滿臉的楚楚可憐,像剛被家暴的小女生,讓人見了不忍。
“好。”他從善如流,笑著鬆開手。
鬆口氣、甩甩手,她突然張大無辜的大眼睛望向他身後,微屈膝,裝模作樣的道:“皇后娘娘好。”
燕祺淵暗笑,皇后娘娘怎麼可能到這裡找穢氣?
竹苑的正後方是冷宮,裡頭有不少女人想把皇后娘娘給生吞活剝。
不過,看她這麼賣力演出,他還是順著她的意思轉過身。
他一轉身,潔英哪還有不溜的道理?立刻發揮百米競賽精神,手刀狂奔,即使她腳底下踩的不是風火輪也不是Nike鞋,但誰也別想追上她。
潔英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多遠,總之感覺已經跑到安全範圍了,她才停下腳步,兩手撐在大腿上,屈著身體很不文雅地大口吸氣、大口吐氣。
沒想到一個黑影晃動,赫然乍見一個人形立柱突然擋在眼前。
她抬頭一看,哇咧,有這麼神嗎?他什麼時候追上來的?莫非這就是江湖失傳已久的淩波微步?
“喻姑娘跑得這麼急,是想去哪裡,要不要在下送姑娘一程?”
這會兒再裝花癡就是呆瓜,她急急的說:“不必,你過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小鬼橋,誰也別管誰的好。”
“喻姑娘不是邀請本公子一起逛御花園嗎?”
哦,對不起,純粹選角錯誤,她乾笑兩聲,“小女子剛想起來,今日有要事待辦,不如……下次再約?”如果他有幸活到“下次”的話,她發誓,自己會竭盡全力赴約。
她不作假,他也不演戲了。
壓低聲音,他對她行恐嚇之實,“明眼人不說暗話。喻姑娘,如果你是個聰明的,方才與九皇子推敲之事,最好別對第三人說道,否則……引禍上身,可別害得喻家被滅門。”
有這麼嚴重?她只是在玩動動腦,只是在演名偵探柯南。
潔英與燕祺淵四目對望,他認真的神情讓她在最短的時間裡知道答案—— 事情就是這麼嚴重。
她是個識時務的,立刻點頭如搗蒜,還舉手加碼的對天發誓,“我絕不把今日之事說出去。”
“很好。此為其一,其二……”他頓住。
她急問:“其二如何?”
“天底下沒有可靠的保命符,自己的性命只能掌握在自己手裡。”他拉過她的手,從懷裡拿出一把匕首,放在她的掌心當中。“記住,天底下只有自己可以保護自己,任何人都不可信。”
“哦,好的。”
潔英傻傻地點頭,卻完全不認同他的話,她有爹娘有哥哥,兩個哥哥更是人中菁英,有他們在,她還考慮自保,那是對他們能力最大的污辱。
但潔英才不會傻得和他辯論,這時候該做的是遠遠的離開他。
所以她雖然點著頭,但臉上的表情卻是寫著“陽奉陰違,甩開你才是重點”。
燕祺淵看出她的想法,忍不住笑彎了兩道眉,“你最好有這麼聽話。”
不放心她嗎?她連聲保證,“我有。娘叫我往東,我絕對往東;爹要我朝西,我絕不會走北,“乖乖牌”三個字是專門用來形容我這種好小孩的。”
小孩?他嗤了一聲笑出來。
她哪裡像小孩了,不管是言談舉止,還是態度表情跟想法推敲,怎麼看都像大人。
他深深地看著她,像是想看透她的靈魂似的。
唉,三十歲老女人的靈魂有這麼容易看透嗎?戲齡十三年不是混假的,想當初她縱橫各家電視臺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是哪個杜鵑窩裡的蛋呢。
思及此,潔英瞠大雙眼,裝出九歲孩子的天真無敵可愛模樣。
“記住我了嗎?”
幹麼記住他?她心裡直覺反應的想著,但嘴巴卻回答,“記住了。”
說實話,他這張絕美的容顏,要讓人遺忘還真是不容易。
“等我幾年,不要輕易許了別人。”他靠近她耳畔低語。
“呃?!”這句話的意思是……她被人家一見鍾情了?!
有這麼厲害?她才九歲啊,未來難說得很,萬一她十二歲長天花,變出一張麻子臉,他娶是不娶?
她本想換個語氣說:小夥子啊,姊姊教你,人生道路還很長,未來會發生什麼狀況無人可以預料,定論千萬別下得太早……
但根本沒機會,因為皇上正帶著一群妃嬪朝他們走過來。
該散了、該散了!潔英在心中呐喊,但燕祺淵聽不見。
他強勢地拉起她的手,朝皇上走去,兩人站在皇上跟前,像一對金童玉女,惹得皇上和那群妃嬪們看個不停兼讚歎不已。
皇上滿面春風,問得好親切,“祺淵,朕賞給你的匕首,你馬上就拿去送人了,莫非是瞧上這丫頭了?”
皇后笑著附和,“該不會是定情物吧?”
燕祺淵回答,“就是,侄兒怕她太小,會不小心應了別人,所以侄兒就先把她給定下,就不怕別人來搶。”
聽見他的回答,潔英直覺想把匕首丟回去,但皇上和皇后加妃嬪們,跟宮女太監和侍衛們,一整個氣勢逼得她手腳無力、反應遲緩,所有的不滿只能咆哮在心底。
“真有這麼喜歡?”
皇上上下打量著潔英,看不出這丫頭哪裡讓祺淵看上眼,樣貌是清秀,可再清秀還是個娃兒,滿園的名門淑媛,怎麼就看上她了?不過……那雙眼睛確實透著幾分靈氣,應該是個聰明的。
“真有這麼喜歡。”
一邊應著,燕祺淵一邊把潔英的手拉得更緊,潔英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急急的想把手給抽回來。
動作不大,但皇上卻看見了,心忖著:所以不是存心勾引?
也是,這丫頭看起來就沒那股子妖嬈氣。
手抽不回來,潔英在心底大罵。
夭壽,他是青春期荷爾蒙分泌旺盛,強烈的想要娶媳婦,還是他覺得一個人走黃泉路頗孤寂,朵拉一人是一人,並肩過奈何橋比較不寂寞?
她擠眉弄眼、咬牙切齒,暗暗用指甲在他掌心裡猛刮狠摳,想逼他吃痛鬆手,然後她也要施展淩波微步逃得無影無蹤。
燕祺淵的手雖是痛了,但這點痛他還能夠忍受,他故意在臉上表現出自己的喜歡有多堅持。
皇上與他眼神交流,忍不住莞爾,依舊是這副性子,想要的非要到手不可,不想要的,就算湊到眼前也不肯多看一眼,不過也就是這樣的脾氣才教人信任安心。
好吧,成全不了他其他東西,他既然喜歡這個丫頭,他便如了他的意。
皇上笑得更親切和煦了,他對潔英道:“告訴朕,你是哪家的丫頭?”
不要啊……潔英心裡大喊糟糕,皇上真的要賜婚?!
心亂如麻,面上卻不能不保持沉穩,在皇上跟前失儀,下場只會比賜婚更慘烈,萬惡的君主時代,萬惡的皇權制度!
她咬著牙,心不甘情不願的回答,“稟皇上,小女的父親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喻憲廷。”
“是喻大人?”還不錯,二品官的女兒,配得上祺淵。“小春子,去請喻大人和喻夫人過來,朕要給他們道喜。”
道喜?!天打雷劈啊、天搖地動啊、火山爆發啊、龐貝城覆滅了啊……她不敢置信地望向皇上,只差淚水沒有狂飆下來。
她那副大受打擊的模樣樂了皇上。看來不是人人都心儀他家俊俏的少年狀元。
“是。”小春子應諾下去。
皇上道:“祺淵,帶著你的小丫頭陪朕走走。”
“是。”燕祺淵理所當然地拉著潔英走在皇上身後。
她臉上的苦瓜籽兒發芽抽苗、迅速茁壯,瞬間結出豐碩果實。
她咬牙問:“請問,我跟你有仇嗎?”
這話音量控制得不是太好,皇上揚了揚眉毛,連站在身旁的皇后和程貴妃也忍不住抿嘴偷笑。
“據我所知,並沒有。”燕祺淵揚起眉毛,他不知道自己的這號表情和皇上有多像。
“還是我殺人越貨、殘害忠良、燒殺擄掠、不敬天地鬼神,你要這樣害我?”潔英已經氣到不顧一切了。
噗哧一聲,皇上再也忍不住的笑出聲來。
皇后湊趣的道:“這可是淵兒頭一回吃癟呢。”
看著皇上笑得發顫的背脊,燕祺淵又接話,“殺人越貨、殘害忠良,你還沒有這等本事。”
“既然如此,你幹麼拖我下水?”
潔英沒出口的臺詞是:你不知道你很危險嗎?你不知道你很快就會變成冤魂嗎?
她沒說出口的話,他猜到了。
燕祺淵湊過臉來,在她耳邊說:“有你的好法子,我能不全身而退嗎?放心,我不會讓你當寡婦的。”
當!她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他這是警告,警告他和她是拴在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難道……其實妙真道人和他有關係?
現在他在逼她封口,逼她和他站在同一陣線上……
所以他真的在圖謀大事?!
潔英猜錯了。
燕祺淵是想把他們兩個人綁在一起,但重點不是讓她封口,燕祺淵不認為她是個大嘴巴的人,他只是擔心她被燕齊懷捷足先登。
當他們兩人在竹林裡偷聽時,自己對喻潔英有多感興趣,燕齊懷就有多感興趣。
那丫頭雖然年紀小,但骨子裡的智慧是掩不住的,況且喻大人位高又得皇上看重,有這麼一號人物站邊是好事。
未來幾年,他不會留在京城,若是不先把她給算計上,他怕自己以後會後悔。
離京這件事本來就在計畫中,他對菊花宴不感興趣,這次特地與父王進宮,目的是要知會皇上一聲,沒想到會冒出妙真道人這件事……
這會兒不趕緊離開,還真的不行了。
“有這麼嚴重?不過是一個信口雌黃的道姑罷了。”禮王沉吟著。
他原以為這是後宅婦人惹出來的禍端,卻沒想到會牽連得這麼廣?
“兒子本來也沒有想這麼多,只不過妙真道人的崛起時間太快,短短幾個月內,京城上下都知道有她這號人物,如果說她沒有圖謀,我不相信。所以兒子命人私底下查訪,果然……”
果然被那個小丫頭給猜到,真是能耐啊!
若非她一語道破,他還沒想得這麼深,那丫頭不是普通人,與其讓人給搶先,不如自己早一步把她綁在身邊。
“是誰?”
“廉王。”
“他?”禮王難以置信。
廉王是先帝的嫡長子,先帝本有意思將皇位傳給廉王,但廉王生性寡刻,得不到文臣百官的支持,後來先帝才傳位給當今皇上。
這些年廉王在封地上日子過得極為低調,沒想到暗中還是出招了。
“他未免太高估一個江湖術士了吧?”
“父王,妙真道人一個表情就讓皇后娘娘對兒臣動了殺機,兒臣是第一個,下一個會是誰?雖然只是江湖術士,但放任她在京城跳上躥下的,還不知道要掀起多少波瀾。
“萬一她預言父王不軌?萬一她預言朝堂即將傾頹?雖說謠言止於智者,但天下的智者有幾人?父王不如將計就計,在廉王尚未坐大之前,把他給刨出來。”
他只提起廉王,絕口不談花大把銀子買通妙真道人的呂側妃。
因為她再壞,都替父王生下兒子,家醜不外揚,只要不動到母妃,他都可以放下。
禮王心裡何嘗不明白,歎道:“父王對不起你。”
“說什麼呢?要不是有父王,兒子焉能有今日?”燕祺淵是真的不在乎,細數從小到大碰過的事兒,這一茬不算大。
“好孩子,我都明白的。”他很清楚兒子的委曲求全,也很清楚他在想什麼,他這是在報恩呐。
“父王,柏昆雖然心思多,但把他送到軍裡歷練歷練,磨個幾年總會變好的;仲侖性子溫厚良善,應該聘師父好好教導,別讓他在婦人手底下給養壞了,我相信,他是株好秧苗。”
父子倆的對話,讓禮王妃眼眶微紅。
她早早說過,絕不讓祺淵襲爵,這個家得傳給王爺的親生兒子才公平,王爺已經為他們母子做得太多了……
要是王爺肯早點把這事兒透露給呂側妃和王側妃,安了她們的心,哪會有今日之事?但王爺卻堅持不這麼做。
他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的三個兒子當中祺淵最有能耐、前途,若是讓柏昆或仲侖襲爵,豈不是證實外面的傳言?
王爺所思所慮全是為了她。
見她蹙眉,禮王心知她在想什麼,拍拍她的手背,柔聲道:“再等本王幾年,待這些孩子一個個成家立業,咱們就離開王府,過逍遙的日子去。”
他最後悔的是,當年應該堅持立場,不讓呂側妃和王側妃入府,那麼所有的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好。”禮王妃回握禮王的手。
看著父王和母妃,燕祺淵心有所感,這才是真正的夫妻吧,彼此間沒有算計,只有體諒;沒有怨恨,只有歡喜,即便心苦,只要有對方在,就會感到幸福。
以後他也會有這樣一個妻子嗎?突然地,他想起喻潔英,想起聽到賜婚的口諭時,她齜牙咧嘴加翻白眼的模樣,他竟然……覺得樂了?
禮王轉身對燕祺淵道:“這次跟大師兄回滄蘭,記住,多閱歷、多學習,日後返京接替父王的位兒,好好輔佐皇上。那人是……”
是他的親生父親。燕祺淵在心裡接下話。
微笑點頭,他沒有委屈,因為他得到的疼愛比宮裡的皇子們多,因為對於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他從來不心存覬覦。
他很清楚,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也就越多;站得高,就得忍受高處不勝寒的悲涼,他不願用一生來追逐一場權力夢。
“父王,我知道的。”
“別記掛家裡,你母妃有我,我會護著她。”夫妻倆對看一眼,笑容綻放,眼底滿滿的全是信任。
“我相信父王。”他握住母親的手,承諾,“母妃,兒子會好好的,母妃也要好好的照顧自己,等兒子回來,給兒子操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禮王妃笑著點頭,“好,一定。”
“母妃有空的話,就多去喻家走走,幫兒子顧著媳婦,別讓人給搶走了。”
“聽起來是真的喜歡?”禮王問道。
禮王不懂,只是個九歲的小丫頭,他怎麼就喜歡到不管不顧的讓皇上為他賜婚?真是半點都不像兒子的行事。
“是真的喜歡。”燕祺淵答得斬釘截鐵。
“那丫頭我也喜歡,是個心善聰明的,那天啊……”禮王妃對禮王娓娓說起永寧宮的事。
手支著臉頰,潔英慎重考慮著自己要不要去一趟禮王府,確定一下那個瘋子發神經的主要原因。
想到賜婚兩個字,她就想大喊救命。
她才九歲……對啦,她的靈魂年紀已經三十了,但不管是九歲配十五歲,還是三十配十五,都是不合理的,皇上喜歡當媒人,至少也要等她這個九歲的身體長大啊!
何況如果皇后娘娘厲害一點,或燕祺淵笨一點……天啊,九歲的小寡婦?她真的無意角逐“世界年紀最小的寡婦獎”,所以……人之將死,其言其行都該是良善的吧。
如果她去跟燕齊淵苦苦哀求,他會放她一馬嗎?
如果他擔心她把對妙真道人的推斷講出去,要不賜她一杯啞藥好了,她寧願在喻家當個啞巴老處女,也不想到燕家祠堂當小寡婦啊!
想她的人生過得好好的,卻莫名其妙的穿越,未來還有可能變寡婦……想著她就覺得很冤!
她原本是個演員,演過最灑狗血的八點檔,就是那種你害我、我害你,我們彼此打巴掌,可以穿越或還魂的時裝劇,她的演技……不是她自誇,是真的很不差,尤其演起壞女人,全臺灣的婆婆媽媽都會想卯起來巴死她。
沒想到戲裡穿越,她在現實人生裡也穿越了。
她直至某天作夢才知道,自己和原主互相穿越,原主居然穿越到她三十歲的老身體裡,不但把她的人生過得有滋有味,還愛上同劇組的男主角,發誓要追求他、嫁給他。
而自己,原本是一個沒爹沒娘、出生育兒院的孤兒,凡事靠自己力爭上游,現在突然間多出一個老奶奶、一對爹娘和兩個哥哥、一個妹妹,而如果姨娘也可以算家人的話,她也多出一個姨娘。
從穿越到現在,整整二十五天,她剛適應完一個九歲小孩的身體,不想將來又要適應寡婦新身分,這是怎樣一個慘字書寫得啊。
老天爺給的這個劇本比八點檔的編劇大人更狠、更差勁、更沒有人性。
她真想要把老天爺打進十八層地獄—— 這句話,她今天已經默念三十遍了,每歎一次氣就念一遍,就像吃一口吐司要配一口咖啡一樣。
幸好她是個超樂觀的女人,否則也無法在險惡的演藝圈裡混,她習慣在痛苦中尋找讓自己開心放鬆的點,所以雖然她爹很勢利、愛財愛勢、對官位汲汲營營,並且寵妾滅妻,把小妾當成心中最愛,一整個渣。
但她有一個很好的娘,溫柔體貼,對兒女寵愛萬千,明知道老公是個爛貨色,還是一顆心撲在這個家裡。
她娘努力養育兩個兒子和女兒,對小妾生的女兒雖然沒養在身邊,卻也盡力做到一視同仁。
她是個溫良恭儉讓的好女人,在劇本裡,如果是自己被安排到這個角色,依照自己過去演的,一定會整得小妾求生不能、求死不成,整到小妾跟老公大哭,求他棄養自己。
原主有兩個哥哥,也許是父親在他們身上留下太大的陰影,所以兩個人都不想走科舉之路。
大哥喻明英十五歲,和那個耍賤的燕祺淵同年。
他沒有人家的才名,也不是天才兒童,更沒閑閑跑去拿個狀元來替自己增光,但在自己眼裡,他才是真正的天才兒童。
怎麼說呢?
他十歲就接手經營家裡的產業和母親的嫁妝,聽說大的小的加一加有三十間鋪子,還經營得有聲有色。
在這個年代考上狀元,了不起就是記憶好一點,願意花心思苦讀,再加上……泄題——她不認為燕祺淵本身的身分沒幫上忙,考題是最疼愛他的皇上伯伯定的,他不拿狀元,上對不起天地,下對不起燕家祖宗十八代,所以要博一個神童名聲,有什麼困難的?
至於喻明英,做生意簡單嗎?
人脈、行銷、進出貨調節,尤其在交通運輸不方便的古代,想要讓每間鋪子都賺錢,賺得缽滿盆溢的,容易嗎?
另外原主的二哥喻驊英……她不知道有沒有人相不相信直覺,但她真的要說,第一眼看到他時,她就想到楊過。
喻驊英的個性莽撞,但一身牛勁兒,怎麼看都是塊學武奇才,若真有古墓派,她絕對要想辦法把他送到“姑姑”身邊,讓他練就一身高深武藝,並且和小龍女結成連理。
像喻驊英這樣的人,讓他讀書就是一種埋沒。
偏偏在喻明英十歲時表現出營商天分,把喻家從小康之家變成富戶,再透過各種人脈,把他家老爹從正四品官員推向從二品翰林院掌院學士後,喻憲廷放手了,讓喻明英專心營商,專心做自己熱愛的行當。
但放手老大,就不能再對老二放手了,一個家裡,總得有個兒子繼承自己的仕途吧!
從此喻驊英被逼著天天坐在書桌前念書,但天可憐見,一個把毛筆拿得像青龍偃月刀的男生,要他背之乎也者,那是為難,更是精神虐待。
幸好喻驊英有個好哥哥,反正她爹在朝堂上忙得很,陽奉陰違的事做個幾件也不會被發現,所以喻明英花大錢偷偷替喻驊英聘請武功師父。
這傢伙果真是奇才,短短三年換五個師父,每個師父教不了幾個月就說:“沒得教了,二少爺已經把我一身武功給學完了。”
因此喻明英的錢越砸越多,喻驊英的日子越過越爽,唯有每個月底父親考校功課時,他可憐的小屁屁得痛個幾下。
但一年痛十二天屁股,好過天天頭痛。
講到這裡,她就得提提他們家的小庶妹喻柔英了。
那是個才女啊,琴棋書畫樣樣棒,背起詩句、論語來,簡直是一整個溜,聰明上進認真就罷了,長相還美到讓人咋舌的優。
老爹常撫著鬍子滿足地說:“這孩子肖了她娘的美貌及我的智慧。”言語間不乏有女萬事足的幸福。
他沒說出口的是對兩個無法繼承衣缽的兒子的失望,以及對樣樣普通、樣樣隨便的嫡長女的痛心。
比較起喻柔英,原主確實是輸到太平洋去,原主的長相雖然清麗,但站在喻柔英身邊,就是一整個小姐和丫鬟的組合。
自從老爹成為二品官員,自從確定靠兒子光耀門楣的機率小於天下紅雨之後,他便把全副希望放在兩個女兒身上,雖然沒有“可憐天下父母親,不重生男重生女”,但老爹的態度卻也不遠矣。
他聘請從宮裡退下來的嬤嬤長駐家裡,教導兩個女兒,目的為何不言而喻。
喻柔英學得好,原主學得差;喻柔英課後自製考卷,一心一意為奔向“後宮狀元”而努力,而原主每天下課除了吃就是睡,再不就是看著哥哥們為她掏摸的閒書,當懶豬。
不過……豬?
依她看來,原主就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自己在陸續作的夢裡,都看到原主其實是個人精,她除了得知原主以往在喻家的生活習慣,還得知原主穿到現代的生活。
一個正常的古代人,竟能在短短的時間裡,飛快學會現代生活的必備技能,還能迅速融入複雜的演藝圈,更“可悲”的是,居然混得比她好。
現在想起來,她是越想越傷心,一個三十歲的老女人被九歲的小女生取代,人家還把日子過得比她好,她應該去撞一撞耶路撒冷的哭牆或萬里長城,順便再痛哭一場。
由此可以推論,原主是個腦子清醒的,她打死不肯進宮,卻不想跟親爹翻臉,於是混著混著,想一路混到底。
原主一路平安混下來,直到她們互相穿越後,居然被自己搞出一個“賜婚”戲碼。
夭壽骨,她才九歲,這個婚賜得太……殘害國家民族未來菁英了,皇上啊皇上,您怎麼下得了手?
她很清楚,對皇上來講,她就是個小玩具,燕祺淵喜歡就賜下了,他們可沒在想她是個人,有靈魂、有尊嚴、有想法!
唉,其實她知道問題全在燕祺淵身上,她不知自己有沒有把握說服燕祺淵回心轉意,讓他發現其實她是個不怎麼有教育意義的玩具,所以她想強力推薦喻柔英,為了對他的人生有助益,他應該另覓所需才對。
是啦,從宮裡回來的一路上,喻柔英那雙眼珠子和刀子差不多,恨不得捅她十七八刀。
因為不管怎麼說,截至目前為止,燕祺淵都是京城名媛想嫁的丈夫人選第一名,家世好、腦袋棒,又得皇上看重,怎麼看都比嫁給皇子好,因為嫁皇子得有賭博精神,嫁對了,日後陪人家走上九五之尊的天梯;嫁錯了,不是滿門抄斬就是發落邊域。
沒想到這樣一個珍貴機會,居然掉到她的頭上,喻柔英怎能不氣不恨?
對喻柔英來說,她可是竭盡全力的在貴人們面前表現,詩作了一首又一首,搞到腸枯思竭、腦袋打結,而自己不過是往沒人待的地方歇歇腿,就得到如此的天賜良緣,這實在不符合公平原則。
聖旨送到喻家時,老奶奶和爹爹普天同慶,連親愛的娘都為她感到高興,急急忙忙打開嫁妝箱子,想翻出好東西給女兒陪嫁,又開始計畫要買幾個下人好好訓練,免得她嫁進禮王府吃了暗虧。
唉,看著大家一窩蜂的一頭熱,她真想呐喊:世人皆醉,唯我獨醒呐!
她搖頭,再搖頭,哪天她發覺自己頸椎長了骨刺,不必懷疑,就是燕祺淵害的。
“怎麼啦,愁眉苦臉的?”
喻明英和喻驊英從外頭走進屋裡,看著妹妹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忍不住想笑,從宮裡回來之後,她就是這副德行,也不知道在不滿意什麼?
人人想要的如意郎君,到她手裡竟成了委屈。
看著喻驊英一瘸一瘸的腳步,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柔軟。
原主是被喻柔英推進池塘裡的,昏迷時兩人的靈魂穿越,針對這一點,她沒有印象,但作夢時有夢見過這個場景。
在夢裡,原主是故意惹毛喻柔英的,她厭煩學宮規,想休息幾天,於是弄個套子讓喻柔英跳下去,只是沒想到竟會這麼嚴重。
不過穿越到現代的原主,對這件事的評語是——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是啊,原主是真的有福氣,因為找到真愛,不像她,在這裡等待寡婦歲月的來臨。
落水事件讓喻驊英大怒,一把抓起喻柔英就直接往池塘裡丟。
結果始作俑者喻柔英沒事,喝了兩口水,輕鬆的避開家法,幫原主出口氣的喻驊英卻有事,被狠狠打了二十板子,直到前幾天才勉強能下床。
他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來看她,由他們的態度可證,這兩個哥哥是老天爺惡整她穿越,附贈的禮物。
“大哥、二哥,你們聽到謠言了嗎?”
“妙真道人?”她只輕輕一提,喻明英就接起頭尾,“你在擔心燕祺淵?”
“他會沒事嗎?”
“除非他真的是皇上的兒子,否則禮王的孩子再優異,也不可能奪那個位置。”
她點點頭同意,若在亂世或許禮王還有機會,但現在天下太平、民生富足,想造反,也得百姓買單。
不過,燕祺淵是嗎?皇上的小三已經滿宮跑,他還需要再往外發展?
“不要想太多,沒事的,如果真的鬧到無法收拾……你相不相信大哥?”
“相信!”她直覺的回答。
不相信誰也不能不相信兩個哥哥,他們是把妹妹給疼進骨頭裡的。
“如果燕祺淵遭遇不幸,大哥絕對不會讓你嫁進禮王府。”
“嗯,我有很多法子可以不嫁的,只要大哥幫我。”
“我也有法子,只要大哥肯幫忙。”喻驊英也插話。
“你也有法子?”喻明英訝異地看向弟弟,這傢伙一向討厭那些彎彎繞繞、雞腸小肚的心思,難道二十大板讓他轉性了?如果是的話,倒是好事一樁。
驊英疼愛妹妹,為了替她和替她娘抱不平,修理過柳姨娘和喻柔英好幾次了。
但那對母女豈是好相與的,受一點委屈都能在父親面前告大狀,母親為此也吃過無數的悶虧,驊英卻依然還在明面上找茬子,這下能不被一路偏心偏到西域去的爹,給狠狠修理回去。
偏偏自己怎麼勸,驊英都不改脾氣,從小到大挨的板子可多了,要不是他和娘攔著,他現在哪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
“可不是嗎?這些天我滿腦子都在琢磨著。”
“說說,都琢磨了些什麼?”喻明英好笑地問。
“我想,咱們要怎麼帶娘和妹妹逃離這個家,到外面生活。”他痛恨爹,更恨那個老讓娘掉眼淚的柳姨娘。
喻明英深吸口氣,他真是恨鐵不成鋼,沒出息,居然想離開喻府,對柳姨娘不滿,應該是想辦法讓她在喻府活不下去,哪有自己跑掉的道理?至於喻柔英,她早晚要出閣的,根本不必將她考慮在內。
雖然心裡不同意,但喻明英還是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大哥想法子把娘的鋪子給賣了,再到別的地方買新鋪子重新經營,而我呢,找機會一把火燒了咱們的院子,趁府裡大亂時,帶娘和潔英到外地生活,到時潔英不在了,爹怕被皇上責備定會往上報,說咱們全死於那場大火。”喻驊英說得滿臉認真。
看著善良的二哥,潔英忍不住想捏捏他那可愛的小臉。
這麼直來直往、這麼善良啊,被柳姨娘欺負、被爹爹修理,他都沒想過要報復,只想帶著親愛的母親和妹妹到外面過自在的生活。
雖然這個想法很可愛又不切實際,卻真的很讓人嚮往。
對啊,這個家千千百百好,就是沒自由,不想嫁給高官貴人又不行;不想學宮規也不行;不想念書還得裝認真;不想戴著面具過日子,卻不能卸下面具,沒有人可以憑著本心過日子,還真是沒意思。
其實就穿越而言,她已經是穿越的勝利組了,但是自由……要到哪裡尋覓呢?
喻明英何嘗不曉得弟弟想要什麼?不過他不是那種不戰而降的人,敢欺負他的人,他就不會給他們好下場。
“怎樣?我的主意好吧!”他看看大哥,再看看妹妹。
“是好主意,不過……我們也聽聽潔英的法子吧。”
喻明英沒有一口氣否決,因為他聽見弟弟想要的,他在心底對弟弟說:多給哥哥一點時間,大哥會給你想要的自由。
“好,潔英說。”喻驊英丟給她一個鼓勵的目光。
“我喜歡二哥的想法,就我們幾個最親的親人一起生活,每個人都能按著自己的所欲,自在過日子,不過娘肯定無法離開爹爹,我們強行帶走娘,娘這輩子都不會快樂,所以二哥,我們先試試看,一起努力,讓這個家變成我們想要的那個樣子,好不好?”她握緊二哥的手,滿臉都是笑容。
“好,二哥聽潔英的。”
喻明英寵溺地揉揉妹妹的頭,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也理解驊英的,她不說教,卻是幾句話就讓驊英改變想法,讓驊英與自己和妹妹擰成一股繩……
爹老是說潔英遠遠比不上喻柔英,錯,這樣一副玲瓏剔透的水晶心肝,喻柔英拿什麼跟她比。
喻明英問:“先告訴大哥,如果燕祺淵真的遭遇不幸,你打算怎麼做?”
“我打算生病詐死,先到外地住一段時間,哥哥再娶我回來當姨娘,怎樣?”
“傻話,將來你要嫁人的,當哥的姨娘還有誰肯娶。”喻明英否決她的提議。
喻驊英不懂的問:“這樣不好嗎?我覺得這是好主意,潔英留在家裡,咱們能護著她,給她過好日子,免得她出嫁後被婆婆小姑欺負,最後大不了咱們找個好男人招贅也行。”
聽著弟弟和妹妹天真的對話,喻明英忍不住苦笑,都還不解人事啊。
“要不,我絞了頭髮做姑子去,說是給燕祺淵積陰德,皇上肯定樂意。那廟咱們自己蓋,亭臺樓閣,要多奢華就蓋多奢華,到時候在裡頭養丈夫、養兒子,還不是我說了算。”
聽妹妹這樣說,喻驊英樂了,贊道:“我們家潔英就是聰明,這種法子也想得出來,好,到時二哥搬進去陪你,絕不會讓你無聊。二哥好好學輕功,以後抱著你飛簷走壁,溜出去到處玩。”
一人講一段,不像在想避禍法子,倒像在建立未來幸福的生活藍圖。
喻明英頭痛了,妹妹聰明得緊,怎麼會突然傻氣,隨著驊英起舞?
他不知道,這些主意對古人而言很荒謬,但對現代八點檔女演員而言,再荒謬的劇本她都演過,這真的不算什麼。
這時候表情很痛苦的不只有喻明英,還有躲在屋頂上的燕祺淵。
他馬上就要離開京城了,本想趁著離京之前再見未來的小媳婦一面,哪裡會想到,人家正在密謀退路。
就這麼篤定他會死於非命?她是太看得起皇后娘娘,還是太看不起他了?
他真是悶呐,偏偏這時候不能跳下去狠狠打她一頓屁股……不行,得找幾個人安置在她身邊,免得到時候媳婦跑了,自己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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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3:05
第3章
哼哼哼,潔英的頭側斜五十度、眼睛下瞄、柳眉上挑,右嘴角上勾帶動右臉頰顫動,笑聲從鼻孔裡面出來,表情和演壞女人時一模一樣,只是這號表情出現在九歲小女生臉上,怎麼看怎麼怪。
怪到她覺得有點對不起這張俏臉,於是她正起神色、正襟危坐、正經思考。
那天樂兒離開後,她讓二等丫頭海棠去找人,沒想到海棠回來,竟順手帶回一個大消息。
了不起啊,那丫頭居然在當奸細,可惜這裡沒有國安局,不然她一定寫推薦信,大力推薦她的長才。
海棠的消息是:樂兒和米兒在咬耳朵,講什麼不清楚,但確定她從米兒那裡收下一個紙包。
紙包裡面裝什麼,潔英連猜都懶得猜,隔天清晨,她直接把樂兒支出喻府,讓海棠秘密搜屋,結果搜出一包白色粉末。
千萬別騙她這是雲南白藥,刀傷、擦傷噴兩下,是必備的居家良藥。
她拿薏仁粉掉包,把樂兒那裡搜來的白粉交給大哥。
這一查證,結果真驚人,居然是慢性毒藥?
喻柔英在想什麼?想害死嫡女,庶女可以順利接位*嫁給夢想中的白馬王子?那也得白馬王子不介意換媳婦兒才行啊。
還是喻柔英認為燕祺淵連五十九分的自己都肯娶,沒道理不要九十九分的她?
她真想大罵幾聲白癡。
最後她向二哥要了暗衛喻文和喻武,暗中保護母親。
喻柔英不放過她,柳姨娘怎麼會放過母親?只要自己生病、娘死去,父親寵愛的柳姨娘理所當然的接管後院,要是運氣好,讓她生個兒子,大哥和二哥都別想逃過算計。
她不想做壞人,演那麼多年的壞人,她很有經驗,壞人的下場會慘烈到讓人掬把同情淚。但是以德報怨?這種事太聖人,打死她都做不出來。
所以……她必須使壞。
注意!這不是本性,只是職業病。
就這樣,幾天後柳姨娘身邊的杏花出門,到藥鋪裡買回砒霜,買通下人摻進母親每天都要喝的燕窩裡。
海棠截下那碗燕窩,送到潔英桌上。
她盯著燕窩看了半天像在看親密愛人似地,一臉深情款款加繾綣纏綿,最後才讓樂兒請柳姨娘到屋裡坐坐,並且把那碗燕窩送到柳姨娘面前。
只是她的左手邊跪著掌廚的秦大娘,右手邊跪著柳姨娘的貼身丫鬟杏花,六個拿著杖棍的婆子分立在屋門兩旁,場面還算浩大。
柳姨娘被這陣仗嚇得花容失色,卻打死不肯把燕窩給咽下去,倒是汗水直流、口乾舌燥的猛喝海棠送上來的碧螺春。
這種時候她哪裡還品得出茶的滋味?
潔英非但不罵人、不指責,還掛起滿臉笑靨,耐心地諄諄教誨。
“你覺得依爹爹對官位的熱中程度,他會讓一個青樓妓子來當嫡妻嗎?我想不至於,妻和妾不同,妾是關在後院供男人取樂用的,妻是帶出門做面子用的,她代表的是男人的尊嚴和地位,身分教養得擺著,家世背景得亮著。
“柳姨娘,倘若我娘真的喝下這碗燕窩……我猜,不出百日,爹爹就會把李尚書那位大齡姑娘給娶進門。
“到時,不知道那位李姑娘有沒有我娘的好性子,容得下一個小妾在後院裡橫行無阻?聽說李姑娘一年打殺的下人沒有十個也有五六個,對於她父親李尚書身邊爭寵的姨娘,從年頭到年尾發賣到青樓的數量也不少,所以柳姨娘在犯傻之前,是不是該斟酌斟酌?”
連父親的姨娘也敢動手,何況是丈夫的?
柳姨娘被嚇到了,她的臉色鐵青,當場跪下來放聲大哭,不斷的求饒!
“如果你還有點腦子,往後就別動這份骯髒心思,若是再被我抓到,相信我,我不會像今天這麼仁慈。”
話說完,一不打,二不罵,潔英直接把柳姨娘送離開,只留下杏花和秦大娘。
就此完事?沒這麼簡單,寬厚仁慈可不是這麼用的。
這件事當然要往外傳,只不過得傳得有技巧,既讓人覺得喻家主母、姑娘寬厚,又讓人家知道娶青樓妓子就是會破家,順便再讓柳姨娘所生的喻柔英過度張揚的名聲小損,最好還能“教育”到喻老爺,那就皆大歡喜了。
潔英用一百兩買兩張嘴巴演一齣戲,當然,她們也可以選擇杖斃,不過除非是被鬼迷了心竅,沒人會舍銀子就義,畢竟黃泉路上沒有太多好風景。
這天,演戲的杏花和秦大娘被趕出喻府,她們遲遲不肯離去,跪在喻府門口聲聲哀求著,眼淚鼻涕哭得一整個淒慘,讓聞者為之動容。
“奴婢錯了,可主子的命令奴婢不敢不聽……”杏花不斷的磕頭。
“小姐饒了我吧,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幫柳姨娘做那起子骯髒事!”秦大娘把喻府大門拍得砰砰響。
“奴婢被銀子朦了心眼,才會買砒霜毒害夫人……”杏花哭趴在地上。
兩個女人拿了錢又保住一條小命,當然要賣力的演,哭得聲嘶力竭、精彩萬分。
大半個時辰過後,喻府裡終於有下人“忍不住”跳出來,指著門口的兩個女人破口大駡,“夫人、小姐已經夠好了,你們去打聽打聽,幫著姨娘謀害夫人的奴才,在哪戶人家裡不是杖斃、不是賣到煙花地的?主子還了你們的賣身契,你們還敢在這裡糾纏不清?”
幾句話就把事情大致交代清楚了。
但好事者自然會想辦法從奴僕嘴裡再樞出些細節來,然後事情就會傳揚開啦。
喻夫人阮氏、潔英博了個慈善名聲,喻老夫人斥責柳姨娘,罰她禁足、抄經五百遍,而府外有喻明英的推波助瀾,事情越見擴大,不少同僚看喻憲廷的神情都帶上鄙夷之色。
寵妾滅妻呐!這是人人都不齒的事兒,連後院都理不清,還談什麼治國?
喻府裡最後知道這件事的人是喻驊英,他一聽到此事,就怒氣衝衝的找上門質問潔英。
“這件事妹妹做錯了,怎麼可以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柳姨娘這麼可惡,至少要罰她進家廟,就算沒有,也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她嘗嘗砒霜的滋味!”
他氣急敗壞,一想到如果不是妹妹機警,從喻柔英的陰私手段聯想到柳姨娘,娘現在不就……
想到娘被害,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團。
“我要是真的這麼做了,爹肯定會指責娘沒把我教好,罵我心胸狹窄容不下人,最後遭殃的還是娘。”潔英回答得很認真。
喻明英看了弟弟一眼,忍不住搖頭,十三歲還這麼天真,心思遠遠不如妹妹,再這樣下去,還不被人給欺負死。
“驊英,坐下!”他的口氣凝重。
喻驊英沒見過哥哥這樣嚴厲,他按捺住怒氣,乖乖的坐下。
潔英挪了椅子坐到他身邊,握住二哥的手,碰碰他的手肘,給他一個安慰的笑臉。
“驊英,我問你,你是想要柳姨娘和喻柔英受到懲罰,還是只想發洩怒氣?”喻明英問。
“當然要讓壞人受到懲罰。”
“好,那我來分析潔英和你的作法。如果這次經由娘或潔英的手來懲罰柳姨娘或喻柔英,爹會認為她們是弱者,而娘和潔英恃強淩弱,私底下允她們母女更多的好處。你還記不記得喻柔英怎麼會記到娘名下的?”
“記得。”喻驊英一顆頭垂到胸口,滿臉做錯事的神情。
潔英看看二哥再看看大哥,這件事她不知道始末。
“你心疼潔英沒有錯,想修理喻柔英也沒有錯,但用錯了方法。如果那次你發現喻柔英搶奪娘給潔英的金項圈,不要一怒之下劈手奪回,割傷喻柔英的頸子,娘怎會被爹斥責,罵她處事不公、苛待庶女?娘又怎會被逼得不得不將喻柔英給記在名下?
“喻柔英想要這個嫡女身分已經想了很多年了,到最後竟是你這個最討厭她的哥哥替她幫忙促成此事的,你心裡難道不覺得冤嗎?”
“但……難不成眼睜睜看她奪走潔英的東西?上頭的紅寶石可是舅舅從海外帶回來的,滿京城裡就這麼一份兒。”
“猜猜,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
喻驊英搖頭,他不知道,大哥的腦子是鑲金嵌銀的,他拍馬也追不上。
“那時候,喻柔英不是愛炫耀,天天把項圈掛在脖子上嗎?如果不是你衝動,再過兩'人舅父和舅母就會來咱們家,到時只會出現兩種狀況,第一,舅母親眼發現金項圈在喻柔英從上;第二,舅母會要潔英戴金項圈出來讓她看看。若潔英當場拿不出金項圈,舅舅和爹猜出始末了。
“喻柔英從小由潔英這裡拿走的東西豈止一兩樣?你以為爹會不知道嗎?就算舅父不把事情鬧大,爹也會覺得無顏,那可是親舅父給的東西,旁人怎能覬覦?
“如此一來,你說爹不會懲罰喻柔英嗎?會不會在心底存了不好的印象,覺得柳姨娘出生太低,連女兒也不會教養。結果因著你的衝動,讓喻柔英把壞事變成好事了。”
“大哥的意思是,就算知道柳姨娘和喻柔英想毒害娘與潔英,咱們啥都不能做,只能等爹爹發現?”
“誰說我們什麼事都沒做?”潔英插嘴,笑得滿臉甜。
“你做了啥?不就是逼柳姨娘喝燕窩,到最後不是也沒讓她喝下去。”
“我做得可多啦!”
“讓柳姨娘被罰抄經?這也叫做?”喻驊英輕嗤一聲。
“錯了。第一,我恐嚇了柳姨娘,讓她知道,若娘不在,爹會換上新夫人,她的下場只會更加悲慘,所以從此她就不會再打娘的主意了。
“第二,這次爹在外頭的名聲徹底毀了,寵妾滅妻的印象會緊緊的咬著他,如果他想打破別人對他的這個印象,爹要怎麼做?他得對娘千般萬般的好,得經常帶娘出去做形象,而娘再傷心,她始終是看重爹的呀,如果爹肯在娘身上用心,娘肯定很高興。
“第三,柳姨娘雖然沒喝那碗毒燕窩,可她喝下不少碧羅春啊,一杯接一杯的,她嚇得厲害,也口渴得厲害……”
“喝碧羅春有什麼了不起的?”給那賤人喝這麼好的茶?真是浪費!喻驊英輕嗤。
“碧羅春裡頭加了絕育藥,茶里加藥,多少有味道,要不是那天她全副心思都在那碗燕窩上,依她謹慎的性子,我哪有本事逼她喝茶?
“其實我也不想害人呐,可如果讓她生下兒子,爹中年得子,能不寵成眼珠子嗎?接下來她要害的可不會只有娘而已,而是大哥和二哥了。”
喻明英輕笑,如果柳姨娘安安分分的當個姨娘,別再使那些下作手段,他是不介意讓她養老的,但如果……他也有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那喻柔英呢?她都敢給你下毒了,誰知道以後還會再做出什麼事來。”
喻明英接話,“經由這件事,潔英清楚誰是喻柔英的棋子,而這棋子喻柔英可以下、潔英更可以下,只要運用得當,讓樂兒到喻柔英跟前透露假消息,引誘她多做一些傻事,幾次下來之後,爹還會相信喻柔英是他印象中的那個溫柔體貼、善良可親的好女兒嗎?”
潔英笑著把頭靠在喻驊英肩膀上,柔柔的笑道:“這年頭,弱者吃香,既然爹爹喜歡小白花,那我們幹麼把角色讓給別人演,自然是我和娘來演才稱職呀!”
聽到這裡,喻驊英這才算是服氣了。“你們這心肝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彎彎繞繞的,心思多到讓人頭暈。”
潔英勾住喻驊英的手,認真的道:“我喜歡二哥的良善,喜歡二哥不虛偽作假、直來直往的性情,我也想以二哥當榜樣好好學習,但是為了保護我最親愛的哥哥和娘,我寧願虛偽、寧願黑心肝,也不讓別人害你們。”
潔英的話讓喻驊英深受感動,也讓喻明英吃驚不已,這丫頭簡直把驊英的性子給擬洸了。
如果對驊英訓話,讓他做事之前多想想清楚,說不定這傢伙還不會把話給聽進耳,但她抓住驊英想保護娘和妹妹的強烈欲望,逼著他遇事多思多慮、逼他虛偽黑心肝……就算驊英不會為自己做這種事,但一定會為妹妹和母親做。
九歲啊,他知道潔英是個早慧的孩子,只是過去隱藏得深,不願輕易表現,現在……
潔英是在落水之後逐漸改變的,她是對喻柔英死心了嗎?她知道自己不管再怎麼退讓、妥協,喻柔英都不會感激?
喻明英贊許地望向潔英。
很好,這才像他的妹妹,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被當傻子;人可以退讓,但不能被逼得無路可逃。
喻驊英站了起來,舉手對他立誓,“大哥,過去是我想差了,我自以為光明磊落,卻幾次害了妹妹和娘,也害苦了自己,你數度教導,我都沒把話聽進去。
“但是從現在起,大哥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再不跟你唱反調,如果我再犯傻,就請大哥狠狠揍我一頓吧,從今而後,我要變成和大哥一樣的人,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娘和妹妹。”
喻明英滿意地拍拍弟弟的肩膀,松了一口氣。
妹妹想透徹了,驊英也明白了,以後他就不必這麼累,可以把心思多放在生意上,以及……
他微微一笑,一手攬住一個,他們是他最親密的家人!
十天之後,消息傳來,燕祺淵在出京的路上遇到劫匪,死了!
乍然聽見這個消息,潔英整個人傻了。
她其實猜測過的,她確實想過這個結果,可是當結果來到跟前,還是讓她感到措手不及。
怔怔地看著燕祺淵送給她的匕首,細細撫摸著,那樣一個青春年華的少年,就這樣……
沒了?
心莫名的抽痛著,不是擔心寡婦的問題,而是單純的為他心疼。
他不是天才嗎?不是大燕王朝難得一見的人物嗎?這麼厲害的燕祺淵,為什麼大家都能推敲出來的事,他就偏偏推敲不出?
這麼多天過去了,他其實有足夠的時間可以避禍呀,如果妙真道人和他沒關係……他不是偷聽了她說如何修理妙真道人的方法了,為什麼不照做?為什麼要放任謠言擴大,給足皇后娘娘動手的理由?
第十一天時,聽說屍體被送回禮王府,他的手腳被砍得稀巴爛,身子被切成好幾段,拼拼湊湊的,好不容易才拼出一個人形來。
聽說禮王妃一見到他的屍體就暈了過去,禮王請來御醫看診,卻始終沒有清醒。
聽說皇上親自造訪禮王府,痛失英才,淚流滿面。
無數的“聽說”不斷湧進潔英的耳裡。
她在八點檔裡專門演壞女人,她大可以陰笑兩聲,再幸災樂禍的道:“好家在,他死了,本小姐不必跟著當箭靶,不必擔心來不及長大。”
可是她辦不到,她連咧開嘴笑,說一句“嫁不成才好,我根本不想嫁給燕祺淵”,都無法做到。
心,莫名其妙的感到沉重,不知道哪裡塌了一塊,想補,卻找不到缺漏處。
為什麼這樣?她明明不愛他的啊,就算他長得很帥又是天才,但他之於她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屁孩而已啊,她不應該有這種低落的情緒的。
這就像如果你在報紙上看見某位偶像帥哥因為飆車飆掉小命,除了嗟歎兩聲以外,不會有多餘的想法。
為什麼她……心裡像沾了墨,而那個黑色墨暈正一點一點的不斷向外擴散,漸漸形成陰霾,最後籠罩著她,壓迫得她無法呼吸?
她不相信從一而終,她覺得賜婚是編劇最爛的橋段之一,她很高興錯誤被扭轉,她願意回到正常的生活軌跡。
而燕祺淵的死對她其實是有利無弊的,但……為什麼她的心會亂了、昏了,為什麼她會覺得心痛不已?
她真的亂了……亂到她無法理解自己,她莫名的一次一次、不斷地想起兩人的初遇,想起他牽著她的手,那手心暖暖的、固執又堅持。
不過就算戲演得再多,潔英對劇情的發展推理能力已經到達無遠弗界的地步,但身為對朝堂事不甚理解的閨閣女子,有些事還是推理不出來的。
比方,她就不知道這個時候,皇上其實正在大發雷霆,皇上不是傻子,他知道幕後黑手是誰,所以皇后雖然沒進冷宮,皇上卻找到別的名目將她軟禁在宮殿裡,連燕齊盛想探望,也不得其門而入。
比方,皇后的軟禁導致後宮大權落在程貴妃手裡,這是砍傷燕齊盛的第一刀,之後的幾年,皇上要漸漸倚重燕齊懷,讓他參與不少政事,而為達成這個目的,“燕祺淵”必須死!
比方,三個月後如同潔英所分析的,妙真道人背後的人被揪出來了,不過揪出來的是只小蝦米,真正的大鯨魚早在皇上的密令下死於非命。
不管怎麼樣,那個被皇后認定,並且刻意在眾臣家眷面前散播的謠言,變成一場彌天大謊,被血淋淋地揭穿。
燕祺淵死了,潔英的賜婚變成一場笑話,這讓又妒又恨的喻柔英樂壞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麼讓人開心的事兒,怎麼可以不找人“分享”?所以喻柔英找上她的“好姊姊”。
她取來兩支絹花收進匣子裡,帶著米兒往嫡姊屋裡走去。
喻柔英尚未進院子,海棠已經沖進屋裡偷偷在潔英耳邊傳話。
樂兒在耳房裡發現海棠搶先她一步進了主屋的小花廳,臉上不滿、心頭不痛快。海棠不過是個二等丫頭,這些日子老往小姐跟前蹭,是想取代她嗎?
樂兒臭著臉走進小花廳,沖著海棠就是一頓好罵,“這是你能來的地方嗎?還不下去,衝撞了小姐誰擔待?”
見樂兒當著自己的面作威作福,潔英頓時哭笑不得,她還不想把樂兒給砍了,何況人牙子得過幾天才會把新丫頭送進門,要砍人之前,她得先培養新手。
“我喜歡聽海棠說話,往後就讓她進屋裡服侍吧。”
樂兒簡直無法置信,沖著潔英,眼睛鼻子瞬間紅了起來。
潔英喟歎,這丫頭演技不壞,如果不是站錯邊,她很樂意大力提拔,不過……她朝海棠使個眼色。
海棠乖覺地跪下道:“謝謝小姐提拔,海棠一定會盡力為小姐辦事。”
潔英找個藉口將海棠支開,“快起來吧,你去找夫人屋裡的曾嬤嬤,把我這話兒告訴她,再讓曾嬤嬤給你做兩套大丫鬟的衣服。”
“是。”海棠起身,俐落的離開小花廳。
樂兒見海棠離開,這才蹭到潔英身邊,委屈的道:“小姐不要樂兒了?”
她心裡冷笑,明明是丫鬟不要主子,想棲身高處,這會兒還來說反話,不噁心人嗎?
不過潔英倒也不顯山露水,只說:“我年紀大了,身邊本該多幾個人服侍,與其從外面買些眼生的,不如先提拔身邊的人。放心,你家小姐念舊,你一心向我,我怎麼會不要你?”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樂兒一眼。
此時喻柔剛好進屋裡,她讓米兒在外頭守著。
“聽說姊姊因為燕公子的死,傷心得吃喝不下,整個人都蔫了,妹妹聽著心裡難受,特地送來兩支絹花給姊姊增添姿色。”
一開口就挑釁?這人還真是張揚啊。
不過張揚的壞女人是下等角色,真正厲害的是一路善良、到最後才被揭兔子皮,露出狐狸本色的那種。後者才能從第一集演到三百集,而像喻柔英這種張揚的,大概五十集就玩完了。
潔英笑道:“樂兒,二小姐難得上門,你去廚房把我的燕窩端來,好好招待二小姐。”
打發樂兒後,她轉過身、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掩嘴驚道:“哎呀,不好,妹妹不會和柳姨娘一樣,虛不受補,喝不得燕窩吧?”
潔英的諷刺讓喻柔英瞠大眼睛,拿她姨娘說嘴?!那件事她還沒有同她算帳呢,她倒敢翻出來了。
潔英巧笑倩兮,“還真是可惜呢,那可是大哥好不容易才得的血燕,和普通燕窩不同。
可……能說啥呢,每個人落土時八字命不同,有人就是受不得尊榮。沒關係,喝不得燕窩就喝點茶吧,可不是我自吹自擂呢,樂兒的茶泡得可好啦,別有一番風味,妹妹得好好嘗嘗才行。”
潔英親自倒了兩杯茶,在兩人面前各放一杯。
她的話讓喻柔英臉上幾度變色。她說“別有一番風味”,難道她知道了?知道茶裡頭有……
潔英盯著她,頭側斜五十度、眼睛下瞄、柳眉上挑,當紅壞女人在古代重現江湖!她緩緩的拿起杯子,緩緩的把杯裡的茶一口接著一口慢慢的喝掉。
“妹妹怎麼不喝?”
她把杯子端到喻柔英跟前,喻柔英嚇得手心直冒汗,別人不知,她豈能不曉?茶水里加的東西可是她讓米兒交給樂兒的,那是喝不得的啊。
“妹妹怎麼不喝呢?”
看著喻柔英臉色數變,額間滲出點點汗水來,潔英忍不住想笑。不過是加了點磨細的薏仁粉,值得她嚇成這副樣子?
“妹妹這是什麼表情?真嚇人,黑白無常都比你好看一點,要是使人畫成像,貼在門口,白天可避邪、晚上可避鬼,拿出去賣,三文錢一張,買兩張送一張,大哥的鋪子肯定會賺不少。”她故意惹火喻柔英。
“喻潔英,有種再講一次!”她的美貌,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哪能讓她三言兩語破壞掉。
“我說,你活著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你的存在就是一種莫名其妙。怪了,柳姨娘是怎麼把你生下來的?難道愚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都會缺腦?”
喻柔英猛喘息,明知道潔英在罵自己,卻沒有能力罵回去,因為她罵人的話實在太……
太有創意了,她根本無法反駁。
!挑挑眉,這可不行,她不發火,待會兒觀眾到場,自己要端出什麼戲給人家看?
幸好潔英擅長反省,一下子就找出原因,要舉實例、實例啊!隱射法沒用,一定要狠狠的人身攻擊才會看到成效。
見喻柔英遲遲不肯接過杯子,潔英挑起眉頭,惡意地把那杯熱茶往她的衣襟倒去。
喻柔英被燙到,她跳起來大叫,“你這個賤人,竟敢燙我!”
來了!潔英專注精神,全力應戰。
“賤人?妹妹在說誰呢?咱們喻府的夫人、小姐都是名門閨秀,哪來的賤人?哦……對不住,我想起來了,咱們府裡果然有一個賤女人,柳姨娘對吧?妹妹說得很是,柳姨娘出身青樓,日日送往迎來的,身分擺在那兒呢,自然是個賤人。”
“喻潔英,你這個下賤胚子,竟敢罵我娘,我告訴爹爹去!”
喻柔英知道潔英和過去有些不一樣了,但沒想到她的嘴巴會變得這麼鋒利、這麼惡毒。
“妹妹在說啥呢?咱們的娘是上卿阮大人的親妹妹啊,什麼時候妹妹的娘親變成一雙玉臂萬人枕的風塵女子了?”
“你不要胡言亂語,所有人都曉得我娘是清倌,她是乾乾淨淨嫁進喻府的。”
噗的一聲,潔英笑出來,搗著嘴巴笑得花枝亂顫,相信她,這種笑法挺累的,要讓胸口、肚皮、頭頂,照著相同的頻率不停的顫抖,是屬於高難度的演技,沒有幾年的功力是辦不到的。
很累,但是……難得,很久沒拍ON檔戲了,偶爾辛苦也是值得的!
笑過一陣之後,潔英的頭偏過一邊,正起神色,瞪大眼睛,用那種很故意的表情說:妹妹傻了呢,進了青樓,哪來的清倌?哪個女人不是被男人一玩再玩?這清倌嘛,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法,妹妹沒聽過嗎?一日為妓,終生為妓呢,何況……”她突然湊近喻柔英,道:“不說清倌,祖母哪能讓柳姨娘進門?就算當時她已經懷了身孕……”
說著,她突然倒抽一口氣,揚聲道:“難怪妹妹和我這個姊姊半點都不像,原來除了娘不同人,連爹也……
“妹妹想爹了嗎?要不要姊姊央求大哥幫妹妹尋找親生爹爹?說不定原來妹妹是位公主呢!”
喻柔英再也無法忍受了,揚手一巴掌打上潔英的臉。
哇哩咧!熱辣辣的夭壽痛啊!潔英痛得眼淚都滾了下來,這會兒她滿心希望喻柔英的指印堅強一點,認真地扒在她的臉頰上,不要轉眼間就消失無蹤。
唉,原來演好女人是這麼辛苦,她錯了,老說演賢妻良母的女主角很爽,只要站在那裡給自己甩巴掌就好,沒想到挨打也很累的說。
“我要告訴爹,你說我不是他的女兒!”
“好啊好啊,把這件事掀了說吧,二哥老說你長得像李尚書家的姑娘,說不準你與她們才是真姊妹呢。”
“你還說,你這個賤女人,嘴巴這麼壞、臉這麼醜,難怪又笨又懶惰的,難怪年紀輕輕就死了相公,難怪你要當寡婦,哈!九歲小寡婦,你克夫的能耐真是不簡單,老天有眼啊,你這個陰險惡毒下作女人,這輩子都別想嫁人了,我詛咒你不得好死,詛咒你哥、你娘、你們一家人,通通死無葬身之地……”
喻柔英是竭盡全力在罵的,但潔英聽了直歎氣。
古代女人真的是被關笨的,罵來罵去就這幾句,沒啥創意,要不是觀眾馬上就要大駕光臨了,她倒是很樂意指導對方幾句。
比方“你他媽的,上進不學,學下賤”、“你有犯賤的權利,本人有打趴你的實力”、“告訴我,要多賤的人才配得上你”之類的……
瞧,光是一個賤字就可造這麼多的句子,哪像她,翻來覆去就只有“賤女人”這三個字。
不過喻柔英就算沒創意,但至少她罵得順口、罵得溜,沒有當編劇的天分,卻有演壞女人的實力,幸好喻柔英沒有出生在二十一世紀,否則她一定沒地方混飯吃。
一連串惡罵下來,潔英什麼都不必做,只要微抬起下巴、眼睛往下瞄,表現出一臉賤樣,就可以讓喻柔英的火氣再節節上升。
來了!她的眼角餘光瞄到了,觀眾終於大駕光臨了。
潔英瞬間變換表情,卑憐中帶著濃濃的委屈,淒涼裡存在著淡淡的哀愁……
但她的心裡卻開始唱起:Edelweiss,edelweiss,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Small and white,clean and bright……
一整群觀眾啊,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Goodjob!海棠做得好,不枉費她的提拔。
“我詛咒你,死了連一張破草席也沒有,詛咒你千人睡、萬人枕,詛咒你哥、你娘通通下十八層地獄……”喻柔英的聲音拔尖、音量放大,她已經被激到肝膽瞬間冒出熊熊大火了。
在觀眾進門前,潔英捂起小臉,滿眼悲憤的說:“妹妹,你怎能這樣?大哥、二哥也是你的哥哥,娘也是你的母親啊。”
“他們不配!有朝一日我得勢,我定要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對不起,柳姨娘的事是我做錯了,我不該把事情捅開的,害得柳姨娘被罰抄經,可是我怕啊,我怕一次不成,柳姨娘會再下一次毒,誰能百日防賊呢,萬一娘真的……
“這是寵妾滅妻啊,爹這輩子的名聲就毀了啊,日後爹在朝堂上,要怎麼面對同僚上司,你可知道,爹得多麼努力辛苦、戰戰兢兢才能有今天的地位,怎能因為後宅不寧而毀了前程……”
話說完,潔英表演三秒鐘落淚,相信她,對於一個資深演員而言,這真的不是什麼高難度演技。
在聲淚俱下的控訴中,阮氏再也聽不下去了,她搶進屋裡一把抱住女兒,泣聲道:“潔英,對不住、對不住,都是娘的軟弱害了你。”
看見阮氏的那一刻,喻柔英心下一聲壞了!她被人坑了!
她恨恨的瞪住潔英,潔英此時卻放下捂住臉的手,把紅腫的臉頰對準父親的方向。
呵呵呵,演技大車拚!
潔英的委屈和喻柔英的張揚,氣得喻憲廷肚子發脹,最近他在外頭受的嘲笑、憋屈還少了嗎?
喻驊英看著妹妹紅腫的臉頰,怒瞪喻柔英,劈頭就問:“喻家的後院到底是怎麼了?妾室可以給主母下毒,庶女可以毆打嫡女,這到底仗恃的是什麼?”
廢話,不就仗恃著老爺的寵愛?屋裡的眾人心忖著。
喻驊英這話,說得喻憲廷臉上青白交加。
“娘,不是驊英想造次,您這樣不行,寬厚仁慈不是這樣用的,姨娘毒害主母,這事要是在別人家裡,二話不說就是杖斃,放在咱們家卻是抄抄經而已。
“就連抄個經,人家的女兒就上門找茬子了,虧您還把人家女兒記在自己名下,結果得到的回報卻是詛咒,真行呐!”
“二哥別生氣娘,娘也是迫不得已的,這些年娘想盡辦法做到一碗水端平,卻還是被責備苛待妾室和庶女,只好凡事寬厚,把柳姨娘當成上賓,用公主規格對待庶女,圖的不過是一個家和萬事興罷了。娘這樣百般忍耐,全是為著爹爹的名聲著想,只有爹好了,咱們才會好、喻家才會旺啊!”
瞧瞧,不同教養,養出來的孩子就是不一樣,柔英要是有潔英一半的懂事,後院哪會有這麼多紛爭。喻憲廷後悔了,當初他真的不該讓柔英養在姨娘膝下。
他走上前,一巴掌甩上喻柔英的臉,算是替潔英找回場子。
不過也不知道她是膚色肖了柳姨娘的黑,還是喻憲廷手下留情,總之那一巴掌打出來的效果竟沒有潔英臉上的厲害。
喻憲廷走到阮氏身邊,輕輕扶起她,說道:“夫人,過去是為夫行差踏錯,這次我學到教訓了,往後絕不再犯同樣的錯。柔英這孩子還勞煩你多費點心思,別讓她再跟著她姨娘,學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把喻柔英和柳姨娘隔開。
這對潔英而言是個大勝利,至少喻憲廷終於分清楚嫡庶有別、妻妾分野了,不過讓喻柔英養在母親膝下?何必呢!讓娘用自己的名聲地位替喻柔英塗脂抹粉?憑什麼啊!
喻明英和潔英相視一眼。對於彼此的想法,兩人心中了然。
見喻憲廷命人把喻柔英的東西送到夫人的院子,阮氏道:“我去盯著人把屋子給收拾妥當,柔英剛離開親娘,心情肯定不好,萬萬不再讓她受委屈了。”
聽妻子這樣說,喻憲廷滿肚子感激,牽著阮氏一起離去。
門一關上,潔英再也控制不住的大笑。
喻驊英發難,“還笑,都被打成這樣了。”
“我故意湊上去的,還怕她打得不用力,你們來的時候已經退了紅印子呢。”潔英高興的不得了,她不得金鐘獎,簡直是老天對不起自己。
“你故意的?!”
“當然。”
“海棠說你哭翬了,也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不說我哭暈過去,怎麼能把爹娘給引來,他們可是主要觀眾呢。”
“所以你沒有為燕祺淵傷心?”
“我……我為什麼要傷心?不過是一面之緣罷了,我可不是喻柔英,知道我被賜婚,她連撕了我的心都有了。”她嘴硬著。
“是嗎?可我每次來,你都在睡覺,難道不是因為太傷心了?”
“當然不是,二哥,睡覺是一門藝術,我正在修習這門藝術呢。”她用盡全力說謊。
“說什麼傻話!”喻驊英在她額頭彈了一記。
喻明英可沒那麼好糊弄,他與潔英對視,視線逼得潔英低頭。
唉……就知道這話騙不過大哥,好吧……
“我確實難受,畢竟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樣沒了,就算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這樣一個風華冠蓋的男子之死,也會教人欷籲,何況我和他之間還有那麼一個莫名其妙的賜婚,不過我會好起來的。”
喻明英歎息,揉揉她的頭髮,為妹妹感到心疼。這麼好的女孩,怎麼會攤上這種破事?
喻驊英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揚聲道:“妹妹不難過,你有大哥和二哥呢,我們會給你過好日子的。”
潔英用力的點頭,“二哥說話要算數,我等著呢。”
“當然算數,我是誰啊,我可是你二哥……”
屋外鳥鳴啁啾,雖然她才穿到古代並沒有很久,但是,她衷心地愛上這對哥哥、這些親人。
幾天後,兩個丫頭在柳姨娘院前磨嘴皮,道:“這下糟了,老爺棄了柳姨娘,二小姐又養在夫人身邊,往後定不會往這院子裡來,咱們要不要想辦法換個差事,在這裡沒有前途。”
此話傳到柳姨娘耳裡,她一哭二鬧三上吊,非要把女兒要回去不可,而為了呼應柳姨娘的要死要活,喻柔英也在屋裡鬧絕食。
阮氏不得不為此事到丈夫跟前求情,把一句“家和萬事興”給講上幾次,她說:“委屈便委屈了,不算什麼的,總要後院平靜老爺才有心思朝政。”
說得喻憲廷那個感動喲!
這次的風波結束後,喻憲廷終於明白妻子的好,經常領妻子出門,經常帶妻子談心逛花園,老夫老妻的感情沒了第三者的挑撥,飛快進步中。
而柳姨娘和喻柔英的小白花計畫中斷,兩人漸漸學會安分——此為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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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3:21
第4章
十六歲那年,燕齊懷離宮建府,至今已整整六個年頭過去。
這些年來,皇上對他越發的看重,他辦過大大小小無數的皇差,雖然都是其它人不樂意去的差事,但這些歷練也慢慢磨出他的能耐與實力,更為他慢慢建立人脈,這對他而言非常重要。
他結交各方人士,不斷的吸收新知,努力朝政,也盡全力做到低調行事。
自從皇后被軟禁,燕齊盛沒有皇后在旁耳提面命,這些年行事越發的囂張,願意與之結黨的平安無事;不願意的,明裡暗裡著了道兒,損的損、傷的傷,燕齊懷不願意被當成箭靶,只能一切低調。
即便燕齊盛如此行事,招惹不少怨恨,他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燕齊盛的身分擺在那裡,母族和支持他的勢力也在那裡,不管燕齊懷是否心存大志,都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
如今的他在朝堂的位置很微妙,沒人想做的事,燕齊盛就會推派他去做,做得好,便是大皇子舉薦有功;做不好便是他能力不足,但面對種種批評或讚譽,燕齊懷淡然處之,而也是他這副不爭功的性子,才入得了燕齊盛的眼。
每每忍到無法再忍,吞下一口氣再繼續隱忍時,燕齊懷便分外想念燕祺淵。
該回來了吧,他們約定好的,再過幾個月就屆滿六年了……他會回來的,是嗎?
歎了一口氣,燕齊懷繼續研究桌案上的水利圖。
江南春澇,大水淹沒十數個鄉鎮,堤防年年築、年年毀,問題是出在貪官污吏還是朝廷缺乏人才?
不管是哪種情形,都是件難辦的事兒,江南官員有五成是燕齊盛的人,如果大力剷除,回到京城後,就該輪到他被剷除了。
可是若不動那些人,事情絕對無法辦好,所以……他是要為民?還是為己?
再歎一口氣,左右為難是他這些年最常面對的問題。
此時窗子輕叩兩聲,等不及他上前探看,便有一道黑影跳進來,燕齊懷本以為是自己的屬下,然而當他定睛一看時,霍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神情激動地沖上前去一把將來人抱進懷裡。
“幾年不見,你開始好男風啦?”
痞痞的聲音在他夢裡輾轉過千百回,現在終於真實的出現在他耳邊了,他回來了,祺淵終於回來了!
鬆開他,燕齊懷一拳捶上他的胸口。
“怎麼這麼慢才回來?六年了,連一封信都不給,你打算憋死我啊?”
這六年來,每次經過榆縣,燕齊懷都會繞到他們的秘密山洞,那個地方是他們一起發現的,極為隱密,離京城不遠,過去兩人無法見面時,他們經常把信函藏在山洞裡,互通資訊。
“我連禮王府都不敢去信,就怕被人看出端倪,你說呢?”
明明事先計畫好的,母妃聽見他遇難的消息時,還是哭得死去活來,他心裡好過嗎?他難道不想寫幾封長信安慰母妃嗎?
這些年,只有師父年年讓師弟上門拜年。
一個點頭交一個包袱,帶回他的舊衣,再帶來母妃親手做的衣服,幾套穿破的衣服讓母妃知道他還安好,知道他正拚命的學習,為重返京城而努力。
“所以……回來了,不走了?”
燕齊懷斜眼望向他,不教他看見自己眼角滲出的淚水,單打獨鬥太久了,他很高興祺淵回來了,很高興有人可以和自己並肩作戰。
“對,不走了。”
“那麼……要有一番作為了?”
“是,要有一番作為了。”
“我明天就進宮,告訴父皇……”
“不行。”燕祺淵阻止。
當年遇難,師父極力主張連皇上都瞞著,理由是燕齊盛依舊是皇上心中太子的不二人選,而他們想做的事,與皇上的想法背道而馳。
“為什麼不行?”
“我們都疏忽了,以為皇后被拘在宮裡就沒有大作為,但其實皇后、燕齊盛、莊氏一族相當有能耐。”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估算錯誤。你可知道,這些年後宮雖然由程貴妃掌事,可皇后已經收買了她,兩人沆瀣一氣。軟禁是做給皇上看的。”
皇后對外的聯絡密集得很,娘家莊氏一族正逐漸坐大,她並不是沒有替燕齊盛謀劃,才會讓燕齊盛行事越發囂張,而是燕齊盛年紀越長,已不易受控了。
“你的意思是……”
“如果皇上有立別人為太子的心思,她們就有本事讓皇上暴斃。”
“但不可能啊,三皇兄和大皇兄水火不容。”他們各有自己的勢力,這些年鬥個不停,這種平衡讓父皇感到安心,沒想到……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他們利益分贓,滿朝臣官,兩人合起來至少把持六成以上,更可怕的是,有大半年的時間,師父令師弟們埋伏在各大軍營裡,發現裡面有不少是他們的人。”
“軍營裡?難道他們已經等不及父皇……”燕齊懷驚呼。
“這些年皇上遲遲不立太子,皇后能不擔心?萬一皇上有別的想法,萬一皇上先下手為強,待事成定局,多年佈局全成了空話。”
“這些事父皇不知道嗎?”不可能啊,父皇有暗衛、有秘密組織,絕對不可能被朦在鼓裡?
“你不知道皇上嗎?他仁慈、多情,不到最後一刻,是絕不相信燕齊盛會反。”這是皇上最大的問題。
在尋常人身上,仁慈多情是好事,但身為帝王,多情只會壞事。
燕齊懷沉默,確實如此,如果不是這樣,早在三年前,燕齊盛奸了後宮妃嬪,父皇怎會重重拿起,卻輕輕的放下?這是不捨得從小看到大的兒子呐。
“這次江南水患,你打算去嗎?”燕祺淵問。
“能不去嗎?”燕齊懷苦笑。他現在能夠考慮的是,如何在一群大皇子党的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把事情辦好。
“正好。”
“正好?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裡全是燕齊盛的人,我有命去,誰知道有沒有命回來?”燕齊懷瞅他一眼。
“再不久,燕齊盛的惡行將會陸續被揭發,你要是留在京城,定會被逼著選邊站,與其如此,不如遠離是非之地。”
揭發燕齊盛是小事,重點是要怎麼引誘他相信,這些小動作是出自三皇子之手,若能將其聯盟打散,讓他們從內部亂起,往後會事半功倍。
“江南那裡,何嘗不是是非之地?”
“放心,接下來他沒有餘力顧及江南那些人事,等他發覺自己的人被你開鉲之後,天高京城遠,想搶救也來不及了。
“待返京之後,你把所有的功勞往燕齊盛頭上一推,拯救他的京城危難、挽救他的破碎名聲,說不定還能讓他從皇上的責罰中脫身,他對你只會有感激涕零,你這可是在替他剷除殘枝敗葉呢。”
“你要我對父皇說,此行全由大皇兄示意,為朝廷剷除貪官污吏、重振朝綱?”
“當然。”此話一出,就算燕齊盛想保下那些人渣,怕也不能了,一口氣斷他一條右臂,真是爽快!
“嘖嘖嘖,這豈不是讓人憋死了?”丟掉一組龐大勢力,換來一個不懲罰,怎麼算都不划算。
“哼,底下的人出事,燕齊盛悶不吭聲,那些依附他的人難道不會擔心、猜疑?難道不會認為自己早晚會成為下一顆被捨棄的棋子?”
燕齊盛的勢力遠遠超乎想像,如果不打心戰,恐怕事倍功半,既然如此,何不讓那些跟隨者對他離心離德?
一旦關係不再牢靠,任何人都可以被收買。
“知道了,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這次去江南,多請益鄉農士紳,多跟他們打交道,你才能瞭解真正的民生。”
“這種事還用你說,我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燕齊懷笑了,拍上他的肩膀,低聲道:“祺淵,你回來了,真好!”
“你放心,我對皇上的承諾,一定會做到。”
他說過,絕不覬覦皇位,他會傾盡所有的力氣,為大燕王朝千秋萬代而努力。
“父皇……也是你的父親。”
燕祺淵搖頭,“我只有一個父親,是那個護我、愛我、惜我的禮王。”
燕齊懷不再勸了,他明白燕祺淵的固執,兩人對視著,他們在彼此眼底看見真誠、看見情誼,他們都知道無論未來如何,他們都會是最親密的兄弟!
才五月,天氣就熱得讓人跳腳,光是站著就會滿身大汗。
在這麼熱的天裡,禮王府門口出現一個穿著黑布衣的中年男子,他想求見王爺,卻被門房的攔下。
他不死心,在門外徘徊,直到看見進香返家的禮王妃,他上前攔轎,從懷裡掏出一物交給禮王妃。
禮王妃見到那樣東西,立刻把人給請進府裡,命下人速速把禮王找回來。
兩天后,一輛刻著禮王府徽章的馬車進京,青色簾子被風吹起,百姓不經意的看見簾子裡的人後,驚嚇不已……
喻驊英從外面回來,看著潔英,滿臉的憂心忡忡。
他那副表情怎麼看怎麼彆扭,像是便秘似地,潔英感到好笑,拉住他的手問:“二哥,你到底是怎麼了?”
他怩忸了半晌後,才道:“我聽見風聲,說燕祺淵回來了。”
燕祺淵?!
心臟猛地一緊,再次聽見這個已經消失六年的名字,潔英形容不出自己是什麼感覺。
他沒死?!既然沒死,那這些年是做什麼去了?既然沒死,為什麼當年有一具燕祺淵的破爛屍體被送回禮王府?
她反手抓住喻驊英,急問:“二哥,你聽見什麼風聲?是從哪裡聽來的?准不準確?”
“我剛從大哥那裡得到的消息,說是兩天前,有個莊稼漢拿著燕祺淵的玉佩進了禮王府,禮王妃認出那是兒子隨身佩戴的玉墜子,才問出始末……”
六年前,田姓莊稼漢在溝渠裡救回個人,幸好那時節缺水,否則光是泡,就會把人給泡沒了,可惜鄉下地方沒有好大夫,只好請巫醫來治。
巫醫看了看,說他三魂七魄少掉一魂一魄,因此醒來之後整個人變得癡癡傻傻的,連自己叫什麼、住哪裡都不知道。
送佛送上西天,總不能人救下了,見他說不出來歷就把人給趕出門,田大叔就當多擺一副碗筷,湊和著過日子。
因為他人變得傻裡傻氣,像個孩子似地,村民們便喊他大傻,大傻性子好,也會幫著種地,就是有時候犯起倔,大夥兒拿他沒辦法。
上個月,大傻好像想起什麼似地,老指著京城方向,口口聲聲喊著禮王,田大叔半信半疑的,這才拿走大傻身上的玉佩進京,問明禮王府方向,想碰碰運氣,沒想到大傻還真是禮王府的人。
禮王妃感激涕零,贈予田大叔五千兩銀子,並派一輛馬車跟田大叔回去接人。
總算是好人有好報,小農戶變成大地主,大夥兒眼裡看著,心頭羡慕得緊。
於是燕祺淵回來了,但……他變成了傻子。
無論如何,燕祺淵沒死,這對禮王府來說,都是一樁好事,如果在這件事情裡硬要找出一個倒楣的,那人非潔英莫屬。
本以為燕祺淵過世,賜婚之事便會作罷,沒想到這會兒……
以皇上寵愛燕祺淵的程度來看,最後很可能還是要讓潔英出嫁,但一個好好的姑娘家嫁給傻子,情何以堪?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明知道危機伴隨著燕祺淵的返京出現,但潔英並不擔心,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似地。
她自問,自己不怕嫁給傻子嗎?這麼問好像不太對,但她確實是因為燕祺淵沒死,心頭隱隱地感到雀躍。
看著二哥緊張的神情,潔英笑著勾起他的手,撒嬌道:“二哥,事情還沒碰上呢,就先擔在心上,豈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如果註定跑不掉,那至少在還能大聲笑鬧的時候,開開心心的過日子吧。”
“你老講些怪論調。”
“怪是怪了些,可是實用得很。二哥,你忙不忙?不忙的話,陪我去巡巡鋪子好嗎?”
“知道了。”喻驊英見她這副態度,也說不上什麼話,只能陪著她。
他看著潔英,心頭感到不舍,如果皇上真要讓妹妹出嫁,就算委屈,爹也會讓妹妹出嫁吧,畢竟抗旨是死罪。
六年過去,潔英一天天長大,長成漂亮的大姑娘,小時候還不覺得她標緻,但這幾年模樣改了、身量抽長了,怎麼看,都稱得上一聲大美人兒。
反倒是喻柔英,小時候挺美的,大了竟長出一股子風騷勁兒,看起來妖妖嬈嬈的,半點不像大家閨秀。
潔英說,那叫氣質,身教重于言教,柳姨娘那種出身,能教出什麼好女兒?
這倒是個正理兒。
怪的是,柳姨娘膚色微黑,小時候喻柔英膚色也有些微黑,但現在一身肌膚卻白得驚人,真不曉得肖了誰?
這些年,潔英聰敏,每次喻柔英想害她,卻老被反制回去,幾次下來,爹對喻柔英不再像過去那樣疼惜了,相對地,對柳姨娘的寵愛也淡了許多。
柳姨娘不甘,想盡辦法勾引爹的注意,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喻府幾時變成青樓了,長期這樣看著自己的姨娘下作,就算琴棋書畫學得再好,喻柔英那個品性也算是毀了。
不過潔英長得好,他總覺得“食補”天天送來的湯是功臣,不只妹妹變得水靈,連娘和祖母的身子也變好了,就是他和大哥的個頭也像竹子似地猛抽高。
“食補”是大哥開的鋪子之一,但這鋪子是怎麼來的呢?話說他們家潔英挑嘴,什麼都嫌難吃,某天靈機一動,說:“要是能把各地的名廚集中在京城裡,開上十來家各地風味的館子,一天吃一家,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大哥的動機是喂飽潔英,因此連開十幾家食館,卻沒想到生意之好,好到讓人眼紅。
只是當年那個“自由自在生活”的提議,讓大哥多存了點心思,照理說,爹就他和大哥兩個兒子,不管大哥開幾間鋪子,日後除了給潔英、喻柔英一部分當嫁妝之外,就是他們兄弟的了,實在沒什麼需要特地做打算的。
但大哥說,爹熱中仕途,太早選邊站,萬一站錯地界兒,來個抄家大罪……早做準備總沒錯。
因此大哥給他們三個兄妹各自弄了一個新名字、新身分。
大哥賺得的銀子,陸續買下七十幾間鋪子、幾千畝土地以及十幾處莊園,他將這些財產平均分配,登記在他們三人名下。
大哥說,萬一真走到那步田地,咱們挪個窩,還可以改名換姓、舒舒服服的過日子。
大哥就是大哥,腦子精明得很。
喻驊英看著妹妹,心想:如果皇上堅持潔英出嫁,也許他們真的要改名換姓、行走天涯了。
坐上馬車,他問:“去哪間鋪子?”
“去手藝社。”潔英道。
前輩子她在等戲的時候,閑來無聊喜歡勾勾毛線,做做手工藝品。
穿越到這個時代,閒暇時間更多,她又不愛當才女,琴棋書畫不感興趣,幸而有兩個哥哥的無條件寵溺,她想要什麼,都能想辦法幫她弄來。
於是買羊毛、找來紡紗婦人、絲染工人……最後她做出幾條圍巾、毛帽和手套襪子。
四年前京城大寒,人人都冷得躲在屋裡打哆嗦,只有喻家兄弟成天精神翼翼地往外跑,於是人人都想求得毛線製品。
那個冬天,潔英忙壞了,天天教屋子裡的下人打毛線,可是量太少,供不應求。
來年秋天,手藝社開幕了,裡頭有師父教人打毛線,只要付一點學費,人人都可以學,手藝社裡有各色各樣的毛線可供挑選。
就這樣,慢慢的越來越多打發時間的手工藝品在店裡出現。
喻驊英本來還嗤之以鼻,不過是女人家的小東西,能掙什麼銀子?直到大哥在各地開了八間鋪子,城外還圈了塊地養羊,蓋一間廠子織毛線,他才曉得女人家的小東西能掙大錢。
“潔英,上次你……”話還沒說完,馬車便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兄妹倆互看一眼。
不多久,海棠快步走到馬車邊,低聲的道:“小姐,路被堵了。”
“被什麼堵了?”
“是禮王府的大少爺,他一個人站在街上,幾個潑皮無賴正在欺負他。”
海棠覺得這事兒得告訴主子,畢竟燕大少爺和她家小姐是……何況這些年,禮王妃時常上喻府,不管婚事有沒有成,兩家的交情是好上了。
潔英二話不說,拉著喻驊英就一起下馬車。
燕祺淵就站在飯館前面,身邊圍著一群紈褲青年,這群人推他、打他、抓起地上的泥巴往他身上抹,指著他大笑,說他是傻子、呆子。
不過一眼,潔英便認出他了,情不自禁地,她的笑容爬上嘴角。
六年不見,他一如當年的俊逸秀美,雖然膚色略略黑了,卻無損他的吸引力,只不過現在的他,臉上沒有篤定的自信,沒有一雙聰明敏銳的眼睛,他看起來很無辜、可憐,讓人……心疼。
他們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但她不舍心痛,是因為女人都偏愛小動物嗎?燕祺淵可憐的模樣,讓她對那些軌褲好生氣。
她直接往那群人走去,大家閨秀不應該這麼做的,但她管不著,推開一群廢渣男,直接走到燕祺淵跟前。
也是一眼,燕祺淵就認出她來,小丫頭長大了,美得讓人心臟狂跳,但讓他轉不開眼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的氣勢。
小小女子站在這群男人當中,明明身量不及人家,但一眼就覺得她鶴立雞群。
心……在笑,全身上下都在歡暢,因為小丫頭竟然站到他身前,那姿態是母雞護小雞。
潔英對所有人說:“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真美的小姑娘,是哪家姑娘啊?定了人家沒有,要不要小爺讓媒人上門……”
話說到一半,迎面上個大拳頭送上,瞬間,他的鼻樑斷了,挺直的鼻子歪到另一邊,看著嚇人。
“嘴巴給爺乾淨點!”
喻驊英話出口的同時,腿也一個連環踢,轉眼功夫,一群男人全倒在地上哀嚎。哼,對付這種渣渣,不需要浪費口水。
垂下眉睫,燕祺淵繼續裝可憐,心中卻想著:喻驊英這傢伙不賴嘛,這身武功是從哪裡學來的?
潔英冷冷的看著倒在地上的男子們,輕嗤,“這麼點本事,就敢在外頭橫衝直撞、到處欺負人?憑什麼啊?哦哦,憑藉現在不是七月鬼門開,鍾馗沒出現?幸好本姑娘別的能耐不行,收拾牛鬼蛇神還可以!”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瓷瓶打開瓶蓋,往那帶頭的人臉上一撒。
頓時只見他揚聲大叫,下一刻就伸手在臉上亂摸亂抓,轉眼間他臉上出現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紅痕,他又癢又痛、又難受又爽快,那感覺真是死了還痛快!
只片刻而已,好好一個人變成豬頭樣,燕祺淵和圍觀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傳說中的癢癢粉?中招之人將連續癢上六個時辰,之後不藥而愈。
只不過這樣連續抓六個時辰?他敢保證,那人的那張臉至少大半個月見不得人。
癢癢粉是七師兄最得意的作品,她居然拿得到?七師兄行蹤不定、性情孤癖,她是怎麼結交上的?
這樣非常不好啊,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是很不道德的。
可是看對方又叫又跳,像猴子似的,不止潔英和喻驊英,連在旁圍觀的路人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這癢癢粉是大哥給她防身用的,眼下狀況不符合大哥的規定,不過……欺負她的人,就是不行!
念頭浮現的同時,她的心立刻怦跳了好幾下。
瘋啦!燕祺淵是她什麼人,她又不是慈善機構負責人,難不成她還真要負責腦殘男人的一生?
什麼“她的人”,她還想得真順暢,潔英猛然搖頭,把念頭甩出腦外,對渣男嗆聲,“還不走?”
看到這種狀況,誰能不跑?也不過收下幾兩銀子吃喝一頓罷了,為這種事送掉老命,可是不值得啊。
幾個紈褲像踩了風火輪似地,跑得飛快。
人散了,潔英轉身望向燕祺淵,他有些狼狽,額頭腫了一個大包,臉上身上全是髒兮兮的,也不知道有沒有中暗招。
“你還好嗎?”潔英柔聲的問。
“二弟不見了,他說要去買糖,可是買了好久,我等得腳都酸了。”他嘟起嘴巴,滿臉的委屈,可愛的模樣破表。
潔英不養寵物的,但這一刻母愛氾濫,她竟對這只可愛的小狼狗有了感覺……
等等,他說下弟?燕柏昆?
禮王妃經常上喻家,與母親說說話、講講家裡的事,潔英常在跟前伺候著,禮王府裡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雖然禮王妃不張揚家醜,但自己抽絲剝繭的本事還不錯,所以……
她在腦中綜合燕柏昆的資料。
呂側妃的兒子,最有可能成為禮王世子的老二,幾年前被禮王送往軍中,可不知道是禮王名頭太響,還是他結交到什麼貴人,職位升得飛快。
這兩年他常跟在大皇子身邊,鞍前馬後的,大皇子想做什麼都有他開路。
好好的禮王府公子,需要對大皇子這麼巴結嗎?認真算起來,燕柏昆和大皇子還是堂兄弟呢。還是說,他已經站到大皇子陣營?
大哥說,眼下大皇子雖然一片前程看好,可自古以來,皇子爭位不到最後一刻,不能蓋棺論定。
為了爹的選邊站,大哥百般無奈,沒想到喻家老爹短視,燕柏昆也不遑多讓。
“沒關係,我先帶你回我家好不?我家裡有很多很多糖哦。”
她用可愛的口吻說話,只差沒講:乖乖哦、姊姊疼疼,我拿糖糖給你吃吃,你不要哭哭……
燕祺淵眼睛突然錠放光芒,問:“妹妹有糖?”
“對啊,還有餅餅哦。”話一出口,潔英便暗罵自己一聲笨蛋,連餅餅都出口了,她真的把他當成小狼狗。
“我要去,我要去妹妹家!”他笑著拍手,一臉可愛無辜加純淨的表情。
哇咧,天使了不起也就長這樣了。潔英看傻了,怎麼會有男人這麼可愛,這不是普通花美男,這是極品花美男!
她還在陶醉時,燕祺淵一把握住她的手,暖暖的掌心,粗粗的繭子,熟悉的感覺竄上她心房,使得她胸口頓時一陣酥麻。
這時,燕柏昆從小巷子拐過來,看見燕祺淵後,立刻帶著四、五個壯漢“熱情”的飛奔過來。
他跑到滿身狼狽的燕祺淵跟前,臉上在最短的時間內堆起心疼,他用袖子幫燕祺淵擦臉,幫他拍去身上的灰塵,急忙問道:“怎麼回事?大哥,誰欺負你了?告訴弟弟,弟弟去幫你報仇。”
哼哼哼,潔英冷笑著,來得還真是及時啊,這年代的男男女女,一個比一個還會演戲,本以為喻柔英已經很極致了,沒想到燕柏昆也不遑多讓,真該建議導演也穿越來這裡選角。
“燕下少爺嗎?”
眼裡“只有大哥”的燕柏昆終於看見潔英,他轉身,連忙做出一副謙謙公子的表情。
“喻大姑娘好。”
“燕大少爺要到喻府坐坐,不知可否?”她好言好氣的問。
燕柏昆露出為難的神色,道:“大哥與我一起出門,自然是要一起回去的,喻大姑娘是否……”
話還沒說完,燕祺淵就當街鬧了起來。“我要去妹妹家!我要去妹妹家!我要去妹妹家。”
同樣的一句話,他重複了十幾次,音量一次比一次高,惹得過往的路人紛紛往他們看來。
約莫覺得丟臉,燕柏昆臉漲紅著的手足無措。
燕祺淵冷笑,這時候比的是臉皮厚,他是傻子嘛,不必顧慮顏面這回事,所以他乾脆當街拉起潔英,又跺腳、又抹淚,大聲亂喊:“我要去妹妹家!”
燕柏昆不耐煩,本想讓家丁把人給架回去,沒想到燕祺淵卻死命拉住潔英的手。
男女授受不親,喻潔英應該要甩開他的,但她沒這麼做,反倒是一副看好戲似的盯著燕柏昆瞧,一瞬也不瞬的。
“燕二少爺知道燕大少爺腦子受創嗎?”潔英問。
“自然知道。”燕柏昆不明白她想幹什麼。
“既然知道,怎麼還會把燕大少爺單獨留在街邊,自己卻帶著四、五個壯漢去買糖?真奇怪呢,糖有這麼重嗎?”她似笑非笑地望著燕柏昆,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人心似地,看得燕柏昆下不了臺。
她的問話讓燕祺淵爽到不行,好丫頭,聰明、勇敢、不懼強權,他真想給她拍手鼓掌大贊幾聲。
喻驊英是個俠義心腸的,也忍不住酸上幾句,“這哪裡怪了?怪的是緊要關頭不出現,狀況搞定了才現身,如果大燕王朝的將軍都是這副德行,等敵人占住半壁江山才跳出來吆喝,仗還怎麼打啊?”
喻驊英不喜歡燕柏昆其實是有原因的。
前年喻驊英考了個武探花,進到軍營裡,他對這差事可是盡心盡力的,不管是訓練、抓刺客,哪次不是拚了命的做,可明明是他和弟兄們的功勞,這位禮王府下少爺,每次連個影兒都沒看見,就直接頂走他們的功勞,職位一升再升,搞得營裡弟兄們滿肚子氣。
可能怎麼辦呢?人家後臺硬,爹爹是禮王、伯伯是皇上,他們這群流血流汗的老百姓子弟,能分到幾兩銀子就該偷笑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可是頭低得滿肚子憋屈啊!
“燕二少爺別糾結了,我們回府就讓下人去稟明禮王妃,是我們請燕大少爺到家裡作客,絕不是燕二少爺的失職,行不?”潔英把話說得老酸。
只不過是個小丫頭,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勢,站在她面前,燕柏昆硬是覺得自己矮上一截。
他輕哼一聲,心道:堂堂男子漢何必與小女子計較?
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退開兩步,道:“那就麻煩喻大姑娘了。”
喻潔英點點頭,目送他離去。
燕祺淵還緊緊拉住她的手,深怕去不成她家裡似的。
“我們走吧。”她對燕祺淵說。
燕祺淵用力的點頭。“要去妹妹家了嗎?”
“對。”
“萬歲萬歲萬歲。”他又叫又跳的,高興不已。
潔英被他的快樂感染,也跟著感到開心。
燕祺淵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眼光奇准無比,可這是第一次,他深深佩服自己,他實在太厲害了,居然能在幾年前就一眼相中這個丫頭,她太好、太美、太可愛、太……太讓人喜歡了。
於是一行人上了馬車,馬車調轉過頭,不去巡鋪子了,直接駛回喻府。
馬車轆轆的駿著,坐在車裡憋了滿肚子話的喻驊英,瞄一眼昏昏欲睡的燕祺淵,撓頭道:“妹妹,二哥擔心呢,眼下這種狀況躲都來不及了,如今又演上這一出,你還要把人帶回家,這萬一……可怎麼辦才好?”
“二哥不也看出來了,燕祺淵沒死回京這麼大的事兒,身為“親家”的我們,二哥也是今兒個才得訊,怎麼會外頭的人全都曉得,還相準時機趁著燕柏昆不在,把他給堵在街口找麻煩。”
“這還用猜,那些人十之八九是燕柏昆找來的。”
“是啊,要不我怎麼會拿那癢癢粉修理那個帶頭的。”
“你這是要給燕柏昆一個下馬威?”
“對。二哥想過沒,為什麼他會這樣對待燕祺淵?”
“這我就不懂了,就算禮王或皇上再怎麼喜歡燕祺淵,也不會讓一個傻子襲爵,燕柏昆到底是在不放心什麼?”
“沒錯,他到底是在不放心什麼?若是我猜得沒錯的話,他大概是想藉那幾個紈褲子弟的手,測試燕祺淵是真傻還是假傻。
“只不過他這是在幫自己測試,確定燕祺淵再也搶不了世子之位,還是在幫大皇子測試,確定燕祺淵不會對大皇子構成威脅,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你帶他回家的理由?”
“這是其一。其二,那年燕祺淵死訊傳出時,禮王妃臥病在床,從此禮王府的中饋交到呂側妃手裡,有她把持後院,也許在明面上沒人會給燕祺淵找麻煩,但在私底下,逢高踩低這種事可多了。”
車子一顛,昏昏欲睡的燕祺淵順勢倒在潔英的腿上,他閉上眼睛,挪了個舒服睡姿直接睡著。
喻驊英看不下去,直想把他挪到自己這邊來。
潔英笑開的說:“甭計較,他現在就是個孩子罷了。”
把臉埋進潔英的腹間,燕祺淵暗自笑開,他的丫頭可真聰明,燕柏昆的一個動作,居然可以讓她推測到這等田地,再多給她幾分線索,她大概就能把朝堂的局勢給厘得一清二楚。
“就算把他帶回家,咱們能幫得了他什麼?”
“待會兒讓人上禮王府報訊,禮王妃定會親自過來接人,燕祺淵傻了,很多話都說不明白,我可以幫他說,既然他沒死,而禮王妃的身子已經調養多年,也該振作起來,把禮王府的後院打理乾淨。”
“終究是禮王府的事,你何必管這麼多?”
“二哥不覺得他可憐嗎?”
“他確實可憐,但二哥更擔心你。”
“我明白的,二哥擔心今天的事傳揚出去,皇上會記起這樁賜婚,橫了心,非要我和燕祺淵完婚?”
“你明知道下哥擔心,為什麼還要這麼做?要是大哥知道今兒個的事,定會責備我沒好好保護你。”
“這關二哥什麼事?何況不管有沒有今天這件事,我都確定皇上的賜婚聖旨會下來。”
“為什麼?”
“要不,這會兒誰家還肯讓女兒嫁給燕祺淵?他不再是當年人人想嫁的少年狀元、皇上的臂膀,打從二哥跟我提燕祺淵沒死回府的事,我就明白,不管他是傷顏、殘腿,還是變成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的廢人,我都得嫁。不過好處是,這樁婚事說不定能讓爹爹的官位再升一升。”
她家喻老爹啊,對仕途的熱中,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不行,成親是一輩子的事,下哥就算豁出去,也絕對不能讓你嫁給燕祺淵。”
“二哥別想那麼多,大哥不是已經備下後路,到時就像計畫的那樣,想到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下哥難道不開心?”她說著樂觀的話,安慰地對喻驊英一笑。
“是啊,大哥給咱們備下後路,一切都會沒事的。”
喻驊英被妹妹說服了,他松了口氣,大哥聰明能幹,大哥有先見之明,大哥要做的事,哪一件沒成功過?他們只要相信大哥就可以了。
喻驊英看著睡得很熟的燕祺淵,忍不住的歎息,好端端的一個人啊,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要不,倒也是個可以匹配妹妹的良人。
燕祺淵暗自撇撇嘴角,喻明英已經備下後路了是嗎?
備下什麼後路?這得好好查查,可別到最後煮熟的鴨子插翅飛天。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4-6 00:23:36
第5章
打從潔英和喻驊英出門,下總管就把燕祺淵的消息透給柳姨娘知道。
喻柔英在旁聽見,心裡頭那一整個樂的啊,她笑得闔不攏嘴,忙命丫頭到大小姐院子前守著,只等著喻潔英回來,就要拿這件事好好羞辱她一頓。
這些年,她被喻潔英那個賤人給壓得出不了頭,祖母不喜她,連父親都不疼她了。
幸好姨娘手段高明,還能把爹爹攏過來,也幸好阮氏為人處事還算公允,該帶女兒出門赴宴時,有喻潔英就會有她。
既然在府裡不得意,她就到外面造聲名。
她努力攀結京城名媛,就算在公主身邊當小狗,她也樂意。
上回寧遠侯府辦詩會時,文華公主大駕光臨,她幫文華公主寫下一首詩,讓公主在喜歡的人面前掙足了面子,公主對她可好的呢。
現在外頭的人都稱呼她一聲才女。
她就說嘛,喻潔英拿什麼跟她比,琴棋書畫不如她也就罷了,連女紅都遠遠不及她,成天只會搗鼓那些奇怪的事兒,能博得好名聲嗎?
不過,名聲怎樣都無所謂了,反正她得嫁給燕祺淵那個傻子。
傻子啊,呵呵呵……想起燕祺淵變成傻子,她多快樂啊。
當年她也挺喜歡燕祺淵的,只不過皇上昏了頭,口頭賜婚喻潔英,為此她還生氣好一段日子呢。
現在總算老天有眼,先是燕祺淵的死訊傳來,再加上她“一點點”的推波助瀾,咬定喻潔英“克夫”,因此這些年來上門求親的,全是求娶她這個喻家二姑娘。
可她心大著呢,她才看不上那些人家,要嘛,她就要最好的。
她告訴爹爹,只想嫁給大皇子,爹爹也挺滿意她的骨氣,這些年來綾羅綢緞、頭面飾品,花在她身上的銀子遠遠比喻潔英多得多。
現在,燕祺淵回來了,卻變成個傻子,想到喻潔英這輩子要去伺候一個傻子,她就忍不住幸災樂禍。
“柔英,你可得認真些,師父教的那支舞,你練熟了嗎?”柳姨娘問。
“自然。”
不只舞蹈,她還練了大字、練了曲子,她天天抱著書,把所有詩詞再熟背一次,她打定主意要在這次的宮宴裡脫穎而出。
前年大旱,宮裡停了選秀,許多皇親貴胄錯過姻緣,皇后娘娘雖被軟禁,但舉辦這種大型宮宴還是非她主持不可,而這次宮宴的目的便不言而喻。
“我跟夫人說了,夫人同意給你裁新衣。”柳姨娘笑道。
當年大小姐那幾句話真是醍醐灌頂,聽說李尚書的大齡閨女最後真的嫁人做繼室,短短一年功夫,滿宅子的姨娘通房死的死、殘的殘,到最後無一留下。
這些年她不再動歪腦筋,日子倒也平平順順的過下去,只是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霸著老爺,現在老爺有大半時間都陪著夫人。
但沒關係,她現在有女兒,柔英長得多好啊,她多聰明能幹,要是真能嫁給皇子,要是真能母儀天下,她還愁沒有好日子過嗎?
“阮氏敢不同意?爹可是要把我送進宮裡的,她要是敢對咱們不好,待我發達了,看我怎麼把她們母女往死裡整。”
想起喻潔英,她就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喻潔英明明長得沒有她好看,不勤勞又不聰明,可是每次站在她面前,自己就是會覺得矮上她半截。
這種比較讓她心裡很不好受,千詛咒、萬詛咒,天天希望喻潔英倒大黴,如今總算是老天爺開眼了,她多麼開心歡喜呐。
“小姐、小姐……”米兒從外面飛奔進屋。
“怎麼啦,急匆匆的,有鬼在後面追嗎?”她瞪米兒一眼。
她不滿意米兒,更不滿意其它幾個丫鬟。
幾年前,阮氏讓牙婆送丫鬟進府,想給兩個小姐身邊添人,可阮氏偏心,把好的全留給喻潔英,自己收下的都是些破貨色,直到現在,連個可以使喚的都沒有,到頭來還是只能用米兒。
然而喻柔英在抱怨的同時也忘記當年牙婆送來的人是她先挑的,她不喜歡樣貌好的婢女,怕她們搶過自己的光采,於是搶先挑選四個,剩下的才送到潔英屋裡。
但潔英卻反其道而行,怎麼美就怎麼選,那時她還笑話潔英,說她在給未來的夫婿養通房。
可誰曉得幾年下來,潔英身邊那幾個丫鬟一個比一個能幹,不像她這邊,年年換新丫鬟,卻怎麼換怎麼不稱心。
偏偏樂兒犯了事,被潔英送出去,那幾個丫鬟花再大把的銀子都買不動,頂多只能買買外院的小丫頭,想對付潔英都始終少了助力。
“小姐,大小姐把禮王府的大少爺給帶回府裡了。”
“哼,她在想什麼?就那麼想嫁給燕祺淵,就算人變傻了也不打緊?”她搞不懂喻潔英,她腦子燒壞了嗎?
“不知道,只曉得進了客房,大小姐讓虹紅和菊黃去燒熱水,服侍燕大少爺吃食。”
“知道了,走,看笑話去。”難得可以踩喻潔英幾下,怎能放過?
潔英屋裡,旁的沒有,就是吃食多。
在古代,沒有大賣場,食材得來不易,常是由莊子送食材上來,因此大哥每買下一處新莊子,她就做一番計畫,種啥、養啥,總之要把每項食材都備下。
她的理論是:什麼都能虧待,就是肚子虧待不得。
因此洗過澡、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後,燕祺淵有了滿桌子好東西可吃。
看著桌上的吃食,燕祺淵心念一動,最近京城裡有位外地來的殷姓商人,開了十幾家館子,賣各地吃食,莫非英、殷……就是喻明英開的鋪子?
沒事為什麼要換姓改經營?念頭微動,難道這就是喻驊英說的退路?
很有可能,就說早慧的喻明英怎麼這幾年沒啥長進,鋪子還是原來的這幾家,生意雖不差,卻也不見擴大,原來擴大在暗處,不在明面上。
“真好吃。”他一面吃,一面贊著。
見他吃得開心,潔英也高興不已。
“慢點吃,吃完了我再做。”養眼帥哥就是這麼好,就算傻了也像泰迪熊一樣,可愛到讓人很療愈。
她親手做的?所以那些館子確實與喻明英有關,更正確的說,是與她有關。
有點後悔離京太多年,都不曉得錯過多少事兒了。
“告訴我,在禮王府裡有人欺負你嗎?”潔英套話。
“有。”他忙不迭的點頭。
“誰?”
“很多人啊,他們都罵我是傻子,我才不是呢。”
“怎麼不跟王妃告狀。”
“不要。”
見他噘起嘴,可愛度破表,害她心頭微動,很想狠狠的給他親下去。
“為什麼不要?”
“母妃會傷心,我不要母妃哭……”
潔英聽明白了,這叫做投鼠忌器,就像他們,大可以直接把母親帶走,遠離京城的烏煙瘴氣,但他們的母親就是離不開父親……
“知道了,我不會讓你母妃哭,但她必須學著堅強,你說對不?”為母者強,禮王妃該為自己的兒子而堅強。
“喻妹妹,我娘很好的。”
“我知道,禮王妃經常往來喻府,她慈祥和善,人人都喜歡。”
聽潔英這樣說,燕祺淵喜上眉梢,娘沒食言,果真經常上喻府替自己照顧媳婦。
“呂側妃不好,她老使壞。”他又認真的說。
“我聽說了,那人可狠著呢,老是想害人。那王側妃呢?”潔英再問。
從禮王妃這裡,她聽到的都是讚美之詞,說王側妃不爭不奪又安分守己,雖然她的兒子平庸,卻是個心善性純的。
“她……這裡好、這裡壞。”燕祺淵先是指指臉,再指指胸口。
意思是面善心惡?他的評語和禮王妃有大差異啊。“為什麼?我聽說王側妃很溫和,不罵人的,她說你了嗎?”
“沒有,她對我笑嘻嘻的,也不背著人說我是傻子,但是……”
“但是怎樣?”
“她老是告訴二弟,父王疼我,讓二弟多讓著我,還說嫡庶有別,要二弟跟三弟認分,結果二弟越聽越生氣,就叫人把我推進池塘。”
所以王側妃擅長在背後挑撥,從不正面出手?
“你怎麼知道是二少爺叫人推的,說不定是三少爺呢。”嫉妒心人皆有知,既然分的是嫡庶,生氣的不會只有燕柏昆。
“三弟弟待我很好、很好,他老是給我買東西,有人笑我,他就會跳出來罵他們,他讓我別難受,等二弟襲爵分府,讓我同他一起住,他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燕祺淵急急幫三弟燕仲侖說話。
她在他話裡捕捉到訊息,第一,王側妃是朵偽白花,明善暗惡,不主動出手,卻懂得往每個人心裡插針;第二,燕柏昆有野心,卻不聰明,容易被人挑撥,代表他性格不夠沉穩;第三,燕仲侖確實如禮王妃的評語那般,雖然平庸,但心善。
還想往下追問時,喻柔英在這時候進來了,她笑咪咪地走進屋裡,對著燕祺淵屈膝為禮,道一聲,“姊夫好。”
覷她一眼,潔英焉能不懂,她這是找不痛快來了。
守在門外的虹紅跟月白神色惱怒,一副想沖進來把人拉出去的模樣,潔英對她們搖搖頭,喻柔英非要進來,誰攔得住她?人家好歹是這府裡的二姑娘。
“姊姊對姊夫真好,姊夫一到,就備下滿桌子好菜,足見姊姊跟姊夫鶼鰈情深。”她口口聲聲姊夫,不往潔英心頭紮幾針,她心裡不痛快。
潔英就當沒這個人,繼續給燕祺淵夾菜。
如果爹爹在府裡就另當別論,她定會想法子製造事件,讓喻柔英再倒一次黴,但爹爹不在,沒有觀眾,她就缺少演戲的動力。
不過也真奇怪,喻柔英這是什麼樣的性子?屢戰屢敗,屢敗還要屢戰,不累嗎?都輸到自己懶得把她當成對手了,還成天到晚的挑釁,喻柔英是學不來教訓,還是天性樂觀,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燕祺淵看看長相端麗、氣度大方的潔英,再看看妖嬈美豔的喻柔英,這對姊妹完全不一樣,怎麼會是同一個爹生出來的?
不過這種事很難說,他和幾個皇子也很不一樣,所以……他有些期待,期待他的丫頭發功,用氣勢壓死囂張妹妹。
“可真是嚇壞妹妹了,聽說燕大少爺變成傻瓜,妹妹擔心姊姊會嫌棄燕大少爺呢。”
“妹妹別擔心,姊姊不像你這麼膚淺。”
潔英說得喻柔英臉色一凝,不過她很快的就恢復正常神色。
“姊姊別死鴨子嘴硬,哪個女人不想嫁得好,禮王府是夠尊貴了,只不過燕大少爺……”她的視線朝燕祺淵掃了兩眼,掩嘴咯咯輕笑,“姊姊不樂意也沒辦法,這是皇上親口賜的婚,唉,人算不如天算,好好的親事怎麼就變成這副樣子,想當初多少名門閨秀羡慕姊姊的好運道,誰知……”
“這點我倒記得,那時妹妹妒恨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姊姊說什麼呢,燕大少爺可是我的姊夫。”喻柔英繞著桌子逛一圈,又掩了嘴笑上幾聲,續道:“看來姊姊是真的不介意呢,這樣最好啦,大家和和平平的過日子,不過……妹妹真的很好奇,姊姊竟會喜歡傻子,不知道嫁給傻子以後生的兒兒女女會不會也是傻子,哇,到時一屋子傻瓜,姊姊家可真熱鬧……”
潔英憋壞了,本不想跟她計較的,她早早不拿喻柔英當對手了,可她一句句傻子,逼得她火氣節節上升。
見潔英臉色緊繃,喻柔英笑得更暢懷,“姊姊怎麼不說話,難道妹妹又讓姊姊生氣了?”
啪地一聲,潔英用力的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放,挑眉笑道:“那倒是,真不知道妹妹這張嘴是怎麼長的,口水多到沖倒龍王廟,話怎麼賤怎麼講,把兩片嘴唇閉起來很困難嗎?要不要借妹妹一把繡花針?”
“姊姊這是罵人呐。”
“愛之深,責之切,不就是怕妹妹做錯事嗎?”
“瞧姊姊說的,好像妹妹老是做錯事。”
“老做錯事不打緊,有的人天生腦子不好使嘛,就怕老是做壞事,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壞事做多了,可不會有好下場。”
“喻潔英,你在說誰?”喻柔英擰起雙眉,要來挑釁的人反被挑釁了,一把火燒上來。
“誰問就說誰嘍。”
“你甭想往我身上潑髒水。”
“是髒水嗎?我怎麼覺得是事實呢?難道當年把我推下池塘的不是妹妹,而是另有其人?”
潔英突然聯想到一件事,她摔池塘,燕祺淵也摔池塘,可見池塘不是個好東西,易聚陰、易成凶案現場,往後自己蓋房子,千萬不能建池塘。
潔英的話讓燕祺淵眼睛冒出兩簇火,原來眾人疼、眾人哄的潔英也會碰到這種破爛事兒?
“我又不是故意的,當時年紀小,咱們在池塘邊吵架,姊姊也推了我的。”
“原來是一時失手啊,那妹妹買通樂兒,在姊姊的茶裡下藥,又算什麼?”
她居然知道?!
毫無防備的喻柔英頓時嚇得面色慘白,她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告訴爹爹?這些年爹爹沒那麼疼自己了,說不定一怒就會把她從阮氏名下除名,她為什麼不做?她在圖謀什麼?!
喻柔英心驚,燕祺淵卻是心怒,一個小丫頭手段竟這麼狠,還真是不簡單。
將頭垂得更低,他必須傾盡全力才能克制自己滿腹的怒火。
“妹妹難道從不懷疑為什麼我還沒病得下不了床?為什麼我的臉還沒出現死魚白?哦,你肯定以為我把樂兒遣出去,她沒法子繼續下藥,我才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對不?可當初那藥我也吃了兩、三年了,已經壞掉根本,日後生不出孩子,自會遭婆家嫌棄,妹妹也算是出了一口氣,對不?
“可惜,那藥我連一口都沒吃呢,倒是姊姊挺懷疑的,當時妹妹也才幾歲而已,怎麼就知道這種害人手段?莫非是柳姨娘教的?”
早就確定的事,她卻故意說得緩慢,慢慢說、慢慢欣賞喻柔英的驚恐,慢慢地等待她的反應,還挺有意思的。
潔英明白了,為什麼殺人魔在殺人之前,要把人先淩虐一遍,因為人受到驚嚇時,表現出來的反應很……特殊。
瞧,喻柔英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張越開,鼻孔還翕合著,像剛被釣上岸的魚,不斷的張合著魚鰓,她頸部的青筋一條條的浮上來,扯得額頭青筋也跟著緊繃,幾乎可以看見喻柔英的太陽穴在跳動。
如果潔英不是這故事的女主角,燕祺淵倒是挺享受聽故事的樂趣,但被害的是他的丫頭,所以他火大了,悄悄地從桌上撚起一塊雞骨頭,在指間把玩著,他的眉微微上挑,正要抬起頭看一眼歹毒的小茉莉時……
“大少爺、二少爺來了。”天藍進屋稟報。
才說著,喻明英和喻驊英就進了屋子,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兩位少爺身上時,咻地一下,燕祺淵把雞骨頭射向喻柔英的膝蓋骨。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喻柔英慘叫一聲的摔倒在地,兩手扶著地板,頭往下垂,一副磕頭跪拜的模樣。
眾人滿頭霧水,搞不清楚她怎麼會突然向少爺們跪拜,喻柔英幾時變得這麼好禮了?
燕祺淵笑咪咪地指著她,又叫又笑又拍手的,“哈哈哈,這麼大個人也會摔跤,那可不是個傻瓜嗎?哈哈,大傻瓜、小傻瓜,以後生出一屋子傻瓜,日子可過得熱鬧啦。”
燕祺淵的嘲諷讓潔英心頭一動,這種借話打話的諷刺法是傻子說得出來的嗎?
正疑惑著,喻柔英的尖叫聲很快就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喻柔英這一摔,喻驊英可樂了,這個討人厭的喻柔英,要不是哥哥和妹妹拘著,他老早就想狠狠的揍她一頓,看她這模樣,他捧著肚子越笑越大聲。
笑聲會感染,喻驊英一笑,燕祺淵也跟著大笑,天藍和月白幾個丫鬟也跟著笑,然後喻明英跟潔英也忍俊不住的笑出聲來,一屋子的歡笑聲,好像在開Party.
“啊……我的腿斷了!”
喻柔英放聲大叫,其它人則繼續笑個不停,因為沒人會相信摔一跤就會把腿給摔斷,大夥兒全都認定她在虛張聲勢、裝可憐,只有米兒趕緊過去扶自家主子起來。
直到米兒連連幾次都扶不起喻柔英,直到她耐不住疼痛,最後趴在地板上不顧形象的放聲大哭之後,喻驊英才發覺不對勁。
他上前檢查,輕輕一碰,發覺她的右膝蓋骨碎了?!
“二哥?”潔英喊一聲,口氣裡帶著詢問。
喻驊英點點頭。
不會吧,腿真的斷了?!她有骨質疏鬆症?怎麼會一摔就摔得這麼嚴重?
沒錯,要怎麼摔才能碎成這樣?同樣的問號在喻明英和喻驊英心底響起,喻驊英四下查看,發現不遠處有一塊雞骨頭。有人動手腳?
他拿起雞骨頭時喻明英也看見了,兩兄弟對視一眼,卻同時選擇保持緘默,因為不管是誰下的暗手,讓喻柔英吃癟的,都是好人。
“來人,二姑娘摔倒了,快把二姑娘扶回去。”天藍也察覺不對,連忙到外頭喊人進屋。
這一摔,摔壞了喻柔英精心準備的宮宴舞,她咬牙暗恨著,氣得幾天幾夜都無法合眼。
又是處處繁華景象,又是衣香鬢影、處處花香、精雕細琢的美女,加上身分地位高人一等的帥哥,所謂的宮宴就是大型的聯誼會。
而聯誼就聯誼,居然還有才藝表演?
唉,男人作學問,賣與帝王家;女人學才藝呢?為了追求好婚姻。
可是擺弄出一百分的自己之後,嫁的男人是“真的好”還是“別人眼中的好”,誰知道?
在古代,男女不能交往、無法試婚,上頭一句話,誰和誰就得配成一對,這種事有道理嗎?當然沒道理,但這麼沒道理的事情發生,被配對的人家還得感激涕零的跪向東方謝恩。
這種事若發生在二十一世紀,大家一定會覺得瘋了。
好吧,這純粹是抱怨,她在抱怨自己沒有婚姻自主權。
不過會這麼想的大概只有她這個穿越者了。
想想喻柔英為了今天這場選秀宴會,不知道投資了多少心血,撫琴、練舞,練習所有能夠吸引男人眼珠子的東西,沒想到最後竟是……
她怎麼都想不出來,為什麼跌那麼一下,就能把膝蓋骨給跌碎了?她這是該補充鈣片還是葡萄糖胺啊?
真可惜呢,她鬧上大半天,好不容易得到一疋皎月錦,心心念念著今天要好好表現,運氣好的話,就可以進宮服侍大皇子,唉,誰教她膝蓋骨那麼脆弱?所以啊,天天運動、定期補充鈣,是很重要的。
喻柔英哭鬧不休,向老爹告狀,說她的膝蓋是被姊姊打壞的。
但冤枉啊包大人,要造成那樣的傷,得花多大的力氣,她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啊。
幸好大夫說:“這麼重的傷,大小姐恐怕得拿把錘子才打得出來,但問題是大小姐抱得動錘子嗎?”大夫看看她的小身板,搖搖頭。
還是大哥給的說法最有譜,他說喻柔英練舞練得太認真,卻沒好好保養腿骨,才會發生這種一跌就腿斷的事。
探過她的傷後,三人一起離開,喻驊英神神秘秘的對她說:“我知道她那是怎麼一回事?”
潔英滿臉好奇,追著他要答案,可喻驊英明明就有答案,喻明英卻不讓他說。
最後只敷衍她一句,“是天譴。”
天譴啊?老天有這麼閑嗎?
風陣陣吹來,吹得潔英昏昏欲睡,舞臺上還有姑娘們在表演,也不知道要表演到什麼時候?她是半點興趣都沒有,這時候她多希望偶像樂團或名主持人可以一起穿越過來,一場演唱會或脫口秀,怎麼樣都強過這些要死不活的表演。
但她沒膽子跑掉,因為皇上、皇后和各宮娘娘都還坐著呢,人家大人物都能耐住性子的從頭坐到尾,她是什麼咖的小角色,膽敢中途離席?
這時,一名年輕婦人突然起身,揚聲道:“都知道京城喻家姑娘是個大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作詩寫文樣樣能,學問半點不輸給男人,不如請喻姑娘上臺為我們做一首詩吧。”
潔英回過神來,這才曉得表演已經結束了。她欲哭無淚,這是要求加長賽嗎?可對方嘴裡的“喻姑娘”不在場啊。
潔英回望那名年輕婦人,她的身材略高,偏瘦,臉上的粉塗得頗厚,潔英根本不認得她。
她起身對那年輕婦人發出友善的笑容,道:“這位夫人指的是我家二妹,對不住,她身子不適,今日沒出席。”
“聽說喻家二姑娘雖掛在喻夫人名下,但生母不過是個姨娘,庶女都有這樣的才情,身為嫡女的喻大姑娘,想必學問定不在妹妹之下吧。”
聽到這裡,潔英明白這婦人是想針對自己,可她不認識對方啊,她是幾時招惹過對方了?
她瞄了一眼身邊的姑娘,大家經常在各宴會裡碰頭,雖然沒變成閨密,但好歹有幾分交情。
那位姑娘看到潔英看向自己,便向她微微靠近的小聲說道:“那是禮王府的二媳婦梁氏,看來她是在給未來的妯娌下馬威呢。”
下馬威?未必,潔英倒是比較相信她是來討債的。
看來那天禮王妃回去,必定做了一些“處理”,讓她的夫君燕柏昆倒楣,這會兒她是在替丈夫找茬子來了。
眾人目光集中在潔英身上,都在等她上臺,可她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好日子過太久了,古代才藝沒學成,現代的才藝也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想當初為了上綜藝節目打響知名度,她還練過幾個月的鋼琴呢。
她可以表演壞女人的微笑法嗎?
肯定不行的,因為這門技藝在座的女性,有百分之九十九都練得比她還純熟,因為不夠壞怎麼和狐狸精搶老公。
“怎麼,不屑為我們表演嗎?”梁氏公然挑釁。
不屑為皇上表演?她這是在逼人呢,可是潔英還真的想不出自己能表演什麼。
梁氏和潔英僵持著,突然間分隔男女席座的屏風被推開,緊接著一堆碎石子砸中梁氏的額頭。
燕祺淵怒氣衝衝的走到梁氏面前,指著她說:“不可以欺負喻妹妹!”
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讓眾女紛紛側身避嫌。
潔英沒有這個自覺,她看好戲似地看著梁氏,這才發現他剛剛不是拿石頭砸人,而是碎銀子。真是敗家的小孩!
丟下話,燕祺淵走到潔英身邊,拉起她的手說:“喻妹妹,咱們走。”
走?他可以走,她才沒那個膽子走咧?皇上和皇后的視線都還釘在她身上呢。
她安撫燕祺淵,道:“甭生氣,被欺負了,總得曉得原因吧,否則莫名其妙的挨一刀,豈不是太倒楣了?”
聞言,燕祺淵心頭一挑,小丫頭想替自己找回場子?很好,他的媳婦可不能太軟弱,否則在禮王府裡可是會被生吞活剝的。
潔英走向前,向梁氏屈膝道:“梁姊姊,那天的事兒是妹妹的不對,還望姊姊原諒。”
開門就給他見山,潔英倒想看看她會不會撞山壁,自找穢氣。
在這樣的場子裡坦承錯誤?皇上和皇后跟各府貴人們都看著呢,她是太蠢了,還是寬懷大度、性子純良?
“你做了什麼氣著禮王二媳婦兒了?”皇上開口插話問。
他對潔英越發的感到興趣,當年那個對賜婚咬牙切齒的小姑娘,現在和祺淵倒是處得不錯?
視線微落,他發現祺淵握著人家的手不肯放,明明沒能耐護著人,卻還堅持跟在身邊,看樣子還真的是非常喜歡呢,這兩個孩子有緣分。
燕祺淵沖著潔英露齒一笑,帥氣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他揚聲道:“喻妹妹,我跟你說,他是我皇伯伯,皇伯伯很疼我的,誰欺負你,你儘管告狀,讓皇伯伯打她一百大板。”
聽他這樣講話,許多人都低頭憋住笑,在場誰不知道那是皇上,還要他來介紹?看樣子傳言不假,燕祺淵的腦子果然撞傻了,可惜呐,這樣一副好皮囊,卻是個傻子。
不過潔英卻從他話裡找出苗頭,意思是……皇上待他特好,任她怎麼撒潑,皇上也能幫忙兜著?
“別瞎說,一百大板會把人打死的,何況做錯事的人是我。”
她對燕祺淵說完話,便轉向皇上,福身為禮的道:“那日禮王府二少爺拋下大少爺,帶著家丁去買糖,竟忘記留人保護大少爺,於是大少爺被幾個潑皮給欺負了,我家二哥看不過去,便挺身把那些人給打跑。
“潔英事後想起,男人做事不像女子般細心,一時沒顧慮到也是有的,可當時、當時……”她可愛地吐了吐舌頭,低下頭,一副不好意思接話的樣子。
“當時怎麼啦?”皇上大笑,這丫頭還真的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告禦狀呢,膽子真是不小。
在場的哪個不是明白人,買糖需要帶家丁?獨留傻哥哥在街頭?好死不死,湊湊巧巧就有人趕上來欺負?腦子連轉都不必轉,誰不清楚燕柏昆心底在盤算什麼。
“當時潔英氣不過,責備了二少爺一頓,還不讓他把大少爺帶走,非要讓禮王妃到喻府接人。梁姊姊對不住,那日是妹妹太衝動了,還望梁姊姊轉告二少爺,就說妹妹做事莽撞,對不住了。”
見潔英非但不嫌棄燕祺淵,還百般的維護,皇上心底感動極了。
禮王妃連忙接話,“稟皇上,那天臣婦還差點帶不回淵兒呢,他鬧著要住在喻府,說喻大姑娘做的吃食可比王府的廚子還要好。”
“是真的嗎?下次喻大姑娘得送點吃食進宮來,給咱們幾個吃貨解解饞。”皇后接話。
她笑得一團和氣,滿臉和藹,當年燕祺淵的事查出,她被皇上軟禁,直到燕祺淵沒死返京,她才被放出來,這會兒怎能不趕著上前巴結。
何況燕祺淵沒死卻變成傻子,他再也不會和她兒子爭位,再不會是兒子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她當然要和禮王府交好。
話題被引開,梁氏沒受罰,這讓潔英有些不滿,想把話題再拉回來,卻又擔心做得太明顯。
燕祺淵發現她的表情,是不甘心嗎?沒關係,他來幫點小忙。
燕祺淵立刻道:“皇伯伯,求求你別罵喻妹妹,那天我被打得可慘了,頭腫一個包,全身痛得不得了,還被丟了泥巴,喻妹妹看得心裡難受,才會說了二弟幾句。”
他的傻話又惹得眾人大笑。
“行,朕不罵你的好妹妹。梁氏,為這種小事找碴,心眼也忒地小了點,回去抄五百遍女誡。”皇上下令,心裡對於燕麗被人欺負之事感到不悅又心疼。
“臣婦遵命。”梁氏被罰,心上更恨,卻不得不裝出笑臉道:“都是臣婦的錯,只是傳言甚廣,人人都說喻二姑娘是個才女,便想著喻大姑娘的學問定然更好,怎麼就扯到那裡去了。”
白癡,都這時候了,還揪著不放,這梁氏的腦子是什麼做的?豆腐渣兒?
潔英笑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達練即文章,學問這東西,何必靠幾首詩詞來證明呢。”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達練即文章?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多麼精闢的見解啊,是啊,人間處處是文章,何必拘泥于詩文?這才叫做真正的才情啊!
皇上眼底透出滿意,這丫頭不錯,甚得聖心。
燕柏昆趕緊上前,狠狠瞪了梁氏一眼,這個沒腦子、沒眼色的,認錯就是了,還搶什麼話,愚蠢!
燕柏昆忙道:“啟稟皇上,那次確實是侄兒疏忽了,父王已經罰過侄兒,以後再不會犯同樣的錯,何況喻大姑娘很好,見她真心維護大哥,當弟弟的我心裡只有感激,哪來的怨懟?想到往後有這樣一個人護著大哥,侄兒深感安慰,更覺放心。”
皇上瞄他一眼,心中冷笑著,他是當所有人全是傻子嗎?
不與他計較,是因為他有一個好爹爹,如果他不是禮王的兒子,做出那等事來,哪還能得善終?
潔英聽出燕柏昆對皇上的暗示,死燕柏昆、爛燕柏昆,他這是想害她,是想提醒皇上快點讓他們成親?
小心眼、臭垃圾!皇上啊,求求您再等等吧,再等個半年、三個月,等她家大哥將一切都布好局之後再提婚事行不行啊?
潔英有千百個後悔,二哥說得對,躲都來不及了,怎麼可以湊上前去?她好想給皇上跪,想給禮王妃跪,也想給燕祺淵跪一跪,如果跪完就可以不用嫁,她很樂意犧牲自己的小膝蓋。
但是……看一眼燕祺淵,莫名的,心霎時變得柔軟,她想,即使知道這個結果,自己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吧,好像碰到他,她就無法按牌理出牌了。
唉,她前輩子一定是欠他很多。
燕祺淵挑眉,他也聽出燕柏昆的背後目的了。
果然是個心狹腸肚窄的,潔英告他一狀,他便忙不迭的報復上,她嫁給傻子,他便樂了?
行,那就讓他看看被陷害的潔英,日後是幸福快樂,還是痛不欲生。
皇上自然明白燕柏昆的用意,但他確實樂見此事,即使這樁婚事會委屈了喻家姑娘。
“祺淵,想不想娶喻妹妹當媳婦?”皇上問。
潔英連忙沖著燕祺淵猛搖頭,希望有機會影響他的答案。
沒想到他看不懂似地,竟然對她露出一張大笑臉,然後用力的點頭,口氣篤定、不容置疑的說:“我要!”
她要昏倒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潔英的腦子都渾渾噩噩的,只隱約聽見皇上說要下旨賜婚,隱約聽見皇后問燕祺淵想不想和燕齊盛當連襟。
燕祺淵沒想到皇后會在這種時候湊事兒,不過……燕齊盛和喻柔英?天生一對嘛!不把他們湊在一起未免太可惜了。
於是他再一次用力的點頭,再一次歡快的說道:“好啊、好啊,我要和堂哥當連襟!”
看見燕祺淵高興得手舞足蹈的模樣,皇后樂了,她正愁找不到法子和禮王府多攀點關係呢。
皇后對皇上說道:“喻二姑娘才名滿天下,臣妾想給大皇兒求娶為側妃,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微微一笑,這是示好吧?向禮王府示好?
他點點頭,道:“行,朕下旨給喻家兩位姑娘賜婚。”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4-6 00:23:55
第6章
賜婚聖旨頒發下來,喻府上下跪在大廳裡接旨。
聖旨公佈了三樁喜事:潔英賜婚燕祺淵,喻柔英賜婚大皇子燕齊盛,還有一道升喻驊英為五品帶刀侍衛的旨意。
領聖旨,塞大紅包,送走公公之後,所有人都沒有離開大廳。
喻柔英大可以回屋,盡情歡笑得意,但她哪裡肯錯過對潔英落井下石的機會。
喻老夫人、喻憲廷和阮氏坐在上首,四個子女坐在下首,一屋子的人,沒半個在這個時候開口。
喻明英蹙眉,太快了……沒想到會這麼快。
他計算著,燕祺淵回京不過短短一個月,不會這麼快就賜婚,何況禮王妃是個溫良的人,她對潔英的疼愛是真非假,他相信禮王妃會替潔英設想,眼下,燕祺淵的狀況實在不宜娶妻,她至少會幫著把婚事往後挪一挪,沒想到……
三個月,只要三個月他就可以安排完善,在賜婚聖旨下達之前離京,他算錯了……
喻驊英則恨死自己了,那次他不該讓潔英下馬車,如果他們沒攬了那件事,情況就不會發展得教人措手不及。
潔英的視線逐一掃過眾人。
她看看祖母,知道她是家族派的,祖母以家族為己任,光耀門楣為生存目標,凡對家族有益的事,她只會舉雙手贊成,沒有反對的道理。
再望向父親,他現在一定挺快樂吧,兩個女兒都嫁得這麼“好”,不說以後有大皇子和皇后娘娘當靠山,光她嫁給燕祺淵這件事,皇上就會對他多看顧幾分,可是這也不能怪他,這年代養女兒,不就是為了藉聯姻來鞏固勢力的?
真正會為她擔心的,只有母親和兩個哥哥吧。
見眾人無言,喻柔英率先開口,“姊姊這下子可高興了吧,終於可以嫁給禮王府大少爺,想當初京城多少名媛閨秀都想嫁,偏偏皇上看中姊姊,那份福氣啊,多少人心生羡慕呢。恭喜姊姊、賀喜姊姊,得此良緣。”
“你也心生羡慕嗎?要不,咱們換換,你嫁燕祺淵,我嫁給大皇子,如何?”潔英冷笑諷刺。
“這怎麼成?這可是欺君大罪,姊姊膽子大,什麼事兒都敢做,妹妹膽子小,只想著恪守婦道、安分守己。”喻柔英滿臉得意。
爹爹說過,眼下,大皇子是最有可能的東宮人選,憑著娘教她的手段,她肯定能把大皇子的心攏在手上,到時候……
她冷眼望向喻明英三兄妹,到時欺負過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阮氏寒聲道。
她是溫軟的脾氣,不曾對喻柔英嚴厲過,但這會兒她的心正亂,喻柔英還站出來攪和,就這麼見不得一家子安寧。
喻柔英凝起眉目,向父親投去一眼。
這會兒,喻憲廷哪敢得罪她?日後她可是大皇子的人,要是她有能耐,說不定……自己的前程還得這個女兒幫忙呢。
喻憲廷蹙眉,說了阮氏幾句,“你也別遷怒,柔英不過是替潔英高興罷了,不是人人都可以嫁進禮王府的。”
喻憲廷的偏袒讓潔英心生不滿,真不懂娘到底看上這個男人什麼?沒情沒義沒血沒心肝,真是那句“以夫為天”就讓娘把心給交代上?
潔英不滿,喻明英也不滿,但他們都知道,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這些年喻驊英有了些長進,自從那天他把燕祺淵帶回家,他就不時和大哥討論解套之法,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快到讓人措手不及。
心已經夠煩了,還得聽喻柔英在這裡落井下石,喻驊英忍不住反口道:“你不回屋裡養傷,難不成想讓大皇子娶一個跛腳新娘。”
潔英挑眉,新娘?他還是抬舉她了,側妃充其量也就是個妾,妾嘛,婢也,依她那副性子,還不知道能玩多久呢,宮裡的女人哪個是好相與的。
“二哥在詛咒妹妹嗎?要不要妹妹提醒,雖然哥哥榮升,可宮廷帶刀侍衛不過五品,比起妹妹我,還差了那麼一截,日後見面,哥哥還得給妹妹下跪請安呢。”
喻柔英仰起下巴,用鼻孔對著喻驊英,一副小人得志款兒。
潔英冷眼望向喻柔英。
她什麼話都沒說,但氣勢就是讓人忍不住感到哆嗦,喻柔英最最氣恨這一點。
她還想再囂張兩句的,卻聽見潔英緩聲道:“不知道大皇子妃會不會喜歡妹妹呢?聽說大皇子妃經常往禮王府作客,要不要姊姊找個機會同大皇子妃講講,讓她有空多照顧照顧妹妹。”
話沒多說,但幾句就踩上喻柔英的死穴。
哪個當妾的不怕正妻,倘若人家存心整治,她能得好日子過?何況她還沒能攏住大皇子,總得先站穩腳步,她才能對付大皇子妃。
她狠狠瞪了潔英一眼。
潔英回她一個微笑。
喻憲廷受不了了,別人家裡兄友弟恭、手足情深,誰像他們這幾個,想啃了對方似地。
“你們這是怎麼了,明明是皇恩浩蕩,賜恩喻家,驊英升了品級,潔英、柔英也覓得好歸宿,幹麼一個個如喪考妣?”喻憲廷煩不勝煩。
沒錯,這樁婚事是委屈了潔英,可婚事是在六年前就定下的,早就無法轉圜,比起當寡婦,嫁給傻子處境要好得多。
喻柔英見父親站在自己這邊,遂張揚起得意的笑臉。
但喻憲廷的態度卻讓三個兒女失望透頂,喻驊英再也忍不住了,從位子上一躍而起。
“不行,潔英不能嫁,就算抗旨、皇上要抄咱們家,潔英也不能嫁。”語畢,他拉起潔英就往外跑。
“你這個孽子,給我站住!你沒聽見皇上給你升了職。”他追上前。
“我才不要犧牲潔英換來功名。往後爹爹有喻柔英幫著,定可以直上青雲,不需要潔英來錦上添花!”他轉身,對父親怒吼。
這話雖是事實,但喻憲廷哪受得起,喻驊英這是明擺著指控他賣女求榮。
搞清楚,他沒去求皇上賜婚,整件事都是潔英自己招惹出來的,誰能收拾?
喻憲廷氣不過,揚起手,狠狠的一巴掌甩在喻驊英臉頰上。
清脆響亮的聲響響起,喻柔英心頭樂得緊。總算,他們三兄妹也有吃癟的一天。
喻憲廷臉上掛不住,指著喻驊英咆哮,“來人!請家法,我今天要好好教訓這個不肖兒子。”
阮氏哪肯,她哭著護在兒女身前,“老爺這是做什麼?驊英不過是心疼妹妹,一時沒想清楚就說話,哪需要動到家法。”
“一時沒想清楚?都幾歲的人了,還這麼混帳,我今天不把他打醒,日後進了宮,還管不住那張嘴的話,早晚要惹大禍。”
他把妻子推到一旁,抓起下人送上來的家法,舉高手就要往喻驊英身上招呼過去。
喻明英、潔英不說話,直接跪到喻驊英身邊,一左一右,把喻驊英圍起來。
潔英也不管不顧了,她對著喻老爹怒道:“父親心裡有氣,就拿女兒出氣吧,家法可千萬別招呼到二哥身上,若二哥有一點損傷,父親信不信女兒立刻自盡,到時看父親去哪裡找個嫡女嫁進禮王府。”
“你威脅我?!”喻憲廷不相信這是他乖巧的女兒?
“父親言重了,女兒只是闡述事實。”她不再客氣,一個隻想拿女兒交換利益的父親,她不稀罕。
“你、你……”頭昏腦脹,他快被這三個孽障氣瘋了。
“姊姊好大的氣派,這會兒連爹都可以恐嚇,傳揚出去,禮王府不知道會怎麼想?”喻柔英橫插一句,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喻老夫人眼見鬧得不可開交,出聲道:“通通住嘴!”
喻老夫人很少有聲音的,她一出聲,眾人全安靜下來。
她先挑了喻柔英說話,“柔英,再不久宮裡就會派人來接人,這陣子儘量別下床,好好吃藥,把腳傷給養好才是要緊事兒,萬一進了大皇子府,大皇子妃卻拿這事挑理兒,不讓你服侍大皇子,你豈不是有冤無處訴?”
這話倒是在理,喻柔英聽得進去。“是,祖母。”
喻老夫人道:“來人,把二小姐送回屋裡。”
幾個下人上前,把喻柔英抬回屋裡。
喻柔英一離開,沒了鬧場的,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不少。
喻老夫人靜靜的看著喻明英等人,心中暗歎:難得這三兄妹感情如此深厚,若潔英可以嫁得好,日後定會大力扶持娘家,可眼下……這狀況真教人頭痛。
“都起來吧,別跪著了。”喻老夫人道。
“是。”三人應聲,扶著彼此起身,喻憲廷和阮氏也在下人的扶持下,坐回原位。
“潔英,你過來,祖母有話對你說。”喻老夫人向潔英招手。
“是。”潔英往前走,兩個哥哥一左一右的跟著,深怕妹妹被吞了似地。
喻老夫人苦笑,卻沒多說什麼。
潔英走到跟前,她把潔英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柔言道:“潔英,你真的不想嫁給燕大少爺嗎?”
真的不願意嗎?祖母的聲音在她腦中敲響。
燕祺淵長得很好看,每次遇見他,心底某個地方總會變得柔軟,他變傻了,她不曾看輕他、討厭他,不曾對他有半分的厭惡感,反而……想保護他的感覺一點一點的生出。
但同情是一回事,可憐是一回事,所有女人都會希望有一雙強健的手臂護著自己,都會希望自己的男人頂天立地,希望與自己執手一生一世的是個有擔當的男子。
在婚姻當中,光是同情、不厭惡,是不夠的呀……
見潔英不語,喻老夫人歎道:“如果你當真不願意嫁,憑明英、驊英的本事,定有辦法助你,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
喻老夫人的話讓兄妹三人震驚不已,向來不管事的老夫人,居然知道他們的盤算?!
喻老夫人輕哂,薑是老的辣,她不說話,不代表事事都能瞞得了她。
“你走了,皇上會不會怪罪?就算不滿門抄斬,你爹和驊英的前途也就到頭了,這些年他們是怎麼努力的,你全看在眼底,不必我多說。
“拋下這個不提,說說明英吧,他正在議親,程家小姐是明英的青梅竹馬,兩人是從小到大的感情,是不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你比我這個老太婆還要清楚,倘若咱們得罪禮王,你說說,程家還會不會讓閨女下嫁?為保全你一個,卻讓父親和哥哥們全賠上,你心裡不難受嗎?”
喻明英蹙眉,祖母說得沒錯,所以他需要三個月,在娶妻之後才帶著一家人遠走高飛。
驊英不會在乎官位,而他們不在乎父親,把府裡的鋪子和娘的嫁妝全留給他和祖母,已經夠仁義了。
也許離開後母親會傷心,但有他們三個在旁安慰,他相信母親會好起來的。
但來不及了,他無法割捨未婚妻,更不願意送妹妹進火坑,所以……他必須好好想想,再給他一點時間,他一定會想出個周全的辦法。
潔英望向大哥,她知道他還沒有放棄,但祖母說得對,她怎麼能為自己一個人而賠上全家人的幸福?
二哥好不容易才考過武舉,正是一展長才的時候,大哥和程家姑娘之間她是從小看到大的,這樣的緣分因為自己而斷線,她不忍心。
“潔英,你再想想,你不過是在皇上面前多說了兩句,說驊英看不慣混混欺負燕大少爺便挺身而出,皇上就將他升為五品侍衛,這件事代表什麼?代表皇上對燕大少爺的疼愛和在乎,就算他變傻了,皇上也會照顧他一輩子。
“至於禮王妃,不必我多說,你也清楚她是個怎樣的婆婆,在燕大少爺這樣的情況下,你還願意嫁過去,禮王妃對你只有疼惜,不會苛刻。
“日後不管是燕二少爺還是燕三少爺襲爵,總要分家,分了家,家裡就是你作主了,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定能把日子過得自在得意,對不?這樣的生活雖然有缺憾,卻也平靜幸福,不是嗎?”
老人家的智慧很能說服人,她把每個點都算計到了,只是沒算計到愛情。
不過,這年代的女人不會在婚姻裡考慮愛情的,對吧?在他們的認知裡,能夠一輩子平安就是幸福了。
是啊……是她要求得太多,她應該更入境隨俗一點。
“現在可以告訴祖母,你真的不願意嫁嗎?”
是的,她心底已經有了答案。
還尚未說出口,此時下人便來報,“禮王府的燕大少爺來訪。”
他怎麼會來?微驚,潔英轉頭望向大門,燕祺淵已經沖進屋裡了。
他一看見坐在祖母身邊的她,二話不說就急急的跑上來,握住她的手,匆忙的道:“喻妹妹,你別聽旁人的話,你嫁給我好不好?”
面對一張帥到讓人流口水的臉,以及真誠的表情和聲音,潔英有些晃神,片刻後,她失笑,原來她真的那麼膚淺、那麼在意外表,她不配他,配誰呢?
見她不語,他慌了,“你別難過,我保證,我會努力不讓自己犯傻,我會當個聰明人,我會保護你,我會、我會……”
說到最後,他結巴起來。
四目相對,她看見他的認真,他不聰明、他傻氣,他也許一輩子都當不成好夫君,他不能當她的天把她護在羽翼下,但是……他的眼神告訴她,他會允她最純粹、最美好的情感。
也許退而求其次不是一件壞事,她想。
低下頭,看他的手緊緊握住她的,像怕她丟棄自己似地。
“對不起,我知道不應該叫皇伯伯賜婚,他們都說,我會害了喻妹妹一生,可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歡喻妹妹。”
心軟了……
她與他之間本來就是莫名其妙,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莫名其妙,她不知道為什麼收下他的匕首,不知道為什麼甫見面的兩人會被賜婚。
然後他死亡的消息傳來,她莫名其妙的低落、哀傷,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痛。
再然後他回京,明知道要躲遠一點,可卻是在看見他的那一刻,便不想躲了,也不願意再躲……
既然如此,就繼續莫名其妙下去吧,說不定真會成就一段莫名其妙的良緣。
何況祖母雖是站在家族立場說話,但她沒說錯,為了自己害著父親就算了,但害兩個疼愛她的哥哥,這種事她做不出來。
深吸一口氣,潔英笑問:“不要急,是誰告訴你我不想嫁給你?”
“大家都說了,他們說我是個傻子,娶喻妹妹會坑害了你,可、可……我不想害你啊,我想和喻妹妹在一起,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我這裡很痛……”他抓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
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在她手掌間震動著,她笑了,不是都說了嗎?被愛比愛人幸福,那麼……就讓自己幸福一次吧。
燕祺淵本就長得一副顛倒眾生的模樣,又做出這麼萌的表情,忍不住的,潔英真心的笑開了,問:“真的喜歡我?”
“真的喜歡。”
“那你同我約法三章,我便嫁給你,好不好?”
潔英此話一出,喻驊英跳了起來,這怎麼可以?她怎麼可以被祖母說動,那是她一輩子的幸福啊。
“好好好,約法三章、五章、一百章,都沒關係。”燕祺淵答應得痛快。
“那麼第一,除了我之外,你不許娶別人,什麼姨娘通房的,通通都不許。”就算不是個能護衛自己的男人,但她就是小氣、量狹,她就是不與別人分享。
“不是喻妹妹,我誰都不要。”他皺皺鼻子,可愛得像只哈巴狗。
這樣的歐爸哪個女人不心動?其實她沒有那麼慘,對吧!
“如果你看到一個比我更可愛、更漂亮、更心動的,也不許。”
“好,不許。”他附和她的話,拚命點頭。
“第二,要是有誰欺負我,你得站在前面保護我,如果護不了,就得聽我的話,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雖然拍檔很弱,但夫妻擰成一股繩,至少不怕被人欺負,在偌大的禮王府,她沒有天真到相信在裡面生活會天下太平。
“好,全聽喻妹妹的。”他沒有絲毫猶豫便回答。
“第三,你得寫下和離書,倘若哪天你不乖、不聽話了,我就要帶著和離書和嫁妝離開,到時你不可以攔著我。”
潔英的話讓喻明英一挑眉,滿眼讚賞,好丫頭,懂得給自己留後路,有了和離書,進可攻、退可守,無論如何都不會虧待自己一輩子。
他望向燕祺淵,再度想起喻柔英的腳,疑問在眉心堆疊。
“我會很乖的,你不要離開,好不好?”
“如果你很乖,我怎麼會離開?怎樣,寫不寫和離書?”
“不寫就不嫁嗎?”
“對,不寫就不嫁。”
“好,喻妹妹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下人送來文房四寶,潔英寫下和離書後,燕祺淵笑咪咪地卷起袖子,寫下自己的名字,在低頭的同時,他眉梢挑起一抹狡猾,樂得不能自抑。
眼看兩個孩子胡鬧,喻憲廷沒轍,不過潔英肯嫁、驊英不鬧場就好,眼下他只想平平安安的把兩個女兒嫁出門,別再橫生枝節。
這天燕祺淵大張旗鼓把所有家當全往喻家送,二十幾個大箱籠一路從禮王府進了喻府,浩浩蕩蕩的,引得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打開箱籠,喻明英、喻驊英和潔英都是明眼人,一看就曉得燕祺淵的“家當”全是假貨。
禮王不會這樣對待嫡子,既然如此為什麼……想栽贓喻府?不,他們不認為喻家有什麼值得算計的,所以是以假換真,欺負燕祺淵是個傻子?
潔英定眼望著這些東西,半晌,轉頭看向燕祺淵,心底突然酸得緊,她仰起笑臉,輕拍他的肩膀說:“放心,以後我會讓你過好日子。”
這是承諾,一個不甘願出嫁的女子,為傻丈夫做的承諾。
她的話讓燕祺淵心動一下、再一下……
怎麼能呢?再善良的人也會替自己作打算,她被賜婚、長輩逼她嫁,她應該要恨的不是嗎?但她不但不恨,還對他……承諾……
再剛強的男人遇到這種情況,心都會軟了、化了,更何況是他——一個六年前就喜歡上她的男人。甜甜的感覺讓他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
“想不想吃杏仁茶?早上才磨的,喝一碗好不好?”潔英問。
他乖乖的挨著她坐下,一邊吃著果子、一邊喝杏仁茶,喻明英指揮下人把他送來的東西都堆到潔英院子旁的屋子裡收拾好。
潔英並沒有考慮太久,就起身寫好拜帖送往禮王府。
潔英的動作讓燕祺淵笑了,不負所望,她果然照著他的心意走,很聰明,聰明得讓他又心憐又心動。
就在喻明英、喻驊英、潔英陪著燕祺淵吃喝時,消息靈通的喻柔英聽見燕祺淵送來二十幾個箱籠,憋了幾天的火氣再也吞忍不下了。
她拄著拐杖進到潔英的院子,完全不顧慮燕祺淵,直指著潔英諷道:“姊姊真是好命,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妝,金銀玉器、珠寶綾羅的,這輩子都吃喝不盡了,燕大少爺還把自個兒的家當雙手奉上,真真是……”
喻明英微笑,也不與她周旋,直話直說:“二妹妹是不滿意大哥只給你備下六十四抬嫁妝嗎?說不定心裡還想著,待他日你飛黃騰達了,定要讓大哥嘗嘗被人踩在腳底下的味兒,對吧?”
“大哥也知道我這性子的,誰待我好,我都記著呢;誰待我壞,只要我有本事,定要加倍奉還。”
她看著喻明英兄妹三人,一陣冷笑,笑得人頭皮發麻。
“唉,好人難做,哥哥的一片苦心被辜負了呢。”潔英接話。
“你以為我會信你嗎?”
“妹妹,你也是學過規矩的,怎麼一轉頭就把嬤嬤教的全給忘了?宮裡規制,嫁公主也就一百二十八抬嫁妝,眼下妹妹的身分不過是個側妃,連大皇子妃出嫁都不敢越過公主了,你一個小小的側妃,難不成要嫁得比大皇子妃還風光?
“若大哥真要害你,直接就給你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但日後你在大皇子府裡要怎麼過日子?而大皇子府的大門一關,大皇子妃心裡有個什麼不滿意的,又不會沖著喻家來,了不起就是對妹妹發作罷了。”潔英似笑非笑的望著喻柔英。
喻明英接道:“二妹妹的嫁妝可是實扎實打的六十四抬,妹妹大可出去外頭探聽,哪個皇子的側妃嫁得比你風光?何況潔英的嫁妝裡頭有八、九十抬是禮王府送來的聘禮,總不能汙了禮王府的聘禮給二妹妹添妝吧。”
“不如這樣,二妹妹就直接說了吧,如果你開口,二哥立刻作主,把另外六十四抬給補上。”喻驊英嘲弄著,人心不足蛇吞象。
潔英強忍住笑意,如果喻柔英曉得,除了明面上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之外,大哥還給她五萬兩銀票、二十幾間鋪子和莊園田畝無數,她會不會氣到心臟病發、血壓狂飆,左手右腳不靈活?
喻柔英被堵得無話可說,她哼幾聲後道:“嫁妝就罷了,但壓箱底的銀子不能少,至少要五千兩。”
“二妹妹真愛說笑,要不要把整個喻府都給二妹妹當陪嫁?”喻明英笑問。
“意思是大哥怎麼都不肯多給?難不成這種事還得鬧到母親和爹爹那裡才能解決?”
她可是要嫁進大皇子府的人,爹就算從蚊子腿上刮油,也得刮一層油來給她當陪嫁,將來父親的前途還得看她呢。
“二妹妹此言差矣,不是大哥不肯多給,就是你鬧到爹爹那邊也給不起,除非砸鍋賣灶,家裡的現銀就這麼多,你還有二千兩壓箱銀,潔英可只有五百兩。”
一來一往、爭執半晌,喻柔英見討不到半點好處,丟下幾句讓人不舒服的話後就離開。
潔英憂心忡忡地問喻明英,“大皇子好色,喻柔英進了大皇子府,憑柳姨娘教她的手段,說不準真會取代大皇子妃,成為大皇子的新寵,如果朝局真像父親預估的那樣……她是個睚訾必報的,妹妹還有禮王府護著,到時大哥和二哥怎麼辦?
“何況家裡還有個柳姨娘,這些年雖然被我壓制著,可爹對仕途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就怕娘……”
喻明英拍拍她的手道:“妹妹別擔心,任大皇子再怎麼寵愛喻柔英,她也當不了嫡妻。”
“為什麼?”喻驊英好奇。
“後宮子嗣為重,喻柔英根本生不出孩子,憑什麼被看重。”
“她生不出孩子?!”潔英直覺認為是大哥動了手腳。
她沒說出口,喻明英卻看懂了,他賞了她一個栗暴,道:“在你眼裡,大哥是那等陰毒之人嗎?”念了兩句之後,他說:“你們不覺得奇怪,柳姨娘膚色微黑,為什麼喻柔英肌膚能養得這麼白?”
“是啊,小時候還是黑的,這幾年就換皮了,咱們可沒在她身上浪費“食補”的湯藥。”喻驊英早就覺得奇怪了。
“是柳姨娘,她給喻柔英服用雪膚丸,這種藥長期服用之後,女子的膚色白皙勝雪,卻也會壞了身子,再也無法受孕。
“此藥本是專供青樓妓子的,既可以增添豔色,也可以免除麻煩,柳姨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為是什麼聖品,大把大把的花銀子買,想盡辦法給喻柔英弄來吃,殊不知是害了女兒。”他也是在無意間看到柳姨娘給喻柔英吃那藥時,才去查探的。
“既然如此,柳姨娘為什麼不自己吃?”
“那藥貴得很,要不是青樓的頭牌,老鴇哪捨得花這筆錢,青樓妓子人人都當它珍貴,殊不知害人不淺。”
“那就好。”潔英還真害怕她得勢。
喻柔英短視,不曉得就算當了皇后娘娘,還得靠母族來支持,只一心想著把他們給踩在腳底下。
“妹妹,娘有我和大哥照顧,你安心嫁吧。”喻驊英說道。
喻明英時不時的瞄了燕祺淵一眼。
此時燕祺淵低著頭,吃東西吃得很認真,他不曉得喻明英正在暗中觀察自己,只一心盤算著該怎麼讓潔英嫁得安心。
隔天阮氏命人把那二十幾個箱籠抬到禮王府大龐。
她向禮王和禮王妃說道:“大少爺心實,一心一意厚待潔英,可總不能讓大少爺回府,連個杯壺盆瓶都沒得用,所以便把東西給送回來。”
二十幾個箱籠,潔英特地重新置放過,把一堆子糙貨擺在最上面,箱子打開的那一刻,禮王和禮王妃頓時沒臉,像被人掮了巴掌似地,火辣辣的疼。
禮王大怒,這天之後,呂側妃的中饋權重新回到禮王妃手裡。
深夜,燕祺淵從百金當鋪出來,距離成親不到十天了。
燕齊懷尚未回京,但燕齊盛的醜事已經被爆出來了,起頭是燕齊盛看中京城一貧戶女,家裡是賣豆腐腦兒的,那女子長得風姿綽約,有豆腐西施之稱。
燕齊盛給對方銀子想帶女子回府裡,可沒想到對方雖是貧戶,但因對貞節很是看重,且那女子自小訂親,不願攀附榮華,於是拒絕。
可她越是推拒,燕齊盛越是心癢,想盡辦法要把人弄到手。
為此,竟派宮廷侍衛把人給擄了下藥,當夜送進酒樓裡讓燕齊盛一逞獸欲。
豆腐西施清醒候發覺失身,不堪受辱的舉刀自裁,當場血流成河,燕齊盛在血泊中清醒,驚嚇太過的失聲大喊,裸著身子狂奔。
要不是守在外面的侍衛發覺得早,及時拉住他,讓他穿上衣服,恐怕不只酒樓客人,整個京城的百姓都會看見他的狼狽模樣。
那女子的親爹雖窮,卻是很有骨氣,他到衙門擊鼓鳴冤,可哪有官員肯受理這種事兒,被告者可是大皇子啊。
衙門不受理,他便天天跪在衙門口哭,大老爺受不住,打了他下十板子,想給他提點醒兒,沒想到老人家身子弱,捱不過的死了。
此事傳開,過去曾受燕齊盛強辱的女子一一跳出來,她們在衙門口痛哭失聲,大罵縣官沒良心。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燕齊盛名聲敗壞。
此事背後,當然有燕祺淵的手筆。
後來宮裡傳出消息,燕齊盛禁足三月,縣官革職查辦,替燕齊盛強擄民女的侍衛杖斃。
消息傳出,人人知道皇上不護短,於是吃過燕齊盛虧的,不管是窮戶還是富戶,都紛紛跳出來擊鼓鳴冤。
於是燕齊盛強佔民地、屋宅,貪污、收賄、買官賣官、草菅人命……他經手的、手底下人做的壞事,多到罄竹難書。
每天都有事件傳出,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管事實如何,燕齊盛的名聲算是毀了。
皇上狂怒,杖責燕齊盛五十,改禁足半年。
但光是禁足怎麼夠?要讓皇上對他徹底死心,還得多添上幾筆,所以再鬧點事兒吧。天可憐見的,燕齊盛受到這麼多罰責,依他那暴烈的性子,怎能不鬧出幾件事兒來消消火氣?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他讓百金當鋪的淩掌櫃給還在江南治水的燕齊懷去信,他那邊動作得加快進行了。
這邊事情沒問題後,燕祺淵便想到自己的事,他應該回王府的,但是他說過要讓潔英安心出嫁……
眉頭輕挑兩下,他施展輕功跳上一戶人家屋頂,往喻府方向躍去。
辦完事就該乖乖回家睡覺,這才符合傻子精神,可是心念一動,他想見潔英一面,於是他輕巧地躍至潔英的屋頂。
他掀開屋瓦想看佳人一眼,不多,一眼就好,可怎麼都沒想到突然間會冒出七、八個黑衣人,他們從暗處現身,二話不說就朝他動手。
黑衣人的武功雖不及燕祺淵,但對方勝在人多,重點是他不願意驚擾潔英,只能盡力把動作放小。
沒想到對方得理不饒人,招招式式攻得他無處可躲,雖無惡意,但活擄他的意圖明顯。
他正思考這些人是誰派來的,不料一陣暗香浮過,心道一聲糟糕,來不及反應,他中了黑手。
再次醒來時,燕祺淵發現屋子裡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喻明英和喻驊英。
他們笑看自己,一語不發,像在等他自己招認似地。
還能不招嗎?當然不行,都被活逮了。“你們怎麼發現的?”
“喻柔英的腿傷。”喻明英直道。
“本來沒想到是燕大少爺出手,還以為是禮王怕我們家潔英逃婚,暗中派了高手來偷偷保護”,沒想到……這下子可好,咱們可以鬆口氣了。我馬上告訴妹妹去。”喻驊英想到就立刻去做,他起身就要去跟妹妹講這個好消息。
“別說出去!”喻明英阻下弟弟。
“為什麼不說?讓娘和潔英早點知道燕大少爺不傻,她們也可以早點放心。”喻驊英不解。
“娘事事都不瞞父親,而潔英心軟,肯定捨不得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口一松就說出去了。要是父親知道實情,柳姨娘能不曉得嗎?喻柔英還沒出嫁呢,要是真相傳到喻柔英耳裡……燕大少爺,在下可以斗膽猜測,你裝傻與當今朝堂奪嫡之爭有否關聯?”
話一出口,喻明英與燕祺淵四目相對,他們在彼此的眼光中估量對方的實力。
柳姨娘與人有染?!
清晨,柳姨娘的大丫鬟進屋,看見柳姨娘和赤裸著身子的二總管躺在床上,那氣味、那姿勢……
大丫鬟服侍柳姨娘數年,豈不知發生什麼事?
事情傳出,二總管和柳姨娘被捆成粽子,雙雙跪在廳堂上。
喻府的主子全數在場,照理說,未出嫁的姑娘應該回避的,但親事已定,且柳姨娘是喻柔英的生母,喻柔英現在氣勢正盛,沒人禁得了她。
既然阻止不了,喻老夫人也就不管潔英了。
喻明英淡淡地看著柳姨娘,心道:竟被燕祺淵搶快一步?他背後到底有多少人,竟連喻府這種陰私事兒也查得到?
這件事他其實很早就知道了,自從爹爹冷落柳姨娘之後,她守不住,便與二總管眉來眼去、幽會數度,他本打算待潔英和喻柔英出嫁後,再來清算,免得喻柔英節外生枝,沒想到燕祺淵竟搶快他一步,把事情給透出來。
他是料准自己有辦法善尾嗎?
證人有三個,柳姨娘身邊的兩個大丫鬟,和掃院子的粗使婆子。
至於物證則更多,柳姨娘的家底比眾人想像的豐厚,這一查便查出二總管貪墨,罪證確鑿,辯無可辯,只等著喻憲廷作主。
喻柔英心知母親做錯,但終究是她的親生娘親,那是從小到大全心維護自己的娘,她怎捨得她送命。
她哭著抱住喻憲廷的腿,苦苦哀求他放柳姨娘一條生路。
喻憲廷很為難,他知道這個女兒是個記仇的,萬一柳姨娘死去,日後她果真發達了,不知道會不會動手對付喻家?
潔英並不打算要柳姨娘的命,但眼看著爹的表情,心中忍不住一陣冷笑,如果連這關都讓柳姨娘輕易逃過,那往後她不知道要怎樣作威作福呢!
她出嫁後,再無人可以彈壓柳姨娘,若喻柔英得了大皇子寵愛,娘要受的委屈怕是數不盡了,所以柳姨娘不能再留在府中。
與大哥對視一眼,潔英知道大哥胸有成竹,但後院之事女人作主,大哥不該插手的,更何況她不想讓喻柔英的劍對上大哥。
至於她?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仇,喻柔英恨她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潔英心裡有了計較。
她並不想要柳姨娘死,只想把她送到莊子上,但為挑撥柳姨娘母女的感情,讓柳姨娘徹底死心,她便上前一步,當眾問喻柔英,“你真的確定要祖母、父親放過柳姨娘?”
喻柔英痛恨潔英,但滿廳裡沒人肯說話,只有潔英願意出聲,她只能接話。
“是,柳姨娘雖然做錯事,但她是我娘,看在我日後的造化上,放她一條生路吧,不管怎樣,她生下我,榮耀喻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轉頭對上父親和祖母。“祖母、爹爹,罰我娘在屋裡長年念經吃齋,以贖此過吧。”
潔英又道:“你提出念經吃齋這個懲罰,我假設你已經把前因後果想清楚了?”
“對,想清楚了。”
“好吧,容姊姊再為妹妹分析一二,妹妹且耐心聽我說完,之後倘若你還是這般堅持,爹爹就照著妹妹的意思去辦,如何?”
“姊姊請說。”喻柔英咬牙接話。
“如果今日姨娘被杖斃,事情便就此了結,妹妹是母親的女兒,這身分不會改變;倘若姨娘留下一命,而此事傳揚出去,妹妹覺得皇后娘娘還會要一個生母不貞的媳婦嗎?
“就算皇后娘娘寬容大度,但大皇子府裡還有大皇子妃和其它側妃呢,妹妹如此好容顏,倘若異地而處,妹妹會不會想打壓?
“她們正愁抓不到妹妹的錯處,柳姨娘這件事,不就是個活生生的把柄?光是這點,我敢保證,她們絕對有本事讓妹妹在宮裡無法立足。
“咱們都是學過宮規的,後宮首重貞潔淑德,此般的生母會生出什麼樣的女兒?就算妹妹貞潔,難保別人不會拿此大作文章?屆時妹妹只能百口莫辯。”
潔英一開口,喻老夫人和喻明英就曉得她想做什麼。
這是個好法子,滿府都是寬厚人,沒人想要柳姨娘的命,他們只想讓柳姨娘對女兒斷了念,以後安安分分的待在莊子裡,別再出妖蛾子就行。
在座真正想讓柳姨娘死的,大概只有被背叛、臉上無光的喻憲廷。
“只要不讓人把話傳出去就行了。”喻柔英硬聲相抗。
“妹妹這是說笑呢,無中都能生有,何況今日之事滿府上下的人都看見,瞞得了誰?雞蛋再密都有縫,難不成你要把府裡近百名奴僕都給殺掉滅口?
“就算全殺了,下人也是有親人的,他們在府外會怎麼說,因為柳姨娘不貞,為保二小姐名聲,喻府杖斃僕婢近百人?
“這下子恐怕妹妹連大皇子府的大門都踏不進去吧,而父親的官位也就做到頭了,至於喻府的名聲……妹妹還是好好想清楚吧,你是要柳姨娘重病暴斃日後死無對證,還是要冒著事情被捅出去的風險?人生事很難說,說不定妹妹運氣好,這件事就是傳不出喻府大門,妹妹要不要賭一賭?”
喻柔英瞪著潔英,她心恨,卻不得不同意她講的,如果因為柳姨娘,自己一輩子無法翻身……
不,她要當太子良娣,之後要當皇后,她要母儀天下,做世間最尊貴的女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誰成功不必付出代價的?如果柳姨娘是她當人上人的代價……
她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連她姨娘的眼光也盯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逼迫她選擇,喻柔英緊緊的握住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潔英冷笑,這不過是在測她的心性,對於一個從小到大、把自己當成眼珠子的姨娘,她會做出什麼決定。
喻柔英腦子裡不斷的轉著,自己的前途、柳姨娘的性命,她望向柳姨娘殷盼的目光,也看一眼潔英似笑非笑的眼神。
咬牙,她做出決定。
喻柔英走到柳姨娘跟前,雙膝跪地,深深一拜,道:“多謝姨娘生養之恩。”
這句話切斷了母女恩情、切斷母女聯繫,也切斷柳姨娘的所有妄想。
突地,柳姨娘暴跳起來,瘋狂怒道:“你這狼心狗肺的下作東西,我是怎樣疼你,怎樣把你捧在手心,處處為你謀計,沒想到你居然、居然……有了前途,連親生娘都不要了?哈哈哈,我還指望著靠你過好日子……哈哈……”
喻柔英此舉在喻明英兄妹眼裡並不訝異,他們早就知道她是怎樣的人,但喻憲廷和喻老夫人還沒看清楚,他們還在賭,還想著憑藉著喻柔英直上青雲,真真是笑話了。
也好,就讓他們看清楚,這位琴棋書畫一流、品性溫婉良善的喻二姑娘,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性。
想仗恃她?不如靠自己吧。
想為自己分辯似地,喻柔英哭得楚楚可憐的說道:“生為女子,貞潔為上,姨娘出身本就不好,嫁進官家便更該謹言慎行、守頁守分才對,如今大錯已然鑄成……萬望姨娘一路好走,姨娘對女兒有生養之恩,女兒年年清明定會到墳前為姨娘燃上一炷清香。”
潔英想笑,一個小小側妃還想年年出府替姨娘掃墓?這是謊話!
何況還沒出嫁,都可以輕易捨棄生養之恩,等進了那扇榮華富貴之門,她怎麼還會記得這些旁枝末節?
自己的那番話不過是測試罷了,其實喻柔英有好幾條生路可選擇,不一定非走她給的路子不可,但喻柔英卻偏偏選了死路,柳姨娘要怪就怪自己沒將女兒教好。
“不稀罕,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虧我全心全意待你,好,我就睜大眼睛好生看著,看你怎麼攀龍附鳳……”
柳姨娘對著喻柔英咆哮,還伸出腳往喻柔英身上踹,場面一團混亂。
喻老夫人揚聲道:“來人,把二總管和柳姨娘帶下去。”
隔天一早,有下人發現柳姨娘在喻柔英屋前上吊,喻柔英沒看到迎風搖擺的屍體,但米兒看見了,她當場嚇暈過去。
從那天之後,喻柔英的院子就開始不安寧,她每到丑時就會驚跳起來大喊有鬼,嚇得滿院子下人疑神疑鬼、戰戰兢兢的。
不過是一個姨娘之死,翻不出什麼浪來,大家的日子還是照常的過,很快地,禮王府迎親的日子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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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4:10
第7章
緊緊握住娘親的手,潔英心裡滿滿的依戀和不舍。
穿越到古代很多年了,她漸漸遺忘前世的一切,漸漸融入這裡的生活、這個身體、這個家庭、這群疼愛自己的親人們,尤其是母親。
剛開始她無法理解,面對一個爛男人為什麼母親還能如此依戀。
後來才慢慢明白,這是古代女子的宿命,她們接觸的男人太少,並且婦德教導她們眼睛只能看見自己的男人,心裡只能以夫為天。
她改變不了母親,只好依著母親想要的幸福,為她做最大的爭取。
“娘,您別心軟,要是爹想再從外頭找女人進來,千萬別允。”潔英叮嚀道。
阮氏苦笑,怎麼可能?男人有需要時,她哪能阻止?
看著母親的神情,潔英知道自己的要求過分了,她無法讓水牛學會彈琴,無法教狼群不對圓月叫鳴,怎麼能叫母親違背父親的心意?這種事不在母親的本能裡。
她只好轉頭對未來的大嫂程氏道:“大嫂,我把娘託付給你了。”
程氏還沒嫁進喻府呢,潔英這樣喊,讓她紅了臉,但她還是掛起讓人安心的笑容,說道:“別擔心,一切有我,就算我頂不住了,你得相信你哥哥。”
程氏雖然性情溫柔婉順,卻也是個能幹有主張的。
也是,要是不夠聰明,像大哥那樣一個精明的人物,怎麼就瞧上眼了?
大哥允了程氏一生一世一雙人,而程氏也允了大哥一世真心追隨,這樣的感情在這個時代裡很稀有,但自己很看好他們的婚姻。
“嗯。”潔英笑著應了,是啊,她怎能不相信自己的哥哥?
這些年爹爹冷落柳姨娘,幾次想從外頭找人進來,大哥總有本事讓爹爹“發現”那些女子居心叵測,後來為了後宅安寧,爹爹寧可上青樓,也不把人給帶進後宅。
“你別老想著娘,禮王府和家裡畢竟不同,規矩多,事也多,幸好燕大少爺……幸好他是這副樣兒,不必擔心襲爵的事,自然也就不會有人惦記著。
“你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待日後不管是哪個側妃的兒子襲爵,你再和燕大少爺搬出禮王府就海闊天空了。”
阮氏歎息,本以為燕大少爺沒了,喻府可以另擇婚事,沒想到……唉,一切都是命。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手段,還擔心我吃虧?我只有讓人吃虧的分兒。”母女倆說著教對方安心的話。
不多久,鑼鼓聲響漸漸傳來,迎親隊伍到了。
潔英與程氏互看一眼,姑嫂倆對彼此微笑著,阮氏親自為女兒蓋上喜帕,潔英的世界頓時漫上一片鮮紅。
她要出嫁了,未來的日子會怎樣,她心裡沒譜,但她知道,至少為了親人,她要活得健康平安,不讓愛自己的人擔心。
端坐在喜床上,潔英還是憋不住笑意,燕祺淵仗著自己是傻子,做事不按規矩來,本該是大哥背她上喜轎的,這習俗的背後意思是在告誡新郎,新娘子有娘家、有兄弟可以依仗,有後盾的新娘子萬萬不可以輕易欺負。
可是燕祺淵硬要親自背她上花轎,他異常堅持,到最後大哥和二哥都不得不讓步。
如果他不是傻子,她會有無數的想像。
想像他欲藉這個動作來告訴大哥和二哥,他會負責她的一輩子,他會保護她、愛她,讓她不受任何人欺負,他將是她的後盾、她的娘家,將是她一生一世的倚仗。
可惜他是個傻子啊,一個很喜歡、很喜歡喻妹妹的傻子。
他雖是個傻子,但這場婚禮依舊賓客盈門。
文臣武官都是沖著皇上和禮王的面子來的,一個沒有威脅性、備受皇上疼愛的傻子,誰不願意來賣好?聽說連皇后娘娘都送來大禮,即使大皇子被禁足,也沒讓皇后娘娘不將這事放在心上。
大皇子被禁足,消息早已經傳遍京城,但爹爹深知喻柔英的性子,怕她鬧事,刻意瞞著她,只等著快把她抬進大皇子府裡了事,也幸得喻柔英的膝蓋骨需要休養,遂待嫁的這段時間便足不出戶,所以也不知這個消息。
只是昨天,喻柔英借著添妝又對她泠嘲熱諷了一番。
沒想到幾個來添妝的姊妹聽不下去,主持了正義,把大皇子被禁足的事兒說給喻柔英聽,頓時她臉色慘白,急急的找爹爹問明白。
爹是怎麼安撫她的自己不清楚,但她猜測喻柔英肯定悔得腸子都青了。
對於朝堂局勢,喻柔英只能從爹那邊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她以為連爹都投到大皇子陣營,大皇子肯定就是未來的太子。
沒想到在她出嫁前夕,卻發生了這些事。
其實爹這麼想也沒錯,有七成以上的官員都認定這個事實,只不過大哥常把話掛在嘴邊:太早選邊站,叫做找死。
大哥管不了自家爹爹,但管得了自家生意,也管得了自家弟弟。
所以二哥只站在皇上身邊,什麼事都是皇上說了算,其它的再說。
想到大皇子被禁足,喻柔英的婚事不能大肆操辦,潔英便忍不住拿出自己的專業——壞女人式的奸笑,咯咯咯咯的笑個幾聲。
其實皇子娶側妃就是選個好日子,把人給抬進皇子府裡罷了,沒什麼特別的儀式。
可至少從家裡到皇子府的這段路上還能敲敲鑼、打打鼓,一路抬著嫁妝炫耀炫耀,好歹皇子沒幾個,能被皇上賜婚也是件了不起的事兒。
但大皇子被禁足,喻柔英再犯傻,也曉得這喜轎得抬得低調、抬得小心,別犯了大皇子和大皇子妃的忌諱。
開玩笑,小妾有這麼好當的嗎?誰說嫁傻子不好了,至少撈個嫡妻當當,至少斷了老公小妾通房的念頭。
這叫啥?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主子,要不要換衣服,先洗沐?”天藍問。
她的性子謹慎,天天盯著大夥兒注意規矩,老說王府不比家裡,要隨時隨地小心,口氣跟阮氏一個模樣。
潔英看一眼房門,這會兒應該入席了吧?
挑過喜帕,眾人退出新房之後,燕祺淵又溜回來五次,一下子問她有沒有喝水?一下子問她餓不餓?一下子提醒,要是有人欺負她,等他回來,帶她同母親告狀去。
嘮嘮叨叨的,不像傻子,倒像個老太婆。
他逗趣的模樣把天藍、月白、虹紅、菊黃、海棠等幾個陪嫁大丫鬟給惹笑了。
已經憂心忡忡幾個月的海棠歎氣道:“至少大少爺疼主子,往後再生個兒子,主子的日子就順了。”
才進門呢,就想著生兒子大計,她還真是“人無遠憂必有進慮”的奉行者。
見潔英老盯著門看,善解人意的虹紅道:“奴婢到外頭守著,如果大少爺回來的話,奴婢先哄著大少爺先到外頭遛遛再進來。”
是啊,雖然壞女人的臉皮比較厚,但是對一個幼童坦胸露背,做出摧殘國家民族幼苗的事,她也會感到萬分羞愧的。
雖是求子,雖說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但……如果男人上了雛妓會有良心上的譴責,那麼她也是……
想起娘昨兒個遞給她的小冊子,儘管臉紅心跳,她還是看過好幾遍,燕祺淵是傻子,只能由她主動了,但是主動……吼,好難啊!
虹紅、菊黃到外頭守著,天藍、月白、海棠服侍潔英先洗過澡。
潔英坐在床沿,長歎第幾十口氣,天藍趕緊上前,揉揉她被鳳冠壓得發疼的脖子,以及被繃得老緊的頭皮,月白也上前給她掐臂捶腿的。
看著自己調教出來的丫鬟,著實令人滿意。
確定屋裡沒事,潔英打發她們下去,離開新房之前,海棠從袖裡拿出一本《青瓷記》遞給潔英。
“主子,這是大舅爺吩咐的,要奴婢在這時候交給您,讓您今兒個晚上一定要看一遍。”
海棠把同樣的話講三次,那絕對很重要,才需要講三遍。
潔英點頭應下,“行了,你們都下去吧,早點休息,嫁妝有的是時間整理,明兒個怕是要應付不少事。”
“知道了,大少奶奶。”她們應聲走出屋外。
海棠看一眼手中的《青瓷記》,來來回回翻過好幾遍,捉摸不透大哥要告訴自己什麼?
她翻得夠仔細了,裡面並沒有夾帶任何的紙條或注記,既然如此,大哥為什麼非要她在今夜看?而海棠還細細的叮囑數次?
這個話本是二哥為她掏摸來的,她已經看過很多遍了。
依現代眼光來看,裡頭就是一整個老梗,但是在古代的眾多話本裡,便算得上是高潮迭起、緊系人心的作品。
話本裡頭寫一個丈夫遠行、卻被婆婆不喜的媳婦,因為發現婆婆和賣豬肉的搞外遇,深怕被婆婆活活虐死,為保住自己和腹中孩子的性命,她偽裝成瘋子,利用智慧反敗為勝的故事。
她細細琢磨著,大哥想借著這個故事傳達什麼?
婆婆虐媳?禮王妃的性子她可是摸透了,不可能,難道是在影射呂側妃和王側妃……等等!裝瘋……賣傻?!
突然間她靈光一動,立刻從床上跳起來。
燕祺淵回到喜房,守在門外的是潔英的大丫鬟。很好,謹慎細心,沒讓王府裡的下人來幹這事兒。他朝虹紅和菊黃點點頭後進屋。
他一進去,兩個丫頭便相視一眼,雙雙皺起眉頭。她們還是不曉得主子為什麼要這樣安排?不過,主子做事定有她的道理。
龍鳳喜燭燃著,喜字、喜帳、喜被,紅通通的一片,把人的心情勾得熱鬧非凡,他看一眼床上的潔英,臉上喜不自勝。
他的丫頭終於嫁給他了,終於塵埃落定,他不傻,但今天卻犯了傻,挑起喜帕後,他接連進屋好幾次,他想確定她是真的喻潔英,不是別人易容改扮的。
她已經睡了,整個人都蒙在被子裡面,縮成一隻小蝦子似的,真可愛。
看著她裹在棉被裡的小小身影,心臟整個狂跳不已。
打第一次見到她,至今已經六個年頭了,小丫頭長成大姑娘,走到哪兒還是一樣吸引著他的目光,她的聰敏、睿智、良善,讓他越來越喜歡。
他很高興她沒有逃婚,她安安分分地嫁進禮王府,總算在程氏那裡動的手腳沒有白白浪費。
沒錯,他在程氏那裡動了手腳。
程氏將會是潔英未來的大嫂,她的母親信任智圓大師,沒有他排出來的好日子,是絕不肯讓疼愛的女兒出嫁。
恰好智圓大師欠他一個恩情,於是乎他替喻明英和程氏挑選一個成親的“好日子”——
在他和潔英成親之後。
他掐斷喻明英想帶母親、弟弟、妹妹和妻子遠走高飛的念頭,然後轉過好幾手人,把這個消息透露給喻老夫人知道,逼得喻明英非得在妹妹和程氏中間做選擇。
他並不確定到最後,喻明英會不會為了潔英而犧牲自己,但他確定潔英絕對不會允許哥哥這麼做。
於是喻明英花了六年,一點一滴熬出來的計畫,在最後關頭被他打亂。
燕祺淵輕手輕腳的走到浴間,飛快的把自己給洗乾淨、換上新衣,他挑挑眉頭,滿臉的得意,雖然他是傻子,卻是個會讓新娘子快樂非凡的傻子。
走回床邊,他脫鞋上床,但是……
不對!想拉開棉被的手停頓在半空中,潔英沒有學過武功,就算睡熟,呼吸聲也不該是……
他緩慢的下床,抓起插在瓶子裡的竹枝,使用內力彎腰一挑,在喜被翻開的瞬間,床上的男人一個鷂子翻身跳了起來。
刷刷刷,對方使來的接連三鞭,都被燕祺淵給化解掉。
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個男人,年輕、英武的男子,二十歲上下,容貌雖比不上自己,卻也不差。
他下手不留半分情面,招招全點向自己的穴位。
燕祺淵一面還手,一面懷疑著對方的身分,哪裡派來的人?難道有人看穿他的癡傻?那麼……潔英呢?!被他們綁走了?!
心猛然一抽,想到潔英有危險,燕祺淵不再與對方虛與委蛇,手上拿著的雖然是竹枝,但下手卻非常狠厲。
躲在櫃子與牆縫間的潔英發現不對,揚聲道:“住手!”
聽見她的聲音,兩個男人同時停下招式。
青衫男子垂手立在潔英身側,她微微一笑道:“喻文,辛苦了,今兒個晚上和喻武好生休息,想來就算有人想生事,也不易得手。”
喜床上躺著一個武林高手呢,想得手得問問他手上的竹枝。
“是,主子。”喻文轉身一翻,從窗口消失。
潔英轉過身面對燕祺淵,一雙眼睛瞠得老大,一瞬也不瞬地盯得他頭皮發麻。
她雙手環胸,背靠在櫃子上,凝聲道:“相公,有沒有什麼事想告訴娘子?”
他沒打算這麼早告訴潔英的,他擔心她戲演不好與他默契不足,容易在旁人眼底露了餡,所以……
是喻明英把真相告訴她的?還是心疼妹妹的喻驊英透了口風?
“要從哪裡說起?”
他苦著一張臉,洞房花燭夜,大好的光陰,拿來交代這種事情,似乎有點浪費,但潔英的態度……似乎他不交代清楚,就別想上那張喜床。
“先說說,我大哥和二哥怎麼會知道你是裝瘋賣傻的?”
他搖頭歎氣,說道:“娘子要不要過來坐著聽?這故事長得很,為夫的擔心娘子腳酸。”
哼哼,耍嘴皮子,以為這樣她就會放過他?想都甭想,今兒個晚上,無論如何她都要把來龍去脈給挖清楚。
她坐在椅子上,還很賢慧的替他倒一杯茶,擔心他口渴——既然故事很長的話。
他開始講故事。“你擔心出嫁後,柳姨娘會趁機作亂,又欺負到岳母頭上,我捨不得你擔心,於是就……幫了點小忙。”
“二總管是你送到柳姨娘床上的?你居然這般誣陷他們……”
“沒有誣陷,二總管與柳姨娘已經暗通款曲多年,人證物證多得很,想查這種事不必費吹灰之力。”
“既然你找人查了柳姨娘,我想你也不會放過大哥、二哥和我吧?”
四目相望,最後他選擇實話實說,“是,不過你相信我,我調查你們不是存了壞心思,我只是擔心大舅爺……他好像做了什麼事想讓你躲開賜婚,我必須弄清楚,要不、要不今天我們……”
至於柳姨娘和二總管那樁破事兒,不過是拔蘿蔔帶出泥,順便查出來的。
本來就一張花美男的帥臉,現在又裝萌,讓人如何招架?潔英滿肚子的火氣,在看見他的表情之後,就像吞了碗仙草蜜,瞬間澆熄。
“所以你已經查清楚,這幾年大哥在做什麼?”
“是,我也知道娘子的嫁妝是明面上的數十倍。”
提到這個,他不得不佩服喻明英,他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幸而他有眼光、有胸襟,也願意由自己牽線搭上齊懷。
齊懷身邊的人才不少,能幫他弄錢的也有幾個,但能耐像喻明英的?沒有。
“好吧,告訴我,你裝瘋賣傻的目的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命,還是……”她頓了頓,才緩緩問出,“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她猜出來了?燕祺淵失笑,這一家子怎麼個個腦袋都這麼好?“都有。”
“你想圖謀什麼?禮王世子的位置或者更大的目標?”
她還真敢問,這種話傳出去就是殺頭大禍。
但他還是選擇說實話,“我沒想過要襲爵。”
“為什麼?你是嫡長子,理所當然……”她想起那個謠言,表情倏地一凜,瞬地僵住,這些年她反復又矛盾的想著一些事,她認為燕祺淵應該是皇上的私生子,才會惹出殺機,但又認為他不是,否則父王和母妃不會如此疼愛他。
“我是皇上的兒子。”他面不改色地說出事實。
“你確定?”
“再確定不過。”燕祺淵緩緩說起自己的身世。
他的親生母親不是禮王妃,而是她的庶妹盧欣。
禮王與禮王妃是青梅竹馬,兩人感情深厚,誰也無法插足其中,只是皇家體制,在禮王妃進門時,呂側妃與王側妃也一起被抬進王府。
面對禮王的偏寵,呂側妃和王側妃自然不甘心,只不過兩人表現不同,一個忿忿不平、手段盡出;一個獨自暗悲、刻意與禮王妃結交。
後來御醫為禮王妃把脈,發現她被人動了手腳,以至於無法懷胎,此事讓禮王妃傷痛不已,哪個女子不想為心愛的男人生兒子。
禮王知道消息後,心中狂怒卻強行壓抑住,他暗暗查訪,卻查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只能確定此事為呂側妃或王側妃所為。
為保住禮王妃的地位,禮王將此事瞞下,並接禮王妃的庶妹進府,試圖讓盧欣為嫡姊生下嫡長子。
盧欣的生母是個戲子,與禮王妃的父親暗通款曲,暗結珠胎,她的手腕高明,鄭家本不欲認她,她卻將事情鬧大,逼得鄭家不得不將她們母女倆接入府中。
但此事讓禮王妃的母親顏面盡失,因此母女倆進府之後,非但不受看重還百般受辱,鄭家家主甚至不允許盧欣改回父姓。
禮王妃性子良善,從小對這個妹妹諸多照顧,因此借腹生子一事提出,容貌絕美的盧欣為報答姊姊,便毫不猶豫的點頭答應。
誰知皇上微服出巡,進了禮王府,貪慕盧欣的好顏色,酒後亂性要了盧欣的身子。
此事被瞞得死緊,之後盧欣被送出禮王府,安置在偏遠的莊子裡,不久她發現自己已經懷上孩子。
皇上曾為此事懇求皇太后,希望能將盧欣接回宮中,但皇太后不允,皇上的兒子多得很,不差一個不名譽的私生子,何況那個生母著實讓人看不上眼。
當下,皇太后做出決定,要禮王將盧欣“處理”乾淨,免得壞了皇家顏面。
禮王當機立斷,讓禮王妃在此時“懷上”孩子,之後燕祺淵出世,呂側妃也在數月後生下燕柏昆,又隔半年,王側妃生下燕仲侖。
為免除後患,禮王沒再讓呂側妃和王側妃有機會懷上孩子。
禮王妃有了嫡長子,保住王妃的位置,燕祺淵卻也因此成為呂側妃的眼中釘。
燕祺淵長得像盧欣,從小就是個粉妝玉琢的娃兒,禮王妃寵愛不已,禮王更是愛屋及烏,再加上他早慧,從小就有天才之名,禮王對他更加看重。
至於燕柏昆,個性肖極他的親生母親,陰狠毒辣、野心大,雖然上進,但性格讓禮王不喜;而燕仲侖雖然性情溫和,與人為善,卻是個平庸之輩。
相較起燕祺淵,不管是哪個當爹娘的,都會對他多看重幾分,何況禮王打心裡把燕祺淵當成親生兒子。
“真有趣,宮裡人知道你是皇上的親生子,王府的人卻認定你是父王的兒子;皇后娘娘擔心你搶走太子之位,呂側妃和王側妃卻擔心你當上世子?原來這就是腹背受敵的感覺。”
潔英感慨,夾縫中求生存呐,人人羡慕他的好運道,深得皇上與父王的看重,殊不知暗箭無數,支支以他為標靶。
“對於許多人而言,這就是個謠言,謠言的起源是皇上疼愛我,親自將我帶在身邊教導。”
“但父王和母妃也把你當眼珠子寵啊,這是滿京城都曉得的事,所以我不相信這個謠言。”更何況謠言裡面,女主角不是盧欣而是母妃。
在這個年代,她不相信男人會這般寬宏大度,會把老婆和兄弟的孩子當親生兒子寵,還跟老婆鶼鰈情深。
“沒錯,呂側妃和王側妃比起外人,又更瞭解我父王的性格,知道他容不下背叛,因此她們壓根不相信我和皇上有血緣關係,相信皇上是愛屋及烏,善待我便善待了父王。事實上,愛屋及烏的是父王。
“你以為皇后不知道妙真道人講的話不能信,可她還是順水推舟的派人刺殺我,為什麼?因為她從不給自己留下後患。”
緊接著他告訴她,妙真道人背後的人是廉王,以及他們的下場和朝堂這幾年的發展,跟他自己正在謀劃的事。
長長的故事聽到結束,她忍不住輕歎,這是塞翁失馬還是事與願違?本以為嫁進禮王府可以避開爭鬥,沒想到事情比她想像的更大。
“當年你怎麼躲過那場刺殺的?”潔英問。
“皇上尚未登基之前,曾經與父王一起拜師習藝,後來皇上登基為帝,在師父的授意下,他們的師兄和師弟們離開師門,幫皇上訓練暗衛,這些暗衛平日散居各地,幫皇上搜集消息,訓練私兵,完成各種不能在檯面上說的任務。
“我是個早慧的孩子,七歲那年在皇上的授意下,父王把我的身世告訴我,他問我,想不想當皇帝?我深思熟慮,並且找上父王的師父,請教當皇帝的種種權利與義務,最後我回答父王,我不想當皇帝。
“那天過後,皇上的三師兄進了王府,成為我的第一個師父,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文學、武功樣樣教,直到十三歲那年進宮,皇上才告訴我,他要把那支暗衛交給我,要我立誓,傾盡全力輔佐下一任皇帝。”
“皇上想栽培你成為輔國利器?但他為什麼不用同樣的方法教育皇子們?”手握屠龍刀,身上卻無半寸功,也不過只能拿來切菜罷了。
“有,只不過當初皇上向師兄弟們提出教導皇子的要求時,他們也向皇上要求,保有選擇徒弟的權利。
“皇上同意了,八個師兄弟在進入禮王府的同時也進入後宮,只不過都待不了太久,便紛紛離開,嘴上說是無緣,講穿了就是皇子們資質不夠。幾個皇子中只有五皇子曾受過兩年的教導,而九皇子則是在這兩年開始受教。”
換言之,反倒是燕祺淵受到的教程最完整?且還是他們師父教的!
“然後呢?”
“在菊花宴之前,皇上的師父進京城,他考校我之後,決定收我為關門弟子,讓我隨他一起上山,恰巧那時發生妙真道人的那件事,於是父王便決定將行程提早,沒想到此事卻被洩露出去,刺客在半路截殺我們。”
“你是怎麼死裡逃生的?真是被農戶救回、喪失記憶?”
“不,父王行事謹慎,安排人易容成我坐上車隊,我則在幾天前提早離京。”
“所以母妃始終知道你沒死?”
“對。”
“可是母妃見到屍體後卻大病……”
“為了保全我的性命,母妃不得不這麼做。她傷心成疾,將中饋交予呂側妃,此舉讓呂側妃松下戒心,不再對母妃虎視眈眈?”
“為何不交給王側妃而是呂側妃?”潔英很清楚,禮王妃對王側妃的好評多過呂側妃。
“燕柏昆的能耐勝過仲侖,他能將禮王府發揚光大,如果交給仲侖,只能守成。當時父王和母妃的想法,是讓燕柏昆襲爵,既然這個家遲早要交到呂側妃那一房的手裡,便趁機把中饋交出去。母妃和父王約定好,只待燕柏寬襲爵,兩人便離京四處遊歷。”
了不起,那麼早就在規劃退休生活,還是古人呢,想法比現代人更新穎。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設計我,把中饋權奪回母妃手中?”
他揚眉一笑,“因為狀況不對了。”
“哪裡不對?”
“當初買通妙真道人,洩露我出行日期的是呂側妃,不是燕柏昆;手段陰毒、行事狠辣的是呂側妃不是燕柏昆,但這次我回來卻發現,他……”
是他估算錯誤,當年離京前,他曉得燕柏昆心思多、野心大,鼓勵父王把他送到軍中歷練,本以為磨上幾年,年紀漸長,看事會更通透,沒想他在軍營裡與燕齊盛搭上線,更沒想到在接近一票豺狼虎豹後,他變得更加貪婪邪惡。
“買糖事件?”潔英接話。
“買糖事件是我動用屬下,暗中調查燕柏昆的主要原因,沒想到一路追查,發現燕柏昆已經是大皇子的人。”
燕柏昆可以死,但禮王府不能倒,父王疼愛他一場,他無以回報,能做的就是維護禮王府的長盛不衰。
他尚未動作,是在等待,等待燕柏昆懸崖勒馬,只要他肯回頭,他便盡全力保住他的性命,無論如何他都是父王的長子。
“你為什麼不支持大皇子?朝堂上有大半官員相信他是未來的東宮太子。”
“第一,燕齊盛本事不及燕齊懷;第二,他貪功冒進、剛愎自用、貪財好色,這些年折在他手下的官員不計其數,他雖有些手段,但絕對擔不起一個王朝;第三,他自私,行事只想著自己,從不為百姓考慮,他一旦為帝,受苦的將是天下萬民。”
雖然他不承認自己是皇上的兒子,但他無法否認身子裡流著皇上的血,為此他願意承擔天下、護佑百姓。
“你怎麼能確定,五皇子才是正確的人?”
“我不確定,所以我謀劃、佈置,慢慢把五皇子推到那個位置上。”他要自己選擇效忠物件,不要他日後悔。
“這是個艱巨的工作。”潔英歎氣。
“對。”
“身為你的妻子,我可以不選邊站嗎?”明知道不可能,她還是問了。
“恐怕有點難。”他打破她的僥倖心態。
潔英扁嘴搖頭,“你是從什麼時候打算拖我下水的?”
“從你在竹苑裡對九皇子訓話的時候。”
“那時候你就發覺我冰雪聰明、志大才高、智慧無與倫比,所以想招我當同生共死的夥伴?”她不是自誇,而是在苦中作樂。
她性子疏懶,當演員是因為要猢口,而不是心機多,所以……有必要讓她攤上這等玩心機的麻煩事嗎?難道是老天爺在懲罰她,懲罰她太在乎顏值?
“有人這樣誇獎自己的嗎?”他失笑,當年那個慧黠可愛的小女孩,彷佛又回到眼前。
“沒有嗎?”她偏著頭問。
“沒有。”
“唉,我怎麼老是做這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我真的不想這麼優秀傑出……”
她的臉皮厚到無與倫比,沒辦法,壞女人演太多,被罵是家常便飯,便飯吃得太多,就慢慢吃出一臉厚臉皮。
他大笑,嚴肅的氣氛瞬間被她搞得輕鬆,和這樣的女子一起生活,日子肯定有趣。“娘子還有沒有其它的問題想問?”
“最後一個。”
“請說。”
“皇上知道你裝傻嗎?”
應該知道吧,皇上的師父收燕祺淵當關門弟子,親父子變成師兄弟,她不確定這算不算亂倫,但……既然師父是同一個、師兄弟是同一組,彼此互通消息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問題,他猶豫了半晌才回答,“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不會吧,難道她以後見到皇上,還要隨時隨地擺出一副閨中怨婦的傻樣兒?
“師父生氣皇上控不了女人、護不了兒子。師父的原話是——該斷不斷,猶豫不決,這樣還敢跟人家當皇帝。”
師父認為皇后和燕齊盛早該賜死,而禍國殃民的莊氏早該滅族,只是皇上重情,遲遲不願干戈向內。
“所以……”
“師父交代我和所有的師兄弟,對皇上裝傻裝到底。”
她捧住小臉,整張臉皺得像只癩皮狗,搖頭,再歎一口長氣。
燕祺淵大笑,“有這麼沮喪嗎?看起來,娘子好像比較想嫁個傻子。”
“傻子好,傻子好控制,叫他往東就往東、叫他往西就往西,不爭爵位、不奪名利,沒有競爭力就不會教人惦記,現在……我看到前路艱辛、前途無亮、前景堪憂……”
偏偏人怎麼就只能往前看,不能朝後望呢?
“娘子,我發誓,你讓我往東,我還是往東;你教我朝西,我一定朝西,絕對把娘子的話看得比聖旨還重。”
“此言為真?”
“為真。”
“好,那你發誓,絕不幫我大哥和五皇子牽線。”
此話一出,見他突然定身,然後潔英便豁然清楚了,唉……還是晚了一步。
兩夫妻眼對眼,看似深情款款地看向對方,誰也接不下一句話。
燕祺淵想:有好處,不厚著自家人,難道留給別人得去?
潔英想:鹿死誰手尚且不知,太早站隊死得早,寧可等大事抵定再去撿餅屑,也不要冒著風險去咬大餅。
一對嬰兒臂粗的喜燭慢慢燃著,相看兩不厭似的,兩人對看半天,最後兩聲歎息同時響起,唉……
“娘子,你比我更清楚大舅爺的為人,他決定的事豈容改變。”燕祺淵道。
如果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不是有了九成把握,喻明英那麼精明的男人,會鬆口願意站到齊懷那邊?
“就是改變不了才苦惱啊。”
“其實我認為……”
“怎樣?”
“遠憂可以先擱著,近慮應該先解決。”
“近慮?”潔英怔忡,不解他的話。難道剛嫁進王府,就立刻身處憂患之中?
“元帕。”他指指床上那方白綢。
驀地,她的臉刷紅,前世沒經驗、今生經驗沒,還想著他是個傻子,至少能糊弄個三、五天,沒想到人家精明得很……
“相公不能割一下手指,滴出些許鮮血矇騙過關?”
她的提議讓燕祺淵大笑,他抱著肚子笑得前僕後仰。
“怎麼?我的建議很荒謬?”
“確實,要不要為夫告訴娘子,兩者的差別在哪裡?”
“在哪裡?”
電視劇都是這樣演的,她還親眼見過道具組送上來的“元帕”,當然,上面滴的是紅墨水不是鮮血。
他拉起她的手走向床邊,她轉頭看元帕,想確定有什麼差別。
沒想到他的嘴唇突然湊上來,吻上她的耳朵,讓她的半個身子突然麻掉了,他暖暖的氣息噴上,然後她另外沒麻的半邊身子便軟了。
她很確定這裡沒有強姦藥丸,所以……他給她下了十香軟筋散?!
不然她為什麼會感覺全身輕飄飄、暖呼呼的,為什麼全身血液在瞬間沸騰?
他的吻從她的耳際滑到頰邊、唇間,在她的唇上輾轉流連,一個輕輕吸吮,忍不住地,她驚呼失聲,於是他的舌頭長驅直入,汲取她的馨甜。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手指滑進她的肚兜裡,暖暖的掌心覆在她的豐腴上頭,一個揉捏……
什麼十香軟筋散,根本就是強力春藥,她不自覺的拱起身子朝他靠近……
潔英最後一個念頭是——夭壽,這個傻子的手法怎麼這麼熟練,他是閱過多少人、經驗多豐富啊……
自己吃大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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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4:26
第8章
潔英終於知道假造的元帕和真元帕的差別在哪裡,真元帕上面除了女人的東西之外,也有男人的東西。
想想也對,這種事又不是女人可以獨自進行的。
有人說腦子是全身上下最耗熱量的器官,那麼潔英萬分感激。
如果他是傻子,熱量不必用在腦袋上,只用在下半身,那麼……昨夜就不是三回合就能解決的事了。
人都要樂觀、都要往好處想,如果昨夜不是三回合,而是五、七、九……她今天就不僅僅是腳軟而已,恐怕連頭髮都軟得可以做龍鬚糖了。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一:嬤嬤收走元帕時,丟給她一個讚賞的眼光,好像在讚美她,把傻少爺的欲望勾出來,他們這一房不會斷了子嗣。
呵呵呵……他的欲望需要人勾嗎?
不勾都不讓睡了,她要是再展現出一丁半點的本領,喪事就要接在喜事後面辦了,有聽過“入門喜”沒聽過“入門喪”的吧,她會很快為中國詞彙百科添入新名詞。
二:那塊元帕在府裡引起不小的音浪。
有人說,她是怎麼把傻子給弄上手的?有人說傻歸傻,做那種事不需要用到腦子。
但呂側妃早上莫名其妙杖責了一個小丫頭,理由是什麼,不難猜測。
向長輩奉茶認親,是所有新娘子都要做的事,潔英也不例外,為避著外人目光,一路上潔英不與燕祺淵交談,只是燕祺淵臉上掩也掩不住的得意,讓她真想狠狠往他的菊花肉擰上一把。
做為一個傻子,他表現得太囂張了,而做為一個側妃,呂側妃的表現也太過了,所以呂側妃在氣什麼?擔心燕祺淵有子嗣,擔心他從世子候選人名單中除名的他,將東山再起?
潔英還沒想透這些關節,人已經來到前廳了。
禮王的樣貌長得很好,與皇上有八分像,燕祺淵的眉眼處簡直就是他們兩人的翻版,只不過五官湊起來又比他們好上幾成。
他臉上透著一股威儀,但態度還算可親。
至於禮王妃,那是舊識了,她對燕祺淵寵愛非凡,就算潔英是街上的麻子臉姑娘,只要兒子愛,在她眼裡潔英就是天仙美人,所以打他們走進大廳,禮王妃的笑容就沒有停過。
但是……
潔英在禮王和禮王妃面前跪著奉茶的時間,約莫一到兩分鐘,但在呂側妃跟前,他們已經跪了將近十分鐘了。
呂側妃前輩子一定是當校長的,才會抓到麥克風就打死不放。
婦德、女誡,她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以夫為尊、以夫家為天……同樣的話,她變著法子說,講了將近十次。
潔英都要懷疑,她會不會把不肖媳婦被雷劈的故事也挑出來講講,用力警告她,這個家裡的天,不是她的傻老公,而是坐在上首的長輩們。
第一次,潔英有了讓燕祺淵爭世子的念頭,因為聽說世子妃的品級和王爺側妃一樣,誰也不必跪誰。
時間悄悄流逝,呂側妃又講了好一會兒,說話的呂側妃不口渴,但潔英腳軟呐,兩條腿微微的打顫著。
她用眼角余光瞄向呂側妃身後的燕柏昆和他的妻子梁氏。
燕柏昆的長相偏像呂側妃,鳳眼、眉淡,鼻樑高,顴骨也略高,組合起來有點刻薄相,聽二哥說,他是個品級挺高的武官,但……武官長這副樣兒也不多見。
看見自家娘親給喻潔英下馬威,燕柏昆嘴邊帶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爽吧?上回的事報了仇回來,今晚大概可以多睡一個時辰了。潔英想。
她也不願與人結怨,尤其是小叔們,當初自己真不該衝動的,為一個假傻瓜犯傻,現在看起來自己才是真的傻。
視線挪到燕仲侖臉上。
這一看,奇了,父王的兩個親生兒子都長得像娘,倒是燕祺淵這個侄子,眉宇間更像父王,燕仲侖看著厚道,似乎是個實誠人,不過初來乍到的她還不敢下定論。
跪得累了,手隱在袖子下方,她悄悄碰了碰燕祺淵,他會意,立刻噘起嘴,然後越噘越高,臉也越來越臭。
無預警的,他站起身,生氣地指著呂側妃說:“不喜歡你了,你欺負我和喻妹妹,我要跟皇伯伯告狀去!”
說著就要衝出門,潔英與他配合得天衣無縫,她立刻拉住他的手,同時間順勢起身。
“相公,沒人欺負我們啊。”她拉住他,軟聲勸慰。
“明明就有,她讓咱們跪這麼久,又不給禮。”他怒指呂側妃,口口聲聲“她”,半句側妃都不喊。
潔英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順道掃了在同一邊的幾個人一眼。
王側妃婉順的低著頭,擺明瞭不摻和,但嘴角的笑意洩露了她的心情。
潔英在心裡冷笑,這女人沒有表現出來的這麼良善,也是,不是正妃,卻能在偌大的王府裡吃得開、站得穩,怎麼會是個簡單的人物。
而梁氏那一臉的幸災樂禍,看好戲似的表情,讓潔英在心裡給梁氏定了印象,她是個好事的腦包,也不想想,現在有事的是她的婆婆,她這副表情不怕婆婆給她排頭吞?
至於燕仲侖的妻子王氏,則是微皺著眉頭,臉上帶著不忍,是……在為她擔心?
聽說她是王側妃的侄女,都是自家人,難道不是一丘之貉?或者說,她的演技爐火純青,能耐比王側妃又更上一層樓?
“沒事的,側妃只是在教導我為媳之道。”她柔聲哄著燕祺淵,輕拍著他的肩。
“你又不是她的媳婦,要教導有咱們母妃呢,父王,我要進宮,我要告訴皇伯伯,她欺負喻妹妹,妹妹手腳都抖了,怎麼陪我逛園子,怎麼帶我去買糖?”
禮王滿臉慈藹地對燕祺淵好聲好氣的哄著,“這麼點小事,跟父王告狀就行了,別告到皇伯伯那裡好不?你皇伯伯可忙著呢。”
看著禮王的表現,潔英忍不住給他按十個贊,明知道燕祺淵正常得很,居然能把慈父角色演得這麼厲害。
莫非這府裡人人都是戲精,要不要年底大家來合頒一場金鐘獎?
禮王妃離開椅子,走到潔英身邊,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掌,給她一個安心的微笑。“潔英,你別多想,呂側妃就是這副性子,直來直往,沒什麼心機的。”
禮王怒斥呂側妃一聲,“你訓夠了沒,如果訓夠了,可以把禮拿出來了吧?”
呂側妃見狀,連忙讓下人拿來一對鐲子。
那是便宜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呂側妃等著潔英接招。
潔英卻不肯接,只低聲道:“多謝呂側妃賞賜。”
這一接下,便代表要不是潔英不識貨,就是她知道自己的地位,願意乖乖被壓一頭。
那麼到底是哪一種?潔英微微笑開,兩者都不是。
是有後招在等著呢,她挑眉朝燕祺淵望去一眼,夫妻相處的時間不多,但經過昨天一晚的激烈活動,培養出極佳的默契。
因此,燕祺淵笑盈盈的問:“喻妹妹,你喜歡嗎?”
“喜歡,明兒個進宮謝恩,就戴這副鐲子給皇太后和皇伯伯看。”潔英理所當然的接話,臉上笑得更歡,好似對便宜貨情有獨鍾。
“那可不行,母妃賞的鐲子更美呢。”
“那就一手戴母妃賞賜的,一手戴呂側妃賞賜的。”
“行,就這麼辦。”燕祺淵滿意的點頭。
聽兩人這麼說,呂側妃開始擔心了,要是被皇上看見,肯定認為她欺負燕祺淵。
打燕祺淵回府之後,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雖然他變成傻子,但皇上對他的寵愛不減當年,這麼一來……
咬牙忍痛著,她褪下腕間的鐲子,心在滴血,臉上卻帶著誠懇的笑意,對燕祺淵說道:“既然要到皇上跟前顯擺,那就非得戴上這個不可,這是我娘家兄弟從西域帶回來的珍品,咱們總得讓皇上知道,禮王府裡上上下下有多緊著你的喻妹妹。”
她越滴血,潔英越雀躍,這下子她明白了,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是件多麼爽的事。
處理完呂側妃,她牽著燕祺淵的手走到王側妃身前跪下,端起茶碗送到她面前。
王側妃笑盈盈地,倒也沒多說什麼,只道:“你三弟妹是個和氣的,往後有空多去找她說說話,妯娌間要多培養感情。”
“是。”
王側妃給了個金項圈,潔英謝過後起身,本想站到禮王妃身邊去,沒想到王側妃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笑著把她拉回來。
“昨兒個聽說新房裡有些鬧騰,是下人服侍不周嗎?”
她都讓人守在外頭了,還是被人聽見動靜?看來院子裡的暗棋不少。
奇怪,母妃不是已經接下中饋了,怎麼魑魅魍魎還在?是因為能力不足,有人暗中使絆子,還是母妃特意留下他們,讓她實習將來怎麼治家?
而王側妃在這時候提出,目的是啥?
是王側妃猜出燕祺淵不是個傻的,卻不曉得王爺知情,想在王爺跟前透露?或是想在自己身邊安插人手?
潔英什麼話都不說,只是低下頭、憋住氣,憋出一張害羞的大紅臉。
燕祺淵見狀立馬配合,他拉起潔英的手,盯著她,對她大聲的說道:“喻妹妹,我錯了,以後哥哥不和你打架了。”
如果端看潔英的表情還看不明白,那燕祺淵的話就說得夠清楚了。
眾人心裡有了較量,肯定是昨晚她想把燕祺淵給拿下,可燕祺淵傻,哪裡知道喻妹妹想作啥,還以為玩打架呢,才會鬧出動靜。
禮王妃掃過眾人的表情,抿了抿唇,這兩個孩子真調皮,是在演哪一出啊?
這回呂側妃可精明了,一聽到王側妃留下話尾,立刻接道:“既然如此,我身邊有幾個得用的丫頭,待會就送過去,免得身邊人不稱手,辦事不順。”
這下潔英終於明白王側妃想做什麼了。
王側妃知道呂側妃聽見這話,定會接腔,如果自己點頭,代表她不是個傻的,就是個性子怯懦好揉捏的;而如果自己搖頭,定會與呂側妃鬧得不愉快。
真厲害,王側妃從頭到尾啥都沒做,只說了幾句溫柔體貼的關心話,就能站在高崗上看一場龍爭虎鬥。
低眉順眼,潔英向呂側妃屈膝道:“多謝側妃。”
燕祺淵還是笑得滿臉傻氣,但心裡可不樂意了,這不是給自己找事情做,滿院子的釘子,拔都拔不完,再塞幾個進來是嫌事兒少嗎?
潔英的反應看在三少奶奶王氏眼裡,更不安了。
她與燕仲侖對視一眼,燕仲侖點點頭,她上前幾步,走到呂側妃跟前說道:“側妃見大嫂模樣好,一顆心全偏了,大嫂都還沒開口呢,就忙著把人給送上,明知道我那裡缺人,卻捨不得給,要不,大嫂,咱們二一添做五,一人分一半。”
“還二一添做五呐,當自己是綠林大盜嗎?缺人?你婆婆還能虧著你嗎?”呂側妃似笑非笑地望著眼前的程咬金。
“這不是眼紅嗎?都曉得側妃慣會調教人。”
禮王妃輕笑,對呂側妃說:“行了,你人多,各房都送一送,也別薄待了梁氏,免得媳婦說你偏心。至於祺淵那裡,就省省吧,潔英從娘家帶來的人,我看著個個都是好的。”
“是,姊姊。”禮王妃說話,呂側妃不甘願也只得應下,因王爺正看著呢。
她瞥了攪渾水的王氏一眼,王氏微哂的退了下去。
“都散了吧,祺淵,中午記得帶你喻妹妹過來吃飯。”禮王笑話他,到現在還口口聲聲喊喻妹妹。
“好,我要吃鮑魚粥。”燕祺淵說完,馬上對潔英道:“喻妹妹,我們家的鮑魚粥可好吃啦,待會兒你得多吃幾碗。”
聽見潔英應了聲是,他便牽起她的手往祺院去。
兩人回到自己的屋裡後,潔英馬上呼地吐一口大氣。
才第一場戲呢,就這麼隆重的登場,往後有熱鬧可瞧啦!
三朝回門,潔英沒遇著喻柔英,因為出嫁隔天,一頂小轎就把喻柔英給接進大皇子府。
委屈是絕對的,聽說出嫁前幾天,喻柔英在屋裡鬧騰得很。
不過回府,只是少了柳姨娘和喻柔英兩個人,氣氛都變得不一樣了,寧靜悠然許多。
燕祺淵和岳父母吃過飯後,就回潔英的小院裡“睡覺”,而兩個“妹控”的哥哥則迫不及待的想和妹妹說說話。
可……哪兒是這樣啊,分明是三個男人話真多。
關起院門之後,三個男人話說個不停,潔英沒陪著,拿一本書在軟榻上歪著,享受難得的放空。
累,是真的。
現在她才曉得以前和喻柔英、柳姨娘之間只是小打小鬧,真正的鬥爭才不是長那個樣兒。
好似她過一天安生的日子就會刺了誰似的,成親當天不算,三朝回門也不算,昨兒個的認親,試探一回也就差不多夠了,沒想到早上一攤,下午再補一攤,王府裡的那些女人是活得太無聊了嗎?
下午那檔子事是這樣的——
燕祺淵去園子裡給她摘花,本來是開開心心曬恩愛的事,結果燕祺淵回屋時,身後跟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頭花兒。
花兒的衣襟被扯開了,衣袖破了一塊,頭髮淩亂、滿臉淚痕,連燕祺淵的衣服都被扯得亂七八糟。
這也就罷了,人才進屋沒多久,各院子便都派了小丫頭過來探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燕祺淵是傻子嘛,話當然說不清楚,而那小丫頭口齒可伶俐了,表情生動、語調清晰,把一場強姦戲碼描述得巨細靡遺的。
講完之後她聲淚俱下,抱著潔英的大腿痛哭流涕,好像不讓大少爺收她當通房丫頭,就是對不起她家十八代祖宗一般。
潔英無奈,明知道燕祺淵不會做這種事,裝傻和真傻的距離有三千八百里遠,但這時代的女人把貞操看得比性命還重要,若不是有強大倚仗,誰敢跳出來搞這一出?
她不確定父王和母妃知不知道這件事,但不出面,肯定是想看她會怎麼處理。
她只好拿它當成入學智力測驗之一,認分填寫答案。
潔英招了能言善道的虹紅過來,讓她去探探花兒的底,之後似笑非笑的問著跪在地板上的小花兒。
“你說,大少爺壞了你的身子,你可有證據?”
“大少爺的裡衣繡著一竿六節竹。”
連這個都知道?那竿竹子袖得極隱密,要不是燕祺淵特地告訴她,她還沒發現呢。
那竿竹是皇子的身分代號,大皇子的竹無竹節,二皇子有兩節……依次類推,六皇子早夭,而燕祺淵只比五皇子晚三個月出生,便取代了六皇子,每件裡衣都繡上一竿六節竹。
據說是皇上下的令,意思是要他不忘手足根本。
只是皇子們的竹子繡在衣襟上,而他的繡在裡衣衣擺下方。
“那大少爺身上……”
“大少爺的肚臍眼上方有道斜斜的傷疤。”
潔英挑眉,探聽得真是仔細,看來滿院子的人都不能留了。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問的是,你偷走的鑰匙在哪裡?”
花兒被潔英問得滿頭霧水,但身為下人的機敏,讓她立時磕頭求饒,“大少奶奶饒命呐,奴婢從沒進過祺院,沒有偷走任何東西。”
“你確定沒有?”
“奴婢發誓,沒有偷東西、沒有勾引大少爺、沒有做壞事,奴婢冤枉啊,奴婢不想跟大少爺……家裡已經給奴婢定下親事,二少爺可以為奴婢作證,原本二少奶奶想給奴婢開臉,可奴婢不是那貪慕榮華之人……”
她說得語無倫次,但意思很明白,就是二少爺一個正常的男人要讓我當通房,本花兒都不要了,誰想跟一個傻子苟且?要不是我被強了,我需要到你跟前喊冤嗎?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大少爺強要了你,你已非完璧之身?”她故意問。
“大少奶奶明鑒,奴婢沒有說謊,大少爺真的對奴婢……大少奶奶請大夫進府給奴婢看看吧……”
“我沒說你說謊,我只是懷疑,大少爺身上綁著貞操帶,哪能對你行苟且之事?算了,海棠、天藍,你們把大少爺帶進去,看看鑰匙還在不在,再把大少爺身上的貞操帶取下來,我瞧瞧有沒有哪裡壞了。”
潔英話一出口,心思縝密的天藍立刻明白主子要做什麼,便與海棠把燕祺淵給帶進屋子裡。
燕祺淵也是一頭霧水,但兩個小丫頭笑得歡樂,還帶著一臉惡作劇的表情,一副胸有成竹似的模樣。
確實,那條貞操帶就是潔英的惡作劇。
燕祺淵送來“全數家當”的那天,她自言自語的說:“雖然燕祺淵簽下和離書,不納妾室、不迎通房,可他是個傻子啊,要是被那些有心機的女人給拐了,人家不去逼他、卻來逼我,我要怎麼辦才好,要是有條貞操帶就能解決了。”
她一面說,還真的設計起貞操帶來,惹得一屋子丫頭們臉紅心跳,掩嘴呵呵的笑個不停。
喻驊英進屋,聽著丫頭們告狀,說她這個主子沒主子的款兒,喻驊英問明始末,還真的把設計圖拿出去,弄出一條貞操帶來。
而這會兒,那貞操帶正在箱子底下呢。
不多久,天藍和海棠領著燕祺淵出來,兩個丫頭憋住笑,裝出滿臉的嚴肅,寒聲道:“稟主子,奴婢們檢查過了,貞操帶無損,鑰匙還在匣子裡,沒人動過。”
兩人的眼光像箭似地齊齊射向花兒,射得花兒跪不穩的跌坐在地。
“看仔細了,大少爺身上系著這個呢,他怎麼能壞你身子?就算他心有餘,力也未殆啊。你還是從實招來,要是有半句謊言,我也不處理了,還是新婦呢,怎麼能落下一個手段兇殘的惡名,就報到父王那裡吧,你也知道的,父王是個做大事兒的,不像咱們這些後宅婦人心慈手軟,到時你爹娘兄弟姊妹、嫂子、姊夫、侄子、外甥,可別通通被你給害了。”
她每個句子都說得極其緩慢,卻是給了花兒十足十的威脅感。
花兒看著那條由鐵鑄成的貞操帶,再看潔英有意無意地拿著它往燕祺淵下半身比劃,又用鑰匙叩地一下,打開護在命根子上方的“鐵門”……
就算沒看過這麼奇怪的東西,花兒也猜得出這是做什麼用的。
誰想得到主子這麼厲害,會在大少爺身上套這種怪東西?!
她被嚇得心慌腿軟的同時,虹紅從外頭進來,她在潔英耳邊說了幾句。
潔英微哂,說道:“我已經把壞你身子的男人找到了,要不要把他抓進來讓他負責?”
她話一出口的同時,發現花兒緊繃的臉瞬間放鬆,還悄悄的松了一口氣。
自己猜錯了?所以那個男人的身分很高,不可以用“抓”的?
這麼一猜,答案呼之欲出,小花種在哪個院子,摘花的自然是那個院子的主人了。
潔英搖頭苦笑,這是計畫害人,還是順手栽贓嫁禍?難道傻子就是用來給人栽贓的。
“我說錯了,“抓”這個字用得不好,應是“請”才對,就算我為小花兒心疼,可我才當兩天大嫂呢,怎麼能對小叔動粗?能“抓”兇手的,只有父王了。”
幾句話下來,她細細觀察花兒的表情,見她滿眼震驚、身子抖得厲害,這回她猜對了。
任花兒的心臟再強,也禁不得這樣一出又一出的變化,她被嚇得開始放聲大哭。
她抽泣的訴說自己是府裡的小丫鬟,有幾分姿色,被梁氏收在跟前服侍,打算找個恰當的時機送到祺院給大少奶奶添亂。
沒想到中午喝了酒的燕柏昆酒後就把她給亂了,梁氏知道此事,恨不得把她給生吞活剝,逼著她把這件事賴到燕祺淵頭上。
潔英懶得動心思,本想直接把人給送到梁氏那了事的,但燕祺淵搖頭,用眼神示意,不可以這麼算了。
潔英本來就是個慣常演壞女人的演員,腦子動了兩下,壞點子便信手拈來。
於是她柔聲道:“依我看呢,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你送回梁氏那,眼下梁氏沒有子嗣,說不定你肚子裡已經有了二少爺的種了,可我又擔心二少奶奶容不下你,真是為難啊。”
她覷了菊黃一眼,菊黃連忙接話,“可不是嘛,主子不知道啊,才一個晚上而已,咱們就聽了不少二少奶奶那裡的事兒,都說二少奶奶妒嫉、容不下人,就算主子心善,想促成這段良緣,怕是會害了花兒姑娘。”
“要不,把她留下,反正咱們不差一間空屋子,養著就是了?”潔英喃喃自語著。
“主子,萬萬不能啊,您心寬,不介意屋子裡多養個人,可萬一她肚子裡有了二少爺的……”虹紅欲說還羞的。
天藍接話,“二少爺盼著孩子呢,如果花兒姑娘能生下兒子,二少爺能不寵著、疼著嗎?母憑子貴啊!不如留花兒住一段時日,倘若她有孕,再送她回二少奶奶那兒去。”
“不妥,她要是真的懷上了,二少爺要這孩子,二少奶奶還不想呢,最後恐怕是二少奶奶非把孩子賴在大少爺頭上不可;而萬一沒懷上,事過境遷,二少爺哪還會認她?到時豈不是委屈了花兒?”
這些話一句句像在說給潔英聽的似的,但事實上是在分析給花兒聽的。
如果她夠聰明,就會利用時間與燕柏昆多苟且幾回,想盡辦法讓他在自己的肚子裡播種。
“所以該怎麼辦才好?”
潔英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燕祺淵恁地可惡,他在旁笑得沒心沒肺的,一臉沒事人兒的模樣。
她瞪他一眼,要他接話。
他乖乖的開口,“娃娃、娃娃,母妃最愛娃娃了。”
然後潔英“靈光乍現”的突然想到,不如把花兒往母妃那裡送去。
這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竟替呂側妃那邊留下一條血脈,唉,她習慣演壞女人的說,怎麼會變成造福人類的觀音菩薩?
送走花兒之後,因為那條貞操帶的關係,潔英被懲罰了。
天剛擦黑,她就被拉回床上,燕祺淵說:“我那兒被貞操帶給憋壞了,要不趕緊活動活動,怕以後生不出兒子。”
潔英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改名字叫做“運動器材”,不過他對健身房的利用,倒是利用到淋漓盡致。
初嘗雨露?哼!那是雨露嗎?那叫做傾盆大雨好不!
想著那些糟心事,潔英連書都看不下了,她把書放在一旁,再想到自家相公時,忍不住望向外頭小廳。
她不愛理會朝堂事的,反正婦人不得干政,連皇后娘娘都不幹了,關她這個小咖壞女人啥事。
只是,心隱隱地感到不安。
大哥不是嫌老爹心眼被仕途迷住,腦子不清楚,怎能早早選邊站,可現在……他和二哥卻選了邊。
當然,他們和自己老公站在同一邊,是讓她少了為難,可是不危險嗎?他們憑什麼相信燕祺淵?他離京多年,對朝局的把握有他們想像的這麼確定嗎?
胡思亂想間,哥哥們和燕祺淵進了屋子,她連忙坐正身子。“談完了?”
“嗯。”喻明英坐到她身邊,揉揉她的頭髮,說道:“祺淵告訴我昨兒個發生的事了,你處理得很好,遇事留三分餘地,日後好相見,但是面對惡人,也不能太心慈手軟。”
“大哥瞧我是手軟之人嗎?”
“是,否則柳姨娘怎能在咱們府裡安然度過這麼多年?”喻明英道。
喻柔英差點兒害死潔英那次,他就暗暗發誓,如果潔英沒了,喻柔英也甭想活著。
“大哥放心,傻子是他,可不是我。”她笑著瞅燕祺淵一眼。
燕祺淵順勢坐到她身旁,占地盤似地伸手攬住她的腰。實話說,他心底還真有些吃味,雖然眼前這兩個是他的大舅爺和小舅爺。
見夫妻感情好,喻明英放下心來,幸而當時他沒有不顧一切帶著潔英離開,也幸好祺淵為潔英不平,射出那塊雞骨頭,否則就算他不帶走潔英,大婚前夕,驊英也定會把潔英給綁走。
喻驊英看著妹妹的嬌態,戳了她一記額頭,道:“二哥嫉妒了,妹妹對祺淵比對二哥好。”
“誰說的,我明明最疼二哥。”她勾住喻驊英的手臂,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滿臉燦爛。
“這話可得牢牢記住,第一疼二哥,第二疼大哥,祺淵只能排第三,知不知道?”喻驊英掐掐潔英的臉。
這話逗得眾人都笑了,他們又細細商議了些事,喻明英允諾,撥二十個人到禮王府,給他們夫妻倆使喚,潔英才領著燕祺淵到前頭,告別祖母和父母。
待兩人上了回府馬車時,潔英忍不住問:“母妃接下中饋也有一段時日了,為什麼咱們院子裡還有那麼多眼線?”
燕祺淵一把將她抱進懷裡,親親她的額、親親她的臉,要不是她死命的把他給推開,追著要答案,他真想在馬車上就把她給辦了。
“母妃無心於中饋,她本就打算把中饋交到王側妃手裡,名義上,管中饋的是母妃,但掌實權的是王側妃,所以奉茶時,王側妃說的話沒有半點差池,那是她該管的,說細了,就是她的關心。”他一面說,一面把玩她細細的小指頭,肉肉的、小小的、圓圓的,真是可愛。
厲害,幾句沒差池的話,就挑撥了兩邊人的關係,就測出她的深淺了,王側妃是想漁翁得利嗎?
“所以那場“家當戲”是白演了?”還以為母妃掌權,嫁進門後她的日子可以過得逍遙一些,沒想到母妃根本不愛管事。
“也不算白演。”
玩完她的手指頭,他又玩起她的頭髮來,不是在演傻子戲,而是真的想碰碰她,好像怎麼碰、怎麼玩都玩不夠,要是能把她貼身收藏,走到哪裡、抱到哪裡、親到哪裡就好了。
“怎麼說?”她拉開他滑入衣襟企圖吃豆腐的大手。
:他不依,又從另一方位找豆腐。
“不給一點權利、一點施展空間,怎麼能讓人家放大膽量盡情使壞?”燕祺淵說得莫測高深。
王府的水果然夠深。
“你對王側妃很有意見?”
“如果她不太過分,王府早晚是要給三弟承襲的,我不會計較太多,如果她……”她敢動潔英……“我不會容下她的。”頓時,他的臉色變得凝重。
他臉色一變,顧不得吃她豆腐了。
她抬起頭,對上他生氣的表情,心突然變得沉重,潔英不喜歡他這樣,坐上他的腿,賴進他的懷裡,她用軟軟、香香的身子軟化他硬硬的表情。
“說穿了,她要的就是爵位,如果父王、母妃把話給說清楚,他們就不會明爭暗鬥了。”她在他懷裡低聲說道。
他明白她的心意,圈住她,親親她,用行動告訴她,他沒有生氣。“我沒變傻之前,這話不能說,因為……”
“謠言,怕坐實你傳說中的身分。”潔英接話。
誰不是把爵位傳給嫡長子的?何況父王與母妃情深義重,除非嫡長子不是王爺的骨血。
一個道人的屁話都能讓皇后對他痛下殺手了,若謠言坐實,他還能安安穩穩的活著長大?
“對,但我回京之後,這話更不能說。”
“為什麼?”
“燕柏昆是燕齊盛的人,如果給別的皇子請封,大家會認定父王不支持燕齊盛上位,但眼下除了燕齊盛之外,還有哪個皇子可以支援?
“三皇子、四皇子與燕齊盛沆瀣一氣,二皇子從馬上摔下來廢了,六皇子早夭,七皇子昏聵,八皇子對朝堂事不感興趣,九皇子的母妃還是待罪之身,算來算去……”
“只有五皇子了,五皇子將會浮上檯面,大皇子的勢力太大,如果五皇子被推出來,很難不遭毒手,與其如此,不如先低調行事?”潔英接道。
“沒錯,到現在朝局仍然不明,燕齊盛、齊懷,鹿死誰手尚且不知,如果日後上位的是燕齊盛,父王也只能把爵位傳給燕柏昆。”
聽到這裡,潔英圈住他腰際的手臂忍不住緊了緊。
他知道她害怕,微微一笑,親親她的額頭,告訴她,“沒事的,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可是最近大皇子犯了不少事。”
“犯下那麼多事,皇上除了禁足還有別的動作嗎?”
燕齊盛旗下的人還沒開鰂呢,怎麼說都是養在身邊的親兒子,何況從一開始就是想讓他接位的,要讓皇上對燕齊盛死心,手段還得更重一點。
她笑道,企圖拉提自己的好心情,“可……我還是有點幸災樂禍。”
“幸哪門子的災?樂哪門子的禍?”
“喻柔英。她出嫁了,低調得很,不知道大皇子被禁足,心裡煩的他會不會善待我家的柔英妹妹。”
想到喻柔英滿懷壯志,卻攤上一個爛時機,那個悔恨啊……當姊姊的都忍不住為她掬一把同情淚。
“放心,你家的柔英妹妹進了大皇子府,肯定會被寵上天的。”
日日寵、夜夜寵,寵到她哭、她叫、她喊救命。
燕齊盛在床事上本就兇猛,而那個手段……連青樓裡見多識廣的妓子都承受不住,這會兒燕齊盛心頭上的那把邪火恰好需要一劑敗火湯燒熄。
聽說自從燕齊盛被禁足後,府裡的女人個個哭天搶地、慟不成聲,新嫁娘進門……怕是大皇子妃都不會與之爭寵。
“真的假的?被罰了還有心情……大皇子還真不是普通人呢。”她嘖嘖稱奇。
“聽說把兩個丫鬟給折騰死了,皇上聽見風聲,氣得吹鬍子瞪眼,直接把大皇子府裡的丫鬟換成太監。”
死了?玩這麼猛?他搞性虐的啊?不會是葛雷的五十道陰影看太多了吧?
“那我家柔英妹妹豈不是……”
“受寵,寵上天!”他用非常認真的口吻說這種話,再用萌翻了的表情點頭。
“柔英妹妹一定會非常、非常、非常的幸福……”她的臉露出十足十的壞女人奸笑。
兩人相視一眼後,他大笑,她噴笑,壞女人加上萌娃兒,他們可以合演一齣“媽媽去哪兒”。
他忍不住俯身吻上她的唇,才兩個晚上的訓練而已,他的技術就從青澀到爐火純青,果然是天才級的人物,學習力驚人。
他的吻三兩下就挑起她的意動,他在她唇間汲取她的馨甜,逗得她氣息不穩,心跳狂亂。他不想放開她,她也不想,身子很熱,她想與他直奔本壘,只是……怎麼能呢,他是個傻子啊,不能這麼隨心所欲啊!
他也知道不妥,猛地鬆開她,兩人額抵額,飛快的喘息著,他們氣息交融,他們對視而笑,他們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對方身上失控。
“回府後,讓你那幾個丫鬟知道我是裝傻的吧。”他急急找出一件“正事”來說,分散想吞了她的注意力。
“肯洩露底細了?為啥?”
“累了,回到自己的地盤還要裝,很辛苦。”
“你不怕她們口風不緊,把你給害了?”
“父王故意試過了,銀子、地位、恐嚇、威脅……父王怎麼都沒本事從她們嘴裡挖出新婚夜裡喜房的動靜,她們矢口否認,異口同聲的說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一夜安睡到天明。”完全忘了有元帕這個東西可作證。
“母妃甚至說誰肯說實話,就抬誰當我的姨娘。這是多大的恩賜啊,沒想到一個個嚇得臉色蒼白,哭求母妃饒了她們,還說什麼寧為窮人妻,不做富人妾,我看她們是怕嫁給傻子吧,回去立馬告訴她們真相,讓她們後悔莫及。”
父王和母妃稱讚潔英會帶人,他聽著心頭得意,得意自己挑老婆的本事不差,也得意自家老婆調教人的手段高明。
在父王的探問下,他把那個晚上發生的事兒交代了,誰想得到新娘會在新婚夜裡安排男人探丈夫的底?
潔英聽著燕祺淵的話,滿心驕傲,不錯,多年教育培訓成功,她總算教出一群有志節的丫鬟。
她就搞不懂,為什麼稍有姿色的丫鬟總以爬上老爺的床為終極目標,天地這麼寬、世界這麼大,難道找不出一個好男人值得她們真心相待?
“相不相信,就算知道你是聰明能幹、優秀傑出的燕大少爺,再問她們同樣的話,她們還是會跪地求饒,求你別害了她們一生。”
“你給她們吃了什麼藥?”
“沒吃藥,我只是教導她們正確的人生觀,別人覺得好的、不一定是對的,腦子是用來使的,不是用來擺著裝飾用的,千萬不要人云亦云,聽到任何話都得先思考,再決定要不要做。”
“有你這麼當主子的嗎?誰不想自己的丫鬟聽話乖巧。”
“人之所以聽話乖巧,是因為太笨,笨得把別人當成天、事事依靠,我不要她們依靠我,她們現在依附在我膝下,只是因為羽翼未成,總有一天她們會長大、會有自己的世界,她們必須試著自己闖出一條人生大道來。”
“你是個很特殊的主子,能跟著你,是她們的福氣,難怪她們對你忠心耿耿。”
“我同她們說了,這些出格的話千萬別傳出去,否則我會當不成禮王府的大少奶奶的。”
“當不成大少奶奶要當什麼?”
“清水庵的姑子。”
他噗地笑出聲來,“清水庵不敢收你的。”
“為啥?我長得很面目猙獰嗎?”
“不是,清水庵怕被傻子大爺給砸了。”
“我還以為你要說,我會壞了清水庵的清譽呢。”
“喻府姑娘的名聲在外,只聽見人稱讚,沒聽見人批評。”
“好名聲是喻柔英闖出來的,她琴棋書畫樣樣強,京城才女呐。至於我,做過的出格事兒可多了,全是大哥和二哥替我兜著。”
“說說看。”
“比方……”
比方拉著喻驊英跳進池塘裡泅水;比方讓喻明英尋來繡娘的作品敷衍師父;比方編寫新版女誡,差點兒把夫子給活活氣死;比方教喻驊英男人的“三從四得”……
潔英說起自己和喻驊英闖禍,罰跪祠堂的事兒,說明明是兩人被罰跪,但天亮開祠堂大門時總會發現裡頭跪了三個人,跪在中間的她不是歪睡在喻明英懷裡,就是睡倒在喻驊英的身上。
“原來你們的兄妹情,是從一場場的懲罰中培養出來的。”他說著,並且羡慕著,有這樣的親手足真好。
氣息終於緩和下來,他又將她抱在懷裡,她坐在他腿上,背貼靠在他的胸口上,他的下巴輕輕磨蹭著她的頭髮,她低著頭把玩他扣在自己腹間的手指,沒做什麼特別的事,但光是這樣依靠著,他們就靠出濃濃的幸福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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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4:44
第9章
燕祺淵待她……挺好,兩夫妻蜜裡調油,時刻黏在一起,知道潔英好玩,燕祺淵便時不時的拉著她往外跑,他是傻子嘛,傻子愛逛大街,自然得有人守著,那些府衛、小廝的都沒有她這喻妹妹瞭解他的心。
曉得她想家,便隔三差五的鬧著要去找喻哥哥玩,這種情況,她這喻妹妹哪能不相陪。
有什麼好吃好玩好看的,他都要送到喻妹妹跟前,皇上賞賜什麼,他一定要捧到喻妹妹手上,讓她收著,他的生活重心是喻妹妹,快樂根源是喻妹妹,知道要討好他,直接討好喻妹妹就行……因此潔英收禮收到手軟,貴人們哄著他的同時也得哄著她這個喻妹妹。
比較起王府裡的其它女人,潔英的生活簡直是幸福到一個令人髮指的境界。
好幾次呂側妃旁敲側擊,要潔英守婦道,別老拉著丈夫往外跑,可人家正經婆婆都沒意見,哪需要她這個外人來幫著立規矩。
因此她越是自在逍遙,呂側妃和梁氏就越覺得礙眼,三不五時的尋事兒、挑刺兒,因此這段日子發生的事,大大小小的加起來不算少,頗讓人費點心思。
幸好潔英有幾個得力的助手,再加上丈夫的全力支持,倒也過關斬將,一關過完又一關。
兩個多月下來,潔英已把祺院滿園子的人給換掉一大半,剩下的小咖角色,就算想翻出大浪,也頗有技術上的困難。
感覺上不過是換幾個下人而已,當主子的也就是一句話的功夫罷了,但過程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潔英畢竟是新嫁婦,動作不能太過,否則時刻有人在旁看著,等著要生事呢。
起初,常有小話往外傳,說大少奶奶刻薄,待人嚴苛,潔英倒是不介意這種等級的譭謗,只不過燕祺淵私下提醒,日後出門交際時臉皮不能不顧,且在外頭,燕祺淵可以為她承擔的範圍有限,所以……
唉,不當壞女人很久了,偏偏環境所迫,她不得不重操舊業。
於是有錯處就尋錯處;沒錯處就創造錯處,非要逼得那些下人走得心甘情願、無話可說不可。
人心可真怪,平平靜靜走人不要,非要鬧得沒臉才肯卷包袱,這算不算人性賤的實例之一?
因此海棠領著菊黃、月白、天藍、虹紅幾個,到處探人把柄,都快變成東廠太監了。
在最後一位小灶廚娘離開後,燕祺淵開懷暢笑的說道:“娘子此等大才,用在我這個小院子著實屈就。”
“什麼大才?不就是使壞,事情往好裡做不容易,往壞裡做有啥難的?”
大哥替她挑的人手沒話說,勤奮、聽話,一顆心全偏在自己身上,他們很清楚,自己之所以進禮王府,就是為著她這個主子,只能盼著她好了,他們在王府裡才能紮根。
於是齊心合力、眾志成城,把燕祺淵的小院守得滴水不漏加蚊蟲不進。
禮王妃對此很滿意,拉著她說:“你比婆婆強得多,日後你們在外頭立府,我也不必擔心了。”
“啥?母妃不與媳婦同住?那怎麼成?”
“我與王爺說過,待京中局勢穩定,就要四處走走,不圈在京城這塊小地界。”
“遊歷自然是要的,不過累的時候總得回家歇歇,父王就罷了,媳婦不與側妃們搶,可婆婆是我的正經婆婆,可不能被別人給孝順走了。”幾句話,潔英逗得禮王妃樂呵呵的。
禮王妃知道兒子向她交了底,她還拿自己當正經婆婆看,光是這一點,她就感激不盡,兒子總算沒白疼。
院子肅淨後,沒人時刻盯著,加上有潔英和五婢掩護,燕祺淵可忙著呢。
他時不時要往五皇子府去一趟,時不時要找大舅爺和二舅爺跟幾位師兄弟謀劃一番,一間百金當鋪已經不敷使用了,喻明英說狡兔有三窟,因此潔英嫁妝裡的二十幾間鋪子,全成了他的地下秘密基地。
燕祺淵忙,潔英卻閑了下來,她老往禮王妃屋裡閒磕牙,禮王妃以為討個媳婦早晚要丟個兒子,沒想到卻是多了個女兒,潔英把用在阮氏身上的那套全招呼在禮王妃身上去,逗得禮王妃成天樂呵呵的。
這陣子潔英更是發狠,拚命打扮起禮王妃。
嫁妝鋪子裡的管事時不時的進王府,帶來最新的布料、衣服、香粉、髮油、頭面……也帶來燕祺淵的重要音訊。潔英把禮王妃當成芭比娃娃在玩,玩得不亦樂乎。
沒辦法,燕祺淵忙,她卻太無聊,除非想改行演甄環傳,否則除了琢磨吃的喝的、打扮的之外,她找不出其它事情可以做。
當然,外遇也是一種選項,但在這個時代搞外遇?給皇上私生子戴綠帽?她還沒有這個狗膽。
將禮王妃打扮了一番,潔英近看又遠看,看得滿臉得意,“明兒個就這個打扮,先說好嘍,咱們進宮,我可不攙扶母妃。”
“人人都扶著婆婆,就你這個不孝的,不怕人家說話?”
明兒個皇后讓禮王妃進宮,說是得了盆難得一見的牡丹,讓大家進宮湊湊熱鬧。
話是這麼說,可潔英是知根底的。
不就是五皇子回京,他把皇差辦得穩穩妥妥的,革辦一堆貪官,百姓稱頌,臨行五皇子還收下一面萬民旗,樂得皇上心底爽歪歪。
五皇子會做人、不居功,他對皇上說道:“臨行之際,是大皇兄讓我放手去做,該查辦的查辦、該開鰂的開鰂,不管是誰的人馬,敢動朝廷的賑銀,全都掃下來,一切有大皇兄呢,要不是有大皇兄的這些話,我哪敢撂開手去做。”
他的話讓皇上龍心大悅。
可不是嘛,他革的全是燕齊盛的人馬,又親口說是燕齊盛撐的腰,這下子他的赤膽忠貞、心可鑒日月,那幾條人命的官司讓他足也不用禁了,燕齊盛被放出來,繼續領差事兒,籠罩在大皇子府上空的陰霾頓時散盡。
皇后高興,辦這麼一個賞花宴,目的就是要昭告天下,他們母子沒有失勢,依舊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
這叫皮鮮、肉痛,燕祺淵說了,燕齊盛有兩條弄錢的管道,五皇子這回一口氣斬斷一條,他痛得跳腳呢,卻不得不笑嘻嘻地感激劊子手,切除自己的病灶。
潔英清楚來龍去脈,卻還是得粉墨登場,跟著演這齣戲。
“不孝就不孝,我打定主意,就要勾著母妃,讓人家誤會咱們不是婆媳,而是姊妹。”
這話說得夠甜,甜得禮王妃擰著她的小臉,笑道:“你怎麼就不是我的女兒啊?”
“女兒早晚要嫁出門,媳婦不是更好,咱們可以留一輩子。”
說話的是禮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待在門外看著這對婆媳玩得不亦樂乎,捨不得打擾。
可是媳婦院子裡有事,總得讓她回去理理。
看見禮王進來,潔英吐吐舌頭,趕緊鬆開禮王妃的手,屈膝為禮,對著禮王一福,站到禮王妃身後。
“回來也不出聲,嚇人嗎?”禮王妃對禮王說道。
只見他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羞得禮王妃老臉微紅,輕拍了他一下。
禮王回神,直覺的說道:“玥兒,你真美。”
“在媳婦面前,王爺胡說什麼?!”她瞅了丈夫一眼。
“咱們出去遊歷時,把媳婦也給帶上好不?!讓她天天給玥兒打扮打扮。”禮王瞅著禮王妃不放,望著她,好似回到年輕的時候。
聽著禮王的話,潔英抿唇輕笑,原來父王的嚴肅只是用來對付別人的,對上真愛,還是一樣化成繞指柔。
“說什麼話呢,帶走媳婦,你不怕兒子跟你急。”
“也對,要是他們有孩子,哪離得開?”
禮王朝潔英一笑,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過去幾年,王妃這麼樂意上喻家,這麼好的媳婦不守著,真讓人搶了,不說祺淵跟自己急,自己也要慌的。
潔英噘嘴,說道:“要是有了孫子,父王和母妃不幫著帶,還往哪兒去?帶孫子是爺爺和奶奶的責任!”
她的話惹得禮王和禮王妃大笑。
“什麼時候帶孫子成了咱倆的責任啦?”禮王轉頭問禮王妃。
禮王妃故意歎道:“咱們還真命苦,好不容易帶大孩子,還得接著帶孫子。”
兩夫妻合力欺負媳婦,欺負得心情舒暢。
“好啦,媳婦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屋子的丫鬟們要跳腳了。”禮王說道,他朝潔英一點頭,目光凝結,並無多話。
潔英心裡一悚,知道有事。
“媳婦告退。”潔英往外走了幾步,卻又轉回身道:“母妃,您說的那個醬肘子……”
“知道,小饞貓,待會兒就讓人給你送去。”
“謝母妃。”說完,這回她真的離開了。
從敞開的窗子往外看去,媳婦走得飛快,王爺贊許地點點頭,是個聰明的,一個眼神便知道事態不簡單。
他回身牽起妻子的手。“什麼醬肘子?你今天又下廚了?”
“可不,心想著你愛吃,就多做一些。”
“媳婦也好這一味?”
“哪能呢,女人家怕胖,怎敢沾肥肉?還不是淵兒喜歡,特地替丈夫討吃的來了。”
說來真奇怪,明明燕柏昆、燕仲侖才是王爺的親生子,怎麼無半點肖似王爺,反倒是祺淵,不說腦子性情、武功學問,連吃東西的口味都一模一樣,難怪當時祺淵的身世被傳出時,所有人都不相信,連呂側妃和王側妃也不信。
“她待祺淵倒是真心。”
“可不是,出嫁前還以為淵兒是個傻子呢,還不是願意嫁過來。”
“這兩個孩子真有緣分,記不記得祺淵剛回京,柏昆試探他的那一回?潔英不明就裡就沖上前護衛祺淵,也不怕得罪人,如果柏昆真的襲爵,祺淵真是個傻子,往後進了王府大門,還有她平安日子可過?”禮王道。
“可不是,光沖著這一點,我就忍不住要待她好。”
“夠了,你這哪像個婆婆,明明就是親娘,你可別告訴我,她是你的親生女兒。”
禮王妃愛嬌地瞪了禮王一眼。“說啥呢,黑的白的全出口,也不怕傳出去給媳婦惹禍。”
“看來還真是親生的,沒顧念到丈夫的名聲,只想著會不會給媳婦惹禍?”禮王大笑道。
“行了,別胡扯,說吧,剛剛趕媳婦回去是為哪一樁?”
他歎口氣,搖搖頭道:“還不是那些個不省心的,你等著看吧,看你媳婦是怎麼個能幹法。”
後悔不已,當初如果堅持住,不讓那兩個側妃進門,是不是他的玥兒就能替自己生下一兒半女?就能一家和樂沒有紛爭?
好得很,才清出一批又來一群,她家爺兒不就是個傻的嗎,怎麼還讓人這般惦記?
潔英定眼看著眼前的四個女人,說是送來讓她當奴婢的,可一個個膚白手細,怎麼也不像是做粗活的,真不曉得梁氏送這些人來目的是什麼?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對吧?”潔英對丫鬟們說道。
月白覷了不安分的女子一眼,人家四下打量著呢,一面看屋裡的擺設,一邊估算主子的性情,還有人目光時不時的瞄向內屋方向。
在看啥?想看大少爺嗎?真是對不住,大少爺正忙著呢,真當大少爺是個傻子,只能在院子裡吃吃喝喝睡睡,然後一路睡到她們身上去?
虹紅說:“可不是嘛,二少奶奶送來四位姑娘,王側妃又送八盆玉蘭,今兒個主子們在較量誰大方呢。”
王側妃也送東西過來?挑這個時候?
潔英想起禮王的眼神,幾個女人不足為患,只要她不給出路,她們還能使什麼妖蛾子,所以重點是……玉蘭花?
她正為梁氏送來的女人煩心,自然不會去注意那幾盆花?
“王側妃怎麼知道我喜歡玉蘭?送禮送到人心坎裡,可不簡單呢。”潔英笑道。
“是啊,側妃娘娘真是個仔細人兒呢,前陣子奴婢才請花匠往咱們院子裡種兩棵玉蘭,說主子喜歡,這麼件的小事,倒讓側妃娘娘給惦記上了。”
天藍接話,這是在提醒主子,祺院裡剩下的釘子雖小,但也是會傳傳話、紮紮人,不痛卻是噁心人。
潔英明白,可是如果紮幾下可以更清楚王府的動向,未必不是件好事,燕祺淵忙著呢,怎麼樣她也得幫他把後院給理好。
菊黃道:“枝頭結了滿滿的花苞,下人送來的時候讓奴婢搬到主子房外靠窗處,說是天亮花就開,一屋子香氣,主子的心情會好上一整天。”
靠窗處?菊黃也提醒她兩句。
這幾個丫頭,孫子兵法沒白教會她們,瞧,這會兒不都全用上了。
正好,她就是個懶人,有人替她動腦筋,她可以少費點心。
天藍道:“側妃娘娘說,這是呂側妃娘家送來的,呂家的舅老爺擅長侍弄花花草草,本打算每人都送上四盆的,可側妃娘娘知道主子喜歡玉蘭,便全給送過來了。”
花的來源處是呂側妃,所以如果有問題,是要算在呂側妃頭上,還是要算在王側妃頭上?
算了,那些花草先不急,眼下四個嬌滴滴的姑娘先處置了吧。
她的視線轉向四個或清麗、或嬌俏、或明豔的姑娘們,天藍覷了她們一眼,知道主子的心意,湊近悄聲道:“海棠姊姊出門打聽她們的來歷,讓我們四個守在主子身邊,片刻不離。”
潔英這會兒才明白,不過是審四個小美女,怎麼大夥兒全聚在她身邊,連大門都不肯踏出去,莫非她們有什麼特殊本領,讓海棠不得不小心翼翼?
她揚聲道:“各位姑娘們,先報報自己的出身吧,我可不敢把來路不明的人往屋子裡擺。”
“回大少奶奶,我是臨安人,家父是秀才,然家道中落,家裡弟弟妹妹眾多,便賣了為奴,給家裡蓋房子。”一位美女說道。
潔英點頭,視線轉向第二人。
她根本沒把她們的話聽進耳,她只是在等海棠回來,雖然她不認為她們有啥本事可以撂倒自己,但既然海棠出去查了,知道她們的底細再做處理,豈不是更省事。
第二位美女說:“回大少奶奶,我是京城人,娘去世後爹爹娶了繼室,從此日日打罵不休,見奴婢樣貌出脫,本想把奴婢賣進風塵地,幸虧二少奶奶善心,把奴婢給買下來。”
之後第三位美女、第四位美女一個個的自我介紹著。
內容千篇一律,不是家裡遭罪,就是天災人禍,壞事層出不窮,家裡不得不把她們給發賣。
待報告完畢,她笑著盯向眾美女,凝聲問:“不知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三年、五年、八年……或者更久?”
她一問,眾美人臉龐凝上一層霜。
第一位美女膽子大,柔聲道:“奴婢不明白大少奶奶說些什麼?”
“要說得更清楚一些嗎?也行,或許你們的身世可憐,或許你們真的是因為家貧而被發賣,不過那肯定是多年前的事了,你們……似乎在青樓裡待了不少時日吧,普通的良家女子可沒你們這般風情,一顰一笑全是勾人。”
潔英不聽她們狡辯,指指第二位美女道:“你上前。”
第二位美女猶豫著上前兩步,潔英拉起她的手,攤開掌心,摸了摸她指節間的粗繭說道:“你的琴彈得不錯吧,練得可勤了。”
她又讓第四位美女靠近,拉起她的裙子,見她小腿處瘀痕般般,便問道:“這是練舞摔的吧。”
“不……”第四位美女才要反駁,就見潔英寒了臉色,她趕緊住口。
“想說謊?可以,不過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大少爺是傻子,我卻是個明白人,有人說我性子刻薄,也有人說我氣量狹窄,這院子裡,凡事由我作主,打殺幾個不長眼的,料想父王和母妃也不會多說什麼,至於你們的二少奶奶……手再長也伸不進大房裡。”
潔英說完,四個女子臉色頓時慘白。
主子性子刻薄?菊黃微微一哂,既然主子要扮壞人,她可得幫著把話給圓了。
“主子幹麼對她們浪費口舌,上回杏花說了句謊話,您就讓咱們去拿拔舌器,怎麼這會兒審這麼久還不動手,咱們站得腳都酸了。”
拔舌器?!有那膽小的已經嚇得兩腿幾乎站不住,還得靠旁邊的人扶持才沒癱在地上。
月白見狀玩心大起,道:“可不是嘛,奴婢最看不慣這些花街柳巷的妓子,以為咱們大少爺傻,人人都可以攀得上,要是不殺雞儆猴,日後不曉得還有多少個瞎了眼的想闖進來呢。”
潔英翻白眼,一個個還真的玩上癮了。
紅虹接話道:“這話兒在理。之後的事要不要交代先不說,眼下就有兩個說謊的,跳舞的把腿給斷了,彈琴的把指頭給切了,剩下的兩個,自然會老老實實把話給交代清楚。”
搞滿清十大酷刑嗎?那話兒怎麼說的?身教重於言教!
沒錯,就是這句,她的身教太差了,壞女人教不出良善的奴婢,所以嘴巴一個比一個狠。
瞧瞧,天可憐見的,四個小美女被嚇得全身發抖,哎呀,有人腿軟得站不住了,有人跪下來了,有人梨花春帶雨的……真是好可憐啊!
“大少奶奶,我們錯了!”
眾人爭先恐後的想把“實情”交代出來——
“其實六年前我們就跟了大少爺,當年大少爺承諾過,只要娶正室夫人入門後,就會把我們姊妹給迎進王府,沒想到一場禍事……雖然大少爺變成這副模樣,可我們姊妹早已委身大少爺,當年我們雖是青樓妓子,跟著大少爺之前卻也是清白之身。
“二少奶奶知道我們這些年過得辛苦,可憐我們無依無靠,但大少奶奶剛嫁進王府,把我們接進來怕會讓您難堪,這才讓我們扮丫鬟進來。大少奶奶,求求你心寬,容下我們四個姊妹吧,這六年我們為大少爺苦苦守著……”
這些“實情”讓人越聽越上火,但看她們一個個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模樣,想當年是何等風華,冷待了六年,臉上就已經帶著寡婦的落寞……
所以呢?同情她們、可憐她們?大方請她們入住,然後接下來她要找誰來可憐自己?
哦哦,不對,嫡妻是高高在上的,哪需要別人的同情,只有受虐挨欺的妾室可以當小白花。
潔英用力的搖頭,想搖掉這場惡夢。
偏偏好到驚人的邏輯跳出來告訴她,那時的燕祺淵才十五歲,青春期的少男做白癡事的機率並不低。
他只是睡了四個女人,不是去嗑搖頭丸、一夜搞十五個女人,何況這年代的男人性事開發得早,他不是天才嗎?理所當然各方面都“傑出優秀”,所以……
理智說:人不輕狂枉少年,他沒錯。
情感說:這種不尊重女人的男子,應該狠狠地恨死他。
理智說:這種事,應該早點講清楚,如果不想讓她知道,就該把事情給抹乾淨,他不是很有能耐嗎?不是能把呂側妃耍得團團轉嗎?!不是禮王還沒定下世子他就先認定燕仲侖會奪得最後的勝利嗎?這麼厲害的人,為什麼不把這種小事給處理好?為什麼要讓人有機會挖出來甩她耳刮子?
情感說:抹乾淨?也許人家捨不得呢,也許他正在想個周全說法,要讓她主動點頭,把人給接進府裡。
所以怎麼辦?
收下她們?她沒這個度量。
不收下她們?六年呐,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她們四個加起來,比王寶釧多了三分之一呢。
女人不該為難女人的,不是嗎?
她運氣好,不代表她有權利打壓運氣糟的女人,所以……
把和離書收在袖口,等燕祺淵回來,直接當面攤開讓他二選一?
真可悲,她居然讓自己變成別人的選項“之一”。
咬牙切齒,她不曉得自己會如此狂怒,狂怒的理由是因為在乎嗎?
因為和燕祺淵的關係已經不僅僅是賜婚,不僅僅是命運的作弄而已,她對他的感覺從“無從選擇”變成“不願做其它選擇”,她對他有了從一而終的打算,再不猶豫著是否逃離或背叛?
飛快地,無數的念頭在腦子裡鑽過,心被拖拉庫給輾了,一團肉泥黏在柏油路面上,被燙人的陽光燒炙著。
她深吸氣、深吐氣,再深吸氣、再深吐氣。
她告訴自己不要生氣。
喻潔英,真的,這沒什麼好生氣的,比起這四個可憐的王寶釧,她的立足點要高出許多。
如果她願意演壞女人,再湊一個,就可以給她們蓋座五妃廟;如果她想當賢慧的好女人,家裡屋子多,一個一個往裡抬,三年五年憑她的審美觀,青玉樓算什麼?她直接開一家夢紅樓,雖然顧客只有他一個。
如果她不喜歡這兩個選項,她還有哥哥們,還有和離書,天高地遠任她翱遊,不慘的,她一點都不悲慘。
潔英沒發現,這時候的自己心已經一面倒了,她完全不懷疑這四個女人的話,完全相信燕祺淵確實年少輕狂過。
看著主子慘澹的臉色,四婢蹙緊雙眉,心裡有驚慌、有埋怨,怨大少爺做事沒章法,怨他既不是傻子,為什麼不把過錯給抹平了。
這時候海棠回來了,她腳步匆忙,在行經那四個美人身邊時,眼底有一抹鄙夷,她上前在潔莢耳畔低語。
這一聽,潔英的心由怨轉怒,俏生生的小臉憋得鐵青,她咬牙切齒、額暴青筋,當真是小看那個莽撞的女人,這個梁氏圖謀什麼啊?
深吸口氣,她給海棠丟個眼色。
海棠點點頭,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給虹紅幾個人都說了。
幾個丫頭這會兒才能鬆口氣,端茶的端茶、遞果子的遞果子、擰毛巾的擰毛巾,氣氛瞬間變得一團和樂。
原來這四個美人說的事背景身分大致上都沒說錯,只是換了一點小細節,而這顛倒是非的小細節就足夠讓她的心天翻地覆。
她們確實是青玉樓的歌妓,也確實在六年多前就被人包下,只不過包養她們的不是燕祺淵,而是燕柏昆,並且一路包養了六年。
不簡單吧,燕柏昆十五歲就有性經驗,十七歲娶梁氏為妻,府外四個,府內正的副的加一加也有七、八個,可這麼多年下來,竟是連一個崽仔都沒下。
如果她是呂側妃,想到的會是替兒子延醫治病,而不是把香的、臭的,一個個全往兒子房裡塞。
梁氏最近才曉得這四美的事兒,妒嫉之餘想帶大隊娘子軍出府把人給辦了,但不曉得是哪根神經突然通了,生出一計。
於是她派人把四美給綁進王府,去抓人的婆子們故意在外人面前揚聲,說自己是禮王府大少奶奶的奴才,一個個兇神惡煞似地爭相替自家“主子”做足面子。
梁氏知道潔英不會相信四美是孤貧之女,定會出言恐嚇,說不準還會動點刑罰,於是一計之後接一計,反正燕祺淵是個傻的,無法替自己辯駁,到最後只有兩個結果。
第一,留下她們。這樣一來,便往潔英心頭戳了好幾個洞,運氣好的話,她們入了燕祺淵的眼,到時她倒要看看,他們夫妻蜜裡還能不能調得了油。
第二,打罵一頓趕出王府。這時梁氏就會出府,“不小心”看見四名可憐女子當街痛哭,梁氏為了維護禮王府的名譽,定會上前寬慰一番,把人給送回外宅。
再然後四美便會“受了燕大少奶奶的恐嚇”,迫不及待逃離京城或者死於非命。
鬧上這麼一場,潔英的名譽就徹底毀了。
梁氏同她們講定,倘若辦好這事,她們不是成為燕祺淵的小妾,吃香喝辣,下半輩子有了個好去處,就是被打出府去。
而被打出府也沒關係,她們可以回外宅,收拾好這些年攢下來的細軟離開京城,對她們而言並無損失。
但如果敢不照著她的話做,梁家背景是武官,手上的人命官司可多了,也不差再多個幾條人命。
“主子,今兒個晚上你想用什麼?”虹紅問。
“大少爺想試試老鹿肉,讓廚房做一點上來,記得多配幾樣小菜。”
“是。”
眼看屋裡的氣氛驟變,四美心慌了,怎麼回事?明明那會兒大少奶奶怒火中燒,眼看著就要命人打板子了,怎麼會……
難道大少奶奶已經知道始末了?那可怎麼辦才好?兩位少奶奶打架,她們這些小鬼遭殃。
四美看看彼此,誰也不敢說話,連吐一口大氣都沒膽量。
“是了,二少爺上回說咱們帶回來的菊花酒好喝,今晚把二少爺請過來一起用飯,恰好,咱們這裡有四個美人可以服侍。”潔英笑看四美一眼。
二少爺在府裡?!二少奶奶不是說二少爺離京了嗎?
聽見二少爺三個字,四美眼前一亮,像是誰在腦子裡給她們點上一盞明燈一般。
潔英覷一眼她們的表情,放下茶盞微笑道:“咱們明人眼裡不說暗話,二少奶奶威脅你們的事,我也耳聞了些,多的言語我也懶得說,既然二少奶奶給你們兩條路,那我也給你們兩條路。
“第一,就照你們剛開始時說的,一個個都是貧戶女,既然進我的院子,就得守我的規矩,從浣衣掃地的粗使丫頭做起,許是做個三、五年,就可以升成三等丫鬟。如果做事勤快俐落、知禮守分,說不定十年內能到我身邊當個大丫鬟,那也算是出了頭了。
“第二,今晚我請二少爺過來,你們若能攏了二少爺的心,求得他收下你們,今夜過了明路,你們就不再是苦守宅子、虛度青春的外室,而是二少爺的枕邊人。
“我看你們一個個都是聰明伶俐的,應該很清楚,大少爺就是個傻子,二少爺英武神勇,三少爺雖然和氣,在仕途上卻遠遠不如二少爺,既然如此,父王為何遲遲不請封世子呢?不就是在等二少爺、三少爺,看誰先誕下子嗣。二少爺成親多年未有子嗣,如果你們夠能耐,比二少奶奶先懷上,以後還怕不能封個側妃?
“我也不威脅人,總是想著讓人人都稱心如意,待你們想清楚了之後再告訴我一聲,我好做些安排。”
她朝四美點點頭,繼續喝著手中的茶,心中卻冷笑不已,梁氏當她這裡是收破爛的嫩?
燕柏昆玩過的貨色,一個個往她跟前送?
好啊,要玩就玩,看誰玩得過誰?!
不多久,四美全都跪下,她們都選擇第二條路。
於是這個晚上,禮王府園中熱鬧非凡,三個爺兒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身邊還有美婢相陪,天亮時燕柏昆房裡多出幾個美豔的通房。
就在燕柏昆享受美女的熱情時,身為哥哥的燕祺淵也沒落下。
因為潔英有罪惡感,因為她不夠信任他,因為不問就定了人家的罪名,讓她覺得自己不應該。
因此這個晚上,門一關,潔英就使了一招餓虎撲羊,把燕祺淵給撲在床上,她吻他,把他從臉到胸口、到小腹到……重點部位都吻了個遍。
燕祺淵哪裡享受過這麼麻辣刺激的閨房事,差點兒就繳械投降,幸好緊要關頭他忍住了,一個鷂子翻身,把潔英撲在床上,把她對自己做的,一點一點的在她身上複習,兩個人你來我往的鬧騰了大半夜。
實在沒力氣了,潔英才安安靜靜地貼在他身上,把今兒個的事說了。
她說:“對不起,我應該信任你的。”
她說:“是嫉妒心作祟,我才會惱了你。”
她說:“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了,有疑問我一定直接問你。”
看著她一句句招認自己的過錯,燕祺淵心裡頭那個甜呐……他早就知道所有的事了,他打算找時間與她懇談,卻沒想到這丫頭知錯能改,還用這樣的法子來表示歉意。
嗯,他很滿意。
然後他親親她的臉,說:“沒關係,不是你的錯。”
他親親她的唇,說:“沒關係,你會惱我,是因為太在乎我。”
他親親她的肩膀,說:“沒關係,知道你在乎我,我很開心。”
然後他把她的身子翻過來,親上她豐腴的胸口,說:“沒關係,以後做錯事,都用這種方法補償,來表達歉意吧。”
再然後,這一親,再次一發不可收拾,剛剛平靜下來的床,又開始震動了起來。
潔英認錯認得很盡心盡力,燕祺淵的寬宏大量也表現得十足誠意,夫妻倆的感情在彼此的誠意與盡心中節節攀升。
潔英坐在後院,定眼看著王側妃送來的幾盆花,目光來來回回的梭巡著,恨不得長了雙X光眼,可以一眼看透。
月白、天藍更是把那些花兒、葉兒都給嗅過一遍,拆解大半天,也看不出什麼地方有問題。
但,絕對有問題,否則父王不會拋給她那個眼神,重點是……如果這些花有問題,如果出手的是王側妃,如果此事與呂側妃無關,如果……
以後她還要不要相信燕仲侖的妻子王氏?
相處兩個多月,潔英很喜歡燕仲侖和王氏這對夫妻,他們性情親切和順、不與人爭,對誰都和和氣氣的,聽說兩夫妻私底下相處也是這副樣子,從沒見他們對誰紅過臉。
王氏不多話,卻不是個傻子,每次知道一些陰私事,王氏總是略做提點,讓潔英自己去發現,從不在她面前挑明的說,讓潔英心存感激的與之親近。
如果這回真是王側妃動的手……她不願意把人想得太壞,但王氏終歸是王側妃的親侄女,胳臂肘沒有往外彎的道理。
“把土挖開。”潔英下令。
幾個粗使婆子湊過來,開始刨土。
找到了!花盆就這麼點大,挖不了太深,就發現盆底藏了許多藥包,打開後一股濃香傳來,潔英皺眉,月白趕緊找來一隻方匣子把那些藥包收進去,再用布包起來,直到聞不到氣味為止。
“月白,你送去給大舅爺,把事情細細跟他說了,請大舅爺查清楚那藥包是什麼東叫。”
“是。”月白領命下去。
“把這些樹全種在前院,別浪費了。”潔英揮了揮手,命人把後院收拾乾淨。
看到花盆不見,看到樹苗被挖出來種在前院,那個幕後黑手會有怎樣反應?
但是說實話,她比較不在意這個,她擔心的是王氏,以後自己要用什麼心態面對她?
潔英離開後院,心底仍然琢磨著,該把這一出算到誰頭上,呂側妃還是王側妃?
如果是呂側妃想害她,為什麼要轉到王側妃手上?
為了怕被她看出端倪?但盆栽出自何處,隨便打探就知道,呂側妃根本不需要多費功夫,所以她想害的其實是王側妃?
那麼王側妃呢?她知曉當中的利害,故意轉給自己,故意挑起她和呂側妃的戰爭?又或者……那花盆裡的藥包,根本就是王側氏放進去的?
頭痛,活在數不盡的陰謀算計裡,時刻琢磨著別人的心思,真辛苦,不曉得母妃這些年來是怎麼過的。
菊黃快步迎上來。“稟主子,三少奶奶派了幾個丫鬟過來,想跟主子要那幾盆玉蘭花,說是尚書府的李夫人壽辰快到了,李夫人忒喜歡玉蘭花,她四處都尋不到這麼好的,希望主子割愛,過幾日定尋來更好的還給主子。”
菊黃的話讓潔英松了口氣。
王氏……是想不動聲色的把藥包給取走嗎?所以背後那個人真的是王側妃,身為媳婦無法阻止婆婆做蠢事,只能暗地幫她擦屁股?
不管怎麼樣,王氏的反應讓她的心情放鬆,王府裡的女人,並非每個都居心叵測,成天想著害人陰招。
“你讓她們去回三少奶奶,先道聲歉,就說我已經把玉蘭挖出來種在院子裡,花盆裡的肥料味兒太重,花匠給燒了。”
她把這話透給王氏知道,意在告訴對方,她知道是誰在背後作祟,但沒有揭穿的意思,希望透過王氏傳達給王側妃,讓她放聰明點,別把大家都當成傻子,這一回“肥料”燒了,下一回可沒這麼簡單。
菊黃到前頭去回話。
潔英招了虹紅,在她耳邊交代了幾句。
下午,燕祺淵回府後,虹紅當著他和潔英的面把偷聽到的壁腳說了——
燕仲侖回來知道玉蘭事件後,氣得鬧到王側妃跟前,怒問:“為什麼要害大哥,大哥已經變成傻子,再也爭不了爵位,母妃為什麼不安生過日子?”
王側妃回答,“你也不看看王爺和王妃多疼愛你大哥跟大嫂,他現在是傻了,若他們生下兒子,誰敢說王爺不會動念頭,把世子之位傳給長孫?”
燕仲侖氣瘋了,對著王側妃跳腳,“倘若再讓我發現母妃對大哥和大嫂不利,我就立刻帶著妻子離京,我什麼都不要了!”說完就怒氣衝衝的拉著王氏離開王側妃的屋裡。
睜靜聽虹紅說完,潔英的心這次才真正放下來。
燕祺淵知道她心裡走了多少彎路,笑著握了握她的手,說:“聽我的,我不會看錯人的,仲侖雖然資質不佳,卻是個稟性純良的,他和燕柏昆不同,而王氏雖與王側妃是姑侄,但性子卻是雲泥之別,是個可以深交的。”
“你知道為什麼兩個小叔成親這麼多年,卻遲遲未有子嗣嗎?”
“是柏昆那邊的問題應該出在梁氏身上,剛成親那一、兩年,梁氏曾懷過身子,幾個姨娘和通房也陸續懷上,最後樑氏肚子裡那個沒保住,那些姨娘和通房便也自然不可能保得住。”
“梁氏下的手?”
“應該沒錯。”
“那三叔呢?”
“仲侖那房自然是呂側妃下的手,她的兒子生不出來,旁人也甭想生。”
“那怎麼辦?”
“你以為王側妃是吃素的嗎?她早就發現了,只不過自家兒子當不成爹,傳揚出去是好聽的嗎?她斷了呂側妃派來的釘子,暗暗延醫治療,大夫說過,集中火力讓一人受孕,也許王氏有機會懷上。你沒發現,燕柏昆那邊滿屋子都是女人,三弟卻只有王氏一個媳婦兒?”
“我還以為王側妃偏愛自家侄女呢。”
“大家都這麼想,還暗地嘲笑王側妃傻。”
“她才是那個真正聰明的。”
沒錯,她才是那個真正聰明的,這樣的人肯定可以把家當好,只是她碰觸到燕祺淵的底線,她做錯了,不應該動潔英的,所以……他的笑臉冷下來,雙眼射出淩厲的目光,聰明過度的人,往往不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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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5:07
第10章
這樣也行?潔英實在憋不住了,從出宮到回府,一路笑個不停。
天藍看主子這模樣,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讓虹紅幾個去把門都關起來,讓主子笑個夠。
事情是這樣的,燕齊懷又要離京半事,這次要去查鹽務,這是大事啊,鹽務積弊已久,多方勢力牽扯,動輒得咎,一不小心就會喪命,因此皇上拿出尚方寶劍和免死金牌,又讓暗衛們出動,非要他把這次的差事辦成功不可。
但上回的事鬧騰得太大,燕齊盛損失不少,這回自然得好好“交代”燕齊懷,萬萬不可以再做傻事。
萬一燕齊懷砍完他的左臂又卸右腿,讓燕齊盛未來的日子怎麼過啊,沒大錢就成不了大事了。
因此燕齊盛無時不刻的把燕齊懷拉在身邊,害得燕祺淵想見他一面都困難,恰好今兒個皇太后壽誕,再重要的事都要撂一撂,燕祺淵這才約著燕齊懷在竹苑裡見一面。
潔英跟著去,目的是掩護自家老公。
事情還算順利,該辦的事都辦完了,潔英也見著燕齊笙,當年那個瘦小的九皇子長大了,足足比她高出一個頭。
這些年有燕齊懷護著,他的日子過得不錯,人也變得開朗,燕祺淵說,他是少數幾個師兄們願意指導的皇子之一,因為燕齊懷的多方維護,他心存感激,便對燕齊懷一心一意了。
所以除了吃飽穿暖之外,孩子都需要在被疼愛的環境下長大,才會長得好、長得健康、長得心理正常。
辦完事,她與燕祺淵高高興興地離開竹苑時,沒想到冤家路窄碰上喻柔英。
喻柔英的日子似乎過得不太順利,整個人瘦得厲害,過去圓潤的小臉凹陷,顴骨凸了出來。看見潔英和燕祺淵手牽手說說笑笑、幸福開心的模樣,讓她的眼珠子突然間冒出火花來。
她不是應該悲傷不幸嗎?她不是應該哭哭啼啼變成閨中怨婦嗎?為什麼嫁給一個傻子,她還能眉開眼笑、滿臉的順心遂意?
潔英的快樂讓喻柔英極度憤怒,她繃著臉沖上前,二話不說就要潔英向自己行跪拜大禮。
整個宮裡,大概就只有她是個不曉事的,她只想到燕祺淵無官身,妻子無誥命,卻沒想過燕祺淵多得皇上眼緣、多受禮王寵愛,便是皇后也得讓他三分。
喻柔英驕傲地抬起下巴,等待潔英對自己行大禮,好像活了十幾年,就在等這一天。
喻柔英心中永遠都覺得自己的運氣差,只因托生在姨娘的肚子裡,就不得母親、父親和兄長的寵愛。
分明自己比喻潔英聰明伶俐、比她端裝美麗,她那麼上進勤奮,只輸在一個身分,便處處被壓制,她不甘願。
好不容易成為皇子側妃,身分高人一截,當然要狠狠賤踏喻潔英一番。
沒想到潔英打死不跪,燕祺淵還拉著她跑到皇上跟前要官位。
他理直氣壯的說:“皇伯伯,我要當很大的官,很大、很大的官。”
沒有人這樣要官位的,皇上嚇一大跳,耐心的問:“淵兒為什麼要當很大的官?”
“我不要喻妹妹跟她的妹妹下跪啊。”
一句話,簡明扼要,在場人士全聽懂了,見皇上樂得呵呵大笑,旁邊的人連湊趣兒。
“燕大少爺還真心疼喻妹妹。”
“難怪禮王妃偏疼媳婦,媳婦會教兒子上進啊。”
一說,所有人全都笑了,燕祺淵被笑得臉紅,只會撓著頭髮,拉起潔英的手,忸怩的問:“喻妹妹,我說錯話了嗎?”
“沒說錯,你說得很好。”皇上大笑。
最後皇上還真的賞給他一個三品閑官,也給潔英一個三品誥命,從此以後見到喻柔英,潔英還真的不必跪了。
這出鬧劇鬧得大夥兒心情很好,在場的只有燕齊盛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正想拉攏禮王,沒想到喻柔英給他玩這一套,他的有些計畫又要變了,二話不說他立刻回頭找人,要喻柔英向潔英道歉。
喻柔英出現時,她原本凹陷的兩頰鼓脹起來,用厚粉蓋住,卻還是隱約可以看見指印。
現在想起喻柔英那陰毒的眼神,潔英不害怕,反而捧腹笑得歡,憑心而論,演壞女人,喻柔英遠遠不是她的對手,她還是去演小白花比較像啦。
“行了,主子,你再笑下去,外面的小丫鬟肯定要以為你發瘋了。”
天藍滿臉的無奈,她實在很不想用“小人得志”來形容自己的主子,但……那分明就是啊。
“怎麼能不笑,你沒見到二姑奶奶那張臉啊,腫得跟饅頭似的,再加上瘦得見骨的脖子,簡直就像顆丸子插在筷子上。”虹紅忍不住取笑著。
她們不能進宮,只能守在外頭的馬車上等候,看見二姑奶奶時,她們差點兒認不出來,才出嫁多久,就被折騰得換了模樣,足見主子老說“沾親、沾戚,沾啥都好,就是不能沾皇子”這話是對的。
“天可憐見,以前二姑奶奶老覺得娘家虧待了她,天天悲秋傷春的,這才多久呐,就瘦得跟細柴似地,現在總該知道,過去娘家待她有多好了吧。”月白道。
“妹妹要向我下跪道歉,我不讓跪,好心好意牽著她的手將她扶起,她竟用指甲摳我。你家大少爺可陰損了,居然一把扯開她的手,指著大皇子就說大哥哥,你家姨娘怎麼都不剪指甲?她摳壞了我的喻妹妹。說完就猛往我手背上吹氣。
“在場的人無不笑成一團,只有大皇子那張臉,青白交錯的,這會兒妹妹光是腫了臉還不夠,全身上下該腫的部位肯定不少。”潔英一整個幸災樂禍。
她不讓喻柔英跪,不過是想博得賢名,想給燕齊盛一點臉面罷r.
燕祺淵事先叮囑過她,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燕齊盛就是個十足十的小人,明面上千萬別得罪他。
沒想到喻柔英要自作孽,能怪誰?
“噓,小聲點兒,主子這個樣子,旁人會說主子沒有姊妹情。”天藍低聲道。
“哪來的姊妹情?這可怪不得咱們主子沒把二姑奶奶當妹妹,鬥了那麼多年,再好的感情也鬥散了,何況二姑奶奶那個心腸啊,歹毒得很,她做過的暗事兒還少了?要不是咱們時刻防著,主子不知道早成了什麼樣了。”菊黃忿忿不平的道。
“說得也是,脂粉裡藏毒、湯裡加料、衣服裡扎針……手段層出不窮,真不曉得咱們聰明大方、美麗無雙的主子,是哪裡讓她瞧不順眼了。”月白擠眉弄眼,壞人不得壞報應,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潔英挑眉,在九歲她穿越過來之前,原主對喻柔英做過什麼她不清楚,不過穿越之後,她給喻柔英吃過的苦頭絕對不少,每次她只要動自己一下,她肯定要還三下,連本帶利一起給,半點都不虧欠。
否則在老爹面前形象那麼好的小白花,怎麼會漸漸長成豬籠草?
潔英和幾個丫頭們聊著,門上傳來二等丫鬟的聲音。
月白走到門口,不多久回到潔英的跟前說道:“二少奶奶那裡有客,讓主子有空的話過去說說話。”
“什麼客人?”
“是大皇子側妃陸氏。”
陸側妃啊……她把燕祺淵給的人物關係圖轉過一圈,梁氏出身武官家族,陸側妃也是,她們未出嫁之前就是閨中密友,今兒個到府裡做什麼?
讓梁氏牽線,陸側妃要替喻柔英向她道歉?
很有可能,燕齊盛正在積極爭取父王的支援,前陣子犯了錯被禁足,幸而五皇子辦了趟好差事,幫他把面子給圓了回來,而五皇子與燕祺淵交好,他便直覺認定父王會站在他那邊。
唉,父王賊得很,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表態支持誰,哪像自己的老爹這麼嫩,風吹就倒,也不怕折腰。
“主子,能不去嗎?”天藍憂心忡忡的問。
上回花盆底下的藥包才剛查出來,裡面裝的是“月裡香”。
那不是一般的藥材,而是多種藥材磨成粉,有奇香,容易被發覺,但包在布包裡,隨著每天澆水,一天滲出一點香味,味道便不會被發現。
那些包在土底的粉最後會變成肥料一點一點的被玉蘭花的根莖吸收,等到花開時,毒氣便會與花香融為一體,長期吸聞,女子無法受孕,男子精氣神全失,倘若一病一死,外界的說法自然是主子克夫。
真是夠狠絕的,竟使出這種招數。
“我要是不去,明兒個上門的就是大皇子妃了。”
潔英苦笑,明知山有虎,也得瀟灑地揮揮衣袖朝那虎山行,梁氏會不會暗地裡做手腳?
她不確定,但如果自己不出現,肯定會替禮王府、替燕祺淵樹敵,燕齊盛是真小人,所以……
“更衣。”她下令。
她就去看看。
如果不提滿肚子的壞心思,其實梁氏和陸側妃都有幾分英氣,她們說話直率、行事爽利,在婚前,她們說不定也是無慮無憂的小姑娘,只是多妾婚姻改變了她們的模樣和想法。
嫉妒是最佳的傷顏聖品。
潔英陪坐在席間,聽著她們說話,間或插上幾句。
梁氏頻頻勸酒,潔英說自己酒量差,半點不肯喝,不過菜吃得不少,陸側妃夾什麼,她便夾什麼,她不信梁氏斗膽敢對陸側妃下藥,何況人家還是她的閨蜜呢。
聽著她們講著年少時的點點滴滴,潔英也說自己在家裡搗鼓的小事件,說說笑笑中,時間過得飛快,眼見天色就要暗下來了。
見陸側妃告退,潔英也趁機告退。
梁氏強拉著她說:“好嫂子,過去是我不對,你得留下來多喝幾杯才成,就當是原諒我了,好不?”
“弟妹在說什麼,你幾時得罪過我,我怎麼記不得了?”潔英笑著想脫身,但梁氏力大無窮,她試了幾次都沒辦法把自己的手給抽走。
“大嫂心寬,我可是心心念念著,那次在宮裡的賞花宴裡……”她噘起嘴,滿臉的俏皮可愛。
潔英歎息,才十七、八歲的年紀,要是在現代,大概正在準備大學指考,哪像她,已經是要面對爵位競爭、打壓妾室的重大議題。
潔英很想同情她,但是神經線還沒有那麼粗,如果真要說得罪這回事,她反送給梁氏的那四位美女才是真的將梁氏得罪狠了。
良家婦女學琴棋書書、學理家、學教養子女和伺候公婆,但從青樓裡出來的女人只學一招——伺候男人。
她們床上的招數大概是良家婦女的三百倍,過去放在外面,偶爾才得一見,現在光明正大的放到屋子裡來了,燕柏昆能不夜夜笙歌、日日當新郎?
這情況是呂側妃樂見的,她想孫子想瘋了,梁氏心裡有再大的不滿也只能憋著,所以她的這個“原諒”,潔英還真是不敢接。
“別這樣說,咱們是親人,哪有什麼原不原諒的。”
“不管、不管,大嫂不接我三杯賠禮酒,我就當大嫂不原諒我。”
她硬是把潔英壓在椅子上,硬是幫她倒滿三杯酒,擺成一直線,要她喝下肚。
潔英心想,完蛋、三杯,真要有事,吞完就該去見閻王爺了吧!
她可是享受過被親妹妹下慢性毒藥的,要是再讓親妯娌喂藥……天,她是多麼不受人待見啊?
眼見推遲不過,潔英舉起杯子,猶猶豫豫地仰頭喝下第一杯。
梁氏滿臉笑意,再端起第二杯,遞到她跟前。
潔英才剛接手,燕祺淵就進了屋子,只見他臉色臭到不行,抓起杯子就往地上摔去,指著潔英怒道:“喻妹妹真壞,自己說喝酒傷肝,不許我喝,自己卻跑到這裡來偷喝酒!”
救星來了,潔英立刻順著他的話往下接,“我沒喝酒,只是在同弟妹玩笑呢。”
“有,我有看見,喻妹妹壞,我不喜歡你了。”他一面說,一面把桌子的酒杯酒壺全給摔了。
“好吧,對不住,是我不好,我發誓,以後再也不偷喝酒行不行?我陪你回祺院好不好?”她連忙對燕祺淵陪笑臉,再給梁氏使眼色。
梁氏被這陣仗給驚著,想著萬一又鬧到王爺那邊豈不是討人罵?她連忙揮揮手,讓潔英把人帶走。
“不好,我在生氣!”丟完杯盞還不算完,燕祺淵一腳踢翻一個凳子,把屋里弄得一團亂。
“不氣、不氣,我給你唱個曲兒,再給你做烙餅兒,裡頭裝滿肉末的那種餅,好不好?”
她一句一句的哄,終於哄得他眉開眼笑,點了頭,握住潔英的手一起往外走。
梁氏看著兩人的背影,再看看兩人緊握的手,不明所以的,她的眼底竟泛起一層薄霧。
她竟然……嫉妒他們?!
怎麼可能?喻潔英嫁的是個傻瓜啊!但為什麼他們看起來那麼幸福?為什麼喻潔英乍見到燕祺淵的刹那,臉上的笑容會那樣的誠摯?
一離開梁氏的院子,潔英便立即松了口氣,燕祺淵卻繃著臉的一語不發。
這麼嚴肅的表情,哪像個傻子?戲還得演呢,這麼不專業,導演在喊卡之前,就算快要溺斃了,也得堅持下去。
她扯扯他的手,燕祺淵不理她,她笑著撓他兩下,他撇過頭的依舊不理。
潔英快步跑到他前面,伸開雙臂擋住他的路,沖著他笑眯了一雙眼睛。“你在生氣嗎?”
燕祺淵不回答,向前走兩步。
她雙手背在身後的退兩步,還是滿臉笑容的問他,“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在生氣什麼?”
他繼續走,一樣板著臉,而她繼續退,還是笑得滿臉春花爛漫。
“說說嘛,我總得知道錯了,下次才知道要怎麼改啊。”
有人哄著,他的臭臉還越擺越得意了,還真的一路堅持到底。
潔英在心底暗歎,不為所動啊?不怪他,實在是她演得不夠可愛、不夠萌,沒辦法,她還是比較習慣演壞女人的角色。
心在歎氣,臉上卻笑得陽光燦爛,因著一心兩用,於是她的後腳跟撞上進屋的小臺階,整個人差點往後摔。
眼尖的天藍發現,驚叫一聲要撲過來救主子,虹紅也看到了,急急推開椅子往前跑。
無奈遠水救不了近火,遠丫頭幫不了主子,還是近大少爺手臂一勾,把後腦差點兒與地板親吻的潔英給撈回來。
撞進燕祺淵的懷裡,潔英嚇得雙眼和嘴巴都張到最大,兩手緊緊的環住老公,一顆心怦怦的亂跳。
丫頭們全都松了口氣,天藍最快反應過來,連忙把兩個人給拉進屋裡關上房門。
她急急的道:“主子,外頭有人呢,這樣看起來,主子比大少爺更傻。”
潔英回神,吐了吐小舌頭,退開老公的懷抱,羞紅一張臉,拉起燕祺淵往室內跑。
回到室內,燕祺淵一把抓住潔英的手替她號脈,神情和在外頭的表情一樣凝重。
動作很輕,但潔英明白了,他是在擔心自己。
她恢復笑容,又是笑得滿臉傻氣,一雙眼珠子盯著燕祺淵細細的看,越看越覺得帥、越看越覺得滿意。這個滿分的男人是她的所有物,真是開心啊!她忍不住露出壞女人得意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也懂醫術。”潔英想抽回自己的手。
他不給抽,硬是來來回回號脈好幾回,確定沒問題才肯鬆手。“七師兄是神醫,我耳濡目染,多少學一點。”
“那……如果我難產,你會幫我開刀嗎?”小說上都是這麼寫的,大長今也有演過,剖婦產子在古代是高科技醫術。
“你在胡說什麼,男人怎麼能進產房?”他橫她一眼。
她才不怕他的臭臉,屁股一坐,坐到他的大腿上,側抬下巴在他頰邊香一個。
“不能進啊,你的意思是,我幫你生兒子痛到快死掉,你只能待在外面看書作畫、喝喝小酒再來點兒小菜?”
她的偷香,讓他的壞脾氣緩和,但遠遠還不夠。“男人進產房,穢氣。”
“所以男人都沒在產房裡待過?”
親臉不夠,她抓起他的手,在他的左掌心裡親一下、右掌心裡親一下,左邊一下、右邊一下,親得很起勁,親到嘴巴都酸了,還親不出他的笑臉,這讓她有點挫折。
好吧,這招不行換別招。
“自然是。”燕祺淵回答,卻發現她不親了,這麼快就放棄?沒耐心的傢伙。
潔英鼓起腮幫子,食指在他跟前晃一晃,揚眉道:“那可不儘然。”說著,手背在身後站起來,緩緩地繞著他轉了一圈。“你娘生你的時候,你沒待過產房?還是說,你是玉皇大帝直接從天宮往下扔的。”
他終於笑了,不過還是喜歡她偎在自己懷裡。他一把將她拉回,讓她重新坐回腿上,圈住她、抱住她,再用力親兩下,泄泄怒氣。
“別想轉開話題,說,你不知道梁氏是毒蛇嗎?你竟然還敢吃她的菜、喝她的酒?”
他確實急壞了,一聽見月白說潔英去了梁氏的院子,一顆心立刻吊起來,玉蘭花的事才完,四美的事才正在進行,她就這麼大刺刺的去赴約,是嫌活膩了嗎?
“我不能不去,燕齊盛的側妃陸氏來訪,肯定是為了喻柔英的事,我要是不去表表態,萬一燕齊盛盯上你可怎麼辦?”
“盯一個傻子?你當他太閑啊!”
“不管閑不閑,總是以防萬一啊。何況我也不是沒準備,酒呢我打死不喝,菜呢我專挑陸側妃吃過的下箸,她當真想害我,也得考慮清楚。”
“我明明就看見你喝了一杯酒,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肯定連剩下的兩杯也都要喝了。”
“這倒是真的,不過……”她從懷裡拿出帕子遞給他,臉上不掩得意神色。“酒全在這兒呢,我根本沒喝。”
“算你機靈。”他接過帕子細細的嗅了嗅,半晌後,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
“怎麼啦?”她抬起頭,用自己的額頭蹭蹭他的下巴撒嬌著,這麼好看的臉,實在不適合嚴肅的表情。
“她們是有多擔心你生下兒子?”
他的話讓潔英明白酒里加了什麼,她知道自己運氣好,又闖過一關,只是……環住他的腰,緊緊貼在他身上,她真的有點煩、有點怕、有點……
她像貓兒似地,拿他的衣襟猛蹭自己的臉,然後吐出一口長氣,問:“這種算計來算計去的日子,還要過到什麼時候?”
燕祺淵翻轉她的身子,讓她面對自己,他親親她的額頭,大掌在她的後背順著,低聲道:“快了,我保證,快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夫妻倆的小日子過得精彩非凡,潔英從不過問燕祺淵在外頭做了什麼事,但見他每天神采奕奕、自信自得的模樣,便曉得他的事順利得很。
每天回到祺院,他總是纏著潔英不放。
他喜歡抱著她,一口一句喻妹妹,喜歡和她漫無目的的聊天,喜歡同她說說笑笑,自尋樂趣。
他說:“我沒見過像你這麼有趣的女人。”
她說:“所以你是愛上我的腦子嘍。”
“可以這麼說。”
“我可不一樣,我喜歡的是你的小臉蛋,真帥啊,哪天咱們來試試男扮女裝。”
他最痛恨人家拿他的容貌作文章,偏偏不怕死的喻妹妹文章越作越順溜,一天不作文章還嫌自己俗氣,可是他卻無法對她的文章發脾氣。
“這種話你也敢說,我可是你丈夫。”
他裝生氣,她卻笑到彎腰,掐著他的帥臉送上一個香噴噴、熱力十足的法式熱吻,他的火氣熱不過親吻,最後只好放棄。
她也愛纏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好喜歡他的胸膛,好喜歡把頭靠在裡面,好喜歡傾聽他的心跳聲。
光是聽著他的心跳聲,她就可以咯咯的笑個不停,她總說:“你要是一直傻下去,多好啊。”
想當初皇上賜婚時,一家人全聚在廳裡,氣氛多凝重,沒想到……現在她倒希望他一路傻下去。
看來真正傻的是他的媳婦。“為什麼喜歡我傻?”燕祺淵問。
“那就沒人搶了呀。”說完,她又捧起他的帥臉,狠狠地吻上去。
這一吻,星星之火燎了原,把潔英燒得寸草不生。
而這種戲碼天天上演,每回燕祺淵在家,五婢旁的事兒通通不管,就是守著屋子,誰也不讓進。
為討潔英開心,燕祺淵時不時的帶喻明英、喻驊英進王府,說是玩下棋,門關起來商討的卻全是國家大事。
三個男人討論得暢快,卻讓潔英下廚做菜,弄出一身的汗水淋漓,可是不曉得為什麼,看著燕祺淵和哥哥們的意氣飛揚,她的心忍不住地也跟著飛揚起來。
在幸福中,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轉眼來到秋涼的季節,在秋獵之前,燕齊懷回京了,這回他順利斬除燕齊盛的另一臂。
上次燕齊盛被禁足,整個人被禁得糊裡糊塗的,雖然心疼被連根拔起的子弟兵,但皇上的一番嘉獎,以及百官的歌功頌德,讓他輕輕的放過燕齊懷,只當他行事激烈,一心想在父皇面前立功。
但這回的鹽務……他再傻也看清楚了,燕齊懷根本就是針對自己。
兩條替燕齊盛弄錢的大臂膀,一年之內在燕齊懷出京兩回,就全給斬了。
沒有錢進袋已經夠慘了,更糟的是燕齊盛下面的那些人見同僚出事,他非但沒有站出來保住他們,還落井下石,這種行為讓人感到心寒。
雖說官官相護,雖說貪污不是一個人的事兒,問題是,弄來的銀子光是燕齊盛就拿走七成,下面的人不過是沾點湯汁喝喝、啃啃骨頭邊的碎肉,哪像他大口大口的吃肉,吃得嘴角流油,一旦東窗事發,卻跑得比誰都快。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這件事確實是冤了燕齊盛。
辦事的是燕齊懷,他事事都直接向皇上稟告,根本不經過任何人的手,燕齊盛就是想插手相救也救不得。
至於讓他直接到皇上跟前說項,罪證確鑿的事,他沒有這個膽。
於是近日裡,大皇子党的官員們有蠢蠢欲動的跡象,這讓燕齊盛心存危機,也確定了燕齊懷不能留。
這次秋獵,所有皇子全數出動,禮王也帶著三個兒子出門。
高高興興出門,臨行前,燕祺淵還學著禮王說話,拉著自己的媳婦在門前說:“喻妹妹,這回我打幾隻狐狸,給你帶上好的皮子回來,好不?”
他說得志得意滿,下面的護衛卻笑道:“咱們得辛苦些,大少奶奶沒上好的皮子,旁人下了山,咱們還得留在山上尋狐狸。”
護衛的話惹笑了眾人,潔英拉著燕祺淵的手,說道:“我不要皮子,我要你平平安安回來,要是你敢蹭破一點兒皮,回來就罰你跪算盤。”
說的都是傻話,童言童語的。
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分明,大少爺對大少奶奶是真的死心塌地,而大少奶奶心裡也懸著大少爺,半分不嫌棄。
這話兒傳到皇上跟前,秋獵尚未結束,皇上已經賞了潔英一箱皮子,這說明皇上對燕祺淵的疼愛,即使他是個傻子也疼得緊。
轉眼,十餘日過去,潔英天天在屋裡扳著手指頭,計算燕祺淵回來的日子。
她拿著繡花針,繡了老半天,只看得出來那是一團亂七八糟的綠,和一團亂七八糟的紅。
虹紅問:“主子這是在繡啥啊?”
潔英看著自己的創作,苦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繡什麼,隨口應道:“這是抽象畫。”
月白笑著補了句,“好奇怪的名,但我想到另一個名也很適合它,叫做心亂。”
虹紅恍然大悟,立刻舉一反三,“不對,我覺得應該叫思念,主子想大少爺了。”
天藍扯了扯虹紅和月白,用眼神示意她們出去,兩人點頭應下,走出內室。
天藍上前問:“主子要不要小憩一下?”
“好。”
潔英丟下繡品,走到架子上拿起一本書,往軟榻上躺去。
天藍幫主子拽好被子,放輕腳步走出屋子,主子休息,不愛旁邊有人盯著。
天藍一離開內室,月白和虹紅即刻迎上前,問:“主子是怎麼回事?成天蔫蔫的,怎麼逗都不笑。”
“昨兒個下午作惡夢後,主子就怪怪的了。”天藍壓低嗓子說。
“難怪昨晚到今兒早上,主子都沒胃口,是作了什麼夢?”月白接話。
“不知道,海棠姊姊問了老半天,也沒問出什麼。”
“許是心裡記掛著大少爺,卻不好說出口。”
“快回來了吧。”天藍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怕是要下雨了。
幾個人同聲歎息,主子是個活潑性子,只要有她在,說說笑笑日子就不無聊,可主子這副樣子……讓人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丫鬟們歎氣的同時,此時內室裡,放下書冊的潔英也歎了一口長氣,主僕之間默契十足。
看不下去了,她把書擺在一旁,坐到梳粧檯前,慢慢梳理著不亂的頭髮。
天藍沒說錯,她是作惡夢了,惡夢真實到讓她嚇出一身冷汗,明知道皇上緊著燕祺淵,絕不會讓他出意外,可……她仍是心慌呐……
她吃不下是因為胃堵上了;她睡不香是因為一靠上枕頭、眼睛閉上,她就會看見燕祺淵血淋淋的模樣。
她明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明知道作夢根本沒有任何科學根據,但是心還是慌了。
她的手指被針紮了幾個洞,十指連心,痛得她皺眉頭,她的女紅不好,但還沒有壞到把指頭當成繡花布,她只是心情不好……
夢裡的他受傷了,血流不止。
夢裡的他被一支長長的箭羽射穿肩胛骨。
夢裡的他嘴唇變成黑色的。
夢裡的他想要握緊她的手,告訴她,“我沒事。”
但是……夢裡的他失去所有力氣。
在夢裡她哭了,醒來的時候她發現枕頭濕透。
不會有事的,絕對不會。
她閉了閉眼睛,再張開,“再七天,燕祺淵就會回來。”
突地,此時海棠驚慌的聲音傳來——
“主子!”
像一根細針,一下子穿透潔英的脊椎神經似地,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差點兒沒站穩的摔了。
回過神,她往外走去,而海棠比她更快,幾個搶步就跑到她跟前。
“怎麼了?”潔英問。
“李總管剛剛過來說,大少爺回來了,讓咱們準備一下。”
準備?回府為什麼要做準備?心瞬地沉入穀底,她直覺接話,“他受傷了,傷勢嚴重,對不對?”
如果不嚴重,皇上出行,有數名御醫隨行,他不會提早回來的,他現在回來了,就代表需要更多的御醫和名醫,代表他的傷勢不是蹭破皮那種小傷。
五婢訝異地看向主子,她怎麼知道的?有預感?還是大舅爺派在主子身邊的暗衛透了消息?
潔英搖頭,不行,她沒有時間傷心,要做的事情很多,她不能被嚇住。
她回過神,指著天藍說:“你們燒熱水,把屋子理乾淨,用白酒把內室全部擦一遍,屋子裡不能有半點灰塵;海棠,你把下面的人訓一遍,沒有吩咐,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屋子半步……”
她心急,話是從潛意識裡說出來的,她並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
幸好主僕默契絕佳,她起了頭,海棠幾個便分頭行事。
那她呢?她要做什麼?不知道,只曉得腦海裡有一個聲音,不斷不斷地對她說:快點到他身邊,他想看你、想聽你的聲音,想要你在他身邊。
所以潔英直覺的離開院子,她從快走變成小跑步,最後變成快跑,像在追火車似地,她用盡全身力氣往外跑。
天藍發現,立刻跟在主子身後奔出院子。
燕祺淵回來了,被人抬著回來的,場景和潔英作夢看見的一模一樣,他受傷了,傷在肩胛骨,他沒有昏過去,疼痛讓他全身冒汗。
他的嘴唇變黑,他的眼皮無力地向下垂著,看見潔英,他掙扎著想要握住她的手,但是他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都一樣,通通都一樣,差別只在於她沒看見射穿他的箭羽。
他們說這是昨兒個發生的事,御醫連夜為他診治,但箭上喂了毒藥,帶去的御醫裡,多數擅長傷科,對毒物束手無策,所以皇上下令送他回京。
為了他,秋獵提早結束,皇上杖責不少人,非要抓出幕後兇手。
但抓出來又怎樣,如果燕祺淵好不了,就算要一干人陪葬,也沒有意義。
潔英緊咬下唇逼自己不哭,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隨著抬他的擔架前進,她走得飛快,一路走、一路對他說話。
“別怕,喻妹妹在這兒呢,喻妹妹會想辦法幫你的,你常說喻妹妹很聰明的對不對?我一定會想到辦法……
“太疼了,你不睡硬撐著很痛的,乖乖睡一覺吧,睡一覺醒來什麼事都過去了,喻妹妹就在旁邊守著你,哪兒都不去。”
他搖頭不肯睡,怕睡了就再也張不開眼睛,再也看不見他的喻妹妹。
“別怕,你別怕,不管怎樣我都會待在你身邊,不管你去哪兒,我都會緊緊牽著你的手,好不好?你睡一下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她跑得很喘,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的,但她堅持不斷、不停地對他說。
真情流露的模樣讓抬人的侍衛們看得動容,大少奶奶是真心實意對待大少爺的啊,她從沒看輕他是個傻瓜。
這一幕讓禮王妃淚流滿面,若不是禮王攙扶著,她連站都站不穩。
怎麼會這樣?哪年的秋獵發生過這種事?為什麼這種事會落在祺淵身上?
王氏頻頻拭淚,人一走光,她就躲進燕仲侖懷裡哭。
燕仲侖感歎,“我就知道,大嫂是個好的,這輩子大哥有大嫂相伴,我不擔心了。”
王側妃冷笑,呂側妃冷眼相看,而梁氏則是再度怔住。
她不知道喻潔英是怎麼辦到的,怎麼可以這樣深愛一個傻子,難道就像她娘常說的:認分?
她不快樂,是因為她不認分?是因為她總是想爭得更多?
眾人的心思潔英沒看見,她眼裡只看得見燕祺淵,看見他的疼、他的苦、他的無助。
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卻被傷痛弄得失卻自尊。
潔英呆呆地站在床邊,御醫們進進出出的,來了一撥又一撥,每個人臉色都很難看。
她討厭他們搖頭,但他們像在比賽搖頭似地,一個個搖個不停。
為什麼會這樣?潔英憤怒不已,他們企圖表現自己有多無能嗎?
“王爺,恕屬下無能,大少爺這病……我治不了。”宋御醫開口。
接著他們又比賽了,這次比的是磕頭,看誰磕得響、磕得快、磕得新奇又厲害,為什麼?御醫不是應該PK醫術嗎?怎麼會比起搖頭磕頭?
禮王頹然的坐倒在椅子上,問:“你的意思是……祺淵沒救了?!”
宋御醫是太醫院裡專門主治毒症的,對各項毒物的研究和瞭解,沒有人贏得過他,現在連他也說治不了,那麼……潔英兩顆眼珠子死命的瞪著她。
“如果王爺肯試試屬下說的方法,也許……”
“哪個方法?把毒逼到他的腿部,然後切斷他的腿?”禮王爺語氣冷漠。
宋御醫為難的點頭。
潔英聽到這個治療法,猛地把頭轉向宋御醫,寒聲問:“如果把他的腿給切掉,你有幾成把握他不會死?你知道怎麼切才不會動到大血管,才不會讓他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你確定天地間就只有這個治療方法?”
潔英從沒這樣咄咄逼人過,但她的每一聲、每一聲都兇惡到讓人感到不知所措。
她像只護子的母獅,只要對方輕舉妄動,她就要把對方的頭給咬下來。
禮王和禮王妃被她嚇著。
禮王妃急道:“請宋御醫見諒,這孩子是嚇壞了才會口不擇言……”
“不,大少奶奶說得對,斷腿術我並無把握,很可能在切除過程中,毒未解,大少爺已經死于失血過多。”
宋御醫垂頭,他沒有其它方法,他比誰都清楚,燕祺淵救不回來,皇上肯定要降罪,自己的項上人頭將會不保,提出那個法子,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罷了。
“行了,都下去吧。”
禮王揮揮手,滿屋子的御醫全數離開。
他拉起禮王妃的手道:“讓他們小倆口說說話吧。”
如果御醫所言無誤,淵兒的時間已經不多,可憐媳婦進門才幾個月,就要為淵兒守寡,禮王妃默默點頭,隨禮王走出內室。
潔英失神地看著眾人退下,他們是要讓出地兒讓燕祺淵交代遺言?
遺言?怎麼可以,他還這麼年輕,這樣意氣風發,他有很多很多的事尚未做,他正一條一條籌畫著呢,怎麼可以?
打死不哭的潔英終於鬆開緊咬下唇的牙齒,淚水嘩啦嘩啦的滾下。
“不哭,喻妹妹勇敢。”剛灌下參湯的燕祺淵使出力氣,對她笑著。
他叫她不哭?好啊!她聽話,瞠大眼睛轉三圈,潔英硬擠出一抹笑意。“我不哭了,我好勇敢,那你也……快點好起來,好不好?”
“好。”他點點頭,點點汗水淌下,他很痛,但絕口不說,因為他喊痛,喻妹妹的心會更痛,而他捨不得她痛。
“我想抱抱你,可以嗎?你會不會痛?”潔英問。
“好,你抱,就不痛了。”
她點頭,俯身趴在他身上。
他的心跳得好快,他的呼吸很急促,他一定比她想像的還痛,所以……快要了嗎?還有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還是像御醫說的那樣,過了今夜,他再也不會留在她身邊?!
“我也想抱你。”他虛弱的說。
她猛點頭,拉起他的手把自己環住,她問:“舒服嗎?”
她在笑,但心裡像有一千把刀在戳、在砍、在割,那柄刀很鈍,每劃一下她就痛得說不出話來。
“很舒服。”
“等你傷好了,我天天抱你,抱到你煩、抱到你膩、抱到你叫我走開,我都不鬆手。”
燕祺淵笑了,這時候她還想著逗他開心,她是真的很喜歡他,無庸置疑。
“我常在想,人生最幸福的死法就是抱著你,睡著睡著就死了。”
“不要死,我想抱著你,睡著睡著天就亮了,我想用額頭輕輕磨蹭你剛冒出來的青髭,癢癢的、刺刺的,卻很幸福。明天醒來,你用下巴磨磨我的額頭,好嗎?”
他沒有回答,潔英抬起頭,看見他在哭,淚水順著頰邊滑入髮際,他哭了,他被這個傷折服,他低頭認輸了。
不可以,他好驕傲的說,驕傲的人不可以認輸,他要迎向每個挑戰,就算這個傷很難治,他都要和它對抗。
她假裝沒看見他的淚水,趴在他身上,也假裝自己沒有落淚。
她笑著說:“算了,你不磨蹭我,我來磨蹭你,反正都老夫老妻了,主動一點也沒關係。”
她在自欺欺人,他看得明白。“對不起。”燕祺淵道。
“我不原諒你,你答應過我連塊皮都不蹭破的。”
她不願意面對現實,不願意相信,明天清晨他再也無法蹭得她刺刺的、癢癢的、幸幸福福的。
“對不起。”
他又說一次,如果說一百次對不起,她的傷心就可以少一點,那他願意用盡最後一分力氣,說齊一百次。
“真有那麼對不起我嗎?”
“對,胸口滿滿裝的都是對不起。”
“那好,你告訴我一件事,我就原諒你。”
“你問。”
“是誰把箭射進你身體的?”這句話從頭說到尾,她的聲音從哽咽到寒冽,眼底射出兩道銳利光芒。
燕祺淵知道,她為什麼要問這個,但他不想她冒險。
“傻瓜,你的力量太小,無法與他們對抗。”
“就是要他們小看,就是要讓他們以為我無能為力,我才能趁其不備,我才能殺得他們措手不及,我才能……”
他咯咯的笑了,牽動肩胛上的傷口,但是……不痛,因為他的喻妹妹認真地要為他復仇。
她連殺雞的力量都沒有,卻要趁人家不備殺得他們措手不及,是不是很好笑?
“傻瓜。”他又說。
“我不是傻瓜,我會滿清十大酷刑,我會讓壞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會讓他們知道惹到我的下場多可怕,我要把他們到骨揚灰,我要讓他們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我要……”她不斷不斷的撂狠話,泣不成聲。
“傻瓜。”
還以為她聰明,沒想到這麼傻,她有和離書啊,等他死了,就可以拿著和離書帶嫁妝離開王府,父王和母妃都不會阻止她的,往後還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等著她,喻明英和喻驊英會把她照顧得很好。
“不許說我傻,我很聰明!”她大爆發了,跳起來指著他怒道:“告訴我,是誰下的手,我要讓他的下半輩子為今天的事付出代價!”
“潔英……不要,會有人替我報仇的,不要髒了你的手。”
“兇手都不怕斷了我的命,我還怕髒了自己的手?他都不讓我活了,我還怕刀子太重?你不說,我也會查出來,我對天發誓,就算攪得整個朝堂大亂、後宮崩塌,我也要把兇手抓出來,在他身上割三千刀,讓他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她還是跳腳,還是撂狠話,她全身的血液都在瘋狂的燃燒,她的每一個毛細孔都在咆哮叫囂著,催促著她去報仇。
“聽話,你乖乖的,自然會有人幫我報仇。”
“我丈夫的仇我要自己報。你不想講就算了,但我立誓,如果我沒辦法幫你報仇,我就死無葬身之地!”
她固執得遭人恨,但她就是要一路固執,就是要讓他恨,最好恨到不敢死,最好恨到告訴她誰是兇手。
“潔英,我要你好好活著。”他撐起全身力氣,鄭重的對她說。
“你死了我怎麼活?告訴我啊、教我啊,你死了我怎麼活?沒有人陪我、沒有人抱我、沒有人疼我哄我寵我,沒有人時刻在我耳邊說:別怕,有祺哥哥呢,請你告訴我,我怎麼活?”
她又叫又跳,好像困在籠裡的野獸。
她固執得讓人心疼,但……怎麼辦?他負責不了她的一生,他再也無法對她說:別怕,有祺哥哥呢。
“不要急,聽我說……你不是想四處遊歷嗎?等我死了,就帶著我的骨灰上路,帶我去漠北,帶我去騎路幹,帶我去看黃沙漫漫的壯麗風景,帶我去嶺南,爬高山、越百川,找一處山頂,看一夜的繁星……你說過的,你要看遍世界的好風景,我無法帶你去,你帶我去,好不好?”
她不叫了,她像看怪物似地看著他。
許久許久……她才緩聲問:“沒了你,世界上哪還有好風景,你是我最美麗的風景',你死了,我的心便枯萎了,不管到哪裡,於我都是一座墳墓。”
“潔英……你這樣讓我怎麼辦?”
“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活下來;第二,讓我替你報仇。”
她的要求為難了他,他也想活下來,但他沒辦法,也沒辦法讓她去報仇。
因為她強烈的希望他活下來的同時,他也強烈的希望她活著。
四目相對,他們再無話可說。
只是淚水奔流不止,她的淚在臉上劃出一道道傷心欄杆,而他的淚化成摧心毒藥,腐蝕著他所餘不多的生命。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4-6 00:25:26
第11章
他們的對話,字字句句都傳到廳裡,禮王聽見了,禮王妃聽見了,她的奴婢們也聽見了。
原來兩人之間的感情已經如此深厚,任何人都無法拆散。
心抽痛,一下一下,禮王妃紅著眼望向禮王。
禮王搖頭,祺淵是對的,對方勢力太大,潔英不是他們的對手,任她再聰明,也無法報仇,即使她願意賠上性命,即使她的兄長願意幫她到底,但……還是無法。
此刻,一直不願意選邊站的禮王,決定了方向。
之前他一直覺得燕齊懷太大膽,做事不夠謹慎,就算要拔除禍端,也該按部就班,慢慢來,身為上位者要沉著、穩重,要能夠耐下性子一步步設網、張羅,他認為燕齊懷的能力還不足以擔負一國重擔。
如今看來,就算燕齊懷能力尚且不足,至少他一心為國家朝廷、為百姓萬民。
而燕齊盛雖然果斷有野心,卻是心胸狹窄、手段陰毒之人,他眼裡只有權力私欲,聽不進忠臣建言,這樣的人若有朝一日當上皇帝,將是萬民之禍。
所以他決定選邊站了。
“王爺,沒有其它法子了嗎?”禮王妃泣不成聲。
“如果七師弟在就好了。”禮王長歎。
“王爺說的是白軒?”禮王妃問道。
她與白軒有一面之緣,當年她被下絕育藥的事是白軒發現的,可惜發現得太晚,她再也無法受孕,且證據早早被清理乾淨,但當然如果不是白軒為她解毒,長年臥榻的她,今日哪能行動自如?
皇上與王爺拜同一個師父為師,皇上登基時,為確保皇上的龍椅安穩,所有的師兄弟全數出動,暗中建立一隊武藝高強的暗衛,當中,只有白軒缺席,因為他擅長的不是武術而是醫術與毒物。
“多年不見,七師弟的醫術肯定更上一層樓,只是他的行蹤不定,無人知曉他在哪裡。”
便是此刻立即張貼皇榜,召七師弟進京,怕是也救不了了,御醫說過,淵兒撐不過明日清晨。
海棠耳裡聽著禮王爺的話,遲疑地向前幾步,跪地問:“請示王爺,王爺說的白軒,是不是會做癢癢粉的白爺?”
“癢癢粉?你從哪裡知道的?”禮王訝異。
“主子嫁妝箱子裡還有幾瓶,那是白爺給大舅爺的,大舅爺再給主子,說是讓主子防身用的。那次大少爺在街上被幾個潑皮無賴欺負,主子就是用癢癢粉對付他們,主子說過,中招之人會連續癢六個時辰,之後不藥而愈,只不過連續抓癢六個時辰,至少十天、半個月見不得人。”
“你快去拿來,我看看!”
海棠與虹紅對視,管嫁妝的虹紅立刻拿了鑰匙去尋癢癢粉。
禮王道:“你說說那個白爺的事。”
“是,前幾年大舅爺救了一名乞丐,乞丐病得厲害,大夫們束手無策,那個乞丐是個怪人,知道大夫們救不了自己,不急反笑,還誇口說世間除了他自己,誰也醫不了他這個病。二舅爺覺得奇怪,就問他為何不自救,這才曉得那乞丐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只不過解毒的藥材不易尋得,才會病得起不了身。
“大少爺為了湊齊那些藥材到處奔波,還拿走主子的南海黑珍珠,乞丐的病痊癒之後,才說自己姓白名軒,大家便喊他白爺。”
話至此,禮王幾乎有九成的確定,那就是性情古怪的七師弟。“後來呢?白爺去了哪裡?”
“在京城裡啊,白爺說大舅爺能耐,他湊不齊的藥材,大舅爺卻有本事替他張羅,從此便賴上大舅爺,這些年吃吃穿穿喝喝是小事,但那些藥材每年都得花上千兩銀子送給白爺,奴婢們看得肉痛,但大舅爺和二舅爺跟主子都說,能養著這樣的奇才,上千兩算什麼?”
虹紅拿著癢癢粉進屋,將瓷瓶交到禮王手中。
禮王湊近瓶口聞了下味道,笑彎了眉毛,對禮王妃說:“淵兒有救了!”
看到白軒的那一刻,潔英狠狠地巴了自己的頭一大下,她怎麼會沒有想到呢?
碰到事情只會心急、只會大哭,有什麼用啊,好,從現在起,她承認燕祺淵不傻,是她很傻!
蒸煮、塗抹,像在做實驗似地,白軒天天都有新花樣。
第一天,他在小師弟身上插了將近兩百根長長短短的銀針。
第二天,他在小師弟身上塗上厚厚一層嫩綠色的藥草,還用棉布把脖子以下給捆起來,看起來就像一具木乃伊,只不過是藥味兒很重的木乃伊。
燕祺淵的皮膚對草藥過敏,偏偏用布裹著無法搔癢,那個難受啊,讓人想跳樓。
第三天,他早上泡藥浴,下午當木乃伊,泡藥浴時,人坐在木桶裡,藥滲進皮膚中,把體內的毒給泡出來,那得有多痛!
但燕祺淵咬牙全忍了,半聲不吭的,再苦的藥都吞,臉色不變。
潔英天天變著法子給他做吃的,想盡辦法逗樂他,為他轉移疼痛。
她甚至連自己不協調的四肢都出動了,在木桶旁邊表演舞蹈,只要能讓他多舒服兩分,什麼事她都樂意做。
那次禮王聽見媳婦對著泡藥澡的兒子唱歌。
她唱著,“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閒……”本來就不好唱的歌,經過潔英的嗓子,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殺人魔音。
可是這個殺人魔音卻讓泡藥浴的兒子大笑,於是禮王爺和禮王妃牽著手,也跟著笑了。
因為知道,他們都在為彼此而努力著。
相當辛苦,但更辛苦的是,這個過程必須持續三個月,三個月裡,不能喝茶、喝酒,也就是現代科學中含“咖啡因”、“酒精成分”的刺激性飲料都不能碰。
另外,三個月裡不能行房,不能行走自如,只能躺在床上。
不能行房,是防他把毒過給潔英,至於不能行走自如,只能躺在床上,是用來誆人的,讓那些想對付他們的人放下警戒心。
事實上白軒進王府不到十天,燕祺淵就能下床了,不只能下床,白軒還逼著他一天練四個時辰的武功,說是內功越快恢復,就可以內外夾殺,把餘毒給清理乾淨。
這段時間,皇上來了、皇子們來了。
見燕祺淵脫離險境,皇上大賞喻明英和白軒,不參加科考、不走仕途的喻明英,竟撈來一個七品閒職,開始領起朝廷俸祿。
但說實話,那點俸祿,他還看不上眼,只是……也好,算是起個頭,反正他現在已經開始幫燕齊懷弄錢,日後燕齊懷順利登基,他還得被重用。
燕齊懷來得最勤,因為那支箭的目標是他,是燕祺淵為自己擋下的。
他擋得很有技巧,在外人眼底是個意外,但燕齊懷心裡明白,燕祺淵是為了救自己才受這個罪。
差一點點……就死了啊!
面對燕祺淵時,他滿臉愧疚。
燕祺淵笑道:“是我的錯,還以為他沒那個膽,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使壞,我要重新評估燕齊盛的腦袋了。”
知道燕祺淵之所以受傷,竟是替別人擋箭,潔英氣到兩天不跟他說話。
燕祺淵好說歹說、裝病又裝弱,才哄得潔英理他。
她叉腰橫眼的怒問:“說清楚、講明白,你到底是不是斷袖?”
她發怒,卻發得這麼可愛,讓燕祺淵怎麼能不愛她,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吻個不停。他說:“我是不是斷袖,旁人不好說,你會不清楚?”
“既然你不是斷袖,為什麼寧願讓我當寡婦,也要去擋那一箭。所以五皇子在你心目中比我更重要?”
燕祺淵額頭黑線交錯,怎、怎麼能夠這樣比?
她為難到他了!
但是潔英不放過,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望住他,非要逼他說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來不可。
想了老半天,最後他只能說:“我以為就是支箭,了不起皮肉痛兩下,沒想到那人心忒狠,竟然喂毒藥,喻妹妹……祺哥哥以後不敢了。”
“不敢?騙誰啊,下次再有箭朝五皇子射去,你肯定又要搶著當人肉盾牌。”潔英把自己搞得像潑婦,這對她而言並不難,反正壞女人偶爾都要撒潑。
“沒的事,下回再發生這種事,我絕對讓燕齊懷自己看著辦,因為我家喻妹妹有交代,哪裡安全往哪裡站,否則我家的算盤是特製的,跪上一晚兩條腿准報廢。”
他嘻皮笑臉,潔英心裡卻是明白,下回再有同樣的情況,他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因為即使他不認皇上老爸,卻阻止不了他骨子裡的皇家血脈,那種莫名其妙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基因,讓他拚了命都要做“對的事情”。
於是不想參與“男人幫”的潔英參與了,不過問朝堂事兒的她開始過問了。
她問:“皇上不曉得動手的是燕齊盛的人馬嗎?”
燕祺淵回答,“這次的安排太精巧,我不得不誇燕齊盛幾句,誰都沒想到會在那個地方、那個時間發生那件事。
“當時燕齊盛就站在齊懷身邊,誰曉得那支箭是要射他還是齊懷。”
“意思是,在皇上眼裡,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大野狼裝小白花,偏偏皇上還買帳,她真想踹皇上兩腳。
不過……能怪皇上嗎?怎麼說都是親生的嘛,也是努力好幾個晚上才有的成績,就這麼滅了,是有點可惜。
“對。”
“既然如此,你們怎能確定就是他?”
“只會是他,再無其它可能。”說著,燕祺淵開始為她分析朝堂局勢。
趁著燕祺淵這場病,燕齊懷、喻明英、喻驊英經常上禮王府論事,原本置身事外的潔英又開始積極起來,她是認真的認為老公的仇她要自己報。
她的點子一個接著一個丟出來,陰損到讓幾個大男人都瞠目結舌。
她用來壞燕齊盛名聲的招數之惡毒,讓幾個男人不得不甘拜下風,直道:“寧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女子。”
但潔英可得意著呢,旁的不會,她可是經過民主主義的選舉洗禮的。
怎麼創造聲勢、怎麼詆毀對手,如何抹黑、造謠……哈,要不是這裡沒有網路和媒體,她可以在短短一個月之內,讓百姓這灘水翻了燕齊盛這艘大船。
她用的招數有多陰損?不多說,只找兩個來講講。
有一回燕齊盛在京城裡最紅、最熱鬧、最多權貴光臨的明玉樓裡“放鬆”心情。
本來是熱熱鬧鬧的開心夜,沒想到妓子突然穿著一身破爛衣服、狼狽地從房間裡沖出來,眼看著就要跳樓,幸而被老鴇一把抱住。
那妓子痛哭流涕,哭訴燕齊盛得了花柳病,身子早就不行了,卻還要淩虐她,用鞭子、用蠟燭……折騰得她哭天搶地。
這一出滿京城貴人全看見了,不多久謠言就這麼傳出來——
“原來大皇子早就不行,難怪愛財,你瞧宮裡太監哪個不是這樣兒?”
“誰說大皇子不行?他不過是喜歡孿童、喜好男風,不喜歡女人罷了。”
“真的假的?所以妓子控訴大皇子奪所好之事,是真的嘍。”
“應該吧,你沒聽說大皇子買一間宅子,專門和那些年輕進士們玩耍。”
謠言真真假假,有假的,自然也有真的,比方燕齊盛喜歡孿童、喜歡性虐女人,並且還真的有一間宅子,不過那宅子是燕齊盛用來籠絡新科進士,替自己收攬人才用的。
但謠言一傳,許多好事者守在門外,想看看有哪些燕齊盛新收的年輕“新歡”進士。
這樣一來,新科舉子、進士們,誰敢靠近?
一個月不到,燕齊盛的小金庫被人給撬開,聽說損失將近十萬兩黃金。
天,那是多大的一筆錢啊,燕齊盛又沒做哈營生,怎麼會富得流油。
然後消息東一點、西一點的透出來,每個消息都直指那些因為貪污而被抄家流放的臣官們與燕齊盛密不可分。
這件事是真的,所以造這種謠輕而易舉,尤其那些受到波及的臣官,更樂意推波助瀾,把帽子往燕齊盛的頭上扣。
誰讓他在緊要關頭時沒站出來護著,誰讓他只要銀子不要面子,誰讓他偷吃的嘴臉那麼難看……
這樣的燕齊盛能怎麼辦,只能極力否認小金庫是他的,更不敢催著縣官破案。
於是那筆錢便順利地進入燕齊懷的口袋,燕齊盛吃了一個天大地大的啞巴虧,卻不敢說話。
不久,那間宅子上面貼了兩個大大的字:黑金。
即是黑金政治的意思!
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黑金這兩個字與燕齊盛掛勾,成為京城百姓最新的詞彙。
又經歷一次蒸煮,燕祺淵大汗淋漓。
潔英幫著他洗過澡後,白軒拿起銀針開始往他的穴位上插,銀針又粗又長,每次見它紮進燕祺淵的肉裡,她都忍不住搗上眼。
她嚇死了,卻堅持陪在燕祺淵身邊,這種精神讓白軒忍不住暗地贊她。
但是今天,在白軒給燕祺淵紮進最後一針後,卻一把抓住潔英搗住眼睛的雙手,他的動作太快,潔英和燕祺淵都嚇了一大跳。
白軒根本不作解釋,拿起一根細針往她手背劃去,血珠子流了出來,可是她的血……竟帶著微微的暗紫色?
兩夫妻望向白軒,等著他解釋。
“你的小日子多久沒來了。”
“只晚了兩天,我想許是這段日子太累了……”
“不對,你中了紫蔭草的毒,說它是毒也不全然是,因它對身子無害,只是會讓小日子遲遲不至,連續吃上一個月,就會出現懷孕徵兆,嗜睡、乏力、暈眩、想吐,脈相也似有孕,容易被誤診。幸好,你中毒不深。”
燕祺淵不能行房,她這個當老婆的卻在這時候懷上,那孩子的爹是誰?
她滿臉無奈地看向燕祺淵,哭笑不得,如果中一次毒給一點,集滿十點可以換泰迪熊一隻,很快的,她就可以開泰迪熊專賣店了。“我肯定很討人厭。”
白軒接話,“不是你討人厭,是你礙著誰的路了,或是……”
“你當了誰的棋子。”燕祺淵的嘴角扯出一道生硬的弧線。
說話間,流下來的血珠子已經從紫色轉為紅色,白軒用棉布拭幹血,再敷上藥粉,包裹傷處。
潔英握緊拳頭,在心底對自己喊一聲“加油”。
她站起來,沖著燕祺淵和白軒笑,“開始打仗了。”
“別擔心,等我把這身藥草拿下來,我來處理。”
狀況越來越好,他被包紮的時間從每天的兩個時辰,縮短成半個時辰,過了這個月之後,只需要泡澡就行了。
泡澡很痛、包紮很癢,可是不管痛或癢,他臉上都看不出端倪,他不願意潔英為他擔心。
同樣的,下毒集錦又多了一道新菜色,潔英心裡害怕,卻不讓他看出端倪,也是不願意他擔心。
“我說過,再不置身事外,這件事我自己來。”
潔英喚海棠等五人進屋,拿起筆一項一項的把這段時間的吃食列出來。
白軒細細斟酌著,搖頭道:“紫蔭草微苦略澀,但聞著有股特殊香氣,應該不會加在這些吃食裡。”
聽到特殊香氣,天藍想到什麼似地說道:“主子,會不會是王妃賞下的茶葉?”
燕祺淵受傷之後,潔英老是擔心有人落井下石,對吃食特別謹慎,還讓月白去小灶房盯著,她想功夫都做到這樣了,應該不會有不長眼的在這時候生事,沒想到還是有人想混水摸魚?
茶葉是母妃賞下的,還能動什麼手腳?偏偏是最不可能的,卻出了問題。
所以是她的人?還是母妃身邊的人?抑或是兩邊的人都有?還是兩邊的人在交接時,被人尋到漏洞加進去的?不瞎琢磨,她要直接探一探究竟。
“你去把茶葉找出來給白爺看看。”
“是。”天藍下去,不一會兒功夫就把東西拿過來。
白軒打開瓷罐,倒出茶葉細細查看,挑出了幾葉紫蔭草,紫葉草經過揉撚,與茶葉外型挺像,必須憑氣味辨別,但泡開之後細看可發現葉緣處有鋸齒狀。
白軒點頭,“就是這個。”
潔英湊近嗅聞,原來紫蔭草的香氣是這樣兒,她挺喜歡的呢,最近多喝了些,沒想到就中了,不知道這裡有沒有在賣大樂透。
“泡過的茶葉怎麼處理?”潔英問。
“奴婢習慣把泡過的茶葉擺在篩子上曬,曬乾後送給打理花草的李嬤嬤做枕頭。”
接話的是月白,她的手藝好,吃吃喝喝的全由她專管,虹紅對銀錢仔細,是有名的守財奴,所以她管嫁妝、銀子,海棠機靈、天藍謹慎,她身邊離不開這兩個人,至於菊黃,那是個外交人才,是探聽消息的高手。
“你去守著篩子,看曬茶葉時有沒有人去翻看茶葉。”那人總得曉得她到底有沒有中毒。
“是。”
待五婢下去,白軒看著這對小夫妻,無奈的搖頭,都變成傻子了,還讓人惦記著,真不曉得那些人在想什麼。“我先回去,有事喚我。”
“多謝七師兄,這件事先別知會父王。”
“知道了。”白軒也不多問,轉身就走。
潔英用力朝上吹一口氣,額間瀏海翻飛,她脫去鞋子躺上床,抱著他的手臂把臉貼在他的臂膀間。
“怎麼了?害怕?”
“哪有這麼脆弱。”她矢口否認,怕他擔心。
她騙他,也騙自己。開玩笑,前輩子她可是專門害人的、搶老公、毒婆婆、逼人跳海、靈魂叛逃……什麼壞事都幹過,還不會被員警抓的壞女人,這點小事就害怕?也太看不起她了。
沒錯,太看不起她了,她一點都不害怕!
潔英再騙自己一次,相信騙久了,就真的不會害怕了。
“那麼在想什麼?”他身子不舒服,能夠忍下,潔英的“不舒服”卻讓他忍不下,說話間,幾百個念頭從心裡鑽過。
“在想……咱們晚點生娃娃吧,我不要孩子受到危險,我想給他們最多的愛、最好的教養、最美好的人生。”
他還以為她在策劃怎麼“懲惡揚善”,沒想到她想的居然是生孩子,孩子啊……他和她的孩子?一個像他也像她、會用軟軟的聲音喊著爹娘的孩子……
他不舒服,但他笑了,以前沒想過,只覺得生小孩是水到渠成,是根本不需要考慮的事,但她提出來了,她說:最多的愛、最好的教養、最美好的人生。
像是誰往他胸口灌注了什麼東西進去,軟軟暖暖甜甜的,讓他整個人變輕飄飄起來,不痛、不癢,只覺得……舒坦。
“不行嗎?”見他久久不說話,潔英抬眼望他。
“當然可以。”他把她環進懷裡。
誰有過被木乃伊緊抱的經驗?她有。
布條捆得他有些硬邦邦的,而且苦苦的草藥味兒很重,“環境”是差的,但是在這麼差的環境裡……她只感覺到幸福,因為他有力氣抱她了,因為他壯壯的手臂又對她說了同一句話——別怕,祺哥哥在。
大概是在愛情裡,人人都會變得傻裡傻氣的,所以明明正被算計著,所以手背才被割了個口子還隱隱作痛著,但……潔英只覺得快樂並且幸福著。
她沒說錯的,沒有他,再好的好風景都失去意義,只有在他身旁,山川才會壯麗,風景才會美麗,她的心情也才會得到幸福和寧靜。
“我們的新家不需要太大,但是要很舒服。我要東邊喊一聲,想見的人就立刻出現,不要派個奴僕逛半天還找不到人。”她在替未來畫大餅。
“好,要不要蓋兩層樓的,樓上樓下相呼應。”
“這倒是個好法子,不過還是要有個安靜的獨立小院才行。”
“為什麼?你不是喜歡熱鬧?”
“我要把父王、母妃接走,不要他們和咱們一樣累。”
“放心,父王和母妃早已是千錘百煉,哪會被這種小手段嚇到。”不過把父王和母妃接走,倒是個好想法。
“我想生三個娃娃,兩個男生、一個女生,生完哥哥再生妹妹,男人要學會疼愛妹妹,有肩膀、有擔當。”
“像你家那樣?”
“對。我人生裡最幸運的事,就是有兩個好哥哥。”
很扯對吧,這時候他們應該討論——如何把壞人繩之以法、如何一報還一報,可他們居然討論起未來要生幾個孩子,蓋怎樣的房子。
她以為他會附和的,沒想到他居然反對。“你說錯了。”
“我說錯?”
“嗯,你最幸福的事,是嫁給我。”
“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在闡述事實。”
他們開始鬥嘴、開始說說聊聊,把方才的凝重給丟掉。
半個時辰後,她伺候他沐浴,為他擦背,他們一面洗、一面玩鬧,把浴室弄得到處都濕漉漉的。
明知道他不能做那檔子事,潔英卻很惡劣,搓背搓著搓著,就搓到他的重要部位,引得他粗氣連連,一把將她給拉進木桶裡,一起享受“藥草香”。
“壞丫頭!”他抱緊她,輕啃她的臉。
“我是在訓練你的定力,你總不能當一輩子傻瓜,早晚要“恢復”正常的,到時會有無數的宴會應酬,我不求你當柳下惠,至少不能人家隨便勾勾碰碰,就把你的魂給勾走。”
她說著笑著,但說到一半就發覺不對了,她衣服上的帶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抽開,胸前的曼妙風景展露出來。
“放心,我的魂已經握在喻妹妹手裡,誰也拿不走。”
他說著,氣喘得越來越急,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雄偉上,引導她上上下下動著。
他的吻順著她的頸子一路往下滑,落在她的豐腴上,輕輕吸吮、輾轉流連,他粗粗的掌心撫著她身上每處細緻,一寸寸帶起她的情欲……
在她的手臂發酸時,他發洩了,但她卻欲火中燒,找不到水來澆。
這教會潔英,壞女人還是不要亂當比較好。
沐浴後,燕祺淵抱著潔英坐在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他們說些梁氏的笑話,說說呂側妃和王側妃的心機,說燕齊盛面臨的難題。
“你為什麼會選擇輔佐燕齊懷?”
“燕齊懷心計野心都不及燕齊盛,但他性情仁厚、以仁為本、以德行政,處處為百姓做考慮,我是百姓,我會希望有這樣一個仁君在位。”
潔英點點頭,同意他的話。
漢武帝派張騫出使西域,以衛青、霍去病為帥,北伐匈奴,河西之地盡屬中國,開創歷史盛世,大大擴展漢朝疆域,但連年戰火卻讓百姓苦不堪言。
而文帝、景帝以德化民,輕徭薄賦、勸課農桑、休養生息,讓百姓經濟富足、生活安定,創立了文景之治。
“百姓求的,也就是一個安定的生活。”
兩人談話間,菊黃和月白相偕進屋。
“有人過去查看茶葉了?”潔英問。
若要確定她有沒有喝毒茶,就必須在茶葉曬乾之前過來查看,否則茶葉幹了,鋸齒狀沒這麼明顯,白軒可以氣味辨別,是在紫蔭草尚未被泡開之前,泡過之後氣味便淡了,那人更是辨別不出來月白點點頭,“是咱們院子裡的粗使丫頭小屏。她看過茶葉後進了呂側妃的院子,告訴大丫鬟月鈴,但是……幸好天藍謹慎,她命喻武暗中盯著月鈴,不多久前,她去了一趟王側妃的屋裡。”
“知道了,讓喻武繼續盯著。”潔英道。
兩人下去,潔英躺回燕祺淵胸前。“王側妃真的挺擔心咱們有後,之前是玉蘭花,這回是紫蔭草,她為什麼這麼肯定,父王會把爵位傳給你。”
“沒這麼簡單,不只是爵位的問題。”燕祺淵歎氣。,“什麼意思?”
“王側妃是燕齊盛的姨母。”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情背後有燕齊盛的影子?”
“恐怕是這樣,你足不出戶,來來往往的除了家人之外,便只剩下這段日子時常過府探病的燕齊懷,咱們汙了燕齊盛的名聲,他便來壞燕齊懷的名譽。”
“講清楚一點。”
“皇上注重孝道,處處以皇太后為尊,當年母親懷上我,皇太后心裡氣恨不已,為保住皇上的名譽,曾經下令殺了我母親。
“母妃曾道,當時為了保住我和我母親,母妃和父王想盡辦法掩人耳目,才留下我們母子的性命。我出生後,父王更是在皇太后跟前跪求三天三夜,才讓皇太后鬆口,保我一條性命。不讓我襲爵,也是當時父王親口允諾皇太后的條件之一。你想想,如今再發生同樣的事,皇太后會怎麼做?”
“賜死我、打壓五皇子?”潔英猜測。
“沒錯,燕齊盛和燕齊懷的戰爭已經浮上檯面,這次的秋獵便可見一二。燕齊盛認定我是個傻子,發生這種事定會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到最後只能聽從長輩的話,他打算犧牲你來斷燕齊懷的帝王路。”燕祺淵低低發出兩聲嗤笑,似怒似諷,像是墜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敢動他的女人?他會讓燕齊盛悔不當初。
“我明白了。”
她丟掉恐懼,告訴自己莫慌,她在算計著,如何把惡人給一塊兒張羅起來。
燕祺淵也在做相同的盤算,兩人面對面,卻沉默不語。
不久,她的臉偏到五十度,臉頰一跳一跳,嘴角微勾,那是她的職業壞女人笑容,燕祺淵看得多了,曉得她心裡有了壞主意。
他淺哂,“你打算怎麼做?”
“你也有想法了,對不?”
燕祺淵點頭,她拿來紙筆,各自在紙條上寫字,兩人攤開紙條,上面寫著同樣的字:懷孕。
他點點頭,她跟著點點頭,壞男人的笑加上壞女人的笑,下一刻他們異口同聲道:“要鬧,就鬧大一點。”
就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喻柔英懷孕的消息傳來。
潔英詫異,怎麼可能?她不是……但略一思索便也猜到答案,如果不是和自己一樣遭人陷害,便是喻柔英自己異想天開了。
真有意思,懷孕本該是喜事,竟也會變成陰謀?
針對此事,潔英與燕祺淵都不多說,只能等待,等待陰謀成熟爆發的那一刻。
半個月後,禮王府上下都曉得大少奶奶懷孕了。
她嗜睡,成天想吃酸梅子,多走兩步路就喊累,可是……大少爺受傷,不得行房啊,她那個肚子是哪裡來的?
一天一天,小話越傳越盛,矛頭全指向同一個人——五皇子燕齊懷。
禮王爺和禮王妃隱忍不發,他們很清楚這對小夫妻的感情,猜測兩人放任謠言擴大,必有後招。
但在旁人眼裡,燕祺淵是個傻子,大少奶奶往外發展並不意外,何況有個孩子也利於她在王府裡的地位,只可惜日子沒算准,居然在大少爺受傷的時候鬧出來。
事情越傳越盛,卻見禮王爺遲遲不處理。
王側妃急了,呂側妃和梁氏跟燕柏昆更心急,他們在禮王妃耳邊說小話。
禮王妃卻維護起自己的媳婦。“你們別胡說,潔英是怎麼照顧淵兒的,我看得一清二楚,人累得厲害,小日子遲些、身子倦怠些,也是正常的。”
見禮王妃不為所動,梁氏慫恿燕柏昆找上禮王爺。
在梁氏看來,這件事非得鬧開不可,萬一燕祺淵糊裡糊塗認下,那可是王府的嫡長孫呐。
燕柏昆想的倒不是這個,他想以此事向燕齊盛邀功。
於是怒氣騰騰的,一臉的愛家、愛國、愛哥哥的找上禮王爺,“父王,哥哥傻了,咱們得替他作這個主。”
禮王爺卻打算冷處理,說道:“怎麼作主?祺淵根本離不開潔英,如果此事為真,也得隱瞞下來,祺淵傻了,必定弄不清楚孩子是誰的,只要他開心就行了。”
知道禮王爺有意將錯就錯,燕柏昆心急不已,王側妃更甭說了。
這與他們的計畫不同。
燕齊盛的本意是在禮王府裡鬧騰開,再透過王側妃和大皇子妃之口,傳到皇太后耳裡,皇太后本就看重嫡庶之分,再加上這碼子事,有她在皇上那裡使力,自能將燕齊懷剔除於東宮之爭。
燕齊盛剷除燕齊懷,王側妃也順利除掉喻潔英,他們這邊再也不足為慮。
所以明知道禮王爺和禮王妃的心思,王側妃還是不肯放手,趁禮王爺和禮王妃不在,大著膽子硬是熬了碗打胎藥想逼潔英喝下肚。
這一喝,不管她有沒有懷上孩子都會立刻出血。
一場“懷孕假戲”立刻成為“流產事實”,那麼潔英到底有沒有懷上都不重要了,不貞的事實扣在她頭上,而亂倫之罪落在燕齊懷身上,兩人便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如果潔英性烈而自盡,對燕齊盛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王側妃想得到的事,燕祺淵和潔英哪會想不到?
他們當然打死不肯喝墮胎藥,兩方人馬就在祺院僵持不下。
就在這個時候,白軒進宮,他臉色凝重的把來龍去脈說給皇上聽,並且誇張了府中謠言。
他說道:“這些日子,喻氏心裡像火在燒,煎熬著,一邊是禮王府的顏面,一邊是祺淵的病情,她把苦水往肚子裡吞,打死不肯透露中毒之事。”
皇上不是傻子,潔英又不是哪裡來的大人物,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在她身上張羅罪名?在聽到傳言中的“姦夫”姓名時,他便清楚此事牽扯到帝王之爭,皇上怒極反笑。
“朕還沒死呢,就迫不及待想要這把龍椅了?淵兒已經被他們害成這樣還不夠,現在連他喜歡的女子也想要一起欺負?”
大掌一拍,皇上微服出巡。
皇上剛到禮王府大門時,虹紅便飛奔進祺院手舉桃枝做暗示。
於是原本與王側妃帶來的丫鬟、嬤嬤們僵持著的海棠、月白、天藍……等人立刻跪成一排,高漲的氣勢瞬間轉弱。
她們一個個哭紅了眼眶,啞聲道:“側妃娘娘,奴婢對天發誓,主子是清白的,主子與五皇子絕對沒有苟且之事。”
“是啊,奴婢以命起誓,這是謠言、是陷害!五皇子每回進院子,奴婢們都亦步亦趨的,從沒離開過主子身邊。”
月白哭得一個情真意切,看得其它人鼻頭微酸,真是忠誠啊!
“是啊,五皇子在的時候,白爺也在,更多時候,大舅爺和二舅爺也在場的呀。”天藍哽咽。
“既然她行得正坐得端,為什麼不敢讓大夫把脈?”
“沒有的事,我為什麼要讓大夫把脈?這豈不是坐實謠言嗎?”
潔英和“病弱”的燕祺淵坐在床上,明明“嚇得臉色蒼白”,卻還是挺身保護丈夫。
她看著自己的丫頭,心想,自己可以不演壞女人,直接晉級當導演了。
“這會兒伶牙俐齒可幫不了你,來人,把藥給大少奶奶灌下去!”
見丫鬟們服了軟,一個個跪在前頭,而雙腿不便的燕祺淵只能躺在床上大喊大叫,卻無能為力保護自己的妻子。
王側妃讓婆子們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潔英的手臂,想將墮胎藥往她嘴巴裡強灌。
這時幾個婢女想護著自己的主子已然來不及,力大身壯的粗使嬤嬤將她們牢牢壓在地上,又打又扯又扭的,一時間屋子裡亂成一團。
潔英不斷扭著頭,抵死不喝藥,而王側妃有備無患,墮胎藥準備的不是一碗而是一大壺,她冷笑著,看潔英能撐多久。
王側妃心想,只要造就出事實,不管那個“事實”有幾分真,喻潔英就算玩完了。
而大皇子那裡也有了交代,大皇子妃允諾,只要她辦成此事,定會讓大皇子助自己的兒子襲爵,至於燕柏昆……梁氏要鬥贏大皇子妃?憑她那塊料,慢慢等吧!
見潔英抵死不從,王側妃下令,“掌嘴!我就不信她的嘴巴撬不開。”
啪!第一聲巴掌響起時,皇上進屋了,身旁的太監大喊一聲,“退下!”
所有人全停止動作,王側妃心頭一驚,心慌著,皇上怎麼會來?!在這個時刻?莫非……
隱隱地,她察覺情況不對,但已經來不及收手了。
“見到皇上還不跪下!”
太監揚聲,所有人都跪了一屋子,隨行太監把下人全趕到外頭跪著,只留下天藍幾個婢女在屋裡。
皇上見滿屋子丫頭衣服亂了、頭發散了,滿身狼狽,潔英的臉腫了一大片,卻顧不得自己,急急安撫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燕祺淵。
看見皇上,他怒指王側妃控訴,“她要欺負喻妹妹,皇伯伯幫我把她趕走好不好?”
見燕祺淵這副模樣,皇上心疼不已,當初他是自己最優秀傑出的兒子,要不是母后堅持,他才是最適合接下大位的人,他已經被皇后害成這副模樣了,他們還不肯放過他?
欺負他是傻子嗎?不知道他還有個親生爹呐!
一把無明火在胸中竄燒著。
“你,你把經過說一遍。”皇上手一指,點向菊黃。
位置是事先安排過的,否則天底下哪有這麼恰巧的事,早說過,菊黃是個外交家,她口齒伶俐、聲音動作表情活潑清晰,她把剛剛發生的事清清楚楚、生動非凡地說過一遍。
她說得一整個情真意切啊,再加上形容狼狽的潔英、燕祺淵,以及衣服頭髮被撕扯得一團亂的丫鬟們。
皇上火氣越來越盛,臉色冷了下來,目光一射,王側妃從頭頂冷到腳底。
“你有話說嗎?”
“回皇上,臣婦這是在維護王府的名聲,絕無私欲作祟。”她還一口一句,義正辭嚴。
皇上冷哼一聲,道:“江御醫,你去為喻氏把脈。”
聽見此話,王側妃松了一口氣,這盆髒水已經往喻氏和燕齊懷頭上潑定了,就算無功也折了罪。大皇子那人,心量狹窄,輕易得罪不起。
不多久,江御醫跪到皇上跟前。
“怎樣?!”
“回皇上,燕大少奶奶並無懷孕跡象。”
“怎麼可能?!”王側妃驚嚇,她指著潔英目露不解。
“為什麼不可能?因為你認定喻氏中紫蔭草之毒,任何大夫把脈都會把出她有孕的事實?”一旁的白軒似笑非笑的問。
聞言,王側妃嚇得臉色鐵青,喻潔英早已經知道紫蔭草之事?!所以……彌天大謊啊!什麼疲倦、嗜酸……她被喻潔英耍了!
“白某已經幫潔英解毒,只是她中毒時日已久,才會出現懷胎症狀,潔英為闔府安寧,不欲張揚此事,想讓下黑手之人有一個改過的機會,這才苦苦哀求白某,別將此事傳揚出去。
“潔英說燕大少爺身子不好,明裡暗地被欺的事兒多了,在府中生活已是困難重重,她只想平安過日子,不想與任何人結怨。真不曉得她怎麼遭了王側妃的妒?”白軒冷笑。
潔英站在燕祺淵身側,淡淡看著王側妃,以為別人都是傻的,獨獨她聰明,這些年埋人在呂側妃身旁,挑唆、慫恿,每回出了事兒,眾人的眼光只落在呂側妃身上,人人都以為她是個真賢良的,沒想到真正的蠹蟲在這兒。
白軒的話宣判了王側妃的罪證,她無從辯駁,更不能把此事牽扯到燕齊盛頭上,否則……她只能低頭認下。
“今日之事屬於朕弟弟的家務事,朕不罰你,但你應該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的,給你十二個時辰,對喻氏做出交代,你……千萬不要逼朕出手。”皇上輕描淡寫地做出恐嚇。
語畢,幾個內侍上前,把癱軟的王側妃架出去。
忠心護主的海棠等幾人受了賞,王側妃的人則每個都挨一頓板子再發賣出去,誰也沒能逃得過。
皇上還留下來安慰了燕祺淵好一陣子後,才返回宮中。
隔日,王側妃懸樑自盡,對外只道死於惡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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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5:45
第12章
十二月,今年的冬天較往年溫暖,直到現在還沒下過一場雪,百姓們引頸瞧盼,瑞雪兆豐年,明年的豐收就等著一場冬雪來臨。
午後,燕祺淵折了一枝梅花回來,他神情興奮,一進門就嚷著要給喻妹妹看花。
燕柏昆迎面走來,他看見了,卻也打聲招呼,就疾步奔回自己屋子。
燕祺淵進門,眼神示意,月白、菊黃機警,趕緊把門給關上,一左一右的站在門外守著,不讓任何人進屋。
正在寫字的潔英見他臉色凝重,連忙放下紙筆迎上前。
“怎麼啦?”
潔英抬頭,發現他臉上掩也掩不住的焦郁,從來他都是神情篤定、態若自信的,所以這回……事情很嚴重嗎?
“齊懷出事了。”
“他不是出京辦皇差?”
祺淵說過的,這次皇上特地派十名暗衛跟隨保護,這是過去沒有過的事,她還想著皇上這是看重燕齊懷,有心栽培磨練了。
為此她替祺淵和燕齊懷高興不已,沒想到……皇上此舉是因為知道此行必有危機?
“對,他在半路遇見劫財盜匪,人數眾多、來勢洶洶。”
潔英眉心緊蹙,劫財盜匪?五皇子離京聲勢必定不小,敢動皇家隊伍怎麼可能是普通的盜匪?根本是掩人耳目罷了,所以……又是燕齊盛?
燕齊盛與燕齊懷的矛盾浮上檯面,兩人之間的衝突嚴重,燕齊盛的手段不少,一次比一次更狠,這次是打算斬草除根?
他為什麼敢?皇上尚且英年,就算他順利成為東宮太子,歲月漫長,誰曉得到最後會不會被廢,慢慢籌畫才是正途,他為什麼這麼著急?為什麼敢大動作?難道是……準備破釜沉舟了?
有可能,弄錢的途徑盡毀,大皇子党有鬆動現象。
最近有人轉投燕齊懷門下,雖然燕齊懷表態不結黨、不謀權,一心為朝廷盡忠、為父皇盡孝,但……他越是這樣,聲勢越是大漲,越得皇上看重。
燕齊盛忍無可忍了,他想除去燕齊懷,讓那些想背叛自己的官員看清楚,誰才是最後的勝利者?
燕祺淵的抑鬱染上潔英,她咬住下唇凝聲問道:“所以……五皇子死了嗎?”
“沒有,惡戰後,盜匪被盡數殲滅,但暗衛卻找不到齊懷,他失蹤了。”
失蹤?怎麼可能,那麼大一個人。
“消息準確嗎?”潔英擔心那是燕齊盛引蛇出洞的手段,他在等著燕祺淵自投羅網。
“準確,消息是大師兄傳來的,當時情況混亂,有兩名暗衛護著齊懷離開,兩名暗衛的屍體被找到,齊懷卻不見下落。潔英,我必須去一趟。”
“為什麼?皇上沒派人去找嗎,人多力量大,比你一個人瞎摸瞎找好得多。”
“皇上確實派人出京,但燕齊盛的人馬也出動了,皇后娘家莊氏、江湖人士……該出動的都出動了,燕齊盛是打定主意要讓齊懷回不了京。”
這樣的話不是更危險?
就算祺淵的武功再好,但對方人數眾多啊,雙拳難敵群猴,何況他是個傻子,不能與皇上的人馬彙集。
她急忙搖頭,反對的話就在嘴邊打轉。
他捧住她搖個不停的頭,認真說道:“潔英,你聽我說,出事的地方臨近榆城,在那裡有一處極為隱密的洞穴,是小時候我和齊懷經常密會的地方,如果齊懷身受重傷,或許他會躲到那裡,那個地方只有我曉得。
“我必須找他,我怕萬一太慢、萬一燕齊盛的人先一步找到……潔英,當初齊懷胸無大志,他根本不想爭這個位置,是我一點一點推他,是我鼓勵他、恐嚇他,也幫助了他,是我用一堆的話說服他,告訴他身為皇子,他有義務讓百姓過最好的生活。齊懷相信我,所以走向這條危險道路,我不能就這樣把他給撂下。”
她明白的,她完全明白,他骨子流著皇家的血液,在他眼裡天下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性命是用來為朝廷國家犧牲的,就算擺明著危險,就算明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他都要走這一趟!
她不願意他去,半點都不想,但是他的神情、他的態度都在對她說:如果燕齊懷回不來,他會恨自己一輩子。
潔英咬住手背,卻咬不住全身顫慄,想勸他明哲保身的話有好幾蔞筐,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知道她的掙扎,但是他不能不走,拉下她的手,看著她手背上的一圈滲著血的紅印,他心疼不已。
親吻她手背上的傷,他凝聲道:“潔英,那處洞穴很隱密,尋常人不易找到,如果我不去,說不定齊懷傷重……潔英,我非去不可,我不知道齊懷能夠撐多久,求求你,我必須去!”
她想說:你不能撂下五皇子,撂下我就沒關係嗎?五皇子的生死很重要,對我而言,你的生死更重要。
她想說:我不要你死,只要你活得好好的,人生不必混得風生水起,平平安安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可是,他求她了……
怎麼辦?明明是理直氣壯的話,但是在崇尚“死有重於泰山、輕如鴻毛”的男人面前,在把仁義禮智信放在腦袋中央,照三餐膜拜的男人面前,她無法說出口。
她真痛恨道德、痛恨規範、痛恨聖賢說人不可以自私?誰說不可以?為什麼要管什麼家國天下,自己爽不就好了嗎!
見他對著她點頭,她直覺的想搖頭,但一顆頭卻變得千斤重,讓她搖不動。
她的心掙扎再掙扎,最後……她的自私被他懇切哀求給綁架了……
垂下眼睫,心中千百個不願,但最後她只能說:“去吧。你打算怎麼安排?”
“我裝傻一事可大可小,要是有人無限上綱,就是欺君之罪,萬一此役失敗,燕齊盛上位,怕會牽連到父王甚至你和喻家。”
他說“上位”?所以……她猜對了,燕齊盛心急,急的不是東宮太子之位,而是那把龍椅。
他是真的要破釜沉舟了。
如果五皇子死去,九皇子年紀尚小,他雖聰明外露,實力卻遠遠不及燕齊盛,屆時,燕祺淵多年的謀劃將成為一場空,而大燕江山……真要落入一個小人手中?
富貴險中求,即使他不求富貴,但涉及這種事,下場不是大好便是大壞,況且覆巢之下無完卵,她和燕祺淵再會躲,也躲不開一個亂世。
所以她懂了,她不能扯他的後腿,只能助他一臂之力,讓他跑得快、跑得穩。
潔英接下他的話,“咱們得找到藉口離開王府,要不然你幾個日夜沒回來,我瞞不住。”
“對,母妃在京郊有一個莊子,那裡種滿了梅花……”他說著。
潔英視線落在他帶回來的梅花上頭,有些花瓣已經落在地上,經過這場,他們還能安安穩穩地待在樹上嗎?
“潔英?”
“我明白的。”她回神,飛快吩咐海棠幾句。
海棠領命,幾個丫鬟分頭忙碌起來,夫妻倆眼對眼,一個眼色,潔英點頭,心卻……沉重。
門打開,燕祺淵歡歡喜喜地拉著潔英往主院跑去,他一路跑、一路大聲嚷嚷著,“采梅花、采梅花,好咧,我要帶喻妹妹去采梅花……”
不過片刻功夫,禮王府上下都曉得大少爺和大少奶奶要去莊子上賞梅。
潔英心頭忐忑,卻還是每天帶著“癡呆的燕祺淵”在莊子裡到處逛。
折幾枝梅花,和莊裡的人打聲招呼,這是要向人證明,這段時日大少爺和大少奶奶確實是待在莊子裡。
但是假燕祺淵只能騙騙不熟悉的外人,明眼人一看就曉得那是個西貝貨,光身高就足足差了半個頭。
假燕祺淵是天藍易容扮的,在女子當中,她的個頭算是高的,只是和燕祺淵相比還是差上一截。
這次她讓海棠帶著菊黃、喻武留在禮王府看守院子,月白、虹紅和天藍則跟著她出來,喻文駕馬車隨行保護,除此以外,禮王府裡的人一個也不帶。
燕祺淵一出京城就離開馬車,和白軒一塊辦事去。臨行前他一再保證,最晚五日內必回。
五日,潔英天天算著日子,還精心策劃一場一場的戲。
燕祺淵是個傻子嘛,既然這次出來是為了“玩”,所以她每天都要帶著假燕祺淵到處晃。
他們去爬山、去找冬筍,他們釣魚、烤魚,他們還在夜裡生火烤肉,香氣四溢、笑聲不斷。
潔英要在村民眼前營造大少奶奶和大少爺感情融洽,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印象。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
第五天晚上,潔英徹夜未闔眼,她坐在窗邊等待燕祺淵回來,可是她失望了,直到東方發白,她都沒等到燕祺淵的身影。
但她依舊打起精神,帶假燕祺淵去采梅花,人手一枝梅,他們一路唱歌兒、一路說笑,她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大少爺和大少奶奶是多麼的愉快。
晚上她還讓人張羅了火鍋,邀村民一起享用。
第七天,燕祺淵還是沒有半點消息傳回,潔英想起秋獵那次,忍不住對著空氣罵人,“燕祺淵,你要是再敢跳出來幫誰擋箭,回來就準備跪算盤!”
話說得硬,可是心卻發軟,她開始害怕了,不管怎樣,總該有一點兒消息吧?
五皇子找到了嗎?還是五皇子已經……無論什麼消息,海棠都會讓喻武過來報訊,不應該這樣……安靜得讓人感到害怕。
她非常非常的害怕,一顆心跳得無限快,但她還是每天拉起笑容,帶著假燕祺淵到外頭玩。
第八天,潔英再也坐不住了,月白看主子這模樣,自作主張的告訴莊子管事,“大少奶奶受了風寒,今兒個不出去。”
整整一天,從早到晚,潔英像只無頭蒼蠅似地,在屋子裡繞來繞去。
一下子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一下子說:“說好五天,又過了三天,如果沒發生任何事,沒有晚歸的道理。”一下子說:“為什麼不捎消息回來,是因為情況緊急嗎?他們被人盯上了嗎?”
她重複說著安慰自己、恐嚇自己的話,然後夜幕降臨,一天又過去。
她再也睡不著,她拉著天藍急道:“我有預感,絕對出事了。”
天藍只能安慰著她。“不會的,如果出事,王爺那裡會不知道嗎?何況大少爺不也說過,皇上那裡也派出一撥人馬。”
是啊,說好了父王在京城裡接應的,二哥就在皇上身邊,大哥加入燕祺淵的秘密組織,如果有事,他們一定會讓她知道。
“可是……他明明說五天就回來。”
“定是臨時有狀況,再等等吧,也許明兒個王爺就會讓人帶消息過來。”
潔英在天藍的勸慰中躺到床上,心裡依舊惶然不安。
這次她沒有作惡夢,可是眼睛閉起來她就看他渾身是血,看著她傻笑。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像打鼓似地,她一下一下在心底敲上這三個字:不會的!
是,他會好好的,他允諾過她,要平平安安回到她眼前。
他們計畫好的,一離開王府就要生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負責對兒子凶,教育他們、要求他們,她負責對兒子好,在傷心的時候安慰他們,在挫折的時候鼓勵他們,在兒子面前他們要扮演嚴父慈母。對待女兒卻相反,他們要當慈父嚴母?
他們分配好工作,要給孩子最好的教育。
她說她有很多嫁妝,他卻神神秘秘的說:“我的家當不會比你少。”
她說:“我有一個很會掙錢的哥哥。”
他卻說:“我有一堆很會掙錢的掌櫃。”
她說:“我沒看到錢,就不算數。”
他說:“等我不傻了,你就曉得什麼算數。”
他們經常這樣鬥嘴,有一回他說:“你把大舅爺看得比我重要,我不舒服。”
她說:“可不能這樣算,大哥疼了我十六年,你待我好還不到一年。”
他竟咬起牙來,“你等著看,我會疼你一輩子。”
你見過有人把“一輩子”說得這麼咬牙切齒的嗎?她沒有見過,但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好可愛,所以她吻了他,鄭重警告他,“你要是有膽子不疼我,我就告訴我大哥。”
他的額頭瞬間浮上幾道黑線,她看著忍俊不住笑滾在他懷裡。
出嫁時,她沒想過他們會變成這樣的,在喜轎裡,她滿腦子盤算的是如何“全身而退”,她沒想過自己會愛上他,會想要和他一輩子不離不棄。
她沒想過有朝一日他不在身邊,自己會這樣害怕,好像眼睛突然盲了,再也看不見明天。
“回來吧,求求你回來……”她抱著被子,對著夜空喃語。
好不容易天空浮起一抹魚肚白,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讓潔英飛快下床。
潔英沒讓下人進門,她打理好自己,梳個簡單的髮髻,她想出去外面等待燕祺淵,她想……
是的,她想,她感應到了,她覺得祺淵今天一定會回來。
“主子,喻武來了!”
喻武?她讓他留在王府,怎麼突然……莫非……祺淵已經回到王府?
“快讓他進來。”她急忙道。
喻武進屋,風塵僕僕,他一進門便急道:“稟主子,王府二少爺和二少奶奶要到莊子來,屬下快馬加鞭,只比他們快了半步,約莫半個時辰之內,二少爺就會趕到,請主子快做佈置。”
燕柏崖和梁氏?他們為什麼要來莊子?他們知道了什麼?他們知道……視淵到榆縣接應燕齊懷?
所以燕齊懷平安返京了?不對,如果燕齊懷平安返京,這裡比京城離榆縣更近,為什麼祺淵還沒到?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快點想、快點想想,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們想確定祺淵在不在這裡?為什麼要確定這件事?因為……祺淵在榆縣被認出來了?
天,快回來吧,祺淵,我快擋不住了……求求你快回來……
潔英猛地旋身,緊緊抓住月白的手,她很用力,指節處都泛了白,她全身發抖,卻拚命逼自己冷靜。
她說:“你和虹紅去問問莊子上的人,有沒有人看見大少爺,就說昨兒個大少奶奶病了,大少爺陪了一天覺得無聊,大清早自己偷偷溜出去。”
“是。”虹紅領命,飛奔而去。
“天藍,你別出去,別讓人認出你,你把這幾天咱們在莊子裡的事一一告訴喻武。”
“是。”
“喻武,你回府之後,把這裡的事全告訴王爺,包括二少爺和二少奶奶的事。”
“是。”
“喻文,你去通知莊子管事,發動整個莊子的人尋找大少爺,就說找到大少爺,可以得賞銀五百兩。事情辦好之後,你帶一套大少爺的衣服到村子口等著,如果大少爺回來了,就把咱們的佈置告訴大少爺。”
“是。”
待一切分派妥當,潔英走到鏡前,不斷深吸氣、深吐氣,不斷要求自己鎮定。
她看著鏡中蒼白的自己,強抑住全身顫慄,低聲道:“喻潔英,你是演員,你可以把這場戲演到完美盡致,camera!”
燕柏昆和梁氏到的時候,整個村子都已經發動了,所有人都在尋找燕祺淵。
兩夫妻對看一眼,不曉得這是在演哪一出。
細細問過村人,才曉得潔英昨兒個生病,留在莊子裡休養,燕祺淵耐不住無聊,竟然趁著天未大亮,偷偷跑出莊子。
潔英把下人們罵了一通,莊子裡裡外外都翻透,就是找不到人。
“相公,是真的嗎?”梁氏懷疑,哪有這麼湊巧的事?
燕柏昆暗自忖度,昨天五皇子回京,他隨同大皇子的人馬無功而返,一群人被大皇子罵了個臭頭。
但幾天前,在雙方人馬對峙時,他發現一名黑衣男子,無論身形或眼睛都與燕祺淵極其相似,重點是他出手的招式……自己認得。
早在燕祺淵返京的時候,自己就曾經懷疑過他不是真傻,因此有了幾次的測試,可惜試不出他想要的結果。
當時他想,如果燕祺淵不是真傻就是他太狡猾。
然而這回的黑衣人著實太相像。並且在燕齊懷出事同時,燕祺淵就離開王府,說這當中沒什麼貓膩?那也太巧合了。
大皇子一直認為燕齊懷身後有高人相助,否則以他的心計,決計做不出那些事,這一年來,大皇子一直處於挨打的狀況,卻被打得莫名其妙,如果那人真的是燕祺淵……那就說得通了。
“走!”他拽起梁氏,抓了個人問明潔英在哪裡。
潔英形容憔悴、神色蒼白,旁邊的丫頭一左一右的扶著她,急急勸道:“主子,有這麼多人在找,咱們回去歇會兒吧,您還病著呢。”
“我怎麼歇得下?大少爺不見了啊,我把人給帶出府,這下子……”說著說著,她掩面啜泣起來。
緊張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她越想越慌啊,如果燕柏昆真的是來確認祺淵在不在莊子內,那麼很可能是燕祺淵在行動中被認出來了。
他行事這麼謹慎,怎麼會被認出來?
理由只有一個,他傷了、他無能為力掩護自己了。
所以……怎麼辦?他傷得厲害嗎?白爺在他身旁嗎?他又替人擋箭了嗎?箭上又喂毒了嗎?這次他能不能躲得過?
無數無數的問號把她的心給掐狠了,她無法呼吸、無法思考,除了慌亂,什麼事都不能做。
遠遠地,燕柏嵩看見潔英像熱鍋上的螞蟮似地到處亂竄、亂指揮人,她根本幫不了忙,只會弄得莊子裡的人心更慌。
這是演戲嗎?燕柏昆搖頭,那也未免太逼真。
他大步上前,發覺潔英滿臉滿眼都是鼻涕眼淚,眼睛已經腫成兩條線。
在看見燕柏崽的那刻,她迎上來,像溺水者抓到浮木似地,她緊緊抓住燕柏昆的衣袖急道:“二弟,幫幫我吧,你大哥不見了啊,我一醒來他就不見了,該死的,我怎麼睡那麼熟,都是我、都是我……我該讓人守在門口的……”
他感受到她的顫抖,她又哭又跳,她不斷捶著自己的胸口語無倫次的,那是真的害怕、真的驚嚇,如果不是真慌了,演不出這樣的戲,她已經不顧形象,不管自己看起來像個瘋婦似地。
“大嫂,你先別急。你還病著,先回莊子裡等,這裡有弟弟張羅,你別擔心。”
他朝梁氏拋去一眼,梁氏連忙上前扶持,說道:“是啊,嫂子,咱們先回去,否則這風一吹,你的病重了,待大哥尋回來,誰照顧他?”
梁氏拉起潔英,再加上月白、虹紅幾個,推推拉拉的把她拉回莊子裡。
她一走,燕柏昆立刻問起村人,村人性情純樸,他問什麼大夥兒就答什麼,半點不漏。
問問答答之間,燕柏昆的疑問被一點一點清理了。
所以這幾天燕祺淵確實在莊子裡?他們爬山、釣魚、挖筍子?昨天喻潔英確實生病、確實閉門不出?
滿村子、上百雙眼睛都看著,不會錯的,所以是他誤會了,那個黑衣人並不是燕祺淵?
若不是他,那燕齊懷背後的高人又是誰?
一輛馬車搖搖晃晃的進了村子口,遠遠地,躲在樹上的喻文認出駕車的是大少爺的侍衛,心中一喜,飛快跳下樹,攔在馬車前。
侍衛見狀,連忙停下車。
“怎麼了?”車簾子被拉開,白軒的臉露了出來。
“白爺,屬下有要事稟報。”
“進來!”喻文進入馬車,一陣血腥味撲鼻而來。
他定眼看著燕祺淵,半晌說不出話來,他轉頭望向白軒,希望從他身上得到答案,卻見白軒搖頭,垂下眼睫。
燕祺淵不行了,他是拚著一口氣趕回來見潔英最後一面的。
“說話。”燕祺淵對喻文道。潔英怎麼了嗎?等不到他,她慌了嗎?想起她的眼淚,他心中滿滿的抱歉。
喻文強忍心中震驚,把莊子裡的情況說了。
燕祺淵點點頭,對白軒道:“帶我到後山谷底,喻文,你帶村人到後山尋我。”
聽見燕祺淵這樣說,白軒驚呼,“你不要命了嗎?天這麼冷,在穀底待上大半個時辰,你當真以為我是神仙?”
他喘得很厲害,還是拚了力氣,一個字、一個字把話說出口。“潔英的貞操。”
白軒明白了,如果祺淵不是墜入穀底,怎麼替潔英圓謊?如果讓燕柏昆和梁氏知道祺淵不在莊子裡,這些日子陪在潔英身邊的男人是誰?
見白軒搖頭,燕祺淵沒有力氣反駁,只低低說了聲,“求你。”
白軒氣急敗壞,但小師弟苦苦哀求的目光,讓他狠不下心反對。“喻文,回去帶村人來吧!”
他一把搶過喻文手上的衣服。
“找到大少爺了!”管事從外頭沖了進來。
潔英聞言,喜得跳起來,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他說到做到,他回來了!
“人呢?”潔英沖到門口,四處張望。
梁氏和燕柏昆跟著走到門邊。
“在後面,大少爺摔到山谷底下,受了傷。”管事道。“他們馬上就到,奴才怕二少爺和少奶奶們擔心,先跑過來報信。”
潔英拍拍胸口,雙手合掌,對著天空誠心誠意的感恩。他回來了,什麼都不重要,只要他回來就好……
燕柏昆夫妻覷彼此一眼,誰也沒講話。
沒多久,村人果然抬著擔架把燕祺淵給送回來,燕祺淵閉著眼睛,臉色慘白,他忍受不住疼痛,已然昏迷不醒。
潔英奔到燕祺淵身邊,握住他的手。
這一握,她便知道不對,她知道,他會希望她放心的,就算作戲,他也會捏捏她,告訴她、他沒事,可是並沒有,所以……他是真的昏了?!
為什麼昏倒?他受傷了嗎?!這是他遲歸的原因嗎?!
她朝白軒望去一眼,他沒說話,視線也不與她相銜接,所以……他傷得比她想像中更嚴重?!
沒有人告訴她答案,她只能自己慢慢推敲,但是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給砸了,砸出她一片空白,讓她反應緩慢,敲不出任何答案。
眾人把他送回屋子,月白從匣子裡拿出六百兩賞銀,招呼村人到外頭領賞。
看著被村人的衣服包得密密實實的燕祺淵,潔英傻了,是,她聞到血腥味,這麼濃的血腥味……怎麼辦?他要死了嗎?!他是回來見她最後一面的嗎?!他只是要告訴她:我的承諾,我辦到了。
白軒給虹紅使眼色,虹紅上前、低聲道:“請二少爺和二少奶奶到外面稍坐,奴婢給大少爺換衣服。”
燕柏昆看了燕祺淵一眼,與梁氏一起走到外頭。
白軒這才招呼潔英合力把燕祺淵身上的衣服給脫掉,一層一層,在最後一件衣服脫掉,在裹著傷口的棉布除去那刻,潔英再也忍控不住,她想放聲大哭,卻只能死命搗住嘴巴,把哭聲壓回喉間。
兩道傷,一道從左腹橫到右腹,一道直刺胸口,方才的挪動讓他的傷口裂開,血不斷滲出來。
虹紅見狀低聲啜氣,天藍也紅了眼睛。
潔英在哭,卻強抑悲傷,說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去取水和白酒,幫白爺一把。”
“是。”
兩人領命離開房間,潔英取來乾淨的衣服與新棉布,拿起剪子動手開始剪布條。
白軒看了潔英一眼,見她死命咬住下唇、憋回淚水的模樣,心中暗暗贊聲,卻是心疼。
心道:小師弟,你娶了個好妻子,如果你惜福,就拚命撐下來吧!
她抵死不問燕祺淵的狀況,她不斷告訴自己,他會好起來的。
明知道沒有良好的縫合技術、沒有抗生素、沒有無菌室,這樣的傷口、這樣的感染機率是百分之兩百,所以他全身發熱,手腳卻是冰涼,所以他唇上沒有血色,臉卻帶著熱紅。
她很清楚,這樣的傷在現代都不見得能夠存活下來,在古代只有死路一條。
但是她還是告訴自己,他會好起來的。
她看過《秘密》那本書,知道只要認真相信,事情就會成真。
數人合力,把燕祺淵給整理好後,燕柏昆和梁氏又回到屋裡。
燕柏昆問道:“白爺,請問大哥的傷勢如何?”
白軒明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卻還是實話實說了,他要透過他們的嘴,把狀況透給禮王爺知曉。
現在京城狀況危急,沒有人確定燕齊盛見到燕齊懷安然返京後,是會停止野心,還是會一不做二不休。
所以禮王爺必須留在京城,留在皇上身邊。
“他從山上滾下去,撞到頭,以至於昏迷不醒,但這不是最致命的傷,因為腦子的事誰也說不清,嚴重的是他摔斷了胸骨,骨頭插進肺裡,恐怕是無藥可治。”
聽見燕祺淵活不成,燕柏昆臉上有著掩也掩不住的喜色,他終於要死了,雖然他變成個傻子,可不明所以地,他就是怕他。
怕他裝傻,怕他哪一日醒轉,怕他什麼話都不必說就奪走爵位,現在,他終於要死了……燕柏昆松一口氣。
梁氏與他不同,她從來沒把笨傻的燕祺淵放在眼裡,只要潔英不生子嗣,那個爵位就落不到他們頭上,所以她會在潔英身上動手腳,卻不在意燕祺淵,在她心底,比起潔英他們,王氏他們更需要防範。
看一眼白軒,她討厭他!
討厭他的驕傲自負,討厭他不把自己看在眼裡。
上回她求白軒幫自己把脈,看看她為何多年無出,沒想到他連甩都不甩,轉身就走。
神醫?神醫個屁,唬人的!從那時候起,她就記恨上了。
她朝白軒冷冷一笑。“無藥可治?那也未必,難道白爺治不了的病,世上就無人可醫了?”
白軒鄙夷地覷了梁氏一眼,道:“如果二少奶奶有法子醫,就請二少奶奶動手。”他退開一步,把床前位置讓出來。
她恨死了白軒的輕蔑,非要出一口氣似地,駁道:“白爺何必生氣,我不過是說未必無藥可醫,可沒說我能醫。就我所知,還魂丹應該能夠治得了大哥的傷吧。”
還魂丹?如果有還魂丹,祺淵的傷就有得救,問題是……
白軒心中激蕩,面上卻不帶半分表情,冷冷的道:“二少奶奶真是愛說笑,還魂丹已經多年不見於世,製藥高人恐怕早已不在人間,如果動動嘴皮就說有得救,人人都是神醫了。”
“白爺沒見過還魂丹,可不代表我沒見過,我堂叔曾得高人贈藥,三顆能起死回生的還魂丹,我還在手中把玩過呢。”
潔英與白軒迅速對視,白軒微微點頭,潔英立刻上前,扯住梁氏的胳臂,急道:“還請弟妹告知堂叔的住處。”
“大嫂死了這條心吧,堂叔把三顆藥分給三個兒女,堂弟年前從馬背上摔下來,大夫說沒救了,還魂丹救下他一命,堂兄手上那顆交給堂叔,拿去同大皇子換了官位,現在只剩下堂妹手上那一顆。
“那顆還魂丹是她的嫁妝,堂叔說過,誰娶堂妹進門,才能得那顆丹藥,大嫂想替大哥求藥,莫非是要大哥把我堂妹給娶進門?”
“這件事弟妹不必管,只求弟妹告訴我,令堂妹的住處。求求你、求求你了,看在父王的面子上,告訴我吧,不管事情能不能成,我都承弟妹這份恩情,日後定有所報。”
梁氏後悔莫及,暗罵自己一聲嘴欠,沒事幹麼同白軒鬥氣。燕祺淵死了不是更好,她就不必成天提心吊膽的,擔心他們冒出個兒子來。
現在,她若是打死不講,秋後算帳,別說父王會把燕祺淵的死算在自己頭上,恐怕連皇上都不會放過自己,她真想狠狠打自己一個耳刮子!
潔英拉著梁氏,就要跪下來。
“求求你了,大少爺的傷不能再拖,求你告訴我……”
燕柏昆氣急敗壞,狠狠瞪梁氏一眼,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本想帶她過來夾纏一頓,逼得喻氏把燕祺淵交出來,沒想到卻會變成這樣。
“弟妹求求你,你不允我,我只能求到皇上那裡了……”
果然,搬出皇上來壓她,梁氏恨極,卻只能歎口氣道:“我堂妹……”
梁定邦雖然拿藥換了官位,肯定沒有受燕齊盛看重。
潔英望著眼前的三進宅子,已經有些老舊,雖然整理得乾淨妥當,但看著還是淒涼。
拿還魂丹換官位,是燕柏昆出的主意吧,他想拿梁家的藥巴結燕齊盛。
不管怎樣,梁家與燕齊盛是拴在一條繩子上了。
打馬車上路,她就琢磨著要怎麼說服梁羽珊把藥拿出來?
她設身處地站在梁羽珊的立場想,如果這顆藥是梁家最後一個機會,梁羽珊會想要交換什麼?金錢?地位?權勢?
臨行前,梁氏一再告誡她,那藥是梁羽珊的嫁妝,她只會帶進夫家。
潔英並不相信,她認為只要價碼夠高,她還是會願意拿出來的。
看門的是一個佝僂著背,老得連路都走不快的老人家,潔英跟著老人往屋裡走,一路行來,只見到院子裡有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在練拳,連半個丫鬟和下人都沒看見。
這家人過得很拮据啊,如果她傾囊交換,梁羽珊肯換嗎?
走進廳裡,廳裡除兩張酸木枝太師椅外,只有一張方桌,除圍著方桌的四條板凳外,就沒其它的家俱了。,牆上有一幅字畫,字跡娟秀,應是出自女子之手,是梁羽珊畫的嗎?
潔英並沒有等太久就等來梁羽珊,那是個精明美麗的女子,她雙眼閃著智慧,不是個好糊弄的。
與潔英四目相交那刻,她嘴邊浮起淡淡的笑意。
梁羽珊知道潔英,她是皇上賜給燕祺淵的女子,當年賜婚的時候,她也在場。
曾經,她慕戀俊美的燕祺淵,她希望自己可以成為燕祺淵的妻子,為了他,她刻苦自學,她讀書寫文章,她沒有老師,只能追在哥哥身後求哥哥教導。
可是他死了,她心灰意冷,再不習文練字,她認分的做女紅、學下廚,直到燕祺淵再次返回京城。
他變傻了,再不是那個少年狀元,知道這個消息時,她曾經苦苦哀求堂姊,為自己引薦禮王爺,她有還魂丹,可以救回燕祺淵,但是堂姊不允許,甚至恐嚇爹爹把她關起來。
她知道的,堂姊夫想要爵位,如果燕祺淵不傻,爵位就會落在嫡長子身上。
她恨堂姊,恨她的自私毀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後來燕祺淵成親,娶了當年賜婚的喻家嫡女,於是她的夢想、她的快樂、她的幸福……
在那一天通通被毀滅了。
“不知燕大少奶奶光臨寒舍有何要事?”梁羽珊的口氣裡帶著淡淡的諷刺。
潔英不理解她對自己的不友善,但她沒有太多的心思去考慮其它,直接說明來意。
“梁姑娘,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來,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滿足你,只求你將還魂丹給我。”
“我想,堂姊應該告訴過你,這顆還魂丹是我的嫁妝,除了我的丈夫,誰也不能得到。”心中狂喜,她沒想到上蒼會這般眷顧自己。
機會來了,她的幸福來了,這次她要牢牢地把握住。
“我知道,可是沒有折衷的辦法嗎?”
梁家都可以用還魂丹去交換官位了,如果她願意,潔英願意去求禮王爺,幫梁家再謀一個官位。
“沒有,除非燕大少奶奶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否則燕大少爺就得不到這顆丹藥。”
梁羽珊快樂得想飛起來,她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沒想到喻潔英會求到自己面前,這一定是上天對她的彌補。
天知道她有多麼愛燕祺淵,天知道她有多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換這個男人。她的心狂跳不已!
潔英道:“如果梁姑娘點頭,我可以用全部的嫁妝換還魂丹。”
“我說過……”
“梁姑娘,請先聽我說完,我的嫁妝折成現銀,至少有二十萬兩以上,這筆銀子可以讓梁家上下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如果有門路的話,也可以讓梁老爺的官位再升一升……”
“燕大少奶奶,我再說第三遍,除非我嫁進禮王府、成為燕大少爺的嫡妻,否則你拿不到我的還魂丹。”
“你為什麼這麼堅持?燕大少爺是個傻子啊!”
“我不在乎。”
她有還魂丹,說不定他吃了就好啦,何況只要她嫁進禮王府,還怕無法改變娘家的窘困?禮王府有錢有勢,銀子?官位?什麼東西要不到?
“你到底要什麼?除了嫁給燕大少爺之外。”潔英問。
“除嫁給燕大少爺之外,我什麼都不要。”梁羽珊說得篤定。
潔英不懂她的堅持,她不斷和梁羽珊周旋,她提出所有自己能給予的好處,但是梁羽珊就是雷打不動,她說來說去只重複同樣一句話——如果燕大少爺要還魂丹,就必須成為我的丈夫。
多可怕的堅持,潔英心急如焚,想著昏迷不醒的燕祺淵,想著他身上可怕的傷口,想他即將要走入輪回,她害怕……可是這個女人如此固執……她不懂、真的不懂為什麼。
咬牙,潔英道:“你告訴我實話,為什麼非要嫁給燕大少爺。”
“只要我說實話,燕大少奶奶就願意用自己的位置與我交換?”
“是,只要你說實話。”
“好,我說實話。我喜歡燕大公子,從八歲那年就喜歡上了,那年菊花宴,伯母竟願意帶我進宮,我高興極了,雖然只是當堂姊的小跟班,但我還是悉心打扮,日夜背著我知道的詩句,希望能在燕大少爺跟前露臉,我做了那麼多的準備,卻沒想到皇上賜婚,把你賜給他。
“如果是喻柔英,我還能服氣,至少她琴棋書畫樣樣勝我一籌,至少她的美貌是我不及的,但偏偏賜婚的是你,一個除了嫡女身分,什麼都不會的女子,我不服氣!
“我恨你,喻潔英,我恨你很多年了,在你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我就恨著你,恨你奪去我的所愛。
“後來燕大少爺返京,我看見他坐在馬背上迎娶你,他是傻子,可依舊俊秀英挺,那個男子原該是我的啊,憑什麼你有這樣的運氣?
“我恨你,恨你的幸運,我不明白老天為什麼要這般苛待我,直到今日我方才明白,老天爺的安排都有祂的用意。
“這就是我的實話,我愛燕祺淵,我要嫁給他,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如果你像我這麼愛他就會退讓,就會想盡辦法讓他活下來。因為如果易地而處,我會為他做這種事。”
聽著梁羽珊娓娓道出自己對燕祺淵的感情那刻,潔英便清楚了,再無轉圜的餘地,要救丈夫,法子只有一個——退讓。
她可以試著與梁羽珊討價還價,可以繼續說服她,但她心意如此堅定,說動她的可能性,不會超過零點零零零一,但是,她可以等,祺淵能等嗎?
“好,我退讓,梁姑娘,把藥給我吧!”
“行。”
梁羽珊很爽快,她把藥交給潔英。“這裡是半顆藥,你先拿回去給燕大少爺服下,十日之內,禮王妃上門提親,我便將另外半顆雙手奉上。”
臨行,潔英轉頭對梁羽珊道:“你說,如果我真的像你這麼愛他,就會退讓,就會想盡辦法讓他活下來。同樣的話我反問梁姑娘,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說的這麼愛他,為什麼不退讓?為什麼不無條件贈丹藥?”
潔英搖頭回答,“你愛的不是祺淵,而是你自己。”
快步走出梁府,潔英揚聲道:“喻文,我們回去。”
她放棄馬車,讓喻文快馬帶著自己回京,她不願意延宕,她一心一意想救回燕祺淵。
如今丹藥在懷,希望揚起,她笑著,燦爛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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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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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6:48
第13章
梁氏看著燕祺淵的臉色漸漸變得紅潤,呼吸也由急促轉為綿長,她心裡有千萬個後悔,她已經被燕柏昆狠狠罵了好幾頓了。
她錯了,可是……她真的沒想到喻潔英會同意堂妹的條件。
她知道堂妹瘋魔了似地喜歡著燕祺淵,家裡要給她訂親,她打死不肯,有這個機會,哪裡會放過,問題是喻潔英……
她親眼目睹他們夫妻之間的恩愛,那不是唬人的,燕祺淵說傻是真傻,可他心裡清楚的很,誰待他真好、誰待他假好。
所以既然這麼要好,為什麼捨得嫡妻的位置?她真的摸不透這個女人。
在守過一夜,白軒松了口氣,對潔英說:“祺淵沒事了。”
這句話是天籟啊……
他沒事了,他會活轉過來……太好了!心中感激無數,她不知道要怎麼表達,身為二十一世紀的女子,不作興跪拜的,但她跪下來了,真心誠意地感激白軒。“謝謝白爺、謝謝……”
他急忙把她扶起來。“是你的功勞,如果不是你帶回還魂丹,祺淵早就回天乏術,只是……另外半顆……”
“我知道的。”她一定會把藥弄來,無論如何、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潔英問:“白爺,祺淵什麼時候會醒來。”
“最快也得晚上,你去歇歇,這裡我來就好。”
晚上會醒來啊?好,那時間不多了,她得抓緊著出門。
潔英起身往外走,她走得飛快,行至門外時,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天藍見狀,要過去扶她,潔英卻一把推開她,因為……下雪了……
她跪起身,攤開雙手,鵝毛似的細雪落在她的掌心間,仰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際。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是百姓千盼萬盼的瑞雪,這場雪將為明年的豐收帶來希望與喜悅,也將為祺淵的生命帶來嶄新的樂章。
跪起身,她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感激老天爺的恩賜。
雪越下越大,霎時,在她發間、身子染上一層淡淡的白。
梁氏從廳裡往外看,看著潔英纖細的身子、挺直的背脊,心,不知道被什麼刺了似地。
這就是愛嗎?無悔的、不求回報的愛?!
她不認識愛,她只懂得盤算,只會陰謀手段,她懂得競爭、掠奪、狠毒……懂得所有可以讓自己順利活在人世間的事兒。
所以她不懂,為什麼喻潔英退讓了、犧牲了,卻還要感激上蒼?
只是……刺刺的、麻麻的感覺爬到心頭,她的鼻子微酸、眼睛微澀,她不懂得這個女人,卻為她感到動容……
跪在禮王和禮王妃跟前,和離書擺在桌上,一屋子靜默,所有人都傻了。
事情都清楚了,潔英是和燕柏昆、梁氏一起從莊子上返回的,梁氏將事情始末說得清清楚楚,難得地,她這次沒有加油添醋。
只不過禮王早已經與燕齊懷碰過面,心裡有底,知道燕祺淵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也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見這個孩子。
沒想到潔英會救了他,給了他再生的希望,只是這個代價……
禮王讓梁氏退下,望著地上的潔英,久久說不出話來。
是怎樣的感情讓她不顧自身,一心顧念著丈夫?和離的女子日後哪還會有前途,難道她真要青燈木魚伴一生?
答應這種事,確實莽撞,但是罵她自作主張?他也開不了口。
他很清楚小倆口的感情,這樣的感情他懂,所以潔英這麼做,心裡得有多傷、多痛。
禮王妃早已泣不成聲,她是女人,懂得這樣的犧牲是從她胸口刨去一塊心頭肉,祺淵有多危險,她就有多痛。
看著形容憔悴的媳婦,禮王妃止不住淚水奔流。
王爺怕她擔心,五皇子回來之後絕口不提淵兒受傷的事,只說淵兒回莊子,過幾天方能回府,直到現在她方才明白,為何丈夫愁眉深鎖、食不下嚥。
因為他知道,淵兒將會躺在楠木棺槨中返回?
她懂潔英,何嘗不懂得淵兒,那麼重的傷,還硬要回莊子,他是拚著一口氣想見潔英最後一面呐。
這樣相愛的兩個人,誰捨得將他們拆散?
禮王妃顫微微地走到潔英面前,蹲下,一把將潔英抱在懷裡。
她哽咽道:“孩子,你不要母妃了嗎?不是說好,要母妃幫著帶孩子?不是說好,咱們娘倆兒要打扮得美美的一起出門顯擺?不是說好要當母女,不當婆媳?不是說好你買新宅子,要留最大的院子讓我住?我們說好這麼多的事,通通不算數了嗎?”
“對不起,母妃。”潔英泣不成聲。
“對不起的是我們,我們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讓你去犧牲。可是什麼都能讓,丈夫怎麼能讓?不能讓的,你知道嗎?這世間相守夫妻多,相愛夫妻少,你和淵兒有幸遇著,就該想盡辦法攜手一世,誰也不該離開誰。”
潔英何嘗不懂,跟隨他一生一世的念頭早已發芽生根,貪心的她早已開始祈禱下個輪回再聚,她怎麼捨得在此刻鬆手?
只是……她搖頭,聲音微啞,“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活著才是真。”
這話再真實不過,也再傷人不過,是啊,不活著,談什麼相攜相守?不活著,事事皆空。
可是淵兒的“活著”卻要用潔英的一世幸福交換,這讓當娘的怎不心疼?
“淵兒知道這事的話,會是怎樣的難過?”
她吸吸鼻子,強裝出笑容,“所以咱們不教他知道,讓他快快樂樂的養傷,母妃,您快允了我吧,媳婦還要趕回莊子。”
白爺說他晚上就會醒來,潔英希望他醒來的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
“能瞞多久?淵兒不是真傻啊。”
“等他傷好了,又可以做想做的事,可以實現理想,男人嘛,前途事業重過女人,何況時間是最好的傷藥,剛開始也許會難過傷心,但久了也就淡了。
“我見過梁姑娘,那是個美貌有才情的,她喜歡祺淵,只要肯花心思,再冷的心焐著焐著也會慢慢熱起來。只要有了孩子,有了共同的目標,就可以順順當當的生活下去。”
潔英在說服婆婆,更是在說服自己。這裡是古代,不是現代,離婚率沒有那麼高,相守容易,不是每對夫妻都需要愛情這種潤滑劑的。
“你只想著淵兒,自己怎麼辦?”禮王妃問。
她怎麼辦?是啊,她沒考慮過這個。
如果不曾愛上他,抽身半點不難,她是現代人,沒有那麼強的貞操觀念。
可是她愛上了、喜歡上了,想要和他糾纏一輩子的欲望,在心頭紮了根,所以……她要怎麼辦?
搖頭,她笑得好淒涼。
她說:“母妃,我顧不得了,我只能想著怎樣才能讓他不死,怎樣才能讓他好好的活著。現在他好不容易活下來,我只能想著真好,他還活著;真好,他不會死了,他不會離開父王和母妃,不會離開愛他的人,其它的……”
潔英猛搖頭,顧不得這麼多,是真的。
一心想著淵兒,半點沒為自己考慮?真是傻瓜!
禮王妃又氣又痛,可以這麼傻的嗎?人人都說淵兒是傻子,可真正傻的人是她,是她的傻媳婦!
怎麼辦?她就是喜歡自己的傻媳婦,不想用她去交換精明的媳婦。
“笨蛋、傻瓜、蠢貨……”她罵著,她舉起手,一下一下的打著媳婦。
心,疼痛、不舍,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痛潔英,只曉得自己的心像被錘子不停敲打似的,痛得好凶。
“你讓母妃氣死了,離了淵兒,你能活嗎?淵兒能活嗎?他能像現在這樣快樂嗎?不會,他再固執不過,沒有你,他就再也不會快樂了。你的選擇是讓兩個人都墜入痛苦深淵啊!”
“再痛苦終究是活著,他可以實現抱負理想,可以孝順父王和母妃,他的人生那麼長,可以做許多事,他有機會幸福的。母妃,求您了,快去提親吧,祺淵需要另外半顆藥。”
“可我不願意去提親,不願意讓梁羽珊當媳婦,我都這麼不願意了,淵兒怎麼能夠願意?”
是啊,整件事情裡,樂意的人大概只有梁羽珊,她一個人的夢想毀了許多人的夢想,可……有別的選擇嗎?
“母妃,梁姑娘于祺淵有救命之恩。”
“她想要什麼,我都給,就是這個婚不能結。”
“祺淵需要剩下的半顆藥。”
這是最強大的理由,任誰都無法反駁的理由,唯有成親,才能換得祺淵未來的幾十年。
“所以只能促成一對怨偶?”禮王妃自問。
“不會的,只要夫妻雙方盡力,婚姻就會和諧。”
禮王苦笑,說什麼呆話,淵兒會盡力?是!他會盡力讓梁羽珊生不如死。
“不管怎樣,你別離開,留下來,不當媳婦就當女兒,我會稟明皇上,收你為義女。”
禮王道。
他想允潔英一個前程,禮王府的姑娘,誰不能嫁?
禮王妃滿臉苦澀,男人的心思多糙啊,那不是折騰人嗎?夫妻成了兄妹,日日相見卻不能相愛,這是在兩人心頭插刀啊。
不過,她明白這是丈夫的一片疼愛之心。
下定決心,她勾起潔英的下巴,低聲道:“不怕,一切有母妃呢,你先回去照顧淵兒,過幾天,母妃去莊子看你們。”
像作了一場夢似地,夢裡什麼都不清晰,唯有潔英的臉是清楚的。
看她笑,他便笑著;看她哭,他的心便扯得緊,像是誰把繩子拴上,兩端施力,痛得他齜牙咧嘴。
痛的感覺也清晰,只不過潔英的聲音掠過耳邊,那股子疼就會淡一點、再淡一點,直到他的腦子裡滿滿的、滿滿的被“潔英”充斥。
他想,七師兄肯定用潔英入了藥。
沉重的眼皮鬆動,他試兩次終於張開眼,卻發現潔英趴在自己身側,用一隻手撐著下巴,一手撥開他的亂髮。
“你在做什麼?”燕祺淵問。
他醒了,潔英笑得像個孩子,說:“我在看你。”
“看我,為什麼笑成這樣?”
“因為我在想啊,我的丈夫真是妖孽,竟然可以好看成這副模樣,比女人更勝一籌呢,如果一輩子都不老就好了。”
“怎麼可能?”
“是不可能,所以啊,我用心、用腦子,把你的模樣描繪千百遍,把你深深的、深深的烙印在心底,永永遠遠的記住,就算不見面,也能清楚的想起來。”
“怎麼會不見面?天天都要見的。”
“誰說,你離開八日,我差點兒記不得你的模樣。”她的眉頭糾在一起,連同他的心也給揪了。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他用食指順起她的眉頭。
“這是哄人呢,上次受箭傷時,也說不會了;離開時,也說不會受傷,講好五日,結果卻拖了整整八日……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都老了。你這個食言而肥的傢伙。”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害我說那麼多狠話,把天藍她們都給嚇壞了。”
“說什麼狠話?講來聽聽。”
大傷初愈,他其實很累的,但看著她的笑顏、聽著她的聲音,他捨不得再度閉上眼睛。
“我說,你再不回來,我就卷款潛逃,找個比你更好看、比你更溫柔、比你待我更好的男人嫁了,最重要的是,他不會說好五天回來,卻整整八天不見人影。”
他笑了,扯動傷口、微疼,但不明所以地,連痛都覺得幸福著。
“沒有這種男人,別瞎找了。”
“不試著找找看,怎麼確定沒有?”
“確定沒有、肯定沒有,就算有,他也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被我滅了。”
“這麼狠?”
“敢搶我老婆,我能不狠?”
才怪,他只會對自己狠,上次的毒傷才多久,這會兒又差點兒掉了命,她不知道“忠君愛國”、“家國百姓”真有那麼重要?
幽幽地,她歎氣,“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在了,我怎麼辦?我不知道你對誰狠,只知道你對我好狠。”
望著她的落寞,他啞口,半晌才濟出一句,“對不起。”
“下次……”她咬了咬唇,淚水卻沖上眼睛,她瞠大眼睛往上看,盡全力不讓淚水往下掉。
他的“下次”與她……再無干係了……
“下次怎樣?”他撫上她的臉,他的掌心有一道刀傷,裹著厚厚的棉布,指頭輕輕滑過她的臉頰。
她瘦了、醜了,因為他,這些天寢食不安嗎?
“下次我要對你狠一次,讓你知道自己多缺心肝。”
“好,你對我狠一次,不對,狠兩次、三次,不管你多狠,我都受著。”
他答得真誠,潔英卻忍不住飆淚,她是真的要對他耍狠了,是真的要掐斷兩人之間的聯繫,真的想要……
越想,淚水越激狂,它們一滴一滴沾在他的指間,一點一點告訴他,她好委屈。
心疼了、不舍了,掌間棉布沾上她的淚,印上一點一點的濕痕,他心急:“對不起,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
她搖頭,就算他再會……她也照管不到了,那時自有個心儀他的女子,去憂、去煩、去擔心著。
抹去淚痕,潔英轉開話題。
他們的時間不多,她不想浪費在感傷上面,她要快快樂樂、幸幸福福,要笑容無限。
“知道嗎?這幾天我老罵你,你耳朵癢不癢?”
“罵我什麼?”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勉強自己快樂,但他選擇順從她的心意。
“我說等你回來,就要揪著你的耳朵,叫你跪算盤,一面跪、一面說“對不起,我不應該說話不算話”,聲音要夠大,大到莊子裡裡外外都曉得,大少爺正在被大少奶奶罰。”
“這樣很損面子。”
“損面子算什麼,我還有後招,讓你連裡子都損了。”
“什麼招?”
“憋你三百天,不教你上我的床。”她斜眉勾勾他,夠損了吧!
他失笑,那點被扯動的微疼,化成糖漿蜜了他的心。“到時,你憋壞了,我心疼。”
然後,她也笑了,成功地把心裡的痛給壓下去。
笑是會感染的,他笑、她也笑;她笑、他更笑,明明兩個臉色慘白、黑眼圈濃墨的人,卻是笑得滿臉幸福。
這時候,潔英才曉得,有一種幸福叫做“你在我身邊”。
他裹著棉布的大掌心從她臉龐往下滑,滑到她頸間,一路滑到她手臂前端,握住她的手,認真說道:“潔英,我回來了,我發誓,再也不教你擔心。”
她點點頭,回握他的手,柔聲道:“我信你。”
說完,她打了個呵欠,好累,她靠在他頸間睡了。
禮王妃到梁家之前,先走了一趟喻府。
她擺明態度:燕家要潔英這個媳婦,絕不放她回喻府。
喻憲廷更不想失去禮王府這個姻親,竟妥協道:“就讓潔英當貴妾吧!”
對於喻謹的妥協,喻明英不屑、喻驊英狂怒,只不過喻憲廷的反應早在喻明英預料之中。
他對禮王妃說道:“梁家那邊,王妃先勸勸,如果對方固執,咱們再想辦法。”
禮王妃點頭,走了一趟梁家,威脅、利誘,她不是個惡毒的女人,但這回面對梁羽珊,卻是什麼惡毒話都說盡了,無奈梁羽珊固執,一意想嫁入禮王府。
她說:“王妃可以試試,讓皇上來逼我交出還魂丹,看到時,我是舍了這條命把環魂丹給燒了,還是交出去。”
她的絕決,讓禮王妃不敢輕舉妄動。
喻明英很快就曉得梁羽珊的回應,他也不急,再派人與梁羽珊周旋,她的態度依舊堅定。
他不願意對付一個弱女子,何況是對燕祺淵有救命之恩的女人,只是……過分的堅持讓人很為難。
更可惡的是,為了把自己的逼娶行為合理化,為日後禮王府休棄潔英,再娶梁家女這件事找到說法,她居然到處散播潔英不貞的消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喻明英送了封信進禮王府,信裡面只寫三句話,一是“放心”、一是“照梁羽珊所求進行”,最後是“婚禮若能拖上一、兩個月,再好不過”。
喻明英的要求並不難辦,燕祺淵的傷還沒好呢,總得下得了床才能迎娶吧,何況禮王知道喻明英是個有主意的,便讓禮王妃照著他的話做。
於是禮王妃向梁家提親、交換庚帖,並定下婚期,取得另外半顆還魂丹。
吞下丹藥,燕祺淵像九命怪貓似地,身體以最快的速度復原,那個再生能力啊,讓潔英懷疑他生肖是屬海星的。
七天下床,第十天時,莊子裡陸陸續續有人來拜訪。
梁家的事潔英瞞得密不透風,她令莊子上下不得將此事告知燕祺淵。
白軒同意這個安排,傷者需要安心休養,知道這件事,對病人沒有好處。
於是所有的人都絕口不提梁羽珊、不提還魂丹。
在今天之前,喻明英和喻驊英已經來往莊子無數次,與燕祺淵共謀大事,只是對梁羽珊的事半點口風都未洩露,所以潔英並不曉得家人已經知道梁羽珊的存在。
這段日子,除了喻明英和喻驊英之外,還有不少人陸續到莊子上拜訪。
燕祺淵並不避著潔英,所以她很清楚燕齊盛完了。
因為讓淵和大哥聯手,兩個城府比海深的讓夥,再加上她這個二十一世紀人的“壞女人”,他能不舉白旗嗎?
燕祺淵說:“來不及了,他想抽身,也得看我願不願意。”
喻明英說:“他不反?咱們就逼他反!”
燕齊懷安然回到京城後,燕齊盛猶豫了,有意將逼宮之事暫停。
但燕祺淵不肯,既然他敢起頭,就不允許他半途中止,現在的燕齊盛已經是一顆毒瘤,再不將他刨除,怕日後聲勢越大,剷除不易。
於是燕齊盛賣官鬻爵的事傳出來,他圈地、強佔百姓良田之事爆出,他殘害忠良、買通獄卒在獄中毒害臣官的事鬧出,他強佔梨園子、虐死青樓名妓……一件一件像炸彈似地爆發。
皇上狂怒,從責備、怒駡、恨鐵不成鋼、狠踹幾腳、革其職務、禁足府中……直到下令打他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那是存心要把人活活給打死,此事讓燕齊盛深信,父皇打定不要他這個兒子,要保燕齊懷上位。
燕其盛不知道的是,燕齊懷“兄弟情深”的“苦苦勸告”皇上。
他說:“大皇兄本性是好的,只是被那些個壞傢伙給帶歪了,要整治的不是皇兄,而是那些慫恿皇兄為惡之人。”
這話講得太優秀、太貼心,天底下的父母都認為自家孩子最美最好、最純善,之所以變壞,都是別人帶壞他。
於是燕齊懷在皇上面前贏得慈愛兄弟的好印象,並下令暗暗調查那些“帶壞兒子”的壞蛋。
另一邊,燕齊懷暗示行杖刑的太監收賄,因此板子重重舉起,輕輕落下,一百大板結束,燕齊盛只蹭破了點皮。他以為是銀子的功勞,卻不曉得是燕齊懷得皇上首肯,使了暗手。
燕齊懷讓他輕鬆避開杖刑,就是要留給燕齊盛一個健康的身子去怨慰、去懷疑、去圖謀。
緊接著“秘密訊息”不斷的傳出。
有人說:“五皇子此行雖然兇險,卻立下大功勞,民間一片稱頌聲。”
有人說:“百官立場一致,萬望皇上儘快立儲。”
有人說:“皇上召集內閣大臣,正在討論立五皇子為太子。”
越來越多或真或假的消息讓燕齊盛慌了,也讓扶持他的人慌了,百姓對燕齊懷越是感激戴德,皇上對燕齊懷越是重用,就讓所有人越感到危機。
燕齊盛知道狀況再發展下去,一旦皇上立儲,燕齊懷坐上東宮太子之位,自己就沒有活命的機會。
除了下手為強,他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了,於是他決定動用所有人馬,決定一舉成事。
就在這個時候,大皇子妃瞅著燕齊盛心情不好,趁機把喻柔英用藥假孕這件事給揭穿。
成親多年,燕齊盛有幾個女兒,卻沒有兒子,他一直在等待子嗣,卻沒想到好不容易懷上的喻柔英,肚子裡裝的竟然是假貨?
這對燕齊盛而言是另一個重大打擊。
因為燕齊懷的正妃傳出孕事,他差事辦得好,得民心、得帝心,更得百官讚譽,皇上賞賜不斷,這會兒嫡妻又懷上,多喜臨門、舉府慶賀。
對比起皇的悲涼,燕齊盛心火大盛,當刀子一劃,劃破喻柔英的枕頭肚那一刻,他一把抓起喻柔英狠狠往牆上丟去。
也是喻柔英運氣子好,這一丟,頭先撞上牆,命還在,人卻癱了,吃吃喝喝都要靠人服侍。
大皇子妃仍是一貫的嫻淑善良,命下人好生照料著。
可是沒了半條命的側妃,能過怎樣的好日子?就算大皇子妃樂意,那些服侍的下人誰肯?她不早點死,難不成大夥兒要跟著耗一輩子,大家都想奔著好前程呢,於是……
最後的最後,她沒活過這個冬季,帶著她遠大的志向和美好的夢想走入幽冥……
養傷二十七天,燕祺淵的傷已經好了八、九成。
莊子裡人來人往的熱鬧得很,都說是禮王府裡派來看顧大少爺的,但眼尖的一看就曉得那些不是普通下人。
只不過,誰會對此多言?
潔英又能坐在燕祺淵懷裡了。
她總是挑著笑話同他說,逗得他樂不停,她喜歡他笑,她想烙在腦海裡的是他的笑,不是他的哀愁,所以搜腸刮肚的,想弄出些笑話,挑逗他的笑覺神經。
她說:“有一天孔明牽著驢子在街上遇見周瑜,周瑜問他吃飽飯沒?孔明就說謝謝,用過膳了。周瑜滿面得意,回答說我在和驢子說話,你插什麼嘴?孔明也不生氣,轉身就扇了驢子一巴掌,罵說城裡有親戚,也不說一聲。”
燕祺淵大笑,笑得前俯後仰,掐了她的臉,道:“你這個損人的。”
“還有更損的。”
“說說。”他就愛她損人,一張嘴賊壞賊壞的,可壞得讓他開心。
“燕齊盛和喻柔英在街上走著,見著一牛車上面載滿了小豬仔,要去市集裡賣。喻柔英說快看看、快看看,全是你家親戚。燕齊盛覷了喻柔英一眼說要不是娶了你,我怎麼會跟它們當親戚。”
燕祺淵大笑一通後,道:“這笑話連你自己都損了進去。”
“是哦,我都忘記自己和喻柔英是親戚了。”說完,潔英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
她渠然把喻柔英給漠視個徹底,難怪遭人恨,說到底,兩人之間結下樑子,不完全是喻柔英的錯。
“告訴你一件事。”他正色。
“什麼事?”
“喻柔英癱了……”他說了事情始末。“記不記得,你“懷上”孩子那次。”
“記得,紫蔭草嘛,我差點兒被逼著吞下打胎藥。”要不是那次鬧得太大了,王側妃見在還在王府裡暗地使壞,唉,都說是個寬厚人呐。
“喻柔英懷上孩子的消息傳出時,你還覺得奇怪,喻明英說她服下雪膚丸,怎麼可能懷上孩子?”
“是啊,難不成她也服了紫蔭草?同時對我們下藥?”潔英舉一反三。
“後來喻柔英發現不對,自己的肚子遲遲不見動靜,從外頭召了大夫,可一個個全說她懷上了,而且她越變越醜,臉上長滿疣子,人人都恭喜她,此舉必定得男。”
“她也猶豫了,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懷上了,直到前幾天大皇子妃覺得時機成熟,給她服下解藥,小日子到了,她嚇壞,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竟做了件蠢事。”
“什麼蠢事?”
“她在腹間綁了枕頭。這下子就算不是她的錯,也是她的錯了。”
“然後……”
“大皇子妃本就打算揭穿她,這下子喻柔英又助上一把,你說呢?燕齊盛把她摔壞了,她現在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靠人幫忙。”
聽見此事,潔英垂了頭,不說話。
“怎麼了?”
“我以為她倒楣,我會很快樂的,可是……”搖搖頭,她靠進他懷裡,圈住他的腰。
“罪惡了?”
點點頭,她道:“嗯,罪惡了。我們從小鬥到大,她的心機多,我功不可沒,如果我凡事讓著她,也許她不會這樣。”
“都說你能幹精明,唉……胡扯,你根本就是個傻子,這關你什麼事?我問過大舅爺了,他說,在你被喻柔英推下池塘九死一生之前,你事事讓著她、同情她、不與她爭奪,為此二舅爺不平,替你出氣,卻經常被岳父責打。
“如果死過一次,你還繼續蠢下去,我真要看不起你了。我敢保證,如果你還是老樣子,喻柔英會再動壞心思,再害你第二次,並且手段越來越兇狠,現在的喻家後院已經是柳姨娘的天下,而你娘保不保得住很難說。
“至於二舅爺那性子,大概已經和岳父鬧翻,離家出走,在那樣的情況下,你以為大舅爺還會視岳父為爹?如果狀況演變成這樣,你會不會怨恨自己,會不會後悔莫及?”
“怎麼做,都是錯?”
當人真難,還是演戲容易,正是正、邪是邪,黑白分明。
“喻柔英會落到今天的下場,是她的個性造成。如果她進了大皇子府,安分守己,不要太拿自己當回事兒,不過是個側妃,大皇子妃要對付的人多了,一個陸側妃、還有侍妾無數,怎麼會把矛頭對準她?
“同樣的,燕齊盛如果不要私欲重,不要以百姓為芻狗,只能為他所用,不要認定骯髒手段可以謀奪天下,哪來今日的下場?所以人會遭遇什麼事,都是自己的性格造就的。”
她在他懷裡笑了,仰起頭,吻了吻他的下巴,說道:“你真會安慰人。”
“不是安慰,我只是說了實話。天地間,正道擺在那兒,你非要走歪路,遭遇荊棘,就別怨自己命苦。”
“有道理。”
“別談那些不愉快的事,說說我們。”
“嗯嗯。”她點頭,問:“要說什麼?”
“說以後。”
“以後啊……”
潔英沉吟,他們還有以後嗎?沒有了耶。
喻武傳來消息,說了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已經完成,只剩下最後一道程式——親迎。
迎親……想起他穿著大紅喜服,牽著梁羽珊走進禮王府大門,她想保持笑容的,但是很痛……
想起“傻子淵”非要背著她上花轎,想他堅持負責自己的一生,想他裝傻裝萌,裝得她明知道他是個傻子,還是甘心嫁給他。
現在想來,她還真是被算計得連渣兒都不剩,偏偏對這個算計自己的,她無半分怨恨。
燕祺淵道:“最快三十日,最慢兩個月,我必須回京一趟。”
“為什麼?”
“燕齊盛要舉事了。”他已經聯絡起軍中暗棋與宮裡人,只待事成就要逼宮。“你別害怕,這次我不會出面,我會待在暗處籌畫,一旦燕齊盛被剷除,父王會立刻請封世子,到時我們馬上搬出王府,然後……”
沒有然後了,生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的事兒已經不算數,接母妃同住也不算數,他們的未來在他受重傷,在交換梁羽珊的還魂丹之後,通通不算數了。
鼻子發酸、眼皮微漲,可她不願意教他看出端倪,於是急忙大喊,“我又想到一個笑話……”
然後不等他回答,便開始說她的笑話,“……大夥兒勸啊勸,勸他千萬不能跳樓,不要想不開,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真會沒命的。
“正當所有人在規勸男子的時候,他的妻子出現了,她哭得淒慘,啞聲說相公,你別死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咱們還要過一輩子呢。
“聽完這句話,那男子竟然義無反顧地跳下樓,死啦!鄰人見狀對死者的妻子說唉,你真不該這樣威脅他的。”
潔英說完,燕祺淵哈哈大笑,狠狠地親了她。“你這笑話真損。”
她不回話,就是望著他,淡淡地笑著,直到鼻子的酸楚淡去,笑容回到臉上。
“看什麼?”
他喜歡她一瞬不瞬的目光,好像他是她最美好的寶藏。
“看你,你長得真好看。要是我長成你這樣子,肯定不愁嫁。”
他捏了她的鼻子,道:“都嫁給我了,還想嫁誰?”
“這叫未雨綢繆,誰曉得哪天我變醜了,你會不會轉身去尋鶯鶯燕燕。”
“他敢!”喻驊英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兩人轉頭,發現喻明英和喻驊英站在門口,而月白、天藍居然沒把人給攔下來。
看見兩個哥哥,潔英立刻從燕祺淵懷裡跳起來,她沖著喻驊英擠眉弄眼、做鬼臉,罵一聲,“偷窺狂、沒禮貌。”
“什麼沒禮貌,我是你哥。”喻驊英在她額頭上打了個栗暴。
潔英跳起來,搗著頭,朝著喻明英告狀,“大哥,二哥欺負我。”
“去弄點好吃的,我們一路趕來,餓得緊。”喻明英將潔英支開。
“知道了,你們有“要事”相商。”潔英皺皺鼻子,往外走去。
潔英離開後,喻驊英斜靠在門邊,一臉不懷好意地盯著燕祺淵問:“傷口都好了?”
“都好了。”
“我可以揍你兩拳了嗎?”
“可以,但……為什麼?”
“因為你的命是用還魂丹換的,而還魂丹是用潔英的下半輩子幸福換的。”喻明英慢條斯理的說著。
瞬地,燕祺淵面色凝重,口氣嚴肅,道:“把話說清楚。”
喻驊英挑眉,聽見潔英用幸福換藥的事就立刻換了張臉?還不錯!
燕祺淵不曉得自己變臉的速度替自己省下好幾個拳頭。
於是喻明英把事情從頭到尾講得清清楚楚,包括禮王妃在梁羽珊跟前吃的虧,包括潔英用死活恐嚇所有人替她保密,包括他們接下來打算做的事。
燕祺淵終於明白,為什麼潔英總是不自覺流露出哀傷的神情,終於理解她動不動就要看他,就要把他的臉深深烙在腦海裡,她……在做離開的準備?
離開?他痛了!光是想像,他就痛得想跳腳。
陳述過,喻明英緊緊盯著他道:“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第一,誰說賠了夫人不能又折兵?他就要讓梁羽珊明白,兩頭落空是什麼感覺?欺負他母妃和他的妻子,天底下還沒有人這麼勇敢,只不過她的勇敢得不到他的敬佩。
“大舅爺有想法嗎?”燕祺淵反問。
“我本來想等“大事”結束後再處理這件事的。”
喻驊英卻插話。“我等不了了,那個女人到處辱潔英的名聲,現在外面傳了多少小話,句句都在指責潔英不貞,禮王府要將她休離。”
聽喻驊英這樣說,燕祺淵冷笑,“我也等不了了,我會馬上讓人到處傳播謠言,讓京城百姓都曉得,梁羽珊用一顆還魂丹逼禮王府與梁家結親,逼燕大少奶奶自求下堂,為求燕大少爺活命,燕大少奶奶忍痛接下和離書。”
喻明英補充,“這消息得從禮王府內部傳出來,百姓才會相信。”
“沒錯,還要編些可當茶餘飯後的小道謠言。”燕祺淵道。
“比方……”喻驊英問。
“梁羽珊只見過燕祺淵一面,心裡便喜歡上了,多年來家裡想為她談婚事,她一心一意只想嫁進禮王府,即使皇上賜婚,她還是想盡辦法企圖嫁進禮王府,在燕祺淵與大少奶奶到莊子玩耍時,仗著她有還魂丹,買通人伺機將燕祺淵推落山谷……”
兒女婚姻,媒妁之言,她這個“一心一意”就是不守婦道、性情淫蕩,為了順利出嫁,買凶害人,這是殘忍惡毒、心腸狠絕。
喻明英落井下石,“再加上幾句吧,傳言梁老爺想替燕齊盛拉攏禮王府,千方百計拆散燕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到處傳佈不實謠言。”
“我也不是個沒良心的,等謠言傳開,我會請母妃遣人上樑府,問梁羽珊可否改變主意,倘若她願意改變主意,禮王府便出面澄清此事,甚至給一筆銀子作為補償,如果梁羽珊固執,非嫁不可……我不會手下留情,可以拿來交換還魂丹的東西多著呢。”
“比方……”
“比方梁家上下幾口人的性命。”
聽燕視淵這樣說,喻明英樂了,因為兩人想到一處去了。
喻明英贊許地看了燕祺淵一眼,補充道:“不如趁此機會廣為宣傳,就說還魂丹不但救了你的傷,連你的腦子也救了。”
燕祺淵同意,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合適藉口讓自己恢復,恰好,梁羽珊給他搬出一個好臺階。
這個晚上,三個人在屋裡密謀到深夜。
接下來的十數日,再忙,燕祺淵都順了潔英的心思,想辦法帶她到處玩。
她瘋狂地想把剩下的每一天都填得滿滿的,她要把想跟他一起做的事,全都做一遍,她要製造無數快樂的記憶,好在未來的每一天中想起……
於是她講笑話、他也說;她跳舞、他舞劍;她唱歌、他吟詩;她說什麼、他應什麼,他用輕功背著她飛翔,他們鑿開結冰的河水釣魚,他們在野地裡吃燒烤,他們在深夜踩著雪上山,他們在下雪的夜裡坐在樹梢上看月亮……
他們做很多的事,只是每次他提及“未來計畫”時,她就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題,只是每每都不順利。
他非要說、非要談,非要給她架構一個美到不行的未來。
他說:母妃幫我們買宅子了,離喻府很近,以後打通牆,兩家就可以自由往來。
潔英笑著,心卻發酸,想:肯定是母妃敷衍他的吧,怎麼可能呢?燕梁兩家的婚事,就等著大事塵埃落定。
他說:等大事抵定,趁你肚子裡還沒有娃娃,我帶你去尋師父和師兄吧,我們住的地方可美著呢。
潔英還是笑著,心一樣酸。去不成了,就算那裡再美、再壯觀,都與她無緣分。
他說:此事過後,皇上會明白,與其把東宮位置懸著,讓各派人馬去爭去搶,不如早點定下分位,讓百官們歇了心思,好好為朝廷辦事。
到時,我的家底就可以讓你接管了,相信我,為夫的能耐絕對不比你大哥差。
潔英笑得更心酸,這下子梁羽珊賺到了,不止完成夢想,窘困的家境也能獲得改善。
男人和女人畢竟不同,他以為說得這麼樂,她就會改變心思。
卻不曉得她越聽越難受,偷偷地,在夜裡看著他的臉流淚,偷偷地,用手指在他臉上描繪一遍又一遍,偷偷地給他寫信,一封又一封,每一封的重點都一樣,她要他幸福。
他都知道的,她暗處做的動作他都知道。
他為她的心酸而心疼,只是……他有他的計畫。
不管計畫如何,他會竭盡全力守護她的幸福,一顆還魂丹不能交換她的幸福,更不能交換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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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6 00:27:01
尾聲
這天,京城大亂。
事情得從早朝開始講起,據說清晨太監發現皇上沉睡不醒,急召御醫進宮,一番診治後,說道:“皇上中毒已深,難以救治。”
然後皇后接管後宮,把各宮妃嬪集中到一處,命人看管,並下令休朝一日,卻對外說皇上龍體微恙。
自從皇上即位,從沒因為這種原因停了早朝,因此消息傳出舉朝譁然。
緊接著許多大官的家眷被接進宮裡,許多大臣、皇親的府邸被御林軍團團包圍,進出不得,包括五皇子府在內。
根本無人知曉,此時此刻燕齊懷是否還活著。
皇上身邊只有皇后親自伺候,與其說是伺候,不如說是在尋找玉璽,內臣閣老已經聚在禦書房,討論皇上的病情與接任皇子。
家眷全攏在皇后手裡,這會兒不舉薦燕齊盛,還要舉薦哪一位?
即使燕齊盛行事荒誕,惡行不斷被爆出來,可眼下除了燕齊懷,無人能與燕齊盛的勢力抗衡。
但是燕齊懷生死未蔔,就算他們賭上自己的性命,想要精忠報國,也得有人可以追隨。
京城裡亂成一鍋粥,燕柏昆等一干燕齊盛埋在軍營裡的人起了作用,將領肯聽命的,便領著軍隊團團包圍京中權貴;不肯聽命的,一劍斃命,換成自己人,於是京畿三萬兵馬,將京城上下圍得水泄不通。
夜深,潔英打包好行李,讓天藍把喻文、喻武和月白、虹紅叫進屋裡。
她只打算帶天藍離開,可以的話,她也想把海棠幾個一起帶走,保險的話,最好連喻文和喻武也一起帶上。
只不過,喻文和喻武跟在大哥身邊時日多,而虹紅和喻文之間好像有那麼點意思,考慮半天,還是決定只帶上天藍。
天藍的個子夠高,眉宇間有股英氣,可以假扮成男人,時代不同,在這裡女人不能當背包客,而出門在外一切安全為上。
上次回禮王府,金銀首飾她半樣沒取,只帶走五萬兩銀票,有了這筆錢,夠她在外頭另起爐灶。
她認真盤算過,做生意她不在行,發明東西她不會,她也沒打算買一堆梨園子弟回來當班頭,做自己最熟悉的那一行,所以最穩妥的法子就是買田買地當土財主。
有土斯有財,中國人千百年的觀念總不會出大錯的。
她做足準備了,燕祺淵說過,今晚大事可成,如果她不想拖拖拉拉,和梁羽珊再度碰上,要離開得趕早。
心裡當然不舍,只是……早就知道的事,磨磨蹭蹭的又算什麼?
於是她置辦了酒席,宴請莊子上下,廳裡也擺上一桌,把喻文幾個都叫過來。
潔英招呼所有人坐下,說道:“大少爺講了,這兩天過去大事抵定,咱們就要回京,大夥兒好好吃一頓吧,明兒個起來,就要忙著收拾行囊準備回京。”
她拿起筷子,天藍跟著拿,卻發現所有人都不動箸。
“怎麼啦?為什麼不吃?嫌棄菜色不好?行,回京後請大家到“食補”好好補一補。”
她刻意說得輕鬆,卻隱約發現情況不對。
只見月白、虹紅和喻文三人互看彼此一眼,喻文點頭,其它人才拿起筷子。
“快吃、快吃,這是咱們在這裡的最後一餐,到時可沒這麼好的野味兒。”
潔英招呼所有人吃吃喝喝,不斷勸酒,她說著開心的話,逗得眾人呵呵大笑,她刻意營造輕鬆的用餐環境,直到幾個人一一暈倒在桌上……
她們離開莊子七天了。
第一天辛苦些,走了好長一段路,才雇到馬車往北方前進。
選擇北方沒有別的原因,就是燕祺淵肯定猜不到她沒往南邊走。
因為他老是告訴她南方的事,說得她神情嚮往,他說要帶她去見師父,去看看他住了好多年的地方,他們約定了許多事情都在南方。
所以,她最終選擇北方。
“早點睡吧,明兒個還要早起。”潔英打發了天藍後,坐回床上,怔怔地,想起了過去的點點滴滴。
他們成親不算久,連周年慶都還沒有過,可見得恩愛夫妻不一定到白頭,而且計畫永遠敵不過變化。
是真的,不想嫁的嫁了;不想和離的和離了;想要天長地久的,卻匆匆結束……怎麼就沒有一件事在合理的想像畫面裡?
這大概是穿越人的宿命吧,都想安安穩穩過一生,卻沒想到總是波瀾重重,一關接過一關。
喻柔英沒好下場,她也沒好到哪裡去,所以老祖宗有教,壞女人當不得……
她很佩服自己,居然還能夠自嘲。
不過心是真的痛,痛得好厲害,想到再也見不著了,想到這一別就是永遠……
那些個夜裡,話說得豁達。
她總對著祺淵的睡顏說悄悄話,告訴他,只要他和梁羽珊願意為彼此盡心,婚姻就會美滿。她說人生就是這樣,沒道理一路順遂,總會有些曲折,但耐下性子隨緣,就會撥雲見明月。
她還笑著祝福,祝他們早生貴子、琴瑟合鳴,可是……騙誰啊,明明就是難受、嫉妒,明明就是哀怨傷慟,可她非要假裝,假裝自己豁達輕鬆。
她是演壞女人的料,不是演女主角的咖,她幹麼勉強自己委曲求全啊?真是傻了……
所以他們成親了嗎?
除去燕齊盛,祺淵不必裝傻了,對吧?
燕齊盛逼宮、祺淵救駕,他不必襲爵,就可以替自己爭位,對吧?
功成名就,再度成為皇上的左右手,成為太子的好兄弟,他的未來必定輝煌,對吧?
他會因為她的離開而傷心嗎?
應該會,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男兒志在四方,斷不該為一個女人而頹喪的,對吧?
這幾天,潔英總是重複地胡思亂想著,天藍問過她幾次,後不後悔離開?
早就後悔了,其實從離開梁府大門那一刻,她就後悔了,只是她別無選擇……
選項只有兩個,愛情和他的性命,愛情誠可貴,性命價更高啊!怎麼樣她也只能選後者。
再次長歎,伴隨長歎聲響起的,是另一聲幽幽歎息出現,潔英猛然起身,側耳輕聽,不見了,是她聽錯了嗎?
苦笑,是啊,她老是幻想他還在身邊,拉開床帷時,突然傻了……
一個男人站在床前,他定定地望住自己,她沒有恐慌驚懼,只有淚流不停。
是他,祺淵,即使天很黑、燭火已滅,即使她看不見他的身影,但是他的氣息是那樣地熟悉……
兩人相對,淚水奔流,從無聲到有聲、到強忍……她再也忍不住了,低下頭蒙住自己的臉,啜泣不已。
燕祺淵再歎,他該拿她怎麼辦呢?
他轉身點亮桌邊燭火。
潔英仰頭,兩人四目相望,她咬緊下唇,一副想憋住什麼似地。
“本來想再多懲罰你幾天的,但是你再不吃飯,就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凹了、更醜了,本來就比不上他的容貌,現在輸得更嚴重。
“吭?”她沒聽懂。
“第一天,你只喝清水,第二天,你吃一碗稀粥。第三天,又喝水,第四天,還是喝水,第五天……”
她的不吃不喝讓他心疼了,疼得放棄計畫、疼得不管不顧的追上來。
原本想晾她兩個月的,讓她好好反省自己做錯什麼,讓她知道離開他日子會有多麼艱難,讓她學會沒有他在身邊,空虛寂寞會有多折騰人。
他還安排了一出又一出的戲,讓她被欺辱、被修理,還想讓天藍幫著,把那五萬兩偷走,可是她還沒折騰到,他已經反被折騰了。
當他看到喻文傳來的紙條上寫著“大少奶奶今天只喝幾口水,啥也沒吃”時,他就坐不住了。
京城大亂過後,需要恢復秩序,事情多到煩人,可他不負責任地把事情全堆到大舅爺和父王頭上,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因為他晾不得她、折騰不了她,他看不得她受罪。
於是他來了,快馬加鞭的來到她身邊。
“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潔英訝然,他連自己吃了什麼都知道?!
“天藍。”
“天藍?!怎麼可能……”
“天藍是我的人,正確說法是,除了海棠以外,虹紅、月白、菊黃都是我的人。”這是他在離京前做的安排。
“不可能?她們是人牙子送來的,我親自挑選她們的!”
“當初進喻府的十個丫頭都是我的人,被喻柔英挑走的,會在最短的時間裝呆裝笨,礙她的眼、招她的恨,尋機離開喻府,而她們四個留下來了。”
這就是他做事的原則——滴水不漏。
從在竹苑裡見到她的第一面之後,他就沒想過放手。
母妃是明面上的安排,四婢是檯面下的佈局。
潔英懂了,所以她的秘密安排,一件件全攤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好呆。
“所以你早就知道梁羽珊跟還魂丹?”
“不,所有人都聽你的話,為了讓我安心養傷,把此事瞞得透徹,要不是二舅爺把事情透給我,恐怕我到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裡。”他就不會找上天藍幾個,就不會逼迫她們配合自己演戲。
“二哥?!他怎麼會知道?!”
“傻瓜,你以為母妃真的會放你走?在梁家之前,她先到的地方是喻府。不過就算二舅爺沒說,七師兄也打算講了,那段日子,要不是因為我的傷,七師兄早將梁羽珊的事情告訴我了。”
也只有她,天真的以為自己真的能夠隱瞞一切。
“所以……”
“所以你真的以為我會娶梁羽珊那種女人?是你覺得我太沒用,還是認為我太正直,欠了誰就該還?”
不對!他就是個惡人,行事皆憑喜好。
“可是如果不是她的還魂丹……”
“了不起一命還一命,何況我買一送六,用七條命抵那顆還魂丹。”
“我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長歎一口氣,他忍不住了,坐到床側,一把將她攬進懷裡,親吻她的額頭,讓她的氣息再度佔領自己的知覺神經,這樣一來感覺好多了……
“那夜,京城大亂,由大師兄帶領的五千暗衛,領著聖旨斬殺帶著軍隊包圈皇親臣官的將官們,並包圍大皇子府,將府裡的幕僚官臣一舉擒獲,幾個師兄弟進宮,控制了燕齊盛和皇后,而七師兄替皇上解了毒,逼宮事件至此落幕。
“皇上清醒後,燕齊盛被眨為庶民,判流放。聽到消息時,燕齊盛無法忍受,在獄中自盡身亡,妻妾沒為官奴、軍妓,喻柔英運氣還算不錯,她死得早,不必忍受那些折騰。
“皇后賜七尺白綾,娘家一族或斬首或流放,莊氏從此絕於京城。在這次的事件中,京中有許多官員落馬,也有人趁機往上爬。”
“有誰?對了,二叔呢,他怎樣?”
想到當初祺淵傷重,燕柏昆一臉無事人的模樣,她就忍不住光火。
“當夜燕柏昆帶領三千人團團守住禮王府,想趁亂殺死仲侖,幸而父王早有盤算,早將仲侖和王氏送出王府藏匿。師兄領著暗衛,帶聖旨到達王府時,他不肯束手就擒,混戰中他死了。
“母妃感謝梁氏在我傷重危急時,透露還魂丹一事,讓她帶著和離書和嫁妝返回娘家。呂側妃知道燕柏昆的死訊之後,一病不起已經彌留。”
“呂側妃和燕柏昆那一脈沒了?”
“不,記得那個誣賴我的花兒嗎?”
“花兒?我都忘記她了。”
“她果真好手段,事後又勾引了燕柏昆幾回,珠胎暗結。等孩子生下,仲侖會把孩子養在身邊,接續燕柏昆那脈的香火。”
潔英失笑,當時的一念之仁,卻替二房留了根。
“那我爹呢?這次的事他沒摻和吧?”
“有大舅爺在,你擔心什麼?不過岳父確實想要摻和的,就怕跑得比人家慢,功勞少一筆,惹得“新帝”生厭,只是大舅爺把他給迷昏了,對外道岳父染恙,這才讓他逃過一劫。
“至於二舅爺,他知道咱們的計畫,所以在逼宮事件中,從頭到尾守著皇上,不讓燕齊盛和皇后得逞,他的忠心耿耿全看在父皇眼底,事情落幕後,他已經升為宮廷四品帶刀護衛。”
“二哥高升,爹爹肯定高興的吧。他一直希望大哥和二哥能走仕途,偏偏大哥不樂意,二哥不長進。”
“現在二舅爺比誰都長進了。”
“是啊,人生際遇很難說。”
“沒錯,尤其是梁家那幾口子。”
“對,他們怎麼了?”
“其實梁羽珊的父親和大哥是很謹慎的,在沒確定燕齊盛會贏之前,不敢下賭注,但我哪管得了那些,事發前幾天我就派人守在梁家門口,只要梁氏父子一出家門就被抓起來,我逼他們寫信回家,告訴家人,他們跟著燕齊盛要去做大事了,還說梁家馬上就要飛黃騰達。
“待塵埃落定,我親自走一趟梁家,當時梁羽珊還作著春秋大夢,以為天亮後燕齊盛登基,梁家就此翻身,她更加配得上我的身分,沒想到……”他笑而不語。
潔英心急了,“沒想到什麼?”
“我演了一場戲,我帶人上門將她和嫂嫂、弟弟、侄子們全部抓起來,告訴她謀逆大罪、滿門抄斬,我要領他們到午門,劊子手以及她的父兄已經在那裡相候。
“她慌了,卻還是想著與我討價還價,說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我大笑,告訴她,等她死後,我會把她的牌位娶進禮王府。
“聽到這裡,她已經驚得無法言語,她的嫂嫂跳出來急說我有義務救他們全家,因為還魂丹救了我的命。
“最後我們達成協議,一顆還魂丹交換梁家七口人性命,他們交還婚書,並且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京城。母妃贈銀二百兩,把梁氏父子領出大獄,將他們一家送出京城。”
就這樣?解決了?潔英不敢相信,“所以……”
“所以你還要離開我嗎?”
為什麼要?當然不要!
沒有梁羽珊、沒有婚書、沒有那麼多的迫不得已,為什麼要離開。
她一把抱住他的頸項,又哭又笑的,淚水跟著笑容一起溢出來,“我可以合理懷疑,喻文他們幾個並沒有被我的酒菜迷昏嗎?”
“當然,要不是他們一路跟在馬車後,我能這麼容易追上你嗎?”難怪母妃說她傻,還真是貨真價實的傻,傻到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的程度。
她親親他的額、他的眉,親親他的鼻子、他的嘴,她緊緊抱住他,用力說一聲,“謝謝你。”
“謝我什麼?”
他的心被焐熱了,多日來的擔憂終於放下,這個傻丫頭,看她以後還敢不敢自作主張,還敢不敢欺瞞他,還敢不敢離開他!
“謝謝你安排人在我身邊,謝謝你解決我解決不了的難題,謝謝你沒有讓我逃跑,謝謝你追到我。”她撲進他懷裡,心飽了。
“以後碰到事情,能不能學著和我商量?”他的心已經軟下,卻仍然想要訓話她。
這些天,想叨念她的話已經儲了一蔞筐,這會兒他有點明白,自己逾期未歸時,她有多氣、多慌。
“我想啊,可當時你昏迷不醒。”她很懶,有人可以靠,誰想要獨立?
“我醒來之後,為什麼不和我談開。”
“我想啊,可是做人要有道義的嘛,不能言而無信。”
重點是,婚書庚帖已經送出去,再無轉圜的餘地,何況梁羽珊誓死嫁他,她還能怎麼辦?
“所以你選擇對梁羽珊言而有信,卻要對我言而無信了?你答應過我一輩子在一起,答應和我生兩男一女,答應過和我游遍名山高川,通通悔了?”
“對不起,我心底也難受……”垂下頭,想起過去一個月的煎熬,她也很痛苦啊!
“所以呢,是不是白苦了?所以是不是該更相信我?”
她用力點頭,他現在說什麼都是對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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