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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薇 -【愛在你手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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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10 10:23:30
標題:
伍薇 -【愛在你手心】《全文完》
伍薇 -
愛在你手心
這個新來的副院長麥奇康是怎麼回事?
明明新官上任,事務繁重,還有空找她麻煩,
先是斥責她無知,送紅包給主治醫師是助長收賄歪風;
到她的花坊買花,又挑剔她選的紅玫瑰太俗氣,
甚至嫌她包裝得太難看,實在送不出去──可惡!
母親久病不癒,醫師又「建議」她奉上紅包,這些事情已經夠她心煩了,
哪有心思應付這個公子哥,叫他趁早滾遠一點啦~~
麥奇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成天想著蘇悅荷;
雖然她跟他就是不對盤,雖然外面的花兒更嬌美,
可是他的心思卻全在這朵帶刺的玫瑰上,忍不住想招惹這脾氣不好的美人,
喜歡看她生氣時精神奕奕、眼神明亮的模樣,
他想,他必定是中了毒、上了癮,無可救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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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10 10:23:46
第一章
老一輩人都認為,人一出世即已註定了步向死亡。
生老病死,任何人皆無法改變,在這個攀高結貴、貧富懸殊的年代,也許是最公平的事……
「蘇小姐,這是住院室要我轉交的,這一期的住院帳單,請三天內繳費。」
蘇悅荷接過值班護士交給她的繳費單。她快速地將單據收進抽屜。
只是速度還是不夠快,她的舉動依然引起病榻上的母親的注意。
「小荷,這次的費用是多少?」蘇母問著,嗓音因久病而顯得沙啞羸弱。
蘇悅荷撐起笑臉。「沒多少,全民健保幾乎都給付了,況且還有重大傷病卡的補助,付不了多少錢的。」
「妳這孩子到現在還瞞著我……」蘇母哀傷地搖頭。「小荷,媽媽是子宮頸癌,並不是雙耳失聰。妳之前和醫生談的事情,媽媽都有聽到,新藥的費用健保根本不會給付,一次療程七十萬,這不是小數目……」
蘇悅荷細撫著母親緊蹙的眉頭,她露出一個撫慰的笑容。「媽,您太多慮了,我工作這麼多年,多少有些積蓄;何況,之前投資的花店今年還分了不少的紅利,這些錢絕對足夠付醫療費用的。您放寬心,好好養病,我相信這個新藥一定可以戰勝那些該死的癌細胞!」
問題是,這新藥並不如她們所想像的那般神奇……
蘇母看著日益消瘦的女兒,一時之間悲從中來。自己的病痛拖累女兒,她萬分自責。「小荷,我們不要醫了好不好?醫生不是說新藥並不是百分之百有效……」
蘇悅荷搖搖頭,輕拍著媽媽瘦骨嶙峋的手。「媽,放心,我相信這個藥絕對有效。天無絕人之路,我們要有信心。」
蘇母歎了口氣。「小荷,痛我不怕,死我也不怕,我怕的是拖累妳。人老了、病了,死亡是早晚的事,只是這樣拖著,妳讓我怎麼放心?」
蘇悅荷眨眨眼,無助的淚在眼眶裏滾動著。她知道這一路走來,痛楚是如何折磨著媽媽,她知道媽媽的堅強,也知道媽媽的堅強背後是急欲隱藏的無助……
雖說媽媽接受了新藥的治療,但劑量的加強反而讓媽媽更加難受,她強忍著,只因這可能是活命的唯一希望。
「媽,妳說過病了就找醫生醫,既然我們已經接受新的治療方式,就應該相信新藥的效果……」
蘇母閉上雙眼。病久了,身體的狀況她自己比任何精密儀器都要清楚,新藥的療程已經過了一大半,除了日以繼夜的嘔吐,加上時而高燒不退,時而凍得彷佛深處冰山的症狀,她清楚得很,體內蔓延的癌細胞並不打算放過她。
「媽……」
「小荷,我累了。」
「好。」蘇悅荷將媽媽的手收進棉被裏。「媽,那妳先睡一下,吃飯時我再叫妳。」
蘇母沈默地點頭,緩緩睡去。
蘇悅荷撫著媽媽憔悴的容顏,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潮濕。
病痛的摧殘,讓原本圓潤的媽媽就像朵突遇狂風暴雨侵襲的花,急速地凋零……
年初,一年一次的子宮頸抹片檢查裏發現了異樣,經進一步檢查後,醫生告知的噩耗讓母女兩人一時之間全亂了手腳……
媽媽罹患了第三期的子宮頸癌。
媽媽隨即接受子宮摘除手術,只不過癌細胞來得又急又猛,早早滲進淋巴管,急速擴散至全身,侵犯肝臟,啃蝕骨頭,化學治療的藥劑不但無法阻止癌細胞的威力,反而讓媽媽更加難受,飽受化療的嘔吐、發燒等種種反應,以及肉體分分秒秒不曾停歇的疼痛之苦。
媽媽的苦,她看在眼中,何只是心痛兩字可以形容?
一個月前,主治醫生建議一種在國外已經經由臨床試驗成功,可以進行人體治療的新藥,就算所費不貲,她還是咬緊牙關接受醫生的建議。這是她和媽媽最後一絲的希望……
「蘇小姐?」護士小姐突然出現。
蘇悅荷抬頭,輕聲地問:「什麼事?」
「婦科的陳醫生在護理站,她有事要找妳。」
蘇悅荷趕緊起身。「好,我這就過去。」
她跟著護士來到護理站,等待她的是媽媽另一位主治醫生──陳醫生。她是媽媽的婦科醫生,之前就是由她負責子宮的摘除手術,手術後才轉至血液腫瘤科進行化學治療。轉科之後主治醫生就會不同,這是醫院的分科分職制度。
自從轉至血液腫瘤科後,她就不曾見過陳醫生了。
「陳醫生,妳好。」蘇悅荷有禮地招呼。
陳醫生依然保持著她親切的微笑,快速地進入主題。「我看過妳媽媽核磁共振的最新報告,新藥的治療情況並不如預期那樣有效,癌細胞依然持續擴散,楊醫生有和妳提過這件事嗎?」
楊醫生是血液腫瘤科的主治醫生,負責腫瘤切除後的後續治療。
這是個壞消息,只不過自從母親發病後,蘇悅荷越來越能夠承受噩耗與壓力了。
「楊醫生並沒有提過。」
陳醫生歎了口氣。「我想也是,來……」她將蘇悅荷拉進護理站的小辦公室。
她悄聲地說:「這件事我不應該說,但妳媽媽是我高中同學,我不能見死不救,妳懂嗎?」
蘇悅荷點頭,不安襲上心頭,她恐懼著,彷佛是待宰的羔羊。
「這個新藥對妳媽而言是失敗的。我認為楊醫生並沒有詳細對妳說明,妳母親白血球指數狂跌的現象對她的生命將會造成多大的危機,但是,這是新藥,醫生需要更多的臨床個案,悅荷,妳懂嗎?」
簡單來說,就是媽媽變成醫生輕忽生命、追求實驗結果的白老鼠了……
蘇悅荷點點頭。她摀著嘴,心痛的淚水無法控制地滑下臉龐。
「這是白色巨塔的操作面,我一時之間也無法讓妳明白,但是,悅荷,聽陳阿姨的話,去找楊醫生,向他要求停止治療,並且表態讓妳媽媽加入最近醫院針對子宮頸癌進行的實驗性治療……」
蘇悅荷心傷地抹去眼淚。「我不想再讓我媽變成醫生的實驗品……」
陳醫生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我知道妳會這麼想,但妳要知道,我們是教學醫院,這個實驗計畫是和美國州立醫院合作的年度大案,是針對排斥化學治療的患者所研發的新藥,我認為妳的母親可以試試。悅荷,最壞也不過如此,妳為何不再給妳自己和媽媽一個機會呢?」
蘇悅荷搖頭,淚如雨下。「如果有效,楊醫生為何不主動提出?他每天巡房,不會不知道我媽媽排斥得有多麼厲害,她天天發燒,不曾停止地嘔吐,他不是沒看到……」
陳醫生拉住蘇悅荷激動揮舞的手臂。「有些事一時之間是說不清的,這是妳的選擇,悅荷。」
「我們可以轉院……」
「妳捨得讓妳媽一切從頭,重新再來一次嗎?」
蘇悅荷掩臉痛哭。「我現在該怎麼做?」
她破碎的聲音透過指縫,顯得分外悲傷、無力。
陳醫生無奈地歎了口氣。「包個紅包,請楊醫生幫忙吧……」
「包紅包?」
蘇悅荷放開手,她灰心地望著眼前的醫生。她身穿白袍,彷佛是悲天憫人的神祇,她以為醫生是博愛崇高的,沒想到她要面對的卻是最貪婪骯髒的一面……
就因為最壞也不過如此,就因為她急欲覓得母親的求生之道,她只能接受陳醫生的建議,獻上紅包,請求楊醫生的幫忙。
只不過媽媽的醫療費用沉重,發病至今所使用的自費藥品和民間偏方早已消耗掉她大部分的積蓄,加上為了照顧住院的媽媽,她早已辭去白天的正職工作,目前的經濟來源,除了投資花店及每個月幫忙記帳的津貼,再來就只有每年的分紅了。只不過這分紅也只是分享花店一年來的小小成果,金額不大,重在慶賀。
所以,為了包個有誠意的大紅包,她能選擇的也只有賣掉心愛的車子。
呵,其實換個角度來想,臺北公共運輸便利,她不僅交通上不會有什麼大問題,還可以省下每年近萬元的牌照稅、燃料稅、保險費以及車子的定期保養、偶發的維修費用。
更何況賣掉車子之後,她可以安心地支付這一期醫院的帳單和家中的基本開銷,暫時不用憂心錢從何處來。算盤這麼一打,也許賣掉代步的車子,是超正確的選擇!
蘇悅荷硬扯出笑容,疾步走進醫院,手提包裏是賣車現款三十萬,其中她特地選用沒有印著「恭賀新禧」或財神爺的紅包袋包了五萬元,希望醫生能夠明白這些獻錢代表著什麼涵義……
話說回來,也許這些醫生早就習慣這種紅包文化了,只要她一掏出紅包,他們一定馬上明白她的意思,根本無須多心。
她走向住院櫃檯,醫院的氣氛讓她頓住了腳步。今天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嗎?醫院大廳沸沸揚揚,祝賀的花籃一路由門口延伸至院內,院內的氣氛顯得異常熱鬧。
她聳聳肩,拿出現金和繳款單。
「過年嗎,還是提早過耶誕節?」她笑問住院櫃檯的小姐。時序已進入夏天,她只是打趣。
櫃檯小姐幫忙結帳,滿臉笑容地回答:「沒啦,我們新任副院長上個星期正式上任,今天只是補辦迎新記者會。」
「教學醫院的正副院長不是由政府指定嗎?」交車的路上收聽廣播,蘇悅荷隱約記得有聽到這則新聞。
「是指定的啊,我們麥副院長可是很優秀的哦,在國外發表過許多論文都很受重視呢!人又好帥,簡直就是唐澤壽明的化身,我們好多小護士都興奮得驚聲尖叫呢!」
蘇悅荷但笑不語。在她的印象裏,好像只有看到鬼才會驚聲尖叫。
「好了。」櫃檯小姐將收據和零錢遞還給她。
「謝謝。」
蘇悅荷轉身,離開住院櫃檯。
放眼望去,的確感覺得到今天醫院裏的女性員工都流露著開心的笑容,連一向忙得無法到處亂跑的急診室護士,也都會「不小心」地出現在醫療大樓的大廳,臉上還刻意點綴著美美的粉妝。
母親住院近五個月,醫院裏上上下下的人她幾乎都見過,她敢發誓護士與內勤女員工的「副院長效應」絕對不是她多心,甚至連負責打掃的清潔阿姨都一改招牌臭臉,親切得不可思議。
這樣的影響力,任誰都會好奇,新上任的副院長到底是何方神聖?
蘇悅荷不自覺地揚起微笑。這是媽媽住院後,她難得的輕鬆。
她轉身走向電梯,電梯前簇擁著一群人,相當熱鬧。
「伊是誰啊?」電梯前一名老婆婆病患操著台語問身旁的看護。
「嘸副院長啦,新來ㄟ哦!」
蘇悅荷玩味地眨眨眼。沒想到這麼幸運,她竟會遇到那引發「副院長效應」、讓小護士們都興奮尖叫的男主角。
帥嗎?但是被「白牆」擋住,她根本看不到。
一群身穿白衣的人眾星拱月似的圍繞在男主角四周,他們大聲地交談、恭賀著,無論是刻意或無意,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阿諛諂媚的笑容。
也許是紅包文化的影響,讓她對醫生的人格產生很大的懷疑,不由自主地認為,在笑容背後一定另有巴結討好的意思。
她退到一旁,放棄搭乘電梯的念頭。眼前熱鬧與喧嘩突顯她分外的孤獨,重點是,手提包裏的紅包,消除了她對醫生的尊重。在她眼裏,每個醫生的額頭上都已烙上「$」的符號,一大群的「$」,可是刺眼得很呢!
搭乘載貨電梯回到九樓,她問了護理站的護士,如願地在小辦公室裏找到楊醫生。
蘇悅荷深吸口氣,走向前。
「楊醫生,您好。」
楊醫生抬頭,露出和悅的笑容。「蘇小姐,有事嗎?」
蘇悅荷忍住反感和飽以老拳的衝動。沒錯,她依然憎恨楊醫生將媽媽當成白老鼠來看待,只是她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
她自手提包裏拿出紅包,恭敬地遞上前。
「楊醫生,這是一點小意思。」
楊醫生放下手中的筆。「這是?」
明人不說暗話,她乾脆直接挑明。「我母親對新藥的反應,由她愈來愈不舒服的情況來看,顯然並不好。我聽說醫院目前有針對排斥化療的子宮頸癌患者,進行一種和美國州立醫院合作的新研究,並且徵求實驗的患者,我請求楊醫生讓我母親加入。」
楊醫生挑眉。「蘇小姐從哪個地方得來這個消息?」
蘇悅荷的黑眸清澈明亮。「醫院不大,藏不住秘密。」
楊醫生但笑不語。他彈著指甲,雙方陷入一陣沈默。
「楊醫生的意思是?」
他伸出手,將桌上的紅包收進白袍的暗袋。這一刻,蘇悅荷總算開竅了。白色巨塔里果然暗潮洶湧……
「後天有個針對這個合作案的會議。會議上,我會極力幫妳母親爭取。」
蘇悅荷點頭。
滿腹的鄙夷讓她僅能點頭示意,無法開口說出任何一個答謝的字眼。
只不過,還沒等到楊醫生的回復,隔日早上,在醫生的例行巡房之前,一名護士前來通知,請她到頂樓會議室,有高層主管要和她商談事情。
蘇悅荷沒有多想,直覺以為是楊醫生「疏通」成功,院方要和她商談媽媽參與實驗性治療的事。
餵食媽媽早餐後,她興沖沖地趕到會議室,等待她的卻是一臉沮喪的楊醫生,和一室她所不認識的白袍人士。
氣氛很古怪。
蘇悅荷雙臂環胸,有些無所適從。
「蘇小姐,請坐。」護理長輕聲提醒。
蘇悅荷依言坐下,不安地環視四周。「請問這是?」
沒人回話,場面嚴肅得可怕。
桌首的高大男子此時按下桌上密錄機的播放鍵,清晰的談話聲立刻由密錄機裏傳了出來……
「楊醫生,這是一點小意思。」
「這是?」
「我母親對新藥的反應,由她愈來愈不舒服的情況來看,顯然並不好。我聽說醫院目前有針對排斥化療的子宮頸癌患者,進行一種和美國州立醫院合作的新研究,並且徵求實驗的患者,我請求楊醫生讓我母親加入。」
「蘇小姐從哪個地方得來這個消息?」
「醫院不大,藏不住秘密。」
「楊醫生的意思是?」
「後天有個針對這個合作案的會議。會議上,我會極力幫妳母親爭取。」
蘇悅荷當然明白這是昨天她和楊醫生的談話內容。
桌首的高大男人按下停止鍵,犀利的黑眸冰冷地直視著她。「這些對話蘇小姐應該不陌生吧?」
蘇悅荷置於桌面的雙手悄悄交握。「是不陌生,有問題嗎?」
男人起身,走向蘇悅荷,並將手中的紅包放在她面前。「問題不大。」
他望向一旁噤若寒蟬的約聘醫生,譏諷一笑。「卻足以讓本院和楊醫生的合作關係劃上句點。」
蘇悅荷可以聽到楊醫生倒抽口氣的聲音。
她盯著面前的紅包,冷靜地問:「你是誰,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我一個平凡小人物,不可能干涉得了貴院的人事派任。」
高大男人冷冷一笑,繃緊的肌肉充滿了一股蓄勢待發的力量,讓人心悸。
「我是新上任的副院長,麥奇康。在調查醫生收賄的行動中,妳是我第一個被害人……或是,該稱妳為引誘醫生犯罪的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
蘇悅荷抬頭,無畏地迎向副院長的指責。
世界還真小,她從沒想過自己竟有這番榮幸,得以和小護士們口中的「唐澤壽明」見面。
「麥副院長的意思是,貴院的收賄文化是源於我們這些無助的家屬自願奉上紅包的愚昧行為?」她清晰點明。
麥奇康踱到窗前,窗外暖烘烘的陽光也無法融化他臉上的寒冰。
「是愚昧,因為妳污辱了醫生的醫德。」
一句愚昧,一句醫德,讓蘇悅荷滿腹的委屈全化為怒火。
她激動地跳起身,顫抖的手指向一旁安靜無聲的楊醫生。
「他有醫德?!天啊,難道這就叫『官官相護』嗎?!」
「醫生有錯,但僅錯在迷失於金錢的誘惑。」
「夠了!你這個半路跑出來管事、不知人間疾苦的副院長,能瞭解什麼?!」
「蘇小姐──」
不顧護理長的攔阻,蘇悅荷沖到副院長面前,怒火沖天地開罵。「麥先生,在你殘忍地指責家屬的同時,可不可以先檢討你們自己!你們這些身著白袍的聖人們,如果真有醫德,如果真是醫者父母心,我會需要包紅包請求你們的協助嗎?!」
她想到受病痛折磨的母親,深吸口氣,忍著急欲奪眶而出的眼淚。
「英明的副院長,我請求你在指責我為始作俑者之前,好好看看我母親的病歷,好好看看我付了七十萬得到的新藥,竟是讓我母親更加痛苦難受,而你口中充滿醫德的楊醫生只是想增加所謂的臨床個案,無視她種種不適的反應。請問,如果是你,你會不包紅包嗎?你會坐以待斃面對親人的苦難嗎?請你回答我!」
一旁的護理長忙著平撫她的怒氣。「蘇小姐,別激動別激動,妳先坐、妳先坐著,有話慢慢說……」
蘇悅荷氣得渾身顫抖,一室的白袍聖人,眼中滿滿的鄙視,像是指控她,白色巨塔的陰暗都是因為她獻上紅包的關係──
「你們有什麼資格指責家屬的不是?紅包文化不是我們造成的,愚昧的是你們,始作俑者是你們,絕對不是我!」
她的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滑下臉龐,晶瑩剔透的淚水皆是來自對母親的不舍、對是非顛倒的憤怒。
「有沒有醫德也不是你們給自己戴上的冠冕,真正有醫德的醫生,對於病人的痛苦、家屬的無助,是能夠感同身受!」
她抹去臉上的淚水。「我相信楊醫生絕對無法幫助我母親加入貴院的計畫,無所謂,我會在最快的時間內辦理轉院!」
她轉身。
「蘇小姐,請等等。」麥奇康挽留。
蘇悅荷頭也不回。「留下閣下的批評吧,你沒資格、我也沒義務聆聽你的教訓!」
語畢,她抬頭挺胸、下巴高揚,彷佛驕傲、尊貴的皇后,不帶任何一絲挫敗,離開會議室。
麥奇康坐回座位,拿起桌上「蘇李迎巧」的病歷資料,快速翻閱。
最後,他放下病歷,冰冷地瞪視慌張失措的楊醫生。
「楊醫生,有關於蘇太太的治療方式,你是應該和我以及在場的腫瘤科主任好好解釋清楚。」
作者:
現在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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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10 10:24:03
第二章
蘇悅荷回到媽媽病房時已恢復之前的平靜,臉上的淚痕也拭得乾淨。
她走進病房,媽媽正在嘔吐,有名護校的實習生在一旁協助拍背。
蘇悅荷趕緊上前。「我來。」
她接手拍背的工作,並報以真誠微笑,誠心道謝。「謝謝妳。」
實習小護士站直身,甜美地漾開笑容。「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請告訴護理站。」
蘇悅荷點頭,再度答謝。「謝謝妳!」
「不客氣。」小護士體貼地將嘔吐盆拿去清洗。
她望著護士離去的身影,眼眶漸漸濕潤。
她相信那些醫生也曾經這麼地滿腹熱誠,曾經自許是華佗再世,以救人救世為己任。
也許是現實改變了他們,也許真如副院長那句名言──
「醫生有錯,但僅錯在迷失於金錢的誘惑。」
可副院長那番會讓所有醫生拍案叫好的論調,她並不苟同,現實醜陋的一面,絕對不僅是弱勢的那一方造成的。
「媽,擦擦嘴。」
蘇悅荷將打濕的毛巾折成方塊,擦拭母親的臉。
媽媽又瘦了,原本豐潤的臉頰,像漸形乾枯的花朵一樣憔悴。
「還是很難受嗎?要不要請護士拿止吐藥給妳吃?」她輕聲問著。
蘇母搖搖頭,在女兒的協助下躺回病床。
「不吃了,吃藥胃更不舒服。」她說著,疲倦地合上雙眼。
蘇悅荷拉好薄毯。「那,如果真的這麼不舒服,今天的療程就別做了好不好?」
反正做了也沒用不是嗎?只是加倍地難受。
她突然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好淒涼,讓人好無助……
蘇母無力拍著胸口,噁心欲嘔的感覺還是持續在食道間徘徊著。「好,今天暫停好了……對了,妳和醫生談得怎麼樣?」
「嗯,沒談什麼……」蘇悅荷故作輕鬆地聳肩。「只是一些治療上的瑣事,我和主治醫生談不到十分鐘。」
她並不想讓媽媽知道她和醫生吵架的事。對媽媽而言,和醫生吵架,簡直是大逆不道的惡行。
話雖如此,轉院的事,她是應該和媽媽好好溝通溝通。
以媽媽日漸虛弱的情況來看,轉院是當務之急、眼下最重要的事。
「媽,我聽我以前的同事說××醫院對於癌症的後續治療相當細心,而且醫院在半山腰,環境比較清靜,我們要不要轉去那邊,每天看看山、看看花,心情說不定會比較好。」
蘇母微微睜開眼,喉嚨痛得發熱。「轉院?那這邊的化療怎麼辦?」
蘇悅荷僵硬地扯開嘴角。「那邊也有其他的治療方式啊,我們試試別種方式,說不定就不會這麼不舒服了……」
蘇母完全看透女兒的想法。醫生一定是為了什麼不好的消息,才會找小荷和他們開會,她肯定是不想放棄,所以一進病房,就立刻提起轉院的事……
她歎了口氣。「新藥沒效,也應該沒什麼特效藥了,轉院也只是安慰自己吧。」
「也說不定啊,」蘇悅荷在床沿坐了下來,彎下腰側躺,偎在母親肩頭。「離開這裏吧,這裏環境不好,我們去可以看山看花的醫院。這邊左看右看都是大馬路,風景早就看膩了,換家醫院,我們秋天還可以撿楓葉,感覺多浪漫啊!」
蘇母淺淺地揚起微笑。「那我們回家好不好,家裏風景不是更好?」
她蹭著媽媽的頸項。「不要回家啦,家裏太久沒打掃了,妳這個大潔癖看了肯定會罵死我,妳罵起人來好凶喔。」
蘇母撫著女兒細柔的長髮。「我怎麼捨得罵妳,妳可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啊!」
蘇悅荷的淚悄悄地盈滿眼眶。「既然這麼寶貝我,當然就更不能夠回家,我們要找家合適的醫院治病,然後再一起回家,媽,妳說好不好?」
蘇母淒涼一笑。「傻孩子,當然好。」
母女倆擁抱著彼此,此刻,白色巨塔里的黑暗或是對未來的恐懼都暫時放下了,她們只願擁有當下滿滿、濃郁的母女之愛。
麥奇康在病房門口,看到的就是這幅感人的畫面。
行醫多年,感人的事他看得多了,經歷自然不在話下,可蘇悅荷和母親親密的互動,硬是激起了他心底好久不曾有過的波瀾。
她深深愛護著她的母親,可以從她據理力爭母親的治療權利,和現在宛如稚兒般撒嬌地偎在母親懷中,明顯感受得到。
「副院長,要進去嗎?」一旁的護理長輕聲詢問。
「當然。」
麥奇康不再多想,跨步走進病房。副院長親自出巡,身後理所當然跟隨著一群醫生及護士。
他走到病床旁,輕聲打擾。「蘇小姐?」
蘇悅荷一驚,由病床上跳了起來。她迎視面前的高大男人,很訝異在方才劇烈的爭吵後,他竟會親自來訪?
「副院長?有事嗎?」
「醫院有些更動,需要和妳以及令慈商量。」
「請說。」
她審視著他。少了剛剛的怒火,她得以好好地、理性地「欣賞」他,沒錯,高大帥氣的副院長的確有讓小護士們興奮尖叫的本錢。
他真的很高,寬闊的胸膛,修長有力的雙腿,在陪同的醫護人員之中顯得鶴立雞群。他的目光犀利霸道,時而跳躍著戲謔的光芒,他像只高傲招搖的孔雀,也像只氣勢十足卻慵懶俯瞰世間的獅王。
他的身分也許是懸壺濟世的醫生,但與生俱來、狂野放肆的男性魅力,只消一個眼神,就可以讓一群女人忘了呼吸。
「有關妳母親的病歷,我已經仔細『詳讀』過了。」副院長說,語氣平緩。
蘇悅荷挑眉。「那又如何?」
麥奇康審視眼前彷佛張著刺的小刺蝟。「對於蘇太太的治療方式,我們可以提供新的方式。」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蘇小姐不友善的態度。
他打量她。以男人的角度,她的確擁有讓人傾倒的美貌,纖細嬌小的身材、眉宇間淡淡的憂愁絕對能激發男人的保護欲,只不過,現下蘇小姐嚴肅如晚娘的態度,肯定會嚇退所有仰慕者。
女人,還是溫柔貼心比較可愛,整天擺著一張臭臉,怎會討人喜歡。
「什麼治療方式?」她問,語氣中沒有任何期待。
麥奇康揚揚眉梢。「妳看起來不怎麼好奇?」
蘇悅荷雙臂環胸,譏誚地揚起嘴角。「不,任何醫生的任何承諾,我都不再感到好奇。」
一旁的護理長急著出言勸說。「蘇小姐,副院長很關心妳母親的狀況,有話慢慢說……」
蘇太太住院多日,蘇家母女她當然很熟悉,對於醫護人員,蘇小姐一向都是笑臉迎人的,沒看過她如此尖銳的模樣。
蘇悅荷嘲諷一笑。「那我還得感謝他對我母親的關心嘍?」
「小荷,他們是……」病床上的蘇母疲憊地掀開眼簾。
麥奇康上前自我介紹。「蘇太太,我是麥副院長,有關您的狀況,在醫療小組的討論之下,我們將由謝醫師為妳進行後續的治療。」
被點名的謝醫生立刻大步向前。「蘇太太、蘇小姐,有任何問題請和我說就可以了。」
副院長因為在國外優異的表現,連續五年都提出讓全球醫界震撼的臨床實驗研究論文,才榮獲國家的邀請,回台擔任教學醫院的副院長。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副院長急於整頓醫院風氣和秩序的同時,也由私人醫院招聘許多優秀的醫生,他就是其中一名。既然接受副院長親自派任的Case,他當然會全力以赴,為自己爭取最好的成績!
蘇悅荷訝於事情的轉變,審視著位高權重的副院長,眸中的不信任溢於言表。「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麥奇康迎視面前的小刺蝟,他笑著,態度從容自信。「只是給蘇太太另一個選擇。」
蘇悅荷不滿地皺起眉頭,沒打算「欣然接受」副院長的「恩賜」。「選擇?副院長言下之意是間接承認之前的醫療疏失嘍?」
護理長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趕緊緩頰。「當然不是,副院長的意思只是希望蘇太太能夠繼續留在醫院,接受更好的治療……」
麥奇康揚著笑,打趣地問:「妳要上法院控告醫院嗎?」
蘇悅荷柳眉一挑。「這倒是個不錯的提議!」
「蘇小姐?!」副院長身旁陪同的醫護人員無不倒抽口氣。
反倒是可能被告上法院的副院長,還是維持著一貫的趾高氣昂、氣定神閑。
蘇悅荷聳聳肩。一陣疲倦襲來,像個無形的重擔,壓得她好想尖叫。「只可惜,如果我有空閒,我會用來睡覺,不會去做那種無意義的事。」
眾人如釋重負。
「小荷,這是怎麼回事?」病床上的母親虛弱問著。
蘇悅荷彎下腰,握住母親的手,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沒事的,只是副院長要幫我們換主治醫生而已。」
「那,我們不轉院了?」
「不轉了。」
「那太好了……」母親輕歎了口氣,閉上眼睛休息。
「能繼續為蘇小姐服務,真是本院的榮幸。」副院長笑著揶揄。
蘇悅荷挺直腰桿。「副院長說笑了,您的好意,我怎可不識相地拒絕?我親愛的母親還需要醫院的治療才能活命呢!」
蘇小姐彷佛站在戰場上,渾身緊繃,每句話夾槍帶棍地不饒人。母親冤枉的痛苦,讓她失去對醫生的尊重和期盼,她武裝自己,來面對每一場戰役。
不知怎地,這樣的她,竟讓他心生憐憫。
可這種想法,他不願深入探究。
「請多多保重。」
副院長低頭和身旁的謝醫生叮囑一些話,隨即轉身離去,醫護人員緊跟在後,病房內恢復平靜,只留下新的主治醫生──謝醫生和值班護士。
「蘇小姐,對於蘇太太的治療,下午會安排核磁共振──」
她凝視他離去,謝醫生的話,好像隔著幾座山那麼遙遠,聲音變得好渺茫……
她看著敞開的房門,他低沈穩重的嗓音不時傳入,朗笑聲中的自信,彷佛是擁有全世界。
聽說他很優秀。
聽說他在美國的臨床論文讓人驚豔。
聽說他才三十三歲,能登上這等高峰,除了是因為能力備受賞識之外,更來自于本院院長基於私心的推波助瀾。他希望能將自己的掌上明珠許配給在位的副院長,以方便日後傳承「院長」大位子自己的心腹;既然是要奉獻出自己的女兒,怎可不向國家強力推薦此等優異過人的人選,全力將他拱上高位?
醫院風雲詭譎莫測,在電梯裏聽來的耳語,也僅是八卦流言,不關她的事,她只當是茶餘飯後的娛樂消遣。
蘇悅荷收回視線。
「謝醫生,再麻煩您了。」
「蘇小姐,請別客氣。」
敦化南路上,高樓大廈林立。
「花花」花店位於一條巷弄之內,因為店主的巧手佈置,讓整個店面顯得生意盎然,像是一朵綻放在鋼筋水泥叢林裏的柔美花兒。
「花花」的負責人名喚楚映言,一個二十四歲、纖細柔美的長髮女子。她總是帶著宛如春風的和煦笑容,美麗的身影更勝店裏的花朵。窈窕淑女,當然擁有眾多追求者,只是她通常都以同一個理由讓人知難而退──
「我結婚了。」她說著,臉上掛著一貫的微笑。
追求者滿臉的震驚與不信。「可是……」
楚映言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花束。「我真的結婚了,謝謝你的愛慕。」
她堅定的笑容讓對方放棄了追求的念頭,只能悻悻然地離開花店。
真好。楚映言保持著笑容,繼續手邊的工作。
只是,她的得意並沒有持續多久。
「沒創意!來個新理由吧,美人。」
楚映言迎視那出聲的人──一名身材修長、神情冷漠,正站在櫃檯前的女子。她是蘇悅荷,「花花」另一名負責人。
不過,雙手向來不靈巧的她,只負責記帳的工作。
由於母親住院的關係,她早已辭掉白天正職的工作,兼職「花花」的會計職務,也只在月初需要趕報稅時,才會進「花花」工作。
「這不是理由,我是真的結婚了。別忘了,妳還是我的伴娘呢!」楚映言還不忘揮揮她那戴著閃亮鑽戒的右手以茲證明。
蘇悅荷但笑不語。美麗且風情萬種的映言的確是已婚身分,只是,映言的愛情並不完美。
「那只婚戒還真是閃亮呢!」
「是啊……」楚映言眨了眨眼,心頭泛著酸澀的滋味,對於「前夫」,她的心情複雜難解,就算情已滅,她還是無法割捨指上的婚戒。
她淡淡地笑。「對了,笑眉呢?一整個下午都不見人影。」
曲笑眉是「花花」另一名投資者,負責業務開發。
她擁有滿腔的雄心壯志,誓言要將「花花」變成全臺北市最有名的花店。
蘇悅荷看看腕表。「差不多快回來了。她一個小時前打電話回來,說是要去談件Bigcase。」
楚映言擰著眉。「又是Bigcase?」
笑眉以為她是花藝界的「大內高手」,老是找來一堆考驗她技術的大案子。
蘇悅荷倒是挺喜歡笑眉這種拚命三郎的精神,她是負責財務的,花店愈賺錢、銀行存款愈多,她就愈開心。
「沒錯,笑眉總是有辦法找到賺錢的Bigcase,讓我們花店的業績蒸蒸日上。」
楚映言無奈地笑。「是啊,但我怕我的技術總有一天無法應付笑眉找來的那些『Bigcase』。」
說著說著,花店的玻璃門被人用力推開,曲笑眉大聲嚷嚷地沖了進來。「Bigcase!Bigcase!我接到一盆五千塊的Bigcase唷!」
她邊嚷嚷,邊開始動手準備花材。「映言、映言!急件、大急件!這位客人要求妳半個小時內到天母去,好像是要舉辦一個晚宴哦!」
有時候客人講求完美,會要求她們到現場插花,只是通常這都是針對包月的公司行號才有的服務,平常少有這種臨時的情況發生。
楚映言雖然一頭霧水,但合作了兩年,她早知道笑眉急驚風的個性,因此俐落地打包笑眉挑出來的花材。「妳確定是晚宴嗎?怎麼都是白色的花材啊?」
曲笑眉聳肩。「不知道耶,跟我接洽的人亂神秘一把的,只告訴我他主人喜歡白色的花,又給了我一個位址,要妳在半個鐘頭內趕到。」
蘇悅荷雙手環臂,挑眉。「喂,太怪了吧,妳不會五千塊就把映言給賣了吧?」
曲笑眉立刻賞了蘇悅荷一個大白眼。「厚,我會那麼笨嗎?五千塊就把我們家的鎮店之寶給賣了,那以後妳和我要靠什麼吃飯啊?」
蘇悅荷愈想愈覺得不妥。「不行,我還是陪映言去好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客人,還指定映言一定要到場。」
曲笑眉點頭,不反駁悅荷的話。「好啊,要不然我們提早打烊,一起陪映言去天母。」
「也好。」蘇悅荷贊同。
楚映言聽著兩位好友一來一往的對話,也只能無奈地搖頭。她身旁的這些朋友,老是以為她會被人欺負,想盡辦法要她遠離她們所謂的危險,殊不知,她的個性並不如外表這般柔弱。
「不用了啦,晚上會有人來取花,妳們在店裏招呼客人,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天母我很熟,一定不會迷路的。」
「可以嗎?」兩人同聲發出質疑。
「當然可以。我先走了,Bye。」
楚映言接過花材,拿了皮包,暫別了兩位好友,走出花店。
蘇悅荷雖然努力結帳,但還是注意到笑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她放下筆,支著下顎,微笑看著可愛的笑眉。「親愛的笑眉,妳有什麼事想和我說?」
笑眉把弄水盆裏的玫瑰花,知道自己的喜怒哀樂瞞騙不了她親愛的好友。她羞澀地說:「晚上我家有個聚會……」
「然後呢?」
「阿龍他要來我家……」
阿龍是笑眉的男朋友。「笑眉,玫瑰花要爛掉了,然後呢?」
笑眉放開飽受摧殘的玫瑰花。「我爸爸媽媽要見他……」
「然後呢?」
「厚,他要來我家提親啦!」
笑眉總算忍不住叫了出來。她摀著紅通通的臉,模樣超級可愛。
蘇悅荷歡喜地笑開。自從媽媽住院後,她就很少大笑或大叫了。
「那太好了,妳就早點回家準備,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給阿龍一個驚喜。」
笑眉幸福滿面。「要不然先打烊好不好?」
蘇悅荷起身,開心地抱住朋友。「不用了啦,妳回家做妳的准新娘,花店有我在就可以了,我還有些帳要整理一下。」
「可是妳又不會包花,有客人要現場包花怎麼辦?」笑眉提出一個重點。
投資花店,偶爾又在花店工作,卻不會包花,這的確很傷腦筋,蘇悅荷歎了口氣。「沒關係,我會很禮貌地和客人說,請他們等映言回來或是以預訂的方式,明天再送,妳不要擔心。」
「好吧,那我先走嘍,妳明天還會過來嗎?」
「看看嘍,如果帳今天捉得平,我明天就不過來了。」
「嗯嗯,那我先走了,代我和蘇媽媽問好。」
「OK!Bye!」
目送笑眉離去,蘇悅荷將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不一會兒,店鈴叮叮噹當地響,蘇悅荷抬起頭,以為笑眉又踅回來交代事情,沒想到她見到的,是她想都沒想過會在醫院外巧遇的人──
「副院長?」
誰料得到,她怎麼老是和讓小護士們尖叫的「唐澤壽明」不期而遇?
麥奇康將墨鏡收進襯衫口袋。「這麼巧,到哪都能遇見妳?」
蘇悅荷揉揉眉頭。副院長的問題恰巧也是她心中的疑問。
「買花嗎?副院長。」
麥奇康走到她身旁,看著她桌上攤放的帳冊。「這間花店,我來過很多次都沒見過妳──楚小姐不在嗎?」
來「花花」買花的男人,多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早習慣了。
蘇悅荷將帳冊合起來,冷淡地回答後面的問題。「楚小姐外出包花,晚一點回來。」她看花、看窗外,就是不將視線停留在帥氣迷人的副院長身上。
她以為回答問題後,偉大的副院長就會識相地離開。但他依然杵在櫃檯前,一貫地閒適自在,帶著欠扁的微笑。
「那妳呢?妳怎麼會在這邊工作?」
「打工。」她不想多作解釋。
「妳母親呢?」
「有看護。」
麥奇康看著蘇小姐的招牌撲克臉。「開店做生意需要笑臉迎人,才會生意興隆,妳應該多多微笑、親切一點,像楚小姐就相當迷人,讓客人感覺很舒服。」
蘇悅荷總算將視線放在他臉上。她擰著眉,冷聲回擊。「礙到副院長的眼,真是失敬,不過既然如此,就請你離開,要見楚小姐,明日請早!」
麥奇康揚起嘴角。顯然蘇小姐並沒接受他真心的建議,她不僅沒笑,臉色更難看得離譜。
「我不僅是來看迷人的楚小姐,重點是,我訂了一束花。」
蘇悅荷眼一瞄,看到成品架上擺著一大束包裝得精緻美麗的百合花束。
她二話不說,離開櫃檯,抱起花架上的花束,眼尖地瞄到賀卡上大大地寫著「方小姐」三個字。她記得院長就姓「方」……
看來電梯裏的流言是正確的嘍?
不管他的花要送給誰,都不關她的事,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別忘了收錢就好。
蘇悅荷找到訂單,看到「收訖」字樣,隨即抽掉訂單,將花束往副院長懷裏塞。
「謝謝光臨,歡迎再來。」扯開嘴角,送上一個笑。
她送上笑容,這已經是最大誠意。只不過,她急於送客的模樣,傷透了迷人的副院長敏感脆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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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嘿,這怎麼行?」
迷人的副院長抗議了,他蹙眉捧心,恍若林黛玉再世,神色憂愁得足以令最冷酷的女人心軟。
「妳的態度太冷漠了,會嚇跑客人的。妳應該多學學楚小姐,她總是笑臉迎人,讓人感覺多舒服啊!」
蘇悅荷總算明白,白色巨塔會有陰暗的一面,主因絕對是這些位高權重的人都很閑,又超級無聊。
「嚇跑?我看你還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邊,不是嗎?」
麥奇康真想吹聲口哨。這位蘇小姐真的很特別,周遭的人總是不斷吹捧他、讚美他,只有她像只刺蝟似的,當他是眼中釘肉中刺,從沒有一句好話。在聽多了那些言不及義的稱讚之後,她倒是帶給他許多新奇、不同的「意見」。
「蘇小姐,我只是好心提議,對於好心建議的客人,妳是否該報以真誠迷人的笑容?」
「我剛才笑過了。」蘇悅荷冷冷地說。
她逕自走回櫃檯,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麥奇康捧著花,晃了過來,他倚在櫃檯的桌緣,展開一個宛如太陽般熱情的笑容。
他指著自己的臉。「看到了沒,這才叫做『笑』好嗎?」
蘇悅荷實在懶得理他。她滿心憂慮,怎麼可能像他這樣無所事事、遊戲人間?
只不過,他宛如黑人牙膏廣告的誇張笑容讓她忍不住發笑。她趕緊低頭,但眼尖的麥奇康還是發現了她展露貝齒的微笑。
「妳在笑?」
「沒有。」
「有,偷笑還否認,沒禮貌。」
蘇悅荷尷尬地聳肩,微顫的手攤開帳冊。「我又不是顏面神經受傷……我、我當然會笑……」
她的確會笑,迷人的笑容因難得而璀璨如星。
麥奇康滿意極了。「妳的笑容真的很美。」
「美?這……」
一股熱氣由腳底直沖腦門,她該說什麼?是感謝副院長的欣賞,還是氣惱他無聊又無意義的讚美?
但,她什麼都不想說,她只想趕快落跑!
蘇悅荷手忙腳亂地收拾帳冊以及桌上的文具用品。「副院長如果沒其他的事,花店要打烊了。如果你要找楚小姐,明天請早。」
麥奇康將她的慌亂收進眼底。「妳想,我們還會再巧遇嗎?」
蘇悅荷眨眨眼。麥奇康的每句問話,都讓她無法招架,她只能四兩撥千斤地回應。「您貴為副院長,要在醫院『巧遇』並非不可能。」
麥奇康定定地凝視她。他必須修正之前的想法,她清澈的杏眼、柳葉般的雙眉、小巧的俏鼻以及櫻紅的唇,確實獨具魅力,就算她的態度嚴肅、難以接近,但與生俱來的柔美、深谷幽蘭般的氣質,還是足以讓男人神魂顛倒。
「如果是院外,例如這裏呢?」
「這裏?」
蘇悅荷眨眨眼,他的凝視讓她不自在,他的問話莫名其妙,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像只被逗著玩的貓。
「我只是來這裏打工的,並沒有固定上班時間,重點是──」她深吸口氣。「我不知道『巧遇』副院長,對你我有何意義?」
麥奇康朗聲大笑,爽朗帥氣的男人和手中香氣濃郁的百合花,形成一幅美好的景象。
「妳真是傷透我的心,多相遇才能增進我們彼此的感情,我真想再看看妳美麗的笑容。」
這男人……這是在跟她打情罵俏嗎?這是甜言蜜語嗎?
一個捧著花束、「名草有主」的男人,正在對她強力散播他的魅力?
這叫什麼?該如何解釋?無聊,還是只是好玩?
重點是,她該如何反應,難道要她在他的腳邊化成一灘水?!
蘇悅荷無奈地搖搖頭,拿起提包和外套。車賣了,花店和醫院的路程需要二十分鐘,她要保留體力、把握時間來應付生活,而不是跟這個男人浪費唇舌。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副院長只有三個字可以形容──
無可救藥、見色眼開的「登徒子」!
她走出櫃檯,看著露出迷人淺笑的副院長,目光冷凜,態度冷淡,沒有回應副院長的打算。
「沒事請離開,我要打烊了。」
麥奇康像是莎翁筆下的男主角,優雅地揉著眉心。「噯,上帝創造美女是為了傷透男人的心嗎?」
蘇悅荷杏眼猛眨。這男人是有病嗎?剛才還嫌她態度不好、禮貌欠佳,直嚷嚷她要和映言學習,怎麼才一轉眼功夫,她又變成傷透男人心的美女?
這傢伙……
「麥奇康,我和你不熟,你沒必要和我說這些五四三的。」
麥奇康發現,他比較喜歡她直呼他的名字,「副院長」這三個字,感覺太沉重也太生疏。
「我只想和妳說說話,把妳當成朋友,沒別的意思。」
這是實話,他真的想和她說說話,否則在拿到花之後,他早就離開了,何必在這裏惹人嫌?
蘇悅荷好沮喪。連副院長都是個瘋子,她怎麼放心把母親交給他們這家教學醫院呢?
「我這個平凡女子不敢高攀副院長,跟副院長平起平坐;況且,我們都很清楚副院長來花店的目的,你訂了花要取悅佳人,想必還有個晚餐約會,而時候不早了,花要是不新鮮就不美麗了,副院長還是儘早去赴約要緊。我預祝副院長有個浪漫的獨光晚餐。」
她看著他陽光般的笑容。「至於楚小姐,我會轉達你的欣賞之意。」
麥奇康高深莫測地注視著她。「太聰明的女人不討人喜歡哦。」
蘇悅荷無所謂地聳肩。「謝謝副院長的指教。」
麥奇康捧著花,轉身。
「好吧,我還是走好了。妳提醒得好,我的確有個晚餐約會,方小姐人美氣質好,多麼賞心悅目;最重要的是,方小姐不會吝惜她的笑容。面對一位親切的美人,總好過我在這裏看人家臉色,不是嗎?」
蘇悅荷始終保持冷漠的態度。「副院長說得是,所以還請您移動您的尊腿,請離開。」
麥奇康皺著眉頭。
「妳一定要這麼尖銳嗎,不能坐下來好好聊聊?」
蘇悅荷不耐地呼了口氣。「沒必要吧,但如果這關係到我母親的病情,我會耐著性子坐下來,好好聽你『佈道』。」
她冰冷且不屑的態度,終於惹毛了嘻皮笑臉的麥奇康。他沈下臉,決定不再忍受蘇小姐的臉色。
「我希望下次來花店不會遇上妳。買花是種享受,我不需要看妳的臉色。」
聰明人應該閉嘴,目送尊客離開,但她不是個聰明人,也不是個毫無反擊能力的女人。
就算她不苟言笑、態度不佳、不能取悅客人,這都不關他的事!
「如果你取了花後就離開,根本不用看我的壞臉色!」她冷聲反駁。
麥奇康冷冷一笑。「妳沒有服務業應有的親切。」
蘇悅荷的滿腔怒氣在胸口沸騰。「隨你怎麼說!」她伸出食指,往門口一比。「請你離開,我要打烊了!」
麥奇康氣得一句話都罵不出來,只能瞪大眼,臉色跟她一樣難看。
「怎麼,臺灣女人都這麼凶的嗎?」
蘇悅荷雙手插腰。「怎麼,喝過洋墨水的臺灣男人都這麼白目的嗎?」
兩人一來一往,絲毫不退讓。美麗的花兒佈滿整個花店,店裏播著輕柔的音樂,氣氛卻火爆得可怕。
麥奇康冷哼一聲。「希望我別在花店遇到妳!」
蘇悅荷冰冷地回應。「不只花店,我希望在任何地方都不會看到你!」
這下子副院長真的火大了。他怒氣衝天,活像是只捧著百合化的噴火龍。
「蘇悅荷,算妳厲害!好男不和女鬥,今大算我輸了,再見!」
副院長撂下話,悻悻然地離開。蘇悅荷怒視合上的玻璃門。
沒錯,今天是他輸了,可那登徒子竟敢和她說「再見」?在她氣得快要吐血的時候?!
哦,老天,她只希望這輩子最好和他「永遠不見」!
只不過,命運豈是盡如人意。越是不想見的人,老天偏要送到眼前。
隔天,當蘇悅荷繼續和借貸不平衡的數字奮戰時,一個她不願再面對的人,帶著耀眼的迷人魅力拜訪花店。
蘇悅荷當場傻眼,目瞪口呆地瞪著瀟灑帥氣的麥奇康。
「現在是怎樣?你來花店幹麼?!」
「買花。」
「買花不會去別家買嗎?」她厭惡地說。
「我只是來買花!」
「楚小姐不在,沒人給你包花啦!」
麥奇康冷哼,態度很惡劣。「不會包花的人還大剌剌地在花店打工,大剌剌地坐鎮櫃檯?蘇小姐,妳想笑掉客人大牙嗎?」
不會包花是她心中永遠的痛。她曾經下決心,要好好向映言和笑眉學習包花的技巧,但壞就壞在手原本就不巧,加上手部韌帶曾經受過傷,她連花都握不牢了,又如何包裝出精巧的花束?
「大家各司其職,我的職務是作帳,何況誰規定在花店工作就一定要會包花?」
「這麼說我今天買不到花嘍?」
「沒錯,明天請早,或是請找別家花店,免得誤了您和佳人的寶貴時間。」
麥奇康豁出去了。他決定跟她耗下去,態度堅決地說:「無論如何,我現在就要買到花!」
蘇悅荷丟下手中的筆。「你這個人很無理取鬧耶!就和你說我不會包花,你是聽不懂嗎?」
麥奇康雙臂環胸,他扯著嘴角,一臉欠扁的挑釁模樣。「好,既然妳這麼堅持,那我只好待在這裏,直到楚小姐回來為我服務。」
蘇悅荷火冒三丈。「麥奇康,方圓五百公里不會只有『花花』這家花店!你難道不會去別家買花,非得留在這裏和我大聲吵架?!」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在昨日的爭吵之後,他信誓旦旦地說不想再見到她,但那些強硬的誓言卻無法阻止自己又跑來花店看她臉色、和她吵架。
他只能順著感覺走,等見到她、滿足心中的騷動,然後被她氣個半死,再忿然離開……
在精神科的臨床研究上,他的行為應可歸納為具有「自虐」傾向。
麥奇康氣定神閑地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如果現在有份報紙,有杯香濃的黑咖啡,那就再完美不過了。
「有今天的報紙可以看看嗎?」
「沒有!」
蘇悅荷氣得眼冒金星。看來副院長真的要和她耗下去!
「你真的打算坐在這裏等映言回來?」
「沒錯。」
她看看壁上的咕咕鐘。問題是,映言和笑眉今天不知何時才會回來,要她跟副院長獨處,哪怕只是十分鐘,她都想放聲尖叫。
蘇悅荷氣衝衝地走出櫃檯。「你要花,我包給你!」
麥奇康懶洋洋地伸個懶腰。「呵,不急不急,您忙您的,這裏有花香,讓人感覺很舒服,要我等上一整天,我都無所謂。」
一整天?她光是想都感覺頭皮發麻!
蘇悅荷吼了回去。「我有所謂!你在這裏,我哪可能作帳?明天就要報稅了,我沒時間和閣下您這樣耗下去!」
她沖到花台前,捉了一把百合,她隱約記得昨天那束百合的模樣,再加上之前映言她們所傳授的技巧,她現在只想快快完成工作,長腿一踢,把討厭鬼踢出花店!
話說回來,他倒挺勤快的,一天一束花,任哪個女人都會感動……
「我不要百合。」
討厭鬼不知何時晃到她身旁。
蘇悅荷眉頭一擰。她正想一把百合、一把滿天星、一把茉莉葉和小熊草,再點綴兩朵粉桔色玫瑰,全部纏在一起,就可以完成這束「曠世巨作」,沒想到他竟然不要百合花?
「昨天你送方小姐的不就是百合花嗎?」
「我不是要送方小姐。」
原來登徒子又有新的物件?
誰管他,她沒興趣瞭解他的風流韻事,她只知道他專找她麻煩!
「好,你想要什麼花?」她將香氣優雅的百合放回水桶內。
「玫瑰嘍。」
他指著花台旁展示的相簿其中一張。那些都是映言過去的作品,拍了照,收集成冊,放在店裏供客人參考。
「這個好了,包個心形,一定很美。」
蘇悅荷聽了臉色一陣青白。這男人竟指定她包映言的作品,她連包出簡單的花束都成問題了,還要她要高難度的技巧?
那束花是這樣包的:週邊是一圈滿天星,包裹著四十朵紅色長莖玫瑰,中間再由四十朵白玫瑰拼排成一個心形圖樣,最後是紫色皺紋紙、紫色的絲綢緞帶花。
這束花售價三千八百元,是「花花」每年情人節的銷售冠軍。
可重點是,她根本不會包。
「看起來很簡單啊,只有白玫瑰、紅玫瑰和滿天星三種花材,妳應該沒問題吧,照圖包一包就好了。」
有人無恥到當起評論員了,彷佛這束花連三歲小孩都能看圖完成,如果她不會,就是連三歲小孩都不如。
「妳到底會不會啊?這束花很重要哦,我最近認識了一個渾身帶刺的美人,我想送她玫瑰是再適合不過了。」麥奇康意有所指地說著。
只不過焦頭爛額的蘇悅荷根本不理會他的最新緋聞,她只想照圖包出完美的花束,不被登徒子取笑。
「我問妳,女人的壞脾氣是與生俱來的嗎?」
她低頭準備花材。「不一定,要看到討厭的人才會發脾氣。」
「那有可能第一次見面,就被納入討厭的名單當中嗎?」
她將花材攤在工作臺上。「那就恭喜你嘍,就算是討厭,也是在名單當中,不是嗎?」
麥奇康揚揚眉。蘇小姐的回應果然犀利。「妳的見解很獨特。」
「不客氣。」
他注意到她不是很流暢的動作。「妳的手受過傷嗎?」
蘇悅荷驚訝地看向麥大名醫。「你的眼睛有X光功能嗎?」
「好說好說,不過看妳的手勢這麼笨拙,妳絕對沒有完成整個複健療程。」
麥大名醫再度猜對了。十次的複健,她只做了三次就沒去醫院了。
「嗯嗯。」只是她並不想吹捧名醫,嗯個兩聲沒多做回應。
麥奇康注視著她手中略顯狼狽的玫瑰花。她對著花束中間心形的白玫瑰埋頭苦幹。「那個白玫瑰有點奇怪。」
在她手中,浪漫的心形已經變成胖胖的橢圓形。
要知道花朵是自有形體的,要把它湊成心形,對她而言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這胖胖的橢圓形已經是她最好的成果了。
對於麥奇康的挑剔,蘇悅荷大為不滿。
「你不覺得這橢圓也挺可愛的嗎?」
麥奇康觀察了半天。「我看不出它可愛在哪個地方。」
蘇悅荷感歎地直搖頭。「真正的藝術總是寂寞的。」
她開始在橢圓形的白玫瑰週邊起紅玫瑰。
「沒想到妳其實還挺幽默的。」麥奇康揚起嘴角。
蘇悅荷皺起眉頭。花束愈大,對她的手腕就是愈沉重的壓力了。「我說的是事實,不是幽默。」
麥奇康愈看愈覺得這位蘇小姐身上充滿驚奇。她像個戰士,捍衛母親的權利;她也像個撒嬌的稚兒,偎在母親的懷裏。他見識過她的冰冷與多刺,但他更驚訝於她執著于包花的拚勁,像是跟他賭上一口氣。
「包好了!」
蘇悅荷大聲宣佈,差點癱軟在工作臺上,手腕更因為使力而脹痛。
麥奇康看著那歪七扭八的成品,忍不住捧腹大笑。他知道他不該取笑別人的努力,只是這玩意……這玩意,實在讓他不能不放聲狂笑。
蘇悅荷瞪著麥奇康失控的狂笑。她冷著臉,一點都不認為哪里好笑。
「有這麼好笑嗎?」她冷冷地問。
「妳不覺得很好笑嗎?哈哈哈~~」
「你不懂女孩子的心。這麼可愛又獨特的花束,一定可以討好你女朋友。」
她無法理解這種遊手好閒、整天流連花叢的公子哥,怎麼會因這種小事而放聲大笑,這太無聊了!
麥奇康擦擦眼角飆出的淚水。「妳以為我是要送給女朋友的?」
蘇悅荷撕了張紙巾,擦拭手掌的潮濕。「你年少得志、前途似錦,結婚之前當然不可能只有一位方小姐。」
男人有權、有錢又有閑,很難不四處發展。
麥奇康定定凝視著她。「錯了,我一心無法二用,情人和妻子,一個就夠了。」
蘇悅荷聳肩。「很好,但這不關我的事。三千八百元。」
開什麼玩笑,她包的花束當然得收同樣的價格。
麥奇康掏出現金付帳。
「妳認為找一個渾身帶刺的美人當情人是明智之舉嗎?」
蘇悅荷走回櫃檯開發票。「我不是男人,無法給你答案。」
「也對,那就只有試試嘍?」
「嗯嗯。」她給了他一個「關她啥事」的反應。
麥奇康凝視著她,一個念頭忽地閃過。他看過她許多不同的情緒,那驚嚇呢?他沒見過她驚聲尖叫的模樣,他相信,那肯定很精彩……
他接過發票。
「小荷?」大手突然握住蘇悅荷的手,還親熱地喚她小名,這無預警的動作,讓蘇悅荷嚇了一大跳。
她怒眼一瞪,甩開被吃豆腐的右手。「你想幹麼?!」
「沒事。」他攤開手,無辜地聳肩。
這個該死的登徒子,連她的豆腐也敢吃!
「你膽敢再碰我一下,我就要你好看!」
打從出娘胎,蘇悅荷就被家人教育成不能隨便由人欺負而不懂得反擊。
麥奇康看到了她的驚嚇,只不過離驚聲尖叫還有一段距離。她只是怒不可遏。
「妳想不想知道那位渾身帶刺的美人是何方神聖?」他問。
「幹我屁事!」她怒斥,同時退得遠遠的,和他保持距離。「麥副院長,我不想知道你的風流韻事!」
麥奇康抱起三千八百元的花束。「我倒是很想和妳分享。」
「沒必要!」她咬牙切齒地吼了回去。
「那就試試嘍!」
拋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麥奇康離開花店。
蘇悅荷甩甩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氣得滿臉通紅。
這死色狼,簡直就是女性公敵!
試個頭,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不要認識這個麥副院長!
玻璃門再度開啟,談完生意回來的笑眉滿臉笑容。「有事嗎?」
「店裏有鹽巴嗎?」蘇悅荷繼續甩手。
「幹麼?」
「撒鹽去邪氣!」
「咦?」曲笑眉聽得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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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10 10:24:34
第四章
帳總算是平了,蘇悅荷將資料交給笑眉,請她明天外出談生意時,順道送去國稅局報稅。
她加快腳步趕回醫院。在她離開醫院辦事時,照顧媽媽的工作就只能拜託計時的看護幫忙。媽媽沒有兄弟姊妹,加上父親早逝,只有她和媽媽相依為命,現在媽媽生病了,照顧她的工作,她必須一肩挑起。
兩個月前,她辭掉了工作,僅靠著過去的存款生活,除了母親的醫藥費以及日常必要的開銷,其他的奢侈性消費她只能全部放棄,哪怕只是交通費,她都要錙銖必較,能省則省。
走出電梯,蘇悅荷氣喘吁吁,拍著胸口平緩呼吸。真的是年紀大了嗎?她以前可是田徑隊一百公尺短跑第一好手,沒想到才二十八歲,體力就變得這麼差。
「蘇小姐?」
蘇悅荷回頭,發現看護李阿姨正在護理站前和她招手。
只要她必須離開醫院外出辦事,福福態態的李阿姨就是照顧媽媽的不二人選。李阿姨很細心、很專業,她年輕時是名護士,退休後為了解悶,才兼職看護的工作。細心又專業,風評當然很好,為了指定李阿姨,她還得配合她的時間,再來安排自己外出辦事的計畫。
她折回護理站。「李阿姨,我媽媽今天有什麼事嗎?」
李阿姨正在護理站包冰枕。「剛輸完血,她直喊熱,我想讓她睡個冰枕可能會比較舒服。」
蘇悅荷憂心地皺起眉頭。「媽媽血紅素又不夠了?」
李阿姨盈滿了笑。「沒事沒事,輸個血會讓妳媽媽比較有精神,也比較好睡,妳不要擔心。」
「唉。」蘇悅荷歎了口氣。「之前輸血還好,這兩次都有排斥的狀況,忽冷忽熱,有時還會發燒。護士說輸血都是這個樣子的,那之前為什麼不會?」
李阿姨拴緊冰枕的接頭。「輸血的病人很多都有發燒的反應,尤其是像妳媽媽沒幾天就輸血一次,反應會更明顯,還會冷到打擺子哦,這也不能叫排斥,只能說是新血和自身的血液起了作用。這不具危險性,只是病人會比較不舒服,建議啦,謝醫生巡房時,妳可以向他要求,請他用另一種方式,就可以避免掉嘍!」
蘇悅荷無奈地搖頭。她愈來愈懷疑「醫者父母心」這句話了,為什麼這些醫護人員都要等到家屬要求了,才願意檢視自己的醫療方式需不需要檢討?
連一個退休多年的看護阿姨都知道媽媽輸血的不適是可以避免的,為什麼他們無法立即反應?看一個憔悴的老人家不舒服地在床上翻滾是件好玩的事嗎?
「媽媽輸血不舒服又不是第一次,他們一點應變方法都沒有,只會告訴我這是正常的、要我別擔心,問題是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李阿姨只能心懷憐憫,無法多說什麼。醫療是人心在做事,一旦牽扯到人的心,事情就會變得很複雜。
「對了,蘇小姐,有人送花給妳哦。」
蘇悅荷深呼吸,平撫激動的心情。「花?是送給我媽媽的嗎?」
有些媽媽的同學偶爾會送些花來,希望美麗的花朵可以讓媽媽心情好一些。
李阿姨笑得神秘兮兮地。「是給妳的哦,妳什麼時候交男朋友了,都沒和李阿姨說?」
蘇悅荷一頭霧水。她連出去工作的時間都沒有了,哪有空閒和心情交男朋友?
「我不可能有男朋友──」
「走走走,我帶妳去看!」
李阿姨拿著冰枕,勾著蘇悅荷的手臂走回病房。
回到病房,果然看到一大束花直挺挺地站在置物櫃上。
「花材是很新鮮,但花店小姐技術有些差就是了。」李阿姨指著那束玫瑰花,專業地下了評論。
同時好心地提出建議。「李阿姨最近在學西洋插花,乾脆明天我找個水瓶來,幫妳重新整理整理,免得浪費這些漂亮的玫瑰花了。」
蘇悅荷無力極了。
「技術有些差的花店小姐」就是她,置物櫃上放的那束花,就是她半個小時前才完成的「曠世巨作」。她想都沒想到,那個大色胚竟把花原封不動地送回來……
「蘇小姐,是男朋友送的嗎?」
「當然不是!」蘇悅荷堅決否認。
他不是說要送給一個他剛認識、「渾身帶刺的美人」嗎?怎麼花跑到病房裏來了?
「這是誰送來的呢?」
「怪就怪在這裏,是醫院人事部的小姐送過來的哦。蘇小姐,妳認識的男朋友也在人事部嗎?」
這下,蘇悅荷全懂了,花是副院長送的。
原來麥奇康口中那個「渾身帶刺的美人」竟是自己?她想到之前他那意有所指的注視。
李阿姨滿腹的好奇。她邊幫病人調整冰枕的位置,邊打聽八卦。
「妳的男朋友在人事部嗎?」
「當然不是,我和這家醫院所有的男性員工沒有任何瓜葛。」
不,她寧願相信是自己技術爛、副院長瞧不起她的手藝,才慘遭退貨。他口中那位「渾身帶刺的美人」沒道理是她!
不過是怎樣?就算真的包得很糟,也不該這麼沒禮貌,一聲不響就退貨吧?
既然退貨了,那麼她是不是應該把錢退給他?所謂無功不受祿,她也不能白白收他三千八百元!
蘇悅荷審視閉眼小憩中的母親,輸血不舒服的反應,讓媽媽感覺特別疲憊。
她走上前,替母親拉好毛毯。
蘇母微睜開眼,見了是她,立刻綻開笑容,只是病魔纏身,笑容好虛弱。
「妳回來啦……」
「嗯,我回來了,媽媽還會冷嗎?」
蘇母搖搖頭,閉上眼,沒回應女兒的問題。冷熱交替的折磨已緩緩退去,她感覺好累,只想睡覺。
蘇悅荷暗暗歎了口氣,將媽媽的手收進毛毯內。
她挺直身,歉然地和一旁的李阿姨說:「李阿姨,可不可以再幫我照顧半個小時?我去附近辦個事,很快就回來。」
李阿姨立刻答應。「當然好,妳忙,我晚上才有班,妳別急。」
「謝謝。」
蘇悅荷離開病房,先到護理站向護士小姐要了一個信封袋,將花錢放進去後,立刻直接「殺」到頂樓的副院長辦公室。
再怎麼樣,她都不能平白無故接受他的花,如果他真的無法接受那束「曠世巨作」,那麼退費也是她該做的。
電梯直達頂樓,門一開,她遇到一位正要搭電梯下樓,相貌美麗的小姐。
頂樓屬於醫院內部使用,沒有對外開放,所以她這個外人出現在頂樓,格外引人注目。
美麗的小姐詢問她。「有事嗎?頂樓只有醫生研究室哦。」
蘇悅荷說明來意。「抱歉,我姓蘇,有事要找副院長。」
「蘇?」她突然想到,傳言前兩天的會議中,眾醫生被一個病患家屬指責到頭抬不起來……「妳是那位和麥奇康吵架的病患家屬?!」
蘇悅荷眨眨眼,從沒想過自己會「一戰天下知」。
「妳又上來找副院長吵架嗎?」
聽她期待的語氣,似乎這位小姐是愛湊熱鬧的好戰份子。
「當然不是,只是有東西要歸還副院長。」
美麗的小姐露出迷人淺笑。「我姓方,是奇康的秘書,如果需要的話,妳可以交給我,我再轉交給他好嗎?他正在他的辦公室裏講電話,和醫生討論事情,可能會比較久。」
蘇悅荷恍然大悟。這家醫院員工中姓「方」的人並不多,加上她對麥奇康的親昵稱呼,蘇悅荷直覺認為她就是那位院長千金。傳言院長積極想讓自己的女兒和副院長結成良緣,以便院長大位可以直接傳承給自己的女婿……
「哦,當、當然好……」
她一直知道如何妝點自己可以讓容貌加分,知道自信能夠散發讓人讚歎的光芒,而她一直是自信也美麗的,只是自從母親生病後,這一切已漸漸消失。
因為心情擔憂煩躁,她不再妝扮自己,永遠只是一束馬尾、一件polo衫、一條牛仔褲、一雙勃肯舒適鞋,不再長髮飄逸,不再是旁人眼裏美麗時尚的上班女郎,不再足蹬三吋高跟鞋,口紅沒上、眼影沒刷、眉形不整、腮紅不塗,有的只是清潔皮膚和最最基礎的保養工作。
當然改變是自己的決定,和媽媽無關,只是當她面對一個美麗迷人的女子時,她還是忍不住自慚形穢。
方小姐很高,筆直的背像是走秀的模特兒,豐厚的唇形性感迷人,明媚的雙眼在高超的彩妝技巧之下,顯得更加有神。她精緻的彩妝、合宜的衣裳,是蘇悅荷曾經有過,卻已不再的「造型」。
蘇悅荷將手中的信封遞向前。「這個再麻煩妳交給副院長,謝謝。」
方閔寧收下她的信封,嘴角上揚起一個狡黠的笑。「還是妳要留下來等奇康呢?」
「留下來?」方小姐的建議,讓蘇悅荷頗為驚訝。
方閔寧暗笑。她和奇康是青梅竹馬,那種好到爛的朋友,她最討厭他仗著自己長她幾歲,就老愛念東念西,以「生活習性重建者」自居。奇康的好脾氣在朋友之間是出了名的,但傳言那日會議室火爆的爭辯場面精彩極了,她當然想親眼目睹奇康生氣的模樣。
「我看妳還是留下來好了,妳要喝咖啡還是茶呢?」
蘇悅荷趕緊拒絕。「不用、不用了,我還得下樓照顧我母親……」
方閔寧二話不說立即掏出手機。「妳母親住幾號房?我立刻要護士過去,親自看顧蘇媽媽。」
蘇悅荷傻眼。「不用了,我真的只是來把東西交給副院長而已……」
「嘿,沒關係,妳長期待在醫院照顧蘇媽媽,總該偷個閑休息一下。我煮咖啡,我們來聊天好不好?告訴妳,我煮的咖啡可是連五星級飯店都比不上的哦!」
蘇悅荷哭笑不得。這位方小姐一向都是這麼熱情,將陌生人統統當成自己人嗎?
「我想我可能不太習慣……」
「這不是習慣的問題好嗎?喝咖啡聊是非是女人的專利哦!」
「我真的不太習慣……」
「試一次妳就習慣了啦!」
「壞小寧,妳怎麼老是要勉強別人跟妳喝咖啡聊是非啊!」
突然出現的男性低沈嗓音,讓兩個女人停止了拉鋸戰。
麥奇康掛著瀟灑迷人的笑容,翩然出現。
「我電話會議不到十分鐘,妳就開始找人喝咖啡?秘書工作這麼好做?」
方閔寧紅唇一嘟,不開心地跺腳,發起可愛的大小姐脾氣。「你管我這麼多?!你真的好煩哦!」
麥奇康不客氣地往方閔寧頭上敲了一記。「我煩?我好心糾正妳的怪行為,妳還敢說我煩?欠扁哦!」
他這個青梅竹馬老是有些怪怪的行為,連他都受不了,當然必須大力糾正。
「厚,你老是說我怪,我到底是哪里怪了,你說、你說啊?!」
麥奇康揚著笑。「在路上,只要妳遇到欣賞的陌生人,妳就拉著人家到咖啡廳裏喝咖啡聊是非,這樣會嚇到別人妳知不知道?更何況,現在的社會人心險惡,遇到好人也就罷了,遇到壞人,妳這條小命不就玩完了嗎?」
「怎麼會?我又不是來者不拒……」
他們愉悅地聊天,殊不知一句「遇到壞人」,像把刀刺入蘇悅荷胸口。依他們之間不太和諧的過往,她當然會認為副院長意有所指。她就是他口中會傷害他女朋友的壞人。
「我不是壞人,兩位請慢聊,我下樓了……」她幽幽輕輕地說,隨即轉身。
麥奇康卻意外地拉住她的手腕。「等等,我有話和妳說。」
蘇悅荷瞪著被握住的手腕,呆若木雞。
方閔寧呵呵笑。「你比我更怪,你到處拉『妹妹』。」
「呿,要妳管?」麥奇康笑著反駁。
她繼續打哈哈。「麥哥哥,你要小心哦,牽手是要負責任的哦!」
不過話說回來,她這個年少得志、跩得不得了的麥哥哥,可是從沒對女人這麼主動的哦!
蘇悅荷急忙掙扎,並且撤清關係。「不好意思,副院長,我真的得走了……」
麥奇康瞪了一眼看好戲的青梅竹馬,才對蘇悅荷說:「到我辦公室來,別理她。」
「不用了,我只是──」
不理會她的拒絕,麥奇康牽著她的手,走向副院長辦公室。
方閔寧哇哇叫。「我要跟、我要跟,我可以幫你們煮全臺灣最好喝的咖啡!我要跟啦──」
麥奇康關上辦公室的木門,徹底阻擋吵死人的小鴨呱呱叫。
「我覺得你這樣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蘇悅荷甩開他的手,沉沉地說。
麥奇康還是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沒在意自己任性的行為已經造成別人的困擾。
「什麼叫不必要的誤會?」
蘇悅荷低頭,歎了口氣。「算了,也許是我自己多慮了。」當事人沒感覺,她不過是庸人自擾而已。
麥奇康彎腰審視她心事重重的小臉。「怎麼了?妳主動找我有什麼事?我以為妳最討厭的人應該是我?」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蘇悅荷嚇了一大跳。她抬頭,慌亂地倒退兩大步。
她支吾地解釋。「我只是、只是要把退花的錢還給你,不過錢剛才已經拿給方小姐了……」
麥奇康手指一彈。「哦,對,那束橢圓形花。」
蘇悅荷無奈地搖搖頭。說實話,那束花真的很好笑,映言和笑眉要是看到她把花搞成那副模樣,保證笑倒在地上打滾。
「那束花的名字叫『心心相印』,是我們店裏的排行榜第一名,每年情人節狂賣到不行,如果是好看的成品,你就知道有多漂亮。」她細心解釋,嘴角不自覺揚起了得意的笑容。
「妳的笑容真的很美。」
蘇悅荷的笑容狼狽地「卡」在臉上,一陣燥熱襲上。
「麥先生,你、你不要亂說話……」誰會想到,副院長會突然冒出這句話。
麥奇康亮著開朗的笑容。「讚美人怎麼算是亂說話?還是妳和小寧一樣,讚美人就要負責任了?」
一句親密的稱呼,讓蘇悅荷記起自己的「身分」。他們算是未婚夫妻,結婚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嚴格來說,對一個算是「有婦之夫」又不對盤的男人,她沒必要在這裏跟他蘑菇。
她深吸口氣。「如果沒事,我要下樓照顧我母親了,你記得向方小姐拿退花的錢。」話一說完,蘇悅荷恨不得咬斷自己舌頭。她老是忘了方小姐和他的關係,而且那區區三千八百元,他們根本不會在意。
麥奇康看著她冷漠的神色。「那花是送給妳的。」
蘇悅荷心一悸。現在的男人都這樣嗎,態度曖昧,言行不正經?她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當真。
「你沒必要送我花,就算你對我母親之前的治療感到歉疚,主治醫生不是你,你不用負責。」
麥奇康挑挑眉,因她的話而訝異。
「妳可以和小甯變成好朋友,妳們的論點都很奇怪。」
蘇悅荷挪開腳步,準備離開。「我的論點不是奇怪,只是另一種看法。」
「等等。」麥奇康阻止她。
「還有事嗎?」她問,語氣冰冷而疏遠。
「我何時還能看到妳的笑臉?」
笑?
蘇悅荷聳聳肩,不再猶豫,轉身離去。
麥奇康看著她的背影,彷佛看到她肩上背負的無形壓力。
他歎了口氣。
回到病房的路上,經過護理站,她又被護士請到小會議室,等待她的正是媽媽的主治醫生──謝醫生。
「謝醫生?」
「蘇小姐,妳看一下螢幕,這是妳母親核磁共振的報告。」他坐在電腦前,指著電腦螢幕。
蘇悅荷趨向前。螢幕上是張脊髓的圖片。
謝醫生指著下腰部分。「我們找到可能造成妳母親長期背部刺痛的主因。根據報告,這部分的骨頭已經遭到癌細胞的侵蝕,甚至崩坍了,我們醫療小組評估後,決定為妳母親動手術,取出這些碎骨,解決腰痛的問題。第一次的手術,將腫瘤部分清除乾淨,並裝上支撐器;三個禮拜後,如果傷口癒合順利,再進行第二次手術,打上鋼釘固定。」
一股寒意襲來,蘇悅荷雙臂環抱自己。「要開兩次刀?」
謝醫生推了推眼鏡,「必須兩次。妳母親沒有體力可以一次完成。」
「那……手術後,腰痛的情況可以改善嗎?」
媽媽曾說過,腰痛讓她生不如死,只是她們都以為腰痛的原因是躺太久了,根本沒想到是癌細胞的轉移。
「我們相信可以減少80%的痛感。」
這是一個多麼大的誘因啊!如果開刀可以減輕疼痛,手術當然勢在必行。
而且謝醫生很專業,他總是很細心地和家屬討論後績的治療方式,並仔細記錄每個的療程對病患的影響。事到如今,也只能一切相信謝醫生了。
「好,我會和我母親談談,再請醫生安排手術的時間。」
「沒問題,只是有個部分,我需要再和妳討論──」
「謝醫生,請說。」
「支撐器的部分健保不予給付,一般來說,為了維護整個手術品質,我們都會建議家屬使用。當然,這個支撐器可裝可不裝,就算裝了對病情也不會有任何幫助甚至讓病患痊癒,只能說,裝了醫生會比較好做,所以最後決定權還是在家屬身上。」
蘇悅荷開始感到茫然。「那請問,費用大約多少呢?」
謝醫生回答:「大概十四至十五萬之間。」
「十五萬?!」
「就是因為費用不便宜,在開刀之前,我們都會和家屬溝通清楚。妳可以再考慮考慮。」
如果讓醫生比較好做手術,整個手術的成功率自然就會提升。十五萬?如果真能解決媽媽的痛苦,這些錢花得值得。
「謝醫生,我們同意使用這個支撐架,請您儘快安排手術的時間。」
「好,沒問題,我們會立刻安排。」
蘇悅荷離開護理站。她一步一步前進,雙腳卻像是灌了鉛,感覺好沉重,近在咫尺的病房,卻顯得好遙遠、好遙遠……
十五萬?她該去何處籌得這十五萬?賣車的錢大部分全付給醫院了,剩下來的錢,是要用來繳房租、瓦斯水電等基本開銷。
區區十五萬,卻是她最沉重的負擔……
手機響起,蘇悅荷接起電話。「喂?」
「荷,我Lisa啦,我怎麼聽咱們那群老同學說,蘇媽媽住院啊?」
Lisa是大學時同一掛的同學,大嗓門,生性豪爽,當時大家都是國標舞社的創社社員,但只有Lisa學以致用,嫁到新加坡後,開了一間舞廳,聽說很成功。
「妳在新加坡嗎?」
「我剛回臺灣。我要在臺灣開分店,最近忙著找小姐,累死我了;對了,妳在哪間醫院,我過去看看蘇媽媽。」
「妳要找什麼樣的『小姐』?」
「我開的是舞廳,當然是找會跳舞的小姐嘍!」
簡單來說,就是大爺付錢來舞廳消費,可以指定小姐陪他跳舞。國際標準舞難免會有些肢體上的接觸,那些付錢的大爺當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對伴舞的小姐上下其手,或者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
「小姐的薪水好不好?」
「臺北聲色場所多,漂亮的小姐要高薪才留得住,而且是日薪制,每天都要付薪水!沒關係嘍,國標是熱門風,我相信穩賺不賠,要不要插股啊,同學?」
插股?蘇悅荷苦澀一笑。
「Lisa,妳來醫院,我們再談談。」
「插股?好啊好啊……」
蘇悅荷說了醫院名稱和病房號碼,相互道別之後,合上電話。
她能做的當然不可能是插股,她有迫在眉睫的事要解決。
她深吸口氣。天無絕人之路,在這個時候,Lisa出現在臺灣,也許就是老天爺給她的指示……
她該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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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登入
時間:
2017-4-10 10:24:52
第五章
「我還是覺得妳不適合做這一行。」
Lisa看著濃妝豔抹的好友,第一百次下評語。
「如果妳急著用錢,只要開口,我相信憑咱們『羅斯福路幫』好同學的交情,每個人肯定爭相伸出援手。」
「羅斯福路幫」是大學同學們取的外號,說明在大學時代,她們這群好朋友在學校正門口羅斯福路公館一帶揮灑青春的時光。
蘇悅荷搖搖頭。「我知道妳們會幫我,但這種長期抗戰,說真的求人不如求己。我不希望日子久了,金錢的借貸影響我們珍貴的友情。」
這就是她始終不願向友人開口借款的主要理由。媽媽的病不是一天兩天,她自己更不知道何時才能外出工作,只靠借款過活,友情勢必受影響。
蘇悅荷卸去眼眶周圍閃亮的眼影,揚起笑。「況且,妳已經幫我很多了,願意先讓我預支薪水,這對我的幫助很大很大。」
Lisa感慨地歎了口氣。「說真的,我真沒想到,來臺灣開店應徵的第一個伴舞小姐,竟然是我的好同學、好姊妹,我怎麼對得起病床上的蘇媽媽?」
蘇悅荷認真地看著好友。「妳別這麼想好嗎?妳幫了我,況且這工作不偷不搶,我覺得很好,真的。」
Lisa在好友身旁坐了下來,抽了張卸妝面紙,幫好友卸去臉頰上的紅彩。
這個時候,其他的舞小姐要不跑去續攤玩樂,要不就是回家睡大頭覺,只有悅荷,她還要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家短暫休息後,再趕到醫院照顧蘇媽媽。
她不自覺又歎了口氣。「荷,妳不化妝真的比較漂亮,嘖嘖嘖,妳浪費了這些超貴的化妝品。」
蘇悅荷打趣地眨著長睫毛。「老闆娘,您的意思是嫌我不夠美麗嗎?」
「天啊,妳可是性感嬌媚的荷莉小姐啊!」Lisa誇張地叫出聲。「妳上班不到一個星期,就變成『閃耀』的第一紅牌,我哪會嫌妳不夠美麗?小心被那群愛慕妳的客人給亂棍打死!」
褪去了臉上的色彩,蘇悅荷恢復原來的面貌,不再是豔麗嫵媚的荷莉。
她俐落地將一頭柔順亮麗的長髮束成馬尾。
「對了,妳上大夜班,那蘇媽媽怎麼辦?」
蘇悅荷收拾桌面上瓶瓶罐罐的化妝品。「我請了一位阿姨幫忙,她以為我去電子公司上大夜班,可以多賺一些錢,就答應幫我。」
Lisa又歎了口氣。怎麼一遇上好朋友,她就有歎不完的氣。
「看護費和醫療費用,日積月累,妳怎麼負擔得了?」
蘇悅荷起身,將自己的化妝箱收進置物櫃裏。這份兼職必須保密到底,化妝品及行頭配飾她必須留在「閃耀」的休息室,不能讓媽媽發現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所以嘍,我才需要努力跳舞,努力賺錢!明天見。」
收拾好東西,和好友道別之後,蘇悅荷離開「閃耀」。
夏天的夜晚比較短,此刻的天空已漸漸亮了。
大夜班是由晚間十一點到淩晨四點。卸妝、換衣服和收拾東西,等一切完成離開「閃耀」,時間已近五點,店外空氣稀薄,露水冰涼,濕氣十足,天空是墨藍色的,等著迎接第一道晨曦。
「荷莉,要不要送妳回家?」
蘇悅荷沒抬頭,店裏的保鑣無論是好心與否,她一律不予理會,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由「閃耀」的停車場牽出Lisa借給她的摩托車,發動車子,平緩地騎上車道。
首先她得快快回家,快快洗個澡,快快上床睡覺,然後在八點前回到醫院,接替李阿姨,並且和母親共進早餐。
早餐對她們母女倆而言是很重要的事,那代表一天的開始,媽媽因為病痛的關係,食量大減,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只有在早餐,她還會多少吃一些食物。
所以,五點半回到家至七點四十分離開家,扣除洗澡、洗衣服、晾衣服的時間,她大概只有一個半小時的睡眠時間。白天看顧媽媽時,如果媽媽狀況好,還可以小睡片刻;如果狀況不好,就只能一直按摩媽媽不舒服的地方,讓她舒服一點,睡覺的事先放到一旁。
直到晚上八點李阿姨來接班,她回家,小睡片刻,十點起床騎車到「閃耀」,化妝吃飯,十一點準時開工,分分秒秒的時間都不能浪費。
累嗎?
蘇悅荷打了一個大呵欠,眨眨含著淚珠的眼睛。
當然累。
聽說她上起大夜班,在電子公司當現場作業員。
他聽說過她的背景,以優異的成績從國立大學畢業,並在同年取得會計師資格,加上流利的外語能力,她一畢業就被上市公司高薪聘請擔任會計部門的副理,前途無量。
直到母親生病,她毅然決然辭去工作,專心照顧母親,在志工阿姨的眼裏是百分之百、現代社會不可多得的孝女。
因為經濟壓力,她選擇複出工作。晚上的工作種類原本就有限,加上不能要求固定的工時,所以她能選擇的也只有計時制的工廠作業員了。
麥奇康走進病房,正巧看到她趴在床沿小憩。
他悄聲走近。她一貫隨興休閒的裝扮,散落在臉頰兩側的頭髮,讓她顯得更加脆弱,眼下深濃得連長睫毛都遮蓋不了的黑影,證明她數夜未曾安眠。
身為一名醫生,他看過無數子女為父母捨棄原本的生活全心看護,他以為感動這份情緒經過長年累月早已麻痺,直到遇見她。她總是能輕易觸動他的心弦……
蘇母突然翻身,驚動了一旁沈睡的蘇悅荷,她驚跳起來,人還昏沉沉的,就著急地審視母親的狀況,見她還在睡,她這才鬆開緊蹙的眉心。
「別急,蘇伯母只是翻個身。」
突然冒出來的男性嗓音,又把蘇悅荷嚇了一跳。
她抬頭,意外地看著來者。「副院長?」
麥奇康低頭打量她日漸消瘦的臉頰。「妳體重掉得比妳母親還要快哦!」
夜夜跳舞,體力消耗大,加上睡少吃少,不瘦都難。「有嗎?那正好,我正想減肥。」
麥奇康搖頭。他永遠搞不懂女人的減肥理論,再瘦的女人都想減肥。
「聽說妳在電子公司上大夜班?」
蘇悅荷眨眨眼,說實話,她並不想和他討論工作的問題,所以選擇回避。「今天副院長『還』有事嗎?」
醫院換了副院長後,服務愈來愈周到,母親的病房不屬於他的科別,他也每天來巡房,問些小到打點滴會不會痛等無聊事。
麥奇康說不出來意,更無法解釋自己為何老是愛招惹這個脾氣不好的女人。他彷佛是上了癮,總是忍不住假巡房的名義,行惹她發火的事實,看看她、惹毛她,自己才會過癮。
就算在病房裏遇不著她,他還是會晃到花店尋覓芳蹤。只不過自從她接大夜班的工作後,不但精神不好,連鬥嘴的力氣也沒有了。
他想起今天來找她的原因。
「我和謝醫生談過了,支撐架的費用,醫院會全額補助,以彌補上回對妳母親的傷害。」
「醫院有這種補助嗎?」她皺起眉頭。
「當然有……」麥奇康回答得有些心虛。
蘇悅荷除了驚訝外,又想到醫院不是慈善機構,怎可能自費器材不用收錢?除非……
「你仗著副院長的權勢,對醫院施加壓力嗎?」
麥奇康看著她認真的小臉,不覺噗哧笑了出來。「當然不是。」
「那麼這個補助是你個人支出的嘍?」
「怎、麼可能……」麥奇康的回答真的很心虛。
到這裏,蘇悅荷全懂了,她嚴肅地說:「如果費用是出自副院長的好意,無功不受祿,請你收回,我們心領了。」
她是那麼憔悴,那麼精神不濟,原本清澈的雙眼蒙上一層疲累,連說話都不如從前的犀利有力。
麥奇康感覺自己有些煩躁不安。
「我希望妳能接受,就當作是我借給妳的,妳別去接大夜班的工作,拖著滿身的疲累,妳怎麼照顧妳母親?如果連妳都病倒了,她該怎麼辦?」
蘇悅荷搖搖頭。工作的事她還不想多談。「多謝你的關心,我會照顧自己。」
麥奇康有些火了。「妳一定要這麼固執嗎?完全不願接受朋友的幫忙?」
朋友?
但她從不認為她和高高在上的副院長是朋友的關係。
「不了,謝謝你的幫忙,也請你離開,我打算趁我母親熟睡時,自己小睡片刻,請別打擾我睡覺的時間。」
麥奇康實在是氣到最高點。「希望妳會瞭解『熱臉貼冷屁股』有多麼不舒服。對於妳的尖銳和頑固,我很生氣,但還是很欽佩妳的孝順,所以,我只想告訴妳,如果妳有任何需要,我都在醫院。」
他轉身,拂袖而去。
蘇悅荷雙手摀住臉,脆弱的眼淚滑下臉頰。天知道她有多討厭自己的尖銳和頑固?誰不希望自己能夠柔順、親和一些?
但這兩個字眼已經變成好大好大的壓力,她累了,真的好累,她怕自己撐不下去,只能以尖銳和頑固包裹自己,才能逼迫自己不斷加油、不斷前進。
蘇悅荷抹去眼淚,她看著窗外,夕陽西下,夜幕低垂,她應該開始調整心情,準備上班。
嚴格來說,「閃耀」並不純粹是跳國標舞的健康場所,它是男人的天堂,處在人聲鼎沸的林森北路,有小姐陪酒、有小姐伴舞,如果大爺想要更進一步的消費,店家和小姐之間有另外的拆帳方式。
「閃耀」雖是新店,但店內員工都是這行的老經驗,熟練的內勤幹部加上身材曼妙又漂亮的小姐,「閃耀」的業績當然扶搖直上。
一曲完畢,蘇悅荷先送客人回座,再回到吧台,她拿起自己的杯子,一口飲盡冰涼的檸檬水。
「又被吃豆腐了?」「閃耀」的酒保是女性,技巧花俏,調出來的酒品評價也很高。
「這麼明顯?」蘇悅荷以為臉上的濃妝已經遮掩了她所有的喜怒哀樂。
「妳散發出的怒火,讓我感覺,妳想一刀砍了那頭老豬哥。」
「呵,是嗎?」蘇悅荷咬牙切齒咧開笑,不過酒保阿姨猜得很准,她的確有此意,那頭老豬哥最好小心一點,不要半路被人砸石頭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妳可要控制點,那個邱先生,過去可是立法委員哦,我看他一定是愛慘妳了,才一天到晚來光顧,看能不能奪到妳的『開苞權』。」
蘇悅荷放下水杯,撥撥額前的劉海。「算了吧,我希望我能賣藝不賣身好嗎?」
「為什麼說是『希望』?」
蘇悅荷狡黠地眨眨眼。「如果碰到帥一點的大爺,獻身又何妨?妳說是不是?」
酒保阿姨開朗大笑。「沒錯沒錯,這句話我舉雙手贊成!」
Lisa搖曳生姿地晃了過來。「在聊什麼,這麼高興?」
酒保阿姨主動告狀。「那個豬哥邱又在吃荷莉豆腐了!」
Lisa聽得火冒三丈。荷在這邊工作,就是她的責任,她只是舞伴,不是來賣豆腐的!
「那個王八蛋我非找他算帳不可!早告訴他,荷莉是碰不得、欺負不得的,他當我在唱歌嗎?!」
Lisa卷起衣袖,準備和人拚命去,蘇悅荷趕緊拉住Lisa的手臂。
「不用了,這樣不好!」
Lisa哀傷地看著好友。「妳不適合走這行,妳就好像跑進狼窩的小白兔,那些男人每個都不安好心。」
蘇悅荷安慰地握住好友的手。「別這麼想,我會保護自己,妳放心。」
Lisa還來不及歎氣,紅紅經理已經興沖沖地跑來找人了。Lisa將自己的好友歸在紅紅的旗下,她年紀比較大,幫忙小姐拒絕客人的經驗豐富,心地也比較善良。
「荷莉,原來妳在這裏,來,周董來了,他帶來朋友指定要見妳,快點補個妝,美美地去見客人呀。」
「閃耀」采責任額制,每個經理旗下都有自己的小姐,除了個人的小費公司不抽之外,整組業績扣除店內固定開銷,以及內動人員的費用之外,其餘紅利按比例分配,再加上每日固定的底薪。這套制度是Lisa在新加坡開店時使用的方式,讓每個人心服口服。
「我走了。」蘇悅荷看著老闆,Lisa緊抓著她的手不放,她不禁漾開了笑。「沒看過老闆不想要員工去做生意的。」
Lisa歎了口氣,放開手。「妳保重,要是誰敢欺負妳,妳大可反擊,不用在意『閃耀』的形象。」
每天上班,只要她上舞池工作前,Lisa一定會來上這一句。她還是很內疚讓好友來「閃耀」工作,一有機會,總會勸她離開這裏。
「好,沒問題,一等我還清債務,一定馬上離開,妳想留都留不住!妳就別再多慮了,同學。」
暫別後,蘇悅荷跟著紅紅經理離開吧台。沿路,紅紅經理開始解釋,邀請桌的大爺,他們的身分與背景。
「周董是藥廠的老闆,藥廠規模之大,排行亞洲第二,任何人家中的藥櫃,一定有出自周董藥廠裏的家庭常備藥。」
紅紅經理親密地勾著蘇悅荷的手臂。這個荷莉可是老闆給她的大禮物,色藝雙全,傾國傾城,那貴婦般的氣質,加上神情中淡淡的憂愁,可是迷倒了那些上門光顧的客人。
「周董今天帶著他生意上的大客戶前來消費,特地指定要妳陪陪他的客人。荷莉啊,這事可是很重要的哦,妳千萬得好好服侍,讓周董的客人開心,他們簽約就會順利。一旦簽了約,相信我,周董絕對不會虧待我們!」
蘇悅荷只是含笑,不發一語。對她而言,尊客和一般客都是一樣的,都是她得忍住噁心、逢場作戲、巧笑討好的大爺。
當她們靠近VIP包廂前,周董的大嗓門已從包廂裏傳了出來。
「『不上酒家的男人不是男人』,這可是民進黨前主席許信良先生的名言哦!上酒家之後,只是找小姐陪陪酒、聊聊天的,那是笨蛋!咱們有權有勢的男人要做不一樣的,要和小姐有更近一步的親密接觸。老弟啊,咱們只是在做『大部分男人都會做錯的事』啊!哈哈哈~~」
因周董的大放厥詞,蘇悅荷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她認為,當女人變成一種商品時,便失去了人類中最尊貴的靈性。少了那麼一點靈性,所有的情愛便索然無味。
只不過男人情願當火山孝子,前僕後繼,將大把鈔票撒在酒女或舞女身上。
她永遠搞不懂卸了妝、脫掉衣服之後,這些酒女舞女和家中的結髮妻同樣身為女人,到底有何不同?只因不會撒嬌、不會陪酒聊天、不會耍心機?那是男人太膚淺,看不透這些只是小姐在工作時的「基本裝備」。為了工作,她們必須如此。
「各位老闆,請容我介紹,這是『閃耀』的鎮店之寶、林森北路的『舞國之花』,荷莉小姐!」
周董一見荷莉翩然來到,大臉立刻堆滿了曖昧的笑。
「荷莉,來來來!幫我招呼我的大客人,好好陪他跳支舞,這位麥董可是XX醫院新上任的副院長哦,優秀得不得了呢!」
蘇悅荷平靜無波的面具破碎了。她的魂魄彷佛被抽離,只能漠然盯著前方。誰料得到,世界果真這麼巧,任何地方,她都會和他巧遇?
一直以來,她都認為這份工作不偷不搶,沒什麼好丟臉的,她的笑容,以及客人無法避免的肢體接觸都只是逢場作戲,只要下了班,回家沖個澡,一切的不愉快她都能忘光光,擦幹淚水,調整好心情之後,明天的荷莉又是一條好漢!
只不過看到麥奇康坐在VIP包廂內的時候,她所有的瀟灑全部不見了……
「荷莉?」
麥奇康無法解釋,看到她濃妝豔抹、巧笑倩兮地出現于包廂門口時,他有多麼震驚、多麼憤怒!
在他急欲幫助她,不想讓她在電子工廠裏沒日沒夜地兼職賺錢的同時,她竟然會選擇出賣靈肉,如此……
麥奇康發現自己就算怒火沖天,還是無法對她說出任何一個不堪的字眼。是怎樣,這女人在他身上下了什麼迷魂術?讓他連罵人的氣勢都不見了!
「荷莉,快來快來,坐在麥董身邊,陪麥董喝杯酒。」
紅紅經理看到如此帥氣英俊的男人,當下放心將荷莉交給他。荷莉可是老闆的好朋友,亂安排客人,老闆可是會生氣的。
唉呀,天知道既然已經來酒家工作了,還規矩那麼多幹麼?心一橫、牙一咬,把錢賺足,立刻收山,不是很好嗎?
「各位老闆們,我就將荷莉交給你們了,有任何需要,別客氣,請Call我哦!」紅紅經理嬌滴滴地說著,隨即扭腰擺臀離開包廂。
周董和另外兩名大爺身旁已各有兩名小姐服侍,麥奇康身旁只有荷莉一人,周董注意到了,朗聲建議:「麥董啊,要不要再叫一個小姐來?您千萬別客氣哦,左右逢源才是男人的天堂哦!」
麥奇康一旁的主任級醫生立刻說話。「周董,真的不用了,我們副院長不來這套……」
主任醫生回答得巍巍顫顫的。事情真的慘到翻了,周董說要約新上任的副院長吃飯,談談藥廠投資醫院成立癌症中心的計畫,沒想到說是吃飯,竟吃到酒店來了。除了投資的事,周董最想要的是醫院採用他們藥廠的藥,最好是能夠在酒酣耳熱之際,「順便」將合簽一簽。
周董不顧副院長一臉鐵青,還找來小姐陪酒助陣,沒想到最慘的是,這名小姐,竟然是醫院上下傳言耳語,除了正式交往的院長千金之外,副院長的「外遇」物件──蘇悅荷!
老天啊,主任醫生真想挖個洞躲起來算了……
「荷莉,倒酒啊,好好陪麥董喝個幾杯!」
蘇悅荷顫抖著,走到麥奇康身旁坐下來。她顫抖地拿著酒瓶,將麥奇康和自己的酒杯添滿褐色的液體。
她舉起酒杯,勉強扯開笑。他曾說過她的笑容很美……
「麥董,歡迎光臨『閃耀』,荷莉先幹為敬。」仰首,一杯威士卡一口飲盡。
在場的其他小姐,無不大感驚訝。荷莉認為醉酒必誤事,所以對於客人的邀酒,她一向小心處理,沒見過她這樣一口幹的喝法。
麥奇康沈默不語。他舉起酒杯,同樣一口乾杯,幹完還不夠,他自己拿起酒瓶,倒酒,一口再幹,倒酒,一口再幹,三杯威士卡沒三分鐘全讓麥奇康給幹光。
在場人士無不傻眼。
「副院長……」主任醫生快哭了。
周董朗聲大笑。「好!麥董好氣魄!」
麥奇康沒去理會其他人,他直盯著一旁的蘇悅荷,黑漆的眼陰森得可怕。「妳不是舞國之花?」
蘇悅荷震懾於他的怒火,不發一語。
「走,陪我跳舞!」
他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不帶一絲憐惜之意,拉扯著她走出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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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10 10:25:07
第六章
她不懂他為何生氣。
如果只是因為她的不知好歹,寧願作踐自己跑到酒店來上班,枉費他想幫忙的好意,或者瞧不起她賺錢的方式,那麼他大可憤慨地羞辱她一頓,然後離開,根本不用繼續留在「閃耀」生悶氣。
麥奇康的目的著實讓人匪夷所思,但她卻也只能任他無禮地拉扯,筆直往前沖向「閃耀」最引以為傲的玻璃舞池。
酒店裏五光十色,絢爛的舞池閃動著讓人目眩神迷的光線,映照在水晶強化玻璃的臺面上,效果更是不同凡響。
她不自覺瞇起了雙眼。就算已在這裏工作了一個星期,但她還是無法適應這昏暗中竟帶著五彩霓虹的對比效果。
蘇悅荷不發一語,任由麥奇康拉扯著走向舞池。
突然,一名帶著七分醉意的舞客搖搖晃晃地走向蘇悅荷,並且一把扯住她的手臂,直嚷嚷著:「荷莉、荷莉,來來來,陪我跳舞!所有的舞女裏面,我最喜歡妳陪我跳舞,妳長得漂亮,身材又棒,光看就是一種享受!」
蘇悅荷不需看向麥奇康,就知道舞客的突然出現和曖昧的言語,立即點燃了麥奇康的怒火。他渾身散發出的詭異氣勢,陰森而可怕。
「走啦,荷莉陪我跳支舞,我今天可是專程來捧妳的場哦!」
「謝謝您,蔡董……」
酒店裏的小姐對客人的稱呼,一律直接升級至「董」字輩。男人愛權勢,最愛別人叫他董事長,這樣的稱呼,總是讓男人暈陶陶,更甘願且急欲表現自己的闊氣,就算是「打腫臉充胖子」也無所謂。
「蔡董,等一下我再過去陪您,我現在正好有客人,不太方便……」
蘇悅荷知道如果她再讓這個大爺繼續胡言亂語下去,也許副院長將不顧什麼紳士風度,直接動手海扁這個毛手毛腳的醉客!
「什麼叫妳不方便?!我知道啦,妳都只陪帥哥跳舞,嫌我老嫌我醜就對了!妳要想想,要不是有我們這群老的醜的捧妳的場,妳會變成『閃耀』的第一紅牌?屁啦……」醉客的髒話,一串接著一串。
「蔡董,當然不是,您誤會了……」
她掛著甜甜的笑臉,不想因為客人的爭吵,而影響到「閃耀」的生意。
只是一旁的麥奇康完全沒感受到她的努力,他推開醉客的拉扯,一把環住蘇悅荷的腰,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
這一秒間的動作,讓蘇悅荷一時無法反應,只能睜著茫然的大眼,直盯著身旁高大的男人……
醉客左右端詳個半天,感覺這個男人應該不是那種玩刀耍槍的黑道份子,才敢怒聲抗議:「喂,年輕人要懂得敬老尊賢啊!我只是要荷莉陪我跳支舞,你最好閃遠一點!」
麥奇康擺著一張冰冷的臭臉,仍然不發一語。
蘇悅荷試著掙脫他的懷抱,他依然不動如山,纏繞在她腰際的大掌動都不動。
正當男人的怒火一觸即發之際,Lisa出現了。她扭腰擺臀,帶著甜蜜蜜的笑容走了過來。
她像是監測雷達一樣,只要店內有任何麻煩,保證她一分鐘之內就會出現在現場。
「唉唷唉唷,蔡董,原來您在這兒啊!來來來,我們家小小芳一直在找您呢,您可是急壞她了,她連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哦!唉呀唉呀,誰教您讓她那麼難以忘懷啊!」
「真的嗎?小小芳這麼想我呀?」
「當然、當然,你看到就知道了,小小芳那含著眼淚、楚楚可憐的樣子,唉唷~~任哪個男人看了,都會捨不得唷!」
「好,我這就去!」醉客當下走人,壓根兒忘了他心愛的荷莉。
男人都希望自己是群妃環侍的皇帝,Lisa緊捉這種心態,沒兩句話就將醉客哄得心花怒放,將意圖鬧事的醉客給請走。
誰教悅荷如此迷人,搶人的戲碼可是每天都要上演個幾次呢!如果哪天悅荷真離開了『閃耀』,包准有一群大爺痛哭流涕。
「原來這就是媽媽桑的手腕?」麥奇康揚著眉梢,很不以為然。
他刀刻般的俊臉,此時好比那終年不化的冰山,只需瞧上一眼,都會讓人打起哆嗦。
「妳認為呢?」
「不予置評。」蘇悅荷淡淡地回答。
「是嗎?」
他環著蘇悅荷的腰走進舞池。駐店的樂團奏起新曲,一首浪漫的華爾滋,他將她僵硬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手環住她的腰,帶領著她滑出舞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是前所未有的親密,她偎在他懷裏,甚至聞得到他身上刮胡水的味道。她直盯著他的領結,不敢斜視。
「妳太僵硬了,一點都不像專業舞者。」他看著懷中濃妝豔抹的女人,淡淡撂下批評。
蘇悅荷輕輕地歎息。「謝謝您的指教,我會努力。」
麥奇康嘲諷地輕撇嘴角。「我想不用了,如果只是在舞廳陪男人跳舞,不需太多的專業技巧。我想他們想要的不是妳的舞技,而是更多更深入的部分。」
有一剎那,蘇悅荷覺得眼睛好酸好酸,心揪得好緊好緊,一種從未有過的後悔和屈辱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
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男人,讓她覺得自己來舞廳上班,陪男人跳舞是件作踐自己的事。為了還清債務,她應該選擇多找幾份正常的工作,二十四小時操死自己,也不該貪圖時間短、獲利多的舞女生活!
「您說的是。」
「被男人左右簇擁的滋味如何?」他問,語氣譏誚、冰冷且無情。
蘇悅荷面無表情,職業的舞步,一步滑過一步。麥副院長的舞技很不錯,顯然也是國標舞的愛好人士。
不過,誠如副院長所言,男人不會只是想單純跳個舞而上舞廳飲酒作樂。
她在舞廳陪舞賺錢,他上舞廳跳舞尋樂,這完全符合經濟學中的供需法則,她看不出她在聲色場所上班,或者他來聲色場所消費,誰比較高貴,誰比較低賤?
蘇悅荷撐起自己的驕傲,甜甜地揚開笑。「副院長稱讚了,荷莉的舞跳得並不好,不值得讓各位大爺左簇右擁。」
麥奇康的手猛然一用力,蘇悅荷硬是跌進他的懷裏,兩個人的軀體更加親密地貼在一起。
她一驚,停住了舞步,雙手撐著他寬敞的胸膛。
他挑起她的下顎。「我說過無須舞技,男人的需要是更深入的。」
他深邃闇然的眼彷佛要吞噬她,彼此相纏交錯的氣息,讓她亂了心跳。
蘇悅荷深深地吸了口氣。「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的工作由我自己掌控,就算我甘願作踐自己,也與你無關。」
「我說過願意幫妳。」
「素昧平生,我無法接受你的幫忙。」
「那麼,妳就願意陪別的男人跳舞,讓他們幫妳的忙?!甚至和客人上床發生關係是不是?!」他低吼,語調難掩熊熊的怒火和挫折。
蘇悅荷像是被雷電擊中,彷佛千萬支針紮的刺痛,由腳底直竄至全身,頓時讓她無法呼吸。
她顫抖地說:「你以為我願意陪任何男人跳舞嗎?」
他用了一句最傷人的話,狠狠地傷了她。
她的淚盈在眼眶之中。如果可以,她願意用自己人生快樂的部分,來平衡此時的不堪和心中的傷痛。
「就算我賣了自己,和客人上床,這都是我解決困難的方式,不關你的事。」
他知道自己出言不遜,但她的拒絕讓他氣餒,她尋求幫助的方式讓他憤怒,氣餒和憤怒導致口出惡言……
「如果只是錢的問題,妳為什麼不找我?」
蘇悅荷悲傷得無法提出任何解釋,她只是盯著他的領結,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舞池裏依然演奏著浪漫的華爾滋,兩個人佇立在舞池的正中央,無視旁人好奇的目光。
「小荷,錢的問題,我可以幫妳。」
顯然她強裝淡然無所謂但掩不住悲傷的模樣,讓麥奇康停止了無謂的惡言。他摟著她,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磨蹭著她的頸,聞著不屬於她的濃郁香水味。她的味道是清新淡雅的,不是這種摻雜著酒精的味道。
「讓我幫妳好嗎?妳不屬於這裏。」
她的出現、她的情緒、她的角色,無論是據理力爭、捍衛母親權益的戰士,還是人人口中的孝女,或是那個手拙、脾氣凶巴巴的花店小姐,甚至是嫵媚性感、足以挑逗男人情欲的舞女──
她的一切都讓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和──
吸引力。
兩人之間的關係,在彼此對立、劍拔弩張的狀況之下,漸漸起了無人預料得到的變化……
麥奇康緊擁著懷中纖瘦的嬌軀。如果可以,他願意承擔她心中所有的脆弱和悲傷。
她偎在他懷裏,一個最靠近心臟的位置,她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感受著他強韌的生命力,感受著一種從未擁有過的安全和呵護。
她的手悄悄地環住他的腰,細細地嗅進他的味道,一股酸澀在心底氾濫成災。
她曾經譏笑好友映言的愛情,因為那來得莫名其妙。
在她的想法裏,「愛情」應該像任何事一樣,需要有詳盡計畫的,開始的付出,雙方的磨合,彼此的接受,最終的相愛難舍,這是必要的流程,缺一不可。
愛情不該是突然而至、驀然降臨的。
蘇悅荷淒涼地笑了。如果說,她突然發現自己開始在乎這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副院長,那她該怎麼辦?
這一刻,她沒想到所謂的幸福快樂,她只想起那位內定的副院長夫人,她想到兩人懸殊的家世背景,她想到很多,想到要阻止自己的情愫或找一個方式告別自己悄悄萌芽的愛情……
沒錯,他的關懷和呵護,她不能也無法接受。
蘇悅荷輕輕推開他的胸膛,壓抑心中的哀傷,掛上其他姊妹們教導她的職業媚笑。
她挑逗且性感地說:「錢的問題,如果你可以幫我,那真的太好了……」
麥奇康喜悅的神色躍上臉龐。「這才是妳正確的選擇,走,我們馬上離開這裏。」
她舉起手臂,雙臂攀附在他的頸肩上。「等等好嗎?」
她揮揮手,招呼前方不遠處一臉震驚的好友Lisa。
Lisa快步跑來。太震撼了,他是誰啊?怎麼可以抱著悅荷?悅荷只是陪客人跳舞,和客人不曾如此親密……
「荷……這是?」
蘇悅荷斂下眼簾,藏匿眼中的悲傷。
「我出場嘍,Lisa,妳要好好和這位客人談談我的價錢。」
Lisa震驚地大叫:「妳要出場?!」
麥奇康擁抱著她,表情困惑。「妳的意思是……」
蘇悅荷踮起腳尖,在他的唇邊印上一個吻。「我要還債,而你是我最快的解決途徑。」
麥奇康扯下她攀頸的手臂,冷冷地問:「妳最好想清楚自己所說的話。」
蘇悅荷嬌豔地微笑。「請麥副院長仔細聽清楚了,我將自己賣給你,以得到我該要的報償。」
她輕輕說著,知道自己的心中,淚已決堤。
襯著月色,她脫下腳上的細跟高跟鞋後,隨即毫不猶豫地褪去身上的低胸連身禮服,只剩下絲質的貼身衣物。
她舉高手臂,輕巧地解下頭頂固定的發簪,頓時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宛若瀑布般傾瀉而下。
月光投射進室內,在她長髮上形成一圈圈的光束,暈黃的月色,使得她白皙的肌膚如凝脂般細緻柔嫩。
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為的是不讓自己有一絲後悔的機會。
蘇悅荷邁開腳步,走向今晚的恩客。
交易談定後,Lisa抽走了所謂的介紹費用,隨即讓旗下小姐和客人出場。只不過,美豔動人的荷莉這一出場,立刻讓其他男人蠢蠢欲動,等著排隊「光臨」的客人,聽說已讓荷莉在未來的兩個月裏無法「獨守空閨」。
她上了他的車,車子並不如她所預期地,直抵林森北路周遭四處林立的某一家旅館,麥奇康帶著她回到他位於天母的家。
儘管如此,對於他的作法,她並不抱持其他的想法,只是單純認為,那是習慣問題。
麥副院長的家,偌大而溫馨,兩層樓的花園洋房,座落於天母的名人巷。他開雙B名車,住在豪華地段,又身為國內教學醫院的副院長,麥奇康的家世背景,需要的是一個能與他匹配的女人。
而那個選擇不會是她。不論自卑與否,麥奇康都不是她的世界裏該存在的人。
「需不需要沖個澡?」她溫柔問著,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比較老練。
麥奇康沒有回答,依舊以冷得讓人心顫的目光審視著她。
「還是你打算直接……」她語帶保留。這不是技巧之一,而是她根本說不出後續的字眼。
麥奇康走向她,狂放的姿態宛如一頭已盯上目標的獵豹。
「這是媽媽桑教妳的嗎?」他攫住了蘇悅荷直覺想閃避的身子,將她置於懷中。
「如果是,妳不該躲,今晚我買了妳。」
蘇悅荷看著他幽暗的黑眸,她震懾於他的力量,開始後悔自己貿然的決定。她也許不需選擇這種方式……
「為什麼要把自己賣給我?如果不是我,會不會是其他男人?」他掬起她的發,柔美的發纏繞在他的指尖,他溫和的語氣裏卻有著駭人的力量。
「你可以退貨,我請Lisa將費用退還給你……」她不知所云,他冷森的模樣令她無法招架,只覺得手足無措且恐懼。
「我買下妳,解決妳的問題。」他撫著她的唇,貼近的氣息吹拂著她冰冷的臉龐。「同時也解決我的問題。今晚,妳屬於我。」
蘇悅荷深吸口氣。她緊緊握住雙拳,指甲因而深陷在手掌心裏。
「付費的人最大。我雖然不懂你的意思,但你是買家,要怎麼玩,我都沒權利拒絕你。」
他凝視她的目光有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蘇悅荷說出了致命的話。如果今晚的巧遇,沒有完全激起麥奇康的憤怒,那麼,她這句話真的讓麥奇康怒不可遏。他控制著自己,宛如一座瀕臨爆發的火山。
「我說過我可以幫妳,妳不需把自己搞得這麼低賤。」他冰冷地陳述這個事實。
蘇悅荷閉上了疲累的雙眼。「隨你怎麼說,我不在意。」
我不在意,不在意別人的批評,不在意別人的鄙視,不在意任何讓人傷心的字眼……
「不。」他走近,一把將蘇悅荷拉入懷中。「我在意,我在意我竟這麼在乎妳!在意該死的妳,可能會以同一個方式躺在別的男人懷裏!我不能接受。」
他低啞的語氣、深邃的眼眸,讓她渾身竄過一陣又一陣的顫慄。
她看著他,深藏的苦澀夾雜著怒氣,在這一刻全然爆發了出來。「我的生活不用你管!我不需要你的在意,今天我既然把自己賣給了你,改天我也可以賣給別人,這是我的選擇,不用你管!」
「我不准!」
他怒吼著,俯下頭吻住了她,雙手箝制她的掙扎。
「妳可以試試看,看我會不會允許妳另尋客源!」
他迅速扯開她身上的衣物,火熱的唇吻去她驚恐的叫喊,兩人雙雙倒臥在身後的大床上。
他用膝蓋將她的雙腿分開,將自己置於中間,完完全全控制住她的掙扎。
「放開我!」
她怒吼著。她可以感覺緊擁著自己的他,結實的肌肉、寬闊的胸,每一吋都是力量。
她努力反抗著,可是被他緊密地壓在身下,怎麼也動彈不了。
他吮吸著她頸上的肌膚,而後再回到她櫻紅的唇上,他的唇以一種狂野的方式佔有、主宰了她。
蘇悅荷似乎無法呼吸,鼻腔裏充斥著他灼熱撩人的氣息。
「我的問題就是,妳困擾了我,我必須厘清,妳到底在我身上下了怎樣的魔咒?讓我想見妳,讓我想要妳?」
他的表白,讓她震驚不已……「麥奇康?」
只是,他不容她疑惑、猶豫,他的唇貼近她的發間,唇舌刷過她敏感的發際。
「不要……」蘇悅荷不自覺輕吟出聲,原本的掙扎讓這股濃厚的情欲逐漸沖散。
他赤裸地環抱住她,熨燙了她的肌膚。
「記住,這不只是買賣。」
她來不及思考,麥奇康火熱地吻上她,舌齒交融,挑起她一波接著一波狂熱的欲望。
他霸道地扯住她的手臂,圈住自己的頸項,急欲徹底擁有她。
「我要妳。」
他霸氣地吻她,滾燙的手在她圓潤的曲線上梭巡……
一波波酥麻的熱傳遍她的全身,她直覺地扭動著身子,尋求他激情的撫慰。
「不要……」她喘息著,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向了他。
「我要!」他低吼了一聲,澎湃的情欲像是要淹沒他一般,堅定地貫穿她的柔嫩。
蘇悅荷咬住下唇,咽下一聲悶呼。
麥奇康挑起她的下顎,烙上他的印記。
他在她身上靜止不動。他凝視著她的反應並溫柔等待,等待她適應,等待她放鬆。
直到狂喜的愉悅像只氣球爆炸,麥奇康滿足地笑了,感覺她體內一波接著一波的顫慄與痙攣,他向上挺進,完全深入她的身體……
事後。
麥奇康緊摟著她,蘇悅荷偎在他懷裏。
兩人了無睡意,彼此的腿相互交纏,除了心跳和喘氣聲,氣氛安靜得可怕。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蘇悅荷拎起擱在地上的皮包,接起電話。
「喂?我是。」
但是,對方帶來的消息,徹底地毀了她的平靜。
蘇悅荷放下電話,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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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2017-4-10 10:25:25
第七章
數個月前,醫生判定媽媽罹患第三期子宮頸癌時,最鎮定、最能馬上面對現實、安排後續事情的人是媽媽,而不是她這個只會哭泣、手足無措的女兒。
媽媽很坦然地說,子宮頸癌並不是什麼新的病症,以醫界過去的經驗,加上目前的醫療技術,她相信就算過程再怎麼辛苦,最終一定可以戰勝頑劣的癌細胞,重獲健康。
媽媽甚至還計畫,秋天發病,冬天陰冷不宜出遊,適合治療,等到春暖花開、百花綻放之際,正是外出遊玩的時刻了。
媽媽告訴她,到了春天,該動手術的,應已切除完成;該做化療的,也該告一段落,所以應是出去走走的好時機。媽媽要她在四月份計畫一趟日本知性之旅,她想重訪多年前曾讓她讚歎的吉野櫻。
但誰料得到,母親不但自體排斥化學治療,醜惡的癌細胞更蔓延得如此迅速,沿著淋巴管,侵蝕骨髓。
連排定開刀取出腰椎崩骨的手術日期都還未到,無所不在的癌細胞已轉移至母親的呼吸中樞──肺臟。
主治醫師謝醫生指著液晶螢幕裏的X光片。「癌細胞轉移,肺部已經完全纖維化,這就是蘇太太喘不過氣來的主因。」
X光片顯示,蘇母的左右兩肺不像正常人呈中空狀,而是一片灰白。
看護李阿姨在一旁悲傷地補充。「妳媽媽淩晨一點的時候開始呼吸急促,我原本以為只是她最近有些感冒、咳嗽的關係,可幫她拍痰後,不但沒有好轉,還喘到差點不能呼吸。我通知護理站後,就一直打電話給妳,可是妳的手機都沒人接,我好著急……」
蘇悅荷蒼白著臉。如果不是有身旁男人的扶持,她相信她根本連站的力氣都沒有。
深夜一點,正是她將自己賣給別人的時刻,正是她和男人在床上纏綿的時刻,她的母親卻瀕臨生死關頭。
她付出了自己,得到的卻是一張母親的病危通知單?
老天,這公平嗎?!
麥奇康沈著臉,牢牢地將蘇悅荷護在懷裏,他提出疑問。「後續該怎麼處理?」
謝醫生擦擦滿頭汗。他想都沒想到發出病危通知,請家屬前來瞭解情況,結果陪同而來的竟是他們位高權重的副院長!
副院長像是在保護易碎的瓷娃娃般,緊密地呵護著蘇小姐。蘇小姐披頭散髮,身上甚至還穿著副院長的襯衫,過長的袖子卷了好幾層,襯衫下襬長至她的大腿,露出裏頭黑絲綢禮服的下襬;副院長的衣著也整齊不到哪兒去,沒扣扣子、敞開領口的Polo衫、縐縐的休閒長褲、腳踏著真皮拖鞋,光看他們倆狼狽的穿著,也猜得到在趕赴醫院之前,他們曾發生過什麼事。
話說回來,副院長不是院長大人內定的女婿嗎?他和病患家屬親密交往的事情要是傳到院長耳裏,副院長要如何處理?有必要為一個默默無聞的女人,賭上自己的大好前程嗎?
謝醫生忍不住暗自歎息,四周的醫護人員,相信他們和他一樣震驚萬分,這蜚短流長保證明天傳遍整個醫院。
「我們已幫蘇太太掛上氧氣罩,維持她血中含氧量。目前情況是控制住了,不過,要是呼吸品質繼續惡化下去,我們不排除插管的可能──」
「不要插管。」蘇悅荷雙臂環胸抱住自己,含著淚沙啞地打斷醫生的解釋。「不要插管,我不想再讓我母親受更多的痛苦……」
謝醫生點頭同意。「也好,插管只是再拖個一、兩天,對病人而言是種痛苦。」
一旁的住院醫生這時拿出一份一式兩聯的黃色小單。「蘇小姐,這張單子麻煩妳簽收。」
「病危通知單」五個大字,立刻讓蘇悅荷悲傷到無法自製。
「老天,不要,禰不能這麼對我……」一直強忍的眼淚,再也無法控制地宣洩而下,她埋在麥奇康的懷裏哭得柔腸寸斷。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媽媽正等著進行下星期的骨科手術,醫生還說,手術後媽媽的疼痛將會好轉,而且壓迫到神經的碎骨取出後,她還可以試著下床走路。一切彷佛有了希望,她們還計畫也許真可以去日本走走,如果日本太遠體力無法負荷,她們就變更行程,去苗栗看看今年第一株油桐花。想不到……
想不到癌細胞的轉移打碎了她們所有的美夢,病情急轉直下,希望沒了,出遊的計畫也破滅了,連她到舞廳努力賺錢也變得毫無意義……
麥奇康摟抱著她,輕撫她顫抖的背脊。他緊蹙著眉,臉色沉重,對年輕的住院醫生語帶責斥。「有必要這時候拿出這個東西嗎?」
住院醫生嚇個半死,他看看一臉愛莫能助的主治醫生,十足後悔自己剛才那白癡的舉動。他居然在副院長的女朋友(還是地下情人?)哭得半死的時候,拿出病危通知單要她簽收?他是不是不想在這家醫院繼續待下去啦?!
「副院長,您知道的,這、這是醫院標準流程……」住院醫生囁嚅解釋。
「標準流程可沒要你亂選時候!」麥奇康怒不可遏。
「沒關係……」蘇悅荷自麥奇康懷裏抬起頭。她淚流滿面,顫抖地接下住院醫生手中的單子。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母親陷入病危的痛楚不會因為時候早晚而有所不同。
她看著手中小小的黃色單子。淚眼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看得到,黃單上記載著日期、病患姓名、床號以及病名。母親的病名是「子宮頸癌並肺轉移」。
因為癌細胞轉移到了肺部,造成肺部纖維化,呼吸會愈加衰竭,直到死亡。
悲慟讓她險些不能喘息,她摀住喉嚨,問著謝醫生,一字一句宛如刀割。「我媽媽的情況……大概還有多久?」
謝醫生又擦擦滿頭大汗。副院長當前,應當謹言慎行,但事實如此,他怎能不據實以報?但真的報了,又惹得蘇小姐傷心難過,他不就等著吃不完兜著走?醫生難為啊!
「依您母親的狀況,判定應該就是這兩天了……」
血色由蘇悅荷的臉龐褪去,她身子猛一搖晃,跌進始終守護在一旁的寬闊胸膛裏。
她無法置信地搖頭。「這兩天?不……不可能……」
謝醫生指著蘇媽媽的胸部X光片。「整個背部都是癌細胞,加上妳母親自體對化療的排斥,現在又多重轉移,恐怕真的就只有等時間了……」
主治醫生的每一句話都像把利刃,刺向她的心。她摀住胸口,在麥奇康的懷抱裏痛哭失聲。
「不要、我不要,你救救我媽媽好不好……求求你救救我媽媽……」
她淚眼祈求地望著眼前的男人,雙手緊緊攀附著他的手臂,彷佛他是汪洋大海裏唯一的浮木。
「奇康,我不要我媽媽死掉,我求求你……」
麥奇康撫去她臉頰上的潮濕,溫柔地安慰。「我們會救她,就算真的藥石罔效,我們也會讓她舒服地離開,妳不要這麼傷心,好嗎?」
身為醫生,他當然知道蘇太太的病情有多麼不樂觀,他緊緊摟著懷中的寶貝,心中同樣充滿哀傷。
「我怎麼可能不傷心?我就只有這個媽媽,我沒有其他的親人,我只有媽媽,我不要媽媽離開我……」
她崩潰了,強烈的失落與無助像冰雹般密密地敲擊在她身上、在她心裏,讓她遍體鱗傷,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承受多少的哀傷,她不知道媽媽離開她的那一天,她是否有力量繼續活著呼吸……
「媽,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麥奇康默默無語,只能堅守擁抱和撫慰的位置,始終陪伴在身旁。
一旁的住院醫生早讓這場面給沖昏頭了。哇,真是太勁爆了,他沒想到自己竟會是八卦緋聞的目擊證人!
他恍神地拿了第二張紙,問:「蘇小姐,這是『放棄急救聲明書』,希望妳能仔細看看聲明書中的內容,選擇是不是要簽署這份聲明。醫院對臨終或喪失生命跡象的病人所做的氣管內插管、體外心臟按壓、急救藥物注射、心臟電擊、心臟人工調頻、人工呼吸器及其他救治行為,您可以選擇同意急救,或者簽署放棄──」
「夠了!」
容不得住院醫生將工作手冊中全部內容背誦完畢,麥奇康隨即厲聲制止。
他看著懷中寶貝悲泣得彷佛就要昏厥過去,既心痛又著急。
「你說得還不夠嗎?這些程式,難道我會不熟悉?!」麥奇康氣得想痛扁這個住院醫生。
住院醫生急著辯解:「副院長,我只是遵守醫院的流程──」
主治醫生忙著制止。「別說了!」他一點都不希望手下的住院醫生惹火了副院長。
他關懷地建議:「蘇小姐,妳要不要先去看看令慈?她現在轉到觀察室,由我們護理人員直接照顧。」
蘇悅荷緩緩地點頭。「謝謝你,謝醫生。」
麥奇康氣得七竅生煙。他二話不說,摟著傷心欲絕的蘇悅荷離開護理站,走向觀察室。
蘇母羸弱地躺在病床上。除了原本的點滴和尿管之外,又增加了好多條管線,本就瘦小的母親在盤根錯節的管線包圍之下,顯得更加無助和脆弱。
蘇悅荷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執起母親的右手。她輕搓著母親冰涼的手心,恨不得自己可以傳遞一些些體溫給母親。
「媽,我是小荷,我回來了……」
她悲傷地聲聲呼喚,淚始終無法停歇。
「媽,我回來了,妳不能丟下我一個人不管啊!媽……」
也許真是母女連心,在女兒的呼喚下,蘇母微微眨動著眼簾。
蘇悅荷快速起身,俯身靠近母親的臉龐,輕喚:「媽、媽,您不要嚇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媽……」
蘇母顫抖虛弱地舉起手,輕輕刷過女兒的長髮。她開口說話,隔著氧氣罩,聲音破碎、氣若遊絲。
「妳回、來了,吃了沒?不要餓、著了……」
就算已經瀕臨生命的終點,做母親的永遠只想到孩子的溫飽。
蘇悅荷的淚如雨下。「我吃了、我吃了,媽,妳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蘇母虛弱地搖頭。「只是好累……」
蘇悅荷哽咽。「那妳好好休息,我會在旁邊陪妳,這一次我不會再到處亂跑了!」
蘇母閉上雙眼,深陷的眼眶,疲累而憔悴。
「媽……」媽媽的虛弱緊揪著她的心。
「坐下來休息。」
一等蘇母入睡,一旁的麥奇康立刻扶著蘇悅荷坐了下來。
他站立著,展開雙臂將蘇悅荷牢牢地納進自己羽翼之中,他輕撫著她柔順的長髮,眼底滿是濃濃的深情與不舍。
「目前沒事,妳要撐著點。」
「我會,我還要照顧我媽媽。」
麥奇康縮緊擁抱的手臂。「看來要叫妳回去換個衣服應該是不可能的了,我去準備妳的衣服,等會兒就回來,妳一個人在這裏可以嗎?」
蘇悅荷淺淺點頭,她穿著晚禮服搭著他的白襯衫的確太惹人注目,是應該換下來。
她緊握著他的手,突然發現,自己好需要他帶給她的安全感。
麥奇康蹲了下來,視線攫住她,他撫著她紅嫩的唇。那唇因兩人前不久的激吻而略顯得浮腫,儘管她悲傷得無法克制,但激情歡愛仍然讓她美得不可思議。
他俯首,輕輕的在她的唇瓣印上一吻。「等我,我不會讓妳一個人。」
蘇悅荷一愣。她眨著茫茫大眼,羞澀的紅潮立即躍上雙頰。她沒想到他竟敢在眾人面前……
麥奇康拍拍她酡紅的臉頰,很開心在悲傷的時刻,還能見到她可愛的模樣。「我先離開。」
麥奇康起身離開觀察室,所有的醫護人員立即尾隨他們的副院長而去。
觀察室只留下看護李阿姨陪伴在旁。
她古怪地看著蘇悅荷好一會兒,才猛然想到前不久那束送到病房裏的玫瑰花……
她驚呼。「老天爺,蘇小姐,原來他就是送花人啊!」
蘇悅荷沒有回答,覆面的長髮遮掩住她羞澀的情竇初開。
「可是……」李阿姨欲言又止。
她搔搔頭,年紀真的大了,搞不懂年輕人腳踏兩條船的愛情觀,不過蘇小姐人美又孝順,再怎麼樣她這個做長輩的,總是要提醒一下,說不定她根本不知道人心險惡……
她小心措詞。「蘇小姐,難道妳不知道這位新上任的麥副院長,是現任院長屬意的乘龍快婿嗎?他和院長千金好像有在交往哦?」
李阿姨看她一臉的茫然,立刻判斷這個孝順的女孩,鐵定是讓人給騙了。
她惋惜地歎了口氣。「男人啊,總是愛拈花惹草的,妳人長得標緻、身材好、氣質又好,莫怪那些男人會惹上妳。不過,咱們女人也要懂分寸,是別人的就不要牽扯太多,免得到頭來難過吃虧的是自己。」
李阿姨苦口婆心的提醒,完全澆熄蘇悅荷滿腹的濃情蜜意,和渴求的安全感。
她情竇初開的羞澀快速消褪,隨之而來的是自慚。
因為要告別這段不該發生的感情,所以她選擇了讓他最瞧不起的方式,結果呢?
她和他之間的關係依舊混亂不明。
而自己的一時偷歡,換來的卻是母親病危,未能隨侍在旁的悔恨。
詩人泰戈爾曾說:「生時燦如夏花,死時美若秋葉。」
她以最快的速度消化並接受母親病情危急的事實,這也許是佛祖對誠心禮佛的母親最好的安排──在她最痛苦難熬的時候,賜予結束。
從醫院發出病危通知之後,蘇悅荷不眠不休、寸步不離地照顧母親。她向「閃耀」請了長假,這讓Lisa差點沒放鞭炮慶祝。她一向不贊成悅荷來「閃耀」工作。
蘇悅荷推卻所有的私務,二十四小時陪伴在母親身旁,只要母親有任何需要,就算是在小睡中,她也可以在五秒之內立刻清醒。
提心吊膽的日子又過了十天,雖然超過謝醫生所預測的兩天,但母親的狀況確實每況愈下,益發不樂觀。一切就像醫生所說的,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她目前所能做的只有多陪伴、多和媽媽說話而已。
然而,什麼事她都能先暫放一旁,唯獨麥奇康。這是醫院,而且還是他任職的醫院,她勢必天天、時時、刻刻都得見到他。
「吃飯。」
麥副院長的打飯時間相當準時,往往醫院廚房完成餐點之後,他無論多忙,一定立刻跑去廚房,先拎一份上來給她,而且這一份一定與眾不同,菜色豐盛營養到讓人咋舌。
反正,她現正得寵,無論她是不是「正宮夫人」,所有好吃的、好用的一定全往十樓觀察室送,更別說是護理人員殷勤關切的模樣了。
蘇悅荷深吸了口氣。被旁人定位成公開的地下情人,沒有女人會喜歡這種感覺……
她將覆面的長髮挑至耳後,對於送飯的人,瞧都沒瞧上一眼。
麥奇康站在她背後,他俯身,輕輕將她攬進懷裏,溫熱的吻隨即印在她修長的頸項上。
一遇上她,他的霸道、他的佔有欲全被激了出來。
「吃飯了。」
蘇悅荷不自覺地偎進他的懷抱。是中蠱了嗎?明明知道這份感情是不被容許的,她依然無法阻止自己沈淪、深陷其中……
「等會兒再吃,我媽早上又開始喘了。」
麥奇康點頭。「謝醫生跟我報告過了,我們認為是喉嚨有痰的因素,她想咳出來,自然就會比較喘。如果血液含氧量允許的話,下午會安排讓蘇媽媽吸吸蒸氣,晚上就會舒服點。」
蘇悅荷仰頭凝視他。他高大挺拔,俊朗帥氣,深情款款,細心呵護,集女人所有幻想與夢想於一身……
問題是,她能夠擁有嗎?
「滿意妳所看到的嗎?」他打趣問著,執起她的手,置於唇邊,深情輕吻她每根手指。
蘇悅荷臉一紅,挪開視線,並抽回自己的手。「你走開,你真的好無聊,教學醫院的副院長都是這麼無聊、無所事事嗎?」
麥奇康俯身,不容她掙扎,又由她身後緊緊地將她環抱住。「我忙得很,忙著伺候我心目中美麗又性感的『荷莉』女神。」
他這麼一說,讓原本就心亂的蘇悅荷,更是五臟六腑糾結在一起。
她背對著他,臉頰緩緩地蹭著他的手心。「奇康,你在乎我嗎?」
麥奇康的手指輕刷過她柔美修長的頸線。「比在乎還要深。我想念妳的滋味。」
他模稜兩可的情話,在她聽來卻是另一番解讀──他對她的好,只是因為一時迷戀,迷戀她的肉體。
蘇悅荷哀傷地牽起嘴角。男人食髓知味,可一旦要夠她了,「荷莉」就不再是美麗性感的女神了。
如果兩人存在的只有肉體關係,那結果也只是可悲。
她打起精神,故作輕鬆地問:「我聽說你是院長相中的乘龍快婿,等你娶了院長千金,他就會不計一切代價扶持你登上院長寶座?」
麥奇康朗聲大笑,只有新奇,沒有在意。「又是八卦傳聞嗎?哈,醫院的八卦可以寫成一本書了!」
她側身,直直望進他的笑眼裏。「你說呢,如果傳言是真的,我的出現不就妨礙到你的高升之路?」
「是嗎?」麥奇康揚起嘴角,不打算一次解釋清楚。他的女神感情冷淡,不輕易展現七情六欲,有一件事讓她心生妒意,這種感覺很痛快。
「那妳認為呢?夫人有什麼高見嗎?」
他不否認、不承認的態度,反而讓蘇悅荷煩躁起來。
她希望他承認,那麼她就可以斷了一切的貪念。
她希望他否認,至少她可以催眠自己,悶著頭接受他隨時要喊停的愛情。
她咽下喉間的苦澀,撩撩滑順的長髮,輕鬆自在地聳聳肩。「我能有什麼高見?你只是我的一夜買家,我無權給你任何意見。況且我的工作只在傾聽和陪伴,不能擅自提供客人意見。」
「妳!」麥奇康火冒三丈,熊熊怒火可以燃燒一座森林。
他錯了,錯在忘記他的女人擁有隨便兩句話就可以把人氣個半死的本事。
「我會被妳氣到無力!」
「好,今天我們就來徹底說個清楚!」麥奇康拉高衣袖,準備好好解決他們兩個之間的問題。他一點都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往後還出現在任何聲色場所裏。
正當他準備平息「內亂」時,護理長急急忙忙地沖進觀察室。
「副院長,院長急Call你。」
麥奇康不耐地問:「有多急?」
「很急、很急。」
蘇悅荷意圖用話氣死他。「你快去吧,讓自己的岳父大人等太久,是很不禮貌的哦!」
麥奇康氣到最高點,根本沒想到要先支開護理長,再來處理「家務事」。他像抓兔子一樣,完全沒有什麼憐香惜玉的情操,直接將蘇悅荷由椅子上捉了起來。
蘇悅荷氣得哇哇大叫,雙手拍打著他的手臂。「麥奇康,你到底想怎樣啦?啊──」
一個旋身,她低聲輕呼,還來不及反應之前,整個人已經被困在麥奇康和牆壁之間。
他大腿固定在她的雙腿間,一隻手臂牢牢地纏繞在她的腰際。
「妳問我想怎麼樣是吧?」他得意地問著,鼻息噴在她氣得脹紅的臉。
「嘖嘖嘖,寶貝,對男人可千萬不能直接問『你到底想怎樣』,男人的需求會多到讓妳大開眼界,直呼不可思議。」
「放開我,你的岳父大人緊急召見,你還不趕快過去!」蘇悅荷氣死了,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讓她氣得想咬人。
「我真愛看妳吃醋的模樣,」他邪惡地笑了。「嗆辣又迷人。」
麥奇康箝制住她的身子,他的視線灼熱地鎖住了她的雙眼,完全不隱藏他眼中濃烈的感情。
老天……蘇悅荷急著掙扎。「放開我……」她虛弱抗議著,一種昨天才經歷過的燥熱感由腳底快速竄起。
麥奇康揚起了笑容,很滿意她手足無措的模樣。「把妳放開?當然可以,不過我得好好想想,要用什麼條件交換對我比較有利呢?」
他輕佻說著,臉愈靠愈近、愈靠愈近,直到她呼吸愈來愈沉重,麥奇康隨即霸氣地封吻住了她的唇。蘇悅荷的抗議都來不及出聲,就消失在她的喉嚨深處。
「我想妳。」他抵著她的唇,沙啞地傾訴愛語。
不在乎旁人的驚呼,他深深地吻住她,灼熱的唇舌吸吮著她、挑逗著她,徹底瓦解她的抗拒。
這個吻結束時,他放開了她,和愣在一旁的護理長離開觀察室。
她虛軟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撫著自己的紅唇,她的心跳狂飆,思緒亂到無法厘清。
一股被注視的感覺油然而生,她抬頭,沒想到母親早已清醒,並目擊了整個強吻事件。
蘇悅荷紅著臉急著解釋。「媽,他只是……我和他……」
蘇母辛苦地咧開笑容,她招呼女兒過來床前,無力地舉起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沙啞地說了幾個字:「把妳交給他,我就放心了。」
蘇悅荷的淚差點奪眶而出。媽媽什麼事都不知道,只是想祝福女兒的愛情,問題是,她的愛情裏,女主角並非只有她一人……
「媽,他不是……」
她試著解釋整個情況,沒想到忙碌的護理長又沖了進來。
「蘇小姐、蘇小姐,我們院長夫人有事請妳到頂樓的會議室。」
蘇悅荷一頭霧水。「院長夫人找我?」
護理長拍著胸口。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她倒變成尋人廣播器了?
蘇悅荷站起身,打算赴約。她想和母親說一聲,卻看到病床上的媽媽又陷入熟睡。
「蘇小姐,妳別擔心,護理站會幫妳照顧妳母親的。」
有了護理長的保證,蘇悅荷歎了口氣,跟隨她走出觀察室。
她心底念著媽媽所說的那一句話:「把妳交給他,我就放心了。」
她揚起一抹苦笑,走進了電梯。
誰也沒想到,母親的那一句話,竟成了最終的遺言。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4-10 10:25:39
第八章
頂樓,會議室,她和麥奇康初識卻吵得不可開交的地方。
印象中他們總是在吵架,也許是兩人的個性都太好強,也許是兩人的觀念有所不同,甚至是立場相對,他們總是可以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翻天。
也許,對位高權重的他而言,只有她一個人敢大不敬地對他大聲嚷嚷的吧?
但,事情的演變總是讓人無法預料,兩個一見面就吵架的人,為什麼會發展成現在這種關係,似情人、似伴侶,而她也變成旁人口中的地下情人、搞破壞的第三者。
蘇悅荷揉揉眉心,很想自這一團泥沼中跳脫出來。她不想依賴他的照顧,她不想沈迷於他的溫柔,她不想習慣他的陪伴和擁抱,她想一個人,想恢復過去的平靜,想當回原本的蘇悅荷。
推開會議室厚重的門,果然,院長夫人正坐在桌首等待她。
她一身雍容華貴,名牌服飾、名家設計的髮型、造型,耳上戴的、頸間掛的、指上套的,幾乎把昂貴的鑽石珠寶全展現在身上。
「妳是蘇悅荷,蘇小姐?」院長夫人冷冷問道。
她審視著眼前平凡寒酸的女孩。長長的頭髮披散著,脂粉未施,一身白色T恤、褪色的牛仔褲,還穿著一雙會讓她作惡夢的大拖鞋,這女孩根本乳臭未乾,怎麼會是阻礙閔寧和奇康好事的狐狸精呢?
院長夫人拿起桌上的八卦雜誌,將封面照片和眼前的人仔細端詳個老半天。
這一期的雜誌,登出教學醫院新官上任的副院長流連花叢,和當紅舞女打得火熱。這是男人都會犯的錯,還是醫生和藥商之間的利益輸送?雜誌內文做了詳盡的預設性報導。
雖然為了效果,雜誌撰文通常言過其實,但清晰的照片可是再真實也不過了。
照片中兩人在昏暗的舞池三點全貼地共舞、和店家媽媽桑談價收款、兩人出場上了麥奇康的BMW,最後一張是兩人親密相擁,走進麥奇康天母名人巷的豪宅。
照片拍得很清楚,那個狐狸精酥胸半露,穿著整個背部鏤空的黑色禮服,濃濃的妝和盤高的髮髻,一看就是那種會勾人魂魄、出賣肉體的酒店小姐,和眼前這個瘦如竹竿、前胸貼後背的女孩根本是天差地遠,還是院內沸沸揚揚的謠言傳錯人了?
院長夫人決定挑明瞭問個清楚。她將雜誌放在蘇悅荷面前,趾高氣昂地問:「這個狐狸精是不是妳?!」
蘇悅荷深吸口氣。想都想得到院長夫人的來意,她貴為夫人,不可能是找她解釋媽媽病情的……
她坦然地聳肩。「那個人是我,不過我不是狐狸精。」
院長夫人聞言立刻發飆,她大掌用力往桌面一拍,聲響震撼了整個會議室。「既然這個人是妳,妳當然就是狐狸精!」
她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已不顧及什麼富有人家的氣質與風度。「妳要不要臉啊?年紀輕輕,就這麼自甘墮落,靠身體賺錢,妳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啊?妳難道會不知道麥副院長年底就要和我的寶貝女兒結婚了,妳想在他身上撈什麼好處?告訴妳,門兒都沒有!」
院長夫人嫌惡地上下打量著蘇悅荷。「聽說妳媽就住在這間醫院是不是?警告妳,要是再不檢點一點,再糾纏著副院長,我就叫人把妳們母女倆給轟出醫院,看全臺灣還有哪家醫院敢收妳們?!敢跟我女兒搶男人?也不瞧瞧自己的身分和家世哪一點匹配得上?真是丟人唷!真不曉得妳媽是怎麼教的……」
蘇悅荷冷冷地承受院長夫人的辱?。她罵她,她全數接受,並感謝她提醒自己,她和副院長之間有多麼不匹配,並督促她離開麥奇康。
但要是詆毀她母親,蘇悅荷說什麼都咽不下這口氣。
「我不管妳家多有錢、世家背景有多好,請妳不要辱?我的母親。各人造業務人擔,我再怎麼不堪,都不關我母親的事,至少我不偷不搶,就算在妳眼中,舞女有多麼卑賤,但對我而言,這就是一份工作!」
她冷眼看著院長夫人。「妳該檢討的是,夫人您的寶貝女兒是不是魅力不夠,才任由麥副院長跑到舞廳追求不同的感受。」
蘇悅荷這一番話,完完全全點燃了院長夫人的憤怒。
「妳這個工於心計、巧言令色的狐狸精,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妳不可!」
她霍然起身,沖向前,並揚起手準備揮向蘇悅荷,但蘇悅荷反應敏捷,從半空中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甩開院長夫人的手。「你們有錢人家都是這樣,可以隨便要打人就打人的嗎?」
她冷冷地說:「我沒空聆聽您的教誨,也請您以後別動不動就要我上來,浪費我的寶貴時間。我會離開麥奇康,如果您方便的話,也麻煩您轉告他,請他離我遠一點。」
清楚表達自己的立場後,不管院長夫人的哇哇抗議,蘇悅荷隨即轉身走人。
快步走到電梯等候區,電梯門突然打開,看護李阿姨神色慌亂地沖了出來。
「蘇小姐、蘇小姐……」
一看到蘇悅荷,李阿姨的淚便奪眶而出,她握住她的手,低頭哀哀哭泣。
蘇悅荷的心,隨著李阿姨的眼淚,緩緩破碎。
她的淚,一滴接著一滴滑落眼眶。「李阿姨,是不是我媽媽……」
李阿姨直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人心軟,只要見到曾照顧過的病人有什麼萬一,她都會悲傷到無法自已。
蘇悅荷沖進電梯裏,蒼白的臉色,顫抖的身體,彷佛隨時都會崩潰倒地。
回到十樓,蘇悅荷快步跑至觀察室。觀察室內一片亂哄哄,正由麥奇康親自急救中。
「退開!」
他大吼著要所有人離開病床,接著迅速將塗滿油膏的電擊板,均勻壓放于蘇母的心臟上方。
病患因突然的電擊而彈跳起來,但心跳監視器依舊毫無動靜。
在等待充電的時間,麥奇康看到踉蹌跑進病房裏的蘇悅荷,她一臉的死白,心碎的模樣,彷佛即時會跟隨著母親離開人世。
麥奇康目光一闇,深知如果母親離世,將會對她造成多大的衝擊。
不該是這個時候,蘇媽媽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
「再來!」
住院醫生立刻在電擊板上塗滿油膏。
「退開!」
麥奇康再施行一次電擊急救後,心跳監視器還是毫無動靜。
他丟開電擊板,開始施行心臟按摩,氣氛安靜得可怕,只有麥奇康不斷計數的低沈嗓音。
蘇悅荷推開圍繞在病床邊的醫護人員,她無力地攀附在病床床欄上,雙手顫抖地按住麥奇康急救的雙手。
「夠了,讓我媽媽安靜地走。」
麥奇康焦急的黑眸迎視她平靜而死寂的眼。長時間的親自急救,早讓他滿頭大汗。
「謝謝你,謝謝各位。」她輕聲道謝。
隨後,她傷心地凝視著已安息的母親,像過去一樣,輕輕偎在母親的肩窩,一字一句,哀戚地傾訴著心中最深、最濃、最不舍的痛。
「為什麼不等我回來?妳怎麼捨得不讓我見妳最後一面就離開?妳怎麼捨得丟下我一個人不管?媽,沒有妳,我該怎麼辦……」
她抱著母親殘留余溫的大體,痛哭失聲。「媽,不要離開我!媽……」
李阿姨淚流滿面,拿來面紙,止住蘇悅荷掉落的淚水。「眼淚不能沾到媽媽身上,她會走得不安心,乖,不哭了,妳要告訴媽媽,說她的病全都好了,可以出院回家了……」
「我不要媽媽離開我,我不要……」
「乖,她病了這麼久,這麼痛苦,往生說不定是種解脫……」
好心的義工媽媽們開始在蘇母身旁輕誦著平靜的佛音,恭送蘇母接受佛祖的帶領,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蘇悅荷的淚無法止息。「媽,我不能接受,在我有能力可以孝順妳的時候,妳怎麼捨得離我而去,媽……」
她悲慟哭泣著,聲聲呼喊,聲聲不舍。
最後,因長時間照顧母親的薄弱體力熬不住如此激動、深重的哀傷,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蘇悅荷眼前一暗,雙腿一軟,跌進身後麥奇康的懷抱,陷入無止盡的黑暗裏。
就算是深深的沈睡,她的眉心始終緊蹙著,彷佛在睡眠中,她還是有解不開的憂愁。她時而嚶嚶哭泣,似是悲慟著母親的離去。
那日和院長以電話聯絡完事情之後,他回到觀察室,聽看護的護士說,院長夫人有事請悅荷到頂樓會議室商談。
他正納悶院長夫人找悅荷有什麼事時,蘇媽媽平緩的呼吸竟開始變得急促,甚至無法喘氣,他卷起衣袖,立刻上陣,並動員所有醫護人員進行急救……
麥奇康守護在蘇悅荷身旁,手指輕柔地撫摸著她柔順的長髮,她蒼白的容顏更勝純白的床單,紅唇毫無血色,脆弱的模樣讓他憂心。
蘇悅荷疲憊地掀開眼簾,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麥奇康憂心忡忡的模樣。
她清醒了,憶起了喪母的哀傷,淚便落下來。
麥奇康坐在床沿,輕輕扶起她,將她擁入懷中。
「別哭,妳的身體不容許妳這麼傷心,妳要好好休養,妳的身體不再是妳一個人的。」
蘇悅荷沒聽出他奇怪的語意,她問著:「我媽媽呢?」
麥奇康輕輕的在她的頭頂上印下一吻,仔細且溫柔地說明:「蘇媽媽的大體存放在醫院的冰櫃,李阿姨幫妳安排了一切,她在地下室祈禱室設了一個簡易靈堂,還請來佛教協會的師兄師姐來助念。等妳身體好一些,再來處理後續事宜。」
蘇悅荷急著下床。「我身體很好,我要去看看我媽媽……」
她扯著手臂,發現自己手臂上有一條注射管線,病床旁的點滴架上掛著一袋血漿,她眨眨眼。「我怎麼了?」
麥奇康牢牢地將她護在懷裏。「血紅素不足。婦科醫生建議我,最好是輸袋血,妳會比較舒服,妳現在身體需要更多的能量。」
蘇悅荷察覺到他怪異的語氣。「女人昏倒要看婦科嗎?況且我相信自己的體力應該足以應付我母親的喪葬事宜……還是你們發現我有其他的疾病?」
麥奇康揚起嘴角,深邃的黑眸有掩不住的得意。「沒有疾病,但有新的發現。」
「新的發現?」蘇悅荷皺起眉頭。「你們總不會發現我原來是個外星人吧?」
麥奇康失笑。「當然不是。」
他搭著蘇悅荷的雙肩,注視著她美麗迷人的眼睛,慎重且喜孜孜地宣佈:「悅荷,根據驗血報告,妳血液中絨毛性腺激素的指數證實,妳百分之百懷了我的小孩,妳要當媽媽、我要當爸爸了!」
話一說完,他立即將蘇悅荷擁進懷裏,並親吻著她的額頭、她蒼白的唇,他的得意和喜悅溢於言表。
蘇悅荷渾沌的思緒裏,只有茫然兩個字。她懷孕了?
「我懷孕了?我們只在一起一個晚上……」
麥奇康囂張到了極點,他下巴揚得高高的。「佩服我嗎?告訴妳,這種事關鍵不在次數多,而在我精子的品質是否優良好嗎?」
他開心極了,根本無暇注意到,懷中孩子的媽,正深陷於震驚和掙扎之中……
呵,他真想回辦公室間問他的秘書,查查他的行事曆,找個浪漫的午後,完成他和悅荷的終身大事。
「對了,我記得老一輩人的傳統,如果守喪的子女要結婚,一定要在百日內完成。這等於我們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安排,扣除處理媽媽的身後事,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太多,所以妳要好好調養身體,未來的三個月,鐵定忙到人仰馬翻。」
蘇悅荷的雙手十指交扣,覆在腹部。「不用了,不會有婚禮。」
「什麼意思?還是妳想生完孩子再補結婚?」
「請你幫我約婦科醫生。」
「怎樣了?妳不舒服嗎?」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她相信自己這一輩子一定會記得他對她的好。
他有大好前途,她不能也不允許自己耽誤了他。
「我要和婦科醫生,約個時間……」
「約什麼時間?」
她凝視著他,淚緩緩滑下臉龐。
「我要拿、拿掉小孩。」
頂樓的頭等病房有專屬的醫療設備,是專為高官名流所準備的。
麥奇康將蘇悅荷安置在其中,並找來李阿姨陪伴她,美其名是呵護,實則是監視,他要李阿姨時時刻刻盯著她,分分秒秒都得臥床休息。
那天,她說要將胎兒拿掉,兩人激烈爭辯後,她再也沒見過他陽光般的笑容。他在生氣,氣她如此看待他們兩人的愛情,並且殘忍地謀殺他們的愛情結晶。
所以他用冷漠和沈默來抗議,雖然每天的用餐時間他必定會來到病房,逼迫她進食,但所有親密的舉止都消失了,和她說個話,還要站得遠遠地,彷佛她身上有什麼傳染疾病一樣。
而母親的後事,他以女婿自居,打理得妥妥當當、隆隆重重,這點讓她十足感恩。
但她還是想出院,想親自完成母親的身後事。可麥奇康總是用一句話堵住她的抗議──「把妳交給他,我就放心了」。
母親最後的這句話像一道聖旨,她再怎樣也不敢違背母親的遺言。
喂她吃完晚餐之後,麥奇康不發一語,準備離開。
蘇悅荷心一橫,打破兩人之間的沈默。「我要出院。」
「不行,妳出血的情況並未改善,要臥床休息。」他回答得像個醫生。
因情緒過分激動,她在得知懷孕的第二天開始出血,婦科醫生吩咐了句多多休息,她當下被打包送到頂樓的頭等病房安胎休息。
她知道他想要小孩,他以為她心狠手辣不要小孩,他根本不曉得什麼叫母子連心,當她發現出血的一瞬間,她的心有多緊張、有多害怕!
這就是她矛盾的地方,這個男人她不能要,自己卻沒有離開他的決心;這個孩子她不能留,自己卻又偷偷喜悅個老半天……
她討厭自己的優柔寡斷。
「我要出院!」她重複,語氣有些遷怒。
麥奇康火氣也不小,他氣衝衝地開罵:「讓妳出院還得了,妳偷偷跑去拿掉寶寶,那我怎麼辦?」
蘇悅荷搖搖頭。這個人瘋了,整天寶寶、寶寶的,好像整個世界只有她肚子裏的寶寶最重要。
「有什麼關係,聽說你年底就要和方小姐結婚了,你們也會有自己的寶寶,我的孩子根本沒必要留下來。」她故意這麼說,存心想氣死他。
她成功了。麥奇康氣得吹鬍子瞪眼,氣得快吐血。「要說幾遍妳才懂,我沒有要娶方小姐,我既然讓妳懷了我的孩子,就會負責到底!」
蘇悅荷垂下眼簾,茫然的眼底飄浮著濃濃的哀怨。
一切只為了孩子。因為孩子所以他願意負責;因為孩子,外人傳言她飛上枝頭變鳳凰;因為孩子,他失去功成名就的大好前途。
如果沒有孩子呢?他們是不是就會形同陌路,他當他的副院長,她恢復她從前平靜的生活,只是生活裏少了個摯愛的母親。
「我不用你負責任。」她倔強地揚高下顎。
「負不負責是我的事,反正妳等著當麥太太就好,我不許妳拒絕!」
麥奇康氣到快捉狂,難道他表現得還不夠嗎?他只希望擁有她的愛、她的在乎,就算她沒有愛上他,那也看在他這麼在乎她的分上,多在乎他一些些。總不能她對他連半點在乎都沒有吧?
這太不公平了!
「我不管,我要出院!」她開始耍賴。
麥奇康毫不客氣地吼了回去:「妳想都別想!我愛妳、我在乎妳,我不可能放任妳去做任何會傷害到自己的事!」
在憤怒之中,麥奇康根本沒注意自己洩漏了多少情意。
蘇悅荷聽到了。她像吞了顆鹵蛋,梗住了喉嚨,無法說話。
「妳最好乖一點,我下午有兩台刀,不能來看妳。妳安分點,不為我、不為寶寶,至少也讓妳在天之靈的媽媽安心好不好!」
麥奇康吼完,隨即閃人。他嘟囔著,如果早知道愛人這麼心力交瘁,他絕對不會找死地去糾纏她!
沒良心的人撂下狠話走人,蘇悅荷的眼淚就像壞掉的水籠頭一樣,流個不停。她的死穴是媽媽,只要提到媽媽的任何事,她都可以哭個老半天。
李阿姨進來,看到的就是她哭成淚人兒的模樣,想也知道副院長又拿蘇太太的事來刺激小荷了。
「別哭別哭,懷孕的人哭泣是會傷眼睛的。」
蘇悅荷抹掉臉頰上的眼淚。「不是說坐月子時哭才會傷眼睛的嗎?」
李阿姨調皮地眨眨眼。「有些事是可以順應情況,小小調整一下嘍。」
在她昏倒的時候,因李阿姨的大力幫忙,協助處理身後事,母親才不至於魂魄飄蕩、無所依歸。基於這點,加上彼此的緣分,在母親往生後,李阿姨便成了蘇悅荷重要的精神支柱。
「那人心呢?是不是也會因為情況的改變,而起了變化?」她喃喃地問。
心細的李阿姨立刻聽出蘇悅荷意有所指。
她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說吧,孩子,有什麼心事可以跟李阿姨說說。想當初,李阿姨可是『生命線』的輔導老師哦。」
蘇悅荷幽幽地歎了口氣。沒錯,此時此刻的她,急需找一個可以傾吐的對象。「院長夫人說他年底會迎娶院長千金。」
李阿姨當然明白小荷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感情的事很難說誰對誰錯,愛上了就是愛上了,沒什麼道理可言。
李阿姨心疼地看著病床上虛弱的女孩。「我聽秘書室說,麥副院長的父母會由美國返回臺灣定居,雙方家長好像準備正式見面。大概就是這個月底,院長有意思要扶持他接下院長的位子。不過這是在妳……之前的計畫,現在情況變成這個樣子,誰也不知道往後會如何發展下去……」
蘇悅荷哀傷地搖頭,心底泛起的苦,濃得讓她想放聲痛哭。「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不該出現,破壞了一樁美事和他的前途。李阿姨,如果可以,我願意重新走過,這一回我鐵定離他離得遠遠的……」
李阿姨拍拍她的手臂。「感情這種事沒人料得准,端看一個緣字。妳別急,這局的發球權並不在妳手中,妳等著看他的決定好不好?自古以來,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英雄大有人在,不是嗎?」
事實是,麥奇康在得知她懷孕之後,已經完成發球的動作。也許有人會反對,但他完全不管其他人的反應,執意要娶她,對她腹中的孩子負全責。
蘇悅荷凝視著窗外的滂沱大雨。氣象局發佈了豪雨特報,這樣的豪雨會持續個兩、三天。
而潮濕陰沈的天氣讓原本低落的心情更加憂鬱。
那天在「閃耀」,麥奇康是付現金買她出場,她自願將自己賣給了他。
所以嚴格來說,他們之間銀貨兩訖,她意外懷孕,也只能怪自己不夠專業,事前沒做好完備的避孕措施,不關他的事,他根本不需要整天把寶寶、負責掛在嘴巴上……
李阿姨看著這美麗的女孩。他們的事在醫院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這兩天,我聽說衛生署針對副院長的緋聞,要求他提出一份詳盡的自白報告。這裏是國立的教學醫院,院長、副院長都是由中央指派;當初副院長的空缺,會找到麥副院長,好像也是院長大力推薦。現在副院長出了這麼大一件事,讓院長很沒面子,他當然不會再力挺下去。副院長才上任沒多久,就碰到這種利益輸送的麻煩事,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看過副院長工作的樣子,他很認真、很盡責、很有領導能力,要成為一家醫院的院長,我認為他絕對能夠勝任。至於院長夫人,我見過方小姐,她是位優秀又獨特的女性,很適合他。」蘇悅荷淡淡地說,彷佛自己所說的內容和天氣好壞一樣,稀鬆平常,與己無關。
李阿姨細細看著悅荷冷靜的表情。「妳想離開是不是?」
蘇悅荷挪回視線。對於李阿姨,她並不打算隱瞞。「是,我打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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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10 10:25:57
第九章
也許是她不知好歹,也許是她不懂得把握機會,無論如何,她知道,如果繼續留在他身旁,貪戀他給予的愛情和呵護,那麼她活著的每一天,將會愈來愈厭惡自己。
自從在醫院電梯前巧遇被眾人包圍、膜拜的麥奇康時,她就曉得,他們之間一個是天、一個是地,她和麥奇康分屬於不同空間、不同格局,彼此互不侵犯。
所謂門當戶對,意謂即此,她深信老一輩的說法必定有他們的道理。
李阿姨歎了口氣,直呼可惜。「唉呀,為什麼?他對妳這麼細心,照顧得這麼無微不至,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在乎妳,這樣的好男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第二個。」
蘇悅荷輕輕扯開嘴角,視線再度挪向窗外的烏雲。
她感謝他的存在,她感動他所付出的一切,因為他的特權,她得到許多的幫助和尊重,她憶起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像美麗的孔雀,又像只狂獅。
她淡淡地揚起一抹欣慰的微笑。她感恩上蒼賜予她這段美好的時光,但幸福也有終點,她知道是她離去的時候了。
「他值得擁有更好的。況且,李阿姨妳也說過,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要多想。」
「那孩子呢?你們的孩子妳打算怎麼處理?」
蘇悅荷輕輕地將手掌貼在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腹上。造物者的安排是奇妙的,母親離開的時候,這個孩子降臨了……
「我會留下來,因為這是我媽媽送給我的禮物。她一定是希望這個孩子能代替她陪伴我,不讓我孤獨,所以我要留下來。」
想也想得到悅荷會將孩子留下。女人一旦知道並接受自己懷有另一個生命之時,母愛會令人變得堅強而無畏。
「妳一個女人拖著一個孩子,討生活並不容易。」
蘇悅荷揚開美麗堅強的笑容。「我相信我可以。」
李阿姨輕歎,她知道她可以。「我知道妳行,妳是這麼一個獨特又孝順的孩子,妳媽媽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妳、守護妳。」
蘇悅荷點頭。「謝謝。」
李阿姨趕緊擦掉眼角的淚水,找到了一張白紙和筆,寫下自己家裏的位址和聯絡電話,遞給蘇悅荷。
「有事就找李阿姨,我們既然這麼有緣,就讓這緣分繼續延續下去。有任何需要,跟李阿姨說一聲,李阿姨一定全力幫忙。」
蘇悅荷感動地淚盈眼眶,她展開手臂,輕輕抱住李阿姨的頸項,哽咽地說:「李阿姨,謝謝您,您幫我太多太多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李阿姨拍拍她的背脊。「無所謂、無所謂,只要妳肯讓肚子裏的寶寶叫我一聲奶奶,我就心滿意足了!」
蘇悅荷的淚水緩緩滑下。「謝謝妳,妳是寶寶一輩子的奶奶。」
李阿姨眨著淚眼,忙著抽衛生紙幫悅荷擦掉氾濫的淚水。「別哭別哭,就說孕婦不能掉眼淚,別哭別哭……」
女人的幸福必須自己掌握,不能強求、不能勉強,否則結局不見得是完美的。
「什麼時候離開?」
「他說他今天下午有兩台手術,不能來找我,我想趁這個時候離開,或者半夜偷跑也不一定。妳知道的,整個護理站都是他的眼線,白天人又多,我會找機會;如果白天走不成,晚上再走也不遲……」
李阿姨點點頭,從悅荷的眼裏,她看到堅定不移的母愛。
持續工作十三個小時之後,麥奇康最想做的就是好好沖個澡,再去頂樓的頭等病房,看看那個讓他氣個半死卻朝思暮想的女人。
還是那句老話,如果早知道愛上一個人會是這麼折騰,那麼在第一次巧遇時,他鐵定閃她閃得遠遠的,瞄都不敢瞄她一眼!
只是,要是錯過了她,他今生又要到哪里才能遇上像她這樣令人又愛又恨的女子?
愛會讓人自甘墮落。因為愛她,所以他以自己的方式,將她困在自己身旁,就算每天都讓她氣到想吐血,他也甘之如飴。
麥奇康在醫生休息室裏快速地沖了個澡,並換上乾淨的衣服趕到頭等病房時。時間已是半夜三點十五分。
他在病房門口看到躡手躡腳的李阿姨。
他上前輕聲問候。「李阿姨,這麼晚還沒休息啊?」
「唉唷!」李阿姨驚呼,一顆心差點蹦出來。
「副、副院長?!這、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啊?」
李阿姨支支吾吾的,一副很慌張的模樣……
這到底怎麼回聲?麥奇康狐疑地皺起眉頭。「我剛下刀,忙到現在才有時間過來,小荷有事嗎?」
李阿姨乾笑。「蘇小姐很好啊,她睡了,如果副院長想看她還是等明天早上比較妥當……」
李阿姨愈閃躲,麥奇康愈覺得古怪,他伸手想推開病房門,李阿姨卻早一步擋住他。
「副、副院長,等明天早上再來看她會比較好。你知道的,蘇小姐這些天都沒有好好睡覺,好不容易今天睡得比較熟,您就不要再吵她了;她比較淺眠,要是被吵醒,就很難再入睡。以前當然無所謂,她現在懷孕了,睡眠一定要充分才行……」
李阿姨愈說愈心虛。再怎麼樣,她都得守著這個門,悅荷前腳才從載貨電梯溜走,副院長後腳就上來頭等病房。她自己原本也是要落跑了,誰知道不但跑不成,還被逮個正著!
阿彌陀佛!要是現在就被副院長捉包,發現病床上空無一人,說不定悅荷連醫院大門都走不出去!
「我還是進去看看比較放心。」
「別去啦,你會吵醒她的……」李阿姨死守著病房門。
正當兩人僵持不下時,一名值大夜班的護士經過。她禮貌地向副院長問安:「副院長好。」
麥奇康看著小護士問:「蘇小姐是誰負責的?」
「副院長,大夜是由我來照顧蘇小姐。」
「妳幾點巡過病房?」
「兩點五十分,我今天特別提早十分鐘哦。」小護士不忘展現自己的效率。
「蘇小姐的狀況如何?」
「蘇小姐體溫正常、血壓正常,一切都正常。」
「睡了嗎?」
「蘇小姐是熟睡狀態,我幫她量耳溫時,她輕輕動了一下,後來又睡著了。」
李阿姨捉到機會趕緊補充。「你看吧,李阿姨沒誆你吧!蘇小姐真的睡得很熟,你不要現在吵她,明天再來看她比較好。」
聽到「自家人馬」的說明,麥奇康的確安心許多。他支開護士後,懊惱地歎了口氣,沮喪的大掌扒攏過自己的頭髮。
「李阿姨,不好意思,我很擔心她的狀況,連作夢都會夢到她偷跑,離我而去。」
李阿姨眨眨眼,能夢得這麼准,真是神乎其技!
她打哈哈說著:「不會啦,是副院長想太多了啦,哈哈哈……」
麥奇康捏著眉心。這一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就算是鐵人也會疲憊。「好,那我先到醫生休息室睡幾個小時,明天早上我再過來。」
目送麥奇康離開後,李阿姨無力地癱軟在房門前。
再來幾次這種年輕人躲躲藏藏的遊戲,她包准心臟病發作,玩完啦!
蘇悅荷原來想直接搭乘電梯直達一樓後棟,然後由後門離開。
不過心中的不舍硬是讓她停步躊躇,她在一樓掙扎了許久,最後實在熬不過自己思念的心,她搭乘電梯回到五樓。
五樓是外科病房,有開刀房,也有醫生休息室,通常下刀後的醫生,會在休息室沖洗,然後視情況是否要留在休息室補眠或者乾脆回家睡覺。
她知道自從她住院安胎以來,為了平撫她的情緒,怕惹她不開心,他不敢在病房留守,又不放心回家,所以一直睡在休息室,隨時standby。
平凡的她為何能擁有他這份深情?
所以在離去之前,在結束這段情緣之前,她想見見他……
他今天的兩台刀應該早就結束了,沒來探視她,也許是因為兩人中午的爭執。她猜他應該待在休息室,才想來偷偷看看他。
只是誰知道,她才剛要進入醫生休息室,就看到麥奇康低著頭,若有所思地迎面而來。
蘇悅荷趕緊閃躲到一旁的牆柱旁,一顆心跳得彷佛有一座大鼓在敲。
他走進休息室,關上門。
有一剎那,她想掉頭走人,可是想到也許這一走,她和他之間可能就這麼斷了線,再也無法見面,她還是鼓足勇氣,等待了十分鐘後,輕輕推開休息室的門,走了進去。
休息室有三張床加上三套桌椅,佈置很簡單,從昏黃的燈光和男人深沈的呼吸聲,她知道麥奇康已熟睡了。
她輕輕拉開唯一的布簾,看見了他。
蘇悅荷按捺住心口濃濃的酸楚和欲奪眶而出的眼淚,走向前,拉好布簾,在床沿邊緩緩坐了下來。
只有推床寬度的臨時床鋪,也許適合一般男性身材,但無法容納他修長、精壯的體格。他雙臂環胸,辛苦地曲著高大的身軀側躺。
她俯視著眼前正沈睡的男人,無法避免地,再一次震懾於他俊朗的外表。他長而鬈的睫毛遮掩了一向犀利深邃的眼眸,宛如鑿刻般的臉部線條因熟睡而顯得柔和,少了清醒時的不苟言笑和她最常見、最能惹惱她的狂妄霸道。
也許是工作的習慣,他繃緊的肩膀、握拳的動作,彷佛就算是處於熟睡狀態,一旦病患有任何緊急事件,他便立刻能夠完全清醒並迅速投入工作。
所以她必須小心翼翼,不敢有任何過分驚擾的動作。
蘇悅荷凝視著他。她試著在昏暗中看得更仔細,於是身子向前傾,卻一個不小心,腳跟敲到床腳,發出了一記輕響。她一驚,雙手蒙住臉,屏住呼吸,倉皇地等著他驚醒,然後發現她坐在床邊扮鬼嚇人。
只不過,也許是今天的工作真的太累,或者累積的疲憊已達頂點,他沒醒過來,只是將環胸的手平放,還是熟睡著。
她拍拍胸口。一次的冒險,會讓人膽量大增,她俯身凝視他,突然之間,好想偎在他懷裏,再一次感受他的呵護與溫暖。
當然,床太小了,她要是真躺下來,不是把自己摔個滿頭包,就是粗魯地把他吵醒。
她不能冒這個險,就這麼一次,她想好好地、好好地,看著他、記得他,把他深深、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回憶裏。
她望著他,嘴角緩緩揚起微笑。淚早已不請自來,晶瑩剔透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沾濕他的上衣。
也許分離在即,她回想起許多事,包括每次相遇必定上演的爭吵、他的呵護,當然還有那種她無法苟同的、斥責背後的關懷,以及兩人曾經分享過彼此靈魂的親密關係。
她哽咽地吸著鼻子,知道終其一生,自己的愛戀將全系在這個男人身上,無人可取代。
他說,他愛她。
蘇悅荷輕輕抬起他的手,撐開他的手心,伸出食指,她輕輕地寫上一行字──
我也愛你
為了他,她綻開最美的笑靨,放下他的手,起身掀開布簾,依依不捨,回眸凝視。
最後,離開。
只是哀傷不舍的心中,早已淚如雨下。
麥奇康在清晨第一道陽光乍現時驚醒,他坐在床邊,搔著頭髮,無端感到一陣心慌。
他果真走火入魔了,連睡覺作夢都會夢到小荷哭著說她愛他?
她含著晶瑩剔透的淚,低訴著他最需要、最渴望聽聞的愛語……
麥奇康感到萬般灰心和沮喪,愛一個人可以愛得這麼慘烈,他相信古今中外他是第一人。
他起床。突然之間,思念來得這麼猛烈,就算會吵到她寶貴的睡眠,他還是想看她一眼,好填補他心口那塊思念的漏洞。
只是他還來不及走出休息室,隨身的呼叫器在此時嗶嗶作響。他低頭一看,臉上原本的期待,立刻轉變成陰暗的色彩。
「蘇小姐已離開病房。」
麥奇康一路沖回頂樓的護理站,只看到那個大夜的護士哽咽哭泣著。
「我不知道蘇小姐怎麼不見了,我三點巡房她在睡覺;四點的那趟,我想她既然在睡覺就不要吵她,讓她好好休息……我根本沒想到到四點四十分再巡房時,人就不見了……」
她哭著解釋。哇,她把副院長的地下情人給搞丟了,她死定了……
麥奇康直接詢問一旁的住院醫生。「看護的李阿姨呢?」
住院醫生也是臉色蒼白。沒人知道把副院長的女朋友搞丟,會受到什麼處分,這比急救不當、病人病危更令他們惶恐。
「病房內的私人物品都清得乾乾淨淨,我們有打電話給李阿姨,她推說和蘇小姐意見不合大吵一架後,蘇小姐堅持把她趕走,所以她只好回家了。蘇小姐出走的事,她一概不知情。這是李阿姨的電話,副院長要自己問問看嗎?」
綜合醫護人員的說法和李阿姨之前鬼鬼祟祟的形跡,他知道,也許在李阿姨急欲阻擋他進入病房時,悅荷早已離開醫院。
麥奇康很想抱頭痛哭,他實在想不透,在他付出真情之後,她為何還是執意離開?她為何就不能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試著接受他的機會……
麥奇康旋身欲離開,住院醫生趕緊遞上一張白紙,急著說:「副院長,這是蘇小姐家裏的位址,也許您需要……」
麥奇康接過,隨即轉身離開。
如果她要躲著他,不會貿然跑回家。
認識她這些日子,他們根本就來不及相互瞭解彼此的生活,他發現,他不知道她有什麼朋友、會去什麼地方,他只知道她工作的花店,和之後的「閃耀」。現在清晨近五點,花店尚未開店營業,那麼他就只能到閃耀碰碰運氣了。
心意已定,麥奇康加快步伐,直往停車場沖,卻遇上正要開車離開的院長千金──方閔寧。
聽說她身體微恙,兩天前住進醫院,但他忙著處理自己和悅荷的事,根本沒空去探訪自己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兼秘書。
方閔寧停車,降下車窗。「剛來還是要走?」
麥奇康聳肩。「正要走。我有急事要離開,不多聊……」
方閔寧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眨呀眨地。「唉呀,人家生病,你看都不來看我一次,我們可是長輩們認定的未婚夫妻哦,你這麼冷漠也未免太傷人了……」
麥奇康雙手攏過自己一頭亂髮,決定當下講個清楚,以免日後節外生枝。
「閔寧,兒女的事長輩當然會有期待或安排,但這也只是他們的想法,並非我要遵循的事。我們之間從小到大只會吵架和鬥嘴,怎麼可能產生任何一絲情愫?這妳應該比我更瞭解。」
麥奇康歎了口氣,心情煩躁到了極點。「謠傳歸謠傳,我只是懶得去澄清。不過,現在不同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我不樂見謠言繼續存在,所以麻煩妳和妳爸媽解釋一下。況且,我是由政府直接聘任,院長大人應該還沒有絕對的權勢把我fire掉吧?」
麥奇康清楚地解釋完,不等方閔寧有任何反應,隨即邁步走人。
要走連一聲再見都沒有,好歹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也不關心一下我為什麼會住院,為什麼天剛亮就要離開醫院,真是……方閔寧嘟高嘴,忍不住嘟囔個幾句。
算了!她還有「落跑」大事沒完成,哪管得了別人的事?
方閔寧升高車窗,輕輕一踩油門,鵝黃色的藍寶堅尼小跑車立即絕塵而去。
麥奇康在十分鐘後抵達位於林森北路的「閃耀」。
五點十五分,「閃耀」早在一個小時之前已結束前一天的營業,透過半掩的大門,可以約略窺探店內已打烊並收拾完畢,只是依然敞開的大門,讓他大為振奮。這是一個機會,在他僅有的資訊中,他必須抽絲剝繭猜測她的去向;當她失去唯一的親人時,她還會和誰聯絡?
麥奇康走進「閃耀」。這讓他看清它的全貌。
「閃耀」以紅、黃色系為主,裝潢古典,天花板、舞池、包廂都散發著濃烈的巴羅克風格,而水晶吊燈及牆面上以黃金為素材的雕紋圖形,都是價值不菲的真貨。「閃耀」的設計主題,看得出來,老闆堅持以豪華奢侈為最高準則。
麥奇康扯開嗓門,出聲尋人。「有人在嗎?」
沒多久,舞廳後頭的辦公室,走出一名風情萬種的大美人,她就是「閃耀」的老闆Lisa。
「有事嗎?我們打烊嘍……」
Lisa看到來者時,不禁大驚失色。她當然知道他是何方神聖,他就是買了悅荷初夜的男人,他就是被八卦雜誌拍到上舞廳找小姐的教學醫院副院長──
他就是她乾女兒的父親!
沒錯,悅荷正在辦公室裏和她分享懷孕的喜悅,以及和眼前男人之間紊亂的情事。她堅持悅荷肚裏的寶寶絕對是女生,而且同意悅荷的想法──和這個副院長撇清關係,別誤了他的前程,然後恨死自己。
「我想請問荷莉有沒有過來這裏?」他直截了當地問。
Lisa插插手,故作驚訝狀。「荷莉?她休息好多天了,今天也沒有過來哦!」
麥奇康皺起眉頭。「我有急事找她,請問妳是否知道她可能會去的地方?我知道妳們之間應該有私人的交情。」
Lisa眨眨眼,沒想到他心這麼細,才光顧一次,看過她和悅荷交談,就猜得到她和悅荷之間的關係?
Lisa聳肩,故作「遇到壞朋友」的氣憤模樣。「我也在找她,她向我借了八十萬,才上班一個星期就開始休息,當我這邊是搞慈善的救濟單位嗎?呿!就因為當她是朋友,才安排她來『閃耀』,錢也借了,還不來上班,沒必要搞成這樣嘛……」她胡謅了個數字,並表現得很義憤填膺。
麥奇康鐵青著臉,很不爽她的恣意批評。他當然知道悅荷是因為母親的醫藥費,不得已才上舞廳工作,以她不願低頭的個性,當然不可能只是借錢而已,她知道必須付出勞力工作……
「妳把簽條和借據拿出來,我馬上簽帳,妳可以立即派人到醫院收錢,從此和悅荷的帳務一筆勾銷,她不會再回來『閃耀』上班。」
Lisa唉唉叫。「我們直接到醫院收錢?要是又被狗仔拍到,你的大好前途不就毀了?」
「我無所謂。」
Lisa立刻對這個男人心生好感。「可是我和荷莉之間沒有立借據耶。」
麥奇康根本不在乎金額到底是多少。「我無所謂,只要妳收了錢別再去打擾悅荷,或叫她來上班就好。」
Lisa暗暗叫好。
也許,這個男人是那種世上少有、至情至性的稀有品種,那麼她應該勸勸悅荷回頭才能得到幸福。
Lisa立刻寫了張收款證明單,麥奇康在金額旁簽下自己的大名,隨即轉身走人,連一句再見都沒有。
蘇悅荷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剛才兩人所有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Lisa揮揮手中的簽條。「妳看多好,我幫妳要到八十萬的安家費!」
蘇悅荷哭笑不得,她沒想到Lisa會來上這一招。
「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妳一個女人家以後挺著一個大肚子,連日常生活都有問題了,還怎麼找工作?八十萬可以應應急……」
Lisa換上認真無比的表情。「悅荷,考慮看看好嗎?我感覺他真的很愛妳。當一個男人深愛上一個女人時,他會讓女人幸福到不可置信,我贊成妳回到他身旁。」
蘇悅荷無法回應。有一些事情她無法坦然面對,無法放下,就算只是多慮、庸人自擾,那還是一個已存在的問題。
兩人的談話聲音,驚醒了躺在沙發椅上醉死的矮胖男人。
蔡董昨晚前來消費,不勝酒力,醉倒在「閃耀」裏,Lisa已去找人想把他扛走,誰知道店內的小妹還沒回來,蔡董就酒醒了。
「唉唷唷,這不是荷莉嗎?唉唷唷,妳這個小美人可是讓我想念死了,聽說妳出場啦,快快快,今天我包妳一天,妳陪我一整天!」
蔡董帶著七分醉意走了過來,一身酒味。
Lisa出聲阻擋。「蔡董真愛說笑,誰不知道你只愛小小芳一人,況且荷莉收山啦,她今天是來向我告別的。」
蔡董拉著掛在啤酒肚上的褲腰,囂張地嘲諷。「收山?他媽的,一日是舞女終身是舞女,收什麼山啊?!老爺還沒玩到就收山,妳他媽的,當我之前花在荷莉身上的錢是假鈔嗎?!」
Lisa將好友牢牢地保護在身後,扮著笑臉。「蔡董,來消費就是要付錢啊,況且也有別的小姐陪你跳舞,這哪叫花在荷莉身上的錢啊?」
蔡董才懶得聽什麼大道理,直接動手要捉蘇悅荷。不化妝的荷莉美得更有靈氣,下流的口水幾乎要從他嘴角滴了出來。
「來,荷莉,陪我一天,價碼隨妳開,要多少有多少!」
「蔡董,您不要這個樣子,荷莉不做了!」Lisa拚命阻擋,邊氣憤店內的保鏢早就下班了,否則鐵定給他一頓「粗飽粗飽」!
她們拚命掙扎,只是兩名弱女子無法抵抗仗著七分醉意的蠻力,蘇悅荷的手腕讓蔡董捉個正著。他猥褻地瞅著她,一個用力,硬是要將她扯進自己的懷抱裏。「躲?我看妳想躲到哪去!只要是我蔡董要的,沒有得不到的!」
「放開我!」蘇悅荷被逼急了,手一揚,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在蔡董臉上。
蔡董怒火沖天,一巴掌隨即揮了出去,力道之大,讓蘇悅荷立即跌倒在地。
「幹!妳這個爛女人,妳竟敢打我!妳不要命了!」
蔡董又想補上第二個巴掌時,Lisa已不顧一切用力推開他。「住手!你敢在我的店內要狠打人?!」
Lisa氣瘋了,她邊罵,邊拿起電話找保鏢回店內。
「你也不想想我Lisa是誰?!你竟敢在我的地盤出手打我的好朋友!」
蘇悅荷已顧不得眼前的火爆場面,那一跌,傷得她下腹好痛好痛……
她感覺腹部有一陣怪異的收縮,吃痛地悶哼。
「開店就是要做生意的,她都可以賣給別人,為什麼不能賣給我!我出的價錢會比較少嗎?!」
兩人持續爭吵著,醉客卑劣地大聲咆哮,甚至抬腿要踹擊倒地的蘇悅荷……
「住手!」
麥奇康突然風馳電掣般沖了進來。他一把推開蔡董,狂吼聲響徹整個舞廳。
突然出現的救星,讓Lisa釋出笑容。
有色無膽的蔡董馬上退縮了,瞪著眼前狂暴憤怒的男人,他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顫。「你、你、你是誰啊……」
麥奇康怒氣四射。他原想回來問清楚Lisa是否和悅荷有共同的朋友,可以提供他聯絡的方式,讓他去找人,卻沒想到一進入店內,就看到這個不要命的禽獸,竟膽敢欺負他捧在手心上的女人?!
他揪起蔡董的衣領,後者甚至兩腳騰空。「你敢打她?!你信不信我殺了你!你想不想知道外科醫生是怎麼開膛剖肚的?」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蔡董嚇到快要屁滾尿流。
「你竟敢打她!」麥奇康完全喪失理性,狂暴的怒火在體內不斷竄升、燃燒,憤怒的拳頭不斷落下。
「救命啊!」
蔡董高聲求救,麥奇康另一記猛拳又擊向蔡董肥滋滋的肚子。
蔡董膽寒地跌倒在地,抱著肚子哀叫個不停。「不要打我、不要再打我……」
「麥醫生,悅荷的臉色好蒼白!」
Lisa跪在蘇悅荷身旁,悅荷的臉色青白得嚇人。
此時Lisa急call的保鏢回到店內,立刻接手後續處理。
麥奇康放下拳頭,急奔到蘇悅荷身邊,他扶起她,看到她臉色蒼白,冷汗直沁。
「小荷?!」
蘇悅荷緊抱著肚子,全身顫抖,虛弱地抬起頭。「奇康,我肚子好痛……」
麥奇康刷白了臉,他立刻拿起行動電話,叫喚在附近執勤的救護車,然後抱起她走出「閃耀」。
蘇悅荷瑟縮在他懷裏,疼痛一波接著一波侵襲,直到她無法承受。
她流著淚,無助地說:「奇康,我真的沒有不要他……我好怕失去我們的寶貝……」
「沒事的,絕對不會有事!」
看著她痛苦哀慟的模樣,麥奇康加快腳步,恐懼像一雙無形的手,箝制、緊揪著他的心。
「救護車馬上到了!」他嘶啞地說,向來不容許落下的淚此時盈滿他沈痛的眼眸。
救護車終於出現了。「麥副院長,請問傷患情況如何?」
「懷孕初期有出血跡象,回教學醫院。」麥奇康解釋,抱著蘇悅荷上了車,在醫護人員的協助下將她安置在擔架上,車子立刻急速前進。
「我要我的孩子……」
「我知道,沒事的,沒事的……」
麥奇康俯身,緊緊環住躺在擔架上的她。他撫著她的發,不斷拭去她眼眶中的淚水。「別哭,真的沒事的,我是醫生,妳要相信我。」
兩人交握在蘇悅荷肚子上的手,是彼此唯一的力量。
「小荷,我不會讓我們失去孩子。」
蘇悅荷點頭。白色長裙已染著斑斑血跡,襯著蒼白的臉、無色的唇更教人心寒。
麥奇康的神情沉重黯然,焦慮與恐懼賓士在心中,他再也無法控制眼眶裏滑落的淚。
「在我的醫院裏,我不會失去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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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10 10:26:15
第十章
蘇悅荷緩緩掀開眼簾,映入眼簾的是一室的淺粉紅,耀眼的陽光由百葉窗的縫隙間投射入室內,形成一束束光影。氣氛寧靜,淡淡的百合花香混著化不開的消毒水味道。
「悅荷,妳終於醒了,真是急死我們了!」
一旁看護的李阿姨興奮地嚷嚷:「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蘇悅荷搖搖頭,在李阿姨的攙扶之下坐起身。
她撫著平坦的小腹,鼓起勇氣,勇敢地問:「李阿姨,孩子是不是流掉了?」
那種疼痛得彷佛什麼要從身體裏剝離的感覺,遠遠超越之前出血的悶痛,經過這樣的痛楚,她不敢奢求孩子還能夠安全無恙。
李阿姨呵呵笑。「寶寶的爹可是這個醫院的副院長耶,妳想想看,整個婦科的醫療團隊,哪一個人不是戰戰兢兢、全力以赴,怎麼會讓妳流掉孩子?唉,就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醫生也一樣,妳沒看到他被婦科主任醫生趕出急診間時,那副狼狽的模樣!他雖然是外科的翹楚,但一遇到自己心愛的人躺在病床上,一樣會擔心害怕啦!」
心愛的人……
這句話,讓蘇悅荷有種異樣的感覺。
她雙掌合十,感謝母親的庇佑,讓寶寶安然無恙。
李阿姨正在幫忙削水果。「對了,麥醫生去巡房了,他說等一下會過來看妳。唉,想想麥醫生真的很辛苦,白天要忙醫院的事,晚上要照顧妳,還要處理妳母親的身後事,還要開刀,醫務還要開會,唉呀,太忙太忙了!」
「尤其是有人還存心和他作對,一天到晚惹他生氣,還讓他跟別人打架。他付出這麼多,卻有人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他的真心。」蘇悅荷幽幽地說。
李阿姨但笑不語。感情這回事,不是兩、三句話就說得清的。
「妳還想再離開嗎?」
蘇悅荷來不及回應,病房門唰地一聲被推開,麥奇康穿著白袍大步走過來。
時間彷佛停止了流動。
李阿姨抱著未削完的蘋果離開病房,將空間留給年輕人。
他們互相凝視著彼此,雙方眼眸之中有許多複雜的情緒。
他望著她。終其一生,他將會不斷感謝老天的厚愛,和自己獨特的眼光,讓他與一朵帶刺的紅玫瑰為伴,他愛她,這彷佛從第一眼相遇時就已註定了。
雖然,或許,她還是會把他氣個半死,但是他絕不會再讓她從身邊逃開了。他要守護她、照顧她,他知道她不可能像只溫馴的貓,柔順地伴著他;對於任何事,他相信她依然充滿主見,他們的家會有爭吵,會有笑聲,當然還有兒童不宜聽到的歡愛呻吟……嗯,這提醒了他,主臥房的隔音務必要再補強。
他愛她。
她知道,就是因為承受了他的愛情,明白他的心意,她反而自慚形穢,怕自己不夠優秀,門不當戶不對,讓他的愛情變得不值。
但愛情來得那麼濃烈,她需要他的呵護,感動他的溫柔,習慣他的擁抱,這像是中了蠱般,她無法戒除。
雖然,有時,他的確挺霸道的,總愛以自己的想法判斷她的需要或猜測她的想法……
不過,話說回來,男人不都是要有點這樣的自以為是,才能夠顯現女人的小聰明嗎?
她愛他,這無庸置疑。
麥奇康走近病床,她仰頭凝望。
他伸出手,溫柔地揉搓著她的頭。「妳,還好嗎?」
一句彷佛是親人、又像好友的問候,倏地瓦解了她的自製。她的淚再度盈滿眼眶。這男人總是有辦法讓她哭個半死……
「我很好,你呢?聽說你去巡房?」
麥奇康在床沿坐了下來,溫柔但充滿霸氣地將她攬進自己懷裏。
「忙啊,妳不知道妳老公是大紅人嗎?預約滿到可以印完三張報表紙!」
蘇悅荷偎在他寬闊懷抱裏,嬌羞不已。「亂說,誰是你老婆?」
麥奇康被她這麼一ㄋㄞ,全亂了。「妳不是我老婆,難道要我終身不娶,當麥老五嗎?」
蘇悅荷狡黠地瞄他。「終身不娶?那不就傷了一票護士妹妹的心,你可是會讓她們尖叫的『唐澤壽明』哦!」
麥奇康緊摟著懷中的寶貝,哀戚地抱怨。「唐澤壽明也沒用,我要吸引的對象又不愛我,也不在乎我,我就像只公孔雀,只能在妳身旁晃啊晃,只願獲得妳一個小小的淺笑。」
蘇悅荷失笑。「你要真的是孔雀,也是全地球最帥的孔雀。」
麥奇康掬起她的手,輕輕的吻印在她的手背上。他凝視著她,慎重的語氣彷佛是宣告。「我知道妳也許還沒愛上我,但請妳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妳、陪在妳身旁。有一天,等我們垂垂老矣、兒孫滿堂時,妳將不會後悔,現在所做的決定。」
她迎視他的眼,他有一雙她所見過最溫柔、最清澈的眼眸。
「我說過了。」
「說過什麼?」
「告白啊。」一抹酡紅悄悄地躍上她的臉頰。
麥奇康像中了頭彩一樣狂喜。「妳說過妳愛我?何時?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蘇悅荷牽來他的大手,攤開手心,伸出手指,在他手心寫下愛的誓言──
我愛你
「愛在你手心。」她說,盈滿了笑。
麥奇康心滿意足地接受她的表白。他挑起她的下顎,虔誠的吻印在她帶著笑意的唇瓣。
「我愛你。」
「我愛妳。」
兩人擁抱著彼此,在彼此的笑眼裏,看得到幸福的光芒。
「怎樣,談得怎麼樣?還要不要半夜落跑?」
李阿姨抱著削好的蘋果回到病房。她劈頭就問,發現自己也愛上這種捉迷藏的遊戲。
「不走了。」蘇悅荷說。
「不落跑了?」李阿姨難掩失望。「為什麼?」
麥奇康代她回答。「因為我們要結婚,沒時間落跑。」
然後不顧有人旁觀,他霸氣地封吻住此生最心愛的女人。
她喘著氣。「結婚?」她仰首凝視著他。「這是新計畫嗎?」她撫著他性感的薄唇。
「是啊。如果妳不答應的話……我想妳一定沒見過外科醫生拿手術刀威脅人的模樣。」
蘇悅荷揚起笑容。「好,算我怕了你,我嫁。」
這是她的答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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