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千尋 -【聚寶無雙 • 下】《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11 15:39:33     標題: 千尋 -【聚寶無雙 • 下】《全文完》

聚寶無雙 • 下》作者:千尋

身為穿越人,燕無雙低調低調再低調,因為她想融入這個世界,平凡度日,
但她犯傻得忘了三妻四妾的歷史悠久,忘了男人亙古以來的博愛基因,
她的男人狠狠踩了她的地雷區,將她的幸福炸得粉碎,
於是她孑然一身瀟灑離開,哪知身後不知何時多個小尾巴——小三的親大哥,
她想逃離“敵人”的掌控,偏偏這個敵人武功太高強,她打不過也跑不離,
幸好這位平陽將軍性子純善,對她有深深的愧疚,表明了是友非敵的立場,
一路上替她張羅吃喝、打退莫名追殺的黑衣人,更將她安置到一個世外桃源,
好吧,看在他替她找到如此美麗的安身之所,他們就當朋友吧,
美景使人醉,更讓她體內廣告女強人的血液再度沸騰,她不再活得綁手綁腳,
她要為這群善良的村民謀生計,並開創自己的一片天,
民宿、觀光、百花宴、BBQ……到錦繡村一游逐漸成為京城權貴中的流行,
只是,銀子越攢越多,危機也越靠越近,堂堂大將軍成了她的專屬護衛,
兩人漸漸有了患難見真情的曖昧,然而,先別說他們的身分太尷尬,對於男人的諾言,
她不敢再輕信,他們就當一輩子的“好朋友”,行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11 15:41:02

    第九章 男人的討好
   
    皇后氣得咬碎一口銀牙,皇上……竟是打這個主意?
    他要找回燕無雙,讓她改頭換面、更換身分,繞上一大圈,最後的目的還是要讓她進宮。
    燕無雙真有那麼好?多年過去,她已經為人妻、為人母,已經是……一雙破鞋了,皇上竟還捨不得、丟不下?
    閉上眼睛,深吸氣,再張眼時,眼底凝聚濃濃的恨意。
    皇太后下旨打燕無雙十個手板,皇帝為此冷了她兩個月,讓她如坐針氈、食不穩、寢不安,連娘都進宮勸自己放下身段,好好哄得帝心回轉。
    她哪裡沒有,她送上夜宵,皇上卻當著她的面翻了那些賤人的綠頭牌;她幾次託病,讓宮人去正陽殿稟報,他卻讓宮女傳話,讓她安分點兒,甚至放話,如果鳳儀宮風水不好,以至皇后玉體違和,皇上願意下令命她遷宮。
    遷宮?百年來,陳朝皇后都住鳳儀宮,他這是想廢後,為他心心念念的燕無雙騰出位置嗎?
    “皇上還講了什麼?給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皇上給鐘將軍三個月時間,若將軍無法找到燕氏,就必須讓燕氏病故。”
    哼,她倒是希望燕氏病故,但她得真死,死得透徹,死得再也不能危害到自己的位置。
    端起翠玉茶盞,她把茶水一口氣喝光,茶冷了、澀了,卡在喉嚨下不去,她強咽,把冷茶連同怒氣吞進腹中。
    側臉、展眉,她對著跪在地上的小順子說:“麻煩順公公了,往後還有仰賴之處。”
    小順子磕頭道:“能為娘娘盡心,是奴才的福氣。”
    她微笑,對宮女薔薇使眼色。
    薔薇走到小順子身邊,扶起他,柔聲道:“順公公,今兒個辛苦你了。”
    她往他手裡塞一個荷包,小順子眉開眼笑接下荷包同時,掐了掐薔薇白嫩的小手,薔薇覷他一眼,羞澀地低頭微笑。
    “順公公,我送你出去。”
    “謝謝薔薇姑娘。”小順子行禮告退,在薔薇的攙扶下走出鳳儀宮。
    薔薇站在宮門口,笑眯眯地目送小順子離去,小順子走了幾步、轉頭,她溫柔地朝他揮揮手,他方心滿意足離去。
    直到人看不見了,薔薇立刻變臉,鄙夷地呸一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回到皇后身邊,她低聲道:“娘娘別生氣,等燕氏不再是鐘家媳婦,失了誥命、失了身分,她不過是一介平民,到時還不是皇后娘娘想捏圓就捏圓,想掐扁就掐扁嗎。”
    這話好聽,皇后點點頭、緩過氣,道:“去讓洪新過來。”
    “是。”薔薇福身,往外走去,走了三五步,又聽見主子寒聲道——
    “把管茶的宮女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薔薇臉色微變,卻還是轉身,再次福身道:“是,娘娘。”
    一大早,無雙給孩子們上完課後,發下功課,孩子們自動自發,一個個埋頭苦幹,練字的練字、背書的背書,沒有人調皮搗蛋,乖得讓人難理解。
    有那想講話的,只要班長揚聲一喊“某某某,你不乖,我要把你記下來”之類的。
    輕飄飄一句,口氣沒有恐嚇意味,那人卻立刻閉上嘴巴、埋首書本。
    孟晟不解,“記下來”有這麼厲害嗎?厲害到一個比一個害怕?
    他走到廚房外面往裡頭探看,無雙雇的廚娘不少,但各司其職,不見慌亂。
    一大早,阿元領著人過來,在廚房外搭起棚子,還扛來好幾張桌子,往裡頭擺開。
    無雙一面做菜、一面指導廚娘做事。
    滿村子上下都曉得,雲姑娘為人大方寬厚,給的薪俸又多,一聽到她這裡缺工,只要家裡忙得過來的,全都樂意到她這裡報到。
    一字排開的菜肴上了桌,金菊普洱雞湯、野薑花鮮菇湯、涼拌梔子花、野薑花粽、萱花脆皮粉腸……每道都看得孟晟食指大動。
    他不太在意食物的,於他而言,吃東西的目的是果腹,喝水只是為著不渴死,過去他看著嶽帆的挑剔,還不時嘲笑他——在戰場上,挑食的人死得快。
    嶽帆非但不生氣,還得意洋洋道:“如果你娶個會做菜的妻子,就會被寵出挑剔的舌頭。”
    正是因為他這句話,孟霜開始學做菜。
    唉,說到底是自己太粗心,如果早發現妹妹有歪心思,他絕不會讓妹妹去照顧岳帆。
    無雙把最後一道菜盛盤,開始做裝飾。
    她脫掉圍裙,說道:“大妞、二妞,這道菜給你們練手。”她指指玫瑰蒜香蝦球,把花簍子遞給大妞。
    聽見無雙的話,兩個小丫頭喜上眉梢,連忙拿著花簍子走到桌邊,她細細盯著,待大妞、二妞把菜擺好後,她對眾人說:“可以了,麻煩大家把百花宴的菜送到花開富貴。”
    “是,雲姑娘。”
    眾人停下手邊工作,照之前的分工,將菜放進大託盤裡,一個個往外走。
    百花宴送出不久,陸續有“民宿老闆”過來領客人的餐飯,那是還沒有安排百花宴的客人,他們會留在民宿裡用餐。
    無雙照著他們送上的木牌,給出不同等級的菜色,流程順暢,沒有半點耽擱,那些木牌上面標記著房號、上中下等餐席,無雙一一收下木牌。
    焦大叔家也派焦荷花過來領餐,無雙把菜放在大託盤裡給了,但焦荷花刻意惹事,她一轉身,快走兩步,撞上剛領完菜的陳家丫頭,陳明月沒站穩,手上的託盤歪了,菜撒了一地。
    焦荷花冷冷看她一眼,嘴角揚起笑,轉身走出蔣家。
    陳明月慌了手腳,眼眶迅速翻紅,淚水掉不停,喃喃道:“怎麼辦?怎麼辦?”
    從頭到尾,無雙看得一清二楚,卻不想多說什麼,只是走到陳明月身邊,柔聲安撫,“沒事的,別擔心,你有沒有燙著?”
    “雲姑娘,這桌菜要一兩銀子的,我、我……”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不會讓你賠的,別擔心。”抓起陳明月的手,只見她的左手背有一塊燙傷的紅痕,幸好不是太嚴重,無雙從水缸裡舀起冷水,把她的手泡上,低聲道:“你先泡一會兒冷水,其他的事有我,不怕。”
    無雙走到廳裡,領來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回廚房重新佈置好幾盤菜,再幫著陳明月抹上厚厚的一層燙傷藥膏,叮嚀孩子們,“你們幫明月姊姊把菜端回去。”說著,她把藥膏塞進陳明月手裡,囑咐道:“記得,晚上睡覺前再抹一次藥。”
    她的體貼,讓陳明月滿心感激,千恩萬謝地回去了。
    孟晟走進屋裡,對她說:“焦荷花是故意的。”
    她點頭。“我知道。”
    “不計較?”
    “她是焦大叔的侄女,早就看我不順眼,算了,只是小事。”
    “趙大民。”他點出問題重心。
    微微一笑,她怎會不知道,可是感情這種事,她又不能控制。“無所謂。”
    “你喜歡趙大民?”
    “喜歡。”她說。
    下意識地,他的心繃了,但下一句,讓他那口氣鬆開——
    “我喜歡錦繡村裡的每個人,善良、純樸、熱情,如果不是大家齊心合力,我的觀光村計畫不會成功。”
    “但,該避嫌的還是避得好。”
    “你以為我避開趙大哥,焦荷花就會因此喜歡我?為了她的喜歡或不樂意,該做的事就不要做?”她搖搖頭續道:“不對,這叫因噎廢食,動物園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改善,我不可能因為她,不和趙大哥見面,更何況我還要教趙嬸嬸做乳酪和羊乳片。”
    有了起司,她才能開始製作手工餅乾呀!
    孟晟垂眉,她說的沒錯,不只是趙大民,還有程大東或者……其他人,村裡年歲相仿卻未婚的男子誰能不對她抱持好感?難道她還能回避所有人?
    往花開富貴送菜的人陸續回來,她們開始清洗整理,行事有序、動作俐落。
    “給我打下手,好嗎?”她笑眼問。
    “還沒忙完?”他皺眉,難怪瘦了,這麼忙。
    “剛補上的那桌菜,原本是要給孩子們吃的,現在得再做一些補上。”這次的經驗讓無雙學會,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下次得多留一點菜。
    不收束修還供餐食?他有點明白為什麼那些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了。
    有些晚了,無雙決定煮一大鍋海鮮粥,飯是現成的,她把蝦子交給孟晟除殼,他做事一絲不苟,謹慎得像在磨兵器似地,無雙悄悄看他一眼,抿唇淺笑。
    取出大骨湯,放進米飯,文火慢熬,再將切絲的鮮筍一起放入鍋中熬煮。
    待蝦殼剝好、魚肉片好,起油鍋爆香大蒜,加入大量的蝦、魚、貝殼,大火翻炒至八分熟後,取出海鮮料,將湯汁一起放進粥裡,等米粒吸飽湯汁,再把海鮮放進去一起大火熬熟,調味、灑上切碎的芹菜,香味傳遍整個廚房。
    “好香。”二妞深吸一口氣。
    “幫把手吧。”無雙道。
    孟晟看傻眼了,原來做菜可以這麼……漂亮?
    他是個粗人,說不出好聽的形容,但看她做菜比看伶人唱歌跳舞更讓人舒坦,聞著空氣裡的香氣,望著她流暢的動作,他沒有喝酒,卻有了微醺的淡淡幸福感。
    “怎麼啦?不想幫?”她催促他。
    幾個少婦連忙走過來,道:“不麻煩大將軍,我們來就好。”
    孟晟回神,大步一跨,兩手一提,輕輕鬆松便把鍋子提起來。
    無雙笑著挑挑眉,對眾女子道:“男人就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的,不用,多浪費。”
    她說得大家一陣哄笑,孟晟還是面無表情,只是細看,會發現他的耳垂微紅。
    把海鮮粥端到廳裡,孩子和婦女們一屋子人熱熱鬧鬧地開飯了,孟晟也想去拿碗盛裝,無雙拉拉他的手,搖搖頭。
    大妞看見,笑道:“雲姑娘給大將軍留了私房菜呢。”
    “是啊,大將軍別同咱們搶啦。”一名中年婦人笑著拿走他手上的碗筷。
    無雙不爭辯,把一盤玫瑰花酥交給班長,叮囑,“被記下名字的,不許給。”
    見班長笑著應下,孟晟這才恍然大悟,“記下來”為什麼這麼厲害。
    無雙拉著孟晟往廚房走去,她從菜櫥裡頭取出十幾道菜,一一擺在他面前,每道菜看起來都精緻可愛。
    “你還沒吃過百花宴,試試!”她把筷子遞給他。
    他夾一筷子雞肉,放進嘴裡,好吃,再夾一筷子魚,好吃,再夾一筷子……
    無雙笑眼眯眯地看著他津津有味地品嘗每道菜。
    他吃飯不多話,速度算快,偶爾會抬頭看她一眼,然後又低頭繼續努力,那是一席百花宴,分量雖然沒有送出去的那麼多,但足夠三、四個人吃,只是用來應付他的胃,似乎不太夠。
    無雙開始猶豫,要不要到前頭再盛一碗海鮮粥過來。
    她對著他說:“你沒有發胖,真是福氣。”
    他臉皮厚,不覺得被揶揄了,實話實說,“你的笑,會讓人想多吃一點。”
    “我?”問題居然是出在她身上?
    “對,嶽帆也……”話出口,見她的臉色微澀,孟晟立刻閉嘴。
    無雙垂下眉睫。是啊,她想起來了,嶽帆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說她的笑靨像是某種讚賞,讓人忍不住想多吃一點,換取更多的認同。
    “沒關係的,早晚我會對鐘嶽帆三個字免疫。”再展眉,她的臉上已經掛起淡淡笑意,雖然仍有幾分勉強。
    他不知道怎麼接話,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她對鐘嶽帆三個字免疫,他是真的矛盾了,他既想要她和嶽帆破鏡重圓,卻又希望他們能夠像現在這樣……不被打擾的幸福著。
    “人都是自私的,所言所行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笑著看你吃東西,不是因為想鼓勵你,而是想透過你滿足的表情,肯定自己的廚藝,所以你們弄錯了。”
    他不介意是不是弄錯,他介意的是……“我的吃相讓你有成就感嗎?”孟晟問。
    對,他介意的是自己能不能像嶽帆那樣,給她足夠的肯定?
    無雙笑開,他是個粗人,不擅描寫自己的心情,但簡單一句話,就讓人看見他的貼心。
    他沒有在乎她的自私,卻在乎她有沒有得到充分的成就感?
    不過,比起嶽帆,他當然差多了。
    嶽帆像旅遊節目的主持人似地,可以把每一道菜,連她都想不到的優點,形容得明明白白,不像蔣孟晟光會吃,吃相還有些粗魯。
    可是看著他吃,她不只感到成就,還有幸福感,淡淡的、不濃烈,卻是讓人回甘回味,想要一看再看。
    她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表現太直接,直接把幸福感表現得那麼明顯,還是因為他沒有用言語偽飾的真誠,敲動她的心。
    這樣形容好了,和嶽帆在一起,會讓人感到自己光鮮亮麗,但和他在一起,感到的卻是自在舒服,就像穿高跟鞋和球鞋的差別,就像住皇宮和小木屋的差別。
    “是,我覺得被肯定、很有成就。”她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
    於是,他拿起筷子,繼續為她的成就感努力,真誠可愛的模樣讓她笑得越發燦爛。
    下午,蔣家老宅來了四個女子、五名工匠,以及好幾車的磚瓦木料,是阿元親自把人給領過來的。
    無雙詫異。“我沒有……”
    “是我讓他們來的。”孟晟對阿元說:“你帶他們過去吧!”
    “行。”阿元應道,轉頭對無雙說:“方才來的路上遇見趙大民,他讓我同你說一聲,明兒個上山打獵,BBQ的肉他會處理。”
    “好,謝謝阿元哥。”門關上,無雙還沒開口問,孟晟搶快一步解釋——
    “這屋子太小,學堂又不能馬上蓋,有這些工匠在,住屋可以和學堂儘快分開,到時後門拆掉,圍牆拉開,那兩間屋子騰出來,她們四個才有地方睡。”
    “明白了,不過,你要不要解釋一下這四位姑娘?”她指指四個眉清目秀的女子。
    他解釋了——四個丫頭分別叫做甯春、寧夏、甯秋、寧冬,年紀都在十八歲上下,算是大丫頭了。
    寧春臉圓圓、眼睛也圓圓,皮膚白得驚人,看起來很可愛,她有一手好廚藝,過去還沒遭難時,家裡是開館子的,她從小就在廚房裡鑽進鑽出。
    寧夏是罪臣之女,從小習文學字,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若不是家道中落,家裡都盼著她選秀入宮,給家裡博得榮耀。
    甯秋、甯冬是雙胞胎,家裡開武館,有一身好武藝,雖比不得長年在戰場上廝殺的孟晟,但緊急情況下,保住無雙絕對沒有問題。
    孟晟把四個人的賣身契交到無雙手上,無雙不想收下這麼厚的禮,但……她確實很需要幫手,於是歎口氣,讓大妞帶她們下去安置。
    拉拉孟晟的手,她說:“我們談談。”
    “好。”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無雙的屋子,門關上,她轉身道:“我想,我已經很明白表示,我打算獨立生活。”
    “我知道。”
    “那你還送這麼多人過來?”
    “你太忙太累太瘦。”
    她當然又忙又累又瘦,要弄一個觀光村本來就不容易,何況她要做菜、要帶一群孩子,能胖得了嗎?但是一個月過去,她從剛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如今的井然有序,她正在學習成長,正在讓自己獨立的腳步走得又直又穩。
    “萬事起頭難,剛開始本來就會辛苦一點。”
    “有她們在,你就不必那麼辛苦。”
    是啊,管廚房的、管孩子的全來了,她可以當甩手掌櫃,每天只要忙著數錢,可那不是她要的,離開鐘家那天開始,她就打定主意再當回二十一世紀的女強人。
    “為什麼這麼做?依舊是罪惡感作祟?我說過的,不需要,現在的你於我而言,不是蔣孟霜的哥哥,而是燕無雙最好的朋友。”
    見他嘴一咧,笑出滿滿的快意,她這才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居然會露出兩個小小的、和他形象很不相符的小梨窩。
    孟晟很高興,高興自己再度升格,成為燕無雙最好的朋友,程大東算什麼?他才是無雙親口認證的。“不是罪惡感作祟。”他重申。
    “不是罪惡感是什麼?”
    “是討好。”
    “討好?”她無語了,男人討好女人會送什麼?簪子、玉環、鮮花……族繁不及備載,就沒聽過送人、送銀票的,她到底要怎麼說他,他才能懂?“為什麼要討好我?”
    “你說的,人都是自私的,所言所行都是為了滿足自己,我這也是為了滿足自己。”他微赧的望著她。
    說謊!可是他的謊言這麼可愛,可愛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怎麼辦?和他說話,舒適度要破表了。
    “好吧,我需要甯春、寧夏,請問我幹麼需要甯秋、寧冬,要出門和人打架?”
    她突然聯想到焦荷花,不會吧,他不打女人,所以找來一對雌性雙胞胎和焦荷花對打?
    “那票黑衣人還在找你。”他凝重了臉色。
    黑衣人?那群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黑衣人?
    她始終想不出到底是誰對她感興趣?嶽帆嗎?不可能吧。爹娘嗎?更不可能。那麼會是誰,會在那時候追上自己?
    “你怎麼知道?”
    “這一個多月,每天都有人跟蹤我。”
    “會不會是你的仇家……”她越說越小聲,心裡明白這話沒譜,那天的情況歷歷在目,怎麼看都明白,她才是人家想要的肉票。
    他被認出來了吧?他會不會有危險?想著,憂鬱攀上眉心。
    “我露出不少破綻,企圖引誘他們動手,但他們除了跟蹤外,不做其他動作。”
    “所以……”
    “甯秋、寧冬很重要,不要離她們太遠。”
    她點點頭。“我明白了,等我賺了錢,會把她們四個人的賣身銀子還給你。”
    非要算得這麼清楚?孟晟不說話,但目光轉為冷冽,起身,抬腳往外走。
    他不高興,她的好心情跟著不翼而飛,無雙不喜歡情況變成這樣,但是……不是她刻意分清楚,她只是真的想保有自己的原則……
    咬牙,她快步追上孟晟。
    無雙抓住他,本只想抓住他的衣袖,但她握上的卻是他的手,只是意外,不料這個意外讓兩人像觸電似地凝住了。
    應該甩掉她,但孟晟發現自己甩不掉,一時間,好像所有的知覺全聚集在自己的手背上,軟軟的、暖暖的、小小的手覆住他的。
    那是種……全新的陌生感受,讓不知道害怕的他感到害怕,心跳飛快,呼吸喘急,失控、理智沉淪,反手,他握住她的……
    孟晟轉身面對她。
    手被包裹在他掌心裡,模模糊糊的幸福感圍繞著她,是眷戀?還是松了一口氣的愜意?
    仿佛在荒漠中奔跑很久的旅人,終於看見一方綠洲,忍不住地想卸下一身塵埃沉重。
    他回過神,罪惡感敲擊他的神經,這一刻,他松了手。
    溫暖失蹤,失落感強力侵襲,她這才發覺眼前不是綠洲,只是海市蜃樓。
    “我……”她急著找話說,可是腦袋突然變得空洞。
    “你說,我聽。”他怕她斷掉話題,急忙介面,他不擅長說話,需要她來驅逐尷尬。
    他慌亂的樣子很……清純?可愛?忍不住地,胸口的失落感被掩蓋,她輕笑出聲。
    “我想告訴你,過去六年,身為尚書府少奶奶,從來沒有一天,我必須真正面對生活壓力,我只需要溫良恭儉,把小小的後院經營好便行。我依靠著嶽帆而活,並且相信能夠泰然安適地過一輩子,但後來卻發現,若是想要繼續依賴嶽帆就必須有所退讓,退讓不難,難的是退讓之後的我,再不是那個驕傲的燕無雙。所以我害怕了、我退縮了,那種恐慌我記憶猶新,真的,踏出鐘家那扇安全舒服的大門並不容易,我不是光憑衝動就做出那樣的決定。
    “我出來了,如你所見,我很辛苦,但再難我都想要獨立,不靠任何人的幫忙,所有的事情一肩挑起,我在吃苦的同時也正在學習,沒有保護傘,我必須跑得比別人更快。
    “知道嗎,這段日子我過得很充實,忙碌填補了我心中的空虛,再想起嶽帆,便沒有那麼痛,再想起蔣孟霜,怨恨不再充實胸口。我知道用成就來推開埋怨,不見得是最好的方法,卻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瞧!我是不是做得不錯?
    “蔣孟晟,我很喜歡你,也很高興能有你這個朋友,我不希望岳帆或孟霜成為我們友誼中的絆腳石。所以請你丟開罪惡感,拋開責任感,身為好朋友,你只需要在我成功的時候搖旗吶喊,在我失敗的時候陪我喝酒,在我失意的時候聽我嘮叨,就夠了。好嗎?給我機會,我想變成一個讓自己滿意、得意、驕傲的女人,好嗎?”
    她的每字每句,都準確無誤地敲上他的心,如果之前還有一點點的模糊,那麼他現在夠清楚了,清楚她想要切斷過去,想要脫離嶽帆,以及她想要轉變的決心。
    “這個選擇,會是正確的嗎?”他問。
    “就算錯誤,我也要一路走下去,我就不相信會走不出一條康莊大道。”她握緊雙拳,眼底裝滿篤定。
    “圜兒呢?”
    “他不需要一個自怨自艾、只會在後宅鬥心機又使手段的母親,我想當一個能讓圜兒仿效、成為楷模的母親。”
    “燕無雙……”他緩緩念出她的名字。
    “怎樣?”
    “我輸了,我被你說服了,我發誓,除非你願意,我不會在你面前提起岳帆和孟霜,我會為你搖旗吶喊,陪你喝酒,我會成為你真正的朋友。”
    鬆口氣,她用力點頭,“謝謝你,比起銀票或丫頭,這是你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她笑了,彎彎的眉、彎彎的眼,原本就清麗的女子,這時候更美麗動人。
    春夏秋冬四丫頭的CP值非常非常非常高,她們來的那個下午,寧夏、寧秋帶著兩班孩子,甯春、寧冬接管廚房,短短兩天,就能獨立作業。
    突然間,忙得天昏地暗的無雙閑了下來。
    不過,她總是可以找到事情做,她在屋子裡塗塗寫寫,把錦繡村的觀光計畫定得更完美,孟晟也沒離開她的屋子,幫著給她出主意,幫著完整她的計畫。
    應該枯燥傷腦的專案,因為孟晟的加入變得有意思。
    只是時間飛快,他的假期結束了,明兒個天未亮,他就要離開錦繡村,趕在城門大開時回宮裡當值。
    人還在眼前,無雙已經感受到淡淡的離愁。
    他們又上了屋頂,還是一條棉被裹著她的身子,還是兩人並肩齊坐,只不過這次的氣氛比上次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雖然你不認同,我還是要提醒你,朋友可以做的,比你想像中更多。”
    她微笑,點了頭。“好。”
    “再過幾天,學堂就能蓋好,到時別急著讓工匠回去,把孩子遷過去後,讓他們把這邊的屋子修一修。”
    “知道,你已經提醒過很多遍。”
    是啊,他也覺得自己在她面前變得嘮叨。“下次休沐還得等上一個月,阿元哥現在越來越忙了,有什麼事,讓寧秋到京城通知我。”
    “好。不過這幾天陸續有人過來下訂單,我打算和阿元哥討論,是不是在京城租個小店面,雇幾個口齒伶俐的年輕人,由他們來接收訂單,這樣既可以方便旅客的詢問,也可以替錦繡村打開名氣。而且由他們那邊控制遊客人數,不至於發生沒有房間可住的情況,再者,我這裡也可以提早備料。”
    “好主意,到時還可以借著那間鋪子往返書信,鋪子我來處理,你只要告訴阿元一聲就行。”
    意思是要……公器私用?無雙莞爾,她喜歡這個主意。
    “哪有這麼簡單,得重新印宣傳單,變更聯絡位址,還得讓賀叔刻上新招牌,店員得訓練,村裡得時常有新建設,活動得不時改變,否則來過一次的客人,不會再想來第二次……”
    說起她的觀光事業,無雙滔滔不絕。
    孟晟截下她的話。“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出身,會誤以為你出自商家。”
    “你在嘲笑我滿肚子算計?”
    “是敬佩你滿肚子成算,這種事,我一輩子都想不周全。”
    無雙斜眼望他,變得會說話囉,是她訓練出來的成果嗎?她回道:“每個人都有自己專長的事,你讓我上戰場,我大概只有提著刀呆呆站著等敵人來砍的分兒。”
    “哪個女人會上戰場?”他反駁她的話。
    怎麼沒有,蔣孟霜不是一個?如果不是,英雄美人的佳話怎麼會傳得人盡皆知?
    但這話她沒有說,笑著轉開話題,她問:“你很喜歡上屋頂?”
    只是無聊閒扯,他卻認真點了頭,說:“對,我很喜歡。”
    “為什麼?喜歡俯瞰眾生?”
    “我九歲才拜師習武,照理說是慢了,但師傅說我根骨奇佳,是塊練武的好料,確實,我喜歡練武勝過念書,這讓父親有點失落,他一直希望我能走科考路子。輕功初成,我在爹娘面前顯擺,一躍飛上屋頂,再輕輕縱身落地,娘自然是滿口的誇獎,爹卻一語不發,但我看見他臉上的驕傲,從那之後,我就老愛在屋頂躥上躥下。
    “爹娘在我十三歲那年過世,賺錢、練武、照顧兩個妹妹,生活讓我覺得倍感沉重。每次喘不過氣了,我就在夜裡飛到屋頂上,對著明月,回想爹臉上的驕傲,我告訴自己,必須成為爹永遠的驕傲。”
    “當男孩真好,可以成為爹娘心目中的驕傲。”
    “女孩不行嗎?”
    “女孩只能當爹娘心目中的乖巧,乖乖聽話長大,乖乖嫁給爹娘挑選的好男人,乖乖生兒育女,為繁榮夫家而努力,乖乖地不製造問題。”
    “你是父母親心目中的乖巧?”
    這口氣……她聽得出來,有嘲笑嫌疑。
    她沒好氣地頂回去。“是的,在我老公和你老妹搞外遇之前,我是!”
    “確定?我聽到的不是這樣。”他似笑非笑地望向她,雖然沒聽過“老公”、“搞外遇”,不過可以猜出她的意思。
    “不然呢?你聽到什麼謠言?”
    “我提到不該提到的人,你會生氣。”
    不該提到的人……唉,她與蔣孟晟之所以有如今緣分,就是因為那兩位“不該提到的人”,突然發現,要將他們隔絕於話題之外太困難,除非他們聊的是不著邊際的無聊八卦。
    “說吧,我會試著控制情緒。”不合理的訓練叫做磨練,或許多提幾次,痛心的感覺會漸漸消失。
    “確定?”
    “我確定,說吧。”
    “就我所知,你會遇見嶽帆,是因為要逃避選秀,這樣的女兒乖巧?你的標準很特殊。”
    她輕嗤一聲。“他連這種事都告訴你?你們果然不是普通交情。”
    “他知道我好勝,給了我足夠的立功機會,而我在戰場上救他三次,這種交情確實無法用普通來形容,我們是手足、是兄弟。”
    這麼篤定的結論啊,那麼她可以理解為何他對嶽帆如此竭盡心力了,如果日後嶽帆知道她的“獨立自主”與他有關,他將如何自處?這會兒,她開始對他感到歉意。
    “你們認識很久?”
    “我從軍那年,恰逢他離開京城、投身軍營,他是我的上司。”
    真正讓他高看嶽帆的是他的布軍謀略,那時從京城來的軍官,十個有九個是權貴,每次打仗都只會躲在軍隊後面。戰敗時逃得比任何人都快,有戰功時領得半點不手軟。
    嶽帆不同,一個從文官家庭長大的男子,與他們數百名弟兄一起衝鋒陷陣、一起浴血抗戰。
    六年,他們一起打過無數場戰爭,他們均分所有功勞,當年的弟兄,一個個成為軍中不可或缺的將領,他們的品級,領得不汗顏。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們必是有共同的志趣或價值觀,才會走在一起。”無雙道。
    “在某些性格上,我們有相似的地方。”
    “比方說?”
    “我們都以家人為重,我之所以把他當成剖心好友,是因為他救孟瑀一命。”
    他的小妹?那個天真爛漫,卻也驕縱任性的妹妹。“我不知道這件事。”
    “蠻夷突襲,城門緊急關閉,被留在城外、來不及逃回的平民被敵軍俘虜,邊關醫術高強的文大夫也被困在俘虜營裡,那時孟瑀不明原因發高燒,整個人已經滴水不進、陷入昏迷,城裡的大夫束手無策,我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文大夫身上。可是消息傳來,蠻夷竟逼著數百名大陳百姓站在軍隊前面,要求我軍在隔日天亮之前敞開城門,否則要將他們射殺殆盡。
    “你無法想像,江鄴竟下令命我方的士兵朝自己的百姓射箭,是嶽帆舉刀橫向江鄴頸項,逼他同意給我們三個時辰,讓我們救回大陳子民。”
    “江鄴同意了?”
    “刀在脖子上,他不敢不同意,嶽帆便領著我和數百名弟兄潛到蠻夷後方。”
    無雙點點頭,岳帆曾在家書中提過那場戰爭。
    那個晚上,夜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他們潛到蠻夷後方,幾把火燒掉他們的糧草馬匹,趁亂救人。兇險、危急,岳帆和孟晟都掛了彩,但那一役,救回大陳百姓三百七十二人,迫得失糧的蠻夷兵不得不退回領地。
    他們立下大功,朝廷封賞不斷,這場戰事讓鐘嶽帆三個字成了京城百姓朗朗上口的英雄。
    “你們救回文大夫了?”
    “對,也救回孟瑀。”
    “你一定很感激嶽帆。”
    “那次之後,我開始把嶽帆當成自己人。”
    因此槍林箭雨中,他寧願失去性命,也要救回嶽帆,因此他把嶽帆看得比自己還重,他這個人極護短,凡是自己人,他都要確保他們萬無一失。
    “你父母過世的時候,孟瑀多大?”
    “兩個月。”
    十三歲的男孩帶著兩個月的娃兒……很難想像他是怎麼辦到的。“很辛苦吧。”
    “比你好一點。”
    “比我?”她聽不懂他的意思。
    “你十五歲時,不但要教養圜兒,還要掌理尚書府,比起你,我那點辛苦算什麼?”
    這怎麼能比,她的心靈年紀遠遠超過身體年紀,何況她身邊還有語珍、語瑄和語珊。
    “我是女人,比男人更懂得應付孩子。”
    “你把圜兒教養得很好,我卻沒有把妹妹們管好,女子該學的、該懂的,她們都不會,我擔心卻無力改變,只好拚命爭取軍功,希望以娘家的背景,換取她們高嫁的機會。”
    “這個想法沒有錯,但高嫁之後呢?未來的日子還是得她們自己過,性子脾氣會決定日後她們將過什麼樣的生活,所以該學的還是得懂。”
    鐘家往來的多數是文官權貴,那些夫人一個比一個挑剔,蔣孟霜日子肯定不好過,即使有個美麗的愛情故事將她傳為神話。
    他無奈點頭。“是。”
    在無雙眼底,後宅只是一畝三分地的小事,到孟霜手裡,卻成為無法負擔的沉重,於是抱怨、忿怒、壓抑、偏激……這樣的孟霜,怎能把日子往好的過?
    “我該怎麼彌補過錯?”
    “蔣孟霜已經為人媳,你能做的有限,頂多能轉告鐘嶽帆,讓鐘夫人多多教導,至於孟瑀,她現在幾歲?”
    “十歲了。”
    “你在御前行走,府裡的事很難照管得到,不如尋個教養嬤嬤回府,對孟瑀多少有幫助。”
    前世的孟晟一路建功,蔣孟瑀順利嫁入權貴之家,只不過她性子急躁、脾氣乖張,不得公婆歡喜,雖有娘家勢力依仗,未被休離,丈夫卻將小妾一個個往家裡抬,嘔得她不時跑到尚書府向蔣孟霜告狀。
    “教養嬤嬤?你認同她們所教?”如果認同,她怎麼會又怎麼敢做出離家這樣大膽的決定?
    “我曾經認同過,我相信溫婉順從是這時代女子必備的功課,我也同意這種學習能讓女人少吃許多苦頭,你不能否認,過去我做得不錯,只是……”她笑著搖搖頭沒再多說。
    那個“只是”,他清楚。苦笑,孟晟說:“知道了,我會給孟瑀找個教養嬤嬤。”
    “你願意的話,鐘夫人能幫這個忙,她把嫡女、庶女都教養得很好。”
    鐘夫人?不是婆婆而是鐘夫人,這樣的無雙,怎麼可能改變心意?“謝謝,我會親自去拜託鐘夫人。”
    “其實,如果有個妻子幫你操持家事,你可以少操很多的心。”她似笑非笑望向他。
    “別拐彎抹角,你想問的是,我為什麼不娶妻子。”
    “我不拐彎抹角,對,我想問,你為什麼不娶妻生子?”他已經二十三,許多人在他這個年紀,孩子都可以出門打醬油了。
    “因為不想。”
    不想?是男性荷爾蒙不發達,無雙皺眉,片刻後恍然大悟,他是Gay?如果是的話,她應該閉嘴、尊重……
    說不定他可以成為她的男閨密。
    “別擔心,我不會用異樣眼光看你。”她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滿臉的體諒,開玩笑,她身體裡面存著的是個現代靈魂。
    “什麼異樣眼……”話說一半,孟晟才知道她在想什麼,臉漲得通紅,話卡在喉嚨口,老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沒有斷袖之癖。”
    唉,嘖嘖嘖,反彈這麼大?欲蓋彌彰吶。
    她笑著重申,“沒關係的,我不會像世俗人那樣。”
    “我說不是!”他更急了,沒被人逼成這樣過,卻被她幾句話給逼得無處可逃,孟晟咬牙,她和她兒子一樣壞。
    “好、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我絕對相信。”她舉起兩手。
    但嘴皮上這樣講,表情卻曖昧得讓人跳腳。
    “我說不是!”咬牙切齒不夠,他連拳頭都握起來了,如果敵軍聘她當軍師,他肯定屢戰屢敗。
    “對啊,我相信啊,你不是、你真的不是……”她那個口氣像在安撫阿茲海默症的胡鬧患者。
    啊!他爆炸了,額頭青筋跳個不停。“十八歲那年,我和同袍喝酒,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置身青樓,身旁的女子……很髒……”
    這種丟臉的事,他打死都不對旁人透露半句,他連嶽帆都沒有講,沒想到……被她逼出來……
    這不是他,不是沉穩若定的蔣孟晟,他好想挖洞……
    第二次恍然大悟,她真的想錯方向?原來是幼小的心靈受到嚴重創傷,以至於……慘吶,一個慘字形容不完,可憐的小青年被老鴇摧殘,她同情地拍拍他的背說:“姊姊懂,放心,我保證,將來你一定會遇見好女人。”
    這是安慰還是嘲笑?該死,他現在不想挖洞了,想直接把自己的心脈給震斷。
    他怒瞪她。“好女人?像你這種嗎?”
    “我?”無雙一楞,搖搖頭,這種話題不能太認真,於是她開始耍痞,“謝啦,我在你心裡是好女人嗎?說說,我哪裡好?先講囉,琴棋書畫、溫良恭儉這種事就甭提了,天下人都知道的,講講別人不明白的。”
    話才說完,她發楞……這個口氣、這個態度,這分明是二十一世紀的自己,是那個沒有被伽鎖捆住的自己,是那個提得起、放得下的自己。
    這樣的自己明明不容世道,可是,像突然間掙脫什麼似地,好高興、好開心,她又可以用這種口氣講話,又可以油條得像個男人,又可以和男人在市場上競爭……這感覺、超棒!
    她很痞,但他很怪異,明明應該推開她攀在自己後背的手,明明應該罵她不守婦道,但是、奇怪的……他竟然喜歡她的口氣態度,喜歡她的……痞。
    扯扯嘴角,他說:“我又要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嶽帆口裡的好妻子。”
    她微微笑開,她已經當很多年的好女兒、好媳婦、好妻子,她自得自滿、自以為這是蛻變後的自己,卻發現……原來不是,她只是壓抑,只是被輿論綁架,只是把真正的自己封印在五指山下。
    “努力那麼久、當那麼久的好妻子又如何?還是阻止不了男人變心,與其如此,倒不如當個惡妻,把男人拴在褲腰帶上,誰也搶不去。”柔弱無法為女人買到一世保障,也許強悍能辦到。
    “聽到這套言論,你的教養嬤嬤會不會痛哭流涕?”
    不知為何,他竟不覺得她的話離經叛道、不值得鼓勵,反而高興她脫胎換骨,不再沉溺於悲情,是他有問題嗎?
    她笑眼眯眯地望向他,影射道:“如果你爹娘不會因為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而痛哭流涕的話,我想,我的教養嬤嬤夠堅強。”
    他倒抽口氣,她越變越壞了,壞女人、壞得讓人咬牙切齒!他後悔告訴她那件事,那件他最難以啟齒的事……
    見他不語,她得寸進尺,靠上他的手臂,低聲對他說:“姊姊告訴你,咱們男子漢呢,不但不能因為舊傷口就埋下陰影,反而要勇敢面對自己的恐懼、戰勝恐懼,一朝被蛇咬,就要學著喝蛇血、啃蛇鞭、吞蛇膽,天天買一碗蛇肉羹當早餐。聽姊姊的,有空去逛逛百媚樓,走走千嬌苑,待‘功能’恢復,找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好事既成日,陰影消退時。”
    前面還好,後面越講越不象樣,孟晟惱了,推開她的手,一個縱身跳下去。
    又把她留在屋頂上?無雙搖頭失笑。
    沒關係,不是第一次了,反正明天清晨,她肯定會躺在自己的床上。
    拉拉棉被,仰頭躺下,看著天邊一輪明月,無雙輕輕吹起口哨。
    她回來了……未來的燕無雙再不會受制於人,再不會束手無策,命運,她要掌握在自己手裡。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重生?是為著喚醒前世的靈魂,對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11 15:41:19

    第十章 情誼漸濃
   
    笑容掛在嘴角,孟晟心情飛揚。
    昨晚,她又睡在屋頂上了,是他把她抱回屋裡的。今晨她起個大早,一路送他到村口,她踮起腳尖,湊在他耳邊輕聲說:“下次你來的時候,姊姊希望能夠聽到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自然是他對女人……
    呸呸呸,幹麼想那個,這不是讓他高興的點,他高興的是,她問了他下次休沐的日期。
    這是不是代表她期待他的來臨?是不是代表他們的友誼不再需要其他的東西來證明?這個認定,讓他很開心。
    值過班,離開皇宮時已經接近午時,孟晟回家待不到一刻鐘,就出發前往尚書府。
    他不去霜園,反而轉到靜心園,圜兒還沒用膳,反而坐在涼亭裡,拿著書、搖頭晃腦地默背著,認真的神情和他的娘一個樣兒。
    一樣聰明、一樣漂亮、一樣認真,也一樣……壞!
    孟晟笑了笑,筆直朝他走去。
    圜兒看見他,立即板下臉孔,五、六歲的孩子卻有二十歲的老成,真不曉得他那個痞得不象話的娘是怎麼教的?
    語珊不動聲色地走到小主子身邊,表情和主子一樣臭。
    孟晟對圜兒說:“我們談談。”
    “我們很熟嗎?”圜兒輕嗤一聲。
    孟晟發現,他有一雙像燕無雙的眼睛。“過去不熟,不過如果你想和你娘聯繫的話,我們之間需要再熟一點。”
    孟晟的話勾動他聽覺神經,他說……娘?圜兒轉頭和語珊互望,該相信他嗎?
    防心這麼重?孟晟皺皺眉頭,從懷裡拿出一個匣子遞給圜兒。
    語珊搶快一步,把東西接過手,打開……語珊激動了!
    她壓抑自己的興奮,低聲道:“是小姐!”
    圜兒看一眼木匣子,蜂蜜甜甜圈?是他最喜歡的零食,是別無分號、只此一家的“媽媽心糕餅店”給兒子的特製商品。
    猛地望向蔣孟晟,他信了,相信對方知道娘的下落。
    “蔣叔叔,你可以告訴我……”
    呵,翻臉比翻書還快,一下子就改口叫蔣叔叔,前一刻不是還質疑“我們很熟嗎”。
    孟晟及時阻止他,望望左右,刻意彎了身子、壓低聲音對他說:“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行嗎?”
    圜兒也乖覺地望望左右,“行。”然後拉起孟晟的手往自己屋裡走。
    不由自主地,孟晟嘴角上揚,笑出兩道淺淺的法令紋,他……又和他的娘一樣了,一心急就喜歡拉人家的手。
    他的手心也是軟軟的、暖暖的、小小的,也是帶著讓人微微心動的感受,反手握住他,孟晟很高興能與這對母子親近。
    進屋,語珍發現小主子和孟晟交握的手,擰了眉,卻沒有多話。
    語瑄從屋裡出來,見狀微詫,雖輕咬了下唇,還是轉身泡茶。
    剛坐定,圜兒便迫不及待問:“蔣叔叔,你找到我娘了是嗎?”
    “對。”
    “她在哪裡?”
    “我不能告訴你,我答應你娘的,不過……”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圜兒接過,急忙打開。
    “小少爺,這是?”語珊看著這封與眾不同的信。
    “沒有錯,是娘寫的,娘和我約定,信會寫成橫書,還有這一句,是我和娘之間的暗號。”他指指信的開頭,笑出滿口細碎白牙。
    “真的嗎?那快來看看,看小姐寫什麼?”
    語珊一說,語珍、語瑄全湊過來。
    Dear baby:
    你還好嗎?娘很好,日子過得很充實,做了很多過去想做卻不能做的事。
    記不記得娘曾經對你說過,人的一生總會碰到牆,但別傻得用頭去撞,只要轉個彎,就會找到另一處好風景。
    娘本來以為你爹是我一輩子的錦繡大道,卻沒想到,半路遇上一堵爬不過、攀不上的高牆,所以娘選擇轉彎,不讓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雖然轉彎後的路,娘無法預知方向,多少會感覺害怕,但克服恐懼後,發現自己變得更勇敢、更強大。
    所以現在娘很開心,因為娘變得強大、無所畏懼了。
    娘變了,圜兒呢?還是害怕嗎?害怕爹爹改變?害怕娘不在,沒有人疼愛?乖圜兒,如果你仍然害怕,就誠著為自己勇敢一次,好不好?
    我聽蔣叔叔說,圜兒很棒,讀書認真、做事認真,一年、兩年、三年……娘相信,圜兒一定會長成頂天立地的偉岸男子。
    只不過努力之餘,別忘記讓自己開心,好嗎?
    記不記得娘給你講過的《彼得潘》,為什麼男孩拒絕長大?因為長大會變得世故、變得不快樂,童年只有一次,娘希望你別太急著長大,別讓自己太早世故老成。
    學習會讓你成就,但朋友會讓你快樂。
    聽說祖父決定讓你進宮陪皇子們讀書了,娘一則以喜、一則以憂,高興的是,你終於有同齡的孩子陪著長大,憂的是……皇子們生長在後宮,後宮是個複雜的環境,在當中長大的孩子,很難保持一顆赤子之心。
    既然已經決定進宮,不免要與皇子們打交道,也許你會與他們成為朋友,也許你無法欣賞他們,娘只能提醒你一句,慎重擇友!
    至於霜姨,娘說過的,你可以不喜歡她,但別對她心生怨恨,因為,她將會是陪伴你爹一輩子的女人,你不會希望你爹孤老終生的,對不?
    大人的世界很複雜,感情的世界更是幼小的你無法理解,總有一天你會長大,會明白爹和娘做的決定,但你要牢記,不管我們做什麼決定,都不會改變一個事實——你是我們共同的兒子,我們會用生命盡心維護的兒子。
    答應娘,和娘比賽,看看誰能把日子過得更好,好不?
    聽語珊讀完信,圜兒嚴肅的小臉出現一抹愜意,他抓住孟晟的手,再次確定。“蔣叔叔,我娘真的很好嗎?”
    “對,她做的事讓很多人感激,她從當中得到成就。”
    語珊問:“小姐身子好嗎?”
    “略瘦了些,不過精神很好,老是有人逗得她呵呵笑。”說到這裡,他的牙很酸,要不要想個辦法把程大東趕出錦繡村?
    精神好……那就好了,她們擔心小姐和在府裡一樣,臉上笑著、心卻哭著,她老是用溫柔的言語安撫所有人,卻安撫不了自己。
    “我能去看娘嗎?”圜兒問。
    “只要你娘答應,我就帶你過去,但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好,我可以寫信給娘嗎?”
    “可以,五天之後我過來取信,多寫一點,你娘很想你。對了,信看完記得燒掉,別留下蛛絲馬跡。”
    “好。”他也很想娘啊,他要把每天每天發生的事全告訴娘。“謝謝蔣叔叔。”
    “你娘很擔心你進宮伴讀之事,她希望你置身事外,但我不認為這是好主意,無論如何,你在宮裡必須替自己找個倚仗,這個人不會是太傅,更不可能是皇上,你只能從幾個皇子當中去挑選。”
    “我該選誰?”這種話,他不能問爹,因為一聽到他要進宮,爹就滿面愁容,也不能問爺爺,爺爺會說他是去念書的,其他的事不要多管。
    “大皇子陳嘉勳,今年八歲,是沈貴妃所出,性格溫和平庸,素來不喜歡惹事。二皇子陳嘉旭、三皇子陳嘉陽是淑妃所出,一個七歲,一個與你同年五歲,兩個人都聰明機靈,深受皇上喜愛。這次你被選作三皇子的伴讀,我倒是認為這兩個皇子值得深交,進宮後,你再觀察看看。
    “四皇子陳嘉鑫是江皇后所出,容貌好,性情卻有些乖張,只比你小一個月,頗有些心計,見著他,能繞道便繞道,遇上了,記住千萬別與他正面衝突,至於五皇子陳嘉莛是馮貴嬪所出,有點憨傻耿直……”
    他仔細分析五個皇子的性情,及目前後宮情況。
    淑妃雖然位分不算高,卻產下三子一女,聽說現在又懷上了,最小的七皇子和三公主是一對兩歲的龍鳳胎,光是肚皮爭氣,就頗得皇上和皇太后看重。
    現在皇子們年紀尚小,看不出未來如何,但能夠確定的是淑妃溫和,養出來的兒子自然寬厚些。
    知道皇上讓圜兒當陳嘉陽的伴讀時,孟晟鬆口氣,幸好不是四皇子,如果是,圜兒有苦頭吃了。
    “蔣叔叔,往後我進宮伴讀,你……還能教我習武嗎?”圜兒害羞,上次是他拒絕蔣叔叔的。
    願意讓他教了?孟晟心喜,面上卻不露。
    “你還是先讓阿野教著,但如果我不當值,就會過來指點你……”
    對談間,小丫頭進屋,稟道:“少爺、舅老爺,霜夫人來了。”
    圜兒聞言,漂亮的小臉迅速板起。
    孟晟卻趕緊找本書,把無雙的信蓋起。
    蔣孟霜推門進來,笑盈盈地對孟晟說:“下人說大哥進府,我還想,怎麼不見人影,原來是到圜兒這裡來了,我不知道大哥和圜兒這麼有話聊……”
    孟晟截斷她的話,站起身,拍拍圜兒,叮囑,“別忘記我的話。”
    “多謝蔣叔叔。”
    他走出屋子,順手將孟霜帶出去。
    蔣孟霜不服氣,反手拉住大哥,兄妹倆面對面,眼對眼、鼻對鼻,她怒氣衝天。“過去大哥維護燕無雙,為了她而數度指責我,現在又與圜兒交好,這是怎麼了,比起外人,我這個妹妹不重要?”
    “你抱怨圜兒不肯親近你,卻沒想過,在你眼裡圜兒只是個‘外人’,你讓外人怎麼親近你?孟霜,你要我講幾遍,你為什麼總是挑剔別人卻不檢討自己?
    “你說下人不服你,卻沒有想過是不是自己管人出現問題?公婆不喜歡,你沒有檢討過是不是自己的態度有錯?京城淑媛貴婦不願搭理,你有沒有考慮過是不是自己的言行與人格格不入?
    “你在怨恨旁人喜歡燕無雙卻不喜歡你的同時,有沒有想過你和她的差別在哪裡?如果你還是一味的氣忿卻不願意改變,就算燕無雙退出你和嶽帆之間,你未來的日子也不會好過。”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開。
    蔣孟霜跺腳,揚聲問:“大哥,你要去哪裡?”
    “去見見親家母,我不能讓孟瑀變成你這個樣子。”
    又跟丟了!皇帝滿肚子怒氣無處宣洩,如果說蔣孟晟沒有鬼,打死他都不相信。
    他撤掉平日的跟蹤,只在休沐日派韓深追人,他以為蔣孟晟會放鬆警戒,沒想到……是韓深吶,隱衛中武功最好的一個,卻還是……這個蔣孟晟太狡猾。
    “有上次的經驗,屬下派人輪番盯住蔣孟晟的屋子,但他過午還沒出房門,屬下潛入屋子,才發現屋子裡根本沒有人。”
    韓深滿臉羞慚,這是第三次了,他第三次把人給跟丟,現在韓深覺得於新那五鞭挨得冤枉,他們根本不是蔣孟晟的對手,他,太詐。
    “既然確定他昨晚進屋睡覺,為什麼人會憑空消失?”
    “回皇上,屬下在蔣孟晟屋裡找到一條密道。”
    密道?是趁著無人跟蹤時悄悄挖的吧,陳羿覺得自己的肺快氣炸。
    “知道了,退下吧。”下回……沒有下回了,蔣孟晟永遠甭想再休沐。
    快馬奔向錦繡村,孟晟心頭疑問擴大,接連三個月,每到休沐前後,就會有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宮廷侍衛的休沐並非固定,而是輪排的,除了上司之外,誰能這麼清楚?
    他懷疑過嶽帆,直到上回休沐,嶽帆有事相商,到府裡等了兩個時辰,他才確定黑衣人與嶽帆無關。
    與嶽帆無關,那麼……會是誰?
    看見錦繡村前的林子,他的心情陡然變得輕鬆。
    想起無雙在信裡說的——
    瓜棚開始結絲瓜了,手癢想拔,但那是村子裡的公物,不好意思碰。
    下回你來,幫我搭個瓜棚吧,我也想在屋後種上幾株絲瓜,收集養顏美容的絲瓜水,做幾塊能去角質的絲瓜布,再燒一大鍋的絲瓜稀飯,流口水了沒?
    過去,他羡慕岳帆的家書幽默風趣,讓人想一看再看,現在……
    孟晟眉頭一彎,他也有自己的家書了,專門寫給他的!
    孟晟遲到了,無雙看一眼近午的太陽,低頭繼續數著今天收到的木牌。
    已經四個月,錦繡村漸漸在京城貴戶中打出名號,口耳相傳,許多人都曉得有這樣一個世外桃源。
    現在每日的住房率幾乎都在八成以上,而她的百花宴活動,本來只打算試辦一個月,沒想到百花宴在權貴中傳出名聲,日期只好無限制往下延。
    為因應爆增的遊客量,她的廚房又添入新人手,幸好寧春有能耐,上下掌控得宜,她的廚房沒出過岔子。
    為替廚房爭取休息時間,她開始指導村婦製作簡單的小吃,炸餛飩、鮮蝦卷、九層糕、地瓜圓、烤玉米、藥燉排骨……慢慢地,願意嘗鮮試試各種小吃的遊客多了,廚房可以少接幾桌餐食。
    幾個月後,村裡就要著手九曲橋的建造,到時錦繡村多一景,九曲橋下的食鋪,也能分擔一些食宴,廚房就可以更輕鬆。
    錦繡村脫胎換骨了,人人以錦繡村的一分子為榮,阿元哥說有人聞風遷居,想成為錦繡村的村民,屆時錦繡村必會成為一個大村落。
    再看一眼窗外,孟晟還沒來?不是說好要來的嗎?
    拿起匣子,裡面有圜兒和孟晟的信。
    自從在京城設立“錦繡旅行社”之後,錦繡村的生意蒸蒸日上,現在預定民宿的人已經排到兩個月後,她的百花宴,每天得出二十幾桌,但那些都不是最讓她高興的,她高興的是……她可以時常收到圜兒和孟晟的來信。
    旅行社的鋪子是孟晟買的,裡頭雇的李文、李興、李堂三兄弟也是孟晟的人,如果旁人說起孟晟的優點,定會說他驍勇善戰、善於謀略,但如果是無雙來談他的優點,她肯定會說,知人善任。
    他送來的春夏秋冬四丫頭,成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幫手,而李氏三兄弟更是黃金銷售員,有他們在,錦繡村的生意只會接不完。
    離題了,她要說的是信,圜兒的信像在寫日記似地,記錄著每日所言所行所觀,他寫心情,也分享成就,有時候像在報流水帳似地,但不管怎樣,都讓無雙看到他的誠意。
    至於孟晟……太糟糕了,起初那幾封,她都覺得是應付用的,裡頭寥寥幾句“安好”、“毋念”、“平安”
    ……一張紙幾個大字,是紙張太便宜,還是他腦袋裡沒貨?
    生氣了,她拿圜兒的信給他參考,什麼叫做信、什麼叫做誠意,二十幾歲的大男人,竟然遠遠比不上五歲娃兒。
    事實證明,女人發脾氣是有用的,他果然乖乖照寫了,雖然還是無趣得緊,早上做啥、中午吃啥、晚上幹啥,像在寫公文似地,有點悶。
    不過……那個粗人心很細,他總是避開她不樂意見到的兩個名字。
    一天天過去,心裡的怨似乎淡了,不平似乎輕了,再想起岳帆和蔣孟霜,汩汩不息的酸水似乎褪了蹤跡。
    這是好事,才三、四個月呢,會不會一年後再提起他們,她可以面不改色,像聽取隔壁鄰居的八卦消息?會不會兩年、三年後,可以平心靜氣坐下來,與他們共敘往昔?
    還是沒來嗎?再看一眼窗外。
    無雙收妥匣子,把櫃裡的兩套新衣裳拿出來,一大、一小,是做給孟晟和圜兒的,就當是送給這對師徒的禮物。
    圜兒正式拜孟晟為師了。
    “旁的功夫不論,飛屋頂的功夫一定得教,哪日你沒空,還有圜兒可以帶我上屋頂看月亮,不過我敢保證,圜兒一定不會把我丟在屋頂上。”她酸了他一句,本想逗他笑的,可他卻意外地鄭重無比的說——
    “只要你想看,我就有空。”
    很簡單的一句話,心就甜了,他看重她,比她以為的更重要。他們果然是好朋友。
    無雙摸摸布料,是江南雲錦。
    甭說他不會在布料上費腦筋,就算肯,這塊布料在京城裡也買不到,是御賜的吧,浴血沙場,用性命搏來一個三品將軍,容易嗎?
    門板傳來兩下敲叩聲,來了!
    無雙跳起身,沖到房門口打開門,真的是他——遲到的蔣孟晟。
    “你來了?”她笑顏逐開。
    “我來了。”冷冷的臉部線條化成一汪柔水。
    他從懷裡掏出兩條還沒長足的絲瓜。“給你。”
    他望著她,像想討誇的小狗,看得無雙想笑。
    她接過手,小小的絲瓜不及手掌大。“為什麼給我這個?”
    “信裡,你想要的。”
    她想想,才想起自己寫了什麼。“這是迎賓棚長出來的?天,我只是……”
    他切斷她的話。“別擔心,我扔了銀子給阿元。”
    無雙哭笑不得,他討好女人的方式簡單到近乎粗暴,卻也……卻也讓人窩心。“知道了,以後別再做這種事,如果每個來客都像你這樣,棚架上的瓜都甭想長大。”
    “好。”丟下話,他轉身往外。
    她急忙抓住他的手,問:“你要去哪兒?”
    “我去山上砍竹子,給你搭棚架。”
    把她的話全記進腦袋裡去了?還能比這樣被看重更滿足嗎?她說:“不急,先吃飯。”
    “好。”他點點頭。
    她走到臉盆邊,給他擰來濕帕子擦擦頭臉。
    “上次你讓李文送來的布,我做了兩套衣服,給你和圜兒的,你先試試,不合身的話,我馬上改。”
    “好。”
    “我先出去給你備飯菜。”說完,無雙走出屋子,背靠著門,笑得燦爛。
    都不曉得呢,不曉得自己看見他會這麼開心,好像是……心懸在那裡,一直等著,等待他出現,等待他的兩天兩夜。
    古代怎麼就沒有勞基法?一個月只休兩天,想多放幾天還得看長官的臉色,太不重視勞工權益了,不對、等等,他算是公務員吧,應該周休二日的。
    不過無妨……他終究是來了。
    心情變得輕快,連腳步也輕快起來,無雙把菜端進屋裡時,孟晟已經換上新衣。
    雖然沒有鏡子,但是他低著頭看過好幾遍,臉上的笑掩也掩不住,因為……這是娘過世後,第一次有人為自己做衣裳。
    孟霜、孟瑀連塊帕子都縫不上,更別說幫哥哥裁衣。
    幸好他吃不講究、穿不講究,軍營會照兩季發衣服,衣服破了,自己穿針引線、縫縫補補就過了,真弄得太破爛,頂多去成衣鋪子裡買兩套回來頂。
    即使當上大將軍,除官服之外,他還是習慣穿成衣鋪子的衣服,所以這身新衣讓他……很開心。
    無雙偏著頭望向他,被他彎彎的笑眼電著了,原來這麼嚴肅的男人,笑起來這般迷人,真帥!
    她放下託盤,調皮地在他身前身後繞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他身著嶄新的月白長衫,布料雖然貴重,卻不甚張揚,他身形挺拔,劍眉斜飛入鬢,鼻樑挺直,濃密的黑髮只用一柄銀簪扣住,整個人硬是透出幾分書卷氣。
    他的目光裡閃動著奇異光芒,如春天的湖水,看著暖洋洋的好舒服。
    是啊……總是那雙眼睛,那雙能看透世事的清潤眼眸,帶著溫暖人的悲憐,讓她明白他對她的真心意。她可以拒絕天下人,卻拒絕不了他的真誠。
    “真好看,不知道哪家姑娘會看上咱們家平陽將軍。”
    她的誇獎讓他臉色微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臉上浮現幾分羞赧可愛。
    “說說,有沒有被漂亮姑娘給瞧上眼啦?”她湊近他,調皮問。
    “不要胡說。”他板起臉,撇過頭,走到屏風後面把衣服換下來。
    他再回到桌旁時,碗筷已經布好。
    她夾一筷子肉到他碗裡,問:“為什麼把衣服換下來,不喜歡嗎?”
    “等重要的時候再穿。”
    “這麼節儉?”她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看來御前侍衛的俸銀不多。”
    他橫她一眼,這話最好別給皇上聽到。“等重要的日子再拿出來穿。”
    “哦,原來來見我……不是重要日子。”
    他被她鬧出大紅臉,硬聲說:“等沐浴過後再穿。”
    噗!她笑了,把個嚴肅的大男人逗得無處可逃真有意思。
    傻瓜,她怎會不知道,他這是珍惜呢,珍惜衣服、也珍惜她的心意。
    收起笑意,她正色說:“回去時,記得幫我把圜兒的衣服帶給他,和你那套同布料、同款式,衣擺都繡上幾竿修竹,一起穿出去,大家會曉得你們是師徒。”
    聽見師徒,孟晟想的卻是父子,莫名其妙的快樂從心底漫起。
    過去他在嶽帆的衣服上經常看見雲紋,每次新衣上身,嶽帆老愛跑到他跟前顯擺,說這就是有媳婦的好處。
    “你的祥雲紋繡得很好。”他直覺說,但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羞出一張大紅臉,不知道該不該對她說抱歉。
    無雙沒有生氣,只淡淡說道:“從現在開始,我的竹子會繡得比雲紋更好。”
    這是宣示、也是一種態度,表明她重新來過的決心。
    孟晟不反駁,因為一次、兩次……那麼多次下來,如果他還認為破鏡可以重圓,那麼他就蠢到不行了。
    微哂,他換話題。“我帶來圜兒的信,這次他把丘太傅評點過的文章也托我帶過來,讓我問問,你還給他編寫故事嗎?”
    “圜兒開始寫文章了?”才五歲,字都還沒認齊全,怎麼就要寫文章了?簡直是揠苗助長。
    “是,丘太傅向皇上誇了圜兒幾次。”
    “那其他皇子會不會……”無雙憂心忡忡,當學霸很辛苦的,若是被一群皇子集體排擠……她該不該在信裡教教兒子木秀于林的道理?
    “放心,丘太傅是個好師傅,他懂得怎麼平衡皇子和伴讀之間的關係,圜兒與幾個皇子相處得不錯,尤其是二皇子和三皇子,淑妃常讓他到宮裡玩,這對圜兒的未來有好處。”
    無雙反對。“和皇子關係太好並不聰明,若是皇帝早立太子便罷,歷代多少實證,攪進奪嫡之爭的臣子,幾個人能有好下場。”
    “才幾歲的孩子就想到奪嫡之爭?你想得太遠。”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在後宮,凡事都得考慮深一點。”
    “放心,圜兒比你想的更懂事。”
    無雙點點頭,眼下她無能為力,只能相信孩子。
    見不得無雙皺眉,不擅長講話的孟晟只好再丟出新話題。“聽說焦大叔把梅林管理得很好?”
    果然,談起事業,她興致大發。“對,焦大叔說今年入冬肯定能讓遊客觀賞到梅花,但之後能不能結實累累,就難說了。”
    “梅林不能帶來太多的收益吧。”
    “誰說的,趙大娘說了,待梅子收成後,要教我做幾款醃梅子,有了它們,明年我可以推出更多的新菜色。”
    “做廚子做上癮了?”
    “有你送來的甯春、寧秋,不好好利用太浪費。不過,你見過阿元哥了嗎?”
    “在村子口匆匆見一面,但沒有多說,他正在忙。”
    “之前陸續有人探聽,想搬到錦繡村來,阿元哥開了村民大會,大家討論後決定開發村子右邊近千畝地,最近土地開發計畫出來了,聽說村裡人可以優先購買,剩下的再賣給外鄉人,我也想買一些。”
    “為什麼?這裡不夠住?”
    “不是住的問題,是廚房規模太小,現在遊客越來越多,常常忙得擠成一團,寧春都跑到廚房外頭砌新灶了,往後遊客更多,怕是要應付不來,我想買幾畝地蓋酒樓,把住處和生意分開。”
    “可以,既然要買就多買一些,把菜和花都種上,雞鴨養起來,以後就不怕食材短缺。”
    無雙笑開,他把她的事給擱在心上了。
    前陣子,焦大叔和焦大嬸到穆州挑新花種,焦荷花與她不對盤,竟掐著鮮花不肯賣,害她的百花宴差點兒開天窗,急得寧秋進京城討救兵。
    “好啊,多買一點。”
    “地我買,房子我蓋,我會再尋幾個擅長莊稼的老手過來,如果還不夠,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你都包了,我做什麼?”
    “你經營,酒樓就當是我們合夥。”
    “堂堂平陽將軍看得上小酒樓?”
    “什麼小酒樓,既然有心思做了,當然要做大,而且……”他似笑非笑地瞄她一眼。
    “御前侍衛的俸銀確實不多。”
    拿她說的話酸她一把,還記恨上了?無雙不與他計較,笑著點頭。“行,你說了算。”
    “我回頭和阿元談談,地契讓他直接送到你這裡,最快工匠會在五天內進到村裡,你想怎麼蓋,心裡先打點草稿。”
    “這麼快?”
    “我窮嘛。”他回答。
    搶快是因為喜歡她忙碌卻起勁的模樣,也是因為認同她說的那句話——
    覺得嘴苦,就嘗點蜂蜜,覺得心苦,就去找點溫情來彌補,覺得失敗,就要積極創造成功經驗,才能重拾自信。
    用她的話推論,她努力、她成功,就可以讓她忘記失敗的婚姻,讓她重拾自信。
    “知道了,我會幫你致富。”鄭重點頭。
    她笑著讓自己的未來不管是事業或快樂都與他掛勾。
    雙手枕在後腦,孟晟像在回味什麼似地,眉開眼笑。
    她說:“遊客來是好事,但來的熟人越來越多,我都不能出門了。”
    是啊,她是京城才女、京城貴婦,旅客對象恰是她想要的“主要消費群”。
    她說:“有點不平呢,打造了錦繡村的繁榮美景,卻不能親身享受,只能關在小小的院子裡,唉……造化弄人。”
    不管她的不平是隨口說說,還是真心不平,他都改變了每次來的固定行程——屋頂看月亮。
    這個晚上,他帶著她快馬馳騁,走過每個她打造的景點。
    她笑了,開懷大笑,眉心再無薄愁輕染,她的話特別多,一說再說,說得他的眉心也跟著開展,他不知道她可以這樣放肆地快樂。
    是啊,他遇見她的第一天,就是她災難的起源,她如何能夠快樂?
    深吸氣,他發誓,未來要帶給她更多的幸福喜樂。
    砰!聲音不大,但他五感敏銳,倏地起身細辨,那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無雙怎麼了?
    他想也不想,翻身下床沖往鄰房。
    借著將滅未滅的燭光,他看見坐在地上一臉驚惶的無雙,他蹲到她身前,急問:“怎麼了?你怎麼了?”
    像是沒聽見他的聲音般,她張著眼,淚水順著頰邊滑下。
    “夢魘了嗎?”
    她尚未回神,全身像墜入寒潭似地,冷得動彈不得。她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可以……
    “無雙,你怎麼了?”他扶著她的肩急問。
    她終於回神、目光終於聚焦,看清楚眼前的男人,一個激動,她跪起來,雙手扣住他的頸項,緊抱住他。
    她在發抖,全身抖得很厲害,孟晟回抱她,雙臂施了力氣,企圖給她力量。“不怕,我在這裡,作惡夢嗎?”
    “皇上會被刺客所傷。”無雙喃喃說道。
    皇上被刺傷後,皇太后震怒,命嶽帆速速捉拿刺客,整個京城上下都在抓刺客,所有官員都在追查背後兇手,朝廷一片混亂。
    嶽帆為此事,日以繼夜在外勞碌奔波,沉重的壓力讓他脾氣暴躁。
    這時蔣孟霜與圜兒起了爭執,圜兒失手將她推入池塘,請來大夫診治後,方才發現蔣孟霜已經懷上孩子,岳帆返家,蔣孟霜向他哭訴,他不問原由怒打圜兒兩鞭,打斷了圜兒對父親的崇拜。
    一鞭在背上,深可見骨,一鞭因為圜兒掙扎,抽上他的臉頰,從右眼到下巴,他的眼睛差點失明,鞭痕造就了圜兒的自卑,把一個活潑上進的孩子變得固執偏狹。
    圜兒發燒十數日,她日夜守在床前,嶽帆懊悔萬千,可是再悔也換不回父子親情,圜兒的一輩子就這樣毀了。
    “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我……”望著他的臉,她要怎麼說?說前世經歷?他不會相信的,但這件事這麼重要,她必須讓他上心……“我作夢。”
    鬆口氣,孟晟把她從地上抱上床,但無雙不肯鬆手,緊緊扣住他的脖子,孟晟無奈,只好把她放在自己膝蓋上,輕聲安撫。“沒事的,我也經常作惡夢,尤其在戰場上的時候,眼看同袍一個個在眼前倒下,聽見他們死前的哀嚎……”
    “不,我說的是真的。你必須相信我,這件事會發生。”
    “無雙……”
    “你先聽我說。從小到大,我有太多這樣的經驗,我夢見摔馬,就真的摔馬?,我夢見在白馬寺遇見皇上和岳帆,現實裡真的發生了;我夢見嶽帆被喜燭照映得微紅的笑臉,我便清楚,我會成為他的妻子,所以我義無反顧嫁給他,我夢見難產,我確實差點兒死在產房。
    “我夢見你……你帶著蔣孟霜走入尚書府,面對我,你眼裡有濃濃的罪惡感。那時候我還不曉得岳帆和蔣孟霜的關係,但是記不記得,我哭了,因為我的夢境已經做出預告,我的世界將要掀起一波驚濤駭浪……孟晟,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皇上會遇刺,在他生辰之前。”
    她哭,是因為太敏感,敏感地發現蔣孟霜和嶽帆之間的曖昧,但她必須說這個謊言,讓他相信事情走向。
    他艱難開口。“皇上會在哪裡遇刺?”
    她深吸氣,緩緩回答,“白馬寺。”
    “然後呢?”
    “刺客那一劍,深及心肺,幾度太醫放棄希望,最後出現一位民間神醫,姓蘇,他把皇上的命搶救回來。”
    “姓蘇?蘇神醫?”他的口氣竟有一絲喜悅。
    無雙不解,她繼續往下說:“對,可是從那之後,皇上身子羸弱,英挺偉岸、精明睿智的皇帝變得頹靡不振,無心朝政,後來奸佞當道,鄰國虎視眈眈,大陳進入政治黑暗。”
    在那樣動盪的時代裡,所有人的命運都改變了,本以為不必再上戰場的岳帆、孟晟再度出征。
    八年後,嶽帆因腿傷被迫退役,而孟晟始終沒回過京城,大大小小的戰功讓他一路升官,甚至封為平陽侯。
    她死的時候,他仍在戰場上拚搏,沒有娶妻、未有子嗣……
    無雙抖得那樣厲害,真真實實的恐懼籠罩著她,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她,只能抱住她。“救皇上!答應我,隨時隨地保護他。”
    她不要圜兒變成孽子,不要他再像上輩子那樣孤單,她要盡全力阻止即將發生的一切,可是……除了告訴他,她無能為力……
    “好,我答應你,不要擔心,我答應你。”
    “你要做好準備,別給刺客可乘之機。”
    “好,我會的,你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她認真回想。“是禮王,我夢見你和嶽帆進王府捉拿禮王,證據確鑿、立下大功,你們雙雙官升一級。”
    前世岳帆高興極了,說是蔣孟霜肚子裡的孩子帶給他的幸運,那時……圜兒還躺在床上發高燒,許是罪惡感、許是憎厭,從那之後,嶽帆再也不願多看圜兒一眼,多年父子成仇結怨,是誰的錯?
    “我知道了,我不會為了升官,輕忽你的話。”
    他故作輕鬆,可她明白,他把她的話記上心了,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默契,但他一個微小的動作、她一個小小的表情,他們便能理解彼此的心意。
    鬆口氣,她虛弱一笑。
    “睡了,明天還要忙。”他把她放回床上,粗粗的手掌將她被汗水粘在臉頰的長髮順到枕上,他擰來乾淨的帕子,為她擦拭,動作輕得不像個武夫。
    “驚嚇過度,我睡不著了。”無雙撒嬌。
    “陪你說說話?”他問。
    她笑著往床內挪,拍拍床板。“陪我睡。”
    睡?孟晟一僵。
    無雙以為自己的大膽把他給嚇著了,笑道:“我想聽你的催眠曲,唱給孟霜、孟瑀的那一首。”
    她想像著那個青澀少年,想像他的溫柔,而此刻……她貪戀著……
    凝視她半晌,最後他還是側躺下來,像對妹妹們做的那樣,他輕拍著她,輕輕哼唱,“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看著她姣美的臉龐,孟晟笑開,他的佳人在水一方,雖然道阻且長,他終要橫渡險川,走到她面前,告訴她?我願與你並肩……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11 15:41:38

    第十一章 “真心”的力量
   
    丘太傅一離開,二皇子就從匣子裡拿出一塊糕餅遞給五皇子。
    “給,你最喜歡的伏苓糕,母妃一蒸上,就想到五弟了。”
    小小的嘉莛笑彎一雙漂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接過伏苓糕。
    他的生母出身低賤,這些年全仗淑妃娘娘照看,才不至於過得窘迫,便是能跟著幾個哥哥念書,也是淑妃娘娘在父皇面前多講幾句,才勉強算上他,因此他對二哥嘉旭、三哥嘉陽特別親近。
    可是伏苓糕還沒入口,就被四皇子嘉鑫劈手奪走,他咬一口就皺眉,呸呸呸,把糕點往地上一損,道:“還以為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低賤之物,虧你那麼得意。”
    這樣的行為舉止,眾皇子都看慣了。
    他有輕微哮喘,是打娘胎裡帶來的毛病,所有人都護著他、讓著他,免得他生病,受到牽連,而且他的親娘是皇后,那是後宮最大的主兒,誰敢多說一句話?
    縱使心裡埋怨,皇子們的母妃也只會耳提面命,叮囑自己的兒子。“不管四皇子多無理取鬧,繞開他走,千萬別與他正面衝突。”
    也不知道是得寸進尺,還是兄弟之間無言的排擠,讓嘉鑫胸中怒氣不滅,時不時就想挑釁人。
    若是落在平時便罷,可今日嘉陽因為功課沒交,剛被丘太傅責備過,心情不佳,正想找個人發作,嘉鑫又在這時候撞上來,給足他藉口發作。
    嘉陽沖上前,指著嘉鑫的鼻子怒道:“伏苓糕是給五弟的,你搶什麼?難不成堂堂的嫡出皇子也圖這麼一口低賤之物。”
    嘉陽開口,嘉旭心道一聲不好,即時拉住三弟,阻止他往下說。
    問題是,這個時候哪裡拉得住?
    大皇子嘉勳是個平庸之人,照理說,身為大哥他應該挺身出來勸說眾兄弟,但是他見場面失控,竟二話不說轉身往外走,兩方不得罪。
    而跟在幾個皇子身邊的伴讀,誰敢多開口?皇子之間的爭吵不燒到自己頭上就好了,還勸架?沒有人膽子這麼肥。
    “你也知道我是嫡皇子,你們不過是再低賤不過的庶子,有什麼資格同爺說話。”嘉鑫揚起下巴,一臉的高高在上。
    這話太貶人,就是想勸架的嘉旭也不滿了。“四弟這話未免過分,要不要咱們一起去見父皇,讓父皇評論評論,誰是誰非?”
    “你甭動不動抬父皇來壓我,後宮是我母后管著的,有本事隨我走一趟鳳儀宮。”他年紀小,心裡卻明白得很,後宮裡除了皇奶奶和父皇,就是他母后最大。
    “好啊,走就走,我就不信母后是非不分,光會護著自己的親生子!”嘉陽一把拉住嘉鑫,作勢往外。
    嘉陽的話嚇壞眾人,大家噤聲不語,書房裡靜得連針落聲都變得清晰。
    這事可大可小,倘若真的鬧開,皇后責怪嘉旭、嘉陽,便成了是非不分,若她秉公處理,虧了自家兒子,嘉旭、嘉陽這可是把皇后娘娘給得罪死。
    明裡不說,暗地裡能用的手段還能少?
    嘉旭一把抓住嘉陽的手,後悔自己沉不住氣,才會鬧出這一出。
    皇后娘娘是什麼性子啊,就是個睚眥必報的,有皇太后鎮壓,後宮還是時不時發生齷齪事,各宮的娘娘們,哪個不是時時警惕、處處小心,這會兒……
    通常伴讀的年紀會比皇子們大上一、兩歲,獨獨鐘宇圜年紀和三皇子相仿,當初他進宮伴讀一事,皇后娘娘大力反對,是皇上堅持,他才能進得了宮。
    進宮前,爺爺和爹都親自指導過他,讓他謹慎、守分寸,蔣叔叔更是千叮萬囑,讓他避開四皇子。
    蔣叔叔還分析過皇后娘家與尚書府間的恩怨,要他謹記在心,可是現下這狀況若真鬧到皇后娘娘跟前,莫說三皇子吃不完兜著走,身為伴讀的自己也無法全身而退。
    看一眼嘉旭的神情,宇圜知道自己必須出這個頭。
    他走到劍拔弩張的兩人中間,握住嘉陽的手,對他輕輕搖頭,兩個小傢伙的鐵杆交情早已經養出來,嘉陽見宇圜這樣,再看二哥一眼,嘉陽鬆開嘉鑫的手,往後退兩步。
    嘉鑫得意洋洋,仰起下巴用鼻孔瞪人。
    怕了嗎?識相就好,就算是他的錯又怎樣,母后說了,他的身分就是能狠壓他們一頭。
    沒想到嘉陽剛鬆手,宇圜竟上前一步,從正面抱住他,嘉鑫被抱傻了,怎麼回事?他憑什麼?怎麼敢抱自己?他可是堂堂的嫡皇子啊,可是被人抱的感覺……真好……
    父皇不會抱皇子,母后更不會抱他,乳母在他兩歲時就被趕出宮裡,其他的宮女、太監沒人敢隨便碰自己的身子,可是鐘宇圜……他怎麼敢?
    嘉鑫回過神,想要推開他,卻聽見鐘宇圜在他耳邊說——
    “不要難過,我知道你不好受。”
    他、他說的這是什麼話?腦子給驢踢了嗎?陳嘉鑫哪裡不好受,他明明就得意洋洋,明明就樂在其中,沒看見他嘴邊的嘲笑嗎?不好受的是嘉陽好不好?嘉旭瞠大雙眼,不知道宇圜在演哪一出。
    但嘉鑫勾起的嘴角垂下,連眉毛都垂了,整個人看起來像受盡委屈的小可憐,都是因為鐘宇圜的話。
    他的話像醋汁,漫過嘉鑫胸口,把他的心泡得發酸。
    “誰說我不好受?我得意得很,我樂得很,把這群笨蛋狠狠踩在腳底下,是我最高興的事。”嘉鑫嘴上說著硬話,可是想推開宇圜的雙手松下。
    “你不好受的,二皇子做錯了,身為哥哥,對弟弟應該一視同仁,帶了伏苓糕,不應該只給五皇子,就算四皇子不喜歡吃,他也不能偏頗。”
    嘉陽聽見宇圜的話,眼珠子快冒火了,虧他這麼喜歡宇圜,他居然在這個環節倒戈,還編派起二哥的不是。
    怒氣往上竄,嘉陽想把宇圜扯開,但嘉旭搶快一步,將他阻下。
    宇圜的話聽進嘉鑫耳裡,鼻子發酸,對啊,就是這樣,不公平,全部的哥哥都對他不公平!
    “四皇子肯定不明白,為什麼哥哥弟弟們見著你,都要繞路而行?為什麼不同你玩?為什麼有好吃、好玩的,都不叫上你?對不對?”宇圜一面說話,一面輕拍嘉鑫的背。
    娘每次想說服他什麼事,就會這樣做,順著順著,就把他的毛給摸順,所以他依樣劃葫蘆,對著嘉鑫做同樣的動作。
    “誰稀罕。”他甕聲甕氣說著,趾高氣揚消失了。
    他在哭嗎?這會兒嘉陽也發現不對勁,那個小霸王,只有人家怕他的分兒,哪有他怕人家的分兒。
    “誠如四皇子所言,您是嫡子、身分高貴,想把誰踩在腳底下,就把誰踩下,兄弟們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所以大夥兒不是不喜歡你,而是害怕你啊。
    “兄弟之間打打鬧鬧是常事,萬一同你走得太近,要真是打鬧起來,你一個不開心,轉頭向皇后娘娘告狀,誰吃罪得起?
    “就像今日這件事兒,若是發生在二皇子、三皇子之間,兩人罵幾句、打一架,就算打得滿頭包,淑妃娘娘問起,他們肯定會異口同聲說:‘不小心摔了。’誰也不會泄誰的底。
    明兒個一早起來,又歡歡喜喜哥倆好一對,誰也不會把昨天的事記掛在心。您說是不是?”
    宇圜鬆開四皇子,卻握住他的手,拉著他走到自己桌邊,讓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大家像看怪物似地看著嘉鑫,他居然沒有反彈,居然乖乖坐下?難道……他的乖張真的是因為大家的疏離?
    宇圜眼神示意,嘉旭、嘉陽相視一眼,也搬了椅子坐到宇圜桌邊。
    “我娘常說,兄弟之間的感情是從小打起來、鬧起來也養起來的,正是這些吵吵鬧鬧,讓大家長大之後,特別能夠記住兄弟之間的好。可是四皇子,像您這樣,端著高高的嫡子身分,誰敢同你吵鬧?不吵、不鬧,又哪來的情分?”
    宇圜從桌子底下拿出食盒,打開,裡頭是蔣叔叔捎來的玫瑰酥,娘做的。
    這些日子,他給娘寫信,穿娘做的衣服,吃娘做的糕餅,他覺得娘像在自己身邊,從沒離開過。
    他把玫瑰酥分給眾人,內心提醒自己,回去後要把今天的事寫在信裡告訴娘,娘肯定會以他為傲。
    嘉鑫咬一口玫瑰酥,味道好極了,皺皺的小臉舒展開來。
    見他毛順了,宇圜轉頭問:“三皇子,我講的對不對?”
    嘉陽笑開,一手搭上嘉鑫的肩膀,說:“沒錯,就是這個理兒,四弟動不動就端出嫡子身分,動不動就要向母后告狀,誰敢親近你啊,又不是自找死路。”
    “那以後我不告狀就是。”他吃得兩頰鼓起來,可愛得很。
    嘉旭笑開,今天的事能這樣落幕再好不過,他摸摸嘉鑫的頭,順著梯子說道:“今兒個是二哥思慮不周,下次不會了,四弟別氣二哥好嗎?”
    嘉旭這樣說,嘉_反倒不好意思,低聲說:“這件事是我不對,二哥,對不住。”
    “就是、就是,這才是兄弟該有的樣子。”宇圜笑著,又給嘉鑫一塊餅,這餅味道太好,讓人一口接一口捨不得停下。
    “宇圜,你對你弟弟也這麼好嗎?”嘉鑫哪壺不開提哪壺。
    宇圜皺起眉頭,沉聲道:“我娘病了,我沒有弟弟。”
    嘉旭想起娘私底下的議論,問:“你家的公主夫人待你好嗎?”
    宇圜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光是皺著眉頭,像個小老頭似地。“皇上給爹爹賜婚的時候,我很害怕的,我告訴娘,我怕爹爹不要我們了,你們知道我娘是怎麼說的嗎?”
    “怎麼說?”嘉莛仰著小臉,好奇問。
    “我娘說,不被愛的人並不可憐,可憐的是不愛自己的人。與其計較爹疼不疼我,不如加倍疼愛自己。”
    “怎麼疼愛自己?”嘉莛奶聲奶氣問。
    “定下目標,朝著未來努力,等我變得夠強大,海闊天空任遨遊,誰也為難不了我,所以學會很多本事,是愛自己的第一步。”
    “海闊天空任遨遊?”聽著他的話,嘉陽的心飛起來了。
    “對,娘說與其盼著別人,不如盼著自己,娘說,別人給的幸福不叫幸福,別人給的快樂只是空中樓閣,要自己爭取來的才實在。”
    宇圜的話激勵了皇子們,也讓從頭到尾站在書房外,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陳羿動容。
    果然是無雙的兒子,同樣的磊落、同樣的真誠,他用真心弭平了兄弟間的紛爭,唉,唯有無雙才教得出這種兒子,當年他不該負氣放手的。
    陳羿走進書房,秦公公見狀,讓眾宮女在外頭待著,自己連忙跟上。
    皇上進書房時,皇子和小伴讀們正吃著玫瑰酥,說說笑笑,一看見皇上,大家連忙起身行禮。
    陳羿慈愛地摸摸每個皇子的頭後嘉勉幾句,轉身打量起宇圜。
    宇圜今天穿著一襲月白長衫,質地高貴,款式卻不張揚,唯有在衣角處繡上幾竿修竹,布料是雲錦,每年江南都會呈上來的貢品,數量不多,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賞賜過尚書府。
    不過捨得用這麼好的布料給孩子做衣服,可以見得,這孩子並未因為無雙不在,受到虧待。
    陳羿和宇圜對視,小小的孩子,眼神乾淨清澈,沒有面對權威者時的恐懼與害羞,他在看宇圜的同時,他也好奇地打量自己,那個表情態度與眼神,讓陳羿想起無雙。
    也是這樣一雙飽含智慧的眸子,也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好像天地萬物都不能為難到她,不知道她哪兒來的自信,但,他喜歡她的自信。
    丘太傅私底下對他誇獎過宇圜,最終以“此子心地純善,若干年後,定能為國家棟樑”做結語,聽見這話,陳羿還當丘太傅說話誇張,如今一看……五歲孩童能將兄弟間的紛爭處理得這麼圓滿,丘太傅所言並無誇大。
    “告訴朕,你怎會知道嘉鑫心底難受?”陳羿問。
    “娘說,天下沒有純惡之人,唯有站在對方立場,方能明白對方所想。如果我是四皇子,也會因為被無視、被疏離而生氣。”
    陳羿歎氣,果然是無雙的口吻,這孩子被她教養得太好。“好孩子,往後常到宮裡來,陪朕的兒子們多說說話。”
    “是。”
    “朕可以試試你的玫瑰酥餅嗎?”
    “是。”他轉身,卻發現匣子裡面的酥餅已經分完,他滿臉抱歉道:“回皇上,沒有了。”
    “沒關係,待你回府差人送來即可。”
    皇上的要求讓宇圜更為難,就算轉告蔣叔叔送信,讓娘再做新餅,也得數日功夫,現在……
    “為難嗎?要不告訴朕,是在哪家買的?”
    他不想說謊,可蔣叔叔囑咐,不能透露娘的事,他低聲道:“稟皇上,請給宇圜數日,定能將玫瑰酥呈上。”
    數日?皇上揚眉,這個回答有意思了,不管是買的或下人做的,皇帝想要,他只要回府講一聲,大人能不立刻幫著張羅?就算是旁人送的,了不起是多些周折,還能拿不出手?
    所以是什麼理由得等上數日?因為無法讓家人幫忙?因為取得不易?
    他莞爾,不打算緊迫盯人,道:“沒關係,下回宇圜再得,記得給朕留一些。”
    “是。”宇圜鬆口氣,提醒自己得讓珊姨出府給蔣叔叔透個訊。
    難得地,皇帝心情開朗,即便看著奏摺,嘴角也揚著笑。
    秦公公偷瞄皇上兩眼,這幾個月,皇上不開心,身邊伺候的人都戰戰競兢,誰也不敢疏忽大意。
    陳羿確實開心,因為他看見無雙的小影子,也因為……鐘家該準備替無雙“發喪”了,他給嶽帆的三個月早就到期。
    放下毛筆望向窗外,眼睛微微眯起,他在心底輕問——無雙,你躲得這麼徹底,是因為鐵了心思要和嶽帆一刀兩斷嗎?好,朕幫你!
    小順子進禦書房,躬身道:“稟皇上,平陽將軍到。”
    皇帝揚眉。“宣!”
    孟晟進入禦書房,直挺挺地站在書案前方。
    皇帝似笑非笑地打量他,蔣孟晟確實是號人物,允文允武、有謀有智,前日提上來的西疆防禦布兵圖,讓人另眼相看,這樣的臣子,身為帝君本該重用,只是……不舒服啊,他把無雙藏得那麼緊,讓他心頭不平。
    皇帝久久不發一語,孟晟耐心相候,平靜的眼眸中波瀾不興。
    “聽說愛卿明兒個休沐?”皇上終於開口。
    “稟皇上,是!”
    “朕明日想微服到白馬寺拜訪慧覺大師,不知愛卿可願意陪朕一遊?”陳羿笑著,心底卻挑釁道:朕見不到無雙,你也甭想見她。
    聽見白馬寺三個字,孟晟猛地一驚,離皇上生辰不到半個月了,他以為只要平安度過這半個月,無雙的憂慮就能消失,沒想到……
    無雙的夢境真的會發生嗎?
    “不知皇上打算安排多少人進白馬寺?”孟晟凝聲道。
    “都說是微服了,帶一群人浩浩蕩蕩的有什麼意思?自然是愛卿與朕兩人同行。”他知道自己笑得既得意又幼稚,但是……朕就是喜歡,如何?
    “皇上安危為重,還請皇上安排人一同前往。”
    “倘若,朕連在京城走動都要擔心安危,這個太平盛世之說未免言過其實。”
    “皇上……”
    見孟晟還想勸上幾句,皇帝一揮手,道:“朕心已決,明兒早朝後,愛卿進宮與朕會合。”
    看著他為難的表情,陳羿難得地眉飛色舞,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他總是在面對無雙的事情時,變得幼稚,但,無妨,他樂意。
    見帝心不移,孟晟只好退下,只是濃眉緊皺、憂心忡忡,要不要……
    禦書房外,小順子遠遠看見皇后款款而來,他熱切地湊上前去,低聲說道:“今兒個皇上去了趟書房,許是皇子們表現得宜,龍心大悅,回來的路上,皇上笑了好幾次,還召了丘太傅面聖。”
    “是嗎?”皇后笑了,眼睛一挑。
    薔薇上前一步,從袖裡取出百兩銀票,悄悄塞給小順子,小順子眉開眼笑地收下銀票,順手摸了薔薇一把,薔薇硬是掩去眼底的嫌惡,微微一哂,隨著皇后一起進禦書房。
    皇后走到陳羿跟前,屈膝行禮。“參見陛下。”
    目光一閃,揮退秦公公,陳羿笑望她。“皇后有事?”
    冷了江鳳舒幾個月,她這些日子消停不少,日日到太后跟前盡孝,太后不堪其擾,言裡言外讓他適可而止,她還真是曉得他的軟肋在哪兒,該往哪兒使勁。
    “臣妾新得了幾張食單,照著上頭寫的,做幾道菜,獻醜來了。”江鳳舒道。
    薔薇上前,將宮人手上的食盒打開,取出一道道菜,擺在禦案邊。
    她一面擺、一面說出菜名,“金菊普洱雞湯、野薑花粽、萱花脆皮粉腸、玫瑰嫩子排、桂花咕喏魚片、涼拌梔子花、玫瑰奶酥。”
    薔薇聲音軟膩,動作柔美,本就是個美人,再故作此態,更引得人心癢。
    聽著前面幾道菜,皇帝臉上波瀾不興,但在看到涼拌梔子花、玫瑰奶酥時,心頭一緊,像被人掐了把似地。
    他很快恢復神色,刻意露出幾分笑。
    江鳳舒善於察言觀色,知道自己順了皇帝的毛,連忙舉箸伺候。
    “皇后的心意,朕收到了。”
    皇后嬌媚一笑,心道:是該收到了,不過是打他心上女子幾板子,都將近半年了,再緊抓那點兒小事不放,太后能不說他?
    何況,這怎怪她?那可是太后親自下的懿旨。
    更別說朝廷想要穩固,還得仗著她娘家傾力相扶呢,而後宮……誰能使小性子?皇后不能、皇帝更不能,雨露均沾才是正事兒。
    “嘗嘗,如果皇上喜歡,往後臣妾再給您做。”
    皇帝夾起一筷子涼拌梔子花,味道和無雙做的有幾分相似。
    想起那個把皇帝賞賜給烹了的女子,忍不住又溢出幾分笑意,恍惚間,他聽見無雙的聲音——梔子花的花語是堅強、永恆的愛。
    看見陳羿笑開,皇后忙問:“皇上喜歡這一味?這道菜可不容易,得先不斷漂洗、去除花的澀味,再掐去花蕊、花萼,獨獨留下雪白的花瓣,洗淨川燙過,再拌入醬料,趁鮮上桌。更難的是,季節過去,梔子花不易尋,臣妾命人四處找,才尋來這一小盤。”
    “不知這裡頭的醬料是什麼?”陳羿問。
    見皇帝這樣問,皇后一楞,竟答不出話。
    薔薇急忙上前解圍,“稟皇上,是蔥薑醋鹽和香油。”
    陳羿望住皇后,淺哂,親手做的?明白她和無雙的差別在哪兒嗎?就在真誠兩個字!
    皇帝不生氣,依舊笑臉迎人,他對皇后道:“陪朕嘗嘗薔薇的手藝。”
    這話是明明白白的諷刺,皇后刨薔薇一眼,心中暗恨,這麼急著出頭?那也得有那個命才成。
    薔薇被看得冷汗直流,急急搬椅子到皇上身邊,準備讓皇后入座,卻不料皇上握住她的手,對她和善一笑。
    頓時,她心頭驚惶,楞在當下。
    陳羿握住薔薇問,“怎會想到以花入菜呢?”
    這會兒,薔薇打死都不敢再回話。
    皇后見狀,硬著脖子回答,“是臣妾從食單上看到的,斟酌出幾道菜,讓薔薇試試手。”
    “食單?不如命薔薇回鳳儀宮取來,讓朕一觀如何?”
    又要戳破她的謊言?他根本無心求和,根本是刻意讓她難堪。
    見皇后臉上陰晴不定,薔薇知道自己不可再出頭,否則定會惹得娘娘心生嫌隙,只是眼下……她焦急地望向主子。
    皇后轉頭,主僕視線交錯,江鳳舒靈機一動,不過是幾道菜,薔薇回去寫下,不就可以交差了。
    她放下筷子,柔聲道:“薔薇,你回去取來吧。”
    “是,娘娘。”
    薔薇走出,皇帝彈指,響亮的聲音嚇了皇后一跳,轉眼,一名黑衣男子站在皇帝跟前,陳羿沒說話,只是朝著門口指去,黑衣人拱手、轉身離開。
    皇后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陳羿已經恢復笑臉,開口道:“皇后,咱們就甭演戲了,夫妻貴在真誠相待,咱們老是這樣爾虞我詐的,累不累?”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陳羿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柔荑,一臉想交心,他輕聲細語道:“這菜是薔薇做的吧?”
    江鳳舒回望他,非要逼她低頭?就為這麼點芝麻小事?
    不說?無妨。陳羿自顧自往下說:“皇后以為朕會因為這種小事發怒?當然不會,皇后是用來母儀天下,做大陳女子模範的,而做飯菜是禦廚的責任。”
    他幹麼講這些?江鳳舒不懂了,戳穿謊話不是為著讓她難堪嗎?
    陳羿微微一笑,感歎道:“皇后可知,咱們當了多年夫妻,為何夫妻情分淡薄?皇后總覺得朕喜歡淑妃甚於你,對吧?但這是為什麼?難道是因為淑妃比皇后會做菜嗎?當然不是。”
    “不然呢?”
    “朕天天都得面對滿朝文武,你說說,這些人對朕是真心多、還是要求多?”
    皇后輕咬唇,半晌後方才回答,“自然是後者。”
    “沒錯,所以下了朝,朕還會想要面對一張張虛偽的假臉嗎?當然不!朕喜歡淑妃,恰恰是因為她不與朕耍心計,喜歡便喜歡、厭惡便厭惡,這樣的女子,就算與朕使性子,朕也歡喜。”
    意思是她太高貴、太端莊,太自持身分?燕無雙就是因為在他面前肆無忌憚,才讓他思思念念?即使已成人妻,仍教他難以忘懷?原來,這才是兩人之間的癥結點?
    凝睇江鳳舒的動容,陳羿目光微凜。“朕明白皇后辛苦,可是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后,朕更需要一個天真溫柔的小妻子,鳳舒,可以嗎?”
    這一聲輕喚,教皇後的心軟了,嫁入宮中多年,皇上何曾這樣對待過自己,鼻間微酸,原來是她始終不瞭解皇上的心情,她輕輕點了頭,回答,“可以。”
    “朕幫你把薔薇給處置了,那等急欲出頭的女子留在身邊,不知道還要給你添多少事。”
    他也注意到薔薇的強出頭?心微甜,終是夫妻多年,情分依舊在。“是,任憑皇上處置。”
    “往後,咱們能不能像平頭百姓那樣,把日子過得踏踏實實,別天天演戲似地。”
    “臣妾知錯。”
    陳羿笑意更甚,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低聲在她耳邊說:“咱們給嘉鑫添個弟弟,好嗎?”
    熱氣往耳邊灌進來,江鳳舒酥了半邊身子,紅著臉吶吶道:“臣妾今夜等著皇上。”
    鬆開她的手,陳羿道:“許久沒聽鳳舒彈琴,今晚,朕想聽你一曲鳳求凰。”
    “嗯。”
    “現在鳳舒可否告訴朕,這菜是怎麼來的?”
    蛾眉微聚,輕咬紅唇,猶豫半晌,她說道:“是……薔薇自己琢磨出來的。”
    還是不肯說實話?陳羿眼底射出一絲寒意,只是很快便隱了去,他笑著環起江鳳舒的肩膀,同她咬耳朵,“這才對,什麼珍饌佳餚朕沒嘗過,豈會在乎幾道菜,朕在乎的是鳳舒的真心。”
    她沒有這樣快活過,拉起皇帝的手貼在自己心窩,她認真道:“臣妾錯了,往後臣妾會把自己的真心獻給皇上。”
    皇后離去,陳羿拿起玫瑰酥,輕嘗一口。
    涼拌梔子花、玫瑰酥餅、鐘宇圜、蔣孟晟……串起來了。
    他正百思不解呢,韓深傳來消息,說宇圜對蔣孟霜態度疏離,卻拜蔣盂晟為師。就算是看在嶽帆的面子上,但兩人卻相處親密、猶如父子,不合理啊。
    不過,如果他們之間有個無雙,那就說得通了。
    陳羿再夾一筷子涼拌梔子花,仿佛他又看見鬢邊插著梔子花的無雙,笑道“雨裡雞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婦姑相喚浴蠶去,閑看中庭梔子花。瞧,我像不像村婦”了。
    唉……無雙,朕快要找到你了嗎?
    於新把薔薇抓進禦書房,意外地,小順子也被抓了進來。
    “怎麼回事?”小順子不是秦公公的人嗎?
    “啟稟皇上,屬下去抓人的時候,聽見小順子正在對薔薇提及皇上明日前往白馬寺一事。”
    陳羿揚起眉,看一眼站在門邊滿臉震驚焦郁的秦公公,對他,他還是信得過,不過……
    他凝聲道:“原來皇后在朕身邊埋了眼線?秦公公,你說這事怎麼處置才好?”
    秦公公快步奔來,一巴掌劈頭打了小順子,怒斥,“你這個背主的奴才,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斥責過,他跪在皇帝跟前不斷磕頭。“是奴才的錯,求皇上責罰。”
    不求饒、只求罰?是個懂事的,陳羿微哂。“秦公公識人不明,罰俸半年,至於小順子,打五十大板,送到雜役房。”
    小順子聞言,心已經涼了一半,秦公公狠狠踹他一腳,他才回過神來,磕頭謝恩嗎?都要沒命了,謝什麼恩?他放聲大哭,想沖上前抱住皇帝的大腿求饒,但秦公公更快——
    秦公公擋在前頭大聲喊,“來人,把小順子拉下去。”
    處理過小順子,陳羿走到薔薇跟前,只見她不敢抬頭,全身顫慄不已。
    “說,那些菜是誰做的?”他溫言軟語,口氣中不帶絲毫威脅。
    “是、是……皇后娘娘尋到食單,命奴婢……”
    “說謊!”皇帝嗤地一聲。
    於新上前,抓起她的手,下一刻薔薇尖叫聲起,她的手指已經硬生生被拗斷,她痛得無法自抑、淚如雨下,她不知道這事怎麼會算到自己頭上。
    “朕再問一次,你想清楚了再回答,如果還是說錯,這次……兩根。這些菜是誰做的?”
    “皇上明察,真的是奴婢做的,前日丞相夫人進宮,領兩名廚子來教導奴婢如何做百花宴。”她不斷磕頭,額頭磕出血印子,仍然不敢停。“皇上明察,真的是奴婢做的。”
    “百花宴?相府有廚藝這麼高明的廚子?”如果有,怎麼江鳴昌的生辰宴上沒擺出來,才一個月前的事兒吶。
    “江府廚子告訴奴婢,近來京城貴人流行到錦繡村一遊,聽說那個村子百花盛開、美輪美奐,尤其是他們的百花宴更是貴人們之間的話題,如今沒到過錦繡村的人,都成了笑柄……”薔薇耐不住疼痛,倒豆子似地把話全說了。
    錦繡村嗎?“帶下去,讓她好好說說皇后這些年做過哪些齷齪事,若是能敲出有用的,便饒她一命,如果不行,留著也沒啥用途了。”
    他的言下之意讓薔薇全身汗毛豎立,皇上這是要……辦了皇后?還是江家?
    “是!”隱衛領命,把薔薇拉下去。
    陳羿摸摸自己的下巴,笑了。
    無雙,你真的在錦繡村嗎?
    皇帝的快樂在看見蔣孟晟時,頓時消失。因為他身上穿著一襲和鐘宇圜一模一樣的月白長衫,衣角處繡著相同的修竹,腰間系著相同的錦帶,是無雙為他們做的吧?他嫉妒了。
    孟晟隱約知道皇帝不快,卻不明白他的怒氣從何而來。
    孟晟身邊那匹馬高大雄壯,他瀟灑地一撩衣擺,翻身上馬,左手按劍、右手執轡,他鐵塔般的身材,剛毅的臉龐,深雋的五官,威風凜凜、氣度不凡,然眉眼一彎,又顯得格外生動。
    陳羿打量孟晟同時,念頭轉過,無雙喜歡上他了嗎?
    在她被嶽帆所棄,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他這樣的英雄人物出現,她會不會喜歡上了?
    莫名的躁怒,莫名的厭煩,這一刻,陳羿竟覺得自己比不上蔣孟晟。
    駕一聲,快馬奔騰,說不出口的煩躁,想借著迎面而來的風吹散。
    孟晟朝皇帝望去,不理解他的陰晴不定。為何生氣?如果不開心,留在宮裡豈不是更好?那麼他就可以到錦繡村了。
    無雙來信,洋洋灑灑八大張,信裡說了,他送去的六十幾人,一個比一個好用。當然,那些可都是他的同袍弟兄。
    會捨得把兒子送進軍營,用性命換銀子的,哪個不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如今朝廷不打仗了,他們手裡雖然攢了點賣命錢,畢竟無法嚼用太久。
    過去,一戰緊接著一戰,他們能在槍林箭雨中存活下來,誰敢說他們沒有幾分本事?在戰場上歷練過的人,旁的不說,絕對不怕吃苦、絕對忠心、絕對有一把旁人沒有的力氣。
    他們缺的是只領頭羊,只要有人告訴他們要怎麼做,他們定會把命令執行徹底。
    而無雙,絕對是個最好的領導者。
    無雙說田地開耕了,菜籽、花籽撒下,有的已經抽芽長葉,眼看就要收成。
    無雙說飯館已經蓋起來,再過幾日就能完工,三樓隔成二十七間雅房,一、二樓能擺上近百桌,足夠應付源源不斷的客人。
    無雙還說飯館暫不能使用,但廚房已經開工,她把家裡的廚房挪過去,甯春、甯秋越發能幹了,領著大妞、二妞,把廚房掌理得井井有條。
    她把錦繡村的事巨細靡遺地告訴他。
    他說:“我信你,這種事不必告訴我,你作主就好。”
    她回答,“你以為因為你是金主,我才把每件事都告訴你的嗎?錯!我是拿你當好朋友,想和你分享我身邊的每件事。”
    好朋友……他越來越喜歡這三個字了。
    他有不少朋友,只有無雙是女的,這樣的異性朋友卻讓他覺得生命變得溫暖而幸福。揚眉、笑容深刻。
    陳羿轉頭看孟晟一眼,他嘴角掩不住的快樂讓他更生氣。幹麼笑成那樣?因為能夠伴君出遊?哼,當真以為他喜歡他陪?錯,他只是不想讓他去見無雙。
    眉頭快打結了,不知道那個錦繡村……韓深打聽得怎樣?
    主僕倆進白馬寺,皇上與慧覺大師是多年交情了。
    聽見皇上駕到,再大的事也得擱下,皇上和孟晟很快被請到禪房。
    但慧覺大師還沒到,屋子裡只有君臣兩人。
    皇帝笑道:“愛卿今兒個一打扮,整個人挺精神,不知道這身衣服是誰做的?”
    “是一位朋友。”孟晟不自禁的得意。
    皇帝看得深咬牙。“是紅粉知己吧,愛卿年紀不小,怎還不考慮終身大事?蔣家就你一根獨苗兒,該開枝散葉了。”
    紅粉知己?孟晟想起無雙,她的情傷需要時間復原,他不會強迫她,他願意花很多時間耐心等候,等她放下、等她復原,等她又有力氣尋找下一個男人,到時,他願意成為她幸福的起點。
    “多謝皇上關心,微臣想等小妹出嫁後,再考慮此事。”
    “是嗎?真是個好哥哥。”陳羿口氣酸溜溜的。
    孟晟看一眼皇上,覺得怪,卻不知道怪在哪裡。“謝皇上誇讚。”
    “不過,為了扶養妹妹不談婚事,卻是捨本逐末了,繁榮家族是身為男子最重要的責任,如今你已建功立業,邊關戰事又歇,愛卿該儘快找個妻子,掌管後院才是正理。”
    孟晟狐疑,皇上未免……“多謝皇上關心。”
    他挑挑眉,笑道:“倒不是我關心,是太后關心,你知道新華公主吧,她出嫁不久,駙馬死于疫疾,如今膝下猶虛,太后想為你們撮合,不知愛卿意下如何。”
    竟是為這個?他倒抽氣,拱手一拜。“臣惶恐,臣身分低賤,配不上公主。”
    “愛卿客氣了,新華公主芳年二十一,年歲與你相當,性子柔和溫順,若你允下婚事成為駙馬,便是朕的親人,朕豈能不多照看你幾分?再加上你能耐,一品大員、封侯封爵不過是指日可待。”
    “多謝皇上厚愛,微臣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願,莫非愛卿已有心上人?”
    孟晟抬起頭,炯炯眼神與皇帝對上。
    陳羿也回給他一個凝眸。有種就回答“是”!
    陳羿彎了眉毛,笑意卻未達眼底。
    孟晟沒有低頭、不肯服輸,再尊貴的女人都比不上他心頭那個。
    須臾,他真的很有種,因為他說:“是。”
    一聲是,恍若晴天霹靂,劈上陳羿心頭,這個該死的男人!
    陳羿再度追問:“那個心上人,是親手為你縫製新衣的女子嗎?”
    孟晟敏感地感受到危機了,但他不願意隱瞞自己的心情,鄭重點頭,又說出同一個字,“是。”
    同樣的字,轟得陳羿作不出反應。
    他真的說是?他居然敢說是?該死的傢伙!是他的一廂情願吧?沒錯,肯定,無雙不會這麼快就拋下嶽帆,不會這麼快就認定別的男人。
    這會兒,陳羿又期待起無雙對岳帆餘情未了了。
    說不出口的氣忿難平,陳羿抓起桌上的黑子,用力地往棋盤落下。
    孟晟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觸上皇帝的逆鱗,只不過……就因為他拒絕新華公主?
    慧覺大師進門,一進門就覺得氣氛詭譎,淺哂,他有意化解氣氛似地,站到孟晟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說道:“施主好福氣。”
    孟晟一頭霧水,仍躬身行禮。“多謝大師美言。”
    “施主近日紅鸞星動,怕是很快就要迎娶福妻,此女會帶給施主一世榮華富貴、平安喜樂,施主要多加珍惜。”
    孟晟不是輕狂男子,但慧覺大師幾句話觸動他的心思。
    是嗎?他指的是無雙?如果是的話……
    沒錯,無雙能幹、無雙聰慧,短短幾個月,隻身離開尚書府,身無長物的她,竟已弄出一個錦繡村,身家財富讓人刮目相看。
    慧覺大師的預言讓皇帝更加不爽,但他卻揚起笑眉道:“瞧,連大師都同意朕,新華公主不就是個福妻嗎?
    娶了她,愛卿必定會一世榮華富貴。”
    孟晟夠聰明的話,就該懂得閉嘴,但他突然擔心皇帝來個強娶強嫁,強行逼迫自己當皇家女婿,竟刻意當著皇帝的面問:“不知大師所說的福妻,是否是在下的心中人?”
    “這點,施主應該比老衲更清楚。”看兩人過招,慧覺撫須而笑,心中有了幾分明瞭。
    “是,在下明白了。”孟晟揚眉得意,像是扳回一城似地。
    皇帝再也忍不住,手上一把黑子全砸在棋盤上。
    慧覺是方外人,心頭卻透澈得很,兩人的表情讓他猜出些許因果,他輕拍皇上肩膀,語重心長道:“這世間萬物皆講究緣法,有緣自會相聚、無緣自會離散,強求不過是徒惹心痛罷了。”
    皇帝雙眼一瞪,怒火中燒,正待發作……
    與此同時,窗戶突地破了,數名黑衣人從門窗跳進來,此一驟變,皇帝來不及發怒,就被孟晟一把拉到自己身後。
    屋子不大,卻有十幾個黑衣人闖進,孟晟揮劍,幾朵劍花直取敵人脈門。
    孟晟一聲長嘯,門外出現呼應聲。
    有救兵?皇帝臉色微緩,他大意了,該讓韓深帶幾個人跟著的。
    孟晟手上的長劍不曾停歇,只是來人太多,且配合有度,他一時無法得手。
    此刻皇帝覷見門邊空了,而黑衣人被孟晟緊緊糾纏在角落,他拽起慧覺大師,往門邊沖過去。
    黑衣人眼尖地發現皇上的意圖,舉劍往前一刺,迫得孟晟不得不退開兩步,兩名黑衣人倏地轉身朝皇帝猛攻。
    孟晟心急,縱身躍過,險險擋開一劍,但另一劍卻無論如何也擋不了,只見對方手中武器直取皇帝門面。
    想起無雙的話,他顧不得了,挺身上前,硬生生替皇帝挨下一刀,瞬地鮮血激噴,腥紅的血液染透衣襟……
    他的血噴上皇帝的臉,溫熱的液體帶著腥鹹味,孟晟已然受了重傷,可他卻依舊以身護著皇上,拚著最後一口氣,大喊,“救皇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11 15:41:53

    第十二章 許下承諾
   
    快馬飛奔,李文沖進錦繡村,他在蔣家門前下馬,推開大門。
    廚房已經遷到新的酒樓,眼下蔣家大院空無一人,他毫不遲疑地往後院跑去,後門連著學堂偏門,他大口大口喘著氣,聽見了……
    聽見無雙姑娘的聲音,他加快速度跑到教室前面,他已經累得站不住腳,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指著無雙說:“快、將軍身受重傷……”
    雲裡霧裡的,身邊發生的事半點不真實。
    無雙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坐上馬背,怎麼讓李文一路帶回京城,怎麼來到將軍府,怎麼……怎麼走到他的床邊?
    她眼裡、心裡,滿滿裝的全是蔣孟晟。
    他傷了,傷得很嚴重,一劍從前胸直透後背,一劍從右肩劃往左腹,他整個人被紗布裹成木乃伊,紅紅的嘴唇轉為慘白,微弱的呼吸讓人幾乎無法察覺胸口起伏。
    她抓住將軍府的劉管事,急問:“怎麼會這樣?”
    劉管事知道她,知道將軍這些日子裡忙的、要緊的,全是這位無雙姑娘,於是,他老老實實地交代了。
    “昨日本該輪到將軍休沐,然前天回府,將軍匆匆將二小姐送往尚書府後,就關起房門與屬下密議,直到昨日清晨進宮,將軍才告訴屬下,他必須陪皇上到白馬寺,還讓我到旅行社要李興跑一趟錦繡村,通知姑娘不能過去了。”
    是,李興告訴她了,她很失望,卻還是托他帶回給圜兒的信,帶回很多好吃的點心。
    可是他沒說孟晟要去白馬寺啊,如果他說了,她會……
    她會怎樣呢?會想盡辦法阻止他不救皇帝?不會,她還是會要求他盡全力保護皇上,為陳國、為未來的幾十年、為圜兒,也為……一個自私自利的女人……
    笨蛋,她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人多負責任、多重承諾,她怎麼可以這樣要求他?她根本就是在要求他用自己的命換個天下太平啊!
    燕無雙,你實在糟糕透頂,你是個爛女人,你好惡毒,你……你沒救了……
    她緊咬下唇,眼底凝聚淚水,沒有人曉得她的罪孽多麼深重。
    “全擠在這裡做什麼?你們會醫病嗎?”一名留著短須、雙眉微稀的中年男子走進屋裡,滿臉全是不耐煩。
    劉管事看見他,連忙讓身。“蘇神醫,我們將軍……”
    “死不了。”他三個字堵了劉管事的口。
    蘇神醫!無雙瞬間清醒,她猛然回頭望,是他嗎?前世那位蘇神醫?那位在太醫束手無策時,將皇帝從死路拉回來的蘇神醫?
    那天提起蘇神醫,孟晟有些高興,是因為蘇神醫就在身邊嗎?那麼,孟晟不會死了對不對?
    她抓住蘇神醫,追問:“死不了、卻也活不好,對嗎?他的肺葉受損,日夜長咳,進食不得三分飽,夜寐無法到天明,身子日漸虛弱,脾氣卻越發暴躁,是活著也是折磨?對嗎?”
    她說的是上輩子陳羿的情形,同樣的傷在胸口,同樣的失血過多,同樣的在生死路上徘徊不定……
    聽著她的話,蘇神醫眼底浮上一抹笑意,她精通醫術?只消幾眼,就能猜出傷況?不簡單了,可惜是個女子,否則……他動了收徒的心思。
    她就是讓孟晟叨念不停的女人?那個又會做菜又會裁衣,還聰明可愛到會把人給活活氣死的厲害傢伙?
    微眯雙眼,他反問:“姑娘不信任我?”
    無雙用力搖頭。“不是不信先生,是……”
    是歉意很深,是窮其一生都弭平不了的罪惡感在作祟,她必須掌握所有的狀況,必須為他尋求更多的醫療資源。
    蘇神醫卻誤會她的意思,以為她所言、她所見,依她的能耐,把蔣孟晟醫得半死不活,已經是極限。
    不過,他不是她,他是人人都想求得一見的蘇神醫!
    “我說這傢伙死不了,是因為他身子壯、武功高強,在最危急的時刻避開要害,如果這傷落在皇帝身上,大概離一命嗚呼不遠矣,至於姑娘所言……確實,若讓宮裡那群庸醫來治,很可能落下姑娘說的種種症狀,不過他碰上的是我,所以他非但死不了,還會活得很好。”
    無雙反復咀嚼蘇神醫的話,一遍又一遍,掰開了再組裝起來,確定又確定,然後……定心丸吞下。
    她太激動也太感激,忍不住又哭又笑,現出真心。
    “真的嗎?蘇神醫沒騙我。”她眼底的崇拜掩也掩不了。
    蘇神醫瞧見,驕傲得尾巴幾乎要往上翹,卻故作冷酷,回答,“這種事能騙得了?我的名氣難道是眶來的?”
    “謝謝你,往後有任何事需要小女子盡力的,還請神醫不吝……”
    “不必等往後,京裡權貴人人都想吃上一席百花宴,如果姑娘真心感激,也給老夫燒一桌,行不?”蘇神醫笑道。
    憑他和孟晟的交情,哪需要誰的道謝感激,不過看姑娘絕望焦慮的模樣,孟晟的好事應該近了……這樣很好,哪個男人身邊能夠沒有女人呢?
    “當然可以。”
    蘇神醫笑得張揚,幫孟晟把過脈後,轉身對眾人揮揮手。“好了,大家都出去吧,留姑娘在這裡照看就行。”
    不多久,所有人通通離開,劉管事細心地安排幾個侍衛守在門外,不讓任何人闖進去。
    門關上,無雙歎氣,她坐在床邊,輕輕拉起他的手,輕輕說聲,“對不起。”
    她看著他的臉,想起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他的維護、他的誠摯、他對她的一心一意……她很感激。
    感激老天在自己走入絕境時,賜給她一雙強健的手臂,讓口口聲聲要獨立的自己不知不覺依賴上他。
    一個隻會給銀票討好女人的粗漢,學會體貼她的心情、照顧她的心靈。
    知道她放心不下圜兒,便當起橋樑,成為母子間的聯繫,知道她想打造錦繡村來證明實力,他便明幫暗助,助她事事順心。
    不管他的出發點是什麼,罪惡感或彌補心態都無所謂,她已經真心地將他當成朋友看待,真心地喜歡他、感激他,並且……並且不願意離開他。
    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吧,談一輩子的心、說一輩子的話,分享一輩子的成就或哀傷。
    無雙就這樣坐著,靜靜地望住他一瞬不瞬。
    劉管事和李文進來兩次,她都毫無知覺,心裡無數的念頭升起、無數的想法盤旋,每個念頭和想法當中,都有一個男人,名字叫做蔣孟晟。
    太陽下山,暮色遊入。婢女進屋燃起燭火,她依舊像個泥塑木雕似地,一動不動。
    桌上的飯菜送上來又撤下,壺裡的茶水溫熱了又涼,時間在轉移,唯有無雙凝在不動的時空裡。
    更鼓幾度響起,無雙倦容滿布,但一雙眼眸依舊期待著,期待他清醒,期待自己親口對他說句對不起。
    夜深,萬籟俱寂,再沒有人會進來,她放任自己大膽握住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輕輕地、在他的掌心間,體會溫暖的感覺……
    “無雙。”
    心一震,是幻聽?
    她轉頭望向他,他在笑,笑顏逐開。
    她掐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幻覺幻聽,也笑了,笑顏逐開。“你醒了?”
    “我醒了!”他睡了好長一覺,作了好長的美夢,無雙出現在他的夢裡,讓他捨不得睜開眼睛,哪裡知道,張開眼、她還在,她真實的溫度從自己的掌心漫開。
    兩句沒意義的話,卻讓兩個成熟男女很開心,他們看著彼此,笑顏不歇。
    也不曉得就這樣對望了多久,他說:“對不起。”
    她說:“對不起。”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兩人的默契勾起兩人的笑意。
    “對不起,我把你做的衣服弄破了。”早知道就不要顯擺,不要把衣服穿出去。
    “沒關係,我再給你做,做一件、十件、一百件。”她願意為他裁一輩子的衣服。
    這個話比萬靈丹更有效,孟晟覺得自己的傷已經好了。
    “對不起。”她又說。“你很痛嗎?是我害你受傷。”如果她不要逼他承諾就好了。
    他看見她的罪惡感,看見她的自恨自傷與心疼。
    “不對,是你救我一命。皇上臨時命我隨行白馬寺,如果不是你的話讓我預作準備,安排人手隨時待命,說不定我和皇上都會死在刺客手中。你常告訴我,不要有罪惡感,現在我也要求你,不要有罪惡感?好嗎?”
    是這樣的嗎?是她救了他的命,而非害了他?
    “無雙。”他喚。
    “嗯?”
    “上來陪我躺躺好嗎?”很大膽的要求,但他堅持,因為她眼睛底下的墨黑,顯然是累壞了吧?心力交瘁了吧?
    沒有矯情、沒有顧忌,她記得作惡夢的夜晚,他是怎樣地安撫她的心,所以她除去鞋子,躺到床上,深怕弄痛他,她緩緩躺下,輕輕地用自己的臉貼上他的肩。
    她靠近,他聞到她的氣息,笑了、樂了。
    “皇上沒事嗎?”無雙問。
    “當然沒事,有我這個忠心耿耿的忠臣擋在前面。你說我救皇帝一命,會不會加官進爵。”
    “當然會,不然皇上就太不近人情。”
    “如果皇上給我很多銀子,你可不可以幫我管著?”
    “為什麼要我管?”
    “因為你是聚寶盆,放進三兩銀,過幾天就會變成三百兩,我卻是散財童子,三百兩進袋,幾天過去只會剩下三兩。”
    她笑開,側過頭望著他,他說話的口氣沒有想像中那樣虛弱,他的幽默讓無雙認同蘇神醫說的身子壯、武功高強。
    點點頭,她說:“好,交給我,我保證讓你變成京城首富。”
    “無雙。”他又喊她,卻是欲言又止。
    “我在。”
    “等我傷口痊癒後,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什麼機會?”
    “爭取你的機會。”他想要她未來的幾十年,想要天天看見她的笑臉,想要待在她身邊,想要像現在這樣……
    他不顧傷口疼痛,挪動自己的右臂,直到掌心握住她的手,再度擁有她的溫度。
    無雙怔了,爭取她的機會?
    她有沒有理解錯誤?這樣一個前途光明、卓爾不凡的英偉男子,有多少名門淑媛極力爭取的好男兒,他卻說想要一個爭取她的機會?她何德何能?
    “為什麼?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千百倍的女人。”她只是一個下堂婦,連想都不敢幻想梅開二度的幸福。
    “在我眼裡,天下沒有這種女人。”
    “那是你見識過的女人太少。”
    “我很痛,不想同你爭辯,我只想要你,非你不可。”他祭出哀兵政策。
    “為什麼非我不可?”
    “因為我喜歡在你面前侃侃而談的自己,因為我喜歡在你面前全然放鬆的自己,因為我喜歡有個人聽得懂我的心、摸得透我的感覺情緒,因為我喜歡、很喜歡、非常喜歡……你。”
    “有沒有想過後果?喜歡我,很可能讓你失去最好的朋友,很可能讓你失去妹妹的尊重,很可能讓你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喜歡我,你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多。”
    “如果只付出這麼一點點代價,就能和你在一起,我願意。”和她相比,再多的代價都只是一點點。
    明明是不溫柔浪漫的男人,偏偏說出來的話這麼甜人,她想笑的,可是顏面神經突然失調,一直憋在眼底的淚水順勢滑下。
    看見她的淚水,孟晟心疼,他柔聲道:“無雙,幫個忙好嗎?”
    她用手背抹掉眼淚,說:“好,要我做什麼?”
    “我的手臂動不了,你可不可以抓住它,讓它擦掉你的淚水,因為你一哭,我的胸口又像被刺客給砍了。”
    怎麼辦?他每句話都被糖給醃了,讓她的臉、她的眼、她的心全甜成一片。她搖頭,用力回答,“不幫,你快點好,自己動手為我拭淚。”
    無雙允許他擦她的淚呢,小小的允許,大大的歡喜,他樂歪了。“好,一定。”
    短暫的沉默,他又開口,“無雙。”
    “怎樣?”
    “你作惡夢的時候,我給你唱催眠曲,那我……”
    她問:“你也要聽我唱催眠曲?”
    “不,想聽故事,你講給圜兒聽的那種。”
    她沒有拒絕,緩緩道,“從前從前,有一個女孩,她的母親過世了,但她的父親非常疼愛她……”
    她說了灰姑娘的故事,很簡單的故事,他卻聽得津津有味,他困難地移動自己的手,指指自己的胸口,低聲在她耳畔說:“這是我的玻璃鞋,它尋尋覓覓找了很多年,終於找到能穿下它的女人。無雙,我很高興、你願意給它一個機會,謝謝你。”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把話給攤在她面前,不管怎樣,他都要把玻璃鞋套在她的腳上,要牽著她走過花毯,要她把一輩子交付到自己手上。
    她妥協了,點點頭,讓偷偷滲出的眼淚吸附在他的衣服上。“你要記得,好好珍惜。”
    她在他身邊睡著了,他是個重承諾的男人,他說要讓自己快點好,就會努力讓自己“快點好”。
    所以他運氣療傷,人助自助,他用盡所有可能的方式,讓自己健健康康站在她面前,成為她的依靠,成為她的天。
    “無雙、無雙……快醒醒……”
    無雙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直到看見他的臉,看到窗外天色大白,才曉得自己睡沉了。
    轉過頭,發現他精神奕奕,竟不像剛受重傷似地。
    “無雙,宮裡派人來了。”
    昨天皇上封鎖被刺殺的消息,今晨早朝卻把此事公開,可見皇上已經查到蛛絲馬跡,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無雙的惺忪睡眼瞬間轉為清明。“知道了,我馬上離開。”
    “不要走,留下來陪我好嗎?”他望著她,發動柔情攻勢,眼底滿是懇求。
    “可是會被發現的。”無雙猶豫著。
    “不會被發現,你打開左邊的衣櫃,後面有一扇門,那裡我挖了個密室通道,你先進去躲躲。”設立密室通道是為了擺脫跟蹤自己的黑衣人,夠隱密也夠安全。
    她不想躲躲藏藏,可是她無法承受他的失望。“我知道了。”
    她一點頭,站在門外的劉管事立刻進屋,上前打開衣櫃,將吊掛著的衣服撥到兩邊,裡頭有一扇暗門。
    無雙弓著身子走進去,下了幾層階梯,看見一間四、五坪大小的密室,依方向來看,這間密室的上方應該就是孟晟的臥房。
    密室左邊有另一扇門,門後是長長的通道,密室中間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蠟燭、熱騰騰的飯菜和許多瓜果茶點、幾本書冊,甚至連洗臉盆和布巾都備下了。
    這人……什麼柔情攻勢,根本是強勢霸道,他就是算准她會留下來,才把東西備得這麼齊全,無雙苦笑,拉開椅子,輕輕坐下。
    喀喀,她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心頭一驚,轉頭看一眼自己下來的暗門,沒事……
    好一會兒,她才搞清楚聲音是從孟晟房裡發出來的,是隔音太差還是刻意設計得讓待在下面的人可以清楚聽見上面的聲音?她不確定,卻下意識放緩動作,不發出半點聲音。
    宣讀過聖旨,秦公公把聖旨遞給在一旁的劉管事,劉管事塞了荷包到秦公公手中。
    秦公公對著床上虛弱的孟晟說道:“將軍……噢、不,現在是平陽侯了,侯爺可得把身子養好,皇上等著侯爺快點上朝呢。”
    他一面說著,一面觀察床上的蔣孟晟,他雖然虛弱,意識卻是清明的,不簡單吶,不知道是祖宗庇佑,還是善事做多了……
    昨兒個太醫進宮回話,一個個都皺著眉頭,說是藥石罔效、只能拖著,言裡言外,只差沒有明說平陽將軍死定啦。
    這不,皇帝怕封賞太慢、傷了朝臣的心,剛下朝,就立刻讓他出宮宣旨,黃金千兩、白銀五千兩,再加上一個平陽侯爵位,不知道惹紅多少人的眼。
    可現在瞧著,他似乎是挺過來了,也不知道是吃了誰的神仙藥?
    不管,反正他能用自己的性命換皇上一命,這份潑天功勞註定蔣孟最要飛黃騰達了,這樣的人物,誰不想巴結。
    “多謝公公,奴才定會悉心照料侯爺。”劉管事趕緊上前接話。
    “咱家先回宮稟告皇上,侯爺得好好養著,若是藥材不合用,儘管說。”
    “多謝公公、多謝公公……”劉管事千恩萬謝地把秦公公給送出門,卻沒想到,剛送上馬車,就迎來大姑奶奶和姑爺回娘家。
    劉管事忙不迭派人進主子屋裡通報,再將姑奶奶一家人迎到寢屋裡。
    除了蔣孟霜、鐘嶽帆之外,圜兒和蔣孟瑀也跟來了,一群人憂心忡忡地進了孟晟屋子。
    蔣孟瑀拋下眾人,沖到床邊,抓起大哥的手放聲大哭。
    孟晟皺眉,痛……卻還是勉強自己,摸摸她的頭,說道:“我沒事,別難過。”
    “怎麼會沒事,大哥都傷成這樣還說沒事。”她氣得一跺腳。
    同大哥講過千百次了,不管他是將軍還是小兵,他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不需要為了功名,哪裡危險往哪裡闖,大哥怎就聽不懂啊!
    “孟瑀,放開大哥,你沒瞧見大哥被你弄痛了。”蔣孟霜扯開妹妹。
    蔣孟瑀反射地甩開蔣孟霜。
    鐘嶽帆急忙扶著蔣孟霜,道:“小心點,你姊姊有孕了。”
    丈夫的話讓蔣孟霜羞紅一張俏臉,她坐到孟晟身邊,低聲說道:“大哥,我很高興,往後我腹中的孩子就有個侯爺舅舅可倚靠了。”話說著,她瞥了眼鐘宇圜,比起他的縣官舅舅,自己的孩子可顯耀得多。
    蔣孟瑀不開心,睨二姊一眼,從以前就是這樣,二姊眼裡只有功名,卻沒看見大哥冒多少危險,壞二姊!她寧願嫁得差,也不願意大哥用性命去爭什麼榮耀。
    孟晟看著兩個妹妹,孟霜果敢聰明,對於自己想要的,從不畏懼爭取,孟瑀天真橋憨,有些傻氣卻善良可愛得多。
    無雙說得對,嫁進高門大戶不見得會幸福,還是嫁個可靠穩妥、懂得疼人的男子,才是一輩子的保證。
    孟晟微微一笑,問小妹道:“有沒有聽教養嬤嬤的話?有沒有認真學習女紅?”
    “學了學了,林嬤嬤還誇獎我呢,說我的廚藝和女紅都見長進,哥……你別管這個,好好養傷才要緊。”
    “這幾天,你先住在尚書府,等大哥傷養好了,再去接你,好嗎?”
    “不要,我要守著大哥。”蔣孟瑀猛搖頭,過去是大哥照顧她,現在輪到她來照顧大哥。
    “你二姊和尚書府的姑娘會領著你參加宴會,你不是很喜歡嗎?”
    “再喜歡,大哥還是最要緊的。”
    她的話溫暖了孟晟的心,孟瑀懂事了,他很感激無雙的建議,林嬤嬤果然值得託付。
    “乖,你在家裡哥無法安心養傷,你好好待在尚書府,有空回來看看哥哥就好。”
    “哥……”
    “大哥沒力氣同你爭辯,我還有事和你姊夫談,你和姊姊先下去,好不好?”
    蔣孟瑀明白,大哥是說一不二的,他做出決定就不會更改。
    蔣孟瑀悶悶地轉過身,蔣孟霜看見圜兒兩條腿釘在床邊一動不動,正想把他拉走,就聽孟晟說——
    “圜兒,師傅受傷,哪兒都去不了,你可不可以留幾天,念念武功秘笈給師傅解悶?”
    聞言,圜兒點頭,圓圓的小臉笑得精神,揚聲道:“師傅有事,弟子願服其勞。”
    “那就好,你先下去,我和你爹有事相商。”然後,又對妹妹說:“孟霜,你給圜兒整理些衣物,命人送過來。”
    蔣孟霜點點頭,面上卻不豫,不知道大哥怎麼就和鐘宇圜投緣了,竟還認當師徒,鐘宇圜可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
    撇撇嘴,蔣孟霜領著蔣孟瑀、圜兒下去了。
    門關上,鐘嶽帆問:“留著一個娃兒,你不嫌麻煩?”
    “哪會麻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與圜兒投緣。”
    “什麼投緣?當那麼多年的朋友,你當我啥都不知道,你啊表面硬漢一個,心卻比娘兒們還軟,你是心疼圜兒因為孟霜失去親娘,才特意照看他的,對不對?”
    他搖搖頭,對他說:“這孩子很好,值得善待。”
    “我何嘗不明白,只是自從無雙離開後,我們父子之間就像隔了一道溝似地,他什麼話也不肯對我講。”
    “孩子大了,自有他的心思,你真心疼他,他還是會知道的。”
    “希望……希望他不要恨我就好。”鐘嶽帆歎氣道:“我還是該感謝你,如果沒有你,圜兒不知道還要悶多久。”
    “真感謝還假感謝?”
    “自然是真感謝。”
    “好吧,若日後我無子送終,記得讓圜兒孝順我這個師傅。”
    “你真不打算成親?真想讓蔣家一脈斷在你身上?”
    “將來的事誰說得准?”
    嶽帆歎氣,在這點上頭,他始終搞不懂好友在想什麼。“若真是如此,甭說孝順師傅,便是讓圜兒認你做義父也沒關係。”
    孟晟笑了,轉開話題,“查出刺客身分了沒?”
    “哪需要查,禮王十幾年前收下一批孤兒,將他們養成刺客,聽說一個個武功高強、身手不凡,這不就是了嗎?”
    風聲多少年前就傳得沸沸揚揚,說那些人專為禮王除去不順眼的政敵,只不過刺客功夫高強,不曾落下半點痕跡證據,多少無辜枉死的官員就這樣喪失性命。
    “怎麼能確定他們是禮王的人?”
    “他們身上都用熱鐵烙上一個恭字,那可是禮王的特殊癖好。”
    據聞,禮王府的下人奴才、婢妾丫頭,身上都得烙上這個字,就是禮王包養的妓子也不放過。
    這次出現的刺客有十二名,十死二活,剝下他們的衣服,人人身上都有這個標記。
    “會不會是嫁禍?”
    “有想過,皇上暗擄了幾名禮王府的下人,兩相比較,同樣的大小、同樣的草書,連烙痕深淺都一模一樣,而最大的證據是,禮王府總管事看見存活刺客時,一眼就認出對方。”
    沒弄錯就好,孟晟問:“皇上打算怎麼做?抄家滅族?”
    “放心,現在是太平盛世,能少點事兒,皇上自然不會多事,一個月內禮王會死於舊疾,半年內,他兩個兒子會陸續遭遇意外,至於禮王府……禮王好色,自從氣死禮王妃之後,後宅早就一團亂,到時自然是樹倒猢猻散。”
    “皇上心有定見就好。”
    “說實話,你怎麼知道會有刺客?”鐘嶽帆正色問。
    果然是在戰場上歷練過的,一眼就瞧出問題所在。“你在說笑吧,我怎麼知道會有刺客?”
    “你不知道怎麼會做出這等安排?”
    四十個人,多大的陣仗,皇上都說微服出巡了,自然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行蹤,他竟敢違反聖意,讓那麼多人在白馬寺裡外佈置,若不是事先嗅出危機,怎麼可能?
    “返京後,我本來要在京畿大營領個差事,可皇上厚愛,讓我進宮當差。你又不是不知道宮中侍衛是哪些人,一個個都是權貴之後,我這個出身比人低的人,要領導他們,能不露幾手功夫,能不更謹慎細心?”
    “可是……四十個人未免過度謹慎?”
    “是過度了,要是讓皇上知道我把微服出巡搞出這麼大陣仗,定是要不歡的,但皇上第一次命我陪同,我敢不謹慎?”
    鐘嶽帆笑道:“過去在營裡,人人都說你是個福將,只要你在,再危險的戰事都能化險為夷,沒想到現在還是一樣,一次的過度謹慎,就讓你立下這麼大的功勞,還救了皇上的性命,封侯賜爵,知不知道現在朝堂上有多少人羡慕你?”
    “羡慕我傷成這樣?嘴巴說說容易,事到臨頭,就不信他們不躲。好啦,多囑咐你一句,別把我的情況往外傳,我這是怕孟霜、孟瑀擔心,才透露事實,連在秦公公面前,我都裝得虛弱無比。”
    “明白,如果你傷得沒有想像中嚴重,不曉得有多少嘴賤的,等著在背後落井下石呢。”鐘嶽帆笑道。
    孟晟歎氣,這就是文官和武官最大不同,人家一支筆、一張嘴就能顛倒是非、倒因為果,讓他們這些口拙的武官百口莫辯、處處下風。
    “孟霜真的懷上了?”孟晟問。
    “是,我爹娘很高興,家裡又要多一口人。”
    娘是個寬厚婆婆,卻也處處看不上孟霜,畢竟和家教良好、行事周全的雙兒相比,孟霜簡直無從比較,更何況娘與雙兒的感情,與其說是婆媳倒不如說是母女,這麼多年下來……
    說句誇張的,娘可以沒有兒子相伴,卻少不了雙兒在側。
    他也知道孟霜委屈,可為人子女豈能道父母不是,幸好孟霜懷上了,這讓母親對孟霜另眼相看,近日相處也親厚許多。
    “那燕無雙怎麼辦?”孟晟低聲問。
    “我曾與皇上約定,若三個月內找不到無雙,就要為她發喪。”
    “發喪?她沒有死,你怎麼可以……”他為無雙不值。
    “京城流言四起,說道雙兒善妒、不守婦道,隨著我與孟霜的故事在酒樓茶肆廣為流傳,雙兒的名聲被傳得不堪入耳,日後就算我找到雙兒,她也無法在京中立足。我想通了,就依皇上所言,讓‘燕無雙’死去,‘雙兒’重生,這樣也好。”
    “皇上?”君王插手大臣的家務事?不合理!
    “對,我從沒對你說過,其實皇上心儀雙兒,等雙兒不再是鐘府夫人,他想與我公平競爭……”鐘嶽帆諉諉道來那年的事,從初遇到無雙拒絕入宮,再到賜婚。“若不是皇上在最後關頭放手,雙兒無法成為我的妻子。”
    “用落髮為尼來恐嚇皇上?”孟晟失笑,她是有多大的膽子啊,竟敢拒絕皇上,就不怕皇上降罪,家族遭殃?
    “是,那時她就擺明態度,絕不與人共事一夫,即使那張鳳椅再榮耀尊貴,也不值得她與人分享丈夫。是我低估了她的決心,是她的溫柔體貼讓我相信她會願意為我、為圜兒妥協,才會有今日的事,孟晟,你可知道我心裡有多後悔?”
    “你打算怎麼做?”
    “找到她、說服她,讓她明白,就算有孟霜,我也絕對不會苛待於她。”
    “到現在,你怎麼還會認為,她對婚姻的要求僅僅是不苛待?”孟晟真想拿塊石頭,砸開他的腦袋。
    “我知道她要的更多,但我有圜兒,她再疼愛圜兒不過。”
    “你覺得用她對圜兒的愛綁架她,就能讓她乖乖留下?如果可以的話,她怎麼會在你和孟霜的新婚夜離去?”
    “不然呢?你要我怎麼做?放棄孟霜嗎?她腹中已有我的孩子,我怎麼可以這樣?”
    看著好友的掙扎,孟晟滿懷歉意,他試著向嶽帆分析。“那時候,她還是你的嫡妻,她還在圜兒身邊,她是伯母心中最好的媳婦,是府中下人眼底寬厚的主子,在處處占上風的時候,她都寧願選擇離去。而現在,她不是嫡妻、不是正室、不是主持中饋的夫人,甚至會成為旁人眼裡的小妾,你說,你能用什麼說服她留下?
    “岳帆,看清楚事實吧,在你帶孟霜回府的時候,在她撞柱自殘的時候,在她說她要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時候,你已經失去她。”
    孟晟的話令鐘嶽帆惱火,若不是他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他會狠狠揍他幾拳。
    只是……就算把他揍得傷痕累累,他也無法反駁孟晟強而有力的說詞。
    “不管怎樣,我都不想放開無雙,我愛她,我不讓她走,不要她在我的生命裡失蹤。”
    鐘岳帆重申著相同的話。
    孟晟眼底有一抹濃濃的哀愁與悲憐,他說:“對不起。”
    鐘嶽帆苦笑,他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因為孟霜是他的妹妹?不……該說對不起的是他。
    他深吸氣,望著最好的兄弟,好半晌才開口,“無論如何,我都要再為自己盡力一次,你無法想像這些日子我有多痛苦,你無法想像我有多思念雙兒,她帶給我的幸福是旁人無法給的,我忘不了她、損失不起她。”
    孟晟低聲道:“有個朋友對我說,有一種愛叫做‘希望他幸福’,有沒有想過,無雙之所以退出,是不是因為愛你,是不是因為希望你過得幸福?”
    鐘嶽帆搖搖頭,啞聲道:“失去她,我怎麼幸福得起來?”
    兩個大男人看著對方,無法言語,沉默在兩人之間流竄。
    過了很久,鐘嶽帆打破沉默。“孟晟,我不求你理解我的感受,因為你沒有遇見過愛情,不知道失去它會多麼令人摧心。”
    鐘嶽帆起身,走出他的房間。
    看著他的背影,孟晟喃聲道:“我明白的,因為我已經遇見愛情,所以我會傾盡全力不教自己失去。”
    片刻,他揚聲輕喚,“來人。”
    守在門外的小廝推門進屋。
    “去把鐘少爺帶過來。”
    “是。”小廝應聲,走出門外。
    孟晟握拳敲兩下床板,道:“出來見見圜兒吧。”
    聽見孟晟的聲音,無雙遲疑了一下,方才拾級而上。
    推開衣櫃門,走到孟晟床邊,兩人對視皆無語,因為她聽到所有的話,而他知道她全部都聽見了。
    她訝異皇上對自己仍存有好感,還以為皇上早已釋懷,早已認認真真地把她當成妹妹看待,他們說好的啊,怎麼會……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孟晟道。
    他以為可以一直瞞下的,但現在他無法這麼做,他可以為愛情付出一切,卻無法讓自己在她面前當個小人。
    “什麼事?”
    “我告訴過你,當時嶽帆身受箭傷,長箭穿肩而過,箭尖淬毒,情況一度危急,我安排孟霜喬裝成男子貼身照料。”
    “是,我記得。”
    “我說那毒物讓嶽帆迷失心智,讓他們有了夫妻之實……不是這樣的。”
    “不然呢?”
    “是孟霜迷戀嶽帆,在他傷口將近痊癒時,往湯藥裡下春藥,才會有後來的事,對不起,整起事都是我的錯。”
    無雙終於明白了,明白他為什麼總說對不起,總有那麼多的罪惡感。
    她搖頭,輕問:“你在這時候告訴我事實,是不是因為心軟了?因為聽到嶽帆的痛苦、思念,因為覺得對嶽帆深感歉意,你想要我回到他身邊?”
    “不對,告訴你是因為我不允許站在你面前的蔣孟晟是個小人,我同情嶽帆,但是很抱歉,我是個自私的男人,我不允許你回到他身邊。因為你走了,我會更痛苦、更思念,因為我的玻璃鞋花好久的時間才找到合腳的女人,因為我可以失去全天下也不能失去你,因為……無雙,我要你在我身邊。”
    他的話讓她鬆口氣,幸好、幸好這次她終於排在第一位……
    無雙微笑,回答,“確定嗎?連皇帝都可以拒絕,你能理解我對專一有多執著?”
    她的笑鬆開他的心結,點點頭,他回答,“我想,對於專一,我的執著不會比你淺。”
    “看來,我們達成共識了。”
    “我們一直有共識。”
    無雙再度感激老天,感激祂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送來這樣一個男人。
    門打開,圜兒走進來,在看見母親同時,他像失速的列車似地朝無雙奔去,無雙展開雙臂,迎接自己的兒子。
    “娘、娘、娘、娘……”像在確定自己不是想像似地,他不斷喊著娘。
    無雙緊抱住圜兒,同樣地一次次喊著他的名字。
    “娘,我好想你。”
    “是啊、是啊,娘也想你,想你長高了沒、長壯了沒,會不會忘記怎麼笑?能不能和朋友相處得好?有沒有好好念書?有沒有每天都想起娘?”
    “想的,我每天都看娘給我寫的童話書。”
    “你一定不知道娘有多驕傲,娘五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啊?在同外公、外婆耍賴,想要偷跑出去玩,可我的圜兒已經開始在練武功、寫文章了,娘每天都在想,我怎麼這樣能耐啊,竟讓我生出這麼優秀的孩子,一定是我前輩子燒了太多高香……”
    她一句句說著誇張的讚美之詞,聽得孟晟笑不停。
    哪有人這樣稱讚孩子的,就不怕把孩子給寵壞?不過如果能把孩子寵得像圜兒這麼“壞”,那用力寵吧、盡情寵吧,千萬不要歇手……
    兩母子像是有說不完的話似地,一句接著一句講個不停,直到他覺得被冷落了,才輕咳幾聲。
    當病人就是有這種好處,他一咳,立刻成為矚目標的,母子倆飛奔到他床邊,異口同聲問:“你不舒服嗎?”
    “對,我餓了。”
    “我馬上去做菜,你想吃什麼?”無雙問。
    “想吃鹵肉。”孟晟說。
    “想吃豬排。”圜兒說。
    “想吃紅燒肉。”
    “想吃炸雞。”
    “想吃……”
    兩人爭先恐後點餐,無雙才發覺這對師徒居然都是肉食恐龍。
    叉腰、瞪眼,一根手指頭在兩人面前晃一晃。“不行!”她先指著孟晟說:“你,受傷的人要吃得清淡。”
    她再掐掐圜兒的臉頰說:“你,小孩子要飲食均衡,不能偏食。”
    說完,一個漂亮轉身,說:“你們乖乖等著。”
    帶著笑,她走出房門,心想要做什麼菜呢?清炒豆芽、煮三菇、燙白菜……
    越想,笑意越濃,誰說男人主導世界很厲害?女人主導男人的胃,才更厲害好嗎?
    看著無雙無比輕快的腳步,孟晟與圜兒對視,不約而同大笑。
    “我的娘,是會給人帶來幸福的青鳥。”圜兒說。
    “不對,你的娘是會為王子帶來幸福的灰姑娘。”孟晟說。
    說完,兩個人又相視而笑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11 15:42:10

    第十三章 放棄就輸了
   
    廣場上BBQ的烤肉香,香氣彌漫,無雙幫著安排的迎賓舞、團康遊戲,讓公子少爺們玩得不亦樂乎,遊戲結束,大夥兒也熟悉了,便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起白天打獵的狀況,一個個興致高昂。
    少奶奶、小姐們聚在臨時搭起的棚架裡,一邊品嘗著難得的燒烤大餐,一面說笑。
    原本無雙擔心高門大戶的女子不喜拋頭露面,會排斥BBQ這個活動,遊客數不多時還好,就是自家人聚在一塊兒玩鬧一番,若遊客多了,這項活動就得從清單上頭刪去。
    沒想到後來發現,遊客們非但不排斥BBQ,相反地除了百花宴之外,這活動竟是最受歡迎的項目。
    幾經觀察之後,無雙才明白,對皇親國戚而言,平日裡被拘慣了,有這麼個不拘禮的趣味活動,挺好的。
    對普通的官宦之家而言,倘若運氣好的話,旅客中有位某某公主、某某王爺,還能藉此攀上交情,就值回票價了。
    焦荷花聽著廣場上傳來的熱鬧笑聲,恨恨扯下幾朵花,滿肚子怨怒。
    自從給蔣孟雲下過幾次絆子,風言風語傳到伯父、伯母耳裡後,凡和遊客有關的活兒,伯父、伯母都不讓她碰,只肯讓她打掃家裡、做做女紅,錦繡村上下人人忙得活絡,唯有她,閑得就算想找人磕牙,也沒人肯應酬她。
    好端端的,她就被隔離了。連趙嬸嬸對她的態度也有些若即若離,而趙大哥更是看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全是蔣孟雲害的,若不是那只狐狸精迷了大家的眼睛,她哪會這麼慘?
    她窮極無聊地踢著地上的石頭,這個時候,哪還有客人進村?裡正大哥根本是故意的,故意派她到這裡守著,不讓她和貴人碰頭。
    她才不稀罕貴人,也沒打算飛上枝頭當鳳凰,只是看著阿碧、大妞、喜春、阿芳……她們若不是幹活掙了銀子,就是得到貴人的賞賜,每個人口袋飽飽的,私底下都在討論要請李文、李興兄弟幫忙從京城帶東西回來,只有她,窮得什麼也買不起。
    說來說去,還是蔣孟雲害的!
    為什麼就沒有人可以收拾那只狐狸精?!
    兩匹快馬一前一後進入錦繡村,從看見林子外的九重葛路標開始,陳羿就忍不住雀躍,很快就可以見到無雙了。
    韓深說,錦繡村的一切全是出自“雲姑娘”的手。
    呵呵,雲姑娘?他沒看錯人,他的無雙果然是舉世無雙、才高藝絕的女子。
    放慢馬速,陳羿招手,騎在後面的韓深策馬向前。
    “你說,這個瓜棚也是無雙讓人弄出來的?”
    “裡正是這麼說的,村人叫它迎賓棚。”
    迎賓棚?她知不知道今天會迎來他這個貴賓?他迫不及待想去嘗嘗那個百花宴,去看看動物園,去撐篙入荷田了。
    出了迎賓棚,陳羿看見一名女子在棚前跺步,聽見馬蹄聲,她抬起頭、望向來人,那姑娘模樣清秀,笑起來時有幾分甜美,她笑盈盈地迎上前,屈膝一拜。
    焦荷花說道:“請問公子是哪一戶人家的貴賓,我可以領公子過去。”
    陳吳林趙江,今天來了五戶人家,裡正大哥安排將住所分成五個區域,錦繡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讓遊客摸黑一戶戶去找,也得耗點兒時間,希望她把人領過去,能得一點賞銀。
    哦、對,還得給他們收門票費,若沒人發現……門票就不上繳了。
    想著自己的小荷包,焦荷花眉開眼笑。
    陳羿見她笑得這麼開心,心情跟著大好,說道:“我找蔣孟雲。”
    一聽見這三個字,焦荷花臉色迅速轉變,她上下打量穿著夜行衣的陳羿、韓深,她瞎眼啦,又不是穿綾羅綢緞,怎麼會把他們看成貴客?
    哼一聲,她輕蔑地斜眼瞧人。“公子也是蔣孟雲的入幕之賓嗎?果真是狐狸精,勾搭村裡的不夠,連外頭也有念念不忘的野男人。”
    她的冷言冷語說得並不大聲,但內功深厚的韓深聽進去了。
    敢說皇上是野男人?這丫頭活得不耐煩了,韓深目光轉為銳利,往焦荷花臉上一射,她像被燙到似地,小心肝顫抖,嚇得顧不得裡正的吩咐,轉身往村裡奔去。
    皇上瞄一眼韓深,似笑非笑問:“幹麼用冷臉嚇壞小姑娘?欺負人嗎?”
    韓深垂首道:“皇上見諒,實是她出言不遜。”
    “哦?她說了什麼?一個字不落給朕說清楚!”陳羿倒想聽聽看一個小小村姑能有多“不遜”!
    韓深為難,卻還是低聲轉述焦荷花的話。
    入幕之賓?陳羿咬牙,瞬地,他的臉比韓深更嚇人。
    “走,去蔣家。”駕地,他刷了一鞭,油亮的黑馬快步跑了起來。
    蔣家沒有人。
    甯春、寧秋在廣場上幫忙,今晚廚房裡雖然不必管飯,但原本說好要把BBQ的生意讓給阿元和阿碧的,可阿碧的廚藝實在……平常家人吃吃尚可,要拿來換銀子就真的太差強人意,因此她們還得幫幫忙。
    寧夏、寧冬除打理家裡之外,多數時間都待在學堂,也不知道是教書教出心得了,還是像小姐說的那樣——
    被需要是一種成就,而成就是人類賴以為生的重要條件。
    總之,她們就是喜歡把時間花在學堂裡。
    甯冬不在,賀大叔陪著她去飯館,和將軍送來的大哥、大叔們開會,小姐買下的幾十畝地已經開墾完成,莊稼也陸續種上,蔬菜瓜果和花丼的供應不會再出現問題,但肉類就麻煩了。
    現在村民有旁的銀子可以賺,鮮少人肯上山打獵、下河撈魚,養的雞鴨豬鵝數量漸漸減少,未雨綢繆,無雙打算再買幾畝地來養些家禽家畜。
    否則萬一日後所有肉類都得靠鄰村供應,對方會不會抬價是一回事,光是來回載運,就得分派不少人力,與其如此,不如自己來。
    屋裡連燈都沒有點上,是沒人在嗎?陳羿皺眉,韓深卻聽見後院傳來聲音。
    “在後頭!”韓深道。
    他領著主子繞到後院,現在的廚房不再供餐,桌椅缸盆搬走後,後院空出一大片地,兩個月前孟晟搭起的瓜架,已經爬滿脆綠的葉片。
    後院的門半掩著,兩人打開門,走進甬道,朝聲音方向走去。
    現在是夜間部孩子的上課時間,他們的年齡在十五歲上下,和白天收的五到十二歲學童不一樣,上的課程也不同。
    一個走近,陳羿聽見無雙的聲音了,嘴角不自覺上揚。
    “現在我們來談行銷,你們都知道市場的重要性了,誰可以告訴我,如果一整個州縣的人都不穿鞋子,那麼對賣鞋的商人而言,這個市場是大或小?誰來說說?”無雙問。
    “當然是小,沒有人穿鞋,老闆要把鞋子賣給誰?”
    “不,我覺得很大,如果能說得動每人都買一雙鞋,老闆就賺撐了。”
    無雙介面。“沒錯,如何說動不穿鞋的人買鞋,如何在沒有市場的地方創造市場,這就是今天要談的行銷。
    說說想法,如果是你,你要怎麼說服不穿鞋的百姓買鞋子?”
    “把鞋子做得華麗,就算不穿,擺在家裡也顯得氣派。”
    “走奢侈消費的路子,很好,還有嗎?”
    “找個人來演戲,在人多的地方假裝踩到尖銳的石子,痛得流血,再讓老闆拿出一雙鞋送給對方,就可以傳揚穿鞋的好處。”
    “不錯哦,這是打廣告,你居然會想到這一招。”
    無雙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學生們,才上課幾個月,這些孩子越來越機靈敏銳,懂得舉一反三,將來把他們放出去歷練,一個個都會成為傑出的商人。
    寧夏坐在教室後面對帳,隨著遊客越來越多,以及“秀色可餐”的開幕,收入豐富、帳也複雜得多,所以除去教書之外,她也負責起秀色可餐的帳目。
    聽見小姐誇獎,寧夏抬起頭,卻意外發現外面站著兩名男子。
    她合上帳本起身,無雙注意到寧夏的動作,跟著轉過頭,一眼望去,驚嚇住了,對著陳羿的笑臉迎人,她實在不曉得該做什麼反應。
    “皇……”她開口。
    陳羿同她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笑容可掬地望住無雙,心定了,還以為無家可歸的她,會過得很落魄淒涼,還以為失了根的女子,會像浮萍似地無所依恃。
    可是,瞧!她的氣色多好,雖是荊釵布裙,可滿眼的自信、滿臉的驕傲,一如當年的她。
    那時她是怎麼對他說的?她說:“皇上,無雙不只自負,更是驕傲無比,我不允許旁的女子與我並肩,更不允許她們涉足我和丈夫中間。”
    她那樣信誓旦旦地表明立場,她不迂回隱射,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訴他——皇上,你不行,你不是我要的男人!
    他因為她的口氣而震撼,因為她的態度而驚豔,因為求而不得而深刻,他喜歡她,越來越甚。
    後來她嫁給嶽帆了,她漸漸變得溫婉柔順,像所有的貴婦那樣,她再也不會同他針鋒相對、堅持己見。
    曾經他覺得她失去生動性情、索然無味,而現在,那個驕傲女子又重新站到他面前。
    無雙歎一口氣,知道自己躲不過了,她對寧夏說:“你讓他們習字、練珠算。”
    “是。”寧夏再看一眼陳羿和韓深,猶豫著要不要等寧冬回來,讓她連夜回京,把這件事告訴將軍。
    “黃老爺,前頭請。”
    陳羿揚眉一笑,不顧眾目睽睽,竟拉起無雙的手往外走,看得寧夏胸口一凜,下定決心讓寧冬飛快回京。
    陳羿不知道自己笑得多誇張,從見著無雙的那刻起,他的嘴就沒有合攏過。
    幾個月了,從鐘岳帆和蔣孟霜成親的那個晚上,韓深回報無雙離府時,他就後悔不已,後悔自己的幼稚逼走無雙。
    他只是想向她證明,天底下沒有任何男子會為一個女人守身如玉,即使再喜歡都一樣,沒想到,她竟然那樣決裂地離開生活六年的地方。
    一天找不到她,一天後悔,後悔越來越深、越來越沉重,壓得他難以呼吸。
    他是皇帝,是至高無上的人物,可這樣的男人,竟連無雙這種弱女子都無法掌控保護,他沮喪至極、挫敗至極。
    陳羿拉著無雙走到蔣家後院後,他突然站定,回身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韓深懂事地縱身一躍,跳出蔣家圍牆外頭守衛。
    陳羿看著無雙,胸膛裡有按捺不住的興奮,忍不住了,他握住無雙的肩膀,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他終於找到她了,他緊緊抱住她,從現在起,從此時此刻起,他再也不要放手。
    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無雙在他懷裡感受到飛快的心跳聲,慌了,她想起在密室裡聽見的對話,想起皇上要和嶽帆公平競爭……
    怎麼辦?她不貪心的,她不需要很多很優秀的男人,她只想要一個把自己擺在第一位的知心人。
    待陳羿平復激動,她輕輕推開他。“皇上,你要做什麼?”
    陳羿無法控制臉上的笑意,實在是太快樂、太高興、太幸福了,仿佛他們又回到當年那個錯過的點,他又有機會撥亂反正。
    “我要你,聽清楚了嗎?燕無雙,我、要、你!”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分外清晰。
    “皇上,你忘記……”
    “朕沒忘記,你不要說話,先聽朕講。首先,你已經不是鐘夫人了,二十天前,燕無雙已經因病過世,葬在鐘家的祖墳裡,所以朕會給你一個新的身分、新的人生,讓你重新來過。
    “朕明白你不願意進後宮和一群女人競爭,沒問題,朕會命人在京城尋個好地方,讓你搬進去,朕會保護你、照顧你,你想做什麼事都可以,朕會讓你一世無憂、幸福快樂。”
    她搖搖頭,失笑問:“皇上,你的意思是金屋藏嬌嗎?”
    “不行嗎?”他可是皇帝,想做什麼誰敢管?
    “當然不行,所有人都在注意皇上的一舉一動,所有人都在猜測皇上的心思,皇上以為能把無雙藏得密不透風?不可能的,除非把我收藏起來後,皇上永遠別出現,否則再密合的雞蛋也有裂縫。到時禦史上書、奏摺紛飛,最後皇上只能有兩個選擇,一是讓我進宮,二是賜死無雙以堵住悠悠眾口。請問,無雙要如何自處?”
    “你不信朕能護你?你以為朕會在危急的時候把你推出去?”陳羿眼底透出失望。
    無雙卻笑得滿眼溫柔,沒有生氣,只是試著同他講道理。“不,我相信皇上的決心和能力,我也相信皇上今天說的話絕非信口雌黃,只是天底下哪有絕對的事?
    “三個月前,皇上相信禮王會行刺您,企圖取而代之?一年前,皇上相信口口聲聲要與我一世雙飛的嶽帆會捨棄我,愛上蔣孟霜嗎?多少我們曾經信誓旦旦的事,都禁不起光陰的推敲,多少意想不到的事,在我們身邊輪番上演?
    “更何況,我根本不想要皇上給的那種生活,我要自由自在、不被禁錮,我要發揮所長,不要依仗,我想找個能用一輩子專心愛我的男人,不必和別人分享,這點,在我離開尚書府時,皇上還不清楚我有多固執?
    “我的原則是,要愛、請深愛,不愛、請離開,我從不強求過期的愛情。皇上,您在六年前選擇賜婚同時,就選擇對我放手了,為何現在還要舊事重提?難道我們不能像過去那樣,當朋友、當兄妹,當可以提供彼此看法意見的知心人嗎?”
    她的腦袋是磚頭做的嗎?為什麼苦頭吃盡了,還不肯回頭,陳羿氣得想揍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不要的機會是多少女人心心念念渴盼不得的?”
    “我知道,我知道放棄這麼好的機會愚蠢至極,但是對不起,我就是個自負又自私的女人。我自負,我不要成為依附者,不要一旦失去男人,便痛苦得無法生存。我自私,我不允許自己成為心機算盡的妒婦,我不允許自己變得面目猙獰。所以我不會讓自己再陷入同樣的困境,除非遇到一個男人,他願意讓我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唯一。”無雙滔滔不絕,她知道自己必須堅定、必須說服皇上,否則她又要跌進相同的命運齒輪裡。
    “你憑什麼認為,在我心目中你不是最重要的唯一?”陳羿反唇相譏。
    無雙忍不住想笑,這麼簡單的事啊,“我當然不是。皇上心目中第一重要是國家朝廷,是百姓子民,絕對不是我。嶽帆心目中的第一重要是家族責任,是道德良知,也不是我。”
    “你說錯了,在我心目中,你比自己想像的更重要。”
    “是嗎?如果我要求皇上放棄龍椅,跟著我浪跡天涯、雙宿雙飛,皇上可願意?”
    “我……”她問得他無語。他怎麼可以願意?怎麼能夠願意?他是皇帝啊,天底下千萬百姓的歸依,怎能輕易說放下就放下?
    “同樣的,我要求岳帆放下尚書府、蔣孟霜,他也不會願意,所以我離開。”她望著他,告訴他燕無雙從來沒有改變過。
    “你要男人為你放棄一切?不會有這種男人的!”男人都會將榮耀家族當成一輩子最重要的志業,唯一的目標是努力往上爬、成為人上人。
    “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無雙運氣不錯,終將會遇見,也許我的固執會讓自己孤老一生,但我不會後悔自己的堅持。”無雙歎道。
    “怎麼可能不後悔?你只是嘴硬,別忘記,你就是個女人,是女人都想要找個男人來依靠。”
    “過去的無雙確實認為身為女子就該以成就丈夫、依靠丈夫為終生志業。但經驗教會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與其用淚水悔恨昨日,不如用汗水成就今天,所以我不想倚靠皇上,不想依附嶽帆,只想實實在在地當燕無雙。”
    “全是藉口,理由只有一個,你心裡根本沒有朕,對不?”
    “不對,不是藉口,而是再真誠不過的溝通。您是最最寬厚、最最仁慈的皇帝,您愛護無雙的心,無雙何嘗不懂?只是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太害怕妻妾相爭的痛苦與後果,所以知道您的身分之後,無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心底那點不該有的念頭給拔除。
    “您不知道我對皇上有多感激,若非您的愛護、退讓,六年前,您不會允許我用自己的方式追求幸福,即使歲月做出證明,證明我是錯的,您依然沒有棄我、怨我,真的,對於皇上,我只有滿心感激。”
    “可以為這個‘滿心感激’退讓幾分嗎?可以因為我的愛護,妥協一點點嗎?”陳羿幾乎是懇求了。
    無雙輕輕搖頭,她何德何能?可……終究她只能說……“對不起。”
    三個字,教陳羿惱羞成怒,所有女人都不敢對他講的三個字,她一講再講、一說再說,半點不考慮他的心情。“你以為蔣孟晟就能給你你想要的幸福嗎?”
    皇上知道孟晟?!靈光閃過,無雙苦笑,答案終於出籠。她知道跟蹤孟晟數月的黑衣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了。
    舔舔乾涸的嘴唇,她緩聲道:“他能給,我便願意跟隨,他不能給,我便自由自在、心無掛念。皇上,我不會再強求愛情婚姻,下半輩子,我只想為自己而活。”
    “真的這麼豁達?”而不是有口無心?
    “是這個世界逼得我不能不豁達。”
    “很好,我會證明給你看,天底下沒有你想要的那種男人!”
    陳羿想,只要他證明了,那麼她是不是就願意退而求其次?是不是就願意接受自己的安排?是不是就會……
    躲在自己的羽翼下,安安心心地成為自己的女人?
    掛起志在必得的驕傲,他對她自信一笑。
    孟晟天未大亮,已經進了錦繡村。
    他剛離開平陽侯府不久,皇上這邊已經得到消息。
    韓深派人把蔣家老宅守個滴水不漏,把一屋子女人全送到“秀色可餐”,而昨夜BBQ鬧到子時過後才結束,今兒個滿村子的遊客都還在酣夢當中。
    孟晟下馬沖進老家,在看見坐在廳裡的皇帝時,一楞!
    居然是……皇上?!他伏地向皇帝叩首,目光卻頻頻轉向無雙的房間。
    “不必看,無雙在秀色可餐,我命人把她們全送走了。”
    所以皇上是要單獨召見自己?既然如此,何必到錦繡村?
    夜半甯冬先進侯府,稟告陌生男子拜訪無雙一事,不多久,韓深就出現了,他們交手,對方的功夫讓孟晟一眼認出他就是跟蹤自己的黑衣人。
    黑衣人面無表情地丟下話——“知會一聲,我家主子已經找到無雙姑娘,午後,就會把姑娘帶離開錦繡村,提醒侯爺,不要把動靜鬧得太大。”
    黑衣人的知會讓他心急火燎,躍上馬背一路往錦繡村狂奔。
    他恐懼,他不知道是誰要帶走無雙,他惶惶不安,如果無雙不見了,他該怎麼辦?問號在他心頭糾結,他喘息、他無法呼吸,想像力嚇壞了理智,讓他的腦袋無法分析。
    直到看見皇帝,所有的事全通透了。
    原來是皇上,是不願意放手無雙、想和嶽帆公平競爭的皇上……
    當對手是皇上,他有贏的機會嗎?皇上可以逼嶽帆為無雙發喪,可以讓他們的婚事不算數,那他呢?他有什麼力量可以抗衡?
    如果他落敗了……猛地,像是憑空伸出來一隻巨手,穿透他的胸骨,狠狠掐住他的心臟、他的肺,掏空他的靈魂……不行,他不能落敗,他輸不起無雙,他好不容易找到幸福,好不容易知道自己的人生因何而瑰麗,他輸不起她。
    “愛卿,還跪著做什麼?快起來!”
    皇帝口氣溫和而無害,他卻每根神經都繃了起來,心跳加快。“謝皇上。”
    “是朕要感激你,謝謝你這段時日幫朕照顧無雙,否則她一個孤身女子在外,不知道會遭遇多少危險,朕馬上就要帶她離開,在這之前,得親自向你道聲謝。”他一副無雙代言人模樣。
    孟晟咬牙,他知道不明智,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保持沉默,即使對方是皇上。
    “皇上說錯了,屬下並非為任何人照顧無雙,屬下是為自己而愛護她、照顧她。”
    陳羿目光一凜,這個吃軟不吃硬的傢伙。“愛卿在說什麼?無雙可是你妹婿的嫡妻,朋友妻、不可戲,何況還是親戚的妻子,莫非你半分不顧兄弟情誼。”
    “在離開尚書府時,無雙已經放下過去的身分從頭來過,在我眼裡,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而是屬下心儀的女子。臣還得感激皇上下令命岳帆葬妻,讓無雙重獲自由。”
    孟晟反過來向他道謝,氣得陳羿怒火中燒。
    這不是正確的談判手法,但孟晟顧不得、陳羿也顧不得,現在不是理智可以解決的問題的時候,他們像兩隻鬥志高昂的獵犬,蠢蠢欲動。
    嗤!心儀的女子?還真敢說,竊人妻子竟半點羞慚都沒有,陳羿決定要收回對他的感激欣賞,決定要拿他當叛臣對待。
    “朕不與你耍嘴皮,事實不會因為你多說幾句話有所改變,無雙是朕的,誰也搶不走。
    但看在你救朕一命的分上,朕給你指點一條明路。
    “記不記得在白馬寺時,朕曾經提過的新華公主,回京後,朕將立刻為你們賜婚,為讓你更配得上公主,朕自會再幫你官加一等,至於皇太后的賞賜,那就不用說了,新華公主是皇太后最心疼的女兒。
    “怎樣?娶新華公主進門後,你就是京裡數一數二的權貴,便是嶽帆也比不過你,朕將許你一世榮華尊貴。”他以勝利者的姿態,等著孟晟低頭。
    孟晟額露青筋、緊握雙拳,他雙膝落地,長揖不起,揚聲,“請皇上收回成命,屬下配不上公主。”
    “配不配得上,全在朕一念之間。你最好考慮清楚,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你應該明白,抗旨的下場是什麼吧?愛卿不會傻到為一個女人放棄拚搏多年的功名、放棄榮耀家族的使命,甚至放棄……自己的性命。”
    說到最後幾個字,皇帝語氣間已見寒冰,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任誰都聽得出來。天曉得,要是皇帝奪臣所好的事傳出去,絕絕對對會‘名流青史’,只不過是好名還是壞名就難說了。不過,他一定要贏!陳羿臉上輕鬆,心頭卻吊著桶水,七上八下的,就怕蔣孟晟說出“不得體”的話。
    “稟皇上,微臣……”
    孟晟那副誓死如歸的表情讓陳羿害怕了,他急阻止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間擠出來似地,恐嚇道:“愛卿千萬要想清楚了,想想你兩個妹妹,想想父母墳塋!”
    孟晟閉上雙眼,汗水濕透後背,皇上這是要他在生與死之間做出選擇吶。
    他能怎麼選擇?他無法放棄無雙,放棄了她等同於放棄自己啊,他只能盤算、只能琢磨。
    皇上需要嶽帆為他制衡江家,絕對不會輕易動嶽帆,而孟霜已經懷上孩子,鐘家定會好好護住她,至於孟瑀……
    如果他死了,一個弱女子,何勞皇上費心,所以……咬緊牙根,他賭了,賭上一切,為自己尋尋覓覓的愛情。
    伏身一揖,響亮的叩頭聲,狠狠地撞上皇帝的心。
    再起身,孟晟開口,“萬望皇上成全微臣與無雙。”
    “你!”皇帝氣急敗壞,跳起來怒指他的鼻子,沒見過這麼不知好歹的男人,沒見過連命都可以賠上只為著一個女人的男人……“蔣孟晟,你對不起你的父母、祖宗,蔣家以你為恥。”
    “虧欠蔣家的,微臣來世再報。”
    氣急敗壞,陳羿快被他活活氣死,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不照聖心所想,他怎麼……
    “韓深!”
    “屬下在!”韓深進屋。
    “割了他的腦袋!”
    刷地,韓深抽出長劍,直指孟晟的頸項。
    這時候,躲在屋裡的無雙再也忍不住,她沖出來護在孟晟身前,急問:“皇上答應無雙的話,不算數了嗎?
    皇上真的要毀去無雙最後的幸福,要我終生無依孤苦?”
    天曉得,她有多感動、多感激,天曉得她的心潮澎湃難以自抑。
    他願意啊,願意為她放棄前途、家人甚至是性命,他願意把她當成最重要的唯一,她再不是任何人的Second-love,她是First,她是蔣孟晟最重要的唯一。
    看著眼前這對男女,陳羿挫敗極了,他到底哪裡做錯,為什麼要一次一次失去她?“你確定要選擇他?”皇上問。
    “皇上,是他選擇了我,他把我放在前途親人甚至性命之前,我無法不感動,無法不回饋,天底下,再沒有男人可以這樣為我了。”無雙道。
    無雙的話像最銳利的長針,一下下戳刺著鐘嶽帆的心。
    是,他到了,和韓深一起站在門邊,從頭聽到尾、看到尾。
    他腦袋被炸雷轟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他很確定,孟晟從未與無雙有過任何交集,為什麼短短幾個月內,他就變成無雙的“最後幸福”?為什麼他就願意放棄一切請求皇上成全兩人?
    看著逃離鐘家的無雙並沒有因為失去自己變得蒼白而可憐,她沒有生病、沒有自怨自憐,她活得比想像中好,自信又回到她的臉龐,這是因為離開他的緣故嗎?還是因為……有孟晟愛她的緣故?
    怎麼可以這樣?一個是他深愛的妻子,一個是他最好的兄弟,他們怎麼可以聯手背叛他?
    該死的!忿怒油然而生,鐘嶽帆不顧一切沖進大廳,他一把拉起孟晟,揮拳揍上。
    孟晟本能想反抗,卻在發現對方是鐘岳帆同時,鬆開手,任由他的拳頭不斷落在自己身上。
    鐘嶽帆又捶又打、又踢又踹,他恨得想扒了孟晟的皮!“蔣孟晟,你怎麼可以,無雙是我的妻子啊!你分享我每一封家書,你明知道我有多愛她,你知道她的離開是朝我心頭狠狠剜去一塊肉,你怎麼可以偷走她?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
    一句話、一拳頭,他打得孟晟鼻青臉腫。
    無雙心急,卻阻止不了他的粗暴,只好抱住孟晟、護在他身上,但是孟晟哪裡肯,一拉一扯,他把無雙收進懷裡,任由自己的背繼續承受嶽帆的怒氣。
    無雙在孟晟懷裡,大喊,“不許你打他!你想要知道嗎?好,我告訴你為什麼?”
    無雙的聲音阻止了鐘嶽帆的衝動,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孟晟身前,凝睇這陣子思思念念的女子。他是鐵漢,是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野狼,可是這時候,他眼紅了,豆大的淚水滑過臉頰。
    他的淚水震撼了在場每個人。孟晟滿心罪惡、陳羿歉意難當,是他們一人一手,拆散這對夫妻……
    孟晟鬆開無雙,她站在嶽帆面前,因為他的淚而心軟。
    “嶽帆,我們之間的問題是什麼你知道嗎?是相信,你不相信我會因為一個蔣孟霜而放棄婚姻,你不相信我心狠拋得下圜兒和你,你不相信即使離開鐘家,我也可以憑著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所以……你堅持走自己的路,堅持負你該負的責任,你相信最終我一定會妥協。”
    “對不起。”鐘嶽帆哽咽。
    “是戰事隔離了我們?還是聚少離多讓我們變成陌生人?我不知道。但你很清楚的,清楚我有多麼認真維護我們之間的感情,對不對?可最終是你不夠瞭解我,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即使我撞柱九死一生,你依舊相信我會回頭,即使我一次一次告訴你,我要離開,你都認為那只是我的抗爭,只要你堅持到底,讓我明白任何手段都改變不了一切,我就會乖乖地低頭,對不對?
    “你不懂我,但孟晟懂了,在病床邊,他問我,我要什麼?我說我要退一步海闊天空。在場的人很多,有人以為我矯情,有人相信我是以退為進,唯有他,把我的話真真切切聽進去了,他相信我是真心想退,不是在使手段或講場面話。
    “所以你和蔣孟霜的新婚夜,鐘府上下都沉浸在辦喜事的喜悅中時,只有他在暗中偷窺我、跟蹤我。他傻啊,他傻得以為讓我離家出走幾天,我會因為知道困難重重而回心轉意,他以為只對我諸多勸說,我便會理解夫妻之間不應該賭氣。
    “他真是傻啊,為朋友,寧可背負罪惡感,把我藏在錦繡村,只為了想要一勞永逸,想讓我看清楚生活不易,他以為,這樣我便會心甘情願真正妥協於你。他錯估我的決心,和你一樣。
    “你知道他是怎麼讓我動心的嗎?是他的罪惡感、他的善良、他的以己度人、他的……不勉強。他從不勉強我做任何違反意志的事,即使他不贊成我的做法,他依舊明裡暗裡地幫助我,他放任我變成我想成為的那種女人,他鬆綁了我所有的繩索,讓我自由。
    “在他受重傷之前,我沒想過要嫁給他,他也沒要求過我和他在一起,他只想用自己的羽翼護我一世、成就我的快樂與自在愜意,他只想用自己的能力,實現我的自我實現,如果一個男子肯為我做到這種程度,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他的感情。
    “所以我動心,原以為這輩子再也無權快樂、無權幸福的,但我快樂了、幸福了,因為這個男人——這個面對朋友罪惡感深重的男人。你明白了嗎?皇上在六年前決定賜婚那刻,便放棄我了;而岳帆,你把蔣孟霜帶進鐘府那天起,你就放棄我了;孟晟從來沒有搶走我,是你們決定放開我,不要我的,現在卻又……好過分,你們是我見過最可惡的男人。”
    說著說著,無雙也哭了,淚眼婆娑地看著陳羿和鐘嶽帆。
    他們慌了,怎麼會這樣?明明就是喜歡她、愛她,怎麼會變成不要她?在她心裡,他們怎麼會變成最可惡的男人?可是她講得這麼清楚,他們裝不了傻……
    “你真的下定決心放棄一切?你真的要隱居在這個偏僻的地方?你的爹娘兄長能夠理解你嗎?你知不知道滿京城的人是怎麼在議論燕無雙?”皇帝一句追過一句,咄咄逼人。
    “外人的議論對我重要嗎?鷹不需要鼓掌也能飛翔,野花沒有人欣賞也能獨自芬芳,我做事不求人人理解,只需盡心盡力,我做人不需要人人喜歡,只求坦坦蕩蕩。就算堅持,註定要孤獨仿徨,註定要被質疑嘲笑,無妨的,只要我認為值得就會去守候,認為幸福就會去堅持。”
    她是鐵了心,再也不回轉了!
    這樣斬釘截鐵的答案,他們還能說什麼?皇帝最後一次哀求。“真的不能再給朕一次機會?”
    無雙走到陳羿面前,柔聲道:“我想活得光明磊落,不想成為見不得光的外室,那樣做也許會是皇上的幸福,卻不會是我的幸福,對不起,在愛情上,我想要自私。”
    “我呢?也不能再給一次機會嗎?”鐘嶽帆走到她面前,扳過她的肩膀。
    “你可以放棄蔣孟霜?可以不在乎她肚子裡的孩子?”無霜搖頭輕歎。“嶽帆,貪心的人是得不到幸福的,如果你真的對我還有一點點的在乎,請你為我祝福。”
    最後,她走回孟晟身邊,用帕子拭去他臉上的血漬,認真說:“孟晟,我不知道我們會不會一直走下去,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你像他們一樣,為了別的女人放棄我。但是我想要再勇敢一次、再嘗試一次,如果依舊失敗……我認了,那是我的命,我註定得不到一個專一的男子。”
    她誠懇地說著,陳羿和鐘嶽帆卻有了自己的解釋。
    意思是……到時候狀況改變、局勢重定,鹿死誰手尚且不知?等到她“認了”,機會將再度降臨?
    孟晟沒有多想,他只會認真的把她的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並且牢牢記住。
    握住她的手,孟晟的臉腫了、眼睛腫了,但是笑得很開心。
    他點點頭,用力說:“我們會一直一直走下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11 15:42:22

   第十四章 皇后出狠招
   
    在愛情面前,男人到底可以多幼稚?
    那天過後,皇上和岳帆、孟晟成了錦繡村的常客。他們每隔幾天就會出現,每隔幾天就會在蔣家老宅過夜。
    通常是黃昏後、晚餐前到,天空剛翻起魚肚白就趕回去。
    幸好他們都還算有理智,知道“從此君王不早朝”是透頂昏庸的人才會幹的事兒,為了不背負“帶領皇帝奔向昏庸之途”的罪過,岳帆和孟晟行動的一致性,堪比戰時。
    這讓無雙疑惑,他們是不是私底下達成某種協定?某種和同進同出有關的默契?
    他們同時出現不為難,但碰在一起災難不斷,這件事讓無雙深感困擾。
    孟晟和嶽帆一言不合時,就會到後院“練武功”,皇帝則在旁拍手附和,結果是——她的瓜棚倒了,好不容易開出的小黃花未綻先凋。
    岳帆、孟晟惹惱皇上時,隱衛現身,迫人的氣勢嚇得學堂裡的娃娃哭聲一陣高過一陣。
    無雙作飯菜,一個個搶當下手,不曉得砸破多少碗盤。
    三人的到來,占住春夏秋冬四丫頭的睡房,害得她們頂著熊貓眼上工……
    寧冬膽子大,悄悄問:“小姐,那些爺什麼時候才可以停止蹂躪咱們?”
    說得真好,可不是蹂躪嗎?她們只想安靜過日子,怎就招來這票門神?天天吵吵鬧鬧,動不動就讓無雙仲裁誰是誰非。
    到最後,無雙懶得排解,直接打發他們出門去“觀光”,導遊不另外找人,就是蔣孟晟,至於出門後,是吵架、是和平,她也管不上,反正皇帝有權,誰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而岳帆和孟晟的實力相當,再能打也打不出大狀況,她便隨他們去了。
    這天,無雙依著過去的經驗,雖僅有三個人卻備上十道菜,這分量就算三頭牛也可以喂飽的,可偏偏……
    見過鬥魚在餐桌上搶食嗎?沒見過?且看這三位!
    三雙筷子一起戳在同一塊糖醋排骨上,誰也不肯相讓。
    孟晟使了手勁,壓得排骨在盤底一動不動,誰也挪不開。
    “無雙知道我喜歡糖醋排骨,特地做給我的。”鐘嶽帆道。
    “敢和朕搶?”輕飄飄三個字,氣氛瞬間凝住。
    這是場不公平的戰爭。
    無雙滿臉無奈,輕拍孟晟的手背,說道:“讓給他們,待會兒我幫你開小灶。”
    話一出,孟晟眉開眼笑地收回手,皇帝瞪他一眼後跟著收手,沒人搶了,鐘嶽帆覺得沒意思,也把筷子收回來。
    無雙夾起那塊被拋棄的排骨,笑問:“都沒人想吃了?”
    皇帝悶不吭聲,鐘嶽帆瞪著孟晟,只有孟晟對她笑著搖搖頭,算是給了回應。
    於是她把肉夾進孟晟碗裡,說:“既然沒人要,孟晟給你!”
    見狀,皇帝和鐘岳帆急忙把筷子伸向孟晟碗裡,但孟晟動作更快,一張嘴就順利把肉滑進嘴巴裡,還刻意刺激人似地,嚼得滋滋有聲。
    皇帝一怒,啪地!筷子往桌面上一拍,怒道:“朕讓你吃了?”
    這一拍,四面八方湧進十個隱衛,咻地圍著眾人,二十只眼睛全盯著孟晟的油嘴。
    鐘岳帆樂了,眉彎眼眯笑得一臉得意,準備看兩方開戰。
    無雙搖頭苦歎,還以為皇上最沉著冷靜,沒想到落下風就抬出身分壓人?這是要多幼稚的人才會做的事呀。
    室內氣氛頓時變得凝重,無雙以不變應萬變,拿起小碟子,夾起幾筷子魚肉,把魚刺挑乾淨了,送到皇帝跟前,柔聲說:“皇上日理萬機,要多吃魚,對腦子好,肥膩膩的豬肉少碰點,對皇上的心臟好。”
    幾句話立馬梳順帝心,他笑眼眯眯地挑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像在品嘗陳年好酒似地。
    “無雙做的魚,半點腥味都沒有。”
    揮揮手,滿屋子隱衛又瞬間隱形。
    孟晟有肉、皇帝有魚,那他呢?
    岳帆可憐巴巴地盯著無雙,成親多年,無雙第一次發現他有雙哈巴狗眼,無雙滿臉無奈,把一盤肉卷推到他面前,這才結束他的深情款款。
    “孟晟,你什麼時候把人送過來?”無雙想起什麼似地,轉頭問。
    “什麼人?”鐘嶽帆問。
    “願意學廚藝的人。”孟晟回答。
    這次,他還是從那些弟兄袍澤的家人當中做挑選,之前送到錦繡村的人,不但月銀領得豐富,日子也過得比以前好很多,消息傳出去,越來越多的同袍上門,希望再有機會,千萬別忘記自己人。
    可就算是自己人,品格也是很重要的,總不能把人送來給無雙惹麻煩,所以每批篩選上的,他都會先在府裡養一段時間,讓相人極准的劉管事幫忙挑揀。
    當初,甯春、寧夏幾個,就是中間最拔尖的。
    “秀色可餐不是已經有甯春、寧秋坐陣嗎,人手還是不夠?”皇帝問。
    “不少客人向李文、李興他們反應,說很喜歡秀色可餐的菜色,但是要安排一趟錦繡村之旅,需要特意挪出幾天的時間,再加上村裡的房間數量有限,不可能容納太多旅客,希望秀色可餐能夠到京城開分店。”無雙解釋。
    “那你有沒有打算把京城近郊幾個村落都發展成錦繡村這樣子?”
    當皇帝的都希望自己的子民有飯吃,眼看一個貧村能在無雙的巧手下變成這番樣貌,如果多發展幾個村子,豈不是有更多人能過上好日子。
    “物以稀為貴,如果這樣的村落到處都有,客源就會分散,何況錦繡村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村裡人人都喜歡種花、擅長種花,就算沒有我那些想法,錦繡村本身就是一個漂亮的大花園,我不過是把各方的資源統合起來罷了。而附近的村落,大多像一般農戶,並無太大的特色,而且居住的地方頗為分散,想要改造成能吸引人的觀光景點,並不容易。”
    當然,最困難的部分還是人才,夜間部十二個學生她都要留著自己用,而日間部……該另外找夫子來教導了。
    春夏秋冬四丫頭已經成為她不可或缺的助手,將來,她不會只讓她們待在錦繡村裡,她們應該接觸更廣闊的世界,做更有挑戰性的事情。
    鐘嶽帆插話。“沒錯,如果所有人都跑到城外吃喝玩樂,京裡的鋪子怎麼辦?不是要一間間倒閉了嗎?”
    聞言,孟晟莞爾,岳帆打仗行軍是一把好手,做生意就差強人意了。
    鐘岳帆發現孟晟竊笑,怒了,筷子往他鼻子一指,“你笑什麼?我說錯了嗎?”
    孟晟朝無雙望去,他在她身上學到不少生意經,終於可以拿出來炫耀。
    “你的想法不完全正確,假設開了許多像錦繡村這樣的景點,村民們都賺到銀子了,他們會不會想到京城去走走逛逛、吃喝購物?京城的鋪子不只可以賺京城百姓的銀子,也可以賺農戶的銀子。
    “這幾個月,經常往返京城和錦繡村的李家兄弟,常受託買些京城裡的物件回村,無雙才剛和阿元討論,要用公中的銀子買一部馬車、雇一名車夫,可以隨時隨地帶村人進京。”
    “可是無雙已經反對再開幾個像錦繡村這樣的觀光村。”鐘嶽帆爭辯,他明明是順著無雙的話講,孟晟怎麼能唱反調?
    無雙微微一笑。“我只說不容易,倒沒有反對。皇上的想法很好,所以我打算等京裡的秀色可餐開幕之後,再到處走走,看看有沒有機會開發其他景點。
    “不然錦繡村的生意都已經接到半年後,若非旅行社打著孟晟的旗幟,排不到隊的官家不敢隨意鬧事,說不定就惹出民怨了。”
    “不必打他的旗幟,朕讓你靠。”陳羿拍拍自己的胸脯,皇上的旗子更大面。
    又來了,要開始吵了嗎?無雙趕緊改話題。
    “我打算買下文成街面上三、四十間鋪子,拆掉重建,擴大街道,在兩旁蓋三層樓的建築,以兩間酒樓一間客棧的穿插方式,讓投宿的旅客可以同時解決吃住問題。”
    她看一眼孟晟,孟晟回她一個暖暖的笑意,她想做什麼,他都會全力支援。
    鐘嶽帆不解。“文成街很小,位居京城偏西,是窮人住的地方,你怎麼會選擇那裡?”
    凡想開鋪子的,不都想挑人多的地方?
    “文成街的地點確實不好,但優點是便宜、聘雇人工容易,等屋子蓋起來,帶動地方繁榮,市容就會有所改觀。”
    這是她的小心思,等商店街繁榮了區域,到時附近百姓可以用更高的價碼把房子、土地賣出去,掙得一個翻身機會,那時候,她要做的就不是酒樓飯館或客棧,而是營造業了。
    孟晟那些同袍兄弟,不是普通好用,現在無雙把他們養在農莊裡,務農種菜養牲畜,待有朝一日,她將領著他們一起坐擁富貴。
    陳羿眯了眼,果然是奇女子,心志堪比男子。
    她不只要開一間鋪子,而是要像整治錦繡村似地,整治一條街、一塊區域。
    目前文成街區聚集太多的乞丐窮人,藏汙納垢,是京城治安最差的區域,如果能把那裡整治起來,等於刨掉京城一塊毒瘤。
    興致起,陳羿問:“你有多少錢可以做這麼大的生意?”
    “一千兩黃金,五千兩白銀。”無雙回答,那些錢正擺在平陽侯府的庫房裡。
    孟晟接話,“不夠的話,我還能湊出銀子。”
    打了六年仗,把所有的戰利品搬出來往當鋪一擺,也挺驚人的。
    鐘岳帆和陳羿不是白癡,她擺明要用孟晟的銀子,這算什麼?都還沒嫁呢,如果讓她用了,豈不代表兩人已經定下身分?
    “不行,朕要入股。”陳羿道。
    “我也要入股。”鐘嶽帆道。
    這件事,能有皇帝和尚書府的支持再好不過,孟晟與無雙對視,兩人微微一笑。
    早就議定好的事,他卻刻意說反話,“我不同意,那是我和無雙的鋪子。”
    “你憑什麼替無雙決定誰可以入股、誰不行?”鐘嶽帆不平,過去只有他才有資格決定無雙的事。
    “停!”無雙開口,“給我一個說得通的理由,你們為什麼要入股?”
    陳羿先開口,“朕需要一個搜集消息、傳遞消息的地方,酒樓飯館再合適不過,並且可以透過說書人的嘴巴,傳達朝廷的政策,鼓動百姓忠心愛國,朕為百姓、為天下,得入這個股。”
    無雙偷笑,當皇帝的就是這麼厲害,什麼事從“龍口”說出來,都能變得正氣凜然。
    光明正大、為民為國的道理被皇帝說走了,鐘嶽帆只能從小愛著手。
    “過去家裡的中饋是你掌的,鋪子裡的生意年年翻漲,替鐘家賺進不少銀兩,孟霜不諳此道,這幾個月鋪子掌櫃叫苦連天,再這樣下去,鐘家就要寅吃卯糧了,為了圜兒,我必須入股。”
    為圜兒,她能說不?何況鐘家變窮,孟晟得負責任,誰讓他沒把妹妹教好。
    “好吧,既然有你們入股,索性把生意做大,你們三人各拿出一萬兩,我不出資只負責規劃,股份一分為四,除文成街之外,隔壁的街道也一併買下,如何?”
    “沒問題。”三個男人異口同聲。
    接著他們開始討論,除飯館客棧外,還可以開什麼鋪子。
    陳羿提議,在附近留一塊地蓋衙門,讓衙役整頓治安,孟晟提議,也弄個假日市集,讓百姓可以參與,鐘嶽帆認為,食衣住行、娛樂業,都應該規劃進去……這頓飯吃到很晚。
    期間三個男人不再吵架,沒有大眼瞪小眼,反而顯擺似地,把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全提出來。
    見他們討論熱烈,無雙笑了。果然沒錯,把敵人變成朋友最快的做法是把他們綁在一起,同心協力完成一件事情。
    焦荷花出現在蔣家老宅時,眾人微訝。
    大家都曉得,焦荷花很討厭雲姑娘,理由不難猜,過去她是錦繡村的村花,而現在錦繡村更看重的是領著大家賺錢的雲姑娘,討厭的起因是妒嫉。
    “焦姑娘怎麼來了?”無雙問。
    “這是姑娘教我嬸嬸做的燒仙草,嬸嬸想請姑娘試試味道。”
    錦繡村新開墾的土地上,房屋、鋪子一間間蓋起來了,有近十戶的外鄉人搬進來,無雙分出一半人手打造九曲橋同時,也在橋邊蓋起八間小鋪子,目前登記已滿,焦大嬸也登記一個攤位。
    寧春抿唇輕笑,原來是長輩下指令?這樣最好,小姐說的,與其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她上前接過燒仙草,笑道:“焦姑娘可得好好學習這門手藝,日後幫著你嬸嬸做營生,多攢點嫁妝。”
    無雙瞅寧春一眼,這丫頭會調侃人啦。
    聽見甯春的話,焦荷花的頭垂得更低,既心慌又心虛,兩隻眼睛不曉得要盯在哪裡。
    曉得自己過去做錯了?寧夏笑開,知錯就好,往後別老是無端挑事。
    無雙接過湯匙細細品嘗,把碗裡的各種豆類、仙草、芋圓逐一嘗過後,擦擦嘴巴說:“麻煩焦姑娘轉告焦大嬸,豆類的甜度剛好,但是芋圓、地瓜圓需要再多費些功夫捶打,才會更彈牙、有嚼勁,我的想法是,既然豆子已經有甜度,就可以不必再加糖水,與其加糖水不如加牛乳,有需要的話,可以去向趙大哥購買。”
    “知道了,謝謝。”焦荷花說:“那我先回去了。”
    “嗯,外頭路黑,要不要帶一盞燈?”
    “不必了。”焦荷花一口拒絕,低著頭轉身飛快走出蔣家。
    “不曉得她在怕什麼?我們會吃人嗎?”寧秋嘲笑。
    “那不叫怕,叫做羞愧啦,她在背後可沒少說小姐的壞話。”寧春揶揄。
    “咱們小姐真金不怕火煉,她再會放火,也熬不了咱們小姐。”
    幾個丫頭輪番奚落,笑聲像銀鈴似地。
    無雙看她們這麼樂,笑道:“這麼閑啊,都來幫我,我要給圜兒做鞋子。”
    “只給小公子做,不給侯爺做嗎?”寧春笑問。
    無雙覷她一眼,起身打算回房拿針線,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站起來竟發現天在轉、地在移,頭昏腦脹,胸口像有什麼東西要嘔出來似地。
    寧秋發現不對,連忙上前攙扶。“小姐,你怎麼了?”
    無雙想說沒事,可話還沒出口,噗地喉間鮮血激噴而出,一陣天旋地轉,她倒進寧秋懷裡。
    “小姐、小姐……”春夏秋冬四丫頭慌了手腳。
    寧冬飛快走到桌邊,拔下發間銀簪往燒仙草插進去,銀簪迅速翻黑。
    “該死的,焦荷花給小姐下毒!”寧秋怒道。
    “這只白眼狼到底在想什麼?”寧春氣急敗壞。
    “寧夏,你照顧小姐,甯春,廚房裡還有牛奶,你去取來給小姐灌下,能吐多少出來算多少,我去把焦荷花抓回來,寧秋,你去裡正那裡借馬車,我們立刻送小姐回侯府。”
    “這麼晚,怕是城門都關了。”寧夏心急。
    “不怕,侯爺給我一塊牌子,隨時可以進城。”寧秋道。
    “好,那我們分頭行事。”
    孟晟沒有這樣忿怒過,他從沒有對女人動手過,但跪在地上蜷縮成團的三個女人,臉上、身上傷痕累累。
    是她們踩到他的底線,讓他忍無可忍。
    平陽侯府裡,下人們來來往往,走路連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他們知道出事了,知道侯爺的屋裡躺著貴客,蘇神醫正在替她醫治,那位貴客肯定病得很重,光看侯爺凝重的表情就知道,便是平日裡喜歡鬧騰的二小姐,也乖乖待在屋裡,連派個人過去探問都不敢。
    中門大開,劉管事迎來了皇帝和鐘岳帆。
    一看到孟晟,他們快步迎上。
    “無雙呢?”
    “蘇神醫正在為她醫治。”
    “狀況怎樣?”
    “能醫,但是很麻煩。”
    “再麻煩也得把人醫好,缺什麼藥,直接派人進宮拿。”陳羿道。
    “謝皇上!”
    陳羿橫他一眼,謝什麼謝,無雙又不是他的,但他現在沒有心情和孟晟鬥嘴皮,目光一凝,望向跪在地上的三個女人。
    視線掃過……遇見老面孔了。
    他走到焦荷花面前,伸腳勾起她的下巴,這個說無雙壞話的蠢女人,要是早知道她有膽子害無雙,當時就不應該放過她。
    視線接觸到陳羿,焦荷花全身抖若篩糠。
    他竟然是皇帝?怎麼辦,他是皇帝、是雲姑娘的舊識,現在雲姑娘卻……
    等不及陳羿問話,她急急磕頭,她磕得很用力,不過幾下額頭已經一片青紫。
    “皇上饒命,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雲姑娘的,我只是生氣她,嫉妒她,我只是……”
    “只是把毒藥加在食物裡,企圖殺人?”淡淡一笑,陳羿沒有多餘的動作,但天生威嚴讓焦荷花嚇得幾乎要暈過去。
    “我不想殺人的呀,我哪有膽子做這種事,如果我知道那是會害死人的毒藥,絕對不敢加在燒仙草裡,是王道姑告訴我,吃下藥粉只會讓人變醜,讓趙大哥不喜歡她,我真的沒有殺人的心思。”
    焦荷花痛哭流涕,早在馬車上她看見雲姑娘大口大口嘔著鮮血時,她就後悔了,她罵過自己千萬遍,為什麼要聽信王道姑的話。
    王道姑?陳羿一凜,抽出鐘嶽帆系在腰間的長劍,指向穿著道姑袍的女子,長劍往前一送,在她脖子上刺出一個窟窿,血流出來,要是再深兩分,她就死定了。
    疼痛加上恐懼,一股暖流從兩腿中間溢出來,她一動不敢動,兩顆眼珠子不斷瞄著身側的婦人。
    “無雙與你有何仇恨,你要置她於死地?”
    “貧尼只是拿銀子辦事,不幹我的事……”
    不幹嗎?陳羿嘴角挑起冰涼笑意,劍尖又往前送一分,更多的血流出來,染紅王道姑的衣襟。
    焦荷花再也忍受不了,嚇得兩眼一翻暈過去。
    鐘嶽帆失去耐心,一把抓住垂頭喪氣的中年婦人往上提,這才發現她的臉已經腫成豬頭,青青紫紫的、精彩無比。
    “她是相府江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孟晟冷眼望向陳羿。
    無雙只是個小人物,從不干涉朝政,江相爺不會吃飽沒事,拿她來開刀,既然如此,為什麼江夫人要耍這一出,理由只有一個——皇后娘娘江鳳舒。
    皇后知道皇上對無雙的心意,是吧?無雙讓她感到危險了嗎?所以先下手為強?
    陳羿豈能不明白孟晟的目光?他在說:你根本無法保護無雙。他在說:你對無雙的關懷與愛意,只會為她帶來災難。他在說:放手吧,你再不放手,只會將無雙推入無底深淵。
    “好個皇后、好個江家!”陳羿咬牙切齒、惱羞成怒,手上長劍一劃,王道姑血濺當場、亡於劍下。
    原來不是只有一個小順子,自己身邊還有皇后的眼線?
    “來人!”他恨不得把江家給搗了!
    “不可以!”孟晟首先冷靜下來,他揮退宮廷侍衛,關上門,轉過身,揚腿一踢,江家嬤嬤立時昏迷。接著,他走到皇帝跟前,單膝跪地,問道:“皇上是否有剷除江家之意?”
    當然,江家在朝堂上勢力盤根錯節,多少朝臣受令于他,江鳴昌甚至企圖控制朝政,這些年貪污情事不斷,買官賣官、爭民之利,一手遮天。他想動江家,已經不是一朝一夕。
    “有。”
    “皇上既然有這個心思,卻遲遲不動手,定是明白時機未到。”
    陳羿閉了眼,深吸一口氣。
    孟晟說得沒錯,時機未到,他不能打草驚蛇,便是皇后跟前他也得把戲作足,所以……
    他看看嶽帆、再看看孟晟。“難道這口氣,你們吞得下去?”
    “吞不下去,所以我要江鄴一隻胳臂、一條腿。”江鄴是江家新一代最傑出的武官,雖說此次戰場失利,卻不能否認他確實有本事,如果少了手和腿……當個廢人比死還痛苦吧。
    孟晟冷笑。
    “我要江峻。”鐘嶽帆點名。
    江峻是個紈褲,成天狎妓鬥狗,卻是正經嫡子,江夫人生下二子二女,兒子是江鄴、江峻,至於女兒,除宮裡的江鳳舒之外……
    陳羿目光冷肅、口氣淡定。“那麼江鳳卿就留給朕吧。”
    江鳳卿再過不久就要出嫁,嫁的是武陵侯世子,陳羿本就不樂意兩家結親,不樂意江府繼續擴展勢力,這會兒,是江家親自把刀給送上的,怨不得人!
    這段日子,丞相府事情忒多,急得江夫人嘴角生皰。
    先是府上莫名其妙丟了個管事嬤嬤,查半天,竟查出她偷了主子千兩銀票,跑得沒影兒。
    不過是千兩銀子,又是個下人,算不得什麼。
    但三爺江峻就慘了,他竟和武陵侯世子看上同一個妓女,兩人在青樓裡爭鬧不休,幾乎半個京城的人都曉得這件醜事。
    那名女子叫做汪雪清,是個清倌,身段柔軟、擅舞擅奕,武陵侯世子為了怕被旁人捷足先登,花下萬兩銀子,硬把人給買回來,卻因為與相府嫡女江鳳卿的婚事在即,不敢帶回府裡,便在外頭買宅子安置下。
    江峻不曉得從哪兒聽來的消息,想著想著,心癢難當,竟打算趁夜翻牆,企圖與汪雪清玉成好事。
    他暗自忖度,武陵侯世子就算吃了暗虧也只能吞下,一來汪雪清不過是個妓女,難不成還替她討回公道?二來兩家聯姻在即,這時候把事情鬧大,得罪江家,得不償失。
    於是心動立刻化為行動,正當他騎在美人身上,準備共赴極樂時,世子爺放在外宅的幾名守衛以為宵小闖入,竟一劍將他戳個透心涼。見事情鬧大,汪雪清留書給世子爺,哭訴自己已非清白之身,唯有一死以報君恩。
    汪雪清離開了,有人看見她跳下護城河,而殺人的守衛根本不知道江峻的身分,把他的屍首抬進府衙裡,求縣老爺為武陵侯世子作主。
    事情爆發,江相爺和武陵侯還想著要當親家、攜手笑傲朝堂,便硬生生把事情壓下。
    見兒子枉死,大仇卻無法報,氣得江夫人臥病在床。
    事情傳到江鳳卿耳裡,任性的她居然跑到未婚夫跟前,想爭個長短。
    世子爺失去心愛美女,起因又是江鳳卿的親哥哥,口氣哪能好?自然是幾句酸言酸語,把她狠狠羞辱一頓。
    江鳳卿一怒之下,不願與世子爺成親,趁上香時離家出走,兩個月後她被人找到,送回江府,大夫把脈,發現黃花大姑娘珠胎暗結,孩子的爹卻不知道是誰。
    江鳴昌豈容得下失德敗節的女兒,七尺白綾葬送了兩條性命。
    接連一對兒女出事,江夫人的病情岌岌可危。
    這時候,聽從父親的話,刻意與皇上結交、博取功名的江鄴,一日,皇上興致起,江鄴遊說皇上微服私遊,於是兩人結伴同行。
    誰知江鄴和蔣孟晟一樣,途中遇見江洋大盜,江鄴想起蔣孟晟的好運道,於是誓死保護皇上。
    可惜運道一樣,武功卻有著天差地別的懸殊。
    結果皇帝被刺,江鄴失去一手一腳,幸好鐘岳帆、蔣孟晟即時出現,才險險救回皇上性命。
    這會兒,遊說皇帝出遊的江鄴,不但無功還有過,禦史口誅筆伐,江相爺的臉都快丟到地上了。
    江夫人聞訊,拖著病體,急著要去看兒子,卻不料一口氣提不上來……
    兩天后,江家掛起白紗燈,為江夫人發喪。
    無雙中毒後,不管是孟晟、鐘岳帆或陳羿,都不允許她回錦繡村,無雙只好留在平陽侯府讓蘇神醫幫著調養身體。
    不過文成街區的開發案已經在進行,劉管事出頭,于新帶了十來個隱衛幫忙,用高於市價的銀子買下附近土地,而孟晟調來百名好手開始拆房子。
    待錦繡村的建設告一段落,那六十位建築經驗豐富的老手,就可以調進京城,領著現在的百名工匠,準備蓋新房。
    只不過,孟晟和嶽帆不曉得在忙些什麼,日日都早出晚歸,忙得神情憔悴。
    每次無雙問起,孟晟總是避而不談,嶽帆還會漏點口風,說是要替她出口氣,可是……
    主導此事的江夫人已經離世,她實在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地方需要出氣?
    也好,沒人盯著她,她可以抽空訓練廚師,教導夜間部的學生,再加上嶽帆和皇上陸續送過來的人,她對自己的商業區計畫越來越有信心。
    夜間部學生把事情往回傳,錦繡村的居民已經知道她不是蔣孟雲,而是孟晟傾心的女子。
    阿元和阿碧雖有些錯愕,但無雙寫信去與他們解釋,他們想了想後便釋懷,堂堂大將軍的女人吶,竟為他們這些小老百姓的生計費心,為什麼?自然是愛屋及烏,把他們當成蔣家人。不論是不是蔣孟雲,他們依舊將她視為妹子。
    這會兒錦繡村的居民更是感激多年前離鄉的蔣叔、蔣嬸,更感激蔣孟晟為家鄉人謀算。
    住在侯府裡,還有件令人開心的事,那就是圜兒可以經常過來陪伴。
    孟瑀、鐘家以及燕家都知道她的情況了,鐘家和燕家的長輩都希望她回鐘家,只是燕無雙已經發喪,她現在的身分非常尷尬。
    唯獨蔣孟瑀不樂意,她愁眉苦臉對無雙說:“我知道的,比起姊姊,姊夫更喜歡你。”
    無雙沒生氣,反而摸摸她的頭,笑問:“所以你支持我不回鐘家,對嗎?”
    蔣孟瑀訝異,第一次相信無雙不是欲擒故縱,更不是矯情做作。
    這樣的開頭,開啟她們的友好關係,蔣孟瑀聽說了錦繡村的故事之後,無雙讓寧秋帶她到村子裡玩幾天。
    短短幾天,她聽著村人對無雙的崇拜與感恩,看著無雙規劃出的景象,蔣孟瑀拓展了視野,原來女人也可以這樣活著,不必仰人鼻息、不必依賴男人……她把無雙當成英雄了。
    她問:“無雙姊,我可以跟著寧夏姊姊學著管帳、做生意嗎?”
    徵求過孟晟的意見後,無雙同意了。
    “小姐,甯春來了。”寧冬進屋稟道。
    “讓她進來。”
    寧春進屋,咕嚕咕嚕連喝三杯茶後,說道:“小姐,這批廚師我打算淘汰七個。”
    “情況這麼糟?”嶽帆才送十個人過來,就要淘汰掉七名?
    “我猜,鐘將軍送來的那些應該是從人牙子那裡買回來的,漂亮、年輕、可愛、嘴巴很甜……但心大,吃不了苦。”言下之意是,如果要開青樓,確實合用,但要在廚房裡洗刷切煮,太不實際了。
    無雙失笑,嶽帆這麼忙,這件事肯定是讓孟霜幫的忙,她現在懷著身子,體力不濟,敷衍了事可以理解,但如果目的是要讓自己和孟晟之間生出嫌隙,恐怕是打錯算盤了,因為那些人不是要送進侯府的。
    對於她和孟晟,孟霜約莫看出幾分端倪了,很難接受吧,前情敵成為嫂嫂……想來,她和孟晟之間還是困難重重。
    “知道了,如果訓練她們當跑堂呢?”
    “這倒是可以試試,秀色可餐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還有客人不旅遊、不住宿,專門到咱們那裡吃一頓飯的,大妞她們幾個天天累到喘不過氣呢。”
    “那就讓她們試試吧,如果真的不行,再尋人牙子過來。”
    “是,小姐——”
    兩人話說到一半,門被急切推開,鐘嶽帆闖了進來,他神色慌張‘表情嚴肅,一進屋子,就四下張望。
    “怎麼了,嶽帆?”無雙問。
    “圜兒沒有到這裡?”
    “圜兒?沒有啊,他不是進宮伴讀嗎?”
    “今兒個丘師傅身子不適,讓他別進宮,他難得有空就去陪伴母親,母親想多留他一會兒,就讓語珊、語珍先回屋裡。”
    “然後呢?”
    “圜兒與孟霜起了爭執……”
    起因是無雙做的餅。
    為了京裡的新鋪子,無雙最近常領著甯春和侯府的下人們,製作各種不同口味的餅乾,東西做得多了,府裡吃不完,孟晟便帶幾匣子分給宮廷侍衛們。
    皇上得知此事,怒了,因為他沒有!
    為求公平起見,無雙每次做餅,就會命人往宮裡和尚書府送一些。
    母親的手藝受到祖母誇獎,圜兒自然是得意洋洋,可現在蔣孟霜懷上孩子,性情有些陰晴不定,竟不顧婆婆在側,怒聲指責圜兒。
    圜兒倒是性子沉穩,沒在祖母面前與霜姨起爭執,只淡淡起身告退,說要回屋裡念書。
    沒想到過了午時,語珊見圜兒遲遲沒回去,到夫人院子裡找人,這才發現圜兒不見了。
    “圜兒會自己出府嗎?”無雙心急如焚,圜兒懂事,若不是遭遇危險,絕對不會讓大人為自己掛心。
    “他出府了。”
    “有人跟在身邊嗎?他會去哪裡?”
    “你先別急,圜兒吩咐下人備車,除車夫之外,還有個小廝跟著。”
    “去宮裡找過了嗎?皇上讓他有空進宮。”
    “對哦,我忘記這個,我馬上去找——”
    話還沒說完,就見劉管事匆忙進屋,道:“鐘將軍,貴府管事來報,送小少爺出門的馬車找到了,但是車夫和小廝都被人殺害身亡。”
    劉管事的話讓無雙一顆心涼透了,她快步奔到劉管事面前,問:“那圜兒呢?圜兒有受傷嗎?”
    劉管事面有難色道:“小少爺失蹤了……”
    頓時,眼前一片黑,無雙站立不穩,整個人往後栽倒,鐘嶽帆及時將她抱住。
    在陷入黑暗之前,她聽見寧春急促的喊叫聲——
    “快請蘇神醫!”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11 15:42:46

    第十五章 聯手除大患
   
    無雙知道這樣不好,她知道不吃不喝於事無補,她也想當個堅強的母親,但是一想起圜兒,她實在沒有辦法。
    圜兒失蹤,整整七天,可以確定對方是惡意綁票。
    既是綁票,一定有所要求,可是那麼多天過去了,半點消息都沒有。
    她想起前世的失蹤孩童,他們的手腳被砍斷,放在某個角落乞討,她想起人口販子,想起被當作變童的男孩,每個想像都讓她無法進食、無法入眠。
    孟晟推翻她所有想像,明白告訴她,“圜兒不是自己走失的,他是從馬車上被劫走,馬車上有尚書府的標記,盜賊、人口販子沒那麼不長眼,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圜兒失蹤,只有一個可能,他被比鐘家更有權勢的人劫走。”
    可是鐘尚書為人低調,素日裡與人交好,根本沒有政敵,至於岳帆,人人都認定他是皇帝跟前的紅人,誰敢輕易動他的孩子?
    明知道孟晟的分析正確,她仍要找出一百條道理來反駁。
    孟晟不介意爭辯,但他介意無雙淩虐自己,短短幾日,她已經瘦成皮包骨,若不是靠著一股意志力和蔘湯吊著,她早就倒下去。
    孟晟不止一次抱住她說:“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把圜兒找回來。”
    她願意相信他,真的,可是那麼小的孩子,能撐得過幾天折磨?她害怕啊……
    開門聲打斷她的胡思亂想,孟晟和陳羿進屋,在看見無雙時,陳羿簡直不敢相信,才短短幾天不見,她就把自己折磨成這副樣子。
    火大了,陳羿劈頭就沖著孟晟一陣怒罵。“我把人交給你,你是這樣照顧她的?如果你沒本事,我現在立刻帶她回宮。”
    孟晟心裡何嘗好過,每次三個男人鬥嘴,他永遠是最沉默的那個,但他也受不住了,看著無雙一天比一天消瘦,他比誰都慌、都急、都氣!
    他居然頂嘴了,不顧對方的身分。“如果無雙跟著皇上進宮,還有命在嗎?”
    膽子肥了?竟敢這樣說話,陳羿一怒,拳頭捶向桌面,孟晟不讓步,硬著脖子同皇上對抗。
    無雙輕歎,她現在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排解他們之間的紛爭。“如果你們不是來告訴我圜兒的消息,可不可以讓我清靜一下?”
    “圜兒有下落了。”孟晟回過神,收起對峙目光,飛快走到床邊。
    “真的?他在哪裡?”無雙透出欣喜目光。
    陳羿架了孟晟一拐子,邀功似地搶話。“朕的人明查暗訪,終於找到出事時,看見事情發生經過的證人。”
    聽清楚,是“朕的人”,不是孟晟的人,更不是嶽帆的人,好吧,第無數次證明,他總是在碰到無雙的事時變得幼稚。
    “那個人怎麼說?”
    “圜兒是被一個武功高強的黑衣人擄走的,目擊者說圜兒被抱出馬車的時候還在掙扎,隨身小廝死命抓住黑衣人的腳,求他放開圜兒,這才會遭到殺害。”
    “黑衣人?所以還是不知道誰動的手?”
    “不,在圜兒掙扎時,一塊金牌掉下,目擊者以為是圜兒的,等人走遠,他才偷偷撿起來——那塊金色腰牌,是進出宮廷的憑證。”
    一旦確定是宮裡的人,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宮裡人?又是皇后嗎?她為什麼同我過不去……”
    無雙無法不怨恨了,本無風流事,枉擔風流名,蔣孟霜拿她當情敵、皇后娘娘也不例外,她是招誰惹誰?可憐的圜兒,竟要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妒恨遭罪。
    “別擔心,朕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陳羿咬牙切齒。
    “我不要交代,我只要圜兒平安歸來。”
    “好,朕答應你,朕一定會把圜兒平安帶回來。”
    他不想那麼早下手,他想等到有十成把握再動這把刀,偏偏她……江鳳舒非要逼他……
    好,他就來和她鬥一鬥,看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皇帝離開,孟晟將無雙打橫抱起,斬釘截鐵說道:“既然知道誰是兇手,我們很快就能把圜兒救回來,今晚我會和岳帆、韓深、儲忠、儲孝,夜闖相府,就算把相府翻過來,我都會帶回圜兒。”
    看著他的篤定,無雙歎息,他也瘦了,他受到的折磨不會遜於自己。“謝謝你,對不起……”
    他知道她為什麼說謝謝,也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因為她知道他為她心疼,她也不希望自己如此狼狽,只是她控不住一顆慈母心。
    躺上床,橫過手臂將她攬在胸前,孟晟哄著她,“無雙,陪我睡一覺好嗎?晚上,我會很忙很忙。”
    無雙笑了,點點頭,輕輕撫摸他幾日未刮的鬍子,刺刺癢癢的感覺在掌心,她心疼圜兒、也心疼他。
    環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他懷裡,無雙道:“我們都需要好好睡一覺。”
    “嗯,明天你要打起精神好好安慰圜兒,他一定嚇壞了。”
    “好,我會做好吃的給他吃,說好聽的故事給他聽,我要抱著他、哄著他入睡,我需要很多、很多體力……”
    她睡了,對孟晟的信賴讓她睡得極其安穩。
    皇帝說得信誓旦旦,嶽帆一再保證,孟晟更是提出足夠的證明,讓她相信圜兒很快就會回到她身邊。
    可是,又五天過去,江家、莊園、後宮……能夠翻的地方全都搜遍,他們依舊找不到圜兒。
    無雙快要精神崩潰了,她常常坐著,突然間起身沖到院子裡,因為她聽見圜兒在叫喚母親,她老是對著空氣微笑,對著空氣喃喃自語,仿佛圜兒就在跟前同她說話。
    無雙的狀況很不對勁,但她無法控制幻想,因為幻想像是某種緩解藥片,可以降低她心中恐懼。
    語珍、語瑄、語珊被鐘嶽帆送進侯府,乍然看見無雙的模樣,幾個丫頭淚眼婆娑,無法不心生怨恨,是誰造就這種狀況?
    孟晟不敢離無雙太遠,他每天都睡在無雙床邊,因為他不敢保證無雙會不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
    語珊幾個也是,她們拿著棉被在房間隔壁的小廳打地鋪,她們不敢預測最壞的狀況,卻都在防備最壞的狀況。
    夜深,侯府一片寂靜,已是寅時,再過不久就要天亮。
    即使被蘇神醫強灌安神藥,無雙還是睡得極不安穩,躺在她身邊的孟晟根本無法合眼,因為那麼多天過去,能找的地方全找了,圜兒依舊不見蹤跡,他無法不猜測,或許,圜兒已經不在。
    如果圜兒不在,無雙會變成怎樣?
    心突然瘋狂地敲撞起來,但他不敢動,擔心吵醒好不容易入眠的枕邊人,即使他害怕……
    一陣輕微聲響傳來,孟晟緩緩側過頭,望向聲音源頭,只見窗子被人推開,一名黑衣男子跳進屋內,他走到桌邊,從懷裡掏出東西放在桌上。
    只見他就要轉身離開,孟晟一個縱身躍起。
    黑衣人發現孟晟,迅速沖出窗外。
    無雙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轉頭,看見孟晟飛出窗外,怎麼了?他去哪裡?
    扶著床板坐起,窗戶是開的,風吹,寒意鑽進屋子,桌上的蠟燭明滅不定。
    視線挪到桌邊,那是……
    心頭微悚……她推開被子,顫巍巍地下床,頭暈、腳軟,她扶著床逼自己站穩。
    閉眼、深吸氣,一、二、三,三息後,張開眼睛,沒錯、她沒有看錯,那是一封信。
    十五天了,她每天都在等待兇手送來恐嚇信,她每天都想知道對方要什麼,她咬牙,堅定腳步走到桌邊。
    身子乏力,手抖得厲害,她拿起信,緩緩打開,裡面只有幾個字——明日午時前,母沒、子活。
    答案揭曉,無雙慘然一笑,這是皇后娘娘要的?
    就這麼害怕後位不保,這麼害怕被她取而代之?圜兒何其無辜、她又何其無辜,她根本根本就不想要那個位置啊。
    天曉得她到底做了什麼事?怎會惹出一身風流債?
    好吧,既然江鳳舒敢要,她就敢給……再次深吸氣,她控制著羸弱的身子,勉強走到櫃旁,抖著雙手取出一塊未裁新布,撕成若干長條,她用盡吃奶的力氣,將布一一接起。
    她踩上凳子,每個動作都做得仔細卻輕微,揚手拋去,接連試過幾次,布繩終於橫過樑柱,打上死結,她深吸氣,把頭穿過去。
    再看這世間最後一眼,無雙閉上雙眼,踢翻木凳。
    強烈的疼痛從頸間往四肢擴散,她下意識地掙扎著,慢慢地胸中的氣息漸微,黑暗籠罩知覺……
    孟晟追了出去,與黑衣人在後園對打,對方的武功高深,並不輸給孟晟,幾十招過去仍然不分上下。
    孟晟一招一招打得認真,突地他收手了。對方見他收手,轉身施展輕功準備離開侯府。
    然孟晟卻揚聲道:“張隆,你可以走,但是我敢保證,你的母親和妹妹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黑衣人身形微頓,孟晟雙手背在身後,自負淺笑,蒙對了!事實上他只有五成把握。
    黑衣人猛地轉身,發現孟晟的笑意,察覺上當,正要再次縱身,只聽孟晟神閒氣定喊——
    “儲忠、儲孝,去城南區杏……”
    黑衣人咬牙,攢緊拳頭,一個用力轉身,抽掉臉上的黑布,大步走來,跪到孟晟跟前。
    “侯爺,求您饒過屬下的母親和妹妹,屬下願意把性命交代上。”
    孟晟輕歎,張隆是他的屬下,武功高強、為人謹慎,他原想破格提拔,沒想到……
    “皇后娘娘也是用你的母親和妹妹威脅于你?”所有人都曉得張隆父親死得早,他事母至孝,年紀輕輕就扛起一家子重擔。
    張隆垂眸不語。
    “傻,你以為替皇后娘娘做了這種事之後,皇后不會殺人滅口?”
    張隆霍地抬頭,侯爺知道此事的背後是皇后,那皇上呢?也曉得了嗎?只有娘娘還沾沾自喜,以為勝券在握?
    他回答,“屬下明白,但娘娘給的銀子,足夠我娘和妹妹一世無憂。”
    “我不與你多說,你現在可以選擇,是要一條路走到底,還是要戴罪立功?如果你願意幫我,本侯爺保證,你母親、妹妹必會安全無虞,待此事過後,你不會受到任何牽連。”
    一個前途大好的青年捲入後宮紛爭、喪失性命,這是孟晟所不樂見。
    “侯爺能保證我母親和妹妹……”
    “你不相信我?儲忠、儲孝。”隨著他的輕喚,兩名壯碩男子跳下屋簷,雙雙跪在孟晟身邊。
    “屬下在。”他們來得慢了,在孟晟收手時才追趕上來。
    “你們去城南杏花胡同把張隆的母親、妹妹帶回,天一亮就送她們到錦繡村安置。”
    “是。”兩人應諾,躐身離開侯府。
    孟晟轉身,問:“現在願意幫我了?”
    “侯爺想怎麼做,張隆聽命。”
    “你知道圜兒被關在什麼地方嗎?”
    “知道。”
    “很好,跟我來……”
    和張隆密議一番後,孟晟趕回屋裡,急著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無雙。
    卻不料,屋裡燈火通明,他吵醒無雙了嗎?
    推開門,屋裡亂成一團,語珍眼睛通紅,正在整理地上的碎瓷片,語珊在旁熬藥,連一步也不敢離開屋子,語瑄從孟晟身後鑽進來,手上抱著一盆冰塊,而蘇神醫……又坐到無雙床邊了。
    “怎麼回事?”孟晟怒問。
    語珍哽咽地說不出話,把桌面上的信箋遞給孟晟。
    這是張隆方才留下的?展開信箋,只消一眼,孟晟怒火沖天,他快步走到床邊。
    蘇神醫拔出銀針,無奈地看了孟晟一眼,說:“別急,沒事了,調養幾天就好。”
    孟晟望向無雙,她神情蕭索,頸間一道明顯紅痕,語瑄正用帕子包起冰塊,要幫她去她的嗓子啞了,望著孟晟,眼底滿是歉意,她說不出話,只是淚水一滴一滴順著眼角滑入枕間。
    孟晟氣急敗壞,他不顧一切地把她從床上拉起來,怒道:“你就這麼不信我?你不信我可以找回圜兒,對不對?”
    他的震怒讓無雙心痛,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走投無路了。
    今晚她心慌意亂,紛亂夢裡,圜兒來向自己道別——
    他說:圜兒不孝,來世願意再當娘的孩子。
    他說:娘,一定要把我生回來,他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唱著“親親我的寶貝”。
    他……母子連心,她知道圜兒不好了……
    孟晟是那麼生氣,那麼忿怒,可是她的淚水把他的心給酸蝕了。
    怎麼辦?他該拿這個笨女人怎麼辦?一把將她抱進懷裡,他能平抑忿怒,卻抑不住滿心恐慌。
    差一點點、差一點點他就失去她了……
    他怎麼能夠失去她,他怎麼能夠沒有她而活,他的心已經被她偷走,他的世界已經被她佔據,他再也不能離開她……
    深吸氣,他試著穩住情緒,發誓道:“明天正午,如果我沒救回圜兒,我拿自己的命抵他一命。”
    鳳儀宮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炭盆裡發出來的細微嗶剝聲,皇后怕冷,每年一入秋,身邊就得燃起炭盆。
    張隆跪在地上,額間佈滿細密的汗水。
    “那個賤人死了嗎?”
    “回娘娘,是的,昨晚屬下送信不久,侯府就鬧了起來,燕氏投鐶自盡、蘇神醫搶救不及,侯爺連夜奔往鐘尚書府邸相商,今晨,屬下見一副楠木金棺從後門送進侯府。”
    後門?呵呵,蔣孟晟再喜歡,也只能從後門將燕無雙送走?誰讓她的身分見不得光呢。
    呼,皇后鬆口氣,終於解除心頭大患。
    “孔嬤嬤,把鐘宇圜抱出來。”皇后道。
    誰也想不到,她會把孩子關在自己的衣櫥內,便是皇上、鐘岳帆、蔣孟晟滿京城折騰,也找不到孩子。
    “敢問娘娘,屬下該把孩子送到尚書府還是侯府?”張隆問。
    “傻了?誰讓你把孩子送回去?自然是殺了一了百了。”
    殺了?張隆凝眉,那只是個五歲孩子啊!連孩子都不放手,他不得不懷疑,即使自己被滅口,母親和妹妹能不能倖免于難?
    “孩子又怎樣?有沒有聽過斬草除根?”
    皇后溫柔一笑,鐘宇圜昏迷前看見過自己,她可不能給他機會指證。
    孔嬤嬤走過來,把圜兒交到張隆手上。
    張隆低頭看一眼,孩子睡得很沉,只不過臉色發青,只剩下一口氣。
    “看什麼,還不快點把孩子帶出去處置乾淨?”孔嬤嬤冷酷地丟下話。
    一群黑心肝的女人,就不怕地獄大門敞開?
    張隆抓起長鞭,把孩子捆在自己身上,揚起披風密密地把孩子蓋得密不透風。
    他轉身,走過三五步,聽見皇后娘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隆,別忘記完事之後,回來領賞。”
    領賞?是領一杯鴆酒,還是七尺白綾?一個冷笑,張隆深吸氣,回身拱手。“多謝娘娘大恩。”
    皇后高貴地笑著。“快去吧!”
    直到張隆的背影看不見了,孔嬤嬤才道:“娘娘不怕他這一去……”
    “不回嗎?不會的,他能去哪兒啊。嬤嬤讓人去叫看管張家母女的人將她們送到莊子上吧。”
    張隆辦差這麼俐落,對他下狠手,真有些捨不得,要不要……暫時留著?
    陳羿和鐘嶽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圜兒嗎?那個懂事、獨立,知書達禮的好孩子?
    現在的他像個野獸似地,又叫又跳、又哭又鬧,眼淚鼻涕流得滿臉,無雙的衣服被他抓破,頭髮被他扯下一撮,身上、脖子上,到處可見被圜兒掐打出的青紫印,但無雙不放手,緊緊抱住他。
    “圜兒乖,娘知道你難受,再挺挺就過去,不要害怕……”
    孟晟上前接手,用體型優勢圈住圜兒。
    圜兒不停掙扎,掙脫不了他的懷抱,竟張嘴往孟晟的肩膀咬下去。
    圜兒打死不鬆口,漸漸地,孟晟身上的白衣暈染出一塊血漬,他不顧疼痛,任由圜兒發洩。
    無雙哭得無法自已,怎麼辦啊,她好好的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恨死、恨極、恨得……想要江鳳舒的命,她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圜兒,他才五歲啊,他還有大好的人生,他……
    “來了、來了,借過!”蘇神醫沖進屋裡。
    語珊、語瑄合抱一個浴桶進門,語珍提著銅罐跟在後頭,一進屋,語珊、語瑄就讓婆子把已經煮好的熱藥湯注入木桶裡,並拿起木杵,一下一下捶著裡頭的藥草,而語珍拿起藥杓,把罐子裡的藥粉舀進桶裡,充分混和。
    蘇神醫道:“把他的衣服脫掉。”
    圜兒咬住孟晟不肯放,無雙只好拿起剪刀把圜兒的衣服剪開。
    蘇神醫針起針落,飛快紮進他背後及手臂、大腿幾個穴道,激動的圜兒才漸漸鬆開手、鬆開牙齒,鬆開所有繃緊的神經。
    無雙接過全身赤裸的圜兒,柔聲道:“圜兒乖,不怕、娘在啊,娘在這裡保護圜兒,對不起,娘太慢找到你,讓你受苦了,以後不會了,娘發誓,再也不會讓你受苦。”
    圜兒沒有說話,但緊閉的雙眼淚水墜落,無雙哭得不能自已,她哽咽卻也堅持著,堅持當圜兒最大的後盾。
    她抱著他滿屋子走,一面走一面說著溫柔的話,唱著圜兒最喜歡的歌。
    親親的我的寶貝,我要越過高山,尋找那已失蹤的太陽,尋找那已失蹤的月亮……我要走到世界的盡頭,尋找傳說已久的雪人,還要用盡我一切辦法,讓他學會念你的名字……最後還要平安回來,回來告訴你那一切,親親我的寶貝“娘找到雪人了,圜兒快點好起來,娘帶你去看我的雪人好嗎?”
    人人都說蘇神醫心腸比鐵石還硬,可是這一幕,任他心腸再硬也化成繞指柔,無奈輕歎,他試了試藥湯的溫度,走回無雙身邊,把圜兒身上的銀針一一取出,說道:“讓圜兒進去泡一泡,他會舒服得多。”
    無雙照做,將圜兒泡進藥湯裡,不多久擰緊的雙眉漸漸鬆開,看見兒子這樣,無雙的心情也跟著鬆開。
    “泡兩刻鐘就好,不要太久。”蘇神醫叮囑。
    語珍連忙應承。
    蘇神醫看著杵在屋裡的大男人們,說:“都出去吧,你們幫不上忙。”
    陳羿、鐘嶽帆走了,孟晟還停在原處,戀戀不捨地望著無雙和圜兒。
    蘇神醫無奈地推了他一把。“出去,我給你上藥。”
    四人在偏廳裡坐下,寧春幫他們送上茶水。
    蘇神醫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是那個很會煮飯的?”
    這問話也太……寧春點頭道:“是。”
    “去做點飯菜,裡面那幾個得吃飽喝足,接下來還得辛苦好幾個月。”
    幾個月?像剛才那樣的情況還得持續幾個月?三個大男人聞言,心中一凜。
    “是。”寧春應聲出去。
    陳羿急問:“圜兒到底是怎麼了?生病嗎?”
    “不是病、是毒,曼陀羅的毒,這種毒會讓人上癮,毒發時就像剛才那樣,必須繼續進毒,才能解除痛苦,這種痛苦連正常大人都無法忍受,何況是一個這麼小的孩子,兇手心腸忒歹毒。”
    “要怎麼樣才可以不痛苦?”孟晟問。
    “方法兩個,一是戒毒,二是不斷服毒,直到身亡。”
    “你剛才說……幾個月嗎?圜兒還得每天都像這樣,忍受剛剛那種痛苦?”嶽帆心疼極了,那是他的兒子啊。
    “這是第一次毒發,以後次數會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痛苦。”蘇神醫口氣沉重,自信滿滿的他,鮮少如此無奈,他一面替孟晟上藥,一面搖頭,這麼小的孩子啊……
    “給我一個辦法,我願意替他承擔痛苦。”孟晟道。傷口的痛遠遠抵不過無雙的眼淚、圜兒的疼。
    “你承擔不了的,你能夠做的只有支持。”
    陳羿追問:“你意思是幾個月後,圜兒戒毒成功,就能痊癒了,對不?”
    蘇神醫朝內室望去一眼,再與孟晟一個視線接觸,歎氣道:“我說過兇手太惡毒對吧!”
    “所以?”孟晟急問。
    “她給圜兒服下過量毒藥,十幾天不斷餵食,這孩子……不會痊癒了,他傷了腦子,甭說讀書科考,或許連吃飯睡覺都需要人料理。如果能給他最好的照顧、最大的關心,願意用一輩子去陪伴他,從走路、說話慢慢教導,或許他有機會恢復成正常人的模樣。”
    意思是……圜兒這輩子廢了?聰明伶俐的他,將成為一個癡兒?
    鐘岳帆滿臉心疼不忍,可事已至此,他猛然起身,“我立刻回府安排。”
    他要給圜兒請最好的奶娘、最好的師傅,給他最好的環境……
    “好好的一個孩子都能被大人氣得離家出走,折騰成這副樣子,你還要把他帶回去?”
    陳羿反對,圜兒回去,無雙勢必要跟著回去,他不允許。
    “不然呢?要讓圜兒進宮嗎?眼下,誰都動不了皇后一根手指頭,難不成害一次不夠,還要把圜兒送上門被多害幾次?”鐘嶽帆這話是大逆不道了,可是他管不得,受害的是他的兒子啊。
    陳羿被他嗆得無語,咬牙硬聲道:“誰說動不了皇后一根指頭,我就動給你看。”
    孟晟看著劍拔弩張的兩人,歎息道:“就讓孩子待在母親身邊吧,世界上再不會有人比無雙有耐心、更願意為圜兒付出,何況蘇神醫在。”
    沒有人可以反駁孟晟的提議,確實,沒有其他地方比平陽侯府更適當了。
    孟晟拍拍鐘嶽帆的肩膀說:“圜兒回去後,看到他的模樣,親家定會將此事怪罪孟霜,她正懷著孩子,心情不定,你別因為長子而害了次子,得不償失,有空就多上門來看看圜兒吧。”
    鐘嶽帆無法反駁,孟晟說得對,他不能不退讓。
    語瑄出來,請蘇神醫進去看看,一群男人同時跟進屋子,床鋪已經收拾妥當,圜兒微眯著眼睛躺在床上,無雙輕輕拍著他的背,嘴上說著圜兒愛聽的故事。
    語珊命人將浴桶拿出去,再將屋裡徹底清理一遍。語珍出去張羅吃食,小少爺醒了,肯定會餓。
    蘇神醫為圜兒號過脈後,對無雙道:“你把自己給打理好,吃多一點、睡飽一點,我們接下來要打的是長期戰,誰都不能倒下去,明白嗎?”
    無雙鄭重點頭,是的,為了兒子,她不能倒。
    皇后今兒個醒來,突然覺得頭暈想吐,連忙請來太醫號脈。
    沒想到竟是大喜!太醫說:“娘娘有喜,可惜胎象不穩,得好好養著。”
    這個孩子,是她企盼許久的,嘉鑫身子有疾,她害怕養不大,千方百計照顧著,就怕失去唯一的盼望。
    現在……她感激老天,不但除去心頭大患,自己身上又有喜。
    皇上下朝後,風風火火地進了鳳儀宮,他眉開眼笑問道:“太醫所言為實?”
    皇后滿眼羞澀道:“回皇上,是的。”
    “不都說好了,沒人的時候別叫皇上,來,喊一聲阿羿聽聽。”陳羿今兒個龍心大悅,他深情款款地看著皇后,看得她小鹿亂撞。
    “阿羿,咱們又要有孩子了,太醫說,聽脈象應該是男孩兒。”
    “男孩兒?”皇上一個高興控制不住,竟把皇后抱起來轉圈。
    一旁的孔嬤嬤看得又好氣又好笑,急忙道:“皇上小心點兒啊,太醫說胎象不穩,皇上這……”
    皇上聞言,立刻放下皇后,關心問:“胎象不穩嗎?不行,這可是朕的嫡子,孔嬤嬤,你下去把鳳儀宮裡不妥當的人全給清出去,重新挑選用得上手的,往後別讓禦膳房送飯食,就在宮裡開小灶。”
    聽見皇上這樣說,皇后立刻接話,“聽說淑妃宮裡有個廚娘,是江南來的,我這幾日想吃江南小吃,阿羿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你懷的可是朕的兒子吶。”環住皇后,他臉上的笑容沒停過。
    “可是淑妃妹妹那裡,臣妾怕妹妹會不開心。”她柳眉深鎖。
    皇上大掌一揮。“她開不開心有朕的嫡子重要嗎?孔嬤嬤,你親自走一趟,把人給領回來,淑妃若是有話,讓她親自來對朕說。”
    皇上的反應讓皇后滿意極了,都說君王寵愛不長久,可不是嗎?淑妃再真誠率真,再會生兒子,都抵不過一個嫡子。
    孔嬤嬤聽著皇上的話,忙不迭出宮,替皇后搶人去!
    皇上親親皇后的額頭,把她摟進懷裡,柔聲道:“現在,再大的事都沒有你的肚子重要,你別怨我,我要派幾十個宮廷侍衛把鳳儀宮給團團守住,不允許任何人來害了你。”
    “阿羿這……”會不會反應過度?
    “我是怕了,除禮王之外,還有誰想要朕這把龍椅?過去你總怨我不看重嘉鑫,可你自己也明白,嘉鑫的性子容易受人左右,再加上他那個身子,朕是絕對不能把位置傳給他的。
    “老大平庸,幸好老二、老三還有點才識,光為了他們,你說,我能不看重淑妃嗎?可……那終究是遺憾吶,老二、老三再好,都不是嫡子,鳳舒,你答應朕,一定要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好不?”他的口氣鄭重,態度謹慎。
    江鳳舒也凝重起來。“我答應你,我會的。”
    他把她的頭收進懷裡,望向遠方的目光中,凝出一絲殺氣。
    “母后、母后……”嘉鑫怒氣衝衝地奔進屋裡,眼見就要衝進皇后跟前。
    陳羿搶快一步把他阻下。“冒冒失失的,懂不懂規矩?”
    父皇開口就是怒斥,嘉鑫委屈極了,用手背抹掉淚水,揚聲道:“母后,他們說你懷上新弟弟,不要鑫兒了!”
    陳羿不給皇后說話的機會,怒斥,“誰跟你講這種混話的?來人,把四皇子身邊服侍的全抓出去杖斃,拉遠一點,別嚇著皇后。”
    “是!”宮衛應聲。
    見皇上發怒,皇后心急不已,鑫兒身邊那些人都是母親精挑細選從相府送過來的,就為著幾句話……她想求饒,但皇上怒容滿面,讓她把話哽在喉間,吞吐不得。
    發作了嘉鑫身邊的人,陳羿還不滿意。“來人。”
    聽見皇上召喚,守在門口的侍衛進屋。“屬下在。”
    “把四皇子送到太后那裡,就說直到皇后生下皇子後,再讓四皇子回來。”
    “遵命。”
    不給皇后反駁的機會,陳羿轉身,握住皇后的肩膀,見皇后正要替兒子說情,他搶快一步道:“答應朕,現在什麼事都先擱下,無論如何要把朕的皇兒平安生下來。”
    望著皇帝殷切的神情,她心軟了,微微一笑,回道:“是。”
    皇帝對皇后重視到了極點,吃的、喝的、用的,無不精心,鳳儀宮裡裡外外全換上新人,只要誰沒把皇后照顧好,就是一頓杖責,便是皇后的乳母孔嬤嬤也不例外。
    皇后吃壞肚子,孔嬤嬤沒有往上報,皇上知情後,下令杖責二十,打得她丟了半條命,幾個月都下不了床。
    皇上對皇后的重視讓江氏一族很滿意,不只皇后走路有風,連江家在朝廷上的地位,都更上一層樓,所有人都暗自忖度,江家潑天的富貴是要代代相傳了。
    更多的人投靠江相爺,江家上下這段日子跳上躐下、熱鬧非凡。
    那日,皇后聽說四皇子生病,立刻讓人扶著前往探視,卻不料遇上個沒長眼的小貴嬪,說不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總之就是皇后沒站穩,差點兒摔跤。
    此事傳到皇帝耳裡,震怒不已,把跟在皇后身邊的人,以及那貴嬪都關押起來,非要審出幕後黑手不可。
    卻也因為此事,皇后娘娘被禁足在鳳儀宮裡,哪裡都不許去。
    被禁足的江鳳舒,剛開始還不覺得怎樣,只是認為皇上關心得過分,可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越來越覺得情況不對。
    她命人送給娘家的信,全無回音,她發現每次用過膳後,都會昏昏欲睡,一覺醒來,就是兩三個時辰過去,最可怕的是,懷著五個月身孕的自己,肚子竟然還是平的?
    漸漸地,她發現皇上雖然經常到鳳儀宮,卻沒見她一面,她發現自己被幽禁,幾次企圖闖出鳳儀宮,但體力不支,未到門口就被宮人“好言相勸”,勸回屋裡,就算她硬撐著走出宮門,宮廷侍衛也會擋住她的去路。
    這是她知道的部分,不知道的是,在她昏睡時,會有數名太醫進宮請脈,古怪的脈象讓太醫局人心紛亂。
    不曉得是從哪裡開始傳出的謠言,說皇后懷上的是滅國妖孽。
    有禦史為此上書,但是皇帝對皇后情感深厚,屢屢怒斥禦史無稽之談,江相爺對此深為感動。
    沒想到即使皇帝極力滅火,兩個月後,事情延燒得更嚴重,連太醫都傳出皇后此胎脈象怪異,怕是……
    “怕是”的後頭,誰也不敢亂接話。
    但謠言像風似地,在陳國上下到處傳播,搞得人心惶惶,連亡國的言論也在京城到處傳播,酒樓飯館、有人的地方就會討論此事。
    江家心急了,江丞相找到幾位給皇后把過脈的太醫,許以重金要問個明白。
    太醫們信誓旦旦說道:“娘娘此胎詭異至極。”有人說:“在娘娘的脈象裡,出現三個脈動。”還有人說:“此胎吸光了皇后娘娘的精氣神,皇后娘娘氣血不足,有須崩之慮。”
    如果是一個太醫,說說就算了,可是所有為皇后把過脈的太醫都說同樣的話,江丞相再不願意相信也得信了。
    他數度懇求皇上,讓江家婦人進宮探望皇后娘娘,皇上幾經考慮後,答允了。
    進宮的是江家下房的夫人,她進到皇后寢居就聞到一股惡臭,走近一看,皇后腹大如鼓,她睡得很沉,卻是臉色臘黃,滿布深色斑點,她想叫醒皇后,卻被宮人阻止。
    事到如今,再不肯相信也得信了。
    江丞相花大把銀子買通秦公公,讓他送藥進鳳儀宮,企圖把皇后肚子裡的孩子給打掉。
    沒想到,忠心為主的秦公公竟把這件事給捅破,從買藥的、賣藥的、傳信的……人證物證俱全。
    皇帝大怒,江相爺謀害皇嗣,被捕入獄。
    見風向鬆動,江丞相的政敵們一個個跳出來,指控江家貪污、賣官、侵佔百姓家園、與鹽商勾結買賣私鹽……眾多罪證紛紛浮上檯面。
    此案由大理寺審查,江家一百三十六口表鐺入獄,但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遲遲不肯下殺令。
    這讓關在獄中的江家人心存一絲希望,希望皇后娘娘生下一個健康皇子。
    這天皇後娘娘提早發動,經過一天一夜的折騰,所有人都聽見鳳儀宮裡傳來尖叫聲。
    子時,孩子終於落地。
    但隔天,皇后娘娘生下三頭怪物後血崩而亡的消息傳出宮廷,皇帝傷心欲絕、口吐鮮血,皇太后命人將怪物給活活燒死……
    時隔九個月,這場戲終於落幕……
    直到閉上眼睛那刻,皇后才恍然大悟,皇上這是在為燕無雙出氣啊,他拿江氏上百條人命為燕無雙出一口惡氣!
    她不甘、她忿怨,卻敵不過死亡召喚。
    臨死前,她聽見皇帝幽幽說道——
    “善惡到頭終有報,天不討、朕來要。”
    皇后沒生下孩子,蔣孟霜生了。
    她生下一對龍鳳胎,嬌憨可愛,鐘尚書和鐘夫人樂得合不上嘴,因為這對新生兒,也因為蘇神醫的判斷,鐘家對鐘宇圜放手了,讓鐘宇圜跟著母親。
    對於圜兒的病,孟晟展現最大的誠意,在圜兒戒毒成功之後,他不懼旁人的眼光,時常帶著癡呆的圜兒到處走動玩耍,錦繡村、宮裡、京城……
    他極其耐心地教導圜兒,那份用心,便是親生父親也辦不到。
    在皇后懷上妖胎的消息傳遍京城同時,蔣侯爺成親了,對象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子,名字叫做莊綺雲,聽說還帶著一個癡兒。
    見過她的人,說她和鐘將軍過世的嫡妻相像,為此燕夫人還認莊氏做義女。
    不過她的性子和燕無雙截然不同,溫婉柔順沒有、詩書琴畫不會、女紅女誡不懂,倒是挺會做生意的。
    有人傳說,娶了莊氏,侯爺的家產在短短的時間內多上好幾倍。
    文成街那幾十家鋪子便都是莊氏經營的,生意風風火火、生意趕過京城許多老店呢。
    現在大夥兒想到吃飯住店,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別的地方,而是文成街區,過去那裡是窮人住的地方,又髒又舊又亂,現在卻是一片新景象,許多貴戶都想搬到那裡去呢。
    但莊氏精明,早在別人下手之前就買下不少土地,聽說新的鋪子一間一間蓋起來,大家都搶著買。
    人人都喜歡說八卦,莊氏再能耐,終究是門不當、戶不對,侯爺怎麼能夠娶個平頭百姓為妻?
    因此這樁婚事,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消遣。
    有人說要不是蔣侯爺的長輩們都不在了,哪會讓莊氏過門。
    有人說侯爺還不是心疼妹妹,想替妹妹攢嫁妝,當年明月公主嫁進尚書府時,雖然名義上是平妻,嫁妝卻遠遠比不上燕氏。
    但不久後,又有更勁爆的故事傳出,故事說道——莊氏是侯爺在邊關時就喜歡上的姑娘,本來打算辦婚事,卻沒想到蠻夷入侵、戰爭興起,婚事只好停議,直到打退蠻夷,侯爺故地重遊,卻再也尋不著莊氏。
    兩人離散多年,那孩子本就是侯爺的兒子,只不過歷經戰亂,孩子生一場大病卻無錢可醫,才會變成癡兒。
    後來莊氏千里迢迢遠赴京城,好不容易找到舊時人,兩人才得以破鏡重圓。
    有好事者把這件事拿到侯爺跟前相詢,侯爺不回答,卻是臉色緋紅、低頭不語,這不是默認,是什麼?
    皇上依舊重用鐘岳帆和蔣孟晟,莊綺雲則和皇上、鐘嶽帆結為異姓兄妹,而淑妃特別喜歡莊綺雲,經常召母子倆進宮閒話家常。
    日子一天天過去,每每皇上或鐘嶽帆看著無雙,不免心生歎息。
    但人的一輩子難免遺憾,至少他們還能經常見到心慕的女子,與她暢談天下大事……
    尾聲  正大光明喊爹
    綺雲看著正在繡嫁衣的孟瑀,忍不住感歎,時間過得飛快,六年了,當年那個任性的小丫頭已經長成聰慧溫婉的大姑娘。
    想起前世的孟瑀,再想想今生的她,性格果真會造就命運。
    握住孟瑀的手,她柔聲問:“嫁進程家,真的不後悔?”
    程家是商家,但幾代經營,家族中有七、八人入仕,官位不高,但家風嚴謹,子弟均受到很好的教養。
    孟瑀要嫁的是程家二房的大爺程英洙,他的父母在他小時候便相繼離世,他一個人帶著弟弟生活,小時候受家族照顧,長大後分家單過,他雖有一身學問,卻選擇營商,賺錢讓弟弟念書,這樣的性情讓孟瑀感動。
    以侯爺的權勢,孟瑀大可以嫁到更好的人家,但人是她自己挑的,孟晟幾度試探程英洙,確定他的人品足以信賴後,選擇成全。
    “為什麼要後悔,光是看在程家的家規上,我就願意嫁。”蔣孟瑀嘻嘻笑道。
    綺雲失笑,是啊,這年代能以“不納妾”為家規,程家算是了不起了,比起……
    綺雲微笑搖頭,那已經不關她的事。
    她不提,蔣孟瑀卻忍不住提起。“真不知道姊夫是怎麼想的,當年娶了姊姊、逼走……”她頓了頓,見綺雲臉色不變,才繼續往下說:“如今又犯同樣的過錯,他是算准大姊不會離開他嗎?”
    唉,是啊,嶽帆喜歡上一名良家女子,還硬把人給娶進門來,孟霜哭著回娘家,百般不肯依順。
    孟晟上鐘府,準備狠狠教訓他一頓,嶽帆卻反指控——
    “如果你肯把無雙還給我,我就不娶林萱。”
    嶽帆還說:“林萱和我的無雙很像,看著她,我的心可以得到安慰。”
    他那副模樣讓孟晟打不下去,罪惡感又跳出來作祟了,對於嶽帆,他總是感到抱歉。
    到最後,孟晟只能丟下一句——林萱終究不是無雙。
    綺雲拍拍孟瑀的手背,認真問:“你覺得,孟霜會離開嗎?”
    蔣孟瑀回望綺雲,輕輕搖頭,小時候不懂事,現在還能不懂?
    大姊口口聲聲要姊夫休妻,可她哪捨得下姊夫、捨得下一雙兒女?嫂子當年離開,是篤定了心思,和姊姊的作戲不同。
    她沒說話,綺雲已經明白答案,舔舔唇,她說道:“要放棄一切、改變命運,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孟霜正在承受當年自己受過的苦,她應該得意的,但為了孟晟,她無法幸災樂禍。
    蔣孟瑀同意,天底下有幾個女人能像嫂子這樣,她無法不佩服嫂子,無法不拿她當英雄,儘管她是個女人。
    “嫂子,我明白的。”這些年教養嬤嬤的心血沒有白費,做人做事的道理她懂了許多。
    “往後孟霜到你那兒哭訴,你就聽著、安慰著便是,千萬別給她出主意,人的一生,終究要對自己負責。”
    “我明白。”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你都看過了,沒問題吧!”
    蔣孟瑀笑著瞄了綺雲一眼,說道:“能有什麼問題?皇帝嫁公主都擺不出這麼大的陣仗。”她的婚事肯定會成為京城百姓的談資。
    “我另外給你備下三萬兩銀票壓箱底……”
    聽見三萬兩,蔣孟瑀吃驚。“太多了……”
    “不多,我知道你很想試試自己的能耐,只不過礙于姑娘身分、礙于你哥哥的名聲,不能經營鋪子,成親後你就可以大展手腳了。”至於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本金!
    蔣孟瑀咬唇輕笑,嫂子說得太客氣,分明就是大哥腦袋迂腐,不肯讓她拋頭露面,不過這些年嫂子教會她不少。
    “謝謝嫂子。”蔣孟瑀握住綺雲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滿心感激,她認真說道:“我真的很高興,你能當我的嫂子。”
    綺雲笑著摸摸她的頭髮說:“我也很高興,有你這個小姑。”
    此時圜兒和孟晟各抱一個孩子走進屋裡,他們是四歲的宇霆和兩歲的宇恩,看見母親,兩個小娃兒快步奔到娘身邊。“娘抱抱!”
    蔣孟瑀連忙蹲下身,把他們攬在懷裡。“不行,你們娘肚子裡有小娃娃呢,娘不抱、姑姑抱。”
    宇恩撅起嘴、不滿意。
    蔣孟瑀笑了,戳他的額頭一記,埋怨地瞄一眼圜兒。“都是宇圜把弟弟寵壞,往後他變成紈褲子弟,你得負責。”
    “我的弟弟才不會變成軌褲,他們都會變成青年才俊。”圜兒自信滿滿。
    圜兒把宇恩抱起來,兩人互蹭著額頭,宇恩被蹭得咯咯笑,宇霆也搶過來,要和哥哥蹭額頭。
    見三兄弟感情融洽,綺雲看在眼裡、甜在心底。
    孟晟揉揉宇霆、宇恩的頭,說:“你們跟姑姑去玩,爹和哥哥有事和娘說。”
    “好。”兩個小兄弟乖乖應聲,牽起蔣孟瑀的手,走出花廳。
    綺雲看著這對笑得一臉曖昧的父子,問道:“神神秘秘的,到底有什麼事?”
    “娘,從現在起,我姓蔣、不姓鐘了。”圜兒樂津津地說著。
    看著圜兒這麼高興,她有點哀傷,那些年嶽帆長期待在邊關,和孩子的接觸少,一回京城,又投下這麼大的震撼彈,不管她再怎麼教導,圜兒對岳帆終究有著隔閡。
    而這些年來,孟晟對他做的遠遠超過一名父親,人心是肉做的,圜兒怎能不感動?
    想起那年,孟晟認真地對圜兒說:“你讓我和你母親成親,我們便成親,你不願意,我們就不成親,因為你是無雙心裡最重要的人,你快樂了、她才會快樂。”
    他義無反顧地把兩人的婚事,交到一個六歲的孩子手上。
    圜兒認真考慮了三天,最後跑到她的床邊說:“娘,你嫁給師傅吧,我想,再沒有人會比師傅更在乎你快不快樂。”
    他們成親了,因為圜兒這句話。
    “鐘家怎麼可能放手?”綺雲問。
    其實,圜兒並沒有傷了腦子,這是綺雲最感激蘇神醫的地方,他幾句“過度猜測”,讓她順利地把兒子留在身邊,但即使圜兒在外人面前始終裝出一臉癡憨,鐘家也不肯鬆口讓孩子正式歸了母親。
    更別說幾個月前,蘇神醫采到“仙草”,將圜兒的腦子給醫好了,這下鐘家又怎麼可能答應?
    “圜兒下個月要參加童試,需要一個確定的姓氏。”
    蘇神醫“治好”圜兒之後,他的學習飛快、滿腹文采,寫出來的文章、做出來的詩詞,讓許多學子折服,幾個皇子們更是輪流找他進宮說文論義,恢復過往交情。
    “又怎樣,他大可以用鐘宇圜這個名字參加童試。”誰會放棄一個能夠光耀門楣的子孫,何況有無雙這層關係,他的前途毋庸置疑。
    圜兒介面,“不對,現在滿京城上下都曉得我是義父的兒子,如果突然變成父親的兒子,外人會怎麼想?
    “是鐘家自私自利,不願意教養癡兒,把兒子丟給平陽侯,人家給悉心養大、治好病了,現在卻來收穫嗎?
    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如果我是鐘家的孩子,那我的娘、莊綺雲又是怎麼一回事?百姓會不會恍然大悟,原來莊綺雲就是燕無雙,難怪兩個人長得那麼像。
    “那麼當初尚書府是不是為了服從聖旨,欺壓媳婦,讓媳婦不堪受虐、忿而離家出走?如果燕無雙沒死,為什麼會有當年那場喪事?莫非是鐘將軍寵平妻滅嫡妻,嫡妻僥倖……”
    “夠了、夠了。”綺雲阻止兒子往下說。
    講到底,就是吃定鐘尚書愛面子,不願傳出不名譽的話題。
    看一眼這對父子,一個得意洋洋、一個自滿自信,同樣的表情、同樣的態度,無雙歎息,嶽帆被坑了。
    “說實話,你們是不是早就算准這一點,所以這幾年到處走,到處表演父子情深?”
    難怪圜兒怎麼都不肯“病癒”,寧可在外頭演白癡,還演得順心遂意。
    圜兒笑開。“娘別怪義父,是我的主意,我不想回鐘家,想待在你們身邊。”
    “你別怪圜兒,是我的主意,我捨不得你傷心。”孟晟搶著擔責任。
    “是我的錯,義父沒錯。”
    “孩子懂什麼,是大人作的主。”
    人家是相互推責諉過,他們卻是搶著承擔錯誤,她還能抱怨嗎?搖搖頭,綺雲莞爾笑道:“都要改姓蔣了,還叫義父?”
    聽母親這樣說,圜兒樂得一彈指,撲向孟晟。
    “爹、爹、爹……”他接連喊十幾聲,他們不知道他多羡慕宇霆、宇恩可以喊爹,往後,他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喊。
    “好孩子。”孟晟抱了抱圜兒,多年付出,總算有了回饋。
    圜兒正色。“以後我們都是爹的兒子,爹可不能再偏心,要對我們一視同仁。”
    看著嘴巴利的兒子,竟欺負起口拙的爹?綺雲好笑地指指丈夫,落井下石。“是啊,以後給我注意些,要一碗水端平,老是偏寵老大算怎麼回事?知不知道宇霆跟我告過幾次狀,說你只疼大哥。”
    孟晟被指責得滿臉為難,母子見狀,相視一眼,咯咯笑起來。壞兒子加上壞娘親,蔣孟晟註定要被他們母子吃死死。
    “沒關係,爹不疼弟弟、我疼。”說著,圜兒跑出花廳,弟弟……他的“親”弟弟啊。
    看著圜兒的背影,孟晟笑道:“這孩子脾氣像你。”
    “像我不好嗎?”她撇過頭,嬌俏地望向他。
    孟晟笑開,拉著她的手,扶她站起來,輕輕把她擁入懷裡,啞聲道:“就是因為像你,我才無法不偏愛,兒子終究是兒子,早晚有一天要高飛,唯有你是我一輩子的牽繫。”
    多甜蜜的話啊,綺雲踮起腳,捧著他的臉、封住他的唇,品嘗著他的氣息、他的愛情。
    依舊是感激上蒼,讓她有幸遇見這樣一個男子。
    她問:“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讓我當你的牽繫,行不行?”這麼好的男人,她要提早訂貨,不讓別家搶了去。
    他笑彎濃眉,抱緊她回答,“好,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First love。”

    全書完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