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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林如是]情是何物[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4:07     標題: [林如是]情是何物[全文完]

情是何物 作者:林如是

她說她要去求佛祖,讓他跟她成親;只要成親不生娃兒。   
童言無忌且異想天開。   
他,一個出家人,如何成親?
然而,曾幾何時,他心中竟真起了這般妄念──   
設若有那麼一段姻緣,   
那他──與她,只盼天涯與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但可能嗎?   
在榆樹下,她問他為何雞母生了雞子,雞子又孵化成小雞;   
在隴丘下,她拉著他放紙鳶,笑得好不美恬……
在燦天裏,晴空下;在黃昏中,夜幕裏,   
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對他的呼喚,   
都還依依殘留回蕩……
罷罷罷!是緣也好,是孽也罷,或就算是劫也無所謂了。   
他決心拋棄一切,還複俗相……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4:54

前序

咍咍(ㄏㄞㄏㄞ)!玩上癮了

來了來了!項姐即日樂陶陶、喜孜孜地宣佈──

「這次的主題是『七出』。」

「哦?是『那個』七出嗎?」

「沒錯!就是那個七出。」

哈哈!項姐是玩上癮了。六婆、七出、十二花神,未來是否有二十四孝、三十六計、七十二變、一百零八條好漢、三百六十五行……孰知?我祈求上蒼垂憐,前述例子請項姐別動腦筋,否則我只好泣血頓首寫陳情表,請項姐隨便羅織條罪名安上,推出公司外立斬……

好啦好啦,萬事說時容易做時難。當初的構想和項姐默契一致,要用最ㄅ一ㄤ、最特別、最突出的手法來詮釋;潑墨也好,渲染也行,總之視覺效果要搶眼。但「七出」是古時男人休妻的理由,是項「罪名」,試問:「罪名」要如何「畫」?總不能將意境畫出來吧?(不孝?淫佚?惡疾……夠了夠了!)問題非常非常大,再怪再瘋的設計都試過,卻被困在「七出」的死胡同中,拗不過的啦。直到我和項姐腸枯思竭,雙雙倒地後,項姐的一句「爬起來吧!」然後我們決定放棄包袱,祭出我擅長的古典美女圖粉墨登場,討得歡喜采頭,配上新版型,於是《動情精靈》系列,二零零二年一月正式激活上路!

有時常想,是什麼因素能將其連成一氣?每次辦套書活動,就像項姐頑皮地丟出標靶,然後呢?萬箭齊發,沒有人要爭冠軍,大夥只拿團隊獎,這就是萬盛家族慣有的向心力。項姐常誇員工盡責、作家知心。特殊的情分交情,一直都是聯繫內外的關鍵;作家、畫家雖彼此不相識,卻有著亙敬相惜的默契,對外行事也一向低調,享受著隱密的創作空間,保持一切平衡。但對於每次能和未謀面的夥伴共事,在字裏行間認識對方,感覺真好!而在期盼景氣回春之前,大家都主動有著共體時艱的誠懇心意,也因此更激勵了我們團結的情義。這次的套書活動,大家辛苦了,明年再一起開心努力吧。

而配合新系列推出的,是我的新畫集──《敦煌藏奇.供養人畫卷》;由敦煌壁畫上取材的靈感創作,伴隨著一篇故事,交織出這套限量的典藏品。我們將其設計成可供裱褙收藏的畫卡,自己深深喜愛。這又記錄了我另一個創作歷程。以後的創作之路,風格技法會轉變,但都代表我階段性的成長。在項姐鼎力支持下,我們嚴謹地想呈現完美的質感,好獻給支持我們的讀者們。

總之總之,今年已經盡力。(項姐在一旁點頭……)

明年繼續拼命。(項姐在一旁用力點頭……)

德珍於搏命中20011226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5:23

序文

沒誇張,為了這個故事,我連中國通史、唐人傳奇小說都搬出來了,甚至連古代婦女生活也不放過。

那麼多資料,不見得會用在故事上,用了,也可能不超過一行。其實最主要是希望在下筆前,對自己所要寫的背景、事物,有些約略的概念。在每次的故事之前,這都是最基本的,但也是最辛苦的。

愛情故事,寫的當然是情。在古代部分,我用了很抒情的筆調;我已經很久沒用那樣的筆調了。現代部分,敍述的筆法則比較平鋪直敍,相較於古代部分的「情」,較著重在思考意念的表白。原先,我打算讓兩部分的調性落差大一些,但考慮到最後的變調篇,我讓主故事的調性較為協調一致。

在「七出」之中,「無子」雖然列在「不孝」之後,但其實,只要生了兒子,即使再怎麼忤逆公婆,也很有可能被原諒的。生不出兒子,才是最不可饒恕的罪過。

所以,在古代,無子的婦女是非常、非常可憐的,不但在宗族裏沒有地位,在社會上也被人瞧不起。唐代雖然是歷朝中較為開放的時代,但就這一點,還是沒多大差別。

在寫這故事的過程中,有好幾百次,我一直覺得慶倖,慶倖自己是生在一個女人還算稍有自由、自在的時代。

後面是故事中一些用語的說明。

第一,先說貨幣。

雖然也用金銀,但大體上,唐代流行的是「錢」。安史亂之前,因為社會穩定,幣值較穩定;安史亂之後,我覺得有些像我們現在這樣的「通貨膨脹」,錢的價值全混亂了。

看《太平廣記》裏的描述,動輒數十萬、數百萬錢,價值感真的會錯亂。我覺得當時社會的貧富差距應該也很大,上層社會的人一擲千金(娶個名流的女兒,聘金最少要上百萬錢以上);而下層社會的人,一天賺個三百錢就可以度日。

第二,時代背景。

唐室討淮西方鎮,在元和十年至十二年間。淮西軍侵掠到東都洛陽是在元和十年,但故事中的年代稍有出入,並沒有確切跟著史實。

第三,唐代長安城以城中的朱雀大街劃分,東有五十四坊,西有五十四坊,另有東西、兩市。城有城門,坊有坊門。城門坊角都有衛士守著,坊裏也有街使巡視。天一黑,敲鼓八百聲,坊門就關閉,禁止通行,犯了禁要受處罰。

書中,光藏到薛素雲家見二喬,鼓聲發,二喬要他趕快回去,就是這個緣故。

第四,在藩鎮中,節度使的地位,常會因權力爭鬥,而被部將奪去。節度使因死亡而出缺時,他的子侄或兵眾部將推舉出來繼任他的地位的人,便叫作「留後」。等到朝廷中央的正式派令到了,才稱作節度使。

第五,「伽藍」是佛家語,是梵語「僧伽藍摩」的略稱,意思是指僧眾所住的園林,指佛寺的意思。我在書中引用為「佛門」之意。

光藏想脫離「伽藍」,就是脫離佛門的意思。

第六,慈恩市、薦福寺就是大、小雁塔。

第七,上巳是農曆三月三;中和節是二月一日。

拉拉雜雜說明瞭一堆,大概就是這樣。希望大家不要太嚴肅,放下心,別想太多的看故事。一個美麗而帶點哀愁的故事。

我是希望這樣啦。還是一廂情願地、浪漫地覺得愛情是美的。只有在美麗的故事中,才能避開一點現實的柴米油鹽。

那麼,下次見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6:02

第一章

最初她是這麼問的:為何蠶子吃了桑芽而吐絲結繭?為何雞母會生雞子、雞子又孵化成小雞?打小年紀,就有許多令人啼笑的想法;是疑問,也是毛玻

農事忙,平常人家更是終年到頭為了錢事衣食奔波辛勞,沒人認真給她回答,偏偏她又愚執,只是一點一點把疑惑堆積在心頭。

然後,當她爹娘如同村裏諸多人家一般,認為女子以「三從」、「四德」為要,無需吟誦詞章之才,方能識字便好,不讓她念詩文,只跟大喬、小喬一起學習些「女誡」及「女論語」。她又要疑惑了。為何女子無才是德?為何需遵「三從」、「四德」之道?甚至,為何要成親出嫁?乃至生兒育女?

其實,二喬自己也知道,像他們這種莊戶,靠著幾畝薄田看天吃飯,日子勉強過得去,在幫忙家事炊煮勞務之餘,爹娘肯讓她們這些女兒習教識字,已經相當不錯了。只是──她又要「只是」了,她就是忍不住心中種種疑惑。

她十歲了。十歲的女兒家不算小了,懂得一些人事,也開始有了一些脾性。疑惑堆積上疑惑,教她心頭處處冒疙瘩,青瓷般透亮的大眼滿盛的爛漫天真,彷佛也給掩上一層煙愁。

像此刻,西天落日燒得火一般紅,炊煙四起,不時傳出幾聲狗兒的追逐吠叫聲,玩耍的小兒都趕著回家了,二喬卻托著腮,一個人坐在村落西口隴丘上的榆樹下,居高俯下,望著村子的炊煙。

熏風吹過隴丘上的榆木,吹拂過她髮鬢,帶著乾裂的熱氣,複襲向隴丘下村落田舍及田間阡陌。鬥柄南指,長安城灼悶的暑天已經開始;窒悶的熱氣,向南至終南山麓,東則蔓延過長樂坡,一直肆虐到他們這富平縣城外東處的小村莊。

隴丘後隱隱有樂聲飄蕩出來。似笛非笛,幾分哀涼。二喬奇了,循著樂音走尋過去,一直走到了「本寧寺」。

本寧寺離村莊只約百步距離,築在半山坡,寺前一長石階連著泥道直至隴丘,寺後則一片幽綠的竹林。寺雖小,但掩在蒼鬱林葉當中,倒有幾分名山古剎的幽深氣氛。寺裏除了住持,約莫就只十來名修行灑掃的和尚。

「喂──」二喬扯開喉嚨,十分沒禮貌地喊叫,大眼睛骨碌地溜轉,「女論語」裏教的──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立莫搖裙──等規誡全都白念了。

臺階下一名穿著一襲灰青僧衣的少年,聞聲抬頭。看見二喬,停止吹奏,露出一抹微淺的笑容。

「妳在叫我嗎?小姑娘。」他頭上不著寸發,光如明鏡。

二喬先不答,野氣地盯著他,小臉有點嚴肅,度測著什麼似。

「你是這裏的和尚?你叫什麼名字?」疑問是莊重的,甚至審慎。大眼睛仍然盯著少年和尚不放。

「是的。我叫光藏。」少年和尚態度認真有禮,並不因為二喬年紀小而不將之當回事。「妳呢?小姑娘。」

二喬抿抿嘴,大眼骨溜地上下打量他,臉兒卻繃得嚴謹,還在思量,像是還沒決定要不要告訴他。

「我叫二喬。」未了,她還是決定告訴他。大眼直直望著他的眼眸,毫無半點忸怩。

光藏輕輕點頭,像是說:他記下了。

「那是什麼?」二喬指著他手中似笛非笛、似管又非管的東西問道。「你剛剛在吹的就是這個吧?」

光藏先是楞一下,會意說道:「喔,這個呀,這是胡茄。」

「胡笳?」

「嗯。 北方胡人用蘆葉卷成了管,拿來吹奏。像這樣──」說著,吹了起來。

胡茄聲淒清哀涼,要催人落淚心傷。二喬如大人般顰歎起氣,低眉道:

「這聲音好生哀傷。這是什麼曲子?我從不曾聽別人吹奏過。」

「這首曲子叫『僧伽』,是我自己作的。」回得一絲靦腆。他將胡笳遞給她,溫文笑起來。「妳要試試看嗎?」

胡笳聲美則美矣,但那聲音實在太哀涼,二喬想想還是搖頭,說道:

「罷了。還是別的好,我吹不來。」

光藏笑了笑,收起胡笳,放柔聲道:「時候不早了,小姑娘,妳該回去了。」

二喬置若罔聞,大眼睛仍然肆無忌憚地盯著光藏。

大概是因為他那一身僧衣吧,教她如此逾越,不管該有的矜持。眼前這名少年和尚,眉目清俊,表情寧淡,有種外於世且外於年紀的沉靜。

或許因為這樣的寧淡感,也或許他溫沉的態度,她一點都不認生,沒有不知手腳該哪安放的無措不自在,或者女孩家敏感的靦腆。

「你多大了?來這裏多久了?都做些什麼?」有的只是一連串的好奇疑問──唉!毛玻

光藏唇角微起一抹淡淡的勾痕,對這小姑娘肆無忌憚的眼光、莽撞的問題,有種突然衝撞而遇的驚奇,心下有些小小訝異。他沒碰過這樣的小女兒家。他看她梳著雙髻,穿著長袖青衫及青裙,還不到他肩膊高,身形還帶股稚氣,約莫八、九歲年紀,顯然的卻不似尋常像她這般年歲的女兒家那般,已有的自覺矜持及安分守己。

他和一般的女子是有距離的。佛門修行,不執一切相;與一般善男信女,自然不會刻意闡清男女之防。只是,他不擅結交。這個小女兒突然就闖入,儘管訝然,他對她亦笑得歡喜。

他也不敷衍,認真回道:「我十二歲入寺,三年有餘了。每天除了早晚課、抄誦佛經,就負責提水、砍柴,和寺裏一些灑掃工作,閑余時,尚跟著住持師父學習些醫理。」

「這樣礙…」二喬老成地點點頭。

本寧寺的善男信女多來自附近幾個小村莊,住持淨澄老和尚頗懂一些醫理,大家在求神拜佛之餘,也找老和尚看治些小病痛。

「那麼,你自己作的『僧伽』,也是老和尚教你的?」指他吹的胡笳。

「不。」師父是不鼓勵他吹弄絲竹而執情於相的。「我自己學的,就那麼會了。」

「哦。」二喬又點頭。她必須仰頭看光藏,仰得脖子都酸了,問題還是那麼多。「你為什麼會來這裏?」──為什麼會出家當和尚?

不管她說什麼,光藏似乎永遠不會驚訝的雙眸,霎時抽搐了一下。但面對二喬仰探的臉,他自己也不知為何,依是柔聲地回道:

「我並非這裏的人氏,原居淮西蔡州。雙親因病而亡,我孑然一身,流落街頭,正巧遇上雲遊到蔡州的住持師父。師父可憐我孤單一人,帶我回到本寧寺,我就這麼留下來了。」說到最後,溫和笑起來,笑意恬暖。

那遭遇想必是很苦的,但他說得雲淡風輕,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二喬忽然走近他,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他。他一詫,神色微訝,慢慢卻笑開,管不住地伸手撫揉她的髻發。

「謝謝妳,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我叫二喬。而且我十歲了,不小了。」二喬神態認真。就像她的安慰也是認真的。

光藏禁不住微微又一笑。才十歲,的確,說大不大,說小倒也不校不過,哪家十歲的女兒家會像她這樣──問題那麼多、四處亂跑、拋頭露面的?

「天色已晚,妳該回去了,二喬姑娘。」儘管如此,她水靈的雙眼是有表情的,會滲出情緒;他對待得認真。

二喬依是一臉嚴肅,小人兒家把丁點小事都看得天大似地莊重。對於光藏的提醒,她如沾耳邊輕風,稍嫌凝重的小臉,不露一點心裏的表情。

「你知道,是雞母先生雞子,還是雞子先孵出雞母嗎?」不提防,這問題就突然冒出來。

「這個嘛……」光藏沒楞倒,認真思索著。她仰著小臉等待回答的表情也是認真的。「這問題太難。照理說,應該是先有雞母,才會生雞子吧。可是,沒有雞子,雞母又從何孵化而來呢?對不起了,二喬姑娘,這問題我回答不來。」

二喬眨眨眼,水亮的大眼看不出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她只是抿嘴點了點頭,又問道:

「為什麼蠶子吃了桑芽會吐絲成繭?」

「這是因為蠶子吃了桑葉後,牠會成長變化,就好象我們每天吃食會長大一般。蠶子吃了桑葉,吐絲成繭將自己包裹在裏頭而變成蛹,然後蛹慢慢長大變化,最後羽化成蛾破繭而出。所以,蠶子會吐絲,是因為牠慢慢在成長。」

「原來如此……」二喬低呼起來,微脹紅著臉,有些小小的激動。

她重重點頭,籲了口氣,似乎覺得滿意。誰知忽然又抬起頭,疑惑反而更多。

「那麼,為什麼我爹娘不讓我讀詩文?為什麼要遵從『三從』『四德』之道?為什麼要成親出嫁?要生兒育女?」

礙…光藏心頭一楞,小小的錯愕。沒想到十歲的小女娃會有這般的疑題。他不能對她敷衍,但他該怎麼回答?

「小姑娘,」他蹲身下去,變成他仰視她。「這些問題,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跟妳解釋。我想妳爹娘是希望妳熟習婦禮,將來出嫁後,事奉翁姑、相夫教子,能得婆家歡喜疼愛。妳爹娘是為妳好的,沒有哪家女兒不出嫁、生兒育女的。這樣妳懂嗎?」

二喬蹙眉搖頭,露出一絲困惑。

「那麼,你呢?你也會成親嗎?」

「我?」光藏又楞,溫笑起來。「當然不會。」

「為什麼?」又來了。她又要問為什麼了。

「因為我是出家人。」他卻好耐性。「出家人是不能成親的。」

「為什麼出家人就不能成親?」

「沒有為什麼。戒律本就是如此。」

「那麼,你不要再出家不就成了?」她俏臉一偏,正經且疑惑的神色。那疑問,既理所當然又天真。

「這──」光藏被問倒,失策地笑一笑。「不成的。我在佛前立誓,不能輕易還俗。」再說,他從來未曾想過兒女之私。

淨澄師父一再告誡,愛嗔癡怨,所有的情念癡欲都不脫「有形」的執念,均逃不出「成住壞空」的命運;諄諄教誨,就怕他們為情所惑、為情所苦,堪不破情字這一關。

「為什麼?」二喬還要問。「我佛慈悲,不會計較你立了誓又還俗的。」

對她的天真,光藏不禁輕笑起來。

「不成的,二喬姑娘。誓言就是誓言。」

「為什麼?誓言很重要嗎?」

他慎重點頭,說道:「是的,誓言很重要,它是有重量的。妳一立誓了,就不能反悔。」

是的了,沒錯,發了誓是不能反悔的。她在心頭同意,拿眼瞅了光藏。

「那麼,你一輩子是不娶親了?」

「是的。」光藏起身俯望她,眼神溫柔好包容。

這般,她問,他答,二喬心中淹漫一股暖意,說不出一種滿漲的感覺。第一次,有人如此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她瞇眼含笑起來,望著光藏。晚風打過她臉龐,拂亂她的髻發,在空中卷成漩渦。

只有他,對她的疑惑會如此認真傾聽、給予回答。

「二喬!」

隨風蕩來叫喚她的聲音。

「啊!大喬在找我了。我得走了!」她匆忙轉身,像她出現時一樣冷不防。

跑了兩步,她想起什麼似,突然停下來,回身對光藏高高、殷勤地揮手。她身後一片廣漠無垠的穹蒼,小小的身影,恍恍要給天和地吞掉了似。

光藏不由自主地也舉手朝她揮舞,見她在晚豔中被染紅的臉笑了,像春花開。

他站著沒動,看她跑遠。身影在風沙中、紫紅的夕顏下,一寸一寸地薄下去,影子似地成了一個輪廓。

等他回神時,他發現他尚仍對著空洞的晚煙揮著手。

☆☆☆

「二喬!」

呼叫聲從隴丘那邊傳過來,一聲催得比一聲急。二喬加快腳步,索性跑了起來,伶俐地跑向隴丘。

「在這裏!」邊喘氣邊喊叫起來。

大喬忙轉身,看見二喬跑得發亂鬢散,喘氣不休,未開口就先蹙起眉頭,埋怨道:

「真是的!妳跑到哪兒去了?惹我叫了半天。」二喬就是野,沒一點自覺,不安於室,不守本分。

「我只是隨處走走罷了。」二喬一語帶過。

大喬仍不住搖頭,髻上插的簪子垂珠,隨著不停的顫動,煞是好看。

「不是我說,二喬,妳年紀也不小了,自己要有自覺,別老是到處亂跑。學學小喬,好生等在家裏,莫讓人有機會說嘴。趕明兒,妳再大點,很快,爹就會央人說親,妳可不能再像現在這般野氣,會把人家嚇跑的。」

大喬才長她五歲,卻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

因為家中無男出,她爹娘著急,去年秋就為大喬招了贅婿成了親,是以儘管大喬尚待一個月才及笄,但她已經迫不及待解下女兒家的雙髻,將髮髻垂偏在腦後,梳起嫵媚風韻的「墮馬髻」,穿上披帛及石榴裙,一副婦人的打扮。

然而,極是嫵媚好看的,有股說不出的韻味。還小年紀的她,早就已經知道美醜之差,對外貌就已經有了那等敏感。像此刻,她就覺得大喬極是動人好看,儘管她懷了多月的身子,豐腴的身子少了些玲瓏,更添臃腫。

「妳在發什麼楞?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真是的!」大喬白她一眼。

「是是是,我當然有在聽。」二喬歎口氣,道:「可我就是不懂,為什麼非成親出嫁不可?為什麼爹娘不讓我習詩文?」

「妳在胡說什麼!女兒家長大本來就是要嫁人的。妳別成天到晚盡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念那些詩文,妳想跟誰爭長去?」

「我想念嘛!老讀那些『女誡』、『女論語』的,多沒意思。」她瞄一眼大喬微隆的肚子。「妳不覺得疑惑嗎?為什麼要成親出嫁、生兒育女?不是說『神仙眷侶』,神仙會成孕懷子嗎?妳跟姊夫成親不到一年,就要養小奶娃──」她頓住,搖頭。「我就是不懂!那跟雞母生一窩雞子、豬母生一窩小豬,有什麼不同呢?」

「妳究竟在胡說什麼呀?」大喬瞪大眼,一臉不可置信。這個二喬,哪來這種稀奇古怪、要不得的想法8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持家相夫、生兒育女,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有什麼好奇怪的?妳別再胡思亂想,胡說八道些荒誕不經的事,免得人笑話。懂嗎?」

就是不懂,她才會疑問。但看大喬一雙翠眉擰得皺起來,她不想再惹大喬生氣,抿嘴不再說話。

大喬暗暗搖頭。真不知她爹娘怎麼會生出二喬這個怪胎,還要為她擔多少心,煩多少日子。二喬什麼都好,就是那個愛問、喜胡思亂想的毛病改不了。哪個女兒家像她問題這麼多、這麼不安分!只會給人把柄說嘴,將來許了人,不討夫家歡心。

「妳啊,要再這麼令人操心,趕明兒我跟爹說去,再不讓妳出門,安分待在家裏跟小喬一起誦『女誡』,習女紅。」

就連模樣兒,二喬也要教人操心。二喬生得一雙水汪的大眼,籠煙似的濃眉,嘴大而翹,全然不似她和小喬的柳葉含煙眉、細長的鳳眼,及抿得薄巧的朱唇小口。

據說先代開元皇帝寵倖的楊氏貴妃,長得極是白潤豐腴,天下仕女爭相仿效,民間因此流行崇尚豐腴的體態,蔚為風潮;但看二喬,尚未抽長的身子雖已有女人的雛形,卻顯得窈窕單薄,晚風一吹,似乎就會倒。

「妳若是在爹跟前多嘴,休怪我要惱妳!」二喬嘟嘴,使起小性子。

「要我不多嘴也成,妳再不許這般胡來,說些荒誕不經的話。」

「我哪里胡來了?」她蹙起眉。她幾曾胡來了?只是疑惑多一些,有太多不解罷了。

「好了,看妳那張臉,都多大了,羞不羞人!妳只要安分一點,我就不多事,這樣成了吧?走吧!該回家嘍。」

大喬息事寧人的睨睨二喬;二喬不甘不願的拖動腳步,好象要走回牢籠似。她是真不情願。平日和大喬、小喬一起幫忙分擔家務倒也罷,還不那麼束縛;但一想到被迫習「女誡」和針黹女紅,手腳被綁斷似,她便覺得呼不過氣,氣悶得很。

「咦?」大喬忽地低呀出聲。

「怎麼了?」二喬循聲望過去。坡下兩名轎夫,抬著簡陋的轎子,正朝隴坡下的薛家而去。

「礙…是薛家姐姐!她回來了!」她高興叫起來,不假思索,扭身往隴丘下跑去。

「等等!二喬──」大喬一把揪住她。

這幾天,村中一直在傳,說薛家女兒素雲被夫家休出,說得繪聲繪影。但看樣子,傳言是真的了。

「妳為什麼不讓我去找薛姐姐?」二喬納悶。薛素雲出嫁時,她雖然才五歲,但她對她一向極友善,不曾以年齡欺壓;每回薛素雲回來探視獨居的寡母時,也不忘招呼她,所以她一直將她當成是自己的姐妹。

「這種時候不方便。」挑這時間偷偷摸摸的回來,想必有隱情。

「為什麼?」

「二喬,妳也不小了,有些事我跟妳說妳應該會懂才是。」大喬神色有些為難,又不得不說明白。「妳聽我說,素雲姐她這回不是回來省親的,她是……是被丈夫給……給休了,妳懂了吧?」

被休?

二喬呆愣住,然後低呼起來:

「怎麼會?」懂,她當然懂!就因為她懂,所以更無法相信。「素雲姐她能詩能文,聰穎賢慧,品貌又過人,而且我聽說她和她夫婿感情深濃,怎麼會──」

薛素雲一直是她心目中美好女子的象徵,她一直以她為榜樣──

「是沒錯,素雲姐樣樣都強,但是──」大喬搖頭說道:「夫妻恩愛有什麼用?誰叫她肚皮不爭氣,不得翁姑的歡心。」

「妳是說,素雲姐姐她因為無出,所以才被休了?」

大喬「嗯」一聲,點頭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素雲姐她成親都五年了,一直無出,自然也不能怪她夫婿不念舊情嘍。」

「當然要怪!怎能不怪!」對大喬一副理所當然的說辭和態度,二喬無端生氣激動起來,但又無處宣洩,只能悶吼道:「那些誓言盟約都不算數嗎?不能生兒育女當真那麼罪大惡極嗎?」

「妳哪根筋不對了?」大喬覺得莫名其妙。

「我只是替素雲姐抱不平。」

「抱不平?妳省省喲!」大喬嗤一聲。「禮法早有明言,素雲姐出嫁多年還未生子嗣讓夫家後繼無人,本來就有虧婦道,怨不得夫婿無情。這是她的命。」

「妳──妳──」二喬指著大喬,胸中一股悶氣,結巴得說不出話。

「我怎麼了?」大喬仍不察,說得起勁:「所以,現在妳懂了吧?對女人來說,生兒育女是非常重要的。有了子嗣,才會有身分地位,才不會落得被休出的下常妳如果懂了,以後就別再說那些什麼不成親生子的瞎話。」

二喬回不出話,只是乾瞪眼。大喬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全是些教她生氣的混帳話。她突然想起光藏──那個長她不出幾歲,願意傾聽她種種疑惑的少年和尚。若是光藏,她相信他一定不會說出這種混帳話。

她將目光掉向隴丘外。暮色已沉,薛素雲乘坐的轎子早教昏暗的夜吞了去,悄無聲息的逝沒。

她覺得胸中噎滿一股說不出的不適,起得沒來由。明亮的雙眸黯淡了一些,掩上一層沒名目的愁。第一次,對她自己的將來,隱約的有種模糊的怯然,說不上為什麼。

若是光藏呢?她不禁暗問。他會因為這種理由,而拋棄曾經約定盟誓、恩深意重的結髮妻子嗎?

礙…想太遠了。

跟著,她又想起:他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能成親生子的。

她大人似的仰起臉,籲歎一聲,尚稚氣的臉龐一抹似懂非懂。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6:26

第二章

從以前,薛素雲就是富平縣東鄰近這幾個村莊內有名的才女,不僅能詩能文,針黹女紅的技藝也不差,長得又素麗,所以儘管薛家孤女寡母的,也沒人敢小覷。

登門提親的人不知凡幾,幾乎踏破薛家的門檻,更有遠從長安城內慕名而來的人家。薛素雲惟獨看中在縣城裏幫忙其父經營書市的韓黎,婉拒多少豪門富戶。卻不料恩愛夫妻,到頭來卻落得被休棄的下常

傷心流淚也無濟於事,加上她還有個待奉養的寡母,日子總要過下去。薛素雲不畏流言,憑恃自身的才學,在家中設立女塾,教導村落女童讀書識字。

剛開始,村中居民仍心存疑慮。 過些時,逐漸的,便有人家把女兒送到薛素雲的私塾館,除了識字學道理外,順便在農事家務忙不過時有個地方可供看顧那些女娃兒。

他們要求的不多,反正女兒家嘛,能識字就好。即使滿腹詩書,肚皮若不爭氣還是枉然。薛素雲只好教女童習讀「女誡」、「列女傳」,頂多再加上「孝經」或「禮記」。

「唉!真無聊。」

這一切,二喬在園中看得覺得無趣極了,趴在窗檻上看著薛素雲,垂頭喪氣的。

她沒入塾館,但沒事便跑來,既打擾又妨礙。但對薛素雲來說,有二喬作伴,落寞之情不知不覺減去許多,才熬了過來。

「又怎麼了?」薛素雲走到窗邊。「等會兒大夥就會到,沒事的話,進來跟大夥一起念『女誡』吧。」十歲多的二喬,已像個小大人模樣。

二喬聽了猛搖頭,避之惟恐不及。

「念這也沒啥意思,還是省點力氣的好。」實在,她在家念都念怕了。

薛素雲輕笑起來。不必察言觀色,她也可以輕易看出她避猛蛇似的究竟在避什麼。問道:

「妳在家裏,妳爹娘都讓妳念這東西是吧?」

二喬怏怏的點頭,挺無奈的。說道:「再不,就是些針黹刺繡的功夫,要悶死人。我寧願到田裏幹活還自在些。」

「看來,妳也不是個能乖乖在深閨中的任性丫頭。」薛素雲半同情半玩笑。她歎口氣,搖頭道:「這樣可不行,二喬。這般下去,將來妳只會苦了自己。」

「為什麼?」二喬垮下臉。嘴巴雖然問為什麼,心中其實十分明白。她不是不懂「閨範」的道理,只是想了便頭大。

「妳聽我的准沒錯。再怎麼不願意,妳也必須適度的忍耐。」薛素雲是過來人,對二喬殷殷告誡。「等妳再大點,妳就會明白這個道理。其實,妳爹娘算是很好嘍,肯讓妳們讀書識字,妳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市井小戶人家讓女兒們讀書識字、學習婦道,甚至學習絲竹或女紅技藝,多半為了日後在出嫁時能配個好的人家。但也有更多供不起女兒讀書識字,或者根本不在意的。二喬爹娘還算有心。 畢竟莊稼人,讀書已奢侈,何況是女兒。

雖然明白,二喬還是悻悻的,苦著臉,說道:

「可是,妳不會要我天天念那個『女誡』、『女論語』吧?妳自己說,換作是妳,妳受得住嗎?」那口氣,相當不情願。

薛素雲啞然,承認道:「是受不祝」

「所以嘍──」二喬聳了聳肩。

「可是,妳這般下去,也不是辦法。」

但除了這般下去,她又能如何?她沒有那等力量可扭轉乾坤,只能消極的抵抗。

「這樣吧,」薛素雲尋思片刻,說道:「妳來吧,我教妳讀詩文。」

「真的?」想都沒想到的好消息,二喬猛抬起身子,一掃懶懨懨的神態。

「當然。只不過,妳可要對妳爹娘保密。」

如波的眼眸輕輕流轉,笑顏輕含,薛素雲每個顧盼都顯得柔情婉轉。二喬看呆,微微蹙起眉來。實在不懂,究竟為什麼,像這般清柔典麗的女子會落至被休棄的命運?

「欸,素雲姐,」她期期艾艾地,有些顧忌。「我──呃,妳──」

「有什麼事,妳說,沒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

「妳還會難過嗎?素雲姐。」她想知道。因為,她想,即使不成親生子,應該也可以過得很好。

薛素雲淺盈的笑臉微淡下去,輕描淡寫道:

「難過也無濟於事。更何況,我還有我娘需要奉養,不能讓她操心。」

「妳好堅強,素雲姐。」二喬好佩服,換作是她,她也該當如此。但她仍為薛素雲抱不平,道:「素雲姐妳一點錯也沒有,都是那些人太混帳了!」

「那些人」含意籠統,包括薛素雲的丈夫、公婆,甚至她的姊姊大喬,及那些奚落的村人。

薛素雲淺淺一笑,道:「進來吧,我端碗涼水給妳。」

二喬沒動,重新又趴在窗檻上,道:「欸,素雲姐,有一件事我只跟妳說。我以後絕不嫁人。」說得好認真,含著小孩兒的鄭重。

薛素雲沒取笑,柔聲道:

「好,妳不嫁人。等妳長大,我們一起去遊天下。」

「遊天下?」二喬眼睛亮起來,似是看見山川在她眼前閃耀。

一陣嘰嘰喳喳聲蜂擁進來。隔鄰兩個女童看見二喬,迫不及待嚷嚷的喧叫道:

「二喬,妳要不要去看豬仔?村前李嬤嬤家的豬母生了一窩的豬仔!」

「真的?」童心未泯的二喬一溜煙溜下窗子,回頭對薛素雲揮手喊道:「我去去馬上就回來!」

果然還是個小孩兒。薛素雲頷首微微笑了笑,看著二喬小巧的身影一蹦一跳的,一下子便跑得不見人影。

☆☆☆

吹起胡笳,光藏就不禁想起那個莽撞闖進他心田眼目裏,闖得貿然、錯愕的小女兒。

都過多少時日了,她遺下的印象還是那麼鮮明。

她說她十歲了,不許人說她小,大大的眼睛睜著不容爭辯的堅持,而且認真。想到此,他不由得微微勾起唇角。這首「僧伽」,聽起來似乎不再那麼哀涼。

「咳咳!」

簷下響起咳嗽的聲音。 光藏一慌,連忙將胡笳收進懷裏,作賊被逮著了似的惶亂。

「師父。」還是回頭硬著頭皮喊了一聲。

本甯寺住持淨澄老和尚唔一聲,點個頭。老和尚身形清瘦,性格無爭,神情平和慈藹。因為年紀大,眼皮往兩旁垂下,看起來總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你又在吹胡笳了?」口氣倒不是指責,只是莫可奈何。

光藏低下頭,一副做錯事的表情。

「唉!你這孩子。」淨澄搖搖頭。

「對不起,師父。我不是不聽您的話,我只是──」

「罷了,我明白。」淨澄舉手打斷光藏的話。「琴棋書畫原是陶冶性情、增進風雅的一帖良藥,于修行,也並無害處。何況,你又有那個慧根,無師自通。我只是擔心,一切有形物有朝一日終會灰飛煙滅,你這孩子又善感,寄情於絲竹,我只怕你逃不過『情執』這一關。」

「不會的,師父。我只是吹著好玩罷了,以後我不再吹胡笳就是了。」

淨澄似聽而未聞,喃喃說道:

「瓊樓虛幻,富貴無常,所以我才希望你離一切相,專心修行。但我也許錯了,不該讓你出家的……」

「師父!」光藏急了。「您別這麼說!我保證,我再也不會──真的!」

淨澄拍拍他,和藹的安撫道:

「不要緊的,你不必著急。將來若真有什麼事,也合該是你命中當此劫數,就把它當作是修行吧。凡事順其自然。」

怕只怕他過不了那關。

淨澄在心中暗暗歎息。 光藏性情雍容內斂卻多感,能設身處地、體察眾生愁苦,悟性又高,有成為一代宗師的潛質。但相對的,那也可能將他帶往情天恨海之路,一生一世在苦海中掙扎。

光藏低頭不語,既愧又不知該如何。

他不是不明白淨澄師父的苦心。只是,從他十二歲入本甯寺,胡笳就成為他療傷止痛的寄託;雙親俱亡,孑然一身又無處可歸的苦楚,得以在胡笳聲中暫且被消除。

「你別想那麼多了,光藏。順其自然就好。」淨澄再次安撫他。忽而說道:「啊!對了」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子。「隴丘下村中的薛老太太來求了幾次藥,她年紀不小,不好勞她再奔波。你跑一趟,光藏,把這藥方子送給她。」

村中沒有大夫;找大夫,要到鄰村去,所以,淨澄老和尚幫人看治病痛開處方,能力之內也會順帶為人調配藥草。

「好的。」光藏接過藥方,小心揣在懷裏。

手指頭碰到了胡笳,他心一震,沒敢再多看淨澄老和尚,匆匆轉身走了。

是因為心虛吧。那一剎,他腦海驀然浮起那小姑娘的容顏。

他記得,她叫二喬……是吧?

他不敢重複那名字,怕低回。心中卻泛起一股暖意。

☆☆☆

路顛不平,光藏小心地撩起僧衣下襬,走下隴丘。

一群七八九歲的小兒呼嘩地從他跟前跑過,揚起一陣沙塵。兩、三個殿后的孩童,不甘的在後頭嚷嚷叫道:

「等等!我也要去──」叫得好熱鬧。

光藏不覺泛起一抹淺笑,微傾偏著頭看望那些小兒。等那殿后的兩三名童兒跑近,他不禁輕噫一聲,有些詫訝,笑意卻更濃了。

是她!

她撩著裙襬,賣力跑著,似乎很急,不知在趕些什麼,一刻也不能等似,根本沒注意站在路邊的他。

呼地一下就從他眼前跑過去。

「啊!」卻忽然叫一聲,急急煞停,倒回到他跟前,叫道:「是你!你!」

「是啊,是我。」光藏笑容溫溫。好個巧遇!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要送藥方子給薛老太太。妳呢?跑得這麼急要去哪里?」

「二喬,快點!」她的同伴在催促了。

「馬上來!」二喬很快答應。回頭急急說道:「我要去看豬仔,李嬤嬤家的豬母生了一窩豬仔!」

這有什麼好看的?光藏微楞一下。

「啊!你也跟我一起去吧!」還不及說話,手臂便已被二喬攥往,拖著往前走。

「欸,二喬姑娘,不成的,我──」他是來送藥方,不是來看豬仔。

但二喬不由分說,硬是將他拉到李嬤嬤家。

「二喬姑娘……」他一個出家人,夾在一群小兒中看豬仔,實在難為情。

光藏困窘極了。所幸,李嬤嬤圈養豬只的院落離田舍有段距離,附近也沒大人,總算不那麼尷尬。

剛出生不久的豬仔,眼睛尚未能睜開,一隻只便都知曉往豬母的懷裏鑽,爭先恐後搶著吃奶。 光藏看得越發困窘,非禮勿視,目光不知該如何安放。

「唉!」二喬卻歎口大氣。原本的好奇興奮全冷卻,蹙著眉,一臉小大人的神氣。

「怎麼了?」光藏問道。

「看看那窩豬母和豬仔,」她伸手指著豬圈,苦著臉道:「我就想,成親生奶娃兒跟豬母生豬仔有什麼兩樣。」

「啊?」光藏驚訝極了。「妳怎麼會這麼想?」

二喬光搖頭,答非所問,道:

「大喬才生了個女娃,才多久,又已經有孕;我想將來我成親後,約莫也要像這豬母,生一窩豬仔。」邊說邊又搖頭,沮喪且洩氣。不然的話,便會像薛素雲那樣被休棄吧?

「妳千萬別這麼想,二喬姑娘。生兒育女是非常神聖的──」

「二喬!」

光藏話沒說完,被稚嫩清脆卻帶些老成的聲音打斷。

二喬回頭。

「是妳!小喬。」這倒奇了。小喬沒事不出門的。「妳怎麼會來這裏?」

小喬長得和大喬一式秀氣的柳葉眉,紅巧的小口,連說話的口吻語氣也幾分相似。

「找妳呀。我到薛家沒找著人,就知道妳一定會來這裏湊熱鬧。 果然猜得沒錯。」

「找我作啥?」

「還說!奶娃的鞋襪才縫到一半,妳就溜得不見人影,也不肯好好的習『女誡』。大喬姊說,妳再不聽話,四處亂跑,她就要跟爹說去,再不准妳出門。」

二喬惱紅臉,回嘴道:「我哪有四處亂跑!我只是──呃,只是──嗯──」說半天編不出一個藉口,理不直氣不壯。

「看,沒話說了吧?快跟我回去吧。」

「嚕蘇!」她圓瞪著眼,悻悻的,惱羞成怒擺起姊姊的架子。「我還有要緊事,妳別來煩我!」

「什麼要緊事?」小喬狐疑的把目光掉向光藏。「妳跟個和尚在一起做什麼?」

「妳沒事問那麼多做什麼!快回去!」二喬雙手插腰,氣大嗓門大,把小喬凶回去。

小喬一肚子委屈,拿二喬又沒奈何,怏怏的離開。

光藏在一旁,把二喬的困窘、惱羞成怒到仗勢不講理全看在眼裏,始終含著笑。

「二喬姑娘,」他只是納悶,「習女紅、讀『女誡』,這很好啊,妳為什麼不喜歡?」

「哪里好了?」二喬翻個白眼。

「讀『女誡』,習禮法與婦道,以明白應對進退的道理;『婦工』則是女子四德之一,學得針黹技藝,才不虧婦職。這些都有助於妳的將來。我想妳爹娘是為妳著想,才會鞭策妳學習。再說,哪天妳許配了人家,四德皆備,必定能得到公婆歡心,妳爹娘也才能放心。」光藏慢條斯理,琅琅說了一番大道理。

二喬搖頭晃腦,道:「我才不會嫁人,我要跟素雲姐去游天下。」

光藏輕笑起來。這稀奇的小姑娘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教他不禁。

「遊天下,增長見聞是很好,」即便在笑,他的神態仍顯得內斂沉靜,不會有太大幅度的波動。「但女大當婚,女子大了便得擇一歸宿,這才合禮法。再說,出不出嫁,決定在於父母,為人子女只能遵從父母之命,不容置喙,這是為孝之道。妳爹娘所作所為,都是為妳將來著想,所以,妳千萬莫再有那等想法。」

「你──」二喬氣得瞪眼,鼓起腮幫子。「枉費我那麼期待再見到你,沒想到你也跟大喬一樣,說這種混帳話!」

這怎麼是混帳話?光藏被罵得一頭霧水。

「如果我說了什麼惹妳不高興,我向妳賠罪,二喬姑娘。」他矮身遷就她。「可是我不懂,這怎麼是混帳話?」

「這不是混帳話,那什麼才是混帳話!」氣惱轉成了怨恚「誰都可以這麼說,我也不去理會,就是不許你也這麼說!」

什麼意思呢?何獨他例外?

在心中把他和其它人分了別,她自己其實也不自覺。

「二喬姑娘,」他蹲下來,對她有了點在意。「我跟妳賠不是。對不住,我不該對妳說那些話。」

二喬定眼看看他,點了點頭。

「你知道的,我不愛聽那些。」蒙點愁的語氣有些不似十歲的女孩兒。

「我知道。」回得好溫和,並且包容。

他這樣沉靜溫柔,她反倒因為自己剛剛的脾性不好意思。

「其實,呃,你剛剛說的,我並不是不明白。」她低頭踢著地上的碎砂石。

「沒關係。」他絲毫都不在意她的魯莽脾性,笑溫溫的讓她看他清平的眼神。

她抬眼瞅著他,看著看著,忽然說道:

「如果我非得成親不可,那我跟你成親好嗎?光藏。只有你肯認真聽我說話,給予我回答。」

「不成的,我不能成親的。」對突如其來的要求,光藏笑容微斂,沉靜的搖頭。

「我知道。我會去求佛祖,讓你跟我成親。我們只要成親不生娃兒,那就沒關係了吧,我也不會被休棄。」

童言無忌且異想天開。他搖頭而笑,再搖頭而笑。

「那不成的,二喬姑娘,我不能跟妳成親。」他探手在路旁折了一枝黃色的野花,遞給了她。

她將花兒簪在耳鬢,展眉對他笑,也看見他眼裏的笑痕。

不能成親也罷,他到底折給她一枝小黃花。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7:05

第三章

元和庚寅年,暮春三月。

這一年,光藏二十歲了。依照禮制,該是行冠禮的時候,但他是佛門修行人,因此,不遵循於此法。只是,那清俊的容貌、頎長英挺的身材,加予那沉靜雍容的風度,分明是一翩翩偉男子;若不是那一身僧衣及光明如鏡的頭頂,真要讓人以為是哪家人品風流的公子。

佛門中無日月。五年、五十年或五百年無甚差別。形色有形,終究是空,會崩壞,他不會太在意。

儘管如此,他卻仍改不了吹胡笳的習慣。只是,近兩年,每每吹起「僧伽」,他心中就覺得煩躁不寧,一顆心安定不下,起伏得沒緣由。

他望著手中胡笳,低低發怔。睹物竟思起人──

那一抹微雲似青淡的身影……

「光藏。」淨澄老和尚走來,見他在發呆,喚了一聲。

光藏震了一下,如夢初醒,慌亂收起胡笳。

「師父!」他匆忙望了淨澄一眼,滿臉愧色,低下頭去。

「沒關係,你不必如此慌張。」淨澄並不加以苛責。

光藏更加慚愧,更垂低著頭,不敢多言。

「抬起頭來,光藏。」淨澄道。

光藏這才抬起頭,仍不敢注視淨澄。

淨澄總似掩覆在眼皮下的眼神清澈,也看得透徹。問道:

「你心裏可是有什麼事啊,光藏?」

「不……沒有……」光藏連忙否認,卻更加不敢面對他師父。

「沒有就好。」淨澄也不追問,亦不說破,只是說道:「光藏啊,你看那鳥在空中飛,魚在水中游,無所窒礙,多歡喜自在。」

「是的,師父。」聽似無著意,但光藏知道師父有心的開導。說道:「師父,有一件事──」

他頓一下,望著淨澄不慌不忙的眼神。

「我想到天竺取經。」他覺得該是時候了。「太宗皇帝時,玄奘大師赴天竺取經,譯經無數;玄宗皇帝在位,揚州鑒真大師則渡海弘法東瀛。兩位高僧,一生都有志於業,我該當效法才是。」

淨澄聽了,仍一副不慌不急,不時微笑頷首。卻說道:

「你有這個心,自是很好。不過啊,光藏,你準備好了嗎?心裏身外全都準備好了嗎?」

什麼意思?

「別急,光藏。」淨澄瞇眼笑道:「涅盤之境,凡聖同泯。等你真的全準備好了,那麼不管揚州、天竺或者東瀛,皆是風景,皆在佛心。」

「師父……」光藏愣訥,一時難語。

這道理太深。他覺得該是時候,但為什麼淨澄師父卻問他是否真的全準備好了?

他暗暗歎口氣。他一切,全逃不過師父心中眼。

「師父!」

簷下,通往僧院的長廊,掌理本寧寺大小事務、眾寺僧師兄的覺行和尚,撩著僧衣的下襬,急急走過去。

「是你啊,覺行。有什麼事嗎?看你這麼急。」淨澄年紀大,在佛門日子久,凡事看得透徹,態度總顯得從容。

「您還說!」覺行有些氣急敗壞。「我們話才說到一半,我不過轉個身交代慧行一些事情,回過身您就不見了。」

「原來你找我是為那事埃不急,我正在跟光藏說話呢。」

「光藏?」覺行這才注意到光藏,立即皺眉,道:「你又在這裏打混偷懶了是不?光藏,我問你,缸裏的水添滿了嗎?廚房裏的柴薪備齊了嗎?」

「我這就去。」覺行一向對師弟們嚴苛,或者說他責任心太重,反正遇上他一定不輕鬆。 光藏總是盡可能回避。

「等等啊,光藏,我話還沒說完呢。」淨澄從從容容,從袖中取出一張藥簽。「這是要給薛老太大的,是新藥方。你跑一趟送去給她。」

「是的,師父。」光藏接過藥簽,合掌施個禮。「那我走了,師父,師兄。」不疾不徐地走開。

「我說覺行,」淨澄道:「你對師弟們可以不必這麼急躁,凡事慢慢來,可以再和緩些許。」

「那怎麼行!」覺行不以為然。「該嚴厲的就必須不假辭色,那也是修道的一環,對他們有益處的。」

淨澄不爭辯。他既然把寺務交給覺行打理,相信他的能力作為,便不想干涉太多。

「師父,您將寺務交由覺行打理,覺行一直戰戰兢兢,不敢稍有疏忽怠慢。不過,咱們寺院的基業實在太小,無法將佛理傳授太遠。若能如薦福寺、慈恩寺兩寺那般,引來天下信眾參拜,不僅能弘揚佛法,也能提升本寺的地位。所以,我打算舉行一場規模弘大的法會,散帖通告周知,讓寺外大眾皆能知悉本寧寺。您覺得如何?師父。」

本寧寺的信眾大都是來自附近村莊的善男信女;寺院所需,也多是來自村民的貢奉。寺僧們雖不致需外出教化托缽,村民貢奉畢竟有限。薦福、慈恩是長安城內兩大名寺,無人不知。覺行心高志大,處心積慮,一心想將本甯寺塑造成如兩大名封那般的名剎,偏偏淨澄老和尚無爭無求。

「那又何必呢,覺行。」就這一點,淨澄一直不是挺同意。「我跟你說過了,不必太急。像現在這般,在佛前冥思靜坐,誦經研法,日子安寧幽靜,何苦去惹塵埃呢。」

「話不能這麼說,師父。我佛渡蒼生,我要弘揚佛法,讓天下信眾明白佛理,就必須先讓信眾知悉本守才行。

「那些事,交給薦福寺和慈恩寺去做不就行了?況且,他們也做得不錯。我們就不必擔那分心。

「師父!」覺行氣結。他想不通,提高本寧寺的知名度有什麼不好的。

「唉!罷了。」淨澄歎口氣。「既然我把寺務交給了你,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只不過,記著我的話,一切慢慢來,不必太急躁。」

他擺擺手,轉身走向殿院。

「是的,師父。我不會讓您失望的!」覺行喜形於色,對著淨澄的背影高聲說道。

他撩起僧衣下襬,匆匆走往前殿。

☆☆☆

實在說,張大郎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有個兒子能繼承門戶,讓他能含飴弄孫。

他一個莊稼人,也不敢有太大的心求富求貴,心中擱的不過傳宗接代這回事。偏偏老天爺要跟他作對,一連生了三個女兒,就是沒能添個一男半子的。

他只好把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等不及大喬及笄,就趕忙為她招個贅婿,指望她生個男叮結果,大喬跟她娘一樣,一連生了三個女娃。張大郎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好不容易,大喬又有孕,張大郎不顧農事正忙,帶著女婿和全家上本寧寺,求佛祖菩薩保佑大喬這次能順利生個兒子,替張家傳宗接代。

生兒子女兒有什麼差別嗎?二喬在心裏嘀咕。同情地看著大腹便便的大喬,步履蹣跚的拈香祈拜。

就是有差別。她已經不會太天真,也明白,所以才只在心裏咕噥。但這還算幸運,倘若大喬一無所出──她真不敢想!

不獨大喬,她爹娘、姊夫及小喬,也都虔誠的拈香求拜,嘴裏念念有辭地。

掩在嫋嫋香煙後的菩薩,寶相莊嚴,雙目微垂,似是若有所思,散發著一股內斂沉靜的氣息。竟讓她聯想起光藏。

她心一跳!

已有竟月不見光藏了。

光藏身在佛門修道,若非有事,不會任意出寺;她也不再是小女兒了,可以無視種種的顧忌規範。雖說民氣風俗不嚴拘,男女交遊自在,並沒有太嚴厲的束縛,女兒家出外或拋頭露面也不會引來太多閑語,不過,年歲既不小,到底要懂得自持。她和光藏,如此竟然竟月不曾遇上一面。

她悄悄抬頭四顧。寺殿中有幾個專心誦經作課的和尚,殿外還有小和尚在灑掃,就是不見光藏。

心中淡淡的失望,說不出的悵惘。

「二喬!」大喬喊她一聲。她草草回頭,心頭悶悶的。

拈過香,留下給菩薩的貢品及奉上給寺院的貢奉一千錢,之後,寺院的知客僧領他們到殿院外專供信眾歇息的亭子,並且奉上熱茶,就自顧忙碌去了。

張大郎喝口茶,滿足的吐口氣,道:「這茶還真香。」

其實也只是尋常的茶罷了。莊稼人家,沒嘗過真正好的東西,倒容易滿足。

「是埃」二喬的娘附和。不管好壞,比起他們平日喝的平淡無味的開水要強多了。

大喬夫婿道:「希望菩薩佛祖保佑,讓大喬這次能順利生個男叮」

時節正忙,但為了這事,他們不僅擱下田裏的活,專程上本甯寺祈求菩薩,甚至花了兩千錢買貢品,加上奉獻給寺院的貢奉,所費可說不貲。一斗米也才一、二百錢,誠心可想而知。

「希望如此。」大喬伸手撫摸隆起的腹部。

她現在那種少女輕盈水靈的線條全消失了,完全是婦人厚實圓潤的體態;還有那表情也是。二喬默不作聲吃著茶。她也希望大喬能早早生個兒子,少受點苦。

「大喬姊的肚子那麼大,臉上斑粒又多,我看肚子裏一定是個壯叮」小喬識大體,說著大家中聽的話。

「但願真如小喬說的。」張大郎說道。覷一眼二喬,把主意打到二喬身上。「這次要再不成的話,我看也給二喬招個夫婿。」

「我才不要!」二喬反射的蹙眉。怎麼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說這什麼傻詁。妳年紀也不小了,都及笄了,本來就該找個人家。」她娘道。

「是的,」大喬插嘴。「即使我這胎生了男丁,不招婿,也該找人替二喬說親。」

「我說了我還不想嫁!家裏還有小喬在,做什麼盡往我身上打主意!」二喬甚是不快,口氣悻悻的。

「妳胡塗了?小喬早兩年就許了人,妳又不是不知道。」

小喬伶俐乖巧,長越大越是嫺靜,可以悶在屋子裏一整天,不出屋門一步。同村的王家,看上小喬的「悶」,覺得容易調教,早兩年就上門將小喬許下,打算等小喬及笄了就將她娶過門。

此外,小喬和大喬一樣,長得豐乳肥臀,一副宜男宜子、能生會養的模樣。王家看准這一點,更加中意小喬。即使大喬一連生了三個女娃,也絲毫沒減弱他們的信心。況且,大喬一口氣生了三個女娃,就表示能生,既然能生,多生幾胎就一定會得男胎。

「不管怎樣,我不想那麼早成親就是。」二喬起身,不想捲進這趟渾水。

「妳要上哪去?」大喬追問道。

「我去私塾館。你們先回去吧,不必等我。」二喬邊說邊走遠。

「這孩子!」她娘搖搖頭。

「爹,娘,」大喬道:「不管二喬怎麼說,你們可別太順著她。這可關係著她的終身大事。女兒家長大本來就該找個人家,有了人家才會安定下來。 過兩天,找王媒婆到家裏來,給二喬說個人家。」

「這主意是好。不過,還是等妳分娩了再說吧。」大喬這胎若再生女兒,他們冀望二喬,打算給二喬招婿。

「也對。」大喬點點頭。

不管二喬願不願意,她的終身大事她自己可作不了主。這都是命。女兒家就是要認命。

☆☆☆

說起來,薛素雲的母親的身體原本就不甚硬朗,為了薛素雲的事,更是憂思成疾。雖說情況不是太嚴重,但一直沒起色。這些年,淨澄老和尚時而會開個方子給薛母,有病醫病,沒病就醫心。

送藥方的差事,自然落在光藏身上。幾年下來,薛家一家與光藏就那般熟稔起來。

「又勞煩你跑一趟了,真是多謝你,光藏師父。」薛母道:「這些年一直麻煩你跟住持師父,實在真過意不去。」

「哪里。這點小事不足掛齒,您不必放在心上。」光藏謙和的施個禮。

薛素雲笑道:「坐下來歇口氣吧,光藏。我去倒盅熱茶給你。」

多年下來,她和光藏就算不親也熟,加上二喬的關係,所以她在態度上,並不那麼拘禮。

「是啊,快請坐!」薛母忙道:「瞧我胡塗的,都忘了給光藏師父沏壺熱茶。」

「礙…那就叨擾了。」光藏原似想推辭,不知怎麼緣故,卻坐了下來。

薛母續道:「你們慢慢聊,我去倒茶。」

「我來就好。娘,您身子不好,還是回房歇息,別累著了。」薛素雲起身說道。

「素雲小姐說的是。我也不是客人,不必招呼我,您請休息吧。」光藏也起身站起來。

實在,薛母也覺得有點累,沒什麼元氣。她欠欠身,歉然道:

「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奉陪了。素雲,替娘好生招待光藏師父,可別怠慢了。」

「我會的,娘。」

薛素雲扶著她娘進房裏休息。不一會出來,沏了壺熱茶,倒了一杯給光藏。

「多謝。」光藏接過茶,緩緩喝了一口。

他對著窗,窗子正開,院子飛落幾隻雀鳥,在樹間嘰嘰吱叫。他目光逡巡,若有似無地,浮出淡淡失望。

沒有。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錯過了嗎?還是……

他望望薛素雲,問不出口。

這些年給薛母送藥簽,是他能遇見到二喬的主要緣由。每當他來,她多半會在這裏,但今天……

「這些天,二喬家裏忙,沒能過來。」薛素雲閒話家常地,半解釋。進私塾館的女童日漸增多,她有時忙不過來,二喬便會過來幫忙教導女童。

原來……

光藏壓下失望的心情,收回目光,撞上薛素雲的眸眼。薛素雲微噙著笑,正望著他。

他心慌起來,驀然紅起臉,不由得幾分狼狽。

「光藏,」薛素雲一副若無其事。「你跟二喬認識也有一段不短的日子,你覺得二喬如何?」

「二喬姑娘聰慧大方,而且明曉事理,無可挑剔之處。」光藏避重就輕。

「我不是問這個。你喜歡她嗎?」

啊!光藏一陣困窘,吶吶地吞吐道:

「妳……怎麼會突然這麼問?素雲小姐。這……我……」

「我沒別的意思,也沒有惡意。」薛素雲道:「只是,我聽說她家裏打算找人為她說親,像二喬這般聰穎,登門的人一定不乏其數。」

說親?

如雷轟頂,轟隆的,震得光藏什麼都聽不清。

「妳是說……」問不出口,心沉甸甸。

「二喬已經及笄了,也該當成親嫁人。」

是的了。她也都十五了……

「說的是。女大本應當婚,生兒育女,遵循婦道。」光藏微微一笑,看似他一貫的沉靜,卻藏了些許勉強。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光藏。」薛素雲像有些失望,微微搖頭。「我有個疑問,光藏,若是二喬不能嫁得她中意的人,你還認為她應該成這個親嗎?」

光藏避開薛素雲的目光,回道:

「二喬姑娘的父母一定不會委屈她,會為她找個好人家的。再說,感情之事,是可慢慢培養的。」

薛素雲卻笑起來,笑得苦澀,竟然搖頭,似有什麼感觸。

「感情這事,即使有約定盟誓,也是不作數的。」她猛然抬頭,逼視光藏。「我問你,設若你和二喬成了親,二喬卻──卻同我一般,無法受孕生子,綿延子嗣,你會怎麼辦?父母之命難違,傳宗接代之責又大,你已經別無選擇了,你會會休棄她嗎?」

「素雲小姐,我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能成親的。」光藏回避著,答得為難。

「我明白。但我是說『假如』。」

光藏不語,沉默了許久。

設若是他,他該怎麼辦呢?但他是不能成親的,不會有這難題。然而,若是他們──他……與她許了盟誓約定,那他──

「設若是我,」他終於緩緩抬起頭。「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絕不會離棄她的。」

設若真有那一段姻緣,那他──與她,只盼天涯與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但可能嗎?

曾幾何時,他心中竟起這般的妄念?

我佛礙…一切是不可說。

☆☆☆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這是青蓮居士李太白的詩句。前兩、三年,二喬與其它女童,尚念得滋滋有味;然而,現在她也和大喬一樣,解開了女兒的雙髻,綰起一頭烏亮的秀髮。

右階上覆滿了青苔,路滑,稍一不留神便容易滑絆著腳。她稍稍撩起裙襬,踩得小心翼翼。

離開本寧寺之前,她刻意繞往廂院,逗留了一會。但她還是沒能見到光藏;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寺裏。

這般,又一次錯過……

唉!

她輕聲一歎,緩緩拾級而下。石階下,一個灰青色的身影卻正緩緩拾級而上。她目光低俯,他抬頭仰視,目光不意相遇──

「光──」她怔祝哎!巧合嗎?

他亦怔愣住,沒意料到。

「光藏!」她脫口喊出來。身子剛動,腳下驀地一滑,往階下摔去。

「當心!」光藏不及思索,一個箭步飛奔上前接抱住她。

等兩人站穩時,二喬臉上一團紅暈,光藏更是尷尬得不敢直視二喬。

「方才多謝了。」走下石階,二喬才輕聲道謝。

「哪里。」光藏答個禮。

便不再言語。兩人間的氣氛變得生疏沉默。

隔片刻,二喬抬頭偷覷他一眼,隨即又垂低頭。 光藏的神態如常的雍和沉靜,絲毫沒有異常之處。那麼,是她嘍。心頭不安的怦跳,沒緣由的羞赧及欣喜,都只是她自己意識得太過。

她看他,是沒她那種怦跳及不安的,不禁有些失意,再想及她爹娘要找人為她說親的事,臉上頓時失了光采。她勉強振作,抬起了頭──

「你怎麼會在這裏?」光藏亦轉頭,兩人同聲出口。

這巧合,讓她不禁噗哧笑出來。眼波輕微流轉,流泄出他熟悉的那股童稚不拘的女兒態。

他心下這才暗暗鬆口氣。乍相遇,她散發出的那種女子的嫵媚韻致,教他不禁一呆,不敢凝視。近兩年,每回遇見,他每見她多添一分嫵媚清麗,不再是那個疑問處處的小女童。他內心開始變得不寧,既期盼又害怕,既不安且忐忑。

「我陪我爹娘他們到寺裏上香。」二喬笑道。

光藏點個頭,亦笑道:「我送藥簽給薛老太太,正要回寺呢。」

「幸好在這裏遇上了你。我還道這回又錯過了呢。」

是啊,幸好。 光藏微微一笑,沒有答話。

不知不覺走到了隴丘,丘上幾名小兒在放紙鳶。二喬顯得沉默,光藏見她眉間微蹙,覺得奇怪。先前她還有說有笑,怎麼一下子的工夫就掩上一層陰霾。

「妳有心事?」他探問道。

二喬「嗯」一聲,咬咬唇,欲言又止,有些煩躁。還是老實說道:

「我爹娘說要找人替我說親。」

「這樣埃」有些慶倖他已經先從薛素雲那兒得知,這會才不致於太錯愕。「這是喜事,妳應當高興。」

「高興?」她睜大眼睛,瞪著他。

明知不該,他心中竟有一絲期盼,盼她能像小女兒時那般,說他說的全是混帳話──

「算了,不說這個了。」但她沒有,只是別開臉,轉開話題,道:「瞧!小童們放紙鳶,好象挺好玩的。」

小兒們放紙鳶放不高,正覺得沒啥趣味,有兩個竟丟下紙鳶跑了。二喬走過去,撿起紙鳶,遞給光藏;撿起另外一隻,笑道:

「我們也來放紙鳶吧,看誰的飛得高!」

「這不太好吧……」他一個出家人,怎麼好意思。

「不礙事的。」她欣然笑起來,笑得嫣然。

看她心情那麼好,光藏不想破壞她的興致。紙鳶乘著風勢飛揚起來,越飛越高,變成一個小小的點。

「哇!」她一下子笑開,相當孩子氣。

光藏不禁跟著笑起來。兩個人的身影夾在幾名小兒之中,其實並不顯得突兀,只是有些突出。不過,儘管突出,那氣氛卻相當和諧。

「那是哪家的姑娘?」丘下,遠遠的驛道上一輛馬車正巧經過,馬車內一名年輕男子探頭詢問。遠遠望去,隴丘上的二喬身影因著光,像灑了一層金粉,面貌雖然模糊看不清,但感覺十分動人悅目。

馬車內另名男子,望也不望一眼,不感興趣道:「這種窮鄉僻野,住的全是些粗鄙的人家,不就那些莊稼漢的婆娘女兒,能有什麼閨秀千金。」

「可是──」

「快快把窗子關了,從誡。沒什麼好看的。」

年輕男子遲疑一下,關上窗子,馬車一下子去遠。

對那一切,二喬渾然不覺。天色漸漸在昏,小兒們一哄而散,隴丘上只剩下二喬和光藏。

那紙鳶飛得極高,幾度要竄開。二喬索性放了手,任憑它隨風飛走、去遠。

「真好!」看那飛遠的紙鳶,她竟不禁起幾分羡慕。

天地是那麼大,那麼大……她還在想,感覺到目光,是光藏。轉過頭,對他笑了一下,道:

「你也把紙鳶放了吧,光藏。」

光藏跟著放手。仰頭望著飛高飄遠的紙鳶,悠悠說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不知該不該……」

「什麼事?」二喬問道。

他收回目光,覺得沒有什麼不可以同她說的,便老實道:「我入本寧寺已經八年,我想,該是時候了。我想效法前輩高僧玄奘大師,赴天竺取經。」

「天竺?」那麼遙迢!二喬不禁輕呼一聲,發著抖顫聲道:「不行!我不許你去!」而且,他這一去,她怕是再也見不到他!

「二喬姑娘!」光藏低呼,且驚且訝。

「我不許你去!聽到沒?」二喬連喊兩聲,忍不住那情緒,轉身背著他。

他不知所措了。沒想到她會是那樣的反應,他──他──唉!該怎生說?

天色更昏。她背著他,肩膀微微顫動,無聲在抽泣,有些可憐。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瞧了一眼天色,不得已了。

「時候晚了,我必須回寺作晚課。二喬姑娘,我……妳……」竟不知該如何說才好。

「你走吧。」她也不回頭。

「二喬姑娘……」他沒動,就那樣站著,沒敢有任何越軌的舉動,連拍肩安慰她也不得。她已不再是小女童。

「你為什麼還不走?」她終是緩緩回過身,凝望住他,眼眶盈滿淚水,一絲絲哀怨,寫滿那紛亂說不出的情懷──

心中事,眼中情,意中人。

他回不出話,相對無語。

禮教習俗高檻,他在檻內,她在檻外,跨不過去。

「咦?那不是光藏嗎?」撿拾柴薪回寺的慧行,不巧撞見,狐疑地咕喃著。

光藏沒注意到他,與二喬怔怔相望,直到天色暗了,還是沒能說出任何一句話。

☆☆☆

也想不思量,免得那相思的苦及煎熬。他在佛前立了誓的,卻竟起了妄念,陷入了「情執」。

「僧伽」哀涼,聲聲催人斷腸。他再吹不下去,多少事百折千回將他纏繞。

「光藏?」覺行走過去,聲音嚴厲,臉色也不好看。

「師兄。」光藏連忙收起胡笳,起身站起來。

「我聽慧行說了,昨晚你沒回來作晚課,該做的勞務也偷懶沒做,溜到寺外與女信徒談天說笑,是也不是?」

與信眾來往,其實並非什麼該當苛責的錯失。不少僧尼道姑,時相與達官名士交遊,並沒有太嚴厲的俗眾出家或男女之防。覺行自己便積極與村中富戶及縣城內的達官貴人交往。只是,光藏怠忽職守,沒做好分內該做的工作,加上他沒事老吹那個胡笳,惹得覺行很不高興。

光藏垂著頭,幾分慚愧,道:「我並非有意觸犯寺規。我知道錯了,願意接受師兄的懲戒。」

「既然如此,我罰你上山砍柴、劈柴、打水及灑掃等勞務一個月,且每日誦抄經文十遍,你服也不服?」

「是。師兄罰的是。」

「覺行,光藏。」淨澄老和尚施施然走過來。

「師父。」

慧行把他撞見的事一五一十告訴覺行,覺行為免驚動淨澄,並沒有上報而自行處理。但淨澄已有所聞,將慧行找去問了一清二楚。

「覺行,」淨澄道:「光藏固然有不是的地方,但你也不必對他那麼嚴厲,處罰得太嚴重。」

「師父!」覺行大不以為然。「光藏犯過,自當受罰。我若是輕易饒了他,底下的師弟們看了會怎麼說?師父您對光藏就是太寬大了!」

「師父,師兄罰得極是。我本該受此懲戒,我這就上山砍柴去。」

淨澄的寬大體諒,讓光藏覺得更加慚愧。他不敢多望師父一眼,背了砍柴的用具,快步出了寺。

未時初,日頭正炎,山路又不平,還不到山腰,他已經一身涔涔的汗水。像是為了懲罰自己,他一刻也沒有歇息,立即動手砍伐柴木,一邊且撿拾細小的樹枝。

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砍拾了滿滿一籮筐的柴木樹枝,渾身汗濕像水裏撈似,他才總算坐下來歇口氣。日光已不再那麼毒烈,從葉間縫隙滲透下來,一點一點的,教人眼花撩亂。

他閉了閉眼,點點金光中忽而冒出幾點鮮麗的紅。他覺得奇怪,走近一看,原來那樹結了一絡絡的豆筴,熟極了,豆筴飽滿鼓脹而裂開,掉了一地的紅豆子。

他這才發現,那是一棵相思樹,滿地的相思子。

他彎身撿起一顆相思子。紅麗的豆子,形色竟像是一顆心。他呆怔半晌,將那顆相思子慎重地放入懷中,沒想卻與胡笳纏成了一曲相思。

回到寺院,光藏放下籮筐,馬不停蹄地又忙著打水將廚房水缸打滿;跟著,劈柴打掃,然後,作完晚課,用完膳,再誦抄十遍的經文。

這般,砍柴、劈柴、打水、灑掃等等,日復一日,很快便過了一個月。他主動要求,自願承擔大部分的勞務,如此,又過了數月。

所有一切,都為了忘卻。

白天,因勞動筋骨,身體疲累,思慮變鈍了,倒沒有空暇想太多。然而,一到深夜,面對皎白的明月,甚至漫暗長夜,蟄伏在他心中那些紛亂的情緒便伺機蠢動起來,惹他心煩又意躁,難以成眠。

睡不著。他悄悄起身,小心不發出任何聲響,穿過鼾聲連連、睡得死沉的師兄弟們,獨自走到殿院,跪坐在佛前。

我佛慈悲,或當明瞭他心中的煎熬。

但一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全是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她的欲言又止、相望無語的那雙淚眼……

他不禁取出懷中的相思子,低頭怔望許久。但覺一股熱血在胸中澎湃翻攪,湧噎到喉間。他倏然站起來,狂奔出殿,一直奔到井旁,汲滿冰涼的井水猛淋全身。他咬著牙,一次又一次,一桶又一桶,不斷淋著冰冷的井水,只盼能停止那相思,斷絕那妄念。

「唉!」院中一隅,淨澄老和尚靜靜站在那邊,將一切看在眼裏,暗暗歎了口氣。

聽了慧行那番話後,他就覺得要糟。這些日子,他將光藏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看到他的掙扎煎熬。但這難關要靠他自己去渡過,要是渡不過去──唉!

過兩天,幾個村民赴本甯寺上香;碰巧覺行帶了兩名師弟到村中某富戶家講經,由光藏知客奉茶。

幾個村民邊吃茶邊聊道:「你們也聽說了吧?張大郎家要辦喜事嘍。」

「是呀。前些日子,大喬才生下個男丁,總算有人可以繼承門戶;這會兒又要嫁女兒,可說是雙囍臨門。」

「不是說過陣子才要成親的?怎麼提早了?」

「反正親事已經都說定了,早出嫁晚出嫁橫豎都要出嫁,不如早早出嫁。再說,嫁了這個,家裏頭還有一個等著。我看也快了。」

啊!光藏心一緊。他們說的是二喬嗎?

是嗎?她的親事終究還是定了,就要成親嫁人了……

他的手輕輕顫抖著,村民奇怪地望他一眼。

「失陪了。」他低頭退開,腳步微微踉蹌,竟然絆倒。

不……不……他無聲地吶喊著。

她就要嫁人了……

他一路奔到佛殿,長跪在佛前。

都怪他竟敢起妄念,如今才會受這淩遲般的煎熬。

「光藏……」淨澄拍拍他。

光藏動也不動。

「我該如何是好?師父……」充滿迷惘與悲慟。

淨澄又拍拍他。「人世一切,皆為虛妄。想通了就沒事。」

那麼,情呢?

「求求您,師父,我──我已經不行了!求求您……」光藏跪在淨澄面前,聲音先是暗啞哽咽,然後潰決似,狂號起來。

☆☆☆

一晃眼便到中秋。扳指數來,她與光藏竟又已數月未曾相見。月到中秋分外明,卻也益加擾亂原已不寧的心湖,照人難成眠。

二喬悄悄起床,窸窣地走到屋外。夜已三更,夜氣寒如冰。她瑟縮一下,低下頭,輕歎起來。

究竟在心煩意亂些什麼?無法予人說,也說不上來。大喬前兩個月不負大家的期望,平安生了個兒子,她爹娘總算安下心,找人替她說親招婿的事才所幸擱了下來。跟著,王家提出要求,想趕在年前,早點娶小喬過門。如此一來,又一陣子好忙,大家談論的焦點都在小喬的婚事,她暫時可松一口氣。

但……惟有明月明瞭她的心事!

夜氣更寒了。她死心想回屋裏,迎面撞上一股冷風,乍聽到一縷隱約的、斷續的樂聲。

她停住,側耳細聽。那樂聲忽隱忽明,涼得要教人心碎,絲縷般從隴丘上傳蕩下來。是胡笳。

光藏!

二喬一顆心猛然狂跳起來。

她顧不得夜氣寒颼,顧不得黑黝一片,也不管自己身上才披一件薄衣,拔腿朝隴丘跑去。越接近隴丘,胡笳聲越清楚,她的心也跳得更紊亂。

「光藏!」她扯開喉嚨大聲喊叫起來。

笳聲嘎聲而止,四野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光藏!」她又喊了一聲,掩不住心中的焦急期盼。

隴丘上空無一人,方才的笳聲竟像是她在作夢般。

「光藏!」她不死心,跌撲在地上,朝著闃暗的四野喊著。

沒有回答,甚至連回音都讓沉重的黑暗吞吃掉。期盼落了空,殷切的心刺得千瘡百孔。

縱使有一片心,也無可奈何。二喬慢慢起身,沿著來時路一步一步走下丘。臨走時,猶留戀不舍地回頭望一眼,隴丘上除了黑暗,依然是一片空。

等她的身影去遠了,光藏從榆樹後走出來。他一動也不動,靜靜地凝視著她離去的方向。黑暗無心,連思念都難。

他彎下身,跪在榆樹下,鏟挖了一個洞。然後,從懷中取出胡笳及那顆相思子,凝看良久。終於,下了決心似,將胡笳和相思子慎重地包好,埋葬在榆樹下。

「僧伽」一曲訴情,埋了它埋了情;相思豆一顆如心,埋了它,也將心埋起來。

他雙手合十,默默無語。

我佛慈悲,渡天下癡妄不醒的人。這該是最好的收拾。

別了。

他站起來,最後一次拜別,然後大步踏下隴丘,頭也不回地離開。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7:25

第四章

桃李依依春暗度。屈指西風來,流年暗中在偷換。

越兩年,元和八年。

一開春,小喬便爭氣的替夫家又生了個兒子,連同前胎,兩年多內連生了兩個壯叮王家高興得合不攏嘴,小喬回娘家坐月子,公婆很捨得的花了幾個錢為小喬置補品,還讓她帶了一堆伴禮回家,對小喬十分厚待。

張大郎也覺得十分有面子。加上大喬去年亦順利再為家裏添個男丁,且這兩、三年風調雨順,收成豐碩,他可說是心滿意足。若說有什麼遺憾,大概就是二喬了。十八歲一個大姑娘家,還待在家裏,尚未出嫁,不免惹人閒話。這一點,張大郎一直耿耿於懷。

其實,上門提親的倒也不是沒有,怪的是談成的偏偏沒半樁;二喬又被動消極,老是那一句她不要出嫁,就這樣,她的婚事一拖便是多年。

「有人在嗎?」一個年約四十多歲、面色擦得粉白的婦人走進來。天氣剛轉暖,也不熱,她手上拿條紅巾子,卻徑往額頭擦汗;一張菱角嘴往兩旁翹,還沒開口就先起笑。

張大郎聞聲出來,見到那婦人,立即堆起笑,熱絡道:「原來是王媒婆!快請坐!妳一路辛苦了。」

「哪里。」王媒婆客套一聲。扭著屁股,將自己碩大的身軀安放在椅子上。

張母和大喬從房裏出來,看到王媒婆,連忙端了一杯清茶奉客。

「多謝。我口正幹呢!」王媒婆道聲謝,咕嚕地一口氣就喝掉半杯。

「真不好意思,大老遠勞煩妳跑這一趟。」王媒婆住在鄰村,專門為附近這幾個村莊的男女說媒牽成,一趟路跑下來,來回少說也要個把時辰。

「這本來就是我的差事,你們找我,是看得起我。」王媒婆寒暄兩句,又吃口茶,順了順喉嚨,道:「聽說你們家小喬剛生了個胖娃兒,恭喜啊!」

「多謝,那是小喬福氣。」張大郎欠欠身,邊說邊調整坐姿,露出一絲焦急。「今天找妳來,是為了我家二喬的事。」他停頓一下,轉向大喬。「二喬呢?去找她出來。」

跟著又道:「我這個二女兒都已經十八了,還沒有個人家。我找妳來,是想請妳幫忙多留意,找個適當的人家。」

「說什麼幫忙!這是我分內的事,你儘管吩咐就是。」王媒婆諂媚地笑了笑。

二喬在廚房裏忙,燉了一鍋雞湯要給小喬補身子,臉上沾了點灰,也沒稍事修飾,便跟著大喬走到前廳。

「有客人?」乍看到王媒婆,她楞了一下。

十八歲的她,迥異于大喬圓潤豐腴的體態,長得濃眉大眼,嘴巴大而挺翹,身子卻纖細修長得如弱柳一樣,水一般柔淨,有一種娉婷的美。但看起來似乎羸弱了些,不太健康。

「這位是二姑娘?」王媒婆上上下下打量二喬。

她臉色不動,心思卻飛快轉動計較起來,不禁暗暗皺眉。天朝從高祖皇帝開朝立代以來,無不崇尚豐嫩多汁的女子體貌,像先代開元星帝寵倖的楊氏貴妃就是。上選的女兒家更是體要豐、身要強艦容貌要端巧柔和。這個二姑娘,太過纖細了,簡直單保

這不是不好,就是偏差了。模樣兒是好看,但美得不夠健康端莊。

「二喬,這位是王媒婆,爹央她幫妳說親。」看二喬一臉疑惑,大喬插嘴解釋。

媒婆?二喬表情陡然一變,眉頭立刻顰蹙起來。

「爹,我不是說過了,我還不想成親。」

「女孩家不成親怎麼行!」張大郎打定主意,不管二喬怎麼說,這一次,他可是吃了秤鉈鐵了心。女兒家惟有嫁人才是正途。都怪她跟那薛素雲太親近了,所幸薛家就快搬走了。

二喬都已經十八歲了。女孩家一過了十八,就已經是「大齡」了,佳期已誤,再好的條件也難找到好人家。他只盼能在她滿十八之前,趕緊將她嫁出去。

「就是說嘛!」大喬附和道:「妳別再說這種瞎話。二喬,妳都十八,馬上就十九了,再不嫁人,可就真的沒人會要了。」

「那正好,我一輩子不成親嫁人。」二喬輕聲回嘴。

「不許再胡說八道!」張大郎斥道。「我跟妳娘就是太順著妳,但這回可由不得妳。爹娘會替妳作主,幫妳找個好人家。」

「爹!」她不要什麼好人家,也不要成親,她什麼都不要。

「妳甭再說了,爹都已經決定了。」張大郎不理女兒的抗議,自作主張,道:「不好意思,王媒婆,讓妳看笑話了。一切還要多拜託妳,勞妳費心了。」

「你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王媒婆拍胸脯打包票。說這個親,困難度是高了一點,但她們當媒婆的,死的都能說成活的,把瞎貓配給死老鼠也不是不可能。她諂笑道:「我一定會回你好消息,你們只管等著,等著幫二姑娘抬花轎辦喜事。」

完全無視一臉不情願的二喬。反正女兒家嘴裏都是這麼嚷嚷,一旦親事說成了,哪個不是歡歡喜喜的上轎!

二喬眉頭鎖得更緊,笑顏展不開。大喬過去,寬慰她說道:「妳別擔心,二喬,爹一定會幫妳找個好人家,不會讓妳受委屈的。」

她哪里擔心了!她只是……只是……

心中始終有個身影;那個身影,漸漸在模糊了,但的確存在。因為那個存在,過盡千帆皆不是……

在她心底,也始終迴響著那淒美又哀涼的胡笳聲。

☆☆☆

馬車一路奔馳。由洛陽往西,不停地朝長安城飛奔而去。似乎馬車內的人很急,連窗子都緊閉,無心觀賞明媚怡人的春光。

「崔福,速度慢些,不必趕那麼急。」車窗打開,一個年約三十歲的男子探頭出去說道。

「是的,大少爺。」趕車的小廝立刻回道。

馬車慢了下來,不再顛晃得那麼厲害。男子轉頭對身旁另一名較年輕的男子道:

「從誡,你且抬頭看看窗外,春花都開了,景色相當怡人。」

「不過荒郊野外,有什麼好看的。」對他大哥殷勤的建議,崔從誡不感興趣的瞄一眼。這一路從洛陽西回,他一直是這般意興闌珊的態度,還在為那件事覺得氣悶。

崔家在長安城西市經營福記布莊。福記在長安城內說大不大,說小倒也還稍具規模,雖然比不上那些老字號,生意亦不惡,算得上是殷實的商家。店務現在由崔老爺與老大崔從簡掌理,其它兩兄弟輔助,穩紮穩打,守成有餘。

崔家三兄弟,老大從簡、老二從樸皆已經成親。崔從誡行末,才剛行過冠禮。因為兄長都已經成親生子,他也就不急,過得悠游自在。不過,男大當婚,成了家好立業,家裏為他說親,他倒也不排斥。問題是成親的對象。

雖說豐腴圓潤的女子好風情,但看多了家中姊妹姑嫂粗腰肥臀、木桶般的身材,他實在倒足了胃口;一反時興,私心喜愛的是楚腰纖細、窈窕輕盈的姑娘。然而,他爹娘挑選或者媒婆相報的,不管大家千金也好,小家碧玉也罷,都離他的喜愛甚遠,令人氣悶得很。

「你還在為那件事生氣?」崔從簡道:「其實,這也不能埋怨爹娘,你這個也不要,對那個也搖頭,遲遲不拿定主意,他們當然要替你作主了。」

「那些姑娘,我沒一個中意,怎麼拿定主意!」

「你也太挑剔了吧?我聽說,那些姑娘姿色都不差──」

「大哥!」崔從誡悻悻地打斷從簡的話。「要娶親的人可是我!我可不想娶個我不喜歡的人,日日還得與她同床共枕!」

「從誡──」

「你別想再說服我,不依的我就是不依!」

對這件事,崔從誡的態度相當固執。他別開臉,目光掉向車窗外。馬車正經過一處不知名的村莊,從驛道這裏,遠遠的可望見遠處的山丘,山丘上似乎有幾個人影在放紙鳶。

他心中驀地一動,飛快閃過一個印象,急忙叫道:「停車!崔福,快停車!」

崔福連忙勒停馬車。馬車速度原已放緩,因此倒沒有引起太大的顛撞。

「怎麼回事?從誡,你為什麼突然叫崔福停車?」崔從簡連聲追問。

「我記得好象是這裏……」崔從誡喃喃自語,沒理他大哥的詢問,對崔福喊道:「崔福,咱們現在走到哪里了?」

「這個嘛……」崔福看一眼四周,回道:「應該離富平縣不遠了。再走個十多裏路,約莫就到長樂驛站。」

長樂驛在長安城東十五裏的地方;富平縣也在長安城東邊,離長樂驛不遠。

「是嗎……快掉頭,回到剛剛經過的那個村莊。」

「這……」崔福為難地覷一眼崔從簡,拿不定主意。

崔從簡表情嚴肅,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從誡。」

「大哥,你記不記得,三年前的春天咱們有一回打這兒經過,遠處那丘上有人在放紙鳶,我還問是哪家的姑娘?」

「有這回事?我倒不記得。」由於與洛陽城幾家布商有生意往來,每年崔從簡都會往返長安、洛陽。最近這些年,他都帶崔從誡同行,一方面多個幫手,另方面讓他趁機學習。

「你不記得了?」崔從誡倒像在意料中,並不失望。

他倒記得挺清楚。雖然因為距離太遠,根本看不清那姑娘的身形容貌,但憑直覺,他覺得那會是個令人中意的女孩。他對那個印象挺在意的,這時不禁想探個究竟。

「快掉頭回去剛剛那個村子。」他吩咐崔福。

「從誡,你該不會是想……」崔從簡微微皺眉。

「反正時候還早,我們到那村子去遛遛吧,大哥。」

這種窮鄉僻壤能有什麼窈窕淑媛?實在令人懷疑。但他非探個究竟不可,達到目的才肯罷休。

☆☆☆

「素雲姐,妳真的打算帶伯母搬遷到京城嗎?」坐在秋千上,二喬望著一旁打秋千的小兒,有一搭沒一搭的蕩晃著。

隴丘上,另外還有一些小童在放紙鳶,一邊嬉笑喧嘩追逐,甚是吵鬧。秋千架是前兩年村人方才置立,讓村中小童嬉遊蕩樂,省得老是在跟前跑跑跳跳,看了就煩心。

「嗯。這也是不得已。我一個女人家,帶著寡母,又沒有田產,到京城去好謀生。」薛素雲站在秋千旁,輕輕推送。

是嗎?那麼,就要剩下她一人了……

「聽說妳爹娘找了王媒婆,要幫妳說親?」薛素雲問道。

二喬緩緩點頭,神色有些無可奈何。

「妳打算怎麼辦?二喬。」

「能怎麼辦?」她苦笑反問。這些年,她其實慢慢也明白,即使不情願,也漸漸接受必須接受的。

「我知道妳不喜歡聽這些,但我說句不中聽的,二喬,妳年紀也不小了,再這般耽誤下去……一

「我明白。」二喬站起來,丟下秋千,往前走了幾步。

遠處驛道上有輛馬車經過,揚起一大片煙塵。隴丘地勢高,望得遠,驛道閃亮得像條銀帶子般,可望而不可即。

「妳還記得我從前說過,要跟妳一同去遊天下嗎?素雲姐。」她回頭過去。

薛素雲笑起來。「童言童語,妳還當真!」

是不能當真吧?她倒真想問一問。只是,爾今,她縱有再多的疑問,能傾聽、給予她回答的那個人早已不在。

她是那般地想問他一問:什麼是情?什麼又是無奈?

「妳最好還是將他給忘了吧,二喬。」薛素雲走到她身側,不忍看她明媚的臉黯淡下來。

二喬驚訝地抬頭。

「妳喜歡他──光藏,對吧?」

重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心彷佛被燙過,不能去碰,碰了就疼痛。原來,她心中始終有個角落是那麼脆弱,無法輕易去觸碰。

「素雲姐,妳──」無法承認,亦無法否認。

「小傻瓜,我怎麼會不知道。妳那點心思哪瞞得了我,我全都看在眼裏。」說到最後,薛素雲歎起氣。

二喬呆呆望著遠處喃喃地:「要怎生忘呢……」

薛素雲拍拍她。「再這樣下去,只會耽誤妳自己,千萬別再那麼癡傻了。」

「讓我想想吧。」她笑一下,傍著薛素雲走下隴丘。

想什麼呢?胡笳聲殘,「僧伽」曲斷,意中那個人……

那個人爾今在何方?

走下隴丘,在岔路口和薛素雲分手,二喬站著沒動,直到薛素雲的身影去遠。然後,她回身望著村外遠處,穹蒼漠漠,千里一縷煙塵,撲吹得她的眼眶濕了、紅了。

通往村外的小路上,兩點人影正朝隴丘走來;兩名陌生的男子。或許是哪家的親戚。二喬不感興趣的望一眼,神情漠漠的轉身走開。

「姑娘!」當中一名男子忽然揮手呼喊。

二喬回頭過去,那兩名男子竟像是朝她走來。她微微蹙起眉,不等那兩人走近,不發一言掉頭走開。

「姑娘!」當中那名較年輕的男子急了,卻來不及追趕。

「從誡──」他大哥崔從簡阻止他。

將崔福留在村口看顧馬車,他們兩人沿路走進村子;打遠處,便瞧見在隴丘上的二喬。儘管崔從簡覺得不妥,崔從誡仍然不聽勸,一意追逐。

驚鴻一瞥,但只那麼一眼就足夠了,他已看清她的身形容貌。三年前他見到的那個身影不知是否是同一人,印象卻自然疊在一起。那般輕盈的體態、纖細的腰肢、張揚清豔的容姿……一見教他鍾情……

「大哥,」崔從誡道:「你也看到那姑娘了吧?你覺得如何?」

「這太胡來了,從誡。」崔從簡答非所問,澆了一盆冷水。

「大哥,」崔從誡站住,側睨他大哥一眼,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有什麼胡來的?」

「那姑娘──嗯,長得單薄了些。而且,你也不知她是否已有婚配,許了人沒有。」

「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大哥。像嫂子們那般豐腴肥滿的女子,我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我中意的是像那位姑娘般窈窕輕盈的女子,腰肢纖細得可一把握在手。至於你提的問題,這簡單,找個人問問不就成了。」

「從誡,你別胡來。這種事情不能太草率!」

崔從誡置若罔聞,走近一戶人家,朗聲對一名在戶外晾曬衣物的婦人說道:

「這位大嬸,打擾了……」

那婦人抬頭,見是生人,狐疑地打量著他。他露個笑,神態十分從容,揖禮說道:

「妳好啊,這位大嬸。我姓崔,家住在長安城。我跟我大哥兩人碰巧路過貴寶地,想跟大嬸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看他態度溫文儒雅,婦人不疑有他。

「是這樣的,方才,在那隴丘上有個姑娘,長得清秀窈窕,不知是哪家的女兒?」

「隴丘上?啊!那一定是張大郎的二喬。」婦人先是有些困惑,隨即一臉豁然。「我們這村子的姑娘,沒事是不會跑去哪里的,只有她,都那麼大一個人了,也不想想自個兒的年紀!」

「請問那位二喬姑娘多大了?」

「都十八了。」

「十八?」崔從誡楞一下!那麼大了,那麼──「那她可已許了人家?」幾乎不抱希望。 姑娘家到這個年歲,不是早有了婆家,便是已經許人。

婦人一徑搖手,露出曖昧且帶點好閒事的表情。

「沒有、沒有!」她道:「她那一臉單薄相也就罷了,偏偏又不安分,屋子裏待不祝哪家閨女像她那麼笨拙,連雙鞋都縫不好。早些年還有人上門提親,現在哪──」她搖頭又晃腦。「前些日子,她爹才托王媒婆,要幫她找個人家呢。」

這對他倒是好消息。崔從誡嘴角噙著笑,又問道:

「再請問妳一件事,大嬸。方才妳說這兒的姑娘沒事不會上隴丘,不過,若是放紙鳶呢?」

「不會、不會!雖然說,姑娘家出門拋頭露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大姑娘家們自個兒會有自覺,頂多在自家院子放放紙鳶、打打秋千,不會跑上隴丘和小兒們打混在一塊,除了張家二喬……」婦人說著又搖起頭。

那麼,果然是她了。三年前他驚鴻一瞥的那個圍在亮光中的人影,果然是她了……

「從誡,」崔從簡一下便看穿崔從誡心中打的主意,將他拉到一旁,說道:「你不會是想打那位張姑娘的主意吧?那不成的。你根本不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性情如何、是否溫順──」

「大哥,爹娘為我挑選的閨秀千金,我也不知對方性情如何呀。再說,要娶親的是我,我很中意那位二喬姑娘。」

就憑那麼一面?崔從簡不由得瞠目。但話說回來,當初他娶親時,拜堂之前連新娘都未能先見上一面。

「可是,」他還是覺得不妥。「你也聽到那位大嬸說了,那位姑娘連雙鞋都縫不好。」

「這不打緊。那種事慢慢學就成了。」

「可是──」

「大哥,你就別再可是了,我非要這個姑娘不可。」

崔從誡相當堅持。好不容易碰上他中意的女子典型,況且二喬的容貌姿色及體態都不差,他對二喬可說是一見傾心。女子有色,這色不僅要在於「姿色」,體態之豔、之色也一樣重要。

因色傾心,因色而迷,未曾與二喬說上話,他卻打定主意娶這門親。

☆☆☆

「保重了,二喬。」

「妳也是,素雲姐。」

最後一次話別後,薛素雲從馬車上揮了揮手巾,馬車韃韃的走遠,抓在她手上的手巾成了一個小點看不清。二喬這才籲口氣,感覺到離別的虛空與傷感。

她搖搖頭。才剛轉身,便瞧見王媒婆迎面朝她走來,揮著紅巾子,沖著她咧嘴便笑道:

「恭喜啊!二姑娘。我給妳帶個好消息來!」

什麼好消息!王媒婆的「好消息」無異她命運的「判書」,所以,她一點也不高興。然而,她又無能為力,只能認命,漸漸地,安於這個命運。

她低下頭,道:「妳請進,我給妳端茶去。」

「多謝了!」王媒婆一腳跨進門檻,笑大著嘴,又沖著聞聲出來的張大郎夫妻及大喬嚷嚷道:「恭喜了!張大爺、夫人,我給你們帶來個天大的好消息!」

「有消息了?」張大郎夫妻對望一眼,欣喜笑起來。

等了好些時日,他原以為沒指望了,王媒婆這「天大的好消息」教他未知先喜出望外。

二喬端茶出來,低頭匆匆告退,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不聞不問。王媒婆見她低頭不語那模樣,卻笑道:

「呀,二姑娘害臊了!」

張大郎乾笑兩聲。「那丫頭若懂得害臊就好了。不妨,反正她的事由我作主就是了。」

「張大爺,你實在不懂姑娘家的心,二小姐一定是害臊了。」王媒婆呷口茶,咕嚕吞下喉嚨。「事情是這樣的。前些日子,有位崔公子與他兄長路過此地,恰巧遇見二姑娘;崔公子對二姑娘一見情鍾,不但打聽了二姑娘許多事,還特地遠道派人找我上門來說親呢。」

「有這等事?」前些時候,村中李大炳的婆娘說有人在打聽二喬的事,卻不料是這回事。

「當然!這崔家世居長安城,在西市經營一家布莊。崔公子行三,是家中最小的兒子,上頭還有兩位兄長及三個姊妹。兩位兄長皆已娶親,姊妹也都已經出嫁。三公子對二姑娘一見傾心,說什麼也要娶二姑娘這門親。不是我說,福記布莊雖比不上那些大字號的店鋪,可也小有貲財,二姑娘嫁過去,現成一個少奶奶,這輩子不愁吃穿了。」

「真……真的?」太歡喜了,張大郎口吃的說不出話。

王媒婆眼珠子一轉,討好地笑道:「還有啦,崔家願出聘財五十萬,另外,給二姑娘的金銀首飾另計。」

五……十萬?張大郎張大嘴巴,這一次,真的說不出話。

莊稼人辛苦一年的收成還不到幾萬錢,崔家一出手就是他們好幾年的收入,這未免……未免……

夫妻倆面面相覷,好半天吐不出一口氣。

王媒婆道:「依我看,那崔公子一定十分中意二姑娘,甘心花這麼大筆的聘財。張大爺,這門親要是錯過,就實在太可惜了。」

「當……當然……」張大郎附和的點頭。

「這樣太好了!我本來還在擔心,二喬都大齡了,不知能否找到好人家呢。」大喬替二喬十分高興。

「那二姑娘那裏……」王媒婆探詢。

「這件事我替她作主就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家自己是作不了主,也不該作主。

張大郎伸手一揮,揮定了二喬的終身大事。

☆☆☆

也想不思量,不思量,卻自難忘。月光照得好明,也教她終夜難以成眠。天河朦朧,星子依稀,心中那個身影,也像那濛濛的星子依希

她仰起頭,臉色滾熱,鏡中的人兒花容一點瘦。她對著鏡子,輕輕不禁叩問──他,可好?

她的終身已定,就要嫁作他人婦;而他,也已成那鏡中人、水中月,即便看得著也摸不著,海市蜃影般朦朧遙迢。

是她太癡?抑或太貪?

她多想再問上他一問。問他可好?問他,身在何方?

「二喬?」大喬推門進去。「還沒睡?睡不著?」

「嗯。」她應一聲。

「夜裏涼,怎麼還打開窗子,也不多加件衣裳?」大喬走過去關上窗。端詳了她一會,而後說道:「妳心裏是不是有事?二喬。在擔心嗎?」

二喬默默,沒表示什麼。

「妳不必擔心啦。王媒婆不是說了,那位崔公子對妳一見鍾情,一定會好好待妳的。況且,妳也見過他一面了,不是嗎?」

二喬搖頭。「我沒印象。」

她根本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那姓崔的男子,心上全然沒印象。

「那也無妨。」大喬道:「我聽王媒婆說,崔公子人品極佳,不僅英俊風流,而且體貼溫柔,妳嫁過去,一定不會委屈妳的。再說,崔家頗有貲產,妳過去就是少奶奶了,這樣的好姻緣,打燈籠都找不著!所以,妳儘管放寬心,別再胡思亂想了。」

二喬苦笑一下,沒說什麼。

見她悶悶不樂的模樣,大喬不禁狐疑道:「二喬,呃,我問妳,妳心中……可是另有喜歡的人了?」

啊!她心中一跳,驚愕地抬起頭,帶點慌亂,避開大喬的目光,匆匆說道:

「沒的事,我心裏哪里有人了,妳快別瞎猜了。」

「沒有就好。聽我說,二喬。我們生為女兒,就要認命,找個好的歸宿,才是最正經緊要的。好不容易,妳總算有個好姻緣了,姊姊也很替妳高興。崔公子是個不錯的人,一定會疼愛妳的,所以,妳不必擔心。懂嗎?」

「嗯。」她輕輕點頭。

是呀!女兒家,有個好歸宿才是最緊要的。

她慢慢明白了這個道理,也接受了這個命運。她的終身就是如此了。找個好良人,有個好姻緣,幸福地過一生……

只是……唉,只是……

心中千萬事,事事難休,更無人予說。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7:55

第五章

爆竹聲劈啪的響遍整個小村莊,迎親的隊伍一字喜紅的排開。 鼓樂招搖,沾喜的村眾嘰喳地都擠到張家來跟著喧鬧。高坐在馬背上的新郎,星目顧盼,笑逐顏開,十分高興得意。

起轎了!

鞭炮聲再次爆開,喜樂跟著大作,劈哩啪啦,咚得隆咚鏘,煙和霧及震耳欲聾的噪音翻天覆地的彌漫。

紅轎內的二喬,掀開蓋頭,偷偷撩起轎簾。煙霧後人影恍惚的倒退,噪鬧聲也像啞了,彷似變成一出無聲戲。

但這是真的了。

她就要嫁作他人婦,再也回不了頭……

迎親隊伍經過隴丘下。透過一絲縫隙,隴丘上的榆樹遙望中迎風招展,她彷佛可以聽到依依的沙沙聲。

它也在向她送行嗎?

她總有那麼多問也問不完的疑惑,而他那個人總是耐心的聽她傾訴、回答她,甚至陪同她放紙鳶。她在轎內,不斷回頭又回頭,簾外遙遙隴丘上,恍恍看到光藏一襲灰青僧衣飄揚清俊的身影……

礙…

她掩住臉,無聲地流下淚。

當夜,迎親隊伍抵達驛站,在驛站歇了一宿。隔天,接近中午的時候,抵達了長安城。崔家位在城西的興化裏,就在城中朱雀大街西起第二條街上。迎親隊伍由城東延興門入城,一路浩浩蕩蕩穿過半個長安城,熱鬧的到達崔家。

新郎拉著喜帶在前頭引路;在媒婆攙扶下,二喬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行。跨進崔家門檻那一剎,她心中微微一酸,暗地歎息起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一步步的,一直被往前推,她真的再也回不了頭。

拜完天地,她被帶領到新房。徹底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面對完全陌生的景象;對崔家,她一無所知,甚至連此後將與她同床共眠的丈夫,她連他的長相如何都不知曉。

想到此,她不禁顫動一下。

只能交給上天了……

過了許久,崔從誡推門進房,帶著微醺的醉意,步伐有些浮亂的走到床邊。他定定神,望著一身喜紅、身形顯得嬌豔的二喬。紅燭昏羅帳,他的雙眸也映滿顫跳的紅光。

「娘子……」伸手掀開了她的蓋頭。

二喬低著頭,雙目低垂,燭光映了她一臉昏紅。

「娘子……」他扳起她的臉,低聲呼叫,目不轉睛盯著她帶些倔強、柔野清豔的臉龐。這麼近端詳,連她睫眉的顫動都一清二楚;加上那撲鼻的清香,他的心不禁鼓動蕩漾起來。

他沒看走眼。驚鴻一瞥留下的印象,直教他念念不忘;貼近了,果然可人。是他中意的典型。

心中的喜愛,加上燭光暈暈昏昏的催化,他滿腔的柔情黏稠起來。

二喬沒動,也不顯羞澀,只是眼神流露出一點的不適應。

「妳怎麼了?娘子,是不是累了?」崔從誡輕輕撫摸她的臉龐,意愛親親又體貼。

「我──」她的心絲毫不悸動,平靜無波。

原本就是陌生的人,她與他不相識,不知該說什麼。

「今後妳我便是一家人了,妳是我最鍾愛的妻子,我會照顧妳、愛護妳的。所以,妳不必擔心,有什麼話都可以跟我說。」

他笑得款款深情,簡直柔情萬千,二喬雙目一低,避開了他的目光。

「相……嗯,」叫不出口,對這個人還是認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妳儘管問。」笑意繾綣,低低俯視著她。

「嗯……你我素不相識,你為何……呃……為何會上門提這件親事?」問得遲疑。

「這就非歸諸緣分不可,我們這是天註定。」崔從誡臉上的笑意更濃。他的笑多是在臉上,不在眉目裏。「去年我與大哥從洛陽返回長安途中,路過富平,碰巧經過你們那小村,更巧的是遇見妳。記得嗎?妳從那隴丘上下來,我上前欲同妳借問話,慢了一步,給錯過了。」

不,不記得了,而且,她全然沒印象。她抬眼望瞭望他,又低下頭。

「可是,你一點都不瞭解我……」他其實根本不瞭解她是怎樣的人,怎麼那麼輕易就下注了這門親?

「這不妨。」崔從誡再次扳起她的臉,語氣十分篤定:「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瞭解,天長且地久。」

聽他這麼說,她真不知該如何了,清亮的大眼眨了眨,想回避他的眼波,臉兒被他捧著,又無從回避。

「妳也許不知道,娘子,我的二喬──來,」他端起桌上的酒,遞了一杯給她,與她交杯,鄭重起誓道:「可我對妳是一眼情鍾。天地為證,我崔從誡在此發誓,從今而後,我一定會愛妳、憐妳;對妳的情,海枯石爛永不渝,不論如何都不會背棄誓言,而疼惜妳一生──」仰頭一口喝盡杯裏的酒。

誓言礙…二喬噫動一聲。空望杯影怔忡。

到底是她修得不夠,在佛前求了三世,我佛終是沒能聽到她的祈求,而無緣與光藏相聚相守……

「其實,」仗著酒意,崔從誡又娓娓說道:「那日巧遇,並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妳……早在三年前,我路過富平時,便曾遠遠從驛道上遙見在那隴丘上放紙鳶的妳。雖然只是驚鴻一瞥,我卻一直擱在心裏。這一回經過那村子,我其實是刻意去尋妳的……」說他少年時情懷,竟有一絲靦腆。

二喬楞住,從怔忡中緩緩抬起頭。他的眼對著她的眼,正等著她的尋覓。

他說的該是她與光藏在隴丘上放紙鳶的那一遭吧……心中驀地一酸且歎。但,這也是有情的人了。一段模糊的往事,他竟惦記了那麼久……

這便是上天的註定嗎?這個人……這個人……

她望著崔從誡,久久不能言語。她只能認命吧?認命地把對光藏的情埋葬在心底最深處,然後鎖了起來。

才不辜負他的一片心意。

「娘子……」崔從誡低低又呼喚。

「相公……」她喝下交杯酒,對光藏暗暗道別。

只能這樣了……

☆☆☆

一想到娶張家這門親,崔母就有一股說不出的不快,哽噎在胸臆間,悶得人氣惱。依她的意思,哪家閨秀千金不好娶,偏偏兒子都不中意,挑來撿去,竟撿中一個莊稼女!

娶個士族的女兒,也不過上百萬錢,而他們居然花了五十萬錢聘財娶一個莊稼的女兒,怎麼想都不划算!偏偏,唉,總之,偏偏兒子就是那麼執拗,她磨不過他,只好答應他娶這門親。

「娘,我都已經娶親了,生米早煮成熟飯;再說,二喬又那麼溫順可人,您就別再氣了!來,我給您捶捶背。」崔從誡陪著笑,溫言軟語討好他娘親。

崔母白他一眼,氣平了些,仍佯裝不滿道:

「你喔,就生這張嘴!我跟你爹怎麼說你就是不聽,任性妄為,一點都比不上你大哥、二哥那般孝順可靠!你再這樣,娘怕不給你氣死!」

「不會的,娘,兒子不敢。」

「你怎麼不敢了?喏,不都依你的意思娶媳婦了!還花了五十萬錢的聘財呢。那些錢要買幾個丫頭都有了!」崔母口氣悻悻的。

崔從誡連忙又陪笑道:「這件事,爹娘大德,誠兒沒齒難忘。您寬心,娘,這筆錢不會白花的,二喬跟我會好好孝順您跟爹的!」

「得了,我可不敢想,只要不惹我氣受便成。」崔母道:「實在說,我是很不贊成這門親事的,但既然你那麼中意對方,我也就算了。要不然,以咱們崔家的家世,要娶哪家閨秀千金不成的?你偏生給我娶一個莊稼女!唉!」

「娘,」崔從誡不敢怠慢,殷勤的替娘親捶背,「二喬雖然出身莊稼,不過,她的容貌、氣韻及文才都不輸那些千金閨秀,她可是他們那村子有名的才女!您看她每日跟您及爹請安,絲毫不敢怠慢,且知書達禮、溫文大方。她會是一個貼心的媳婦的。」

崔母卻又白個眼,不以為然。

「女人家學男子舞文弄墨成何體統,能多生養子嗣,在家教子才是正經緊要。
我也不奢想她跟我多貼心,只要她伶俐些,早日給崔家生幾個胖娃兒,我也就不會再多說什麼。要不然,那幾十萬錢的聘財都白花了!」

「這自然。」崔從誡連忙接口,道:「要是她不能替兒子生個一兒半女的,別說娘,連我也不能容她的。」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可別忘了!」

「當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兒子再愚鈍,也明白事情的輕重。」

「那就好。」崔母滿意地點頭。

談話間,一名小婢端了杯茶進花廳。

「夫人,您的茶。」態度還有一點怯生生。

「這是誰?面生得很,我沒見過。新來的丫頭嗎?」崔從誡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名丫鬟。

那名小婢約莫十一、二歲,稚氣未脫,但身形已極成熟,凸凹有致,十分鮮嫩可口。難能可貴的是,雖然長得豐潤圓滿,卻一點都不顯肥鈍,而且腰肢相當細,一把就能擰斷似,掐得出水。

「嗯,十餘日前才從牙婆子那兒買來的,叫春荷。」

「這樣呀……」崔從誡對小婢咧嘴一笑,笑得瞳眼生波光。

小婢心兒一慌,紅暈飛上腮旁,連忙低下頭,快步走出花廳,不敢再多瞧。

沒想到丫鬟裏頭也會有那等姿色的。那些丫鬟要不就粗肥健壯得像條牛,要不便笨拙粗俗不堪一探。這回,倒真是買了個好貨色。

「從誡,」崔母呷口茶,說道:「『順益行』欠了筆貨款,趕明兒你跟從樸跑一趟。」

「是的,娘。」崔從誡回過神,連忙答應。

心思卻浮動起來。他只盼天快黑,好將二喬抱在懷,嗅聞她身上的馨香。

☆☆☆

平盧、河北一帶盛傳,淮西節度使吳少陽已經卒逝,少陽兒子吳元濟卻匿不發喪,自為「留後」;淮西各州現下由吳元濟帶領軍務,與朝廷的關係不睦,可能一觸即發。而淄青方鎮與淮西方面一向交好,很有可能被捲入淮西和朝廷的紛爭中。

眾說紛雲,淄青的百姓議論紛紛,胡想瞎猜,臆測種種的可能。或說朝廷也許會出兵討藩鎮,或謂淮西可能舉兵抗朝廷,充滿浮動的氣氛。

不過,這些都只是傳聞而已;而且,只在州縣大城中流傳。遠在泰山山腳下的泰安──這個只上百戶人家的小村莊,倒是山中無日月,日子一片寧靜太平。所煩所憂所惱的,不外都是日常一些芝麻瑣碎的事情。

「光藏師父!」村子外千福寺,小和尚悟真跌跌撞撞的跑進廂房,一邊叫嚷道:「您快出來!光藏師父!又……又來了!」

廂房內靜坐冥思的光藏,緩緩睜開眼睛。清俊雍容的面貌態度依然和從前一樣,然而,清明如水的雙眸似乎隱隱烙著一絲哀傷,掩在沉靜的笑容背後,總讓人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愁鬱,多添幾分吸引人的氣韻。

「什麼事這麼吵吵鬧鬧、慌慌張張的?」住持師父出現在悟真的身後。「是你,悟真。我不是交代過了,沒事別跑來打擾光藏師父清修?」

「是,師父。」悟真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道:「可是……呃……那個……又來了!一大堆的,我應付不來。只好來找光藏師父嘍!」

「什麼又來了?」住持師父瞪瞪眼,不曉得悟真沒頭沒腦的在說些什麼。

「就是那個嘛!那些女信眾,一大群的!」悟真比手劃腳,也不知帶幾分誇張。「她們都是來找光藏師父看病的。」

「去告訴她們,光藏師父不在。」

「可是……我已經說了,光藏師父在廂房……」

「你這呆瓜!」住持師父氣得吹胡瞪眼。「我交代過多少次了!你怎麼還是聽不懂──」

悟真縮著頭,乖乖等著挨駡。師父是交代了沒錯,可是,他就是應付不來那些女人。自從光藏到他們這個小寺院掛單以來,清俊的外表、沉穩雍容的舉止神態,甜蜜引蜂似,突然一堆人便湧到寺裏來。加上光藏頗懂一些醫理,義務幫村民看治一些小病,因此,這些日子來,總有一堆人藉口看病或送菜送果,就為了多看光藏一眼,把小小的千福寺擠個水泄不通。那些人當中,又有一大半是婦女,他一個小和尚,幾曾見過那等陣仗,每每總是招架不祝

「沒關係的,住持師父。」光藏起身,掛著一抹淡然淺笑。「悟真,麻煩你去告訴大家,說我一會就出去。」

「是,光藏師父,」悟真大聲應話,怕師父再責駡,一溜煙跑走。

住持師父搖頭道:「光藏師父,你這又何必?你明知道那些人不過慕你的名,沒幾個認真,你何必讓他們打擾你的清修?」

受胡風影響,風氣開放,這些婦女也不懂害臊。 光藏人品清俊風流,容易教人情鍾中意,他們也不管他出家的身分,對他表情示意,大膽又直接。沾了光藏的光,千福寺因此得了不少好處,但住持師父對此卻有些過意不去,交代寺僧沒事不准打擾光藏,偏偏──

「即便如此,倘若有人真有病痛,置之不理的話,那就不好了。」光藏臉上一片光坦,充滿了然且包容。

他的心已如止水,不會再因任何騷動而起波瀾──應該是這樣吧?啊!是的。自從他親手將胡笳及、埋葬起來以後……

「光藏師父!」出到殿中,一堆信眾看到他,馬上就圍了過來。

「光藏師父,我送來新鮮的青菜,請你收著。」

「我頭疼,光藏師父,請你替我看看!」

「光藏師父,這是剛煮熟的山藥,滋味挺好,你嘗嘗……」

「光藏師父!」

一堆人七嘴八舌且動手動腳,趁機拉光藏一下,或摸他一把,甚至伸手來攬。 光藏雖然疲于應付,而且不習慣,仍然耐著性子,好脾氣的說道:

「各位施主──各位的好意光藏不勝感激,多謝了。請各位別急,一個一個來。」走到悟真準備好的桌子後坐下。

三年了。三年來,遇人無數,這般與女信眾面對,他總是一心無波,不會有太大變化的沉靜表情。再也不會有人魯莽、唐突卻又鄭重地問他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也再也不會有人不由分說地拉他去看豬仔、放紙鳶,像他一意忘卻的那個人一樣……

「光藏師父。」悟真喊他一聲。

他定定神,望著眼前容貌秀麗、眉梢帶幾分明媚的少婦問道:

「請問施主,妳覺得哪里不適?」

那少婦眨眨眼,眼見生水,滴溜地轉了一轉,道:「我全身都疼,都不舒服,光藏師父。」

「這樣礙…」光藏沉吟一下,撥看她的眼皮,又把她的腕脈,說道:「施主,妳的脈相平穩正常,眼色也明亮有神,我瞧不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怎麼會!」少婦愁眉一勾,抓住他的手偎在她胸口,嗲聲道:「我胸口疼,光藏師父,你摸摸看!」

四周嘩地嘈雜起來。悟真替光藏脹紅臉,唷喂叫了一聲。

「妳身體強健無恙,施主,大可不必擔憂。」光藏不動聲色,若無其事的收回手,表情仍然沉靜從容。

少婦傾身過去,還不肯死心。「光藏師父,我──」

悟真叫起來:「施主,光藏師父已經說妳沒事了,妳莫再──」

「悟真,」光藏阻止悟真說下去,不想使少婦難堪。「快請下一位。」

少婦這才不情不願的起身走開。為防再有這種混亂的事發生,悟真板著臉、鼓著腮幫,橫站在中間,一副嚴陣以待。 光藏微微一笑,暗暗鬆口氣。

耗費了大半天,總算才把所有的人都送走。悟真伸個懶腰,嚷嚷道:

「哇!累死我了!總算都走了。」

「謝謝你的幫忙,悟真。」光藏起身站起來。

「哪里。」悟真不好意思的搔搔頭,道:「這是我應該做的。倒是光藏師父您累不累?要不要我替你捶捶背?」

「不用了,我沒事。」

倘若能夠,他倒希望更累一點,麻痹他的思考,不會再去思量。但一閉上眼,那些紛紛亂亂就湧上心田。那幀他拚命想忘卻,卻越抹越清晰的淡青色身影……

「光藏師父!光藏師父在嗎?」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跌跌撞撞哭喊的跑進來。喊得很急,被淚水糊得一臉麻花,又焦急又恐又慌。

光藏還不及回話,老婦一眼掃到光藏,立即噗通地跪在他面前,不斷對他磕頭,哭叫道:

「光藏師父!您大慈大悲!求求您救救我兒子!我兒子他……他……嗚……光藏師父,請您救救他!」

「您請快起來!這位大娘。」光藏連忙扶起老婦。「有什麼事慢慢說,您兒子怎麼了?」

「他從屋頂上摔下來,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悟真!」光藏立刻喊道:「我過去看看,麻煩你跟住持師父說一聲。還有,將我放在廂房裏的藥箱子隨後送來給我。拜託你了!」匆匆忙忙地跟著老婦走了。

明知不該,他卻幾乎要慶倖,借著如此忙亂暫可擺脫那些想忘又忘卻不了的苦及煎熬。他只要這樣就好。這般,什麼都不去想,什麼也不去思量。

☆☆☆

天還沒亮,二喬悄悄的起床,躡手躡腳的下床,怕吵醒了枕邊的崔從誡,摸黑到廚房。

從進崔家大門那天起,她一直都戰戰兢兢,一點都不敢懈怠;天黑了才敢上床睡覺,天還沒亮就趕緊起床。打掃炊煮、侍奉丈夫公婆,絲毫沒敢偷懶,就怕不夠伶俐。

她已嫁作人婦,更不再是小女兒了,不比從前的隨意自在。甚至不再向人疑問那些稀奇古怪、想也想不透的問題,自發又自覺的認清自身的處境,而馴良安靜,唯丈夫是從,步上和大喬小喬甘心的一樣的路途。

雖然覺得像被無形的什麼,從裏到外,束縛住全身,有時甚至快透不過氣,卻也有一種安心的甜蜜,無可奈何中聊有些些的安慰。

日子就是這麼著了吧?平順、安穩且家常。

要不然,她也不敢去多想。

心頭那時燃時滅,一不留神時便竄起的、微燒的火簇,不提防了怕要燎起一片的火原,她只好牢牢將它鎖在最角落裏,任煙塵去埋,逐日將它窒息。

她點著油燈,一陣摸索,很快將灶火起了起來。然後開始淘米洗菜,又忙著往灶裏添柴,跟著舀水、澆水……陀螺似地旋個不停。

正忙著,身後冷不防有人躡手躡腳靠近,圍了件長衣披在她身上,連同長衣順勢擁住她肩膊,熱熱的臉龐狎昵的抵在她裸涼的脖子上。

「小心別受寒了,娘子。」體貼細心的崔從誡,眷戀多情的緊貼著她,捨不得放開。

「怎麼起來了?」二喬羞紅臉,壓低嗓音,怕驚醒屋裏其它人。

崔從誡舒適地枕在她肩上,雙手緊攬住她纖細的腰肢,懶聲道:

「妳不在床上,被裏怪涼的,教我怎生睡得安穩。」

這樣礙…二喬抿嘴一笑。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你快快放手,不然要是被瞧見了就不好了。」擔心地朝廚房外瞄了一眼。

「不會這麼巧的,別擔心。」崔從誡咬咬她的耳朵,悄聲道:「不然,妳再跟我回房去。妳每天那麼晚才回房,天未亮就起床,實在叫我好想!」

「別鬧了,相公。」紅暈飛上腮幫,羞赧的笑意噙在嘴角,生怕人聽見了。柔情地拿開他緊攬的雙手。「你來得正好,幫我嘗嘗這個。」舀了碗羹湯遞給他。

崔從誡嘗了嘗湯,抿抿嘴,神色莫測高深。

「怎麼樣?」她緊張地盯著他。「滋味如何?」

「妳自個兒吃吃看便知曉。」崔從誡勾勾嘴角,將她拉到懷前。「來,我來喂妳──」又含了口湯,吮送到她嘴裏。

「相公!」二喬訝呼一聲,溫熱的湯隨著那滾燙的唇舌推送,噎入她喉裏。

教她羞極了,久久無法抬頭。崔從誡看得得意,硬要將她的臉扳向他,噙著柔柔膩膩的笑,說道:

「妳都已經是我的人了,不必害臊。」

「可我──」要是被瞧見了,要她怎生是好。「你千萬莫再胡鬧了,相公。要是被瞧見就真的不好。」

「是是!我心愛的娘子。」

二喬睇他一眼,掩不住眸子裏的笑意,流露出幾分風情。

「現在可以說了吧,那羹湯如何?你看是否合娘的胃口?我不知娘喜愛些什麼、愛嘗哪些味道,正愁著呢。」

「所以就先遣我嘗了,是不?」崔從誡笑道:「沒關係,滋味好極了,娘一定會喜愛。」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

真的是放心了。夫妻雖恩愛,但她不諳其它人的脾性,尤其是翁姑的喜惡,百般想討好。

「其實要討好娘很簡單,妳只要趕緊生個胖娃兒──最好是多生幾個,我保證娘就一定笑得合不攏嘴,疼妳如心肝。妳看大嫂、二嫂,二嫂連生了兩個女娃,而大嫂不過因為替崔家生了個壯丁,娘的心就對她多偏一些。所以嘍──」崔從誡說著笑起來,笑容曖昧地纏住二喬的細腰。

二喬紅臉笑了笑,竟不合時宜地想起小女兒時在李嬤嬤家看到的,那生了一窩豬仔的豬母。

「如果生不出來呢?」不禁探問。

「怎麼可能,不會的。不過,妳可得小心,可別像嫂子她們那樣,生完孩子像脹了風的皮糖,粗壯得像水桶,癡鈍肥滿,抱也抱不動。」

她睇他一眼,偏臉問道:「我懂得。但……呃,倘若我遲遲未能有消息,那……嗯,該當如何……」

「那我可就得休了妳不可。」崔從誡玩笑道。

二喬臉色白起來,驚愕地望著崔從誡。

「你說什……」

「只是玩笑話,妳千萬別當真!」他連忙安撫她:「我費盡心思才娶到妳,怎捨得放開妳!妳千萬別多心,娘子,嗯?一

「我以為……以為你……」心中甚委屈。

他又摟緊她的腰,存心惹她臉紅,在她耳根舔咬道:

「妳以為怎麼?傻瓜!我疼妳都來不及。所以嘍,我們趕緊回房去行行生娃兒的要緊事吧。」

她果然又臉紅了,羞臊地睇了睇他。先前的委屈擱一旁。

「不成的。你莫再瞎鬧了,相公,快放開我吧。」

「是、是。」崔從誡連聲稱「是」,挽起袖子,體貼道:「我也來幫忙吧。」

二喬搖頭。「這不太好。」

「怎麼會不好!我們這叫『婦唱夫隨』,夫妻同心一起洗手作羹湯。」

她不禁被惹得笑出來,隨即驚醒,連忙伸手掩住口。

笑意盈盈地望著一輩子要與她為伴的這個男子。她脫下新嫁娘的嫁衫,洗手作羹湯,但丈夫躡手躡腳的來,體貼的為她披衣嘗湯。這樣的甜蜜和樂,夫複何求!

心頭時而仍會閃爍的那身影,想起仍微痛的……她應當要把他忘了,再不能去想。

已經是他人婦了。不思量,不能再思量。

☆☆☆

從古以來,泰山就是皇帝封禪的所在。登泰山,先要遙拜參門,在山腳下的「岱廟」因而修築得宏敞雄偉、巍峨不凡。到泰安半月有餘,光藏一直在千福寺掛單,尚未到岱廟朝拜,這時遙見廟宇的門樓瓦簷,不禁覺得一絲慚愧。

「順吉!」老婦叫著兒子的名字。

前頭一間小木屋,茅草蓋頂,從屋外一眼就可以洞穿屋內的一切,空蕩蕩的,簡直家徒四壁,窮得可以生黴。門外空地躺著一名男子,聽見叫聲,動了一下。

「娘,我沒事──」他試著轉動脖子。

「光藏師父,請您救救我兒子!」老婦急得抓住光藏的手。

光藏安撫她:「您別急,大娘。」

他先詢問男子一些問題,一邊察看他的傷勢,再檢視他的眼色及神智。原來男子想修蓋屋頂,卻失足跌到地上昏了過去,在老婦和光藏到達之前方才醒轉。

「令公子摔斷了腿骨。」光藏對老婦道:「不過,幸好,他的頭沒有受到太大撞擊,我看他的神智及眼色都十分清醒正常,應該沒什麼大礙;腿骨只要靜養一段時日就會癒合,您不必擔心。」

「光藏師父!」悟真適巧將藥箱送來。

光藏取出他屯積的草藥,剁碎了敷在男子斷掉的腿骨上,又找了木板將他的斷腿固定好,交代道:

「這段日子,千萬要好好躺著休息,讓骨頭癒合;我再開一些藥方給你,有助於強健筋骨。」

男子卻面露憂色。「我家就只有我娘跟我兩個人,我不能工作,日子該怎麼過!」

光藏尋思半晌,說道:「這樣吧,這段期間我就留在這裏,該做些什麼,你儘管吩咐我。」轉向悟真──「悟真,就勞煩你回去跟住持師父說明。」

「光藏師父!」

「這怎麼成!光藏師父──」

悟真和老婦母子同聲脫口叫出來。老婦母子愧不敢當,不敢接受。悟真更是急,像熱鍋上的蟲蟻。

光藏只是微笑,決定了就決定了。

老婦一家種菜餬口,在屋宇後的空地辟了個菜園。他每天到菜園翻耕,挑肥施種;又到村井打水,到野地撿拾柴薪,甚至攀牆爬頂及敲錘打釘修繕破屋子。

這般,過了月餘。這一日,他走到山口,不經意抬頭,雄偉的山勢驀然俯逼向他,引得他心念突然一陣騷動,怔忡起來。

想也沒想便怔怔上山了。山路險阻而且陡峭難行,走了約莫兩個多時辰,好不容易他總算到達山頂。先代皇帝曾在這裏設壇祭天,臺上有個方石,色澤清湛,像似長天整個被融括在那裏頭。他怔怔望著,見石如望青天,心頭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恍恍在石中浮現,彷佛低低在向他叩問……

礙…

蒼天啊蒼天!

拚命想忘卻,卻怎麼也忘不了。如今,他和她隔了千里遙──

她,可好?

當年,他再也不行了,渡不過去,日日受相思的苦及煎熬,哀求淨澄師父讓他離開。陷入情執的心,無以赴天竺取經,他只好自我流放,如遊魂飄遙出了長安城後,三年來他毫無目的地一路經過洛陽、鄭州、汴州、魏州、博州,然後到了幽州、滄州,而後來到了泰山的山腳──

結果,還是忘不了。

但他和她,就像那天邊星,長空雲,看似那麼近,卻永遠也觸摸不著,相聚不了。

而今她是否已嫁作他人婦,把一切都忘了?

這樣也罷。最好是這樣。最好從今不再去思量。

心中千萬事,都付天涯不歸路。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8:27

第六章

天才濛濛亮,崔家內房裏卻忙得一團亂。大房崔從簡的老婆挺了十月大肚皮後,又要生第三胎,從前日半夜起便咿呀嗯哼地叫,像老鼠被踩斷了尾巴似哀叫個不停,整整叫了一整夜,叫聲恐怕連教坊外徼巡的街使聽了都嫌吵。

生孩子是女人的事,男眷們避諱,就連身為丈夫的崔從簡也不例外,在房裏呼呼大睡省得麻煩。女眷們則忙裏忙外,簡直不可開交。

「二喬,廚房熱水燒好了沒有?快去提桶熱水來,聽到沒有?還杵在那裏做什麼!」崔母氣急敗壞的大聲吆喝。

雖然平素二喬都會幫忙一些炊煮灑掃的家務,絲毫不敢偷懶懈怠,但她畢竟是少奶奶,粗重的活自然有下人代勞。這時房裏三、四個婆娘和丫鬟,崔母誰都不叫,偏生叫二喬。

一名婆娘忙道:「還是我去吧,夫人。」

崔母瞪起眼,斥道:「還當真是什麼千金大小姐啊,提桶熱水都要人替!我沒叫妳,妳少逞能!還不快點去,二喬,妳大嫂馬上就要生了!」

「是的,娘,我馬上就去!」二喬匆匆忙忙趕出去。

她已經一整夜沒合眼了,腳下有些虛福早在大房叫人之前,崔母就不准她回房睡覺,說是大房隨時會生產。一直等到了大半夜,不得已,才叫醒她二嫂幫忙。二嫂來了,也只是跟在崔母旁,她一個人跟著婆娘起灶燒水,又吆喝人叫產婆,忙得團團轉。

燒開的水又滾又燙,她急急舀滿一桶。耳畔一直反復響著崔母催促吆喝的聲音,越來越急,走到廊下,不小心絆到衣服下襬,腳步一個踩空──

「啊!」她跌仆在地上,慘叫了一聲,滾燙的熱水潑濺了一地,灑在她手臂上。

「怎麼了?這麼大小聲的!」一個人站在她面前。

她仰起頭,看見是崔從誡,松了口氣。 被滾水燙傷的辣痛,教她一時開不了口。

「爹和大哥他們都在前廳,妳別大呼小叫的吵到大家。」見她還跌趴在地上,崔從誡也不伸手相扶,更不問緣由,張口打了個呵欠,逕自轉身走了。

「從誡……」二喬慢慢爬起來。

「又怎麼了?」崔從誡回頭,有些不耐煩。「有事快說!爹和大哥他們在等我!」

「沒什……你快去吧。」她提起小桶,低頭匆匆趕回廚房。

右手臂現在已變成椎心的刺痛,每動一下就好象被刀割了一樣,但沒時間察看了。她匆匆又裝滿桶熱水,急忙清理好長廊,提著熱水趕到內房。

「怎麼這麼慢!叫妳做點事,都有本事偷懶!」又討了崔母一頓罵。

床上,大房還在唉唉叫。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大房尖聲叫起來,叫了好幾聲後,產婆高聲叫道:

「出來了!出來了!」

跟著「哇」一聲,傳出了娃兒的啼哭聲。

「恭喜了,夫人,是個可愛的女娃兒呢!」媒婆忙不迭地對崔母恭賀。

「多謝。妳辛苦了。」崔母扯扯嘴角,扯出一個笑。

☆☆☆

在前廳的崔員外父子,得到消息後,匆匆趕到內房外,焦急地攔住丫鬟春荷,問道:

「怎麼樣?大少奶奶生了吧?」

「是的。 恭喜老爺、大少爺,大少奶奶生了個漂亮的女娃。」春荷連忙答道,目光不經意瞥過站在崔員外身後的崔從誡,莫名的紅了紅臉。

「女娃礙…」崔從簡有些失望。

不一會,內房門開,崔母和二房媳婦及婆娘們走出來。二喬像個小媳婦似跟在最後頭。

「從簡,」崔母道:「進去看看你媳婦吧,我看她都累壞了。」

崔從簡點頭進去。經過二喬身前,二喬連忙讓路,他對她點頭笑了一下。

「唉!」崔從樸道:「可惜了,是個女娃。」

「有什麼好可惜的!」崔母沒好氣道:「雖然生的是女娃,好歹還能生會生,總強過那種什麼都蹦不出來的!」

崔從誡表情陰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二喬低垂著頭,不敢去看丈夫的臉。會是她多心?婆婆的話意有所指似,如同摑了她耳光似兩頰熱辣辣。

「從誡,」崔母道:「你也爭氣點!你都已經成親兩年有餘了,怎麼妳媳婦的肚子一直沒消沒息?」

「這種事急不得的,娘。」崔從誡勉強陪笑。

「怎麼能不急!你大哥他們在你這年紀時,都已經當爹了。就你!爹娘一把年紀了,還要替你操這個心!」

「娘!」崔從誡有些不悅,繃起臉。

當著下人的面說這些,他面子都丟光。

崔母尚不肯霸休,也不管二喬的感覺,當著眾人的面,說道:

「當初你就是不肯聽你爹跟我的話,自己硬要作主娶這門親,現在可好!」她睨一眼二喬。「二喬,妳也該反省反省,妳都過門兩年多了,肚子還跟豆皮一樣平,慚不慚愧!」

二喬更加低了頭,沒敢吭聲,不無幾分可憐。

早些時,崔從誡還有心情維護,但近來,被他娘如此叨念,甚至當著下人的面,一次兩次還好,長時下來,天天疲勞轟炸個不停,心情自然再也好不起來。

甚至不由得對二喬有幾分氣。都是因為她,陷他這個丈夫的處境如此窘迫、難堪,以致於從前覺得她動人可憐的地方,現在也沒感覺了。一開始的濃情蜜意,日漸冷卻,新鮮感也不再了,他也不再覺得二喬的纖腰抱起來那麼有味,反倒是丫鬟春荷的豐嫩要教他覺得更蝕骨銷魂些。況且,成親都兩年多了,二喬遲遲沒消息,教人要疼也疼不入心坎。

「好了,說這些做什麼!」還是崔員外開口,打住話,吩咐一位婆娘道:「快去宰雞殺鴨,給大少奶奶補身子。」

「要宰前半年養的那只雞母嗎?」婆子鈍鈍的問道。

崔母搶著惡聲道:「沒宰那只要宰哪只!不會下蛋的雞母養著作啥?不宰來吃,難道要當神明供著?」根本借題發揮。

婆子沒事討一頓罵,怏怏地走了。二喬不巧悄悄抬起頭,和崔從誡目光不巧撞著,崔從誡臉色鐵青,撇開了臉,一肚子悶氣。

「好了,大家都回房休息吧。」崔員外揮揮手。

崔母嫌惡地瞪二喬一眼,哼口氣搖頭離開。崔從誡跟著轉身,理也不理二喬。

「相公──」二喬叫住他。

他不耐煩的回頭。

「我……呃,都是因為我的關係,連累你受委屈了。」二喬低聲抱歉。

一整夜沒合眼,臉色蠟黃且有些浮腫,泛著黏膩的油光,崔從誡一陣反感,露出嫌憎的表情,白了她一眼。

「我沒事,妳不必多心。」勉強開口,算是安慰。

二喬淺淺一笑,望著他,看他額前抹了些汗,拿出絹子,上前靠近他,道:

「瞧你一額汗,我替你擦──」

「不必了!」崔從誡不耐煩地揮開她。

絹子掉落在地上,他不知是否存心,踩著絹子走過去,頭也不回地離開內房。

二喬回過神,才默默撿起絹子。手臂越發的疼痛起來,她匆匆看看左右,慶倖沒有半個人,急急地躲回房間。

掩上門後,看著被燙爛了皮的手臂,又發起怔來。

☆☆☆

那潮浪激烈的拍打著岸礁,濺起的水花可達層樓高。海潮聲轟隆,兇猛地將人吞噬,蓄積滿的力量在一剎間崩碎,彷佛一顆巨大的星辰在空中爆開,碎筋似分射人間。

亭中觀潮,次次驚險得像要被海潮吞沒掉;光藏屢屢驚跳,沉如止水的心也跟著澎湃起來。從泰山南下,不知不覺到了江南,名聞天下的錢塘潮兇猛的濺入他心潮,千軍萬馬轟然鼓動,教他的心激越鼓噪,久久不息。

多少年了?還要飄浪天涯多久?伊人礙…她是否已兒女成群?

他和她之間,如今就像那海上潮;浪花空濺,什麼都破碎了……

我佛慈悲,渡天下眾生,卻渡不了他這顆癡惑的心。

等到滄海 變了桑田,或許……

礙…

他仰向天,江潮濺了他一臉。

只想呀只想,看看她是否過得好。

只想……

再看她一眼。

☆☆☆

坐完月子,又過兩月有餘,大房仍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樣;每天唯一做的就是吃,吃吃吃地吃個不停。站在她身旁,相形之下,二喬顯得無比的輕盈纖細,反襯大房更加的粗肥遲鈍。崔從簡看得不禁搖頭道:

「妳能不能停停口?瞧瞧妳自己那副模樣,還能見人嗎?看看三弟媳,多自重自製,妳該多學學人家。」

二喬下意識低下頭,忐忑起來。崔從簡或許無意,但正值晚膳時分,各房的人都在,這般拿她做比擬,令她的立場更加為難。

大房睨了二喬一眼,悻悻道:「你當我喜歡吃?我也是不得已,不吃的話娃兒誰喂?你當我替誰家傳宗接代啊?要不然,你叫她有本事生生看,看她是會吃不會吃!」

崔從簡蹙蹙眉。他才說兩句,她就有本事回三句,心頭一陣厭躁,索性閉口不理她。

本來無事吃著飯的崔從誡,聽大房這麼一說,臉色被撩得難看起來。他該做的都做了,二喬的肚皮硬就是不爭氣,每每還要被奚落,不氣也煩。

「我記帳去!」啪答丟下筷子,索性不吃了。「春荷過來替我研墨!」叫了丫鬟隨他進去。

二喬做錯事般,默默看著丈夫背去的身影,努力將喉嚨裏微酸的澀意吞進肚子裏去。

「都是妳!好好的提這做什麼,把從誡氣走!」崔從簡責備妻子。

「這哪能怪她,」崔母維護大房道:「你媳婦說的也沒錯,養娃真累人,你該好好體貼她才是,反而幫外人說話,她當然不高興。」

一句「外人」,刺得二喬心破一塊,頭垂得更低,連飯都吃不下。

「娘說的是。」二媳婦附和。「沒生養過娃兒的,是不會曉得生養娃兒的苦──」

「啪」一聲,二喬失手一滑,手上的碗掉碎到地上。

「對不住,我太不小心了……」她驚慌的抬頭,連忙道歉。

崔母垮下臉。「妳存心觸崔家黴頭是嗎?我不說妳,妳也不知反省,就沒看妳做過一件好事!」

「我不是有意的,娘。」真是不順埃燙傷的手臂痛了經月,留下不平的疤,此刻又發生這種事……

「好了!」崔員外被鬧得心煩,道:「我看她也不是存心的,你們就少說兩句。」轉向二喬道:「那些就讓丫頭去收拾吧,二喬,妳沒割著吧?先回房去休息好了。」

如獲赦令,二喬松一大口氣,不敢再多逗留。

曾幾何時,變得如此溫順又認命、如此逆來順受,迥異于小女兒時的對一切義憤填膺?

不記得了……從跨進崔家門檻那一天起,她的思憶就鎖住了,停滯不前。

「依我看,」二喬一離座,崔母當著眾人說道:「還是另外替從誡選一門親,才是正當。」

「茲事體大,可草率不得。」崔員外微蹙眉。

「就是要緊,我才要提。儘早替從誡選另一門親,方不會耽誤。從誡都二十多了,還沒有一子半女,這樣下去怎麼行。我們為人爹娘可要替兒子打算。」

「那二喬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是送她回去!」崔母杏眼圓瞪,作主休二喬。「不休了她,有哪家閨秀千金會願意下嫁?難不成,你要人家做填房小妾?」

「這當然不成,只是──」

「只是?」崔母挑一下尖細的眉毛。「我們當爹娘的不替從誡作主打算,難道你打算看著從誡絕後嗎?」

呀呀,萬事皆小,茲事體大。犯上出妻之條,教人即使有心,也使不上力,難為二喬辯護。崔員外捋了捋鬍子,沉吟久久,不再說話。

「就這麼決定,趕明兒就去找媒婆來,這次可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別又扯上那種粗鄙的莊稼女自找麻煩。」

「這樣不太好吧?娘。」崔從簡開口道:「二喬不曾犯任何過錯,將她休了,這未免太不近人情。況且,她現在人還在崔家,還是崔家的媳婦,您卻要找媒婆來,為從誡另外擇親,這實在說不過去。依我看,讓從誡娶房妾便是,何必休了她。」

崔母悻悻地瞪了崔從簡一眼,道:

「她遲遲不能替從誡生下一兒半女,分明要令從誡絕後,這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哪里不近人情了?趕明兒我就讓從誡寫封休書,然後找媒婆來!」

「娘──」

「這事由我和你爹作主,你們都別再多話!」

「可是──」

「好了!」崔母揮手打斷崔從簡的話。

崔從簡有些喪氣,轉向崔員外。「爹……」

崔員外舉手阻止住他。「你娘的顧慮是對的。無後事大,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大房有些悻悻地看著崔從簡,露出不滿的神氣,但她識趣的沒說話,跟著崔母回房。

老二崔從樸這才悄悄說道:「大哥,我勸你最好甭管這件事,免得惹娘不高興,又讓大嫂嫌你偏心。再說,這都要怪二喬她自己肚皮不爭氣,怨不得旁人。一個不能為丈夫生養子嗣的女人,不休了她要幹嘛呢?我贊成娘的作法。」

崔從簡瞥他一眼,噤聲不語。這話的確有道理。真要怪,只能怪二喬自己,一切都是她自己肚皮不爭氣,連累夫家背負絕後的壓力。

他想幫她,也無能為力。

☆☆☆

因為自己的緣故,連累丈夫受氣,二喬越想越過意不去,偷偷煮了碗湯,想給丈夫墊肚子。

「哎呀,少爺,你別這樣……」走到書房門口,春荷嬌俏的笑聲,如銀鈴般蕩出來。

「還是妳好,溫柔可人。」崔從誡聲音隱約。

她輕輕推開門,春荷的笑聲霎時凍結,豐嫩的臉頰上沾了一筆墨蹟,不安地看看崔從誡,又看看她。

「春荷,這裏我來,妳下去忙吧。」她端著湯,微微笑著。

「是,三少奶奶!」春荷低頭匆匆出去。

崔從誡表情冷凝,看也不看二喬。

「妳來做什麼?」口氣極為冷淡。

「我端碗湯給你。」她走過去。「快趁熱喝了吧。」

「放著。妳沒看我在忙。」他挽袖研墨,根本懶得抬頭。

「啊,這讓我來吧。」她擱下湯。

「不必了!」她伸手研墨,崔從誡不耐地揮開她的手,勁道過大,連帶將墨硯揮起,砸潑在她身上,飛潑了她衣襟一片烏漬,還滴滴地往下漫漬。

她微微咬唇,一時僵在那裏。

「看看妳!」崔從誡更加不耐煩。「只會來壞事!去去去!別再煩我。去把春荷叫來,這裏要人收拾!」

二喬低頭默默退出去。叫了春荷後,一路踉蹌的跑回房裏,撲倒在床上。無數的委屈在這時化為喉間的哽咽,管不住啜泣起來。長期的壓抑渲泄而出,哭到累、到疲盡才睡著。

到中夜,被皎白的月光照醒了過來。 被窩是冷的,丈夫根本不曾回房來。透過窗紙與珠簾照映到她臉龐的冷月光,白得透明,臉頰上淚跡的殘痕清楚躍現。

走到窗旁,忘了著鞋,夜氣寒,侵襲入她羅襪。寂涼中,隱約傳來更夫打更巡夜的聲音。

幾更了呢?低頭詢問,無人可給予回答。

深宮的女人,到了某個年紀,色衰恩弛,必須要有所覺悟;為人妻子的她,遲遲不育,也必須有所覺悟吧?

她悄悄到後園。所有的人都睡沉了,沒有人會撞見。她籲了一口氣,不敢發出丁點聲響,設案焚香祭天。

「信女崔氏,家居長安,懇求菩薩保佑,能讓信女早日成孕,為夫家繁衍子嗣。」拈著香,喃喃禱念著,祈求上天早日賜她一個麟兒。

青煙嫋嫋入夜天,一下子就看不見,也不知菩薩是否會聽到她的祈求。抬頭望,離青天那麼遠,菩薩聽得見嗎?

她緩緩回身,一個黑影鬼祟的走到婢女的房前。她定定神,看是春荷的睡房,再定神,那人影──

「相……公……」會不會看錯了?

那人影駭一跳,慌忙轉身,果然是崔從誡,她的良人。

「妳三更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在這裏幹什麼?」看清是她,也不知是不是惱羞成怒,崔從誡理直氣壯斥責起來。

「我──」二喬啞口,呆呆望著他。

「我問妳話,妳啞了!」不耐煩地又一聲斥責。

「我……沒什……呃……」斥責得令她更結巴吞吐。

「算了!我懶得同妳耗了!」崔從誡粗聲粗氣的瞪她一眼,甩袖子走開。

她卻還楞在那裏,眼神空洞一片,久久無法怔醒。

☆☆☆

一到春日「中和」,長安城東南的曲江池便花草怒放,各色花卉環繞池園,煙水明媚,十分地賞心悅目。但過了「上巳節」,便錯過賞玩的時令,春光稍縱即逝,片刻也不等待。

園中的落英紛紛,二喬獨自待在房裏,手中握著薛素雲遣人送來的書箋。春花是沒得賞了,同住長安城的兩人想會上面,竟也困難。嫁到長安後,兩年多來,她與薛素雲僅聚過數回,來去匆匆,不比從前的隨性自由。

「小翠,」她吩咐一名丫鬟道:「我有事出門,去去就回來。如果老夫人問起,妳就說我到廟裏上香,很快就回來,懂了嗎?」

「是的,三少奶奶。」丫鬟伶俐的點頭。

偷偷摸摸像作賊一樣,二喬避開眾人耳目,由後門出府,擔心被撞見,不知該尋什麼藉口交代。

薛素雲落居在西市北面的醴泉裏,開私塾館為生。醴泉裏有波斯胡寺,聚集了一些胡人,薛素雲竟也兼教一些胡姬粗淺的詩文。

出了坊門,二喬一路往北。風輕雲淡,吹拂過她髮鬢,拂得她耳際一陣微涼。

「素雲姐!」到薛素雲家,她扯開喉嚨喊了一聲。

「二喬,」薛素雲聞聲出來,驚喜道:「妳總算來了!快進來!」

牽著她的手,左瞧右瞧,仔細打量端詳。

「妳是否又瘦了?」成了親的婦人多半越來越豐腴,只有她,反而越見清瘦。

「沒的事。」二喬輕淺一笑。自力更生的薛素雲,看起來精神氣色皆相當的好。「薛伯母好嗎?」

「托妳的福,她很好,我娘她一直叨念著妳呢,不巧她一早上廟裏去了。」沏了茶,備了點心,薛素雲邊呷茶邊道:「妳啊,實在教我好請!我若不修書催妳,妳大概還不上門來。」

「怎麼會,我這不是來了嗎?」

薛素雲搖搖頭,道:「我找妳來,是有件事。妳記得『本寧寺』的覺行師父嗎?這兩年他在長安城裏弘法,小有名聲,齊王府舍了數百萬錢,為他蓋了一座寺院,就在安定坊。聽說寺院香火鼎盛,信眾多不可數。這事妳聽說了嗎?我們一起去上個香,妳說如何?」

根本沒聽說。她對覺行的印象不深刻,甚至模糊。面露一些難色,搖頭道:

「我不能待太久,素雲姐,恐怕不能……」

「不會花妳太多時間的。」

「不行的,素雲姐。」還是為難。

薛素雲不強迫了,定定瞧著二喬,忽然問道:「妳老實告訴我,二喬,妳在夫家過得好嗎?」長安城是很大沒錯,但「福記布莊」不算太小,諸如「福記」三少爺的媳婦過門都快三年了還沒生個一子半女的閑言涼語,她多少聽到一些。

「我……」二喬低下頭,不看薛素雲,苦笑一下道:「妳也不是外人,素雲姐,我不瞞妳,但怎麼說呢?」

「那麼我替妳說吧。不好,是吧?」

可以這麼說吧。她沒否認。嫁出門的女人,潑出去的水,日子好壞,端賴公婆的喜愛及丈夫的疼憐。如果不得公婆歡心,丈夫的心又遠了,日子就難過了。她遲遲沒生下一兒半女,難怪公婆和丈夫變冷淡,在夫家越發沒地位。

她自己也是有覺悟的,夜半祭天,甚且想赴廟宇求子。只是,事到如今,那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妳不氣憤、難過嗎?二喬,就為了那種愚蠢的理由!」薛素雲氣憤不過。當初她被休棄,就是因為這緣故,沒想到如今卻落在二喬身上。

「都怪我自己不爭氣。」二喬竟然笑了起來。

現在她已經很習慣了。在小女兒時,她或許還會不平,如同她替薛素雲抱不平那般。但輪到她自己,她反而心平氣和。

「妳還笑得出來!」

不笑,難道要哭?

「妳聽好,二喬,不管發生什麼事,妳儘管來找我,明白嗎?」同病相憐,薛素雲的關心更多了一分心疼。

「謝謝妳,素雲姐。」

「我認識一些道姑,要不要請她們替妳施法求子?」

「不必了,就這樣吧。」她搖頭婉拒。

薛素雲歎口氣,道:「我實在沒想到會如此,不過,還有希望,妳千萬不可放棄──」

「素雲姐,我沒關係的。」上天怎麼給,她就怎麼受。

「唉!!」薛素雲又歎一聲。「其實,當初我曾問過光藏,設若妳不能生育,他會怎麼著。他說不管如何,都絕不會背棄妳──偏偏無緣!」

啊!乍聽見這名字,二喬暗暗驚跳一下,心滔滾湧,千頭萬緒又糾結在一起。

拚命要忘卻的,不能再想起的,那人、那身影、那胡笳曲……而今,都難。

「我該走了,素雲姐。」不能再思量了,一切都難了。

出了薛家,經過波斯胡寺,她不敢多停留,走到西市,原想繞路避開,市集裏忽然傳出陣陣的胡笳聲。

她怔一下,受了牽引,怔怔地走過去。

胡人擺的小攤,賣一些晶亮的珠子和花鈿,攤後留了一臉鬍子的大漢盤腿坐在地上,閉目吹著胡笳,蒼涼的笳聲就從那裏傳出來。

蒼涼得不僅教人怔忡,還教人心酸,前事歷歷……

她輕歎起來,黯然地轉身──

不意迎上一對縹茫的眸光。那光明如鏡的頭頂,飄然的灰青僧衣,似曾相識的眉眼……

光……藏?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9:41

第七章

什麼是情?什麼是無奈?無言的相對,不知道是該或不該,眨落那凝眶的淚,喚叫出嵌烙在心上那名字。

「光……藏……」他,回來了?

「二喬……」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相逢,他百感交集,無法再多言。

但是她,幾回魂夢裏牽系輾轉的人兒,卻不再是小女兒。她梳著婦人的髮髻,換上人婦的帛裙,一點幽情淡淡。 別後已多少年?他那顆心依然無法釋放。

「你怎麼會在這裏?」多少事,欲說還休,連歎息都窒了口。

仍是那清俊的眉目、沉靜的神情。而她卻一身嫁婦的姿態,在他面前,混濁起來。

「我替淨澄師父送信給覺行師兄,暫時留在此處幫師兄處理寺務。」光藏沉靜的笑了笑,目光不離她的眸眼。

受胡笳聲牽引而來,沒想到卻……卻……

我佛慈悲,是要渡化他了卻心願,還是陷他入更深重的孽海情天?

他在佛前求了又求,原只求能再看她一眼──

「這些年,妳可好?」就只為問這一句。

錢塘濺海潮後,飄蕩的心想回鄉了,牽記那抹淡青色的身影,他日夜趕路,回到了本寧寺。淨澄師父一句話也沒問,讓他送信給覺行,暫留在長安。心中事千萬為難,無計可消除回避,時時上心頭,幸抑不幸,卻在這市集,如此的相逢。

相對但無語。她已嫁作他人婦,兒女成群了吧?

「欸,」該怎麼說?二喬不禁微傾偏了臉,垂下眼眸。「很好。 公婆待我極為疼愛,丈夫體貼溫柔,一雙兒女又十分懂事貼心。我再無所求了。」

轟隆一聲響,眼前但見黑暗一片。她果然……果然……他在暗暗期盼什麼?

仍然還是笑了。她有了好的歸宿、美滿的生活,他該替她慶倖。他給她的,還是只能一個沉靜的笑容。

「那就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目光卻還是無法離開她,依依尋覓昔時那雙清亮的眼眸。

但她回避著。是吧,放心了?她嫁了人,他便放心了;那麼,她還在悸動什麼?一顆心還在不安忐忑地顫跳什麼?他這般對她笑著,設若他知道她無法生育,他也會看她不起吧?無所出的女人,根本不是完整的女人,莫說丈夫要唾棄,禮法也不會容得吧?

「光──呃,你……這些年……」她開口想問,卻又能問什麼?物是人卻已非,他還會像從前那般,認真地聽她傾說、給予她回答嗎?

她抬起眼,改口道:「我出來太久了,時候也不早了,呃,我……我該……」卻說不下去。

光藏會意,點了點頭。

定定再看她一眼,那眼眸中有他的記掛、他們的從前。她最後再望他一眼,眼痕深處有說不出的眷戀,相對又無言。

胡笳聲又響,「僧伽」曲卻早已斷,心頭千萬事,無法付託,無法予訴了。

「保重。」他低低地,低低地,道珍重。

市集聲嘩嘩,像似錢塘那海潮,頃刻便將他們覆沒。他看著她走遠,她忍住不回頭,很快的,散分在兩頭。

☆☆☆

「覺行師兄呢?」回到本寧新寺,光藏攔住知客的小沙彌。

「住持師父在廂院,一會兒就出來!」小沙彌忙著招呼信眾,裏外穿梭,說個話都急匆匆。

覺行正巧出來,一身黃袈裟,像德高望重的高僧。

「師兄。」已經沒有必要再留在此地了,他該回他該回去的地方。向覺行稟明後,他打算離開。

「是你啊,光藏。」覺行點個頭,一邊對慕名而來的信眾合手施禮。

「覺行師父!」信眾簇擁著覺行,無不希望見覺行一面,聽他說法。

「光藏?」光藏節節後退,圍簇覺行的信眾中,忽然有人掉頭朝他走近,噙著笑站在他面前。

光藏定看那人一眼。「薛……素雲姑娘?」

「你還記得我呀!」薛素雲又笑起來。「我還當我認錯了人呢,沒想到會在此處見著你。」

「這倒是,冥冥中自有定數,都歸一個緣字。」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光藏,怎麼會在這裏?」

「月前。」光藏道:「替淨澄師父送信給覺行師兄才到長安城。覺行師兄一向有大志向,為我佛修寺弘法,相較起來,我真應感到慚愧。」

「他是他,你是你,比較不得的。」

光藏微微一笑,問候道:「多年不見,妳一切安好?」

薛素雲扼要說明自己這些年的境況。反問:「當年你怎麼一聲不響突然離開了?見過二喬了嗎?聽說過她的情況嗎?」

探問連連,光藏仿佛永遠雍容沉靜的表情略微黯淡,隨即浮起平靜的笑,遮去那幽暗,輕描淡寫那驚心的相逢。

「嗯,方才在市集巧遇。她……二喬姑娘她看起來氣色不錯,生活和睦平順。她能有個好歸宿,一雙兒女又與她貼心,我也替她感到──」

「兒女?」薛素雲打岔,蹙起眉。「誰對你說的?二喬嗎?」

「有什麼不對嗎?」光藏不解。

瞪著滿布在那清俊臉上的迷惑,薛素雲不禁歎口大氣。該替她隱瞞呢?還是該替她說出她的心?

「唉!原來你什麼都不曉得。二喬也真是,為何要對你撒謊。」她覺得,還是該讓光藏知道。一五一十說道:「她跟你說的那些,都是騙人的。她在夫家的處境,其實一點都不好。門戶相差懸殊,她公婆原就不中意她,但據說她丈夫對她一見傾心,不顧父母反對而娶了她。只是,因色而起的恩愛怎麼會持久,加上二喬遲遲未生下一兒半女,不僅不討公婆歡心,連丈夫也漸漸對她冷落,她其實是有苦難言。」

怎麼會如此?光藏踉蹌退一步,總是從容的眉目扭曲起來,向來無波的眼神也動搖激蕩,微微地抖顫。

「可是……可她……」懊悔噎滿了喉。為二喬心疼、不舍。「為什麼……她……她……」

「你當真不懂二喬的心意嗎?光藏。」薛素雲又是一歎。「崔府在興化裏東南,你過去一問便知。」

「我……」光藏又踉蹌退一步,忽然抓住一旁一名小沙彌急道:「玄遠,你跟覺行師兄說一聲,我有事出寺一下,去去就回來!」

「你要去哪里?光藏師父──」小沙彌喊道:「坊門很快就要關了,你如果出坊,會回不了寺的!」

光藏卻已聽不見,去得遠了。小沙彌張大嘴巴,看傻了。薛素雲亦有些意外。總是一臉雍容沉靜,彷佛永遠不會驚訝慌張的光藏,竟會如此匆亂動搖──

分明有情的兩個人,一個卻在霧中迷,一個偏在暗裏尋。怎生才好?怎生才好?

☆☆☆

「少爺,這樣不好吧!如果被人瞧見了,那就糟了……」書房,研著墨的春荷,對崔從誡在她腰肢上遊移的手,不安地扭捏著,口氣透著一點忐忑。

「不會的,妳不必擔心,沒有人會到這裏來。來,過來──」崔從誡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抱到大腿上。

「哎呀!」春荷吃笑一聲,白嫩豐腴的膀子勾住崔從誡的脖子。

崔從誡將臉埋在她豐滿的胸口,深深吸口氣,口齒不清地呢喃道:

「唔……好香……還是妳最好了,春荷,溫柔又可人……」

「少爺,別這樣!」春荷扭動身體抗拒著,並不是很認真。

「妳放心,不會被人瞧見的。」崔從誡狎昵笑著,湊臉過去,吃了她一口胭脂。「唔,好香,妳的胭脂果然是最好吃的。」

「哦?比三少奶奶的好吃嗎?」

惹得崔從誡蹙下眉。「妳幹嘛提她!她自然不能跟妳比。」表情一轉,雙手伸到春荷高聳的胸口。「今晚妳房門別上栓,我會到妳房裏去,懂嗎?嗯……」

「嗯。」春荷又扭扭捏捏地扭動一下身子。「不過,呃,少爺,上一回……嗯,三少奶奶她……有沒有說什麼?我們是不是被她瞧見了……」

「被她瞧見了又怎麼了?別擔心,有我給妳靠著。」那雙手不規矩地在春荷胸口遊移,甚至伸到衣襟裏頭。「趕明兒,妳要是能生個白胖的娃兒,我就跟我娘說去,把妳討到我房裏來,立妳為妾侍候我。」

「真的?」春荷高興地摟緊崔從誡,敞開整個身體逢迎上去。

「當然是真的,今晚乖乖在房裏等我……唔……」

聲音越來越低越含糊,跟著咚地滾落到地上去,夾縫成一團。

「妳說三少爺是在書房裏沒錯嗎?」兩團夾成一團,正就私纏時,書房外猛不防響起崔母的腳步聲。

「砰」一聲,書房門大大的洞開。

嚇得兩個人慌張的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的拉扯衣衫。

「春荷!從誡!你們──」崔母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

「娘,大哥。」崔從誡狼狽地縮縮,春荷低頭緊拉著衣襟。

「從誡,你──」崔從簡蹙眉又搖頭,揮開下人道:「你們都下去!」頓一下,朝向春荷蹙眉。「妳也下去,春荷。」

看春荷淩亂的身影被門隔開,崔從誡儘管一副狼狽,卻還露出惋惜失望的神色。崔從簡搖頭道:

「這是怎麼回事?從誡,你怎麼跟丫鬟──唉!你說清楚!」

「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大哥。」到底還是有幾分心虛,卻仍強詞奪理。「二喬遲遲不育,我要是不再找個人,豈不要絕後?這也是不得已嘛!再說,春荷她也是很情願。況且,二喬身子那麼單薄,我看也是沒指望了,倒不如──」

「住口!」崔從簡表情微變,提高聲調:「當初你是怎麼說的?你貪圖二喬的窈窕輕盈及美貌,而今卻這麼說!你慚愧不慚愧!」

「我怎曉得她會如此中看不中用,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不僅如此,還拖累丈夫受累!你可曉得人家在外頭怎麼笑我嗎?大哥,人家說我崔從誡娶了個不會下蛋的女人!」

「你才成親多久!總需要一些時間──」

「都快三年了!大哥,我都二十好幾了,能不急嗎?」崔從誡偷覷他娘一眼,越說越振振有辭。

他對二喬也倦了。二喬遲遲不育,正好。 畢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可不想讓人笑說他崔從誡老婆下不出蛋,都是他「沒種」的緣故。

「從誡說的沒錯。」崔母袒護,道:「這事耽誤不得。二喬過門快三年了,還沒替從誡生個一兒半女,根本沒資格當人家的媳婦,從誡要怎麼做,她也不能有半句話。她自己應當要有這個覺悟。」

「娘!」崔從簡搖頭道:「妳該好好說從誡一頓的,怎麼──」

「從誡,」崔母不理他,說道:「這回娘不追究,不過,我可不許你再跟丫鬟胡來,要傳出去了,多難聽!」

「可是,娘──」

「沒什麼可是,你爹跟我另外替你選了一門親,對方小姐知書達禮,體健豐腴,雖然家道中落,好歹是士族,門戶高,跟我們算是門當戶對。人家好好一個大家閨秀,當然不會答應嫁你做小,所以,我要你寫張休書休了二喬,好迎娶盧家小姐。」

「休書?」崔從誡呆一下。

「娘,我瞧還是──」

「這事由我作主!」崔從簡多少同情二喬,崔母卻相當堅決。

就看崔從誡了。

「休書?」崔從誡略微蹙眉。

為崔家著想,這是最好的法子。二喬無出不育,這是不可原諒的過錯,休了她,她也不能有怨言。如果她肚皮爭氣一點,事情也不致於如此。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何況,出了她,她尚可另行改嫁,於她也是無損。

這麼考慮著,崔從誡原先微存的猶豫漸消。到底是沒有法子的事。倫理綱常,「無後」至為不孝,休出無出的妻子,才對得起他們崔家列祖列宗。

「娘說的是。」他點了點頭。「這事由爹娘作主就是。」

☆☆☆

雖說是個商賈人家,但崔家深宅大院、高門大戶的,也算十分地有派頭。大門還有家丁守著,不許閒雜人等隨意進出。想著二喬被深鎖在那樣嚴森的高門裏頭,光藏說不出心中那憂傷不忍。

他在門外來回徘徊,目光時時投向崔府那緊閉的大門,禁不住想再見她一眼,確定她是否安好,真的好;聽她傾訴,聽她把心裏的愁苦對他說曉。

鼓聲四動,沒多久坊門便會關閉,再徘徊不去,恐怕就回不了寺。但……他只盼再見她一面,波動的心無法再平息。

掌燈了,天色寸寸黑下去,他佇立在街角,癡癡望著崔府高大的門牆。 鼓聲息了,坊門已經關閉,今夜他是無法回寺的了。

原以為他就會這麼忘了──他也決心將一切皆忘卻的,但……但……啊!蒼天啊蒼天!為何偏偏!偏偏!

夜雨不告防的一滴一滴滴落,家家門戶皆關得緊緊,僅流瀉出幾些燈光。街坊一片清淒,寂靜得連雨聲都聽得清。下在屋簷上,滴答滴答,亂了簷下的一顆心。

啊──光藏無聲的仰頭向天。仰看的臉,被雨淋得變形。那沉靜、雍容、永不驚動似的安詳隨著夜雨一一剝落,洗刷出赤裸的掙扎。

不應該如此的。他是個出家人……

誰啊,能給他一個答案!

☆☆☆

望著眼前那紙休書,二喬神色木然蒼白,只覺得一切好似都凍結了,聽不見崔從誡在說些什麼,只見他嘴巴一張一合的,眼珠冷冰冰的,碰了會打顫。

「這實在是不得已的,二喬。」崔從誡溫言說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總不能就這樣讓崔家絕後,我總要有個兒子繼承我的香火。相信我,我也不願如此做,但,這真的是不得已,我也是十分痛苦做這個決定的。」

二喬神情木木,有些失心地望著他,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重複地喃喃。

「我都說了,妳還聽不懂嗎?」崔從誡露些不耐。「妳過門都近三年了,一直不育,逼得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做這個決定。」

不育?哦,是的了,就是這個原因、這個情由,該怨的是她自己,怪不得旁人。

「可……相公……你說過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她是那麼相信,洞房交杯誓言,他允諾疼惜她一生的盟定,他都忘了嗎?

崔從誡更加不耐煩,揮手道:「我說過了,這也是不得已的。倘若妳能為我生下一子半女,也不致如此。偏生妳如此無能,不能繁衍我崔家子嗣,陷我於不孝不義,我若不休了妳,怎對得起崔家列祖列宗,這妳原該有所覺悟!」

所以,誓言什麼,都不算數。

二喬這才恍悟,縱然有任何約定盟誓,她既沒替他生下一子半女,一切便全都不算數。

可是,是誰跟她說過,承諾是有重量的?那個人……

啊!光藏──

是他說的,誓言是很重要的……即使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也不會抹滅……

但……

她怔怔望著那紙休書,眼神空,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的確,她原該有所覺悟的。不能生育的是她,卻陷丈夫于不孝的罪名,罪加二等,怎能怪夫家薄情寡義呢。

油燈的火簇陡地一跳,瞬即滅了,暗了房裏一片黑漆。不曉得打哪刮進一陣風,將休書刮到地上,二喬摸黑過去,彎身撿起來。 薄薄的一張紙,拿在手上,卻千萬斤的重量。

她轉頭去望窗,窗櫺沒有月光,竟連哀愁也歎尋不到對象。她站著沒動,木然著,讓黑夜從一旁流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49:50

第八章

由於覺行有心的經營,長安本寧寺香火越來越盛,朝聖信眾絡繹不絕,比起城內兩大名寺,一點都不遜色。不時有官家富戶請覺行前往講經祈福,往來的信眾中越來越多富貴名家,如此加乘效應下,本甯寺的名聲日加響亮,成為薦福及慈恩寺之外,長安城內的另一名寺。

覺行忙得分身乏術,清逸俊秀的光藏不可避免地成為信眾注意的焦點。城內李大戶甚至指名光藏到府講經祈福。

覺行不願得罪李大戶,光藏無可奈何下,只得勉為其難。我佛渡蒼生,能多渡一人,他私心那「罪孽」便能多少一分吧。明知不該,身在佛門的他,心中那抹淡青色的身影一直繾綣徘徊。

講完經、誦經祈福完畢,李大戶道:「辛苦您了,光藏師父。我已讓底下的人準備了一桌素菜,用完膳再離開吧。」

「多謝員外。不過,寺裏還有事情待處理,不便多逗留。員外好意,光藏心領了。」

李大戶有些失望,但也不便強留,道:

「既然光藏師父還有要事,我就不強留了。不過,下一回,請光藏師父務必撥冗賞光,我想向師父請教佛理。」

「員外如此厚愛,光藏實在不敢當,但求盡力,就怕讓員外失望了。」

「怎麼會!那就這麼說定。」李大戶喜孜孜。「我馬上派人送師父回寺。還有,這是我和內人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請師父笑納。」命家丁捧著銀盤出來,上頭有十錠的黃金。

「這怎麼成!這──」光藏連忙搖手。

一旁李夫人連忙道:「就當是我們對寺院的一點貢禮,光藏師父千萬莫拒絕。」

光藏拒絕不了,只好合十感謝,將貢禮交給隨行的小和尚玄遠。

「那麼,告辭了。」

李大戶殷勤的送到廳口。望著光藏清俊的身影,一臉惋惜,對夫人歎道:

「可惜了,這麼俊秀清逸的好人品,可惜!真是可惜!要不然……」倒是他獨生女對象的好人眩

「說的也是。」李夫人也有說不出的惋惜。

跟在光藏身後的玄遠,回頭望一眼,納悶道:

「光藏師父,寺裏又沒有事情等著您處理,您為什麼要對李員外他們那麼說?為什麼不用過膳再走?」

光藏看了看玄遠,好脾氣道:「李員外一片好意,但我們能不叨擾人家,就儘量別叨擾人家。」

「可是,出家人不打誑語,您那麼說……呃……」手上的黃金沉甸甸,心中的疑問也沉甸甸。

「你說的沒錯,玄遠。不過,我並無意欺騙李員外、夫人,我的確還有事情──」

「光藏師父!」話沒說完,李府一名丫鬟追上來。「請等一等!光藏師父!」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沒等光藏開口,便將他急急拉到一旁,塞了一件物品到他手裏,低聲道:

「光藏師父,這是我家小姐要給你的,她親手縫繡的福袋。」

那福袋縫得極為精緻,繡工極細,一看就知是用上等的絲線縫製的。

「這……」光藏有些為難。他一個出家人,怎好收下這福袋貼身藏放。

「您千萬要收下,光藏師父。這是我家小姐特定為您縫製的,您千萬別辜負她的心意。」

望著那福袋,光藏不禁苦笑起來。無奈何,拒絕不了。

上了馬車,小和尚玄遠好奇地東問西問,光藏耐性地回他溫和的笑,摸摸他的頭,並不說話。

車過醴泉裏,行經坊門外,一抹淡青的身影倏然一閃而逝,光藏心中猛然一悸,情急地大聲喊道:

「停車!請快停車!」匆匆交代玄遠道:「玄遠,我還有事,你先回寺裏去,幫我跟覺行師兄說一聲。」匆匆跳下了馬車。

「光藏師父──」急著追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聽不見玄遠的叫喚。

在哪里呢?在哪里──

日影正在當中了,無雲也無風。小館酒肆中高朋滿座,不時流出歡暢的喧嘩聲。

拐過一條街,那匆匆一瞥的淡青色身影停在一戶人家的門院外。他匆匆追上去,甚至奔跑起來,怕要追丟。

「二喬──」焦急地扳住那人影的肩頭。

那婦女嚇一跳,回過頭。

「啊!失……失禮了!」不,不是她,強烈的失望湧上心頭。他倒退幾步,怔怔站在日影下,心中悵然若失。

「奇怪的和尚。」婦女奇怪地瞥他一眼,又回頭過去,對門院內另一名婦女道:「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妳聽說了沒?『福記布莊』這幾日找了媒婆,聽說是要替老三說親,可崔家三個兒子不全都成親了?」

「這妳就不知道了。聽說三房那個媳婦,過門快三年了,還沒生下一子半女,早被送回娘家了──啊!站在這裏怪熱的,進來吧,進來再說!」

光藏心中大駭,狂跳個不停,不敢相信他聽到的。

怎麼會!二喬她……她……

他拔腿狂奔起來,不片刻,頹然停住,跪倒在地上。

為什麼?為什麼!

上天呀上天,為何要這般對她又對他……

只要她有一個美滿的歸宿,他就無所求了;只要她幸福和樂,他從此就不再記掛了;只要她……只要她……

啊!一切只要她……

我佛啊我佛,該如何,他才能渡化他自己這顆迷執的心?

☆☆☆

望著薛家緊掩的門扉,光藏躊躇一會,著實猶豫不決。他吸口氣,正要敲門,吱呀一聲,門由裏頭開了。

「光藏?」薛素雲帶著小婢,正要出門。

「素雲姑娘,不好意思,冒昧打擾。」光藏合十施個禮。

「何必跟我說這種見外的話。」薛素雲不以為意,連招呼都沒打,臉兒輕輕斜指,道:「你來得正好。二喬在後園裏頭。去吧。」

「她……」光藏楞一下,望望薛素雲,對她又合個十,大步走進去。

薛素雲莫名地搖頭歎氣起來。

「姑娘?」小婢等著。

「算了,改日再去吧。」

「這樣呀!」小婢伶俐的合上門,上了門栓,道:「那麼,我去替客人泡壺茶。」

「不必了。 別去打擾他們。」薛素雲搖頭制止。

塞北的風沙,正一點一點的吹向長城內,長安城的天空似乎蒙著一片黃澄的煙愁。薛家後園雖一片翠綠,卻也染了些許那股幽幽。

光藏走進園裏,一眼便瞧見芍藥叢旁的二喬。她倚著葉蔭而坐,低垂著眉,似乎睡著了。沒有哪家閨秀千金會有這種不端莊的隨意自在的。 光藏的心不由得軟柔起來,想起那個疑問不休的小女兒。

「二喬。」他放輕腳步走過去。

「光藏……」二喬抬起眼,見到他,那驚與不敢相信,全寫在盈光的眼眸中。

站定了,他低望著她,千言萬語,卻沒有一句說得出口。說什麼才適當?才能越過多少年的離散,回到當初隴丘上榆樹下那少年僧與小女兒的天真清談?

「怎麼來了?」還是她先笑起來。不問他怎麼知曉她在這裏。

他在她跟前坐下。如此又相對了。

「二喬,」深望著她的眼。「妳過得可好?為何要對我那麼說?」

「欸……嗯……」原來,他知道了。「我不是有意要瞞你,只是不知該怎麼說。」

「就如同從前一般,只要妳願意,我都會好好聽妳說的。」

「謝謝你,光藏。」但她卻不再是小女兒了。

「二喬……」但盼他能為她做些什麼──「失禮了。」他探出手,把住她腕側的脈搏。

「光藏……」她不知所以,詫異地睜大眼。

「妳的癸水順嗎?二喬。」他忽然問道。

怎……她呆一下。

「別誤會。」他解釋道:「方才我把測妳的脈象,妳的血氣不順,體質虛寒,以致癸水來期或許變得紊亂,不利受孕。我想,好好調理體質的話,也許便能順利受孕。這樣一來,或許還來得及,還可挽回──」

原來!她笑一下,笑得涼。他真的全都知道了。

「不必了。」無所謂了。「你不必替我費心了,光藏。」

她搖頭又搖頭,神色淡然,未免太平常。他看著不說話,為她感到心疼,好憐惜。多想念從前那個一副鄭重大人樣兒的小女兒,也為如今眼前的這個人兒心痛。

「這都怪不得旁人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不爭氣,沒能替──」驀然住口,淡涼地又笑一下。

多少年前,她萬分氣他說這種混帳話,而今,她卻……她卻……

「不!」他禁不祝「是他們不懂!設若是我,就算妳不能生育,我也──我也──」

我也如何?她怔望住他,明亮的大眼蒙起了霧。

「我是決許不會捨棄──」

啊!他究竟在說什麼?

他是出家人,理當六根清淨、無欲無念的,怎麼……怎麼……

街鼓聲乍然響動,咚咚咚咚,急急催促尚在坊裏街衢流連的人盡速歸返。金吾傳呼,各街坊很快就禁止往來。

「多謝你,光藏。」她閉目一笑。有他這些話就夠了。「鼓聲又發,坊門不一會便會關閉,禁止夜行,你趕快回去吧。」

「我……」光藏躊躇不去。放不下她。

「快走吧!」她輕輕將他一推。

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忽然又回頭,鄭重道:「妳等我,二喬,我一定會再來──」

她朝他揮了揮手。她和他,而今隔了一座奈河橋。無奈且無奈。

「光藏走了?」薛素雲出來,楞一下,叫道:「妳真傻!二喬。怎麼不留住他?」氣急敗壞要追出去。

「素雲姐……」二喬阻止她,拴上門。「謝謝妳。不過,這樣就夠了。」

「妳在胡說什麼!光藏他都來到這裏,只要妳留他,他一定──」

「牽扯上我這種被休棄的女人,對他並不好,若因此帶來訾議,便對他不住了。」

「妳別瞎說!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妳明知道光藏他其實對妳──」

「不是委屈。」二喬打斷她。「他好不容易修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不想他因為我──」她搖搖頭。「素雲姐,我跟妳說,這麼些年了,我也曾想過,當初若是能不顧一切就好。但啊,都太遲了。我跟他,是有情無緣,這生世,就只能這樣了。」

有情無緣?薛素雲聽怔。歎起來。

唉!都太傻。

☆☆☆

街鼓聲止息了,覺行總算才瞧見光藏行色匆匆的返回寺內。他自恃身分,不便當眾發脾氣,神色卻相當不悅。

「光藏,你隨我來!」語氣亦不和善。

「是的,師兄。」光藏必恭必敬,隨著覺行到廂院。他也正好有事要找覺行。

寺僧都在前殿準備作晚課,廂院裏空無一人。覺行還是稍稍壓低嗓子,問道:

「你去哪里了?光藏。」前某日,光藏徹夜未歸,也沒將行蹤交代清楚,他還擔心引人非議,不料今日光藏又觸犯寺規。「你應當跟玄遠一同回寺的,怎麼耽擱到現在?」

「我有點事──」

「什麼事?」

光藏抿嘴不語。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玄遠一五一十都說了。覺行搖搖頭道:「東西呢?還不快拿出來!」

「啊?」光藏愕然抬頭,不明了覺行的話。

「李家小姐給你的福袋!」

「啊!」光藏這才恍然,翻出了福袋。他都忘了有這回事。

「你也恁是胡塗!」覺行將福袋納入袖裏。「就算李家小姐對你如何傾慕,你是出家人,不可不自重,怎可牽入兒女私情,收下這種東西!要是被人知曉了,該當如何?」

「李小姐只是一片善心,並無他意。」

「旁人可不這麼想。我看你這些年雲遊四海,修行有成,閱歷及氣度也都有所增長,能使信眾誠然悅服。不過,信眾的心是很容易受煽動的,你一來便惹風波,會將我辛苦多年、好不容易方建立起的聲譽毀掉。我看你多待在這裏也是無益,還是回本寧去吧。」

光藏不辯解亦不反駁,點頭道:

「我正想稟報師兄,我打算回去見師父。」他必須回去見淨澄師父,問問他,他該如何。

「那正好。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回去吧。」

就這般,等夜深,等人靜,等天明。

天一亮,光藏便出城。臨出城門前,他回頭默默望一眼。這次,他離開她,離情繾綣,心中依依在不舍。此際她會在做些什麼呢?正寤醒吧?還是如他,終宵未眠,同望了一夜疏暗的天河?

路途望來遙迢。待他馬不停蹄趕回本寧寺,月已上了樹梢頭。

「光藏師兄?您怎麼回來了?」看見他,寺裏小和尚非常驚訝。

「我想見師父。淨澄師父呢?」

「師父到洛陽去了。」

「洛陽?」光藏轟然一呆!

「是呀。沒聽說師兄您要回寺,師父前些時啟程到洛陽,兩個月後才會回來。」

腦中亂哄哄的,已聽不見小和尚在說什麼。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寺院,下了臺階,不知不覺走到隴丘。

榆樹沙沙在夜風裏低語。這是當年他埋葬胡笳和相思豆的地方。他親手埋了它──也把他的心和感情埋起來。

我佛慈悲,渡天下癡妄不醒的人。而今他呢?算是醒了?還是不醒?

他站在樹下,久久不動。

就在這樹下,她問他為何雞母生了雞子,雞子又孵化成小雞;就在這隴丘上,她拉著他放紙鳶,笑得好不美恬。就是在這裏,在燦天裏,晴空下,在黃昏中,夜幕裏,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對他的呼喚,都還依依殘留回蕩在田隴間──

啊──他彎跪下去,狂了似猛挖著土石。他把它埋得那麼深,挖得也便那麼深。

是緣也好,是孽也罷,或就算是劫也無所謂了。他決心拋棄這一切,還複他俗相。

我佛慈悲,觀照一切,或該會了然諒解。

☆☆☆

淮西與朝廷不睦,甚可能叛節的傳言果然成真。節度使吳少陽死後,吳少陽的兒子吳元濟自立為「留後」,統領淮西的兵務,取代唐室天下的野心畢露畢現,竟然出兵殺掠,直侵犯到了東都洛陽。謠傳與淮西交好的淄青方鎮師道,與淮西暗通款曲,暗中出兵相助吳元濟。

光藏到達洛陽時,洛陽城已被平盧軍及淮西軍肆虐,城中人心一片惶惶。一路往大嚴寺的途中,遇不見幾個行人,多是行色匆匆低頭疾步而過。

淨澄師父應大嚴寺住持之邀而來,卻遇上這場亂事,他只盼他平安無事,安然無恙的躲過這一劫。

從長安到洛陽,他一路未停歇,心中意念更堅。他已經下定決心,稟明淨澄師父後,脫離伽藍而蓄發還俗。然後……然後……與二喬做一對平凡夫妻,相偕一直到老。

但盼啊,這不再是妄念!

「走開!走開!」街前猛不防響起暴喝聲。

一隊藩鎮兵持著刀茅躂躂走近,開路的幾名小兵粗魯地推撞開礙路的路人,城眾慌張的四處走避。

光藏走避不及。小兵揪住他的衣襟,喝道:「你這個和尚擋在路中間做什麼!」十分的凶煞。

光藏抵抗不了,只得閉上眼。

「等等!」一名首領模樣的藩鎮兵走到光藏面前,打量了幾眼。問道:「你的法號是什麼?哪間寺院的?」

「我叫光藏。是從京兆來的,在本寧寺出家。」

「京兆?原來你是名寺的和尚,那正好。這趟征戰,我們淮西的弟兄死傷不少,有名寺的和尚作法超渡,再好不過。來啊!把他帶走!」

大手一揮,一大隊的藩鎮兵擄了光藏呼嘯而去。

「不,放開我,求求你們──」光藏大聲呼喊,被藩鎮兵的喝叫聲掩蓋去。

不!他絕望的伸長手臂,企圖抓住什麼,抓了個空。

心中的話,沒來得及告訴她,還來不及訴情衷……蒼天啊蒼天,為何這般作弄?

「二喬──」他嘶喊出來。

等我……妳千萬要等我……

☆☆☆

七月初日鬼門開,家家戶戶忙著祭中元。看薛素雲和她母親及小婢喜兒忙裏忙外的,二喬自覺多餘,留下字條,悄悄出了府。

娘家是不能回去的,只會成為她爹娘的累贅,連累他們也成笑柄。但在薛家又能待多久?

雖然光藏說要她等他,他會再來,可是她只會誤了他。她跟他,他們這輩子,是錯過了──也或許,根本連「開始」都沒有吧。

不知不覺出了城,走到城郊山腳。近處有個山崖,那崖不高,看望過去,竟像村西口那隴丘。

她往崖頂走去。那崖看似不高,路徑卻相當陡峭,幾次險些滑倒。好不容易上了崖頂,四顧望去,竟然一片白茫茫。

這時候,光藏會在做什麼呢?為信眾誦經祈福?抑或替各路亡魂超渡誦經?

僧俗終究還是有別。佛門高檻,任她再怎麼召喚,終究還是越不過那道門檻──就算是越過了,也枉然。

是她修得不夠,求不得他們這一世。她和他,這生世是不可能了……

白霧更加迷蒙。前頭沒有路,她彷佛浮在雲端一般,輕輕飄飄。就這般跳下去會如何?她想著。她能在西天極樂淨土,與光藏重逢嗎?

涼風颼颼,她閉了閉眼,彷佛聽到了胡笳聲。該是她魂夢中的那首僧伽……

也彷佛聽見他朗聲的笑,說他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能成親的……

風聲更急了,她想睜開眼,卻睜不開。眼前清晰出現那抹灰青色的身影,雍容沉靜地對著她笑──

光藏……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50:19

第九章

耳邊風聲咻咻,四處一片白茫茫,雲霧不斷飛快地從她兩旁掠開,她只覺得自己像一顆大石頭,不斷地往下墜,等著砰一聲碎開。

砰地!二喬只覺她的身體由內炸開,一剎間破碎掉,炸開許多隙縫,像線切豆腐一般,不知穿過了什麼──她急忙扭頭,頭頂身後那雲卷著一團詭異的青紫螺旋漩渦。

「啊!」身體墜落得更快,她叫起來。

底下一座高臺,眼看就要撞上去了,她認命的閉上眼。

咚鏘──

「不好了!閻王!有人從破洞掉下來了!掉在『孽鏡臺』上!」高臺上,一撮青面獠牙、長得實在有點那個的小鬼,慌張的跑來跑去,大呼小叫個不停。

二喬申吟一聲,狼狽地坐起來。

「人?」一名清俊的男子走到她跟前,俯望著她。

「是啊,就是她!」小鬼指著二喬,一副苦瓜臉。「今日地府鬼門大開,但凡身肉胎是進不來的。可閻王您方才生氣時打破了個洞,這個人就從破洞掉下來。」口氣滿是來了一樁大麻煩。「若是那些遊魂也就罷了,但這個人居然有肉身,這該怎麼辦才好?」有肉身,就不能送她上「奈河橋」。這可是大事一樁。

「哼!」男子不滿地哼一聲。

二喬抬起頭。站在她面前的男子頭戴青龍冠,當中嵌了一顆鬥大的夜明珠,面貌和光藏有三分神似,但顯得冷峻傲慢得多很多。

「這是哪里?你是誰?」看到青面獠牙的小鬼,二喬凍祝

「怎麼辦呢?閻王!」小鬼苦惱的問那名男子。

十殿閻羅,鎮主第一殿的秦廣王,傲慢、任性又火爆的脾氣,在地府是有名的。不但和第五殿的閻羅王不合,更因為十殿轉輪王與閻羅王沆瀣一氣,他一氣之下竟將陰陽界打破一個洞。

結果,七月初日鬼門開,天地陰陽界線破開,二喬一躍,竟穿破了陰陽幽冥之界,掉入地府裏,引起小鬼的恐慌苦惱。

「閻王?」二喬才清醒了一些,不禁又聽呆了。「我死了嗎?這裏是地府嗎?」

「妳連自己死了沒有都不知道?」秦廣王瞪著她。

「我只記得……」二喬想了想,還是搖頭。從崖頂往下跳後,她就只記得一片白茫茫。

「閻王,名冊上沒有這個人。」小鬼伶俐的拿了生死簿過來。

孽鏡臺專照生前一生功過,但二喬站在鏡前卻照不出所以然。

「閻王,我看還是把她交給轉輪王,送她回陽間吧,要不然,我們就麻煩了。」肉身那麼笨重,陽氣又那麼盛,擺在地府裏,實在教小鬼們吃不消。

「嚕蘇!」秦廣王不耐煩地瞪小鬼一眼。掐指算了算,皺眉說:「我問妳,妳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才跳崖自盡的?」

二喬楞一下,呆呆看著他。

「名冊上沒有妳,又帶著肉身,無法送妳到『枉死城』。 過來吧!」秦廣王袖子一揮,揮出幾分颯氣,帶二喬到了一個燒著七彩焰火的光輪前。

「不行啊!閻王──」小鬼慌忙的叫說:「千萬不可以!一個不好,會亂了古往今來的秩常,那就糟了!千萬不能送她上轉輪盤!」

「嚕蘇!不這麼做的話,怎麼送她回陽間?」要他去跟轉輪王低聲下氣,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想回去。」二喬反倒不願意。

「還輪不到妳說話!」秦廣王二話不說,一把抓住她,將她丟上轉輪盤。隨機一轉,一道道七彩的光輪激射出來。

「啊──」小鬼慘叫一聲。「閻王!您……您您……您……將她送到哪里了?」

「不知道。反正是陽間就對了。」秦廣王一副漫不在乎。

小鬼苦著臉,一顆心七上八下。要是弄錯了古往今來的秩序,那他就慘了。十殿轉輪王和閻羅王一定會來興師問罪的;秦廣王天不怕地不怕,但他們這些小鬼一定會遭殃。他摸摸自己的脖子,渾身涼颼颼的,苦瓜臉更苦了。

☆☆☆

鬼月第一天,就下了一場傾盆大雨,而且下得突然,一瞬間忽然陰風狂掃,鬥大的雨浠瀝嘩啦的掉下來,連躲都沒處躲。

「搞什麼鬼嘛!」謝明美望著陰晴不定的天空詛咒。今天她才剛穿了新買的名牌套裝,都還沒來得及炫耀,就先淋水等著發餿。實在倒黴透了!

她匆匆跑向五十公尺外的百貨公司,卻等綠燈等得跳腳。好不容易綠燈亮了,跑到馬路中央,一團黑影猛不防朝她迎面飛撞上來──真的是用飛的,她沒誇張。那團黑影像是突然從空氣中蹦出來,出現得相當離奇。

「哎呀!」謝明美和黑影一起跌了個四腳朝天。完了!一萬二仟塊的名牌套裝就那麼完了。

那人申吟一聲。是個女的。愧疚地說:「實在非常 抱歉,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只記得被那名神色帶點傲慢的男子丟上奇怪的光輪後,身體像要被扯碎了似不斷地回旋,然後被一股極強極大的力量丟了出去──

「妳這個人走路不長眼睛啊!看看我的套裝,完了!」實在,真的、真的倒黴透了!謝明美氣得咬牙切齒。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啊!」那人──被轉輪盤丟回陽間的二喬,還要道歉,乍然瞥見四周景象,叫了起來。

怎麼回事?街弄怎麼變成這幅景象?那高聳入天的長格子狀東西究竟是什麼?屋宇嗎?地面上那些跑來跑去、會發亮又叫得很大聲的東西又是什麼?還有走來走去的那些人……

「喂!妳──」看她楞呆了,謝明美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叭!叭!紅燈了。那些車子不耐煩的按著喇叭,甚至從她們身旁呼嘯而過。

「跟我來!」謝明美飛快將二喬拎到騎樓。

兩個人淋得跟落湯雞一樣。二喬驚駭極了,瞪著眼前詭異的景象,惶惶地說:「這究竟是哪里?我怎麼會……長安城呢?在哪個方向?我要回去!」就連她眼前這名女子,也是一身奇裝異服的模樣。不止是她,所有的人、事、物皆詭異極了!

謝明美奇怪地瞄她一眼。「妳在說什麼?夢話嗎?我看妳也沒發燒。」對二喬那一身披帛石榴裙的「復古」裝扮,她一副見怪不怪。

她只關心她身上那套快變成爛抹布的名牌套裝。今天她真的倒黴透了。先是遇上一場莫名其妙的大雨,然後又撞上一個神經大概有問題的女孩,再加上那兩個死皮賴臉的女人──

真的!她一定被下咒了!

☆☆☆

「很抱歉,給妳添那麼多麻煩。」走進一個奇怪、自動封閉的鐵箱子裏,二喬低聲又道歉。

她心中儘管驚駭極了,但也明白她到了一個奇異的世界,擔憂歸擔憂,多少平靜了一些。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

「妳知道就好。」電梯門開,謝明美逕自走出去。回頭說:「還有,妳講話別那麼文縐縐,聽起來挺彆扭的。」她懷疑這個叫張二喬的女孩八成是離家出走。不過,教養似乎還不錯,讓人不討厭。

「又銘!」她猛按門鈴,一邊拍門大叫。運氣好,她的二號男友杜又銘就住在附近。

「噓!」杜又銘很快來應門。「小聲點,明美,別吵到別人了。」側身讓她們進去。

「浴室借我用一下。」謝明美連招呼都沒打,拉著二喬便往浴室,說:「蓮蓬頭會用吧?這邊是冷水,這邊是熱水,毛巾在這裏,自己拿去用。這是沐浴乳──還有,我把幹衣服放在這裏。」

「嗯……謝謝。」二喬怯怯地點頭。她不是無知,但一切太離奇了。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發了好一會呆。第一次看見這麼光亮透明清晰的明鏡。

謝明美把她的舉動看在眼裏,下意識搖搖頭,退了出去。鄉下土包子也不是這種反應,這個二喬活像是從蠻荒世界裏跑出來的。

「喏!」杜又銘遞給她一條毛巾,說:「朋友?現在已經很難得看到有這種古典氣質的女孩。」

「你也這麼覺得?」她草草擦了擦頭髮。「我也不曉得她從哪里冒出來的,倒黴的就那麼撞上。」

杜又銘笑起來,將她拉到身前,一邊拿過毛巾,動作極其輕柔地替她擦幹頭髮,親愛地親了親她額頭。

過了一會,二喬出來。謝明美教她怎麼使用吹風機後,便鑽進浴室,三分鐘戰鬥澡草草就結束,只見二喬還是笨拙地把持不住手上那只吹風機。

「我來幫妳吧。」杜又銘好意地上前,也不覺得這舉動有什麼不對。

「不,不用了!」二喬猛搖頭,脹紅了臉,更加地困窘。

謝明美對杜又銘扮個鬼臉,他苦笑一下。

「我來吧。」還是謝明美解除了二喬的困窘。

「喝杯熱茶好嗎?」杜又銘問。

「嗯。謝謝。」二喬拘謹地點頭。目光忽然被方桌上的書堆吸引住,走了過去。

「又銘在學校教書,又是個書呆子,所以這房子裏到處是書。」謝明美跟過去,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本書,丟到桌子上。

二喬沒答腔,沉默地翻閱一本「隋唐史」。越看她臉色變得越蒼白,完全失了血色。

「妳怎麼了?」謝明美問,和杜又銘奇怪地對望一眼。

二喬失神地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他們,嘴唇蠕動一下,卻說不出話,變得呆滯。

原來!

她曾去過地府,就如同在天上。天上一日,人間已經四歲。已經不再有唐室,元和皇帝也已無蹤;她的爹娘、大喬、小喬他們也都不在了。還有……光藏……

「二喬?」謝明美搖搖她肩膀。

二喬楞醒,看著她,又是一呆。她心中亂紛紛的,一時難以接受。她記得地府小鬼曾慌張地喊叫些什麼古往今來的秩序──莫非閻王送她回陽間,卻亂了古往今來的秩序?

原來!想到這裏,她完全虛脫了。

「妳還好吧?」杜又銘見她滿臉紅通通的,伸手覆蓋住她的額頭,以為她發燒。

二喬一驚,反射地跳起來。杜又銘跟著她吃驚,苦笑地聳個肩,自我解嘲說:「看來我好象得了瘟疫。」

「對不住,我──」二喬吶吶的。她明白她掉入一個極其不一樣的世界了──風俗禮教,甚至習慣生活都非常不一樣的世界。

「不,是我設想得不夠周到。」他太過輕率了。 畢竟他們才第一次見面,他跟她之間沒有他和明美之間那種交情,這種「自來熟」難免會嚇壞許多人。

「知道就好。」謝明美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

杜又銘摸摸鼻子笑了笑,笑得挺無可奈何,溫文中摻了些許隨興不恭,不是那麼認真鄭重。他不是光藏,也和沉靜雍容的光藏不同;光藏包容,杜又銘在儒雅的外表下卻有他自己的性格。二喬卻突然失神,一時看怔,在他的身上疊上光藏的身影。

她自己先嚇一跳,連忙移開目光。或許是因為杜又銘那個無可奈何的笑吧,才讓她看出了神。小女兒時的她糾纏著光藏追問不休時,他也是對她這樣無奈的笑。

她不禁又將目光轉向杜又銘,心中幽歎起來。

☆☆☆

「我這樣會不會太叨擾了?方才我好象妨礙了你們──杜公子他──」跟著謝明美走進一幢有兩層樓閣高的宅邸,二喬吶吶地說著,擔心自己太打擾。

「杜公子?」謝明美推開院子的門,忍俊不住笑起來,說:「我拜託妳好不好,說話不要那麼文縐縐。妳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呃……我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在我們那裏,每個人都是──」

「算了!妳不必解釋那麼多,我沒有探人隱私的意思,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習慣想法,我不會在意。只是,現在沒有人會像妳那麼說話了,好象在演古裝戲。」

謝明美邊說邊揮手,並沒有追問二喬來歷的意思。二喬松了一口氣。她雖然無意隱瞞,但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妳不必擔心,我和又銘──嗯,」謝明美說著抿嘴笑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改口說:「我家只有我爸媽跟我而已,妳不必拘束,就當作是自己的家。」

謝家是兩層樓的透天厝,有自己的庭院,還有一個大車庫。謝明美指著她老爸的老福特,開玩笑說:「那是我爸心愛的寶貝,開了十幾年了。現代人沒車子像沒腳。要是在古代,這輛破車就像四匹高大駿馬拉的馬車了。」

先前的衝擊慢慢在消褪,二喬已經不再那麼驚駭了。她覺得謝明美說的倒沒錯,會心笑起來。

進了門,便見沙發上、桌上一堆的尿布及奶瓶。尿布旁坐了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女孩,手裏抱著一個吃奶的小娃,背上又背了一個。桌子邊則坐了個三十出頭的婦人,肚子大得像顆籃球。她身邊三個小蘿蔔頭,剛好按照高矮秩序,三個蘿蔔三個坑。兩個女人體積都不小,看著電視哈哈大笑,一邊還往嘴裏猛塞餅乾和洋芋片。

「妳們兩個怎麼又跑回來了?」一看到那些尿布奶瓶,謝明美就皺眉頭。

「啊!妳回來了。」桌子邊的婦女轉頭望她一眼,又繼續看她的電視,漫不經心說:「媽上美容院去了,說是會晚一點回來。妳要媽燉的雞湯在電飯鍋裏,不過剛剛明紅肚子餓拿去吃了,我也幫忙吃一點,應該還有剩一些。」

謝明美一言不發走過去,啪一聲關掉電視,轉身叉腰,很不客氣說:「謝明紅,妳丈夫瘸手瘸腳了是不?自己的老婆孩子都養不起,成天跑回娘家吃軟飯!還有妳,謝明珠,妳也差不多,別動不動就跑回來討人嫌!」

「明美姊,妳這麼大聲嚷嚷,十足就像一個駡街的潑婦。」謝明紅大言不慚,臉不紅氣不喘。「不過喝了妳一碗雞湯,等媽回來再煮不就成了。」眼睛一瞟,瞟到二喬,立刻堆起笑,熱絡說:「啊!妳朋友!妳好,我是明美的妹妹明紅。歡迎!」十分客氣。

「打擾了。」二喬頷首回禮。「我叫二喬。」

「歡迎!」老大謝明珠也一臉的笑。

「阿姨,尿尿!」一個小蘿蔔頭過去拉明美的褲子。

謝明美嫌惡的皺眉頭,把可愛的外甥女推得遠遠的,一點都不假辭色。沒好氣說:

「明珠,妳女兒要上廁所,還不快帶她去!別尿到地板上了。」

「妳就不能幫我一下?」謝明珠肚子大懶得動。

謝明美瞪瞪眼。謝明紅站起來,把小貝比塞給她,牽住小蘿蔔頭,對二喬說:「明美姊就是這樣,跟小孩子有仇。」

「嘿!妳幹嘛把他塞給我!」謝明美怪叫起來,轉身把小貝比丟給老大明珠。

他們謝家算是一個半新不舊、傳統又算開明的家庭,父母養小孩就像當作在積功德,完全都看開。所以,家中三個女兒過得都很隨興。一個十九歲不到,就奉子成婚,先上了車再補票;一個連生了三個還不夠,拼死還要生,現在又大腹便便。中間那一個則到現在都還不結婚,凡心一點都不動,絲毫不受煽動。

三個人性格態度簡直南轅北轍。老大明珠想盡辦法生小孩,老三明紅年紀輕輕就把女人該經歷的都經歷過,老二明美卻偏偏討厭小孩,而且從來不掩飾。明珠和明紅儘管嫁人了,卻三不五時跑回家,賴在娘家讓父母救濟。每次一回來,一堆小蘿蔔頭也跟著來,搞得明美一看到那些奶瓶尿布就皺眉頭痛。

「妳相信有人天生和小孩子八字不合相克嗎?」明紅牽著外甥女從洗手間出來,斜眼睨睨明美,自問自答說:「我們家不幸偏偏就有那麼一個。」

明美狠狠瞪她一眼,粗聲說:「妳少囉嗦!我問妳,謝明紅,妳們兩個死皮賴臉的又跑回來做什麼?又想回來吃閒飯了是不是?」

「還不是為了妳!」明珠興匆匆地接口,對明美的控告絲毫不以為意,大概是習慣了。她比個等等的手勢,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張設計包裝得十分精良的相片,熱心說:「喏,三十五歲,計算機工程博士,在大企業裏任職,月薪二十萬以上。身高一八O,長得像明星,條件好得不得了!要是錯過了,妳就沒機會了。啊,對了──」她突然湊向二喬,笑咪咪的,滿臉慫恿。「妳還沒結婚吧?要不要我幫妳介紹個對象?」

二喬嚇一跳,「肮了一聲,便呆呆地站在那兒,傻楞楞的。

「別聽她的!」明美連忙把她拉走,瞪瞪明珠,說:「謝明珠,除了結婚和生小孩,妳還有沒有想過別的?就是有妳們這種女人,人類才會永遠這麼低次元低層次,進化不了!」

大概這些話她也說過不下數百次了,明珠和明紅一副司空見慣、完全當作耳邊風的模樣。明紅說:

「明美姊,妳別這麼頑強固執,妳都快三十了──」

「我才二十八!」明美沒好氣的打斷。

「好吧,二十八。」換明珠接口,危言聳聽說:「但二十八也差不多了,妳以為妳永遠是十七、八的青春少女啊!老了喲!要知道,女人的卵子就跟青春體貌一樣,過了二十五歲就開始走下坡。妳都快三十了,咻一下就變四十,要生就要趁早,不然到時想生都生不出來!」

「多謝妳的雞婆,不勞妳們替我擔心。」

「我們不擔心怎麼行!」明紅一副杞人憂天。「女人的歸宿,終究還是婚姻。結了婚,生了小孩,有個幸福美滿的家,這樣女人才算完整。妳不結婚也不生小孩,那怎麼行!老了以後怎麼辦?」

「對啊!」明珠附和,甚至慫恿,說:「如果妳不結婚也沒關係,孩子先生,等妳生了小孩,自然就想結婚。」

二喬聽呆!怎麼好象大喬說的那些混帳話?但大喬最後還是對的,她沒得選擇。她不由得可憐地看著謝明美,深深同情她。一個到二十八歲還嫁不出去的女人,還待在娘家,那處境是多麼的難堪!

「拜託!」哪知,謝明美卻輕蔑的哼一聲,對兩人的話嗤之以鼻,大剌刺地說:「都什麼時代了,人類都快可以複製了,賢妻良母早就已經不流行。我一個人過得好好的,幹嘛生個孩子找自己麻煩!再說,擔心我之前,先擔心妳們自己吧!看看妳們自己,腰粗得像水桶,屁股肥得像頭母豬,成天奶瓶尿布不離身,一副黃臉婆的模樣,根本不會得到男人的垂青,當心妳們先生在外頭搞外遇!而且,誰說我不結婚?我高興了我就結!倒是我不會像妳們一樣,跟頭母豬似生個不停就是了。我跟妳說,二喬──」她轉向二喬,說得很認真:「婚可以結,但孩子一定不要生,享受愛情的美好就好,才能甜甜蜜蜜賽神仙。」這是她一向秉持的人生觀、座右銘。

那些什麼複製、外遇,二喬聽得懵懵懂懂,但她大概懂得謝明美的意思。她心中吃驚極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女人能有、可以有這樣的想法。女人能依靠的只有丈夫、兒子,而謝明美她居然說不生孩子──那豈不是會落得和她一樣被休出的下場?

「妳啊,就是最會掰一些有的沒的歪理。」明珠搖頭晃腦,反駁說:「什麼雅痞,什麼頂客族,什麼個性獨立、經濟獨立、思考獨立的『三獨』時代新女性!我告訴妳,那些都是那些嫁不出去、見不得人幸福快樂的老女人編出來哄人的,妳最好不要中了她們的毒才好。妳看看那些高喊什麼女性主義,要跟男人爭強的女人,最後哪個不是離婚收場,變成怨女?男人跟女人就是那樣,戀愛是不久長的,只有結了婚生小孩後,關係才能久久長長。」

「明珠姊說得對,」明紅幫腔說:「哪有人一天到晚在談戀愛的,多不實際!結了婚就是家常的生活,孩子是生活的重心,也是兩個人愛的結晶。不生孩子的女人算什麼女人!再說,有了小孩,將來老了才有靠山。」

兩個人妳一言我一語,說得振振有辭。明美不為所動,還是堅持她自己的看法。

「我問妳,妳是生來活一場,還是只專門為某個男人傳宗接代,當他播種的肥田?別的生物因為受荷爾蒙控制,無法自主,發情交配,可妳們呢?像明珠,妳都已經生了三個,才三十出頭,就一副水桶腰肥豬臀歐巴桑的體態模樣,妳還要生!就只為了生一個男孩!我看等妳生出來的時候,妳丈夫也對妳倒盡胃口,另覓對象了,妳得到什麼?

「還有妳,明紅,妳才十九歲,人家十九歲的女孩現在正值青春的時候,讀書、交友、談戀愛,追求人生的夢想,妳呢?卻尿布、奶瓶不離身,一副黃臉婆的模樣。妳不覺得難過嗎?我實在搞不懂妳們兩個!」

明珠和明紅互望一眼,說:「反正我跟妳說也說不清,等妳以後生了小孩妳自己就知道。喏,看看吧,這個對象不錯。」把照片遞給明美。

明美一副受不了。「妳自己留著吧,我自己會找!」

「等妳自己找要等到什麼時候?反正見個面,妳又不會少一塊肉。」兩人還是不死心,甚至扯上二喬──「妳也來吧,二喬。我幫妳介紹對象。妳有男朋友嗎?妳長得這麼漂亮,不趕緊開花結果,在枝上空老就太可惜了。」

「不……我……」二喬沒提防,一時招架不祝

「妳們兩個夠了沒有?」明美一把拉開二喬,瞪眼說:「要開花妳們自己去開個夠!真是!受不了!」

「呃……對不住,我不行的……」對違背明珠姊妹一番好意,二喬吶吶道歉。

她的腦袋亂哄哄的。明珠、明紅說的那些,她是不陌生的,大喬不知跟她叮嚀過多少回;但明美理直氣壯的態度,甚至比結婚生子的姊妹姿態還要高,實在教她大吃一驚。

尤其,明美居然說她不生小孩,而且口氣那麼篤定,一點也不憂心。還有,她們說的愛戀……她居然說是「享受」……

不行!她理不出頭緒,腦中一片混亂。

一個衝擊才過,又一個衝擊。她半張著嘴,望著謝明美,胸口起伏不定,湧起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說不出是荒謬或不可思議。

☆☆☆

「不好意思,我沒料到她們兩個厚臉皮的傢伙又跑回來,今晚就將就一下跟我擠一擠吧。」

床只有一張,謝明美將棉被鋪在地上,又抽了一個枕頭,說:「床給妳睡,我睡地板。」一邊脫掉衣服,換了睡衣。

「那怎麼行!我睡地上就可以。」二喬過意不去。

「不必跟我客氣。我看妳已經很累了,好好睡一晚,才有精神應付明天。」

說的也是。二喬點個頭。「那我就不客氣了。真的非常謝謝妳,明美姑──呃,小姐。」

明美笑一下,說:「不用對我那麼感激,我只是幫妳一個忙而已。」

「對我來說,那可是天大的恩惠。妳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還有杜公──先生也是。這裏的人都如此善心嗎?」

「不──」明美歪頭想想。「我幫妳也只是踫巧,我可不是那麼好心的人。我想,妳還是要提防一下人心。」

是嗎?人性還是一樣──

「今天不好意思,讓妳看了那些笑話。」謝明美說:「我那兩個姊妹,很年輕就結婚生孩子,人生的標的就是那樣。在我看來,就跟動物交配差不了多少,不分青紅白皂白的生,拚命的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愛情是很美好的,但一走入婚姻,生殖的模式就完全變了質。」

「呃……妳為什麼不想要孩子?」二喬忍不住問。一個不能生育兒女的女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沒地位;她不明白,謝明美這麼理所當然,她不怕嗎?

燈光有些刺眼。謝明美起身關掉燈,只留一盞小燈。瞬間明滅的神奇,二喬已慢慢習慣,她已經見識到太多令她驚奇的事物,早意識到她是在一個很不一樣的時代。

「因為我不喜歡小孩。」謝明美掠了掠柔順的頭髮,鑽進被窩。「還有,我不能忍受那種下過蛋後的老母雞身材。只要多生一個孩子,腰圍就會粗一寸,屁股也會大一寸。最重要的,一旦生了孩子,就會從女孩變成女人,變成了『母親』,再美再有靈性的女孩也會變成爛泥,沒有了女兒味,我是絕對無法接受的。妳知道為什麼『神仙眷侶』那麼令人羡慕嗎?因為神仙是不會生小孩的。」

啊!二喬在心中叫了一聲,想起她老是被大喬責駡的那些瞎話。她輕輕甩頭,擰眉說:

「可是,這樣一來,妳要如何傳宗接代?妳不憂心嗎?」

「管那麼多做什麼!就算人類因此滅絕,也不是妳的責任。」謝明美絲毫不假思索,反應很直接。

二喬安靜地看了她幾秒,嘴角慢慢泛起笑。她望著漆得白淨的天花板說:

「其實我……嗯……從小心上就有一個十分喜歡的人,但是……」

「但是怎麼?他結婚了?」謝明美從被窩探出頭。

二喬搖頭。「他是不能成親的。」

「為什麼?既然他沒結婚──」

「就是不能。」二喬涼笑一下。「我沒有選擇,只好遵從父母之命出嫁。我以為──」她頓一下。「婚後三年,我一直不育,因為如此,所以被丈夫休──嗯,算是離婚吧。」

「不會吧?」明美一臉驚訝猛坐起來。「都什麼時代了,還有這種事!妳是住在哪種深山野林沒開發的地方?」

二喬微笑一下。一切太匪夷所思,她想她還是不解釋的好。

「就是這樣。」她笑看明美一眼。「所以,我聽到妳說的那些話時,非常的震驚。像我,長得一點都不秀氣,又單薄,不是宜男相,總讓姊妹替我憂心。可是妳卻不一樣,妳是那麼篤定,絲毫不受影響。」

「妳在胡說什麼!妳長得濃眉大眼、鼻子高挺,嘴巴又夠翹夠大,非常的漂亮又有個性美,身材高挑苗條──只要妳願意,還怕沒人要!光是靠皮相,妳就可以混一口很好的飯吃;只要夠獨立,又有學識及一技之長,就算不結婚,在這個時代,女人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而不必依附于丈夫、兒子。相信我,婚姻、家庭並不是一切,重要的是,妳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我不明了妳的意思。女人總需要一個歸宿的,不是嗎?」

謝明美笑起來。「啊,也沒錯,看來我把妳搞胡塗了。」她躺回去,蓋上被子。「如果妳的人生目標、妳的夢想,是有個美滿的婚姻、幸福的家庭,那婚姻家庭當然很值得努力追求。我說的那些,都只是我個人的感受想法,並不是真理。不過,我是很愛自己的,要我為保有一個關係而委屈自己,那我可不幹。我不喜歡小孩,所以我不想生小孩。在當『人妻』、『人媳』及『人母』之前,我是個女人;在是『女人』之前,我是我自己。我是很珍惜自己的。沒有了自己,一切都免談。」

一席長篇大論,聽得二喬目瞪口呆。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男男女女,當眾毫不避諱的打情罵悄,甚至做出一些教人臉紅、難為情的舉動時,她還沒這麼詫訝。好象已經不再有皇帝,時代天下空氣也改變了。

如果她回不去,就此擱淺在這個世界……或許也無妨吧?她看看身上那襲怪異的衣褲,溫暖的倦意慢慢侵襲,安心地閉上眼睛。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50:38

第十章

燈光一閃一閃的,七彩繽紛,還會旋轉。有人在臺上唱歌,煙霧鬱鬱濛濛,慵懶又矛盾的熱鬧,十分頹廢的情調。

二喬忐忑的走進煙霧彌漫裏,東張西望,相當的不習慣。直到看到靠牆的一個桌位上的謝明美,她才松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二喬,這裏!」謝明美也看到她,對她招手。

因為必須工作的關係,謝明美畫了一張地圖給她,約好下班後在這裏碰面,便放她一個人放牛吃草。她沒敢走遠,在同一條街來回走了一下午,然後按圖找過來。

那桌位上男男女女有五、六個人,杜又銘也在。

「嗨!」他微笑了笑,恰到好處的熟絡。

「來,二喬。」謝明美將二喬拉到她身旁座位,說:「他們是我朋友。又銘妳見過了,這是小莉,這是尚傑,還有BB、大林。她是我跟你們提過的二喬。」

這麼多人,二喬一下子記不住,無法將名字和臉孔連接起來,只好籠統的點頭又點頭。

「眼花撩亂對吧?」杜又銘在她耳邊悄悄耳語,帶著笑。

二喬微微一笑。的確是招架不祝

「喝什麼?」尚傑殷勤問。

「啤酒。」謝明美說道。

「我又不是問妳。」他很不給面子的白白謝明美,殷勤獻向二喬。「妳想喝什麼?二喬。」

「還是我去吧。」杜又銘笑著起身,問二喬:「啤酒好嗎?」

「嘿!又銘,你太不夠意思了吧!」尚傑拉住杜又銘。他穿著一身黑衫黑褲,戴著一隻銀手環,時尚感十足,相當搶眼。

在他爭搶獻殷勤的時候,大林已不聲不響走到吧台,拿了兩瓶啤酒回座位。

「喏,給妳。」他遞了一瓶給謝明美。「還有,這個,妳的。」另外一瓶擱在二喬麵前,黑眼珠深深和她對望一眼,笑得萬分好看迷人。

「啊,謝謝。」二喬簡直受寵若驚。

從事服裝設計的BB,開玩笑說:「人長得漂亮就是比較吃香。明美,妳幹麼把她帶來,她年輕又漂亮,這一來,我們豈不是沒得混了?」

她穿了自己設計的中空露肚臍裝,能露的全都露了。二喬不小心視線一瞟,尷尬得目光都不知打哪擺放。

「我──」謝明美剛要開口,舞臺上忽然「砰」一聲,跟著,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樂聲響起來。

二喬嚇一跳,驚慌的反射伸手摀住耳朵,不小心手肘掃倒了啤酒。幾雙眼睛詫異地望著她,被她的反應楞到。

「妳沒來過PUB嗎?」打扮得像芭比娃娃的小莉問。

一一回視那些詫異好奇的眼光,二喬慢慢搖頭。

「其實我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臺上那些人在做什麼?為什麼那麼吵?」電子合成音樂的高分貝吶喊,冷冰冰的,只有宣洩,聽不出情感。

尚傑誇張的吹了聲口哨。難得遇到這麼純情的。

「我的天!」BB拍拍額頭說:「妳是從哪個朝代蹦出來的?」

「唐朝。」二喬小聲的回答,回得相當正經認真。

尚傑以口就瓶,正仰頭喝著啤酒,動作突然僵住,停在半空中;杜又銘挑挑眉,把剛叼到嘴巴的香煙拿下來。一夥人全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她。

「哈!」幾個人驀然爆出笑來。「唐朝?唐朝?哈哈!」笑得最大聲的是尚傑。「有意思!我喜歡!」

他丟下煙,走過去很主動的牽起二喬,說:「走,跳舞吧!」

「跳舞?可是我不會──」只有教坊的歌伎才跳得出曼妙的舞姿,她根本什麼都不會。二喬不由得驚慌起來。

「別緊張,妳只要跟著我就行了。」

不一會,熱歌變成慢舞,尚傑擁著二喬緩緩移動,不時在她耳邊不知低聲說些什麼,二喬偶爾羞臉似的靦腆笑一笑。看得出來,並不輕鬆開放。

「妳什麼時候認識這種『清純』的朋友的,明美?」BB問。花花公子型的尚傑,最喜歡惹這種純潔的花花草草。

謝明美一臉說來話長,不答反問:「你們誰那裏騰得出地方,收留二喬幾天?」

「怎麼?小公主蹺家了?」

謝明美白BB一眼,說:「我姊和妹又帶著一家老小回家吃閒飯,也不知道會賴幾天。BB,妳那裏行嗎?」

「當然不行。妳也知道我跟阿邦住在一起,這兩天他就會從巴黎回來。」阿邦是BB的同居男友,也是搞服裝設計的。

「小莉,妳呢?」

芭比小莉慢條斯理說:「我是很想幫忙啦!可是,我那兒是單身套房,她去了只能睡地板。我看找尚傑吧,他一個人住,地方又大,再說,他好象挺中意二喬的。」

「不成。」大林反對。「把她推給尚傑,無異是將羊送入虎口,很危險的。對不對?又銘。」拉杜又銘下水。

杜又銘笑一下,說:「沒那麼誇張啦,尚傑懂得分寸。」

「那小子懂得分寸才怪,我看還是讓二喬到我那裏──」

「我看那才更危險。」BB不痛不癢地插一句。

大林瞪BB一眼,起身離開座位到舞池。他拍拍尚傑的肩膀,尚傑挺有風度的禮讓,執起二喬的手吻了一下。大林擁著二喬,說了一句悄悄話,二喬低下了頭。聲聲慢的旋律揚起來。

「你們在聊什麼?」尚傑一回座便灌了一口啤酒。

「明美在找人收留二喬。」小莉回答。

「哦?到我那裏──」

「你不行!」話沒說完,謝明美便插嘴說:「你的企圖太明顯了。」她轉向杜又銘──「你那裏行吧?又銘。」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我想妳最好先問問二喬。」從初次見面二喬的反應,他不認為她會習慣跟一個還算陌生的男人待在同一個屋簷下。

謝明美一言不發望著大林和二喬兩人。昏暗燈光下,大林高大的身材與二喬窈窕纖麗的身影形成美麗的翦影。

「我們也去跳舞吧!」她忽然拉起杜又銘,走進舞池。

二喬先注意到她。她拍拍大林,說:「換個舞伴吧。」把杜又銘塞給二喬,雙臂則攀住大林的脖子,身體貼住他的。

對謝明美的大膽,二喬看得臉紅。她不解地望望杜又銘。她以為謝明美跟杜又銘是一對有情人。

「要跳嗎?」杜又銘含笑問她。

他怎麼還能這麼笑?二喬想不懂。

「其實,呃,我根本不會跳舞。」

「那就休息吧。」杜又銘並不勉強。

音樂剛巧停了。回到座位,大林和尚傑殷勤的又是幫二喬端飲料,又是逗她開心說笑,小心翼翼的對待她,將她奉在手心上。

杜又銘看看時間,說:「不早了,該走了。」

「才八點。」尚傑搖頭。

「老兄,我跟你不一樣,我明天一大早就有課要上。」杜又銘邊起身邊說:「二喬,這幾天妳先待在我那裏,沒問題吧?」

二喬楞一下,感覺幾百雙眼睛都在看她。

「不好意思,要打擾你了。」很慎重的點頭。

謝明美叮嚀說:「妳不必勉強,二喬。如果實在不行時,妳馬上跟我說,我會把明珠她們趕回去。」

「謝謝妳,明美。」

「又銘,二喬就交給你。半夜可不要變身成狼人喔。」

「這我可不敢保證。」杜又銘哈哈笑起來。「走吧,二喬。」

「那我先告辭了。」二喬慎重有禮的彎身鞠個躬。

這個舊石器時代的動作惹得幾個人又是一楞。

「我也回個禮吧。」尚傑大方的摟住她,給她一個吻。

「改天見!」大林、BB都親了親她的臉頰。小莉則結實給她一個大擁抱。

男男女女那麼多,人影晃來晃去,二喬覺得頭昏起來。幢幢光影中,她眼目的世界變得一片模糊,閃了又暗,暗了又閃,直到佔據她全部的視覺感官。

☆☆☆

「早。」走進兼飯廳的廚房,二喬尚未坐定,杜又銘便端了一盤烤好的土司及荷包蛋,和一杯果汁到她面前。

「謝謝。」在杜又銘的住處待了兩天,一直吃白食,二喬過意不去,想幫忙炊煮打掃,但杜又銘一個人住慣了,自己會料理,兩個人便協議輪流做家事。

「我剛剛接到尚傑的電話,要我提醒妳,妳待會跟他有約。」

「嗯。」二喬點頭。尚傑相當積極,她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那種感覺,甚至享受他對她的殷勤。

「是嗎?那就好好玩。尚傑對女孩子一向很體貼,也很紳士,不會亂來。」杜又銘勾勾嘴角,咬了一口上司。

二喬默默吃著早餐。杜又銘想起什麼似,抬頭說:「住得還習慣吧?如果不習慣,妳儘管說,我再想辦法──」

「不,我已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了。還有,對明美小姐也是。」

「妳不必太在意。如果嫌麻煩的話,一開始我就不會答應。妳也不必覺得欠我什麼,說不定哪天我就需要妳的幫忙。」

「你的說法和明美小姐一樣,你們,呃──」一些話忽然跑到喉嚨口,二喬連忙將話吞下去。

「沒關係,我不介意。」杜又銘看出她的疑問,說:「妳想問我和明美的事,對吧?」

二喬點點頭。「你和明美小姐感情應該很好吧?」她這般叨擾,總覺得好似不知趣的介入什麼。

「算是吧,我也不知道。」杜又銘微微一笑,回個不確定。「我們認識好幾年了,彼此欣賞。不過,她大概比較喜歡大林。她跟大林曾交往過一陣子,應該也還沒分手。」

「啊?」二喬楞住,筷子停在半空中。

對她的驚訝,杜又銘一笑置之。

「男女的事,其實就是這樣,沒什麼道理。這個時代,大家都有個信念,喜歡就去追求,感情的事也是一樣。男女間也不再狹隘的只能做情人不可。而且,現在已不強調從一而終或委曲求全。當然,能白首偕老的話,自然最好,但如果彼此不合,或遇到更適合的,強求對方犧牲忍耐,未免也太殘忍。對自己忠實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說不上覺得哪里不對勁,二喬困惑極了。「我以為你和明美──」

「我跟她之間,當然也不是不可能。我跟大林,還有她,都是朋友,未來會變成怎麼樣,誰也不曉得。」

二喬看看他,覺得這個男人好包容。如果是她,她應該會選擇這樣的包容吧。

「呃,我聽明美小姐說,她並無意生育小孩……說真的,我很羡慕她那種篤定。」她想,杜又銘應該知道關於她的一些事了。

「這倒像她會說的話。」杜又銘溫溫一笑。「明美有她自己的想法,而且相當堅持。其實,這個社會看似很開放了,人還是沒變多少,生物性改不了。整個社會的兩性觀念,關於生育的看法,還是很傳統,對女人的要求也總是比較嚴苛。甚至連女人自己,也擺脫不了這個觀念,到了某個年紀,如果不結婚生子,好象就變成了什麼殘缺似。沒辦法,生命就是這樣延續的,不結婚生子的人,總是被視為異類,身為女人的壓力就更大了。

像明美那樣,其實也是很辛苦的。她能堅持自己的想法,這一點,我倒是很佩服她。」

「是啊,明美小姐真的非常了不起。老實說,當我聽見她說『婚可以結,孩子一定不要生』時,真的非常的驚訝。孩堤時尚可以說說這種任性的話,但──」她搖了搖頭。

杜又銘意味深長的看她一眼;他聽謝明美大概說了一些。他沒說破,喝了口果汁,說:

「不管時代怎麼變,傳宗接代這回事還是改變不了。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人類無法長生不老,希冀有後代,是潛藏在人類基因裏的欲望。以男人的立場來說,有了後,才能繼承他的理想,不然一切的奮鬥努力就變得空洞沒意義,甚至沒價值了。更粗鄙一點的說,等將來又病又老,身旁有兒女伺候,也才不會太寂寞、太孤單可憐。就是這樣,自古以來,人類的想法其實並沒有改變多少。」

「那麼,你呢?」二喬忽然問。

「我?」他似乎沒料到這個問題,連連喝了兩口果汁,才說:「嗯……我啊,我覺得順其自然就好。」

「順其自然?」

「嗯。」杜又銘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越過二喬的身影,看著窗外。「妳說我不切實際也好,我比較嚮往『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的意境,追尋所謂另一半的靈魂。有了孩子當然也是好,但如果沒有,兩個人相知相惜過一生,也是很好。對我來說,愛情是愛對方那個人,其它的一切,將來會發生或不會發生的,我考慮不了太多。」

氣氛沉靜下來。坐在那裏,二喬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他不是光藏,但他和光藏一樣。從一開始,光藏看見的,就是她這個人,而不是會不會生育的女人。

「啊,時間不早了,我得出門了。不好意思,要麻煩妳洗碗了。」杜又銘看看表,一邊起身,匆匆把土司塞進嘴巴裏,又囫圇吞了一大口果汁。

來不及了,他今天註定遲到,為人師表卻立了一個壞榜樣。

☆☆☆

吃完了氣氛優雅的燭光晚餐,尚傑又帶她去看了浪漫的午夜場電影,才護送她回去。夜氣涼,他體貼的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小心翼翼的牽著她,捧在心頭上。二喬恬靜又順從,柔到了底,晶亮的雙眸漾得出水波。

「這裏就行了。」到了大門口,二喬含羞的抬起眼。她簡直不敢相信,她竟然和一個男子廝混到如此夜深。

「嗯,妳進去吧,我在這裏看著妳。」尚傑含著蠱魅的笑,撩了撩她發絲,輕輕給她一個晚安吻。

二喬紅紅臉。這種被呵護、被寵愛、捧在手心上的感覺,讓她像醉了酒似的昏然。

「二喬──」開了門,轉了身,尚傑又追住她。「妳看我,這麼不舍。我有沒有跟妳說,第一眼我就被妳吸引了?妳真是非常特別,美麗又迷人──」

甚至連甜言蜜語也是,教她如一口氣喝了一壇滋味強烈的陳年老酒,醉沉沉。

「謝謝。」她眨眨眼,眨一點被稱讚的虛榮。

尚傑的稱讚、呵護體貼,讓她覺得,她真是美麗的,是令人悅目的,盡有資格權利,是應該被寵愛的;而不只是個不會生育的女人,因為功效不彰,理所當然該被嫌棄。

「快進去吧,又銘一定等得不耐煩了。」尚傑笑著替她打開門。「其實妳可以到我那裏去,我很歡迎的。」

二喬微笑沒答話,對他擺了擺手道晚安。

上了樓,她還沒開門,門就先打開。杜又銘手上捧了一大束紅玫瑰,等著。

「對不住,這麼晚才回來。」她瞥見桌上一碗麵食。「今天輪到我煮飯的──」才住不到一星期,她就破壞協議。

「沒關係,不必放在心上。」杜又銘不以為意,給了她一杯溫開水。「好玩嗎?」想起手上的花,遞給她說:「啊,這個,給妳的。大林請花店送來的。」

「給我的?」二喬有些驚喜,雙手捧著那一大束的紅豔玫瑰。「好漂亮!他真的要送我?」

對她的驚訝、不敢置信,杜又銘忍不住笑起來,說:

「當然!鮮花贈美女。大林這個人其實還挺浪漫的。」

「呃……」二喬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太過得意忘形,放下花,吶吶地說:「杜公……呃,先生……」

「叫我又銘就可以。」杜又銘覺得奇怪,她怎麼突然吞吐囁嚅起來。

「呃……又銘,我……嗯,那個,我這般……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忘形、太不莊重?我應該自矜自重的,可是我卻──」

原來她擔心的是這個。杜又銘搖頭,說:「不會的,妳千萬別那麼想,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打趣說:「再說,妳長得像朵花,招蜂引蝶是盡本分,不算招遙不必擔心。」

「我知道你在說玩笑話。」二喬放下心。喝了口水,說:「不瞞你說,尚傑那般呵護待我,我有種被寵愛侍候的樂趣與虛榮。我這般是不是很糟糕?女人是最忌諱恃寵而驕、愛慕浮華虛榮的──」

「停──」杜又銘伸手掩住她的口,神色誠懇認真,說:「我說二喬,妳可以再對自己好一點、大方一些。享受被男人寵愛的樂趣,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相反的,那是應當的。懂嗎?應當的。」

啊?應當的……

「所以,妳就放心享受尚傑的體貼、討好吧。尚傑很有紳士風度,跟他在一起,不會不愉快。應該很好玩吧?」

「嗯。」二喬總算又微笑起來。「他帶我去看一種會動的圖畫,畫裏的人物非常 逼真,居然像活的一樣,十分的神奇,讓我大開眼界。」

她說的是電影吧?杜又銘不禁睜大眼,不敢相信。

「妳該不會連電影都不知道吧?二喬。」

「啊?」二喬一臉迷惑。

杜又銘甩個頭。「希望妳不會介意,明美她跟我提過一些有關妳的事……」不行!他實在無法相信。「妳到底是住在怎樣的深山林內?居然連電影都不知道。電視呢?妳總該聽說吧?不,上次妳連PUB也不曉得。那麼,KTV呢?保齡球館?咖啡館?書店……」說到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

「我……那個……」二喬無法解釋,總不能對他說她從唐朝來吧。「真抱歉,讓你這麼吃驚。我其實,呃,第一次看到這麼廣大的世界,對一切一無所知……」

杜又銘不說話了,抱著雙臂靜靜看著她,看得二喬忐忑不安起來。

「那麼,」他終於開口:「妳看過海嗎?二喬。」

「海?」二喬下意識地怔楞一下。

這樣就夠了!

「跟我來!」杜又銘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分說的抓起二喬沖了出去。

☆☆☆

「我只要心情不好,就會來看海。」杜又銘牽著她,停在一塊岩礁上。

眼前晦暗一片,二喬什麼也看不見。感覺好象有絲絲的細雨,無聲的鑽落,落在她髮鬢,落在漆黑的海面上。

「這是太平洋。」只有海浪聲,沙沙隆隆的,既澎湃又沉靜,輕輕一濺,就濺入心田。

「這就是海……」二喬喃喃,極力想看清發出那種遼遠澎湃聲的海。

「會冷吧?」杜又銘脫下外套給她。「我喜歡晚上到海 邊來,騎著機車夜馳在濱海的公路上。很糟糕對吧?為人師表卻這樣胡來。」

二喬沒有直接響應,反問:「你這樣快樂嗎?」

「嗯,快樂。所以儘管我覺得糟糕,還是一直很理直氣壯。所以,二喬,」他頓一下。「妳離開家鄉是對的。這世界那麼大那麼廣闊,值得妳闖一闖。」

這個時代的人的確像飛燕一樣自由多了。沒有了皇帝,沒有了非遵從父母命不可的婚姻,也少了很多的無可奈何。

烏雲開了,露出了天河,閃閃點點的星子垂了一空。海面亮了許多,浪潮從無形的聲音變成有形的廣闊。

「啊!」二喬不禁叫出來。

原來,海是那麼的寬闊。

「妳抬頭看看,」杜又銘說:「那是銀河,北斗七星在那裏──很漂亮吧?那是織女,那顆是牛郎,看到沒?」

哇!看到了!二喬孩子氣的笑起來。突然,一抹灰青的雲影飄忽的掠過她的心。

「長安城在哪個方向?」她怔起來。鬥柄已南指,那麼,長安城應該是在……

「長安?」杜又銘以為聽錯。「妳是說西安吧?離這裏很遙遠,在日落的方向,那邊──」他伸手指向西邊。

「那邊礙…」古往今來的次序已亂了,地府的小鬼是這麼嚷嚷的。二喬忍不住苦笑起來。

「怎麼了?」見她一下子消沉,杜又銘覺得奇怪。

「沒什麼。」

不知道到底離開有多遠。因為沒有答案,二喬不再去想,轉身面對海面。

寂靜的海浪聲,沙沙隆隆,砰一聲,碎濺在她身上,她驚叫起來,又抑不住笑,撩著潮濕的衣裳;杜又銘連忙將她往後拉,太急太匆忙,沒站穩,兩個人一起跌到細沙上,乾脆就那麼躺在沙上,仰望著夜空。

「這樣看著,天河彷似在浮動。」二喬伸出手去抓。

「那是因為地球在移動。」杜又銘學她伸手去抓。

「這樣呀……」二喬似懂非懂。

兩個人就這樣躺著,跟著天河一起飄浮,你一言我一語,說一些風月,聊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語。

等地球轉了一圈,天空中那些偷窺的小眼睛也知趣的躲起來,一夜風花雪月的涼語,散落成一地的細沙碎屑。

天亮了。

杜又銘拉起二喬,拍掉身上的沙粒。一望無際的汪洋一下子竄到她眼前,二喬不提防嚇了一跳,連忙抓住杜又銘。這才真正見識到遼闊深邃的海洋。

「來吧,」杜又銘拉了拉她。「去看日出!」

太陽從海裏升上來,海波瀲灩,流金似閃閃在跳躍。第一道光,就那麼照映在他們臉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50:57

第十一章

二喬!

妳要等我!妳千萬要等我!

跌跌撞撞的出了蔡州城,光藏不斷的狂奔,不停的吶喊。初雪融在他身上,他那身單薄的僧衣隨著風飄飄蕩蕩。

被藩鎮軍擄到蔡州後,他每日念經祈求;過了半年,他們總算才放了他。長安城遙遠,他只怕要趕不及,怕去得太晚,再見不著二喬。

他不停的趕路。渴了就喝溪水,餓了就吃向人教化來的殘羹冷肴;天色晚了,便早早在破廟或殘舊無人的屋子將就窩歇休息。

從蔡州經許州,過鄭州,一路奔馳,好不容易到了河南府,清俊的臉龐滿是塵埃,一襲僧衣也變得殘破舊敗。

洛陽城就在眼前不遠處。疲累的光藏彎身掬了一掌河水送到嘴邊,搖搖晃晃的直起身,不小心滾了一顆石子到河裏,河水蕩起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倒在水中的光藏的映影一晃一晃的,漸次的變模糊……

「唔,這個和尚挺拚命的嘛!」蕩晃的水紋漸漸的平緩,水鏡中光藏的身影慢慢地逸消,日複成一池湛青色的水波。秦廣王撩撩水鏡,心情似乎不錯。

「閻王!」還說這種話!小鬼焦急得不得了,苦著臉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那個和尚名叫光藏,雖然崎嶇了一些,但他和那個被您丟上轉輪盤的張二喬有極深的緣分。您若不趕快想辦法找回那個張二喬,亂了古往今來秩序不說,不但十殿閻王們要怪罪,恐怕月老也不會甘休。」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嚕蘇了,閻鬼!」秦廣王不悅的瞪眼,好好的心情全被破壞了。

叫閻鬼的小鬼一張獠牙青面臉已經夠難看了,這時變得更難看。垮著臉說:

「閻王,您行行好,趁他殿閻王們還不知情,快快把人找回來吧。如果讓他們知道──」

「不好了!閻王──」話還沒說完,一個小鬼慌慌張張的跑來。

「幹嘛大呼小叫的?」閻鬼斥他一聲。

「不好了!轉輪王他、他──來了!」

什麼?閻鬼驚跳起來。這下糟了!

「蕭!你快出來!」不只是轉輪王,連五殿閻羅王也找上門了,扯著喉嚨叫著秦廣王的俗名。

閻鬼連忙趕出去,諂笑說:「原來是十殿王和五殿王兩位。什麼風將您們吹來?」

「你少來這一套。閻鬼,蕭呢?」轉輪王一張冷面的俊臉涼冰冰的。轉輪王的「冷」在地府是有名的,沒有人看過他笑。

「這……呃……嗯……」

「閃開!」閻羅王不耐煩,一把推開閻鬼,闖了進去。

「您不能進去啊!五殿王!」閻鬼大叫。

「玄冥宮」裏空無一人。不在了。秦廣王不在了。

「蕭呢?」閻羅王嚴厲的瞪住閻鬼。

閻鬼呆住!鎮守地府第一殿的閻王,居然擅自離開,不在他的宮殿內!

「我也不知道……」

「到底怎麼回事?秦廣王蕭怎麼不在?你們究竟在搞什麼!」轉輪王冷冷瞪著一干小鬼。「而且,居然還將一個好好的、有肉身的凡人丟進轉輪盤──閻鬼,這可不是小事。你們這些小鬼可活得不耐煩了?」

「這不關我們的事呀!十殿王。」閻鬼哭喪著臉。他就知道倒黴的一定是他8您也知道,我們閻王他是不聽任何人說的,我們這些小鬼只有聽令的分──」

「真是的!這個蕭實在太亂來了!」閻羅王氣急敗壞。「他一定是從水鏡去了陽間,真是的!實在太任性隨便了!」

「沒辦法了,只好等他回來了。」轉輪王也莫可奈何。

「不好了!」殿外又有一名小鬼跌跌撞撞跑進來。「不好了!天庭派人下地府來了」

「這下糟了!」閻鬼大驚失色。「怎麼辦?十殿王、五殿王──」

閻羅王和轉輪王互望一眼。

「沒辦法了。」十殿王開口:「只好替簫收拾這個殘局了。」

☆☆☆

「聽說你帶二喬去看海了?」謝明美懶懶的靠在椅背上。大長方形桌子擺在廚房兼飯廳的正中央,正對窗,視野很好,晴天時可以一直看穿到遠處的山巒。

「妳聽誰說的?」空氣中飄滿咖啡香。杜又銘沒承認也沒否認,給了她一杯咖啡。

「你別管那麼多。是不是有這回事?」

杜又銘笑了笑,啜了一口咖啡,咖啡霧氣蒙到他臉上,他的表情多了一點不真切的氣息,變得恍惚。

「妳來就為了問這個?」他又笑。

「原來是真的。」謝明美一下子坐直,兩手肘擱在桌沿,上半身整個往前傾,露出曖昧的表情。「欸,又銘,你是不是喜歡二喬?」

「妳的聯想力未免太豐富了,明美。」杜又銘還是不作正面答復。

「算是吧。你老實告訴我。」

「妳要我怎麼說?我其實沒想那麼多。」

謝明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杯遮去半個臉,露出兩隻亮晶晶的大眼從杯沿上方偷窺杜又銘。杜又銘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欸,又銘,」她放下咖啡,托著下巴說:「如果你喜歡二喬的話,不必顧慮我。」

杜又銘看看她,仰頭想想,點頭說:「好的。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的話。」

「不過,有件事……」謝明美欲言又止。

杜又銘抬眼詢問。

「算了,沒什麼。」她還是打消主意。

「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

「倒不是。我只是怕你聽了會氣餒。」

「說吧。」這反倒引起他的好奇。

謝明美反倒猶豫起來,支支吾吾:「嗯,那個……二喬她告訴過我,她……嗯,她從小就有喜……嗯,喜歡的人……」

「這樣埃」杜又銘又笑了,笑得毫不在意。

「你不在意嗎?」她沒料到他的反應會是這樣。

「在意也不能改變事實埃」

「可是,知道了,你不會覺得彆扭嗎?到底君子有成人之美,知道她心上有人,你橫得了那個刀嗎?」

像是聽了什麼有趣的事,杜又銘好笑地勾勾嘴角,眼裏眉梢帶點諷刺的笑意一直沒消。

「明美,妳認識我那麼久了,我什麼時候成為那種『君子』過?」他將冷掉的咖啡倒掉。

「但你也不會跟人爭得你死我活,對吧?」謝明美一副瞭解的姿態。

「那倒是。」杜又銘想想,沒否認。「不過,我真的沒想那麼多,妳不必替我操心。倒是妳自己,妳和大林到底怎樣了?」

謝明美聳個肩,一副「還不是就那樣」。

「二喬呢?出去了?」她轉開話題,似乎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嗯,大林約她去聽演奏會。」

「大林?」謝明美聲音扭了一下。她還以為是尚傑。

「吃味了?」杜又銘支頭看著她,企圖把她細緻的表情變化看進眼裏。

謝明美搖頭,說:「只是有點驚訝。我以為是尚傑。」

「說真的,明美,妳到底怎麼想?」考慮了一下,杜又銘還是問了。

對他?還是對大林?謝明美明白杜又銘話裏的玄機,老實搖頭說:

「我沒想太多,順其自然。你是不是很生氣我這樣,又銘?搖擺不定像牆頭草──」

「別說了,」杜又銘打岔她的話。「我瞭解。這樣就好。」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或者就這麼沉了。

他拍拍她,越過桌面親親她的額頭。這麼體貼溫柔,惹得謝明美莫名的滴出了淚。他只得走過去,將她摟在懷,哄她安慰她:

「怎麼跟小孩一樣呢?別哭了,明美。小心別把鼻水沾到我衣服上了,我這件衣服才剛買而已──」

謝明美噗哧一聲笑出來,嗔他一眼。

喀一聲,兩人抬起頭,這才發現二喬和大林站在門口。

「回來了。」杜又銘親切如常的招呼,很自然的放開明美,一副沒事人樣子。

二喬解釋說:「大林送我回來,在樓下看到明美的車子,就一起上來了。」她走向謝明美,很鄭重的鞠躬打招呼:「妳好,明美。」十分高興又見到她。

謝明美又噗哧笑出來,說:「妳別這麼正經好嗎?二喬。我每次看妳這麼正經八百又文縐縐的,都不禁要懷疑妳真的是從唐朝蹦出來的。」

「就是嘛!」大林自然的走到謝明美身旁坐下。「麻煩給我杯咖啡,又銘──」接口又說:「早先她跟我碰面時,也是像這樣正經的對我點頭鞠躬,害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呃……」二喬明白自己的舉動原來是如此不合時宜。她微微笑,不作解釋。

若是光藏也在,會有多訝異呢?今天她經過一間寺廟,香火鼎盛,進進出出的香客不知多少,卻看不到任何僧侶,全是帶發的俗家眾。大林解釋,那是道家的廟宇,穿青色僧衣的老婦都是志願為神明做事或還願的信徒;佛寺則在靈山中,不在市井裏。

大林說「靈山」時,口氣是帶一點諷刺的。他沒信仰。世道這麼亂,他覺得還是相信自己得好。

但那嫋嫋的輕煙,卻教她念起光藏。設若光藏也在此的話,那麼……

突然感到一股異樣感,二喬猛然抬起頭,撞上了杜又銘的目光。原來是他在看她──

「該走了。」大林喝完咖啡站起來。

謝明美也跟著起來,說:「二喬,要是又銘欺負妳的話,妳儘管跟我說,我會替妳出氣。」

「好。」知道她在開玩笑,二喬還是一副認真的答應。

她看著大林和謝明美並肩離開,分心去負擔杜又銘的心情。杜又銘察覺,將咖啡杯丟進水槽,說:

「別這樣看我,我不會怎麼樣的。」

「你為什麼不乾脆把話說開,跟明美說清楚呢?」要不然,就像她跟光藏,一開始錯過,一輩子便都錯過了。

「要怎麼說?」杜又銘偏偏頭。「我也不清楚我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不,我應該清楚的,我只是想再想清楚一些,更清楚,讓我確切看到所有的細節,而不只是輪廓。」他搖搖頭,揮個手。「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就順其自然吧。」

「如果沉了呢?」二喬忽然問道。

「什麼?」杜又銘楞一下。

「我是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如果沉了呢?你要怎麼辦?你想過沒有?」

杜又銘靜靜看著水槽。殘留在杯底的咖啡漬,因為滲入了水,擴成一圈一圈奇異的紋路。他打開水龍頭,沖掉那些咖啡漬。

「沒辦法,那就讓它沉吧。」回頭面對著二喬。

二喬不發一語看著他,要將他身體看穿似的看法。

「那樣的話,你也會跟著溺死的。」她丟下這句話,然後掉頭走開。

船到橋頭為什麼一定會自然直?為什麼沒有人想過其它的可能?

光藏啊光藏。如果是他,他會怎生回答?

☆☆☆

傍晚開始就下起傾盆大雨,一直到入夜還沒有停歇或減緩的跡象。

今天晚上輪到二喬煮飯,她從中午就開始準備,總算,飯已經煮好在電飯鍋裏,熱菜已經起鍋,剩下湯,等杜又銘回來再熱一熱便可以。

不過……她看看時間。杜又銘今天似乎遲了。通常這個時間,他多半已經回到家。她探頭望瞭望窗外。好大的雨!若是在屋外,一定會給淹沒了。

她呆呆坐在廚房,雙手托著下巴,呆呆等著。

電話鈴聲忽然響起來,她嚇一跳,還是不習慣這種怪異的東西。

「喂?」她小心翼翼拿起話筒,像拎著一隻死老鼠。

「二喬,是我。」是杜又銘。「我現在人還在學校這邊──真是的,雨怎麼那麼大!下車後,我會自己找個地方吃飯,順便躲雨,妳不用等我了。」

「你沒帶傘嗎?」

「沒有,我沒想到會下雨。」

「那麼,我──」

「啊!車子來了。我不多說了!妳自己先吃,不必等我!」

「卡察」一聲,線路便斷了。

回到廚房,二喬望著一桌的菜肴發呆。大雨還是不停的下,答答答的,下得很有節奏感。 瓜月的雨水居然會這麼豐沛!她不禁開窗探頭出去,嘖嘖稱奇。

長安城幾曾見過這樣滂沱的雨……

又出神了。

她匆匆關上窗子,帶了兩把傘,匆匆出門。

雨很大,不僅大,而且有重量。有一剎時,她簡直擔心傘下的她,會連帶被雨壓垮。

車站冷清清的,沒幾個人。車子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二喬踮高腳跟眺望,不知杜又銘的車子什麼時候會到。

盼啊盼啊,望呀望,車子一直不來。倒是雨,轟隆隆的一直下個沒完沒了。

☆☆☆

沒想到雨會下得那麼大!杜又銘無奈地望望車窗外的雨,愁眉不展。他倒不是怕淋濕,只是不喜歡那種濕淋淋的感覺,全身好象都黏祝

大雨來得突然,偏就是這樣讓人不提防。

到站了。

他舉起背包,打算拿它來擋雨,忽然瞧見二喬站在站牌旁,對他吟吟笑著。

「二喬!」他跑過去,躲進她傘下。「怎麼來了?妳等多久了?」他摸摸她的手。 冰冷的。

「沒多久。」二喬一語帶過,把雨傘遞給他。「喏,給你。」

「妳其實不必特地……」杜又銘不知該說什麼好。

二喬笑說:「不必客氣。我只是謝謝你的那趟『海 濱之行』。」

「可是……看妳,衣服都濕了!來──」看她的樣子,應該等了很久,嘴唇都凍白了。杜又銘拉開外衣罩住她,將她包在懷裏。

二喬心噗跳一下。他或許是不經意,但她……彷佛被光藏擁在懷裏。

明明是不同的兩個人,她也不明白,為何會生出那種錯覺。她看杜又銘的身子,總是疊著光藏的影子。

「快走吧!」杜又銘稍稍用力,催了催她。

即使打了傘,一段路走下來,兩個人還是淋濕了半身的衣裳。杜又銘把傘丟在玄關,便催促二喬說:

「妳快點去沖個熱水澡,不然會著涼!」

他自己也很快換掉濕衣服,把頭髮吹幹。

窗外大雨還是一直下,潮濕的氣味厚重得彷似在雨中站久了便會發黴;每樣事物也好象經過水染般變得模糊。

「你還沒吃飯吧?」二喬很快出來,張羅著飯菜。

「我說過,妳不用等我的。」杜又銘邊說邊自動自發盛了兩碗飯,一碗擺在他桌位上,一碗擱在他對面。

「菜有些涼了,要不要我幫你熱一熱?」二喬問。

「不用了,這樣就可以。」杜又銘搖頭,將她拉到座位。

「對了,還有湯──」她想起爐子上的湯,還沒坐定,又立即站起來。

杜又銘不由得歎口氣,隨她了。

爐火滋滋,冷湯很快就滾熱。二喬找了乾淨的抹布,端起湯,邊說:

「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所以我──啊!」抹布一滑,整鍋湯傾翻,倒溢在她手臂,然後咚鏘掉到地板上。

「二喬!」杜又銘沖過去,將她拉到流理台,急急扭開水龍頭,沖冷她的手臂。

一百度沸點的高溫不是開玩笑的,杜又銘急得臉色都變了,比二喬還要蒼白。

「我沒事──」二喬試圖微笑。幸好她躲得快,一鍋熱湯有大半都潑到了地上。

「怎麼可能沒事!」杜又銘不聽她說,他嚇得心臟都快停止了,就怕她有什麼萬一。

他小心剪開她的衣袖,驀地一呆,楞楞抬起頭。

「這……」怎麼回事?滿布在她手臂上像蛇一樣爬行的疤痕,究竟是怎麼回事?

二喬避開他的目光,想縮回手。「我說了,沒事吧。」

杜又銘抓住不放,急聲問:「這是怎麼回事?妳的手──」

看來是躲不過了。二喬只得回答他說:「這是我小時不小心給燙傷的。」還是不看他的眼睛。就像她說她很幸福,不看光藏的眼睛時一樣。

他知道她在說謊,追問說:「妳說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只好抬眼看他,露出祈求。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求求你別再問了,又銘。」

「妳說的沒錯,我的確是無能為力。我根本不知道妳以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她模樣那麼無奈可憐,杜又銘深深覺得不舍,低頭親吻她手臂上的疤痕。

「又銘……」二喬懾祝

他伸手蓋住她的唇,將她拉到懷裏。水聲潺潺,呼應著窗外嘩嘩的大雨。他凝視著懷裏的她,慢慢地低下臉……終於,輕輕、緩緩,吻住她的唇。

嘩嘩地,雨還是不歇。窗外沒有光,窗玻璃上映出兩幀柔情纏綿的影像。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51:40

第十二章

「我知道妳心裏有喜歡的人,我也不強迫妳非喜歡我不可;不過,我發覺我對妳的感情有點不一樣了,一日日的被妳吸引。我喜歡妳,二喬。」

那一個大雨的夜晚,在親吻了她之後,杜又銘捧著她的臉,這麼對她說。一剎時,二喬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不,是一片荒蕪。然後,無端的想起漆黑無光的寂靜海面。

那一晚之後,她變得不知該如何面對杜又銘。也不是尷尬,而是──她心中隱隱藏著這樣的期望吧?發現了她自己內心這種期望,而且又發生了,一時讓她無所適從吧。

雨還是沒停,因為熱帶低壓鋒面的關係,濕和熱交織。高樓小小的空間裏彌漫令人窒息的氣氛。二喬小心呼著氣,不敢去看杜又銘。今天輪到她煮飯,杜又銘自願幫忙,他甚至特別提早了回來。

「蔥。」肩並肩站著,偶爾手臂還會不經意的相碰,她甚至可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教她沒來由的心慌,一晚上沒敢抬頭去望。

「二喬?」他轉過頭去。

「啊?」二喬如夢方醒。

「蔥,妳忘了放蔥了。」杜又銘提醒她。

「啊!對了,蔥!」她臊紅臉,手忙腳亂抓了一把青蔥。

「妳怎麼了?在想什麼?」

「不!沒有。」她連忙否認。「現在,再加上一些醬油調味便行了。」避開了去找醬油。

沒醬油了。她看著他胸膛,匆匆說:

「醬油用完了,我下去買──」

「二喬,」杜又銘拉住她。「妳別躲我,妳為什麼要躲我?」

「我沒有──」

「那麼就看著我!這幾天妳一直避開我,也不正眼看我,我覺得很難受。告訴我,二喬,妳討厭我嗎?我對妳說了那些話讓妳那麼為難嗎?」他將她拉近,一手環住她的腰,低俯了臉,要她看他。

「不是的,又銘。我──我只是──」

「嘿!我來了,又──」砰一聲,很戲劇化的,謝明美突然闖進來,過於明朗高亢的叫聲才離開嘴巴便嘎然而止。她抿薄著唇,死寂地看著他們兩人,表情有些古怪。

「呃,門沒關,所以我……嗯,我好象來得不是時候……」

「妳來得正好,明美。」二喬急忙拉她過去。「今天輪到我下廚,不過,有大半都是又銘煮的。剛巧醬油用完了,妳坐一下,我下去買,馬上回來!」滿臉笑咪咪,干擾沉默詭異的氣氛。

門喀一聲關上。確定二喬出去了,謝明美才一副千斤重似攤趴在桌上,說:

「有啤酒嗎?」

「什麼都沒吃就喝酒,不太好吧?喝茶好嗎?」杜又銘沒改他的體貼,對方才的事他隻字不提,也不解釋,態度和往常一樣,溫溫的,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

「不好。我想喝酒。」謝明美任性的揚頭。

「妳怎麼了?」杜又銘沒依她,給她一杯溫開水,在她面前坐下來,發現她臉上的淚痕。他楞一下,伸手撫摸她的臉。「妳是不是和大林怎麼了?」

謝明美點頭又搖頭。

「不幹他的事。」她看著杜又銘,「我跟大林就是那樣了,不會再好,也不會再壞。我是氣我自己,我到底在想什麼,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明美……」

「我很差勁對不對?一邊跟你好,一邊又跟大林交往,既自私又貪心──」

「明美,」杜又銘摟住她,像哄小孩一樣的摟著,又不舍又覺得心疼地。「我從沒那麼想,妳不要想太多,不用責備自己。」

「可是,我真的就是很差勁嘛!」謝明美像小女孩一樣,坦承自己的不好,令人分外覺得不忍心。

「我說了,我沒這麼想。」杜又銘拍拍她,哄她、安慰她。

他想,謝明美是在對他撒嬌吧,女人在變成小女兒的這一刻,最風情、最教人放不下心、捨不得。

他摟著她,低聲哄著。謝明美忍不住歎口氣,說:

「你對我真好,又銘。我沒事了。」

「真的沒事了?」杜又銘不放心。

她點頭,喝口水,然後抬起頭,說:「你老實說,又銘,你喜歡二喬,對不對?」

杜又銘神情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想是吧。」明美知道他說不出口,替他先說:「看到那一幕我就知道了。老實說,看到你跟二喬互相凝視的那模樣,我真的覺得有點受打擊,感到很嫉妒。啊!我在說什麼啊──」

她勉強擠出笑容,因為是勉強擠出來的,怎麼看都顯得落寞。

「明美!」那個落寞、那勉強的笑容、那淚痕,在在讓杜又銘動遙他原本就對她有心,雖然還厘不清,但今夜的她,是那麼可憐,要教人疼惜。

「啊!我沒事,你不必在意我的。」明美起身要走。

「明美!」杜又銘急切將她拉回去,用力摟進他懷裏。

「放開我,又銘──」

「不,我不放,一放妳就到大林那裏了。我會想清楚的,我一定會!」

聽他這麼說,謝明美默然許久,在他懷裏不動。

「那麼,」她抬起頭,做了決定:「我也會想清楚的。等我想清楚了,我一定會第一個告訴你。」

窗玻璃映出他們的身影,襯著窗外的大雨,滲出另一款的繾綣。

☆☆☆

買了醬油,刻意又在便利商店裏磨蹭了一會,二喬才不得已的離開。

她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回去後那殘局。從謝明美那表情,她就明白了。謝明美到底是喜歡杜又銘的。女人啊,總是要像這樣兜了一圈,才會明白吧?

那麼,她不能再住在這裏了,再住下去,她只怕她也要跟著不知如何才好。她看看手中的醬油瓶,雨好大,滴滴答答打在雨傘上,打進了傘裏傘下,濺到她手上。

她閉上眼,站住不動,專心聽那雨聲。雨嘩嘩又滴滴答答地,好象在聽禪。慢慢地,連隱隱的風聲都竄進她耳朵,跟著,近處遠處的大小聲響,像水一樣彙集過來。

她睜開眼,驀然感到身後有股奇異的寒意,好似有什麼東西在接近,而且越來越近。她霍然轉身──

身後的一雨嘩嘩,一串一串的,成了一片水透的珠薕;一個頭戴青龍冠,帶幾分冷峻傲慢的清俊男子,從水簾中走出來。

「你──」二喬呆祝周遭一切,仿佛都凍結住,連雨聲都凝結了。

「看來,妳還認得我。」

「你來抓我回去?」十殿閻羅第一殿的秦廣王親自來抓她回去;沒想到一切就這麼結束了。

「不,我是來送妳回去的。」

「回去?你是說──」

「沒錯。」秦廣王伸手指向水簾,水簾像湖水一般蕩開,蕩出了一圈圈的漣漪。在漣漪中,隨著水波出現了一棵榆樹和隴丘。

「啊!」二喬驚呼起來。她可以回去了?

「今晚子時,鬼門就會關閉。在鬼門關閉之前,如果妳沒能及時回到那裏,就永遠也回不去。」

啊!二喬心中再次低呼,往前踉蹌了一步。

「可是我──」

「通往陰陽兩界的鬼道,因故破了一個洞,擾亂古往今來的秩序,所以,即使妳回去了,也回不到最初跳崖的時界點,錯過的就錯過了「水鏡會帶妳回到四年後的界點。」透過轉輪盤,其實就沒問題了。但心高氣傲的秦廣王,打死也不可能低聲下氣去求十殿轉輪王,草率的犧牲二喬四年的時光。

那水簾如明鏡,一直在吸引她進去。二喬猶豫著,可是她……

秦廣王甩袖一揮,水鏡消失了,又成一片透明的雨簾。

「妳仔細考慮,我等妳到今晚子時。」秦廣王說:「記住,過了子時,鬼門一關,妳就再也回不去,屆時,妳就必須永遠飄蕩在這個世界。」

「子時?可是──喂!你等等!」

水簾消失了,凝凍的一切開始動起來,所有的聲音嘩地一下子竄揚出來。大雨嘈嘈雜雜,又熱鬧的打落在二喬的雨傘上。

汽車聲叭叭,竄過去,濺起一片閃亮的水花。

☆☆☆

走進廚房,二喬便見杜又銘一個人坐在那兒發呆,聽見聲音才回過神,朝她虛弱的笑了笑。

「回來了。」廚房一切仍維持她出去時的模樣。

「明美呢?」二喬問。

「回去了。」

「回去了呀。」她也料到了。

她走到流理台,扭開醬油瓶蓋,倒了一些到切好盛好的肉裏調味,一邊說:「你怎麼不留明美一起吃晚飯?人多比較熱鬧說。」

「二喬……」杜又銘顯得欲言又止。

「嗯?」

「我有話──」

「吃飽飯再說吧。」二喬打斷他,回頭燦爛一笑。

她也有話。不過,不急。該來的總是會來。

「那麼,我也來幫忙──」

「不用了,你就在那邊等著,今天本來就該輪到我下廚。」二喬回頭又一笑。

她從玻璃上看到杜又銘的倒影,沉靜凝止的神態,就像那清俊雍容的光藏──啊,就到今夜子時。

吃完了飯,清洗好了碗筷,時間委實已經不早了。二喬拍拍肚子說:

「哎!吃得太飽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貪吃了。」

杜又銘輕笑起來,愛她那嬌美的神態。

「二喬……」但他必須要想清楚。「我有話,想跟妳說……」

二喬定眼看他,微笑著。「我看還是明天再說吧。今天吃得太飽,頭昏腦脹,會想得不夠清楚。」

他的確是需要好好想一想。杜又銘點點頭,說:「也好,明天再說吧。那麼,妳早點休息吧,晚安。」

「嗯,晚安。」

杜又銘又笑一下,轉身回房。想起什麼,又回頭,說:「二喬,我跟妳說過的那些話,都是認真的。」

「我知道。」二喬點頭。她知道,他對她是好的。

「明天見。」他看她一會,才又轉身。

「又銘──」二喬卻忽然叫住他,奔到他面前,雙手攀住他,親吻了他。

「二喬……」杜又銘有些訝異。

「晚安。」她什麼也沒解釋,只給他柔柔一個笑。

親吻杜又銘,她一點也不覺得對不起光藏。她是喜歡光藏的,心裏一直有他;但她對杜又銘有著不同形式的感情。是杜又銘教她懂得了去追尋,去──面對。

再差一刻就是子時了,鬼門就要關閉。

她靜靜站在杜又銘房門前,心中默默道別──晚安了;還有,再見。

然後,她默默環顧屋子一眼,在霧氣氤氳的窗玻璃上,寫著:再見,我回唐朝了。

最後,再看一眼;窗玻璃上,映出了瀑布似的水簾。

☆☆☆

「妳準備好了嗎?」秦廣王揮袖蕩開了水簾,漣漪開了一圈水鏡。

「好了。」二喬緊緊盯著那面水鏡。

「那麼……」話聲未落,她只覺她被一陣急風吸了進去,然後,就聽不到任何聲音。

霧氣茫茫。她想叫,卻叫不出聲音來。天在哪里?地在何處?她拚命張開眼,四周還是一片茫茫。

「閉上眼。」有個聲音在她耳邊說道。

二喬趕緊閉上雙眼。不一會,她就聽到咻咻的風聲,失去了時間感,但覺眼前似乎越來越亮。

她忍不住睜開眼睛

啊!是榆樹!看到榆樹了!

霧氣突然又茫茫,盲了她的眼。她不敢亂動。漸漸的,咻咻的風聲停了,霧也散了──她發現她正站在榆樹下。

那咻咻的風聲變成榆樹葉的沙沙。二喬仰高起頭,陽光好刺眼,白花得教她不禁瞇起眼。

她果真回到隴丘,回到這榆樹下。她轉身望向隴丘下的田梗。熏風在吹,田丘間草蟲唧唧,悶熱的夏天才剛要開始。

熱氣吹向她,也吹來陣陣的胡笳聲。

光藏……二喬心跳起來!

彷似回到當年她還是小女兒時。但這當中隔了十多年。錯過的事是回不來了,他們只能往前。

她跑起來,一直跑到本寧寺的長階下前。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階下,吹著僧伽曲的光藏愕然站起來,清俊的容貌如往昔,只是那沉靜雍容的神態裏多一絲滄桑。

「這位師父,」她一直走到光藏面前,未語先笑,仰高著臉。「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我──」光藏愣愣的,望她的目光癡癡。「我在這裏等妳……」

是他修得不夠,才有這麼些年的離索;但我佛慈悲,渡天下癡迷不醒的人,成全天下有情的人。

雞母為什麼會生雞子,雞子又為何會孵化成小雞?

唉,這個問題太難。

他望著眼前笑吟吟的她,好象又看到那個滿是疑問、一臉鄭重的小女兒。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52:13

尾聲

<侮不當初>變調番外篇


番外一

說起生孩子這回事,實在真教人傷感。能生會養的,個個到頭來像只粗腰肥臀的母豬;下不出蛋的,連只嘎嘎呱呱、走路外八的老母雞都比不上,宰了都嫌肉老,只是白白浪費飼料。

「你還叫什麼叫!哭什麼哭!我叫你生,你就給我生!」

二喬戴著倒三角形的黑色鏤空皮眼罩,穿著露肩又露胸的緊身黑皮衣,手上拿著一條黑色牛皮鞭,雙手叉腰,雙腿叉開,火辣辣的站在床頭,居高臨下地俯視像只小綿羊的光藏。

「可是,我是男人耶!又是個和尚,怎麼生!」光藏哭哭啼啼的,流著淚水,汲著鼻涕,委屈極了。

「嚕蘇!」咻一聲,二喬用力甩了一下皮鞭。「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你還不曉得!桃麗羊都複製出來了。真是的,你多少也吸收點時代信息好嗎?不要成天到晚念那個阿彌陀佛!」

「可是……可是……我本來就是個和尚,除了念經,我什麼都不會……」光藏期期艾艾的,嚇得發抖,像個小媳婦。

二喬看得有氣,咻地又揮了下皮鞭。

「唉喲!」光藏吃痛叫起來,一雙眼吧嗒吧嗒的又滲出水。

「你出息一點好嗎?」二喬拼命鬼叫,一副窮兇惡極。「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千里迢迢從二十一世紀跑回來嫁你的?那個可惡的崔從誡,跟狗借膽,竟敢休了我……我非得讓他好看,給他點顏色瞧瞧不可!」

「可是……」又可是了。 光藏啪嗒啪嗒地抽泣著。「人家是男人,又不能生孩子……」為了證明,他抓起僧衣,露出兩顆小鳥生的蛋。

二喬白他一眼,吼說:「誰說有蛋就不能生!要不然,那些雞鴨鵝呀怎麼生出來的?」

「可是,人家是和尚,又不是雞啊鴨呀鵝的。」光藏委屈的嘟起嘴。

「你還敢跟我頂嘴!」咻地,二喬大力揮了一鞭。

「妳不要那麼凶嘛!」光藏呀呀叫起來,又扁嘴流鼻涕起來。

唉!他真是後悔,沒事幹麼千里迢迢的從蔡州逃回來,娶了這個母夜叉。人家他還等她等了四年!原以為等的是那個溫柔嫻淑的小女人,誰知道她竟然性情大變,變成東瀛扶桑 國來的牛皮鞭SM女王!

「不凶你會聽話嗎?」二喬又咻咻的揮起皮鞭。

「好嘛、好嘛!」光藏坦開胸,露出背,一副委屈就義的可憐表情。「妳要我生,我就生。可是妳要我從哪里生?從肚臍生?嘴巴生?還是從屁股生?」

「這個你不必擔心,我都準備好了。」二喬拿出一個透明、黏呼呼的子彈尺寸的膠囊。「地府的閻王用轉輪盤送我去一個叫二十五世紀的地方,那裏的人都是這樣生小孩的。我跟他們要了一打的Sample,準備以後自己辦廠,大量製造。來!」她把膠囊翻過來。「像這樣,把我的頭發放進去,再滴入一滴血,再放進一根你的頭──誰叫你把頭髮剃光的?」突然摸到一個光頭,二喬簡直氣急敗壞。

這簡直是非戰之罪,光藏不甘不願說:「妳忘了?我是個和尚,和尚當然要剃光頭。」

說的也是。二喬敲敲手指,有了主意。

「算了!你隨便拔一根毛給我好了。」

「毛?」光藏看看自己全身上下。呀,光溜溜的。「鼻毛可不可以?」

二喬叉腰瞪眼,大聲吼說:「誰要你的鼻毛!把手舉起來!」用力拔了一根腋毛。

「好痛!」光藏喲叫起來,叫得跟女生一樣。

這個娘娘腔!二喬又瞪起眼。

她實在真後悔,悔不當初!她應該留在二十一世紀,跟杜又銘雙宿雙飛不要回來的!她原以為,光藏只是出家當和尚,又不是變性了,誰知一個雄赳赳的大男人,怎麼被她求親後全變了,變得比女人還娘娘腔!

唉!悔不當初埃

「來,把嘴巴張開!」她硬把他的嘴巴撬開,使勁把「卵囊」塞了進去。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好了!」她拍拍光藏的肚子。「就等十月懷胎,它熟了自己跑出來。」

「什麼?十個月?」光藏摸著自己一下子突然隆起來的肚子,脫口叫出來。

他要像這樣帶球過十個月?這……未免太那個了吧!

他張大嘴巴,望著揮著皮鞭、一副得意洋洋的二喬,心中後悔死了。怎麼會這樣!故事結尾不都是「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怎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你不是王子,你是和尚。」二喬叉著腰,呵呵笑起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52:46

番外二

和尚居然會懷孕!

這是元和皇帝登基十年來,最膾炙人口、轟動長安城的大事!

「哎呀!沒想到二喬那麼能幹、那麼厲害!」崔母嘖嘖稱奇,一臉「實在沒想到」。

「就是啊,早知道我就不該把她休了。」崔從誡睨了睨新娶的老婆,後悔莫及。

原以為這回娶個粗腰肥臀的老婆,比較會生養,天曉得,挑啊撿的,還是娶到了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但這回──

「人家都不認為我老婆有問題,反而都笑我崔從誡『沒種』!」

「我看還是把二喬找回來吧。」

「可是,娘,」崔從誡提醒他老娘。「大肚子的是和尚光藏,不是二喬。」

「這有什麼關係!」崔母不以為意。「能生就好。只要能下蛋,管牠公雞母雞,全是好雞。」

所以,為了洗刷他被譏笑「沒種」的恥辱,崔從誡辦了一桌「請罪酒」,宴請二喬和光藏。

二喬腳蹬著五吋的細高跟鞋,手執著黑色牛皮鞭,大刺刺的踩進崔家特地鋪的紅毯道。 光藏大腹便便的跟在她身後,邁著東洋相撲選手的外八字,一副不勝羞澀。

「你找我來幹什麼?」二喬一腳跨在矮板凳上,凶煞地甩了甩皮鞭,鼻孔朝天,神氣的睨著崔從誡。

崔從誡嚇一跳,退了一步。

「妳先請坐,二喬,我的好媳婦。」崔母連忙打圓場,搬了板凳,用袖子擦乾淨,伺候二喬入座,替她斟了盅酒。「來,二喬,我敬妳!」

「這裏面沒下毒吧?」二喬狐疑地瞪著她。

「當然沒有!」崔母連忙撇清。「今天找妳來,是要跟妳賠罪的。都是我不好,二喬,我沒想到妳那麼能幹厲害,居然也能生孩子,都怪我看走眼!」

「不是我生,是我老公生。」二喬不耐煩的揮手。

這個臭婆娘,當初是怎麼對她的,一知道她能「生」給她看了,態度就完全不一樣。

「不管誰生都一樣,反正能生就是了!」

「是啊,二喬。」崔從誡趕緊說:「我錯了。看在我們過去也好過一場的分上,請妳回來吧!人家都譏笑我『沒種』,我相信妳一定能證明我的無辜的!」

「你也有求我的一天!」二喬冷笑。

「二喬,我求求妳!」崔從誡跪下去親她的高跟鞋。「只有妳才能證明我是一個『有種』的男人,我求求妳!」

「唔……」看他那麼可憐,男性的自尊全踩在她高跟鞋底下了,二喬考慮一下,說:「你這個混蛋,跟天借的狗膽,居然把我休了,要我回來是不可能的。不過……」

「怎麼樣?」崔從誡兩隻前手攀在她椅子,兩眼濕漉漉的。

「看在過去的分上,我可以考慮娶你當小的──」

「真的?」崔母搶先叫出來。「只要能生,大的小的我們都不計較!」

「你說呢?光藏。」二喬轉向光藏。

光藏動一動他大得像番瓜的肚子,一副大房的寬宏氣度,說: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開什麼玩笑!他堂堂六呎四的男子漢大丈夫,天天帶著球跑,走路像企鵝一樣,像話嗎?怎麼可以只有他一個人丟人現眼,要丟臉當然要一起丟臉!

「唔……好吧!」既然光藏都沒異議了,二喬就勉為其難答應收崔從誡做校反正她從二十五世紀帶回來的Sample還剩一大堆。

「太好了!」崔母拍手叫起來。雞生蛋,蛋生雞,只要能生,就是好蛋的雞。

「太好了……」崔從誡舉起袖子抹掉眼淚。千辛萬苦,他終於可以證明他是「有種」的男人了。

「太好了。」光藏心中竊喜。堂堂六呎四男子漢大丈夫,他總算不必再一個人丟臉了。

喔呵!二喬叉腰甩著牛皮鞭。來來來!照過來、照過來──

「叫我女王!」她抬高下巴,好不得意。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4-26 06:53:15

番外三

反了!反了!這下子簡直反了!

男人居然生起了小孩,亂了天地陰陽!

「秦廣王!你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這下子我看你怎麼收拾!」十殿轉輪王透過水鏡,看見大肚子的和尚,簡直差點昏倒。

秦廣王從容的瞥他一眼,一副嫌他大驚小怪。

「這有什麼好緊張的?反正一樣是懷胎生子,公的生的或母的生的,還不是都一樣。」

「當然不一樣!」轉輪王中氣十足,在他耳邊破口大吼。

「顛倒性別、陰陽倒錯,怎麼會一樣!你想想,如果閻鬼大腹便便生個小鬼,那還像話嗎?」

怎麼扯到他身上了?閻鬼連忙搖手,死命撇清說:

「這不幹我的事,我是鬼殿神,不是人,不能生小孩的!別扯到我身上!」

秦廣王還是不急不忙,悠悠哉哉的,說:「那樣不是比較有趣嗎?老是一個程序一個動作,那多無聊。再說,你有聽到他們抱怨嗎?沒有,對不對?」

「秦廣王!」轉輪王簡直氣結。

天地生陰陽,萬物皆有自己的屬性,世界是靠這樣的陰陽秩序建立的。他們地府管人的死活,也是靠這樣的陰陽秩序定規矩的。可是秦廣王這個臭小子,老是捅一推樓子讓他們收拾。現在他們地府在天庭的評比分數已經很差了,這個秦廣王卻依然我行我素,絲毫不知警惕!

「過來!」他把秦廣王拉到玄冥殿中,關起厚厚的門。「我問你,你還要給我們惹多少麻煩才肯霸休?打破鬼門那筆帳,我已經不計較了;擾亂古來今往的秩序,我也算了,你居然還帶那個凡人到二十五世紀,讓她拿了『試管膠囊』,搞得連男人都懷胎,你到底想怎麼樣?」

「別激動,容易生皺紋的。來,吃顆糖。」秦廣王仍一副嘻皮笑臉。

「你──」他以為他拿他沒轍是吧?

「我說十殿王,就算人間亂了陰陽,也有天庭去操心,還輪不到我們地府擔憂,你窮緊張什麼?」

他當然不緊張,他怎麼會緊張呢,每次出了紕漏,到天庭聽玉皇大帝那老頭叨念說教的可是他十殿轉輪王,又不是秦廣王,他怎麼會緊張!

「我要你馬上去取回那『試管膠囊』,把一切恢復原狀!」他對秦廣王下命令。

「那多沒意思。」秦廣王意興闌珊的態度簡直讓人咬牙切齒。

「好!」轉輪王忍耐不住了,重重點了點頭。「你一定要這樣惡搞,是不是?」

秦廣王勾勾嘴角,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看著他。

「好!」轉輪王大叫一聲,用力將他推倒在地上,然後撲了過去,伸手去扒他的衣裳。

「你……你幹什麼?」秦廣王大驚失色。

「你不是說亂了陰陽很有趣嗎?我要跟你生小孩──」

他們十殿閻羅同時具有神性、人性、鬼性,原本就是雌雄同一體同在一性內。

「你別亂來!」秦廣王連忙推開他。

開什麼玩笑!地府一殿秦廣王的美貌是眾所皆知的,要是生了孩子,腰粗一寸、臀部肥了一寸,身材完全變形,豈不全壞了他清俊美男子的形象!

「那麼,你到底去不去把東西取回來?恢復一切秩序?」轉輪王又撲過去威脅。

「好好好!」秦廣王沒轍。「可惡,拿這一招威脅我!」

轉輪王得意的笑起來,他也沒想到這招這麼管用。

不過……呃,話說回來,如果秦廣王不受威脅而弄假成真呢?

嗯……他轉頭看看一臉氣呼呼的秦廣王,那鮮麗的唇,紅得像草莓一樣,鮮嫩又多汁,讓人忍不住想吃一口。

唔!如果真的弄假成真的話,那也沒什麼不好吧?

「我看,我們還是來生個小孩好了!」他雙手一張,撲向秦廣王。

秦廣王趕緊往水裏一跳,由水鏡遁逃。

「看你逃到哪里去!」轉輪王噗通一跳,跟著追了過去。

管他什麼天地陰陽,亂了就亂了。

所以,就這樣,這個故事的結尾全都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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