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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凝 -【錯識芙蓉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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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2:20
標題:
南凝 -【錯識芙蓉心】《全文完》
《
錯識芙蓉心
》作者:南凝
只一眼,他便曉得了眼前的女子是何人了,
不正是皇上先前讚不絕口的義妹纖華公主?
在他的印象裡,皇家公主大都嬌貴似牡丹,卻也盛氣淩人。
可眼前人兒散發出的氣息清雅得猶如六月芙蓉,
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甚至令他有種錯覺——仿佛那在西南邊境衣不解帶
照料重傷昏迷的他的女子合該就是這般模樣,這般氣質……
而且,越是深談,他越覺得她實是宮裡一朵不可多得的清蓮
——她能談民間事,能懂百姓苦,還能出口成章引經據典。
若是……沒有西南邊境那一段遭遇,
他應是會喜歡這位聰慧公主的吧?
只可惜他早認定了那對他有著救命之恩的女子,
雖則至今他仍未見過她是何容貌,
但他的一顆心早交托給了她……
怪異的是,為何他總覺得公主的聲音與身上的氣味
和那女子極相似?
一是金貴公主,一是鄉間醫者,斷不可能是同一人吧?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2:32
楔子
嘉昌王朝,獻光十二年,平德京。
這年,時序才剛入夏,京裡就陸續發生了幾件大事,讓百姓們茶餘飯後閒暇無聊時便要拿來說上一說;而這幾件事裡最受人關注的主角之一,莫過於深受今上寵信的護國將軍柏雲奚。
說起這位護國將軍,整個嘉昌王朝的百姓們都會豎起大拇指稱讚得緊,其功績天下間無人不知。柏雲奚少時便侍從昔日太子——即今日的皇上;後先皇猝崩,奪位戰中力擁當今聖上坐穩金鑾殿上黃龍椅。待朝中事定,又複請出戰西狄,初任先鋒,就在戰局最為僵持不下時,于引風關大敗敵軍,此戰後便在西關威名遠揚,邊境來犯者若聞柏將軍在此,無不聞風喪膽,失卻戰鬥信心。
然柏雲奚並不以此功績為傲,推拒了皇上的重賞封賜,自請戍邊,一心為國,上甚悅之,封為護國將軍,賜龍吟劍,特許持武上殿,一時恩寵無雙。
也曾有回京將士盛讚其人謙和,治下嚴謹,還與兵同食,戰場上身先士卒,堪比古之名將風範。
百姓皆道:“國有柏雲奚,聖心可安矣。”
仲春時,西狄率部來犯,柏雲奚定計果決,大敗敵兵,卻於亂軍中一時不察,身中毒箭。柏雲奚勉力支撐,有條不紊的繼續指揮戰局,直待得勝鳴金回營,便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自此昏迷不醒。
今上聞知此事,痛心疾首,本著愛惜之意,速命人暗接柏雲奚回京,著令太醫院不計代價救治;可因時日拖延,毒根已深,雖費了一番功夫清毒,柏雲奚仍舊不曾醒轉,只能勉強以湯藥吊著一線性命。
柏雲奚年屆二十五,卻以國事為先,未曾娶妻,若此回有個三長兩短,柏家恐要斷了香火。
因而便傳出柏府有意尋一門親事為柏雲奚沖喜。
一時間京中家裡有適齡女兒的,莫不趕緊另外說好了親事,就怕自己好好的女兒做了沖喜新娘,嫁過去便要守活寡,做個將軍夫人雖然風光,卻是比不上一生良人相伴在側來得實際。
對護國將軍景仰同情是一回事,牽扯到自個兒身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過不了幾天,將軍府卻突然開始張燈結綵,府內府外整治得煥然一新,喜氣洋洋,儼然即將辦親事的模樣;有好事者便四處打聽,事情漸漸的便傳了開來。要說將軍有多深受聖上眷顧,單看這門親事就知道了。
原來是今上大筆一揮,數日前一道聖旨送入將軍府,言讓纖華公主下嫁“沖喜”,十日之內便是吉期。
這消息有如野火燎原,立馬燒遍了京城,有人感歎柏大將軍果真深受當今聖上賞識,所謂吉人自有天相,此次定能逢凶化吉;有的則替那位妙齡公主感到可惜,這麼一位金枝玉葉,也許過門不久便得做了寡婦;然而更多的是對今上的肯定,看今上這麼對待柏大將軍,其他百官們能不更加賣命以報皇恩嗎?
皇城內沉水宮裡亦是吵作一團,許多嬪妃和公主皇子一聽見這消息,便都急急趕往沉水宮,想問問被皇上欽點的當事人纖華公主的意願。
纖華公主本姓明,名悅芙,入宮時封號纖華,位份是側公主,今年正是一十八歲,芳華最盛之時,在宮內是出名的人美性子好,隨和也開朗;加上公主並非先皇親生,而是太后的閨中密友臨終時托孤,由先皇認了作義女的,與宮中眾人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利害關係,因此人緣可說是十分不錯,亦深得當今皇上疼愛,根本將她當作了親妹妹看待。
“我沒有意見,皇上怎麼決定,我便怎麼著。再說為皇上分憂,去替他照顧這麼一個重要的臣子,也是芙兒應該做的。”對著眾人的勸阻,她只是微微笑,絲毫不見焦慮和勉強。
這話一傳開,老百姓們更是對這件事津津樂道,並一致覺得這位公主絲毫不見架子,說的話亦得體大度,正是柏大將軍的良配。
此事一時蔚為佳話,成了嘉昌王朝一頁絢麗的插曲。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2:49
第1章(1)
嘉昌邊境西南,多高山並列,縱穀橫穿,往往山腳如春萬紫千紅,山頂卻猶自銀妝白雪未溶,當地人對此風情素有山頂掛棉襖、山腳風吹紗之說。
這兒的村寨多築在半山腰上的平壩子,山腳因地瘴濕熱,只在河谷沿岸聚集了一些采藥草維生的小村落。若是這一山的人要過另一座山去辦事兒,有兩種方式,一是慢慢下到山腳,撐船渡過那湍急險峻、名不副實的淨江,最後再慢慢爬上山;這樣緊趕慢趕下來,少說也要兩天左右的路程,這當中還不能計上路上遇到野獸攻擊,天黑迷了路線,水勢大時得等上好幾天才能過江等等因素。
另一個方式便快捷多了,那就是到每座山下最大的幾個村子,花些錢乘溜索流籠,半天就能過去,除了風大時危險些,其餘時候還是很安全的。
淨江邊的一個小村裡,住著一個有名的怪神醫。
稱他是神醫,那絕不是虛名。附近幾個山頭的人都知道,就是再難再偏的病症抬到他面前,治好那也是遲早的事,端看他老人家心情如何。這神醫怪就怪在這兒,他來者不拒,不管什麼物件什麼病都照醫不誤,診金倒也不貴,看心意奉獻就行;可老神醫卻有個不太好的習性,他以折磨這些病號為樂。
差別只在於他看順眼的便治得快些舒服些;看不順眼的人,例如地方惡霸之流,便治得他發誓再也不敢上門一步;不管手法輕重,這神醫折騰人的本事絕對跟他的醫術一樣齊名。
神醫晚年收了兩個徒兒之後,便收拾包袱雲遊四海去了。本來當地人提心吊膽的,就生怕這兩個徒弟醫術沒學好,光熟練了那些折騰人的手法;誰知幾次義診之後,當地人就對這神醫的大弟子很是心服口服,望聞問切是一點也不馬虎,用藥開方更是毫不遲疑,看過的病人都讚不絕口;最重要的是,這位嬌嫩嫩的小姑娘並不學她師父大興折騰病人這一套。
沒錯,這神醫收的兩個弟子便是兩個嬌滴滴的小女娃兒。
一大早,日頭才剛打東邊出,那草尖上的露珠都還沒蒸散掉,明悅芙已經挽起了袖子,蹲在高腳樓後邊的苗圃給藥草和青菜除草施肥。
她才十四五歲的模樣,整個人看上去還有些水嫩稚氣,可已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一頭長髮梳了烏溜溜的一根辮子,一雙大眼水靈靈的轉,嘴角總是微翹著,兩道濃眉沒有破壞整體的和諧,反給她增了一分英氣和精神。她的動作輕快,嘴裡還哼著小歌,年紀雖小,做起事情來已經十分有模有樣。整完了藥草園和菜園,再洗淨了雙手到屋前去翻撿鋪曬的藥材。
一個村民背著竹簍子從門外經過,吆喝著和她寒暄。
“明大夫早哎,老頭子這會正要山上去,您缺啥藥材不,我給您多注意著,見著就立馬鮮采回來。”
“謝謝您古根伯,昨兒山裡才來過人,藥材齊得很,別多費心了。這時節山裡毒蟲多,您那驅蟲藥帶著沒有?沒的話我這兒還有。”明悅芙抬頭,看見來人便笑彎了眼睛開口招呼,聲音清脆,說話不疾不徐,聽著很是舒心。
“帶了帶了,不勞明大夫費心,使完了老頭子再來拿。”古根伯回頭喊著,一面已經漸行漸遠。一般上山都得趕早,萬一天晚了還耽擱在山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明悅芙一直目送著老人出了視線,才笑著低下頭繼續做手邊的事兒。
她喜歡這一片山,也喜歡這些淳樸的村民。想當初師父一走,這些村民雖然看她年紀小,不太相信她的醫術,對她們師姐妹的生活卻還是很照顧的,天天東家送米,西家送菜,有的乾脆提著一整鍋粥上門來逼她們一頓飯就給吃完,弄得她得多做好些體力活兒才不致像吹氣一般瘋長肉。
後來她聽說了師父過往治病的那些豐功偉業,忍不住為自己和師妹流了一大把冷汗,暗暗慶倖著多虧了這些村民心地純實,竟然沒趁機在那些個菜裡下藥投毒好一報被整的老鼠冤。
一直等她把院子裡的工作都結束,日頭也快掛到中天上了。明悅芙一身皮膚白得像塊嫩豆腐,向來最怕曬,便躲進了屋內研讀醫書,讀著讀著,便神遊去了。
屋內很靜,這兒很少有病患前來,大多時候是由她提了藥箱,不辭辛苦的到病人家出診;往往這樣一來二去,才幾年時間就已經把附近幾個山頭都摸了個透。
近來西關的戰事已經漸漸打到了這西南邊境,山裡的村民對那些事兒是不太關心的,他們只求溫飽無病,不受上位者欺壓就好;可明悅芙卻不能不關心,情勢若是一緊張,她便得馬上離開。
只因為她那早逝的爹娘,將她托給了當今太后照拂;她老人家沒有親生女兒,一見到她就喜歡得跟什麼似的,索性收了當義女,還慎重的給了她一個封號。
以她一個當朝公主的身分,在這兒是不安全的,雖然她和這皇室實是沒半分血緣關係。父母身故後,她被召入宮,讓先皇封了封號之後只待了小半年,便離開了那座金燦華美的宮室,跟著師父到了這兒。對此,明悅芙還是很開心的,絲毫不介意在這兒什麼都得自己動手,生活條件更是完全比不起錦衣玉食的皇宮;可她不喜歡待在那籠子一般的地方,能多得幾年自由,其它的她倒不在意。
雖是這樣想,但畢竟封號擺在那,便難說敵人會不會想拿她來作什麼文章。明悅芙雖然從不以自己的身分為傲,但被封為公主後的一點自覺還是有的。
天家、天家、天家,一切要以皇室為重,出入行止,言談思慮,都該把京裡那一座金碧輝煌的皇城放在第一位。
她正支著額想著該怎麼和師妹談談她要回京這件事,屋外就傳來她喳呼喳呼的聲音:“把人抬進西邊屋子,小心些,這梯子有點兒不穩……放那兒床上,對對對!等等啊……師姐、師姐!你快些來!”
她們這兒有三棟屋子,師父在時一人一棟,師父去雲遊後他住的樓便空了下來,有時也權當病人住房使用;三棟樓都有小板橋可通,不必上下樓那麼麻煩。
不等柳輕依叫她,明悅芙早已經放下書,從兩棟屋子相連的小板橋走了過去,一面想著師妹天才濛濛亮就出去,不知道這回又撿了什麼回來,既然抬上了床,想來是個人了。
她們這三棟屋子底下本該圈養些牲畜的地方,全給用來安置柳輕依時不時便要撿回來的各種受傷動物,小貓,小狗,小山羊,有回甚至撿了一頭小豹回來,醫治的時候明悅芙總覺得有些膽戰心驚,怕把自己的手給它當了夜宵啃。
至於出去一趟就撿個受傷的人回來,那也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偏偏柳輕依會撿不會治,同樣跟著師父四五年,學的也是一樣,沒有偏心了誰,可她卻有個天大的毛病——她會暈血,見血就暈。碰到聞到更是不得了,沒有三兩天下不了床;平時治治病還可以,讓她處理傷患,到頭來肯定變成還要多照顧一個的局面,因此往往到最後,累的還是明悅芙。
明悅芙對此倒不以為意,一開始還會大驚小怪一下,沒多久也就習慣成自然了。救死醫傷原是醫者本分,她並不覺得師妹是在給她找麻煩,反而很高興師妹沒有因為自己的毛病就放著那些受傷的人不管。
進到那邊屋子,就見到師妹正端了茶答謝著兩個小夥子。她一個小姑娘本就搬不動那些人和動物,每回出去“巡山”,都會找幾個村裡熱心的小夥子一同幫忙。
明悅芙打了聲招呼,走向床邊,開始細細檢視這回的傷患。
那一身衣服早已髒得看不見顏色,垂在床外的衣角還滴著水,頭髮散亂的蓋在臉上,只能夠看出是個男人。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不管如何,得先把他洗淨了再說,這般情形根本無法醫治,心中一打定主意,她便迅速的安排起來。
“阿萬哥,阿水哥,麻煩你倆再幫手一下,等會水燒好,把這個人抬到屋後洗洗乾淨,尤其是傷處,然後擦乾給他換件衣服。一會也在這兒吃了午飯再走吧。”她叫住喝完茶正要走出去的兩個小夥子,兩人一聽,便立刻熱心的答應了。
“我去燒桶水。輕依,你等下換床被子,這又濕又髒的,不能再給這人睡了。”
一陣忙亂過後,總算將那男子安頓好,又送走了那兩個幫忙的人,明悅芙和柳輕依總算有時間坐下來好好喝口水,歇口氣。
“輕依,你在哪兒找到他的?”明悅芙先是洗了手,又稍微淨了臉,才端著杯子開口,語氣有些嚴肅。
她向來不過問這些事,只管治病,從來和師父一樣來者不拒,但現在是戰時,形勢有些不同,她救還是會救,只是也得探一下底細,以防無意中救了敵軍而不自知,惹禍上身。
這男子很年輕,大約才二十來歲,一看裝扮便知道不是本地人;膚色黝黑,看上去很壯實,卻不至於一身橫肉,虎口的繭子較之其它地方要厚些,很顯然是長年握著什麼東西磨出來的。
烈日下行軍曝曬,演武場操軍練陣,士兵握金戈鐵矛,將帥握長刀寶劍,還有方才替他卸下來的貼身軟甲,在在都說明了他的身分——和軍隊肯定脫不了關係。
“我在黑川邊找到他的。那時候他一半身子泡在水裡,怎麼叫也叫不醒,脈息很弱,便趕緊請阿萬哥他們幫著抬回來了。”明白師姐的身分和顧慮,柳輕依很詳盡的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
明悅芙聽著,又看向那男人。她剛剛檢查過一遍,他身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新舊傷口,骨頭倒是沒有什麼大礙,比較嚴重的傷便是腰腹那一道,被人劃了很深一口,幾能見骨,這傷也正是造成那男人昏迷不醒的原因;還有頭上被撞了個口子,血雖流得不多,就是不知道腦子有沒有撞壞,這卻得等人清醒後才能知曉了。
對於他受傷的原因她不想推測,戰場無情,他還能活著便已是福大命大。
“看樣子,他也是個到這兒來打仗的士兵……等他稍微好轉,咱們便送他到大鎮子裡的醫館去,明白嗎?”兩人才相差三歲,明悅芙沉穩得很有大姑娘的樣,但輕依在大夥眼裡卻還只是個小孩而已。
對這個亦姐亦母亦師的師姐,柳輕依向來是最聽話的,當下用力的點了點頭。
那男子昏睡了五六天,才勉強有了神智。他的傷原是不難治,壞就壞在泡在黑川的水裡太久,那些傷口子都給泡得爛腐,還著了小蟲;那兒林子密,水流緩,水上便長年飄了枯枝落葉,爛在一塊兒,附近的人都知道再渴也別去喝那川裡的水,鬧肚子還只是運氣好而已。
明悅芙每日便持著燙開水煮過的竹片刀和銀針,細細的慢慢的替他剮去了身上的腐肉,清淨了那些蟲子,最後再密密裹上一層藥,那味兒難聞得連站在門外都能聞到;柳輕依畏懼血肉,根本不敢進屋來看,心中卻是由衷的配服師姐。
個性很有些頑童意味的師父,怎麼偏就收了這麼一個心細溫柔、視病如親的徒弟?柳輕依有時總忍不住懷疑師姐其實是和別人學的醫,師父只是掛個名而已。
床上的男子在明悅芙這般悉心照料下,總算捱過了最危險的時期,不再渾身發燙,只是似乎睡得並不安穩,時時低喃著聽不清的夢囈。
疼,全身沒有一處不疼。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那一刻——探子情報有誤,他率領的小隊人馬被重重包圍,他在混戰間被砍了一刀,踢下了山谷跌進河裡,再後來,他便昏了過去。
他在哪裡,他死了嗎?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他拼命想要使力,可全身就和灌了鉛一樣的動彈不得,連睜眼都做不到。
但他偶爾還是可以聽見有個聲音在和他說話,問他痛不痛,叫他吃藥,喂他喝水,說要幫他擦身……於是他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他有時想要回應,卻不知道自己到底發出聲音了沒有。他感覺得到痛,那聲音的主人有時不知在他身上做些什麼,整個右腹都會火燒火撩的痛,但他通通忍了下來,他本就慣於忍痛。
他很清楚自己絕對不是在軍隊裡,軍隊裡的傷兵處總是十分吵嚷,呼痛的,談笑的,吆喝的,除了夜裡,總沒有稍停的時刻;這兒卻很安靜,靜得當風吹過樹梢時那沙沙的聲音就好像有幾百人一起在鼓掌那麼清晰;偶爾也會從另一頭傳來壓低的說話聲,他聽不清楚,卻總覺得那大概就是在說自己。
那聲音的主人應是個女子,她身上總帶了一股特殊的藥香味兒,他聞著便覺得神智安寧,胸間鬱悶盡消,不知不覺就能沉沉睡去,那些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血腥肉沫還有身上的痛楚一點都不會入夢來侵擾他的好眠。
有時他也能感覺自己被人扶坐起來,接著會有一雙小手抬起他的下巴,那手上帶著薄繭,總磨得他下巴些微發癢,然後就會有一根細細的管子伸進嘴裡,隨之而來的不是藥汁就是湯水,溫度總是剛好入口又不至於放得太涼。剛開始他連吞咽的力氣都沒有,總流得滿嘴滿襟都是,那小手總是拿著布巾,輕輕幾下幫他擦拭乾淨後,又耐心的一口一口慢慢的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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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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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3:04
第1章(2)
就這樣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有一天他自己喝了一口,那聲音驚喜的喊道:“唉呀,會自己吞了,那表示你就快醒了,這感覺真好,是不是?”
那聲音清脆,語調卻不疾不徐,帶著一股特殊的溫柔,神奇的撫慰了他對於諸事不能自理的焦躁,聽著便讓人覺得身上的痛楚都減輕了一半;他突然有種迫切的渴望,很想趕快張開眼睛,看看這聲音的主人是何方神聖。
又是不知道多少個日夜過去,在他感覺起來,彷佛有一輩子那麼長。
他眼睛終於能勉強睜開一線,卻只看到一抹湖綠色的衣角正站在他床邊,那裙上襯著一塊晶瑩剔透的蓮形碧玉,作工細緻可愛;那姑娘背對著他不知在做什麼,想也不想的,他把所有力氣都用來緊緊抓住那衣角,惹來她的一聲驚呼,眼睛卻承受不住那沉重感,閉了回去,心中卻感到十分開心。
他知道自己正在復原,卻不知道還要多久,他下意識的希望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便是她,而他覺得自己就快要醒了。
明悅芙半轉著身子瞪著床上的男人,他的手正緊緊抓著她身後的衣角不放,任她怎麼使勁也扳不開。她手上還端著藥碗,左近卻找不到可以擱著的地方,柳輕依今天到山腰較大的村子上去補一些外地的藥材,也不在家,她一下子犯了難。
這個男人看上去也是相貌堂堂,怎麼行為卻像個登徒子一般,剛有一點神智便揪住了她的衣角不放。
可這藥不能耽誤,涼透了藥性也就過了,要是少服了這一帖,前面給他吃的藥便都白費了工夫,又得重來;情急之下,顧不得這身衣裳是她向輕依暫借來穿的,且還是師妹最喜歡的一件,明悅芙一咬牙,只得拿出隨身帶著的割藥草鋒利小刀,一下便把那衣角劃開,才終於得以脫身。
她沒好氣的瞪著床上的男人,張嘴正想念罵幾句,轉念一想又作罷。也許,他是夢到了家裡的妻子呢。這麼些天,也不見有任何士兵來找他。這樣的年紀,想來在軍隊裡的地位應不高,更何況,他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她卻忘了,戰事發生的所在離這兒尚有好幾個山頭,一時間自然不會有人尋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畢竟還是個病人,而明悅芙對待病人,一向都有著無盡的耐心和包容,於是轉念一想也就釋懷了,再不把那衣角放在心上,慢慢給那男人喂完了藥,又轉開身去忙其它的事兒。
卻沒注意到床上的男人在半夢半醒間,珍而重之的把那衣角收進了袖袋之中。
傍晚時柳輕依大包小包的回來了,照例又撿了一隻斷了腿的狗,交給明悅芙之後便搶著去開灶作飯了。
今晚月色很好,她們便把飯擺到了院子裡。那男人傷勢已經穩定下來,正在慢慢收口,估計著醒轉就是這兩天的事了,明悅芙也就不再像前些天一樣守在他附近寸步不離,還搬了張小床到那屋子裡,方便夜裡就近照顧。
物件是個年輕男子,且雖在病傷憔悴之中,依然看得出來他的五官清朗分明,可想見平時應是個俊逸的男人;但在明悅芙來說,她只是做她應當做的,而這男子的面貌看著並不像西狄人那樣刀鑿般深邃,衣飾也是嘉昌的繡紋,那麼他便是為國家打仗了,她盡點心全力救治也是應當。
更何況她心中自那年起便一直仰慕著一個大英雄,雖然只是遠遠的看過一眼,連什麼相貌都看不清楚,一顆心暗暗裝的卻都是那個人。
當日演武場上一襲白馬銀甲,少年將軍一柄銀槍旋舞翻飛,恣意張揚,那昂藏身姿從此烙在她心版上,再不能磨滅。
又聽皇兄談起過他,頂天立地,胸懷天下,不以功邀名,不以事諉過,大丈夫者當如是,因而心中更是激蕩。
說起來,她會這麼盡心照顧這個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覺得這樣也算為心中那個人出了一分力,即使只能幫到他一根頭髮,那也是好的。
但為了此事,她也沒少被輕依取笑,例如此刻。
“師姐今天捨得離開師姐夫啦?”柳輕依含著飯,有些口齒不清的說著,明悅芙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她的手指,完全忽視掉她這句話的內容。
“東西吃完再說話,沒規矩的丫頭。”雖然在這兒沒人管束,但明悅芙好歹從小也是個官家千金,進宮受封後又費了些時日訓練過禮儀的,行為舉止便自然帶著一定的優雅。她知道輕依不喜歡拘束,平日也就不怎麼說她,除非實在是看不下去,才會開口矯正一番。
柳輕依趕緊三口兩口吞了飯,才又開口:“師姐,師姐夫什麼時候會醒來啊?”
橫她一眼,明悅芙笑駡道:“一口一個師姐夫,口沒遮攔的,人還是你帶回來的,就算人家醒來要以身相許,也是找你。”說著假意板起臉,裝嚴肅。
知道明悅芙不是真的生氣,兩人平時相處時沒大沒小慣了,什麼笑話也不當一回事,柳輕依也就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認真的回道:“師姐啊,你不是總說天下間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兒?我呢,根本什麼力都沒使,人既不是我扛回來的,衣不解帶守在床邊的更不是我,他要是對我以身相許,那不是虧大了嗎?”說完還慎重歎了口氣。
明悅芙撐不住,聽到一半就先笑了出來;柳輕依說完也憋不住笑了,兩人鬧成一團,一頓飯就吃了大半個時辰。
才吃過飯,想著柳輕依奔波了一天也累了,明悅芙便趕她早早去歇息,自個兒把杯碗盤具都捧到水房去洗,又一一擦乾擺好,再把院子收拾乾淨,才坐在石桌邊對著月亮發起呆來。
山中的夜裡很涼,風吹過彷佛深秋蕭瑟,儘管是南方的盛夏時節,明悅芙還是乖乖的在身上多披了件衣裳。
方才的對話倒是讓她想起那個人了;她先是景仰欽佩,不知不覺竟成了暗中戀慕,從此便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只一眼,她卻知道那人將銘己心一生。
柏雲奚。
這西關戰事,他亦有參與,不知他現在可平安否?西南邊境氣候和京城相去甚遠,他隨嘉昌大軍應是初到此地,也不知能不能適應這般炎熱天候?
明悅芙越想越擔心,望著一地清暉寒光,抬頭便見到空中一輪明月,皎潔靜美,讓人看著便覺安詳,她不由自主的被那月光引動,想也不想的便在院中跪下,雙手合十,虔誠的向天空拜了拜。
“月娘娘,請您千萬千萬保佑柏將軍于此戰中能全身而退,無災無痛。他是個好人,雖然在戰場上可能殺了很多人,但也是為了保護無辜的黎民百姓,月娘娘千萬不要見怪,芙兒願意盡一己之力去救人,以補他殺業之過……”
她聲音本就清脆,此時剛好無風,四周萬籟俱寂,院中一時便響徹了她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特別清晰。
祈願完,她覺得安心了不少,又恭敬的磕了幾個頭,才坐回椅子上,想著剛剛有沒有什麼地方說漏了。
或許等屋裡的男人醒來,便送他幾帖方子,袪毒清熱的可能很需要,驅避蟲蛇的也不能少……到時候讓他帶回軍隊裡,指不定哪一天柏雲奚就需要用上了。
明悅芙想著,便又進屋去尋了紙筆,端著一個燭臺,複坐到石桌邊,沉思了一會,才開始提筆振書,詳細的列著方子,何種症狀何時該用什麼藥,何種藥不能混哪種藥一起吃,什麼時辰吃藥最好……洋洋灑灑,寫滿了三大張紙。
想了想,她覺得紙張容易打濕破損,不太靠譜,便又回屋去找了許多竹片來。每回她配了新藥方,若需要的藥材這兒沒有,便都寫在竹片上,托人帶回來,以防一張紙片太過單薄,路上遇個雨就沒了。
才準備好東西坐下來,又突然想起屋裡的男人換藥的時間到了,明悅芙又急急奔上了高腳樓,忙活了好一陣,等她終於在石桌前要開始謄寫竹片,月亮都已經過了中天。
雖然自己也是累了一天,她卻覺得精神十足,忙得不亦樂乎。等到她把最後一個竹片謄好,晨曦已經微微在天邊透亮,遠處的公雞響亮的鳴叫著,有些人家的炊煙已經冒了出來。
明悅芙伸伸懶腰,把東西都收拾好,裝進了一個牛皮制的防水錦袋裡,才心滿意足的回屋去睡。
這一睡便直直睡到了下午,柳輕依也沒來吵她,只是在她披著衣服走出來之後,朝她眨眨眼。“師姐,有客人來喔,等了你一早上了。”
“怎麼不叫醒我呢?是什麼客人?有病人要出診嗎?”明悅芙嚇了一跳,趕忙把自己打理好,來到平常待客的地方。
“看師姐睡得熟,沒敢吵。客人是京裡來的,不是病人。”柳輕依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促狹:“師姐怎麼偏挑今個兒睡懶覺,昨天夜裡會情郎去啦?”
“臭丫頭,我只是想起一些方子……”明悅芙一聽是京裡來的,心裡就有底了,嘴上和柳輕依開著玩笑,心裡卻已經開始在盤算著這兒有什麼事情得要交代。
是她該回去的時候了。
才踏入廳中,那兩個穿著便衣的人便齊齊站了起來,向她恭敬的行了一個面見皇族的大禮。“下官參見纖華公主,公主千歲千千歲。”
“免禮。”明悅芙想讓他們起來,可那二人仍是單膝跪地,恭聲稟道:“皇上有旨,西南漸亂,為恐邊關戰事擾了公主靜養,命公主即刻啟程,隨下官返京。”
“難為皇兄記掛……只是這事出突然,還請兩位容纖華再多停留兩日,收拾了一些隨身東西再走,可行?”
明悅芙沒有打算帶太多東西走。這兒的衣服不可能在宮裡穿,她也沒有什麼飾品,需要帶的不過就是幾本她寫了批註的醫書,因此她和欽差說需要幾天收拾東西的時間,其實是在忙著把這兒的事情一一料理清楚。
第一件事便是為柳輕依尋個可靠的人照顧,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個年紀尚小的師妹,偏偏輕依又不願與她同去京城。
“輕依,以後在商大娘面前可別再調皮了,好好用功,一個人好好兒過日子,有事就立馬傳信給我,知道嗎……這玉佩就留給你作個念想……”她說著,解下那塊精巧的小玉佩,親自替柳輕依系上,柳輕依紅著眼受了。
將上馬車,明悅芙仍然不放心,站在門前絮絮叨叨的交代著,柳輕依眼中雖滿是不舍,卻還是笑得無比燦爛。“知道了,師姐你真囉嗦,像個老太婆一樣。”
屋裡的男子前兩天便已送到大城裡的醫館去,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需要靜養便能慢慢復原。明悅芙是請了村裡的小夥子把人送走的,她不想露面,更不願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要是他之後還回來找你,也別提到師姐的名字,就說是你救了他的,也只是把他送到醫館而已,知道嗎?”她想了想,又多交代了一句。
“為什麼呀,師姐?”
“這男人畢竟和朝廷有些關係,會不會有一天在京城見面也不知道,師姐不想以後徒惹麻煩。”明悅芙三言兩語,把當中難處輕輕帶過;說她小心太過也好,可一個公主,名聲卻是很重要的。
當初皇上是用養病的名義將她送出宮的,若是回京之後,又另外傳出什麼流言來,對皇家的面子並不好,她必須杜絕一切的可能性。
還想再多說些什麼,等在車旁的便衣護衛已經開始在催促了,明悅芙只得上了馬車;啟程前,又貪戀的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好幾年的地方。
她是真的捨不得這裡,卻也不得不離開這裡,局勢不允許她再任性下去,而她有了這幾年的自由生活,已經比京裡的許多皇子公主幸運多了。
放下車簾,明悅芙閉上眼睛,不敢再多看窗外一眼,也不敢仔細去聽師妹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的啜泣聲。
這青山河谷,只怕此生再也不能得見,多望一眼,她只會多一分不舍,可就算不去看,她又怎可能忘記?
這兒的一草一木,早已深深刻在她腦海裡,不可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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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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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3:18
第2章(1)
時光匆匆又過了一季。這西南邊境高些的山頭有的已降了雪,而這場仗,在柏雲奚於半個月前引風關巧妙用兵,大破敵軍主力之後,也近了尾聲,平時整肅的兵營,此時到處洋溢著歡欣鼓舞的氣氛。
自從戰區移至西南,兩方戰事便有些膠著,不少士兵更受不了這熱氣瘴癘,紛紛病倒;前陣子更傳出柏雲奚中伏戰死的消息,士氣低迷,又連吃了幾場敗仗,主帥嚴光心中雖急如火燒,卻也一時無法。
誰知本以為戰死了的柏雲奚竟突然出現,還帶回了有效的醫方,讓士兵們的情形紛紛好轉起來。
回營沒幾日,柏雲奚便請披戰甲,點了一支人馬出營,直取引風關。
此一役大快人心,柏雲奚僅以區區五千人馬,在十日內便急速拿下素來號稱易守難攻的引風關。看著關上升起嘉昌軍旗,群情激蕩無比,不少人更是欣羡那支隨柏雲奚出征的人馬,恨不得自己是其中一員。
照每日慣例巡視了軍營一圈之後,柏雲奚便直直回了自己的帳子,一路上遇到的士兵皆過來恭敬的向他問好,話裡話外都是對他的推崇之意。
這些血氣方剛的軍七士向來尊仰真正有能力的人,柏雲奚年紀雖輕,卻已折服了全軍上下的心,人人儼然將他當成主帥大將軍般崇敬。
而他只是一如既往的淡笑著應對,絲毫沒有身為大功臣的架子。
進了帳內,裡頭正有一個人站在案前,似是已等候多時。柏雲奚定了定神,儘量想讓自己看起來如常鎮定,但語氣裡的小心翼翼卻洩露了他的緊張。“韓衡。”
“將軍。”韓衡轉過身,單膝跪地,向柏雲奚行了一個禮。
“那件事查得如何了?”不等韓衡起來,他便一把將他拉起,急急問道,語氣中甚至有一絲迫切。
當初他誤中敵軍埋伏,跌下谷底落入水中,勉力支撐了一陣,不顧劇烈的動作讓他的血流得更快,最後當他好不容易上到岸旁,卻已沒力氣再爬出水裡,便昏了過去,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恐是凶多吉少,非將性命賠在那深山惡水當中了。
怎知三個月前,待他清醒過來之時,卻發現自己竟身在薑城的一座大醫館裡,身上的傷勢也已恢復大半;那服侍藥僮告訴他,他是被人給送來的,來時身上的傷都已收口,只是依然昏睡了好幾日,送他來的人留下了足夠的診金之後便走了。
然後他便想起自己在渾渾噩噩間,耐心無比照料自己的那個人;但一問之下,才知道醫館裡沒有女子,當時,他還疑心是自己作夢。
可袖袋裡分明藏著一片湖水綠的衣角,還有腰間給人掛了一個錦袋,打開一看,全是一些藥方子,詳細載明瞭用法配量,還附了一張小紙條,寫著讓他帶回軍中,以此治軍士水土不服的毛病。那字跡娟秀,卻沒有落款。
兩樣證據,在在證明他在昏睡中聽見的聲音確有其人。
可他卻不能馬上去尋她。韓衡找到了他,告訴他幾名主將合議,向引風關派出重兵;兩軍開戰至今,互有勝負。論兵力,西狄雖略遜一籌,可嘉昌大軍初來乍到,對此地風貌瞭解不多,也吃了許多暗虧;而引風關易守難攻,若是能一舉將之奪下,西狄便少了一道天險門戶,此戰大勢亦可抵定。
若是從前,柏雲奚聽聞此計自然不疑有它,但他已被出賣了一次,心裡斷不可能盡信無疑。
回想那場埋伏,對方像是早已知道他何時會經過那裡,會帶領多少人馬,一切都是事先計畫好的。
很明顯的,嘉昌軍內有敵方的奸細。
想起那場包圍,柏雲奚依然覺得心痛無比。那次行動異常機密,只有很少的幾個人知道;可他們方行至半途,便忽然出現一支伏兵將他重重包圍,逼至崖邊,斷了所有的退路,那五百士兵,當場便給殺盡。
五百個年輕的生命本是懷抱著淩雲壯志,離家千里只為上陣殺敵,保家衛國,卻不是死在戰場上,只一刻間,便命喪於一場陰謀詭計;那一刻,看著一具具身軀倒下,不再喘息,眼中猶有不甘之意,他只覺心如刀絞,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腰間生受的那狠厲一刀,本是砍向他胸口,卻半途改了方向。
“我不要你死得那麼快,我要你苟延殘喘的看著自己血流而盡,慢慢看著自己死去……輸的滋味,是不是很難受?”那敵將戴了面盔,看不清臉面,由上而下的睥睨著他。他能感受到那目光盯著他,十分惡意,就好像一個人毫不費吹灰之力的玩弄著手中的螻蟻般那麼輕蔑,而他絲毫無力反擊。
那句話,譏刺無比,他被強迫跪在那敵將的腳邊,卻倔強的沒有開口;戰場上,敗者沒有質問和生氣的權利,而他,更不可能討饒認輸。
不留活口,自然是對方打定主意,要他們無人可以回營通風報信,可對方千算萬算,大概也算不到以他這般傷勢竟還能活下來。
還有韓衡,聖上派給他的影衛,當時就在一旁,明智的潛伏了起來,沒有現身。
後來那敵將甚至派人在那附近搜過好一陣子,似乎是想找到他的屍體才能安心,韓衡便尋機弄了一具屍體,對方這才收手,把那屍體高掛營門,每日唾駡,存心要羞辱嘉昌。
韓衡回營後,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便隱瞞了那屍體是假的消息,獨自暗暗查訪了數月,依然遍尋不著柏雲奚的下落,幾乎也以為他真的就這麼死了,急得差點回京請罪。最後好不容易才在薑城尋到他。
柏雲奚身上的傷當時已好了大半,聽了韓衡所說的軍中情形,當機立斷寫了一封密信回京,又尋了個時機潛回軍營,和主帥嚴光徹夜密談,可對於奸細是何人,卻是沒有半分頭緒。
幾名將領既合議派出大軍搶關,他便反其道而行,輕騎簡員,趁其不備之時暗中偷襲,兵分二路,一支由好友溫少陽率領,在周邊一一揪出敵人放空關內隱藏分散的小股兵力,個別擊破,一支則由他指揮,直奔引風關,一舉拿下了敵軍為誘他們上勾而放空的關口,奪關後隨即嚴守水源飲食,以防對方細作下毒。
本應折損許多精力人馬的引風關這般輕易便丟失,他心知西狄肯定驚怒交加,心急之不必會急速派遣大軍前來圍關,便一面急召眾多兵馬分散前來,一面以自身薄弱兵馬為餌,佯敗不敵,棄關而走,實則派了人手暗伏於關中,騙取西狄大軍全數入了引風關紮營。
一場夜中大火便令西狄大勢盡去,前後不過十日而已。
那奸細不久後便露出馬腳,竟是嚴光身邊幕僚,一封通敵密信竟未曾銷毀,被溫少陽無意間發現,那人還想負隅頑抗,捉拿之中,竟不慎給殺了。
雖沒有把他抓起來嚴刑逼供,問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可找出了西狄的細作,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待諸事底定,他才有力氣來辦那件擱在心上多時的事。
“屬下在那附近打探過,離薑城不遠的山腳有個小村子,那村子裡本來住著一位老神醫,那老神醫曾收了兩個女弟子,而他前幾年便雲遊四海去了。大的那個幾個月前也離開了此地,現在就只有一位姑娘住在那兒,名喚柳輕依。聽聞柳姑娘最是心慈,出門見上受傷的動物總會救上一救,屬下向村裡一位小兄弟打聽過,那柳姑娘月前確實在黑川邊救了一個男子,聽著形容應是將軍無疑……屬下還探明了將軍墜崖之處,正有一條支流匯入黑川,估摸著她許是將軍要找的人了;此外還在那屋內找到了一些手稿,這次也一併帶了回來。”
韓衡說完,便拿出一本冊子,裡頭娟秀的字跡和系在他腰上那個袋子裡的竹片字跡完全吻合。這姑娘顯然很喜愛荷花,冊子裡每隔幾頁的頁角,便要畫上一小朵。
柏雲奚心中大喜,恨不得立時便趕去那個小村子與她相見,可戰事就要結束,他根本走不開。想了想,只是將那冊子珍重的和那塊衣角放在一處,收了起來。
柳輕依……原來她叫柳輕依。
柏雲奚想著那道令他魂牽夢縈的清脆嗓音,面上不由得現出幾分溫柔。
“將軍,要屬下將那柳姑娘請來嗎?”韓衡是個精明的人,看得出來柏雲奚對那姑娘的心思不同於一般,遂出聲問道。
他在那裡足足觀察了兩天。柳輕依年紀雖然小了一些,個性卻很是不錯,長得也算清秀,配將軍還是可以的,若是柏雲奚真的喜歡,他便立刻去將她帶回來。
“不了,此際正是兵荒馬亂時,別無端驚擾了她.若是帶回來,我亦是有些顧不上她,待此間事平,我回京稟過皇上,再備重禮前往求親……她,應是還未曾婚配吧?”柏雲奚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絕了韓衡的提議,突然想起這事並非他一廂情願即可成,連忙又問道。
“此事屬下自然已問明,那柳姑娘確實未曾婚配。”
柏雲奚聞言,這才放下心來。他不願唐突了佳人,若真要她,便當正式下聘迎娶,隆重舉行過婚禮,讓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行。
柏家家訓,不得納妾,若娶妻,則必善待之。他從小看著爹娘恩愛逾恒,鶼鰈情深,早已心存嚮往,決意日後娶妻當娶心中所愛,視若珍寶,而他遭受這一場禍患雖險些丟了性命,可遇到她,卻也值得了。
雖不曾見過她的樣子,他卻已打從心裡認定了她。
獻光帝八年冬,嘉昌十萬大軍勝利的消息傳回京中,向來蠻橫的西狄竟主動遣使議和,此仗震懾邊境諸國,柏雲奚之名更是廣為流傳,他的名字一時間成為了老百姓口中大英雄的代表。
當今皇上景泓當即下旨命嚴光留下屯兵守關,其餘將士即刻班師回朝,更特令柏雲奚隨同進京,無需留守西關。
沉水宮內,鶯聲笑語一片,看上去氣氛很是和樂。
明悅芙正和一群妃子公主坐在一塊兒,聽著她們談論柏雲奚,句句都是稱讚的話語,心中便暗暗為他感到高興。她沒有插話,只是帶著笑容,偷偷數著他回京的日子。半月前便接到捷報,皇上當時便快馬加急傳旨,讓大軍班師回朝,想來柏雲奚此時已在半途上了吧。
月娘娘果然聽見了她的祈求,讓柏雲奚平安無事回來了。
一屋子人正說到熱鬧處.外頭便傳來一聲通喊:“皇上駕到——”
一聽這聲喊,眾人立時停下了話頭,霎時間便嘩啦啦跪了一地,幾個妃子趕緊整理著自己的衣裳和頭髮,就怕在皇上面前不夠惹眼,不被注意。
整座宮裡都知道皇上十分疼愛纖華公主,下朝後時常往沉水宮小坐片刻,有些心思的妃子便常往沉水宮順路而來,走動得十分勤快。
不多時,景泓便領著一名公公大步走了進來,眾人行過禮,叫起後又分位次一一坐好,這才開始說話。
邊境暫時安定,皇上解決了一心頭大患,顯見心情很是愉悅,語調也就格外輕快。“纖華這兒今日竟如此熱鬧,幾個丫頭和幾位愛妃都跑這兒來了,難怪朕在宮裡四處轉悠也沒見著個人。”
“皇兄莫怪,芙兒回宮不久,幾位姐妹怕芙兒認生,緊著來給我說話解悶,正好諸位娘娘也念著芙兒,便一道來了。是芙兒的不是。”明悅芙笑著接話,語氣完全是個對兄長撒嬌的妹妹。這深宮內院裡,也就只有她敢和當今皇上這般說話。
景泓年紀尚輕,膝下還無所出,而皇宮中幾個公主裡,他偏偏就和這個義妹最為投緣,對她比對待幾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還要好,而明悅芙亦是真心將他當作了一個兄長來敬重。
“芙兒倒是會替人著想,幾句話就把過錯全攬到自個兒身上了,就是吃定了朕捨不得罰你呢。”景泓寵溺的拍拍明悅芙的頭。聽她說話是件舒服的事,沒有太多彎彎繞繞的心計,總是如此真誠。
“皇上疼愛芙兒,大夥兒都是知道的,自然得由芙兒來出這個頭了。”瑜妃趕緊出聲,就怕被皇上冷落在一旁,那她精心的裝扮,又在這沉水宮坐了一個早上的心思便全都白費了。
“行了行了,朕說不過你們。大夥方才都聊些什麼,說得這般開心,不如也說給朕聽聽?”景泓溫雅的噙著一抹笑,轉開了話題。
“回皇上,幾位公主一早上都在講那柏將軍的事兒呢,還說著要找皇上探聽探聽。”瑜妃抿唇一笑,其意不言自明,屋裡幾個待嫁公主除了明悅芙之外,都不由得羞紅了臉,一時間嗔怒聲四起。
“是啊,皇上,這回柏將軍立了大功,又正是適合婚配的年紀,不知皇上可有意給柏將軍指婚?”慧妃不讓瑜妃專美於前,也柔柔的開了口,旁邊芳華公主一臉盼望的神情,顯然是替她在問。
明悅芙沒有插話。心中卻微微感到緊張。
皇室中人,婚配難由己意,是以她從不奢望可以嫁給柏雲奚。憑他的家世和功績,若真要賜婚,必然輪不到她這個被收養的側公主頭上;可若是皇上真願意指婚……她該不該去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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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3:33
第2章(2)
“朕倒真沒想到柏將軍這麼讓幾位皇妹掛心,可朕早已答應了柏將軍不干涉他的婚事……”景泓慢條斯理的開口,才說完,便見到幾位公主都是一臉失望,明悅芙則是始終一臉恬靜的笑容,探不出深淺,他心中不由得暗暗頭痛。
在他看來,芳華太傲,寶華太嬌,洛華則是又傲又嬌,除了纖華之外,還真沒有人配得上柏雲奚,而明悅芙的那點心思,她雖嘴上不說,每回提及,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可他這個做人家兄長的又豈會看不出來。
一個是自己的好兄弟兼國之棟樑,一個是自己最疼愛的可心義妹,他們兩人若是能結為夫婦,他這個做兄長的倒是樂見其成。本想著給她指婚,可惜當初柏雲奚助他上位之時,推拒了許多賞賜,只討要了一個恩典,便是婚事自主。
他一直將柏雲奚當作兄弟,自然知道柏家那一條家訓,當時沒想太多便答應了他,誰知今日竟然有種搬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感覺。
“皇兄,您可是當今皇上,柏將軍只是您的一個臣子,他的婚事,您只要開個口,他還能說半個不字嗎?”洛華最先沉不住氣,嬌聲開口。
“胡鬧!君無戲言,難道只是說著好聽的?朕既允了柏將軍,便絕無反悔之理。”景泓微皺起眉,語氣有些不快,暗想著這幾個妹妹實是被寵得無法無天了。
果然此話一出,寶華、芳華和洛華便同時低下頭,雖不敢再說,可臉上猶有不甘之色。
“皇上——”瑜妃和慧妃見勢不對,同時柔聲開口,可已到了嘴裡的話都還來不及說,便被景泓打斷。
“行了行了,看你們一個個都這般臉色。這樣吧,別說朕偏心,下月十五,朕便宣柏將軍同一干俊才子弟進宮賜宴,幾位皇妹若是真想嫁個好夫婿,屆時各憑本事也就是了。”話才說完,幾位公主便一掃方才不快,個個顯得躍躍欲試,掩不住那興奮之情。
明悅芙不由得暗暗失笑,卻又感到有些澀然。
嘉昌的公主並不金貴,常常被用作和親聯姻的棋子,往往身不由己,只有四年一次的賞花宴,幾位公主才有為自己選婿的機會。
在宴上看上了誰,便賜酒一杯,若那人亦有意,便自會向皇上提婚。
若未得賜酒,與會臣子仍可提婚,皇上亦多半能允。
演變到後來,公主們無不使盡渾身解數,在宴上獻藝娛賓,為的便是得到意中人的注意,免去和親的命運,說穿了,這也是皇室籠絡外臣的一種手段罷了。
可不論怎麼說,對這些深宮內院的女子而言,這仍是一個向命運抗爭的機會。
十五日,天方破曉,各公主所住的宮院裡是人聲鼎沸,宮女和內侍捧著各種衣飾來往穿梭,忙得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纖華姐姐,你這件衣服真好看,能不能借我穿啊?”洛華公主拿著一件百鳥羽衣裙在自己身上比著,看那歡喜的神情,是恨不得直接便把衣服帶走。
明悅芙掩著嘴克制的打了一個呵欠,好脾氣的點頭。這幾個公主為了賞花宴已經足足準備了好幾天,尤其她這兒有不少皇上特別賞賜的衣服和佩飾,幾個姐妹早已經眼紅許久,逮著機會便來借這樣借那樣,這幾日沉水宮的門檻都快被幾個公主嬪妃給踩平了。
尤其是,明悅芙一點也不藏私,任由她們在屋裡翻箱倒櫃,看上什麼便讓她們帶走,她們也就拿得更加心安理得。
在這宮裡長大的,都已習慣了逢高踩低的事,可明悅芙並沒有因為得皇上的緣而特別驕縱,逢人總是笑得真誠,對幾個公主都很是照顧,若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兒或好吃好喝的,每個人便也都有一份,也因為如此,幾位公主並不特別嫉妒皇上對明悅芙的寵愛,反而和她可以算得上是感情融洽。
只有明悅芙自己心裡清楚,在這宮裡,她並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看似金貴,可每走一步都得思量再三,就怕行差踏錯,讓人落下話柄。皇上疼愛她,她卻絕對不能以此得志,姐妹們同她好,也不過是沾了皇上的光罷了。
在這宮裡生存,於她是一件心累的事兒。
“洛華,你喜歡那衣裳便送給你吧。這衣裳才剛送來沒兩天,我尚未穿過,還是新的呢。”明悅芙好不容易打發走洛華公主,正想回床上補個眠,卻又聽見內侍喊道:“奴才見過芳華公主,給公主請安。”
暗暗歎了口氣,明悅芙強撲起精神,堆起了她一貫的笑容,眼兒微彎,唇角微揚,貝齒不露,自然也沒有笑紋出現。
據她的貼身侍女菱兒所說,她這般的笑看起來最是親切,也不至於飛揚過了頭,令人覺得刺眼。
“纖華,我見你昨兒簪的一支玉簪子作工很是典雅,和我今晚要穿的衣服看著般配,你拿出來借給姐姐吧。”芳華慢悠悠的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名面容沉靜若水的宮女;明悅芙記得當初自己進宮之時,這名宮女便已待在芳華身邊,宮內上上下下都喊她一聲薇姑娘,明悅關心底一向很是佩服薇姑娘,畢竟芳華可是出了名的難伺候,身邊的宮人來來去去,只有她永遠這般安靜的跟著芳華,也從未聽說過她向旁人吐露過任何怨言。
芳華總是這樣,永遠微微抬起的下巴,說話個自覺便帶著命令的口吻,好像世上所有人都得聽她的吩咐行事,明悅芙有時都已覺得芳華難以相處,實在無法想像薇姑娘是如何能忍受這麼久的時間。
該是有什麼過人之處吧,畢竟她可是薇姑娘呢……這般想著,明悅芙便向那薇姑娘遞去了一抹友善的微笑,可對方只是垂著眼,對她的示好沒有半分回應。
明悅芙對此卻不在意,轉頭笑著迎上去。“姐姐說的是哪支簪子,妹妹不清楚呢。不如姐姐自個兒進來挑,看喜歡哪樣拿去便是,又何必說借?”
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生分,也不會過分親熱巴結。明悅芙拉著芳華的手進了內室,讓她自己在首飾盒內挑選。
一旁的菱兒早已習慣自家主子的大方,只是暗自搖搖頭,請過安後便退出房去做自己的事了。
明悅芙對今晚的賜宴並沒有太多想法,她向來不喜歡那種場合,更不喜歡自己像個待價而沽的貨品,讓別人打量探究。
再有,她不敢想像心中的那人,在這般場合不會是何種情狀。她怕他會看上誰,又怕他根本不會看自己一眼……這些心思卻不可能明說,若非皇上下了旨要她務必出席,她原是想要藉故不去,躲在宮裡多讀幾本醫書的。
想到今晚,明悅芙禁不住歎了口氣,就這樣坐在楊上,手裡雖拿著一卷書,卻是再也沒有翻動過一頁。
剛過酉時不久,接獲邀帖的官員便已陸續抵達群英殿,今日賜宴的目的人人心知肚明,是以人人都費心整理過自己的儀錶,就盼能獲得哪位公主的青睞,從此和皇上成為連襟,官場上能一步登天。
柏雲奚一踏進殿內,立時便成了眾人的焦點。要說年輕一輩裡最受當今皇上重視的,自然非這位少年將軍莫屬,是以便有不少人前來同他敬一杯酒攀攀交情,他也就一一笑著受了。應對時態度不卑不亢,說話亦隨和謙恭,人人見他如此親和,原先有膽小不敢上前的便再無顧忌,也紛紛湊了過來。宴席還未開始,柏雲奚便已覺得有些吃不消。喝酒對他而言不是問題,可那些逢迎的嘴臉,繞著彎兒的話語,肚子裡的花花腸子,他委實覺得難以應付。
趁著聖駕未到,柏雲奚尋了個藉口離席,打算到御花園透透氣。
他回京後便已同皇上說了在西南時發生的事兒,同時表明了欲娶那女子為妻的意願;可皇上聽了後不但不為他立刻下旨,還令他務必參加今晚的賞花宴。
“只憑一個夢裡的聲音,就此認定了人家一生?雲奚,這事兒莫急,朕的幾個皇妹也是很好的,尤其是纖華,你不如先見過了再做決定,朕不逼你。”當時在禦書房,皇上聽了他的故事之後,眼神賊亮,盯得他渾身發毛,然後開口便要求他赴宴。
雖不情願,但他畢竟還是個臣子,就算私下裡和皇上感情再好,君有命臣尊之,反正橫豎只是個宴會,他若不向皇上提婚,加上有著先前他討來的那個恩惠,皇上也不能硬指個公主給他。
坐在御花園一個邊角上的小亭,對著月色,他從懷中掏出了那個錦袋細細摩挲,眼神之中盡是溫柔。
若是從前有人告訴他,將來會愛上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他肯定會嗤之以鼻,當作那人酒喝多了。
那姑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聽著便教人舒心。他在那屋裡躺著時,有時也能聽見她和別人說話,妙語如珠,慧點頑皮,偏偏照顧他時,又柔如春柳拂面,細心周到,他從沒聽過她的語氣有半分不耐。
雖沒見到她的樣子,他卻肯定了自己渴望著日後能得此佳人相伴,這份心情在過了數月後的今日,變得更加堅定,毫無懷疑。
只可惜當時軍務繁忙,他抽不出空來親自走一趟拜訪佳人,只希望這幾個月的耽擱,不會讓他錯失擁有她的機會。此時的柏雲奚,只恨不能立即縱馬疾奔,回到那個安靜悠然的小村,然後,把她名正言順的帶進自己的生命中。
正兀自出神間,卻聽見腳步聲朝這兒走來,還伴隨著一道清脆的聲音:“菱兒,你別一直跟著我,我只是想出來走走而已。”
“可奴婢不放心呀,公主您自己一個人,萬一出了什麼事,奴婢實在擔待不起。”
“得了,這兒可是御花園,會有什麼事兒。若是真會發生什麼,信不信只要我喊一聲,立時便會有十幾個侍衛突然從四周蹦出來,到時那陣仗還不嚇死人。”第一道聲音裡帶著笑意,可那叫菱兒的宮女依然執意不離開。
兩人聲音由遠而近,顯然正是往他所站的這個方向走來。
柏雲奚渾身一僵,覺得那聲音聽著很是耳熟,語調起伏,竟和他心中牽念的那個聲音疊台在一起,就好像……好像那是同個人似的。
他隨即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從她們的對話裡便能知道這女子必是宮裡的某位公主,堂堂皇室公主之尊,怎可能跑到那千里之外的西南邊境,更別提還精通醫術,還救了他一命。
一個年輕臣子,一個未嫁公主,又是花前月下,暗香浮動的場景,這般場合不他本應回避,可那聲音實在太相像,讓他心底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渴望;等他回過神來,雙腳卻仿佛有著自我意識般早已挪動,向那主僕二人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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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3:48
第3章(1)
遠遠的,就看到一個女子慢慢走近,身姿行止優雅如蓮,亭亭而立。
月光透過枝葉的間隙撒落一地,她穿著一身粉色衣裙,頭上挽了個側髻,只簡單的以一條銀絲帶纏繞,一直編到了身前的一條細辮上,餘下的發自然披在身後,如黑瀑流雲,隨著輕風飄動,整個人自然而然散發出一種溫雅光輝。
這般氣質,約莫便是景泓常常提起的纖華側公主了。只一眼,柏雲奚便猜到了眼前女子是何人,隱隱有些明白為何皇上會對這個義妹總是讚不絕口。
他從前曾聽景泓說起過幾個妹妹,都是天生嬌貴似牡丹,雖豔麗奪目,卻也氣盛淩人,架子端得高高的,不管何時,那些公主的派頭皆要做到十分,讓景泓有時也覺得無可奈何;可眼前女子清雅如六月芙蓉,讓人一見便心生幾分好感。
柏雲奚甚至有種錯覺,仿佛那在西南邊境照{料他的女子,也該便是這般模樣,這般氣質。
下一秒,他又為自己的這個念頭感到好笑,暗道自己的想法實是荒謬得可以。
明知不是她,卻又覺得那聲音實在相像,讓柏雲奚忍不住想和她說說話,可才剛往前走了一步,前方便已傳來那宮女的喝斥聲。
“什麼人?”
那女子本是望著腳邊,閒適的走著,聞聲抬起頭,見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一名年輕男子,一時怔住,似是不知該作何反應,那嘴邊的笑意還殘留著餘韻,一雙眼卻睜得大大的,但她很快便斂起神色,矜持的停下了腳步,只是靜靜的迎向他的目光,那眼瞳裡有著疑惑,也帶著一絲戒慎。
近看之下,才發現這位公主年紀並不大,約莫也就十五來歲的模樣,可卻已經有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還帶著三分天真,卻已有七分世故婉轉。
他便在她清亮的目光中抱拳行了個禮,朗聲開口:“下官參見公主。
下官奉旨進宮赴宴,無奈殿內氣悶,這才出來散心,擾了公主雅興,還望公主勿怪。”
明悅芙有些怔然的還禮,腦子裡對這突發狀況一時還未轉過來。
聽這男子所言,想來也是進宮來參加賞花宴的人;他既知道她是個公主,見到她時非但沒有悄然避讓,反而主動上前向她行禮,會不會……存了什麼心思?
她原是不欲引人注意,想著先到御花園裡頭晃晃,等宴會開始後再偷偷溜進去,卻沒想到在這兒竟也能遇著進宮來赴宴的官員。
想著,她抬頭看向對方,見他態度恭謹,並沒有因為此時四下無人便出言輕率,又想到菱兒就在身邊,心中戒備便先去了幾分。她先給菱兒一記眼神,菱兒會意,退至她身後,不再說話,只是緊盯著眼前陌生男子,就怕他會突然對公主做出什麼無禮之舉。
明悅芙這才對那人微笑回道:“這位大人多禮了。隨便走走而已,也沒什麼擾不擾的,恕纖華眼拙,不識得大人名姓。”
園子裡雖隔著幾步便擺了一盞琉璃宮燈照路,菱兒亦是隨身掌了一盞提燈,然而光線仍是有些晦暗,匆匆一瞥間,她只覺得這男子似乎有些眼熟,卻也不好再仔細去看。
柏雲奚聽她自報封號,果然便是景泓最為喜愛的那位義妹公主;又見她說話神色間果然是一分架子也沒有,甚至不見羞澀驚惶之意,端的是落落大方,語調自然,心中便對她生了幾分親切之感。
“下官柏雲奚,上個月方從邊關返京,公主不識得下官也是自然的。
是下官魯莽,聽著公主的聲音似有些相熟,便起了好奇之心,衝撞公主芳駕,還請恕罪。”
“柏……柏將軍?”明悅芙不敢置信的驚呼,沒注意到他那後半句話,連維持公主儀態這件事也給忘了,她甚至忘了使用尊稱。“你……你說,你是……柏雲奚,柏將軍?”
她在西南行醫以來,早已練就一身面不改色的功夫。身為一個大夫,不管面對如何嚴重的病患,甚至是生死交關之時,也絕不能在人前露出一絲一筆的慌張,有時還得安撫病人的家屬,讓他們放心的把人交給她。
就像師父說的,要當一個好大夫,首先便得讓病人完全的相信你。
可她現在激動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平日那個冷靜的樣兒,就連菱兒都在她身後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正是。公主識得在下?”柏雲奚臉上微赧,不明白這位公主為何一聽見自己的名字便激動成這般,心底卻有著一絲高興。
沒想到這位公主竟也識得自己。
“我……將軍之名,早已逼傳嘉昌,引風關一役勝得乾淨俐落,如今天下人誰不知將軍智勇雙全?今日有幸得見,將軍人才俊傑,果然是名不虛傳。”明悅芙深吸口氣,強迫自己維持儀態,然而看著柏雲奚的一雙眼卻是晶燦水亮,熠熠生輝,眸中全是崇敬之意,那笑也褪去了先前客套的樣子,變得十分真誠。
見她熱切的樣子,柏雲奚不由得微愕。
明悅芙見他似有些反應不過來,隨即想到自己方才實是失態。她沒有料到會在這種地方、這種情形之下遇到柏雲奚,事實上她從不曾想像過和柏雲奚會有相識的一日,一時間心中千回百轉,萬般感受一起上湧。
驚愕有之,歡喜有之,手足無措亦有之。
眼睫垂落,藉以掩藏起眸中過多的心思,明悅芙不想教柏雲奚看出任何端倪,可如今自己暗暗戀慕多時的人就站在面前同她說話,縱是表面看起來再鎮定,然而交握在腹前的雙掌手心裡卻已滿是汗水,洩露了她的緊張。
他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高人威猛,他的聲音原來是這般沉穩清朗:今日他一身襦衫,斂去所有煞氣,連帶那軍旅生涯慣常的嚴謹也少去了幾分,卻多了幾分爽朗清華……剛剛順口就這般的誇讚起他,他會不會覺得被冒犯了?她的語氣……應該沒有太過熱烈吧?
柏雲奚並沒有怔愣太久,回過神後,當即輕笑出聲,只覺得眼前這個公主竟然就這般當面說起他的好話,那眼中的崇敬更是一望可知,毫無掩藏,實是直率得可愛,那神態甚至有些嬌憨。
她的笑……很真,讓人瞧著便有如沐春風般舒心。
“引風關並非憑我一人之力能破,三軍將士犧牲不少,雲奚卻占了個頭功,已覺得汗顏,公主實是過譽了。”察覺到自己看她的目光似有些直接,柏雲奚輕咳一聲,微微轉了目光,接過話頭,說得極是雲淡風輕。
“將軍說得雖輕巧,可戰場上刀劍無情……想必受傷流血這種事兒,對將軍來說肯定也是家常便飯吧?”明悅芙說著,眉目間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擔憂,同時暗暗審視著他的氣色,就擔心他有沒有哪裡不好。
每回戰事開打,她最為記掛的,便是柏雲奚的安危,如今見到他,那心心念念的關懷便不由自主問出了口。
“受傷流血那都只是些小事兒,難為公主記掛了。”柏雲奚聞言,卻只是噙著淡笑,三言兩語把話帶過。身為軍人,隨時有可能朝生夕死,這還只是從軍最基本的覺悟而已,他不怪她問出這句話,卻也不打算多做解釋。
畢竟是長在宮中嬌生慣養的公主,不能理解這般心情亦是正常,饒是對此可以諒解,他仍是不免有些失望。
可想到她畢竟是關心自己,心底便有一股暖流經過。
明悅芙沉默半晌之後,才開了口,而這話卻讓他對她一下子刮目相看起來。
“將軍說的是極。能為嘉昌流血流汗,那也是一份福氣和驕傲。是纖華見識淺陋,說錯話了,還請將軍勿怪。”明悅芙說著,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先前那話方出口她就後悔了。像他這般的人,又怎會把區區皮肉之苦放在心上?她竟疏忽了這點,一時衝動便說了那樣不經大腦的話,這不是擺明瞭把人家看成一個貪生怕死之輩嗎?
想著,她又怯怯的抬頭,補了一句。
“無心之語,將軍千萬別往心裡去,回頭若是讓皇兄知道了,肯定要罰我的。”
聰明如柏雲奚,又豈會聽不出她話中之意;這話明著討饒,卻暗示著皇上對他有多重視,就連她一個公主都比不上他一個外臣重要。思及此,便越覺得這位纖華公主實是眼界寬闊,心思慧點。
“公主多想了,不過幾句閒話罷了,雲奚未曾在意。”他笑道,目光中對她又多了幾分驚奇和欣賞。
“是了,將軍胸懷天下,這點小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明悅芙抿嘴說道。在這幾句話間已然漸漸放鬆下來,說話也恢復了幾分平日的風趣。
此話一出,兩人便一起笑開來,連帶的把原先那有些客氣的氛圍也給沖散了。
她本非從小養在深宮的嬌弱女子,又曾在民風開放熱情的西南地待了好幾年,最初的情緒過去以後,縱然心跳仍快,也已能自若的和柏雲奚說話。
兩人適應了初識的尷尬以後,竟也一見如故,天南地北無所不談,一來一往間,竟也是甚為契合,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柏雲奚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公主竟不若他以往的想像那般,腦袋裡只有華服珠寶,成日頤指氣使,最大的心志便是選個好駙馬。
她能談民間事,能懂百姓苦,還能出口成章引經據典,也曉得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最為看重的便是家國,對於某些宮中人的奢華和驕橫,亦是頗有微詞。
越是深談,便越覺得她實是這宮裡一朵不可多得的清蓮。
若是……沒有西南那一段,也許他會喜歡上眼前這位聰慧的公主;只可惜世上沒有如果,他柏雲奚的一顆心已全交托在那女子身上,也從無收回的打算。
看著兩人似乎都忘了時辰,一旁的菱兒急得直催促:“公主,宴席快要開始了……咱們是不是……該趕緊過去?”
明悅芙這才想起賞花宴,她歉然的對柏雲奚道:“纖華須得先行一步進殿了,若日後有幸,再與將軍好好暢談。”
若是此刻燈火通明,柏雲奚肯定能清楚見到她那一雙大眼中星芒閃閃,因興奮和緊張而染得酡紅的雙頰,明媚動人,縱使未施腦脂,卻更出色三分。
園子裡再度恢復寂靜,天上的圓月掛著,將那樹梢花蕊都沾上一層霜白之色。
禦書房裡,景泓盯著柏雲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賞花宴的結果是令他滿意的。誰也沒想到一向高傲的芳華竟看上了新科狀元錦仲逢,而對方也順了芳華之意,當眾請婚;這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正打算重用,卻苦無拔擢理由,只能讓他先屈居翰林編修一職。
如今錦仲逢以准駙馬的身份連進三級,朝中元老自是不能有半句阻攔,他甚至無需自行提起,便已有人遞了摺子,言明錦仲逢品階過低,若要婚配公主,至少得是個正二品,還請皇命恩賜,以成良緣。景泓樂得大筆一揮,准其所請。
再有便是……他看著柏雲奚,笑得越發奇特。柏雲奚站在禦案前,只覺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他認識皇上的時間不短,對皇上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通常皇上笑得越是親切和藹,便代表這笑容背後的事越不尋常。
賞花宴那天,他收到了好幾杯公主賜酒,為免得罪人,他皆以邊疆未靖,暫無婚配之意為由,婉謝了幾位公主的厚愛,言談之間沒有半分讓人聯想的餘地,而後更是早早便藉故離席了,怎麼也想不到有何理由能讓皇上對他這樣笑。
還是說,他和纖華公主在御花園裡的一席談話,讓皇上給知道了?
說來也是奇怪,那個在園子裡和他暢談天下事的聰慧公主到了賞花宴上,就好像換了一個人,別人說什麼,她都只是笑著點頭附和,只有皇上開口,她才回答個那麼一兩句話,但也僅止于宮中的那一套而已。
若是她在宴上的表現能像在花園裡那般讓人欣賞,也許那日錦仲逢請婚的公主便不會是芳華公主了。
對於此事,他本是問心無愧,雖不特意去提,卻也沒有打算要對皇上刻意隱瞞的意思,可此時想起來。心中卻突然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很多事,由自己提起,和從別人嘴裡說出,那涵意是差很多的。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4:04
第3章(2)
念頭才剛轉到這裡,柏雲奚便聽見景泓笑吟吟的開了口:“雲奚,朕聽說賞花宴那天,你和朕那義妹在園子裡相談甚歡啦!”
定了定神,柏雲奚不疾不徐的回答,毫不顯露心虛之意。“回皇上,臣那日出殿散心,正好遇見公主,不及走避,便同公主聊了幾句,並無冒犯之舉,當時公主的貼身宮女亦在場,可以為臣證之。” ’
“行了行了,難道朕還不清楚你的為人?朕今日把你叫來昵,也就只是想問問你,覺得朕那義妹如何?”
“……纖華公主秀外慧中,氣韻恰雅,言談不俗……恕微臣斗膽,似公主這般女子,怕是天下間再難尋見第二。”明知這些話不該由他來說,就怕皇上會對他二人之事多作聯想。柏雲奚略略遲疑,最後仍是將心中的感受誠實說了出來。
他下意識的不願將心中那個秀美身影草草敷衍過去。
“這麼說來,柏將軍對芙兒那丫頭是滿意得很了?”聽見柏雲奚這般盛讚,顯是發自內心之語,景泓笑得像只狐狸,語氣裡帶著一絲了然。
這宮裡處處是他的眼線,當日二人在御花園相談甚歡,早已有人向他呈報,而對此情形,他自然是樂見其成。芙兒的心思他清楚,就不知道柏雲奚是怎麼想的了,可從柏雲奚方才的話來看,對於明悅芙,他也是欣賞的。
這兩個人,當時對賞花宴都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讓他這個皇上在一旁為他們兩個急得跳腳,可終究還不是遇上了嗎!
景泓正暗自樂著,可柏雲奚的下一句話便當頭澆了他一盆冷水。
“皇上,微臣對公主並沒有旁的想法,滿不滿意這句話,皇上不應該來問我。”
“雲奚,難不成你還是……”景泓瞪著柏雲奚,又開始恨起他那顆固執如鐵、一旦認定某件事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腦袋。
“是。我早已對自己發過誓,此生只願娶那女子為妻,其他人再好,我都不要。”柏雲奚回望過去,不再稱自己“微臣”,每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便表示他心意已決,就算說話的物件是皇上,也不能撼動他分毫。
上一回,先皇駕崩之時,柏雲奚也是用這樣的語氣,不顧他的勸阻,堅持背著欺上不尊之名,率領京城禁軍,重兵團團守住了金鑾殿和整個皇城,切斷了太后宮對外的所有聯繫,讓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太后人馬不敢輕舉妄動,又將幾位皇叔軟禁在封地府內,直至先皇順利入葬陵寢,禮司在太廟祀日當著文武百官之面宣讀先帝遺詔,他得以順利登基為止。
若是他這個皇帝再無能一些,對他有任何的懷疑,恐怕他上位之時,也就是柏雲奚被下獄問罪之時,個中兇險,他相信柏雲奚比他還要清楚,可當時,這男人卻沒有絲毫猶疑。
這個男人,該狠絕時,比誰都要果斷,甚至也不留餘地給自己,只要他認為那是對的。
雖早已對此有了深刻的認知,景泓有時還是受不了他這般的性子。深吸口氣,景泓知道明白直說對眼前這人是沒有用的。
“你不要任何賞賜,還請戍西南,也是為她?”
“……微臣不否認有此等私心,然邊關仍亂,西狄狼子野心,手段陰險,眼下兩國又正議和,正是情勢緊繃之時……”
柏雲奚說得認真,景泓卻聽得十分頭痛。
他說得沒錯。眼下情勢,除了柏雲奚,真的還不知道該信任誰,那軍中奸細雖已經格斃,可他們都心知肚明那很可能只是對方的一名棄卒。
議和,能維持多久的安寧?想要一舉滅了西狄,國中兵力卻也極需修養生息,且國庫並不豐,東邊幾處產糧地今年開春以來更是旱象頻傳,若堅持打仗,首先糧草供應便會捉襟見肘。
揉了揉額,景泓開口:“朕知道了。就讓你回西關去,可在那之前,固山原秋獵就要開始了,朕要你一起去。”
柏雲奚聞言,知道景泓已是答應了自己,當即單膝跪地,語聲嚴謹:“臣,遵旨。”
秋日時節,許多獸類早已儲備好了過冬用的血肉,長得那叫一個圓呼呼胖滾滾,兼之天涼氣爽,正是最適宜行獵的時節。
固山原自開國以來便是皇家圍場,離京三十裡,快馬縱奔,一日便可來回。嘉昌開朝皇帝立有遺訓,為免皇城之內生活安逸,讓子孫忘卻馬背辛勞,故每年秋日,無分皇子公主,均需至固山原駐蹕十日。前幾日君臣同樂,游原賞藝,並於最後三日舉辦行獵大會,首日所得供於太廟,以示不忘本;次日所得腸與隨臣侍從,以示體恤下意;最末一日所獵,才會分與皇室中人,這習俗一般被稱為固山秋狩。
日頭暖暖的灑在鬱鬱蒼蒼的山林中,皇家儀仗自山腰一長列迤邐而下,前頭皇上已進了大帳歇息,後頭才正要開始入山。柏雲奚此次隨行,擔負的是警衛之責,早早便縱馬至山道邊一處較高地勢,觀望著全場。
景泓膝下尚無所出,幾位皇叔親王早在他登基後便著令返抵封地,無旨不得回京。先皇只有景泓一個獨子,餘下便是幾位公主,是以隨行官員伴著聖駕過去後,緊接在後的便是女眷車駕。宮妃乘車,公主則個個身著騎裝,隨在車子後頭慢慢前行。
遠遠的,他也能看見那一群年輕少女中,纖華公主那一身粉嫩的鵝黃,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周身散發一股獨屬於少女的嬌俏;她落在最後頭,一雙眼正好奇的四處探看,顯然是對固山原的景色覺得十分新鮮。
柏雲奚想起前幾年這位公主剛入宮時似乎生了一場大病,先皇心疼她,便送出宮靜養,似乎,也是這一年才剛回來的,那麼她應當是第一回參加秋獵了。
這固山原上的風特別鑽骨,她若是身子不好,可受得了這般奔波之途?
正看著那抹纖影緩緩前行,他突然見到她抬起頭,遠遠的看向他,心跳,不由得頓停了一下。
明悅芙跟著隊伍,心中歡快異常。自回宮後,秋獵便是她少數能正大光明出宮行走的日子,雖比不得在西南時自由,卻也好過待在那一聳宮牆內。
說起來,她還是頭一次到這固山原圍場來。這裡山勢平緩,景色帶著屬於北地的壯闊,有些蒼涼,卻也教人胸中頓生豪氣,和西南那般密密蓊鬱的樹海很是不同,卻同樣讓她心折。
深吸一口氣,又滿足的長長呼了出來,明悅芙只覺得那乾爽的泥土車味聞著舒心極了,瞥見遠處較高的地方立著一人一馬,她下意識地抬頭望了過去。
這一望,心上便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即使隔著那麼遠,她也知道那人就是他,而他剛好也正看向她。
兩人遠遠對望許久,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誰也沒有先移開眼睛;明明把對方的樣子都瞧得清楚了,卻又看不透對方眼底的情緒。
微風拂過兩旁道上的樹枝,拂動兩人的髮絲,這一刻,所有的聲音都好像離她很遠,她也不想費神去聽。
又見到他了?
良久,身下的馬打了個響鼻,明悅芙如夢初醒,不自然的笑了笑,率先轉開了頭,一直到經過那一處山道,她都沒有再轉頭看上一眼。
對他,怎麼還可以抱著任何希冀呢,甚至這樣放肆的看他,都是不對的。明悅芙咬著下唇,卻是始終止不住眼角餘光裡他的昂藏身影,隔得這麼遠,她都能夠想像他劍眉凝肅、唇角緊抿的樣子,明明相貌屬俊雅之姿,可他偏是能撐起一股英武之氣,穩穩的折服人心。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偷聽的,那一日她想到了一個新的醫方,便去了禦書房想要找幾本古籍,誰知他和皇兄就這樣走了進來。
她本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出去,出入禦書房的自由是皇兄親口許諾的,她也不是在做壞事,又何必躲藏?
可那一瞬間聽見柏雲奚的聲音,她頭腦一熱,抱著大疊的醫書,下意識的便躲在一排櫃子梭頭,等冷靜下來,他們早已說了許多話,許多她不該聽見的話。
他說他早有心儀之人,非她不娶。非她,不娶……
那口氣如此篤定,震得她耳朵生疼,那一刻,她覺得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中碎裂了一小角,聲音是那麼清脆,感覺是那麼清晰,讓她想下去注意都沒有辦法。
她原以為他只是她的一個遙遠幻夢.可那日的賞花宴,卻又讓她感受到他的真實;他的聲音、談吐,還有他那張見著便十分眼熟的臉容,那天他們談得那麼盡興,她還以為……
以為什麼?只不過是說了幾句話,難道他就會如自己這般,只憑那一眼,便從此深深牢記嗎?在那日賞花宴之前,他甚至根本不識得自己。
她忍不住好氣又好笑,氣自己竟然不知何時已存了不該有的想望,又笑自己就算聽見他這樣說,最大的反應也不過是心裡有些酸疼而已。
有點像心愛的衣裳在店裡擺了很久很久,她卻沒有錢,不能把衣裳帶走,就只好天天看、天天想,總以為它會永遠在那裡,總以為有一天能穿上它。
然後某一天,她猛然發現農裳不知何時已被買走;可能又過了好幾天,還會見到那衣裳穿在別人的身上,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不可能任性地硬要從買走它的人身上搶走那衣裳。
就只是這個樣子而已,久了,還是會有別件新衣裳的。
她只是還想多看幾眼而已,除此之外,再不會有別的心思,不會……
正自出神間,車隊已停了下來,有人牽住了她的馬,小心翼翼的把她扶了下來,明悅芙眨眨眼,這才從思緒中回神,憶起此刻自己正身處在固山原。
眼前是一座搭好的絳色帳子,幾位妃子和公主都已各自入帳休息,獨餘她一人遲遲還未進去,日頭已有些偏西,風裡也帶了冷意。
“公主,您可是有哪兒不適?”菱兒正在一旁,見明悅芙有些呆楞,不由得擔憂的望著她,就怕她給那日頭曬昏了。秋陽雖緩,曬久了還是很讓人吃不消的。
“沒。就是這景色太好,看得有些走神罷了。再說我也沒那麼嬌貴,菱兒你就別再替我瞎操心了。”明悅芙搖搖頭,笑得燦爛,慢慢走進了帳子。
就是這樣了。從此他是有妻外臣,她是待嫁公主,再不會有別的牽連,再不會有那夜相談之歡悅,這樣……也好……可為什麼,心裡總是隱隱有著不甘心?
固山原秋狩第一日,祭過山靈先祖,緊跟著便是各個武臣的騎射功夫切磋,柏雲奚自是眾人之中最為出彩的一個。明悅芙沒有習過騎射,只是跟在一旁,就當看個熱鬧,可一雙眼卻緊緊隨著柏雲奚轉動。
景泓今日興致十分高昂,轉頭見到明悅芙在一旁看著,心中有個念頭忽起,當即便將她召到跟前來。
“芙兒,想不想試試?”景泓揮手,一旁內侍便遞上一張小弓,比常用的大弓來得精巧些,幾位公主慣常用的便是這種弓。
“皇兄您就饒過莢兒吧,芙兒不會。”明悅芙笑著搖頭討饒。她未曾習過騎射,又兼之和柳輕依處久了,對於獵殺的事兒下意識裡便想要推拒,在旁看著還行,真要她下手,卻是覺得無論如何也做不來。
景泓聽她這麼一說,當即皺眉,開口道:“這可不行。我嘉昌的公主怎能沒拉過弓?不會的話,朕這便給你找個師傅。”說完硬是把那弓塞到明悅芙手上,又轉頭命人把柏雲奚領到跟前,說道:“柏將軍,你的騎射功夫最為出挑,朕便把纖華公主交給你了。秋獵之日時,若是纖華公主還不能引弓射物,朕便唯你是問。”
明悅芙愣在當場,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般結果,正想開口推拒,柏雲奚卻已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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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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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4:19
第4章(1)
固山原駐營後方的一處空地裡,柏雲奚正盡心盡力地教授著弓術。
“射術講究身正,目准,手穩。公主沒有底子,騎射自是勉強,今日且先試試拉弓瞄靶。”他說著,示範性的擺好姿勢,射出一箭,直直釘入遠處皇上命人所制的臨時靶上,這一下正中當中那一點紅心,直教明悅芙看傻了眼。
那麼遠……他卻眼也不眨,毫無遲疑的……射中了靶子,看起來,就只是隨手之事,那麼輕鬆隨意……
柏雲奚放下弓,轉頭遞給明悅芙。“還請公主試試。”
明悅芙苦著臉接過弓,才試探性地微微拉開,便已覺困難,光是拉動這弓弦,便已費了她大半的力氣心思,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像自己還要如何舉弓瞄靶、射出多少箭,才能準確射中遠處那一點紅心。
沒一會兒,她便放下了弓,露出討好的笑容說道:“柏將軍,這習弓之事……我真的沒有辦法,就請柏將軍和皇上說說……別再勉強我了吧。”
看得出來她對於習射一事並不熱中,柏雲奚微微一笑。其實她貴為公主,便是耍起性子直接走開,他也沒有權力阻止,可她竟然就用那黑白分明的瞳眸這般無辜地瞅著他,好似他有多麼緊緊逼迫,再加上那與他心中牽念的有七八分像的嗓音,讓明明只是認真執行皇上意旨的他心裡無端端升起了一絲罪惡感。
可他口頭上依然沒有放鬆。事情既已開始,便萬萬沒有半途廢止之理,就算這短短幾日學不出什麼成果,至少也要有個樣子才行。
“公主不妨再試試看。這拉弓射箭,講究姿態和使力,公主若是拿捏好了,便能覺著較為輕鬆……”他一邊說著,已走到她身後,替她擺正姿勢,才碰著那一小截露在袖外的皓腕,心底便訝異起那觸感的冰涼冷意,同時又想到那些關於她身子不甚健康的傳言。
每回見到這位公主,她都是氣色紅潤,看不出有病的樣子,可不知她之前究竟生了什麼惡疾,竟需養病這數年?
如今既已回宮,又跟著來此秋獵,想來她的身子應是已康復了吧?看上去,她也是明朗活潑,毫無半點病態。
可那手,實在是冰冷……
柏雲奚站得有些近了,明悅芙悄悄屏住呼息,心中緊張萬分,本已認定和眼前這人不會再有所接觸,誰知道皇兄今日竟異想天開,派他來教自己習射。
怕他發現自己那點無謂的小女兒心事,她僵著身子,絲毫不敢亂動,就怕無意之中便要洩漏一絲一毫跡象,幸而他只是輕輕替她調整好姿勢之後便退了開去,沒有多作停留,那態度端正得一望可知他並無任何綺思。
察覺那只溫熱的掌離開,她說不上來心中究竟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感到有些失望。一直都知道他是個正人君子,可他這般如常,卻讓明悅芙不禁要暗暗懷疑起自己是否真的長相太差,絲毫吸引不了人?
柏雲奚自然沒有發覺眼前這位小公主百轉千回的心思,只想著她既是病過一場,較為孱弱本屬正常,遂更加放緩了語氣,溫聲道:“這弓做得較輕,便是女子也可輕易拉開,公主記著用上腰肩之力,先求能把這箭射出去就成了。”
見他說得這般小心翼翼,顯是把她當成了一般的文弱女子,明悅芙即使再不想學,也不願意這樣被柏雲奚看輕了去。吸了口氣,她打起全副精神,對準那標靶,用力拉開了弓……
她本聰慧,若一旦專注起來去學一件事,那進境自是快的。才堪堪三日過去,十箭裡便有一大半射中了標靶,雖非箭箭正中紅心,可已是十分優異了。
望著這般成果,她轉頭看著柏雲奚,神情有些得意。
“如何?”
“公主資質過人,進步神速,明日一早便可試試騎射了。”柏雲奚你吝惜的讚賞,眼裡都是笑意:明悅芙看著他的神情,忽然覺得這兩日的辛苦實是值得,不由得亦是漾開了喜悅的笑容。
手指擦破,讓菱兒大驚小怪的包了好幾層;手臂酸疼,就連拿著筷子都會微微發抖,卻換到他這樣一個笑容,是給她的,對著她的笑容,這樣算起來,那些小小的不適也就不算什麼了……想著,她忍不住笑得歡快。
偶爾休憩之時,兩人也會聊聊天。
“將軍為什麼……情願投身沙場?難道不曾感到辛苦嗎?”她偏著頭,眼裡滿是好奇。他不疑有它,微笑著答道:“雲奚不曾想過其它,只願能憑一己微薄之力,于氣力尚強之時,保護這江山萬里,和在這其中生活的老百姓而已。”
他眼底的溫和清朗,讓她有些自慚形穢的低下頭。比起他來……她的心思,實是狹隘極了……才想著,便聽見他便也半開玩笑的反問道:“公主昵?公主心裡可有什麼想做的事情?”
她想了想,揚起笑,輕快的回答:“說來慚愧,身為一個公主,我卻想不出有什麼是我能做的。若真要說可以做些什麼,也只能是為我嘉昌朝盡點心……”她停了一下,又績道:“例如說,若有一曰,外使前來要求和親……”
“公主竟肯為國如此,雲奚……實感佩服。”柏雲奚肅起表情,真摯的說道。
自來和親公主少有善終,先不說人在異地難以適應,每當兩國交惡,那和親公主必定會是最先被犧牲的棋子,是以對於和親之事,嘉昌朝的公主們向來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從沒聽過有誰自願的。
“不……”她又笑,轉頭看向遠處山巒,那朗朗笑意有如芙蓉盛開般絢麗。“纖華倒不是真有什麼偉大的抱負,只是若真要我去和親,必是……只為了心底一人罷了,只為那人能無需征戰,不必時時身陷千萬重危險之中,別的什麼,我不在意。”
那語氣低喃,蘊情深濃,他愕然,正想說話,她卻突然看向他,一雙靈動的大眼裡滿是慧點。“怎麼?將軍可是被我嚇了一跳?纖華演得還像吧?若是以後纖華有了……心儀之人,他聽了我這般話語,將軍覺得,他可會被我的心意感動?”
“這……雲奚不知道。公主,眼不時辰有些晚了,還是趁著天色尚明,再多練一回可好?”
明白她方才只是在開玩笑,他松了一口氣,暗笑自己實是想太多了,心下卻不知為何因著她日後有可能出現的心上人而有些不自在,最後只好草草結束了話頭。
雖然連日的習射讓身子十分疲憊,可第三日,她還是早早便起來梳洗完畢,將一頭長髮紮了個辮子挽在腦後,又穿了一身深紅的騎裝,胡亂往嘴裡塞了些點心,便往前兩日習射的空地而去。
大後日,皇兄便要驗收成果,今日便要開始加習騎射,她想抓緊時間多練習一會,索性便早些起來。
那日一不小心,她竟不知不覺說出了心底的話,幸而她轉得快,他應當認為那只是她的玩笑之語吧?
不能,不能洩露。她對他的那點心思,絕不能再有洩露;他心裡,可是已經有了其他人呀……
可若能離他遠些也就罷了,偏偏這幾日又都相處在一起,她得費上好多心力,才能讓自己看起來表現如常,一顆心整天提得高高的,怎麼也放不下來。
天才濛濛亮,女眷營地這兒一片安靜,可遠遠的已隱約傳來人聲、馬兒嘶鳴聲,明悅芙知道是隨軍正在操演。
露水都還未退盡,這山中秋晨一片涼意,饒是披了件披風才出帳,她依然有些哆嗦,只得宿著脖子,雙手緊緊交握著取暖。
沿著營地邊緣,她慢慢的走向空地,因著這般寧謐的氛圍,像極了她在西南時晨起的時光,明悅芙垂眼想像著,嘴角帶了絲淺淺笑意,沒注意到前方匆匆走來一人,兩人撞了個滿懷,灑落了一地的東西,那人低呼一聲,連忙蹲下去,七手八腳的將那些花草迅速拾起,重又包好,快得讓明悅芙看不清那是些什麼。
她退開兩步,才發現那是薇姑娘。
“薇姑娘,你沒事吧?都怪我,沒看著的邊走路,真是對不住。”明悅芙對這個看起來冷冷淡淡的女子總是和顏悅色,對她感到親近,是以雖然那薇姑娘神色一如往常的疏離安靜,她依然笑著開口。
“容薇見過纖華公主。容薇行止粗莽,衝撞了公主,還請公主責罰。”薇姑娘卻顯然不買她的帳,冷著一張臉恭敬的行了禮,開口便要責罰。
“你快起來吧,說什麼責罰呢,我也沒傷筋動骨的,罰下去多不划算。況且這兒沒旁人在,也不需要做做樣兒……地上露重濕冷,你快些起來,別真傷了身子才好。”明悅芙平日和菱兒沒大沒小慣了,突然見到薇姑娘這般行止,有些慌了手腳,急忙的將她扶起,心裡一邊感歎著在芳華宮裡當差的是不是早已習慣如此,一丁點兒小錯處也不能有,動不動便要受罰?
薇姑娘顯然沒想到這位公主竟親自把她扶起來,還對著她笑得那般真誠,一時有些怔愣,待回過神來,明悅芙已逕自拉著她的手不放,臉上滿是明朗笑意。“這麼一早的,薇姑娘做什麼去了?”
“……容薇奉芳華公主之命,採集些鮮花回營帳綴飾。”薇姑娘答著,有些不自在。這位纖華公主身上找不出半分虛偽作態之意,甚至還帶著一種名為關心的神色。
當她意識到那神色不知不覺中已影響了她時,那和緩許多的語調早已自她唇間流逸,不由得在心底微微惱怒,神色較之方才更為僵冷許多,不等明悅芙再說,便又冷冷道:“多謝公主關心。芳華公主醒來便要見到這些花草,今日已有些晚了,請恕容薇不能再談,先行告退了。”
言畢,便匆匆繞過明悅芙,腳步飛快的走了。
明悅芙微張著嘴,轉頭看著那個匆忙的背影,最後只是輕輕一笑,便把這件小插曲拋至腦後。
她一個人練習了一些時候,巡視完全營的柏雲奚才出現在空地上,還把她那匹棗紅色的馬牽了過來。
她的騎術雖不算差,卻也說不上有多精熟,平日縱馬賓士尚可,但想著等一會要放開韁繩拉弓,明悅芙便感到手心裡直冒著汗,甚至起了想要逃跑的念頭。
最後是他的一句話,讓她毅然背著弓上了馬。
“公主無需擔心其它,有我在,斷不會讓公主少了一根頭髮。”
一切都只是一轉眼間的事,可她事後回想起來,那畫面卻是如此清晰緩慢。
本來都是好好的,柏雲奚讓她自控著馬兒慢慢兜圈子,等她習慣了,再放開雙手,最後,才加上拿弓搭箭。
比想像中的更為輕易些,明悅芙放鬆了一絲心神,拿眼偷瞧著陽光下的柏雲奚,他正騎了另一匹馬,就在她近處跟著她,他顯是從軍營直接過來,那一身銀白軟甲閃得人眼睛生花,英氣勃勃,教人無法直視。他坐得直挺挺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她身上,她知道他是在履行方才的承諾——他會好好保護她。
這個認知讓她臉上微微一熱,卻又暗自欣羡超那個留在他心底的女子,想像著在他的馬上,有一雙儷影依偎,停在湖畔垂柳之濱,共賞夕照景色?
心,還是有些微微刺痛,可已不若先前那般難受了,她想她應已是慢慢接受了。
然後事情便發生了。
她舉起弓,搭上箭,慢慢對準了靶,然後緩緩拉開,可那弓木在她要拉滿的時候,啪的一聲,斷了,那巨響驚著了馬兒,先是人立嘶鳴,接著又突然狂奔起來,她只得扔了斷弓緊緊抱住馬脖子,腦子裡糊成一片,只知不能掉下馬,林子裡橫在路旁的細小樹枝險險擦過她的臉,她臉上微疼,卻也顧不上伸手去撫。
然後是柏雲奚,他縱馬跟了上來,不知怎的就上了她的馬,把她緊緊護在懷裡,一手拉住韁繩,可那馬還是死命的往前奔,似有不死不休之勢。
然後,他當機立斷,帶著她滾下馬來,那劇烈的旋轉讓她只覺頭昏眼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至撞上一棵大樹,兩人才終於收住了勢頭,停了下來。
由始至終,他都將她密密的藏著護著,那溫厚大掌一直扶在她後腦上,熨熱了她整顆心。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4:32
第4章(2)
明悅芙縮在他懷中,猶自驚魂未定,大口喘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身上只有一些細小擦傷,而此時她正伏在柏雲奚身上,兩人身軀緊密貼合,契合得無一絲縫隙。
還來不及為這般親密的姿態感到尷尬,她便察覺他額際泌出細密冷汗,明悅芙心知他必是哪裡受了傷,慌張的爬坐起來,顧不上避嫌,幾下便解開柏雲奚的衣物,檢查著那個被她壓在身下、為她擋去所有衝擊力道的人。她眼眶早已泛紅,心中依然餘悸猶存,卻硬是咬著唇瓣,沒有落下半滴淚來。
柏雲奚的身軀十分精實,膚色曬得有些深,肚腹那兒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看那顏色,顯是近幾個月來的新疤,看上去十分沭目驚心。她很快的發覺他的手骨斷了,只略略一遲疑,便迅速起身,找了許多斷枝來,接著轉到一棵樹後,脫下了乾淨的裡衣,撕成布條,然後才回到他身邊,熟練快速的替他包紮起來。
由於傷得不輕,柏雲奚並未多費力氣開口阻止,只是盡力維持著淺淺平緩的呼吸,保持神智的清明。方才空地邊亦有巡衛,公主出事,他們必然會帶人來尋,只要支撐到有人來就行了,可在那之前,他必須穩住明悅芙的驚惶。
出乎他意料的,她雖然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卻只是微微紅著眼眶,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很快的恢復了鎮靜,甚至他本想隱瞞斷骨之事,她卻極其熟練的檢查了出來,還替他包紮好,讓他感到那痛苦減輕了些。
一個嬌生慣養的公主怎會對療傷之法如此熟稔?她甚至連一聲驚呼都不曾有,要換作其他女子,經過方才的變故,也許早就摔下馬來,或是當場昏厥,就算發現他受了傷,可能也只會掩面哭泣,等人來救。
再一次,柏雲奚對眼前這個公主另眼相看。
包紮完,明悅芙跪坐在他身邊,將他扶起來靠著樹幹坐好。做完這一切,她這才開口:“柏將軍,很快就會有人過來……你安心坐著,別亂動……”一邊說著,身子還有些微微顫抖,一向紅潤的臉頰此刻只餘一片蒼白,還帶著一道血痕,想是方才被細枝給劃傷的。
他看得出來,她擔驚受怕到現在,已是極限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大眼裡此時卻盈滿擔憂和惶然,他發現自己不喜歡她這般無助的樣子,她應該要笑得明媚歡快,一如他記憶中那個聲音笑出來的樣子。
“我沒事,不過是斷了一隻手。”柏雲奚微笑的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把她交握在膝上冰涼的雙手包覆起來。“公主應該要慶倖,這傷是在我身上才是。可惜微臣保護不力,還是讓公主的臉受傷了。”
他本意是想安慰她,可誰知這話才剛說完,她一直沒有掉下枷艮淚突然便滴滴答答滑落,他怔愣於那瞳眸皇的水光盈然,聽見她抽抽噎噎的開口:“我……一我並不重要……將軍這只手,還要上陣殺敵……還要保家衛國……這條手臂,比起我的手……不,比起我整個人……都還要寶貝……將軍這樣說……教芙兒情何以堪……”
她看重他,在她心中,他的一條手臂竟比她整個人還要重要!
柏雲奚被這話裡顯而易見的事實驚得有些呆滯,心下仿佛有什麼被輕輕撥動了。
他啟唇正想說些什麼,韓衡已領著一隊人馬找到了他們,察覺到自己還握著她的手,他有些狼狽的輕輕放開,悄悄縮回了手。
對這一幕有些曖昧的景象,韓衡卻沒有注意到,他見柏雲奚顯然受了傷,一旁的纖華公主似也受了不小驚嚇,正洶湧落淚,一時間大驚失色,急急的跳下馬,單膝跪地說道:“屬下營救來遲,致令公主受驚,將軍遇險,實是罪該萬死!”
明悅芙還是止不住淚,只是胡亂搖頭,柏雲奚只得開口:“不要緊。快派人送公主回營,請御醫來看看公主是否無恙。”他說著,便想撐著樹幹起身,韓衡趕緊上前來扶,一旁的明悅芙卻早先一步接過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這舉動讓柏雲奚和韓衡都是微微一愣,可她自己卻似乎絲毫未覺。
一旁這些侍衛都是常年在皇家當差的,早已練就一身視若無睹、充耳下聞的本事,個個都若無其事般的神情;而且早已有宮人收到傳信急急駕著車子趕了過來,一番忙亂之後,總算把兩人都在車內安置好了,韓衡這才吩咐回返。
他們兩人就這樣有些狼狽的回到營裡,自然,這件事也驚動了景泓。
公主所用之弓出了問題,還因此讓重臣受傷,皇上大為震怒,下令徹查此事,同時柏雲奚自述護主不力,願請降罪,皇上恤其帶傷,早已發旨,暫不言罰。只待詳情水落石出後再予究責。
帳子裡很安靜,景泓和柏雲奚坐在桌邊,兩人表情都十分凝重。
“那弓已命人撿了回來,驗過上頭的斷口,確是先為利刀切割後再黏平,還有細細漆過的痕跡,這件事……並不單純。”
雖然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意外,可明悅芙一個小姑娘,如何會有那麼大氣力,能硬生生將這用紫檀木所制之弓折斷了。
更別說馬雖受到驚嚇,可畢竟受過訓練,若是當下控韁得法,還是能安撫住馬兒的驚躁,但當時那馬兒簡直就像是發了狂似的狂奔,怎樣都止不住。
柏雲奚身為此次隨駕護衛,自然對固山原地形了若指掌,當時情況危急,再往前奔便是一個小崖,崖雖不高,可連人帶馬的摔下去,絕不會只是斷了一條手臂那麼簡單,是以他才帶著明悅芙直接滾落馬下。
“這使計之人好歹毒的心思。朕令你教習芙兒弓術,若是這當中公主出了半分差錯,定要唯你是問,若今日你未曾受傷,朕還得降罰於你,以此造成君臣嫌隙……哼,那人如意算盤打得倒是精得很。”
“依臣之見,那西狄細作果然還在朝中,皇上若是非但不責罰我,還獎賞無數,那細作肯定急得跳腳,一計不成再生二計,咱們便可來個甕中捉鼈,順藤摸瓜……”
“此計甚好。可這細作究竟何人,你,可有什麼看法沒有?”
“那人藏得太深,臣一時間倒也毫無頭緒。可若是動作太大,又怕打草驚蛇……”
柏雲奚正說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聲音,景泓一愣,這才聽見帳外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遠遠行來,隨即會意,曖昧的對柏雲奚擠擠眼。
“你這病人快躺回床上去吧,芙兒為了這件事,好幾天都笑不出來啦,要是再發現你不好好養傷,她肯定又要愧疚萬分。”說完,便逕自從帳後出去了。
聞言,柏雲奚只能苦笑。那日他疑惑她熟練的治傷手法,這才從景泓口裡得知那幾年她出宮養病,其實是跟著一位父執輩學醫去了。
這一次她沒有受什麼傷,可對他的手傷卻是耿耿於懷,親自開藥醫治,還天天過來探看;只不過為了避人耳目,都是在這深夜時分前來,為免尷尬,他只得回回裝著熟睡的樣子,而她也只是替他把把脈,確定無虞後便悄悄離開。
今日他和皇上密議此事,一時談得投入,卻忘了就要到她過來的時辰,直至聽見腳步聲才想起來,他連忙回到床上躺好。
那每夜前來的腳步聲都是又輕又柔,似乎害怕將他吵醒。他閉著眼,聽見悄聲掀帳的聲音,跟著有人慢慢走近,帶進一陣含了藥草味的淡淡香氣。
那香氣他總覺得熟悉,卻也總想不起在哪兒聞過。
感覺到他的手被輕輕移出被褥外,跟著她冰涼、帶了薄繭的指尖小心翼翼的觸在他腕上,一切就和前幾日一般。
接著她會將他的手收回被裡,替他掖好被角,然後輕巧的退出去……
正這麼想著,他忽然聽見她輕輕歎了一聲,握住了他的手,低低的說道:“都是我害的……可你為什麼要……”話未完,她又用指腹輕輕摩挲他的掌心好一陣子,才替他把手放好,站了起來。
她沒再說話,卻也沒有立刻離開,他神奇的竟能感到她此刻似是帶著一點酸苦的哀傷,又好似在慎重考慮著什麼,柏雲奚突然很想睜開眼,瞧瞧她此刻的表情,這個念頭方轉動,便忽覺她的香氣變得濃重,似是就在他的近處。
接著他便感到她細細淺淺的呼息輕輕噴在他臉上,讓他微覺有些搔瘁,還不明白她要做什麼,唇瓣便被某種冰涼的、柔軟的物事輕觸了一下,又迅即退開。
她對他?做了什麼?
他直覺的想到某件男女之間的親密舉動,但……可能嗎?她又為何要對他?
一切都是那麼安靜,之後她再也沒有任何聲息,沒有任何動靜,只就是待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那香味一直鑽進他鼻間,讓他感到有絲難耐。
又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侍衛交班的交談聲,她忽然驚跳起來,跟著便急匆匆離開了,連腳步聲都顯得重了些,顯見十分心慌。
一直到再也聽不見有關於她的任何聲音,柏雲奚這才張開雙眼,坐起身,然後,眉頭緊緊蹙起。他無法確定方才那一瞬究竟只是他的幻夢,還是真有其事。
纖華公主很好。他心中本該只能裝下一人,可這幾日,卻已是對那位小公主投入太多關注了,甚至有時會忘了西南邊那個虛無縹緲的聲音。
柏雲奚對這情形感到十足困擾。不該是這樣的,他不應該如此輕易動搖,也許只是因為公主和那女子給他的感覺實在太過相像而產生的錯覺。
還是快些回到西關,和那姑娘早日成親吧。
如此一想,他便仿佛吃了顆定心丸,重又躺平,然後沉沉睡去。
因著出了這麼件不大不小的意外,固山原巡狩最後便草草結束了。回到宮內,明悅芙望著那高高宮牆,忽然真切的想念起師父和輕依來。
當時在西南多好,無憂無慮,她心中的身影也還只是個遙遠的念想,半分擾亂不了她,可誰知回宮不過這麼些日子,卻已發生了這麼多事。
尤其是,竟還認識了他。
又輕歎了口氣,手中的醫書自她坐下便始終停在同一頁,那是皇兄特為她搜來的古籍醫方,可她卻半分也看不下去。
菱兒站在一旁,擔心的盯著主子。那回摔馬,公主雖沒受傷,可也受了不小驚嚇,回到宮內這幾日,更是半分精神都沒有,實在教人擔心。
她正考慮著要不要請御醫再來替公主看看,就當是診個平安脈也好,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吵嚷聲。
“外頭在吵些什麼?菱兒,咱們看看去吧。”明悅芙也聽見了,她站起身來,邊發話,腳步己邊往外移動。
一群公主們正聚在廊上,見到明悅芙過來,神情各異。
“發生什麼事了?做什麼都這樣看著我?”她被眾人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開口相問。
“你還不知道嗎?”洛華最先沉不住氣,大聲說道:“柏將軍又要到西關去了。
明悅芙一驚,正想問得詳細些,寶華已經細聲細氣的跟著開口:“據說是因為……因為他沒保護好纖華妹妹,自請不放……”說著似是有些哀怨的瞅了她一眼。
“皇兄勸說不住,竟就允了。雖說封了個護國將軍,又賜了他寶劍……可柏將軍還帶著傷哪…….”洛華嘟著嘴,很是義憤填膺的樣子。
明悅芙知道,她們都有些遷怒她的意思。當時皇上命他教她弓術,已讓這幾個姐妹羡慕嫉妒了好一陣子,她還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她們相信柏將軍不會被她給搶走,可眼下她卻顧不上安撫她們。
她心裡滿是她們方才說的那個消息。
他要到西關去,她是早就知道的,可卻沒想到會那麼快。他手上的傷,不是還要好一陣子才會好嗎!他就如此迫不及待,想到西關去會見佳人嗎?一瞬間,她多想沖到他面前,追究他走得這般急的原因,雙腳卻似生了根般一動不動,最後,只是逕自失魂落魄的回了房。
與她無關、與她無關,那夜,她在鼓起勇氣偷吻他之前,就已經暗自發了誓,讓一切就在當時了結……
想起那夜的吻,她怔怔然抬起手,撫在自己的唇,臉頰有些微的發燙。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4:47
第5章(1)
三年後。
夜半之時,又兼春寒未褪,窗外雨聲浙瀝,形成一股規律的聲線。在這夜裡使人只覺朦朧昏沉,正是最好眠之時,但她卻無來由的驚醒,黑暗中猛地張開眼,抬手一抹,額上竟已泌了細密冷汗。
一殿宮室悄然無聲,她這內間漆黑一片,只有外殿微弱的燈影透了進來,她靜靜的躺著,試圖緩和仍因驚醒而急遽的心跳。
怎麼會……沒來由的這般心慌?就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
才這樣想著,門便被輕輕推開,菱兒提著一盞小燈,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才掩上門轉過身,便見到明悅芙已然坐起,驚了一跳,手裡的燈因她這般動靜左右晃動起來,她趕緊穩住燈,輕聲道:“公主怎的就醒了,睡得不好嗎?”
“沒事兒,也不知怎的就醒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明悅芙搖搖頭,對自己忽爾驚醒的事一語帶過,反問回去。
菱兒知她歇下後便不喜有人在左近伺候,因此若是無事,不會隨便進來,更別說還提著盞明晃晃的燈。
“呀!奴婢竟差點兒忘了正經事。”菱兒給她這一問,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把燈隨手擱在了桌上,便去拉開衣櫥,拿出一套衣服和披風,嘴裡一邊道:“皇上那兒來了人,方才扣的宮門,說是請公主趕緊去一趟,也別驚動了旁人。”
明悅芙聽是皇兄喚她去,心中湧起疑惑。這大半夜的,何事那麼緊急,不能等到天亮再說?可她仍是立刻掀了被下床,由菱兒幫著,快手快腳的穿上衣服,又簡單梳了個髮式。
“來人可有說是什麼事?”
菱兒細細的為她系上披風的帶子,一邊搖搖頭。“沒有。只是說請公主緊著點兒,步輦已候在偏殿門口。”待明悅芙打理妥當,菱兒想想,又往她手裡塞了個小平爐,才又提起燈,一路引著她走了出去。果然暗夜裡已有一乘步輦和兩名內侍在那兒靜靜候著,見到明悅芙出來,恭敬的向她行了禮,然後將她扶上去坐好。
一切都是如此安靜無聲,讓她一時間還以為自己仍在作夢,可那冷意卻實實在在的襲來,刮疼了她的嫩頰。
縱是已開春,這深夜寒風仍是刺骨冰涼,她不自覺把披風裹緊了些,把那手爐抱在胸前,這才覺得身子已不再那麼僵硬得繃緊,稍稍放鬆了下來。
步輦快速而穩當的行進,不多時,便從皇上所居的齊光殿邊上的一角側門彎了進去。
兩個時辰後,皇城的西門裡駛出一輛輕簡小車,在雨後初晨微露的天光裡,急急向西南方向行去。
西境方水關,主帥府內,難得傳出飲宴談樂之聲。
“少陽,你我分別三年,難得重見,切勿客氣,今日需得滿飲此三壇……”柏雲奚坐在上首,神色飛揚,端起手中酒碗,眉目清朗,笑意磊落,那高揚的唇角顯示了此刻他的心情極好。
一旁陪坐的幕僚將士們亦是高聲談笑,大夥兒心知今日將軍故人——在京任禁衛左將軍的溫少陽來訪。兩人自小便玩在一處,又都沒有兄弟,因此情感甚是親厚;和如此摯友見面,柏雲奚心情自是歡快異常,眾人也就紛紛沒了顧忌。
自柏雲奚接管這西關以來,雖是看著性子溫朗,親和有加,可該做的該罰的卻是一點也不落下,再沒有人敢因為看著他好說話便肆意胡來。今日難得頂頭上司心情甚佳,眾人便欲趁機好好放鬆一回,言談舉止間較之平日便少了幾分拘禮。
“雲奚,你可真狠心,一到這西關就是三年,總也不回京裡,就連我成親,也只是托人帶了賀禮,今兒若非皇上讓我跑這麼一趟,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見得著你。”溫少陽裝著不滿的樣子,可誰都看得出來他面上亦是笑意盈然。
“是做兄弟的不對,我自罰三杯,就算賠罪可好?”柏雲奚端起酒碗,言方畢,便一飲而盡,又連倒了滿滿兩碗,亦是面不改色的一口飲下。
此舉讓眾人紛紛鼓噪叫好,氣氛一時之間顯得熱烈非常。
“行了,誰跟你認真呢。”溫少陽見狀,笑駡著,亦是舉起碗。一口飲盡了手中酒,才隨意的用袖子抹抹嘴,複又開口道:“說來你年歲也是老大不小了,我小你一歲多,兒子如今都快出世了,可你卻連老婆的影兒都沒有,老太爺在京裡可是心急得很,聽聞我要來,還特意囑咐我,探探你的意思呢。”
柏雲奚的祖父是開國元勳,當年也是保皇伴駕一路護著先祖皇帝坐上那九五至尊的寶座,偏又懂得識時務,早早便辭宮賦閑在家,只領個武國公的封爵,膝不只得一獨子,便是柏雲奚的父親,可這兒子偏偏只喜識文弄字,如今也只是在京裡做了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和其夫人向來鸛鰈情深,因此對於柏雲奚的婚事倒是不怎麼催逼,只要他選個心裡喜歡的便行。
可這老太爺自小便和孫子親,那武術兵法還是他手把手的教給這個孫兒,如今老人家年紀大了,就盼著看他早早成親,生個重孫來抱抱,偏這小子也不知是沒開竅還是怎的,每回信裡總只推說邊關兵事未息,京裡也末下旨召回,硬是這樣拖了一年又一年。
親爺爺的心思,又是從小給他帶大的,柏雲奚哪有下明白的道理,可他只是對著溫少陽苦笑,依然搬出“邊關未靖”的理由,想要輕巧避過話題。
這個中緣由,他亦是解釋不清。三年前他方返西關,便急急揀了一日,讓韓衡領路,想去尋那柳姑娘,到了那兒,老神醫正好亦在,當即答允了親事,只有一個條件,便是他覺著年歲大了,因此想留著徒兒多陪兩年。
柳輕依的確是個心軟善良的姑娘,住在那兒幾日,便見她前前後後救了好些受傷的動物回來。她並未認出他來,對這門親事卻也無多大抗拒,甚至同他亦是談得來,當時他心中喜悅,對自己說,就是她了。
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已不再心心念念著完婚,柳輕依似也不急,兩人的相處方式比起未婚夫妻,卻更像兄妹一些;那訂親之事,除了韓衡,他更是從未和旁人提過,這麼一晃間,三年也就過去了。
他更沒有對外人道的是,這些年,他人雖已在西關,可卻時常想起在京裡時,那個聰慧嬌俏的纖華公主。她月下的笑靨妙語,她那一身粉嫩鵝黃,她彎弓搭箭時的認真,她驚馬時雖慌卻不亂的鎮定……
明明還只是個稚齡少女,卻無端端的讓他上了心。
還有那帳中如夢似幻的清淡香氣,唇上掠過的若有似無的冰涼觸感。
一件件,一樁樁,他弄不明白自己怎麼像刻進了心裡般,記得那般清晰,隨著時間過去,不但沒有消散,反是鮮明得就像昨日才剛發生一般。
難道自己竟是個三心二意的男人?柏雲奚如此想著,又想到單純毫無心機的柳輕依,,心中竟不由得生出一股罪惡感來,素來在戰場上指揮若定、決斷明快的他,竟也陷入了猶疑難定的景況。
理不清頭緒,他便索性把全副心思放在國事上,他只告訴自己,他要娶的人是柳輕依,其它不該有的念頭,此後便該全部斬斷。
此刻溫少陽提起,柏雲奚自是又抬出那千篇一律的藉口來,可溫少陽顯是不滿意這個答案,正欲開口再問,旁邊一個幕僚適時插了話。
“溫大人,這西關遙遠,消息不怎麼靈通,您方從京裡來,可有沒有什麼新鮮事兒能給大夥兒說說?”
“京裡也沒什麼別的事兒……倒有一件,那北蘇新立了太子,又並他們端王爺的世子承爵,日前遺了使者來,說是想為他二人求娶我朝宗室之女,只待皇上答允,北蘇再派人前來親迎。”溫少陽想了想,才一個彈指開了口,這一來一去,方才那成親的話題便被轉開了去,讓柏雲奚暗自松了一口氣,可溫少陽透露的消息又讓他不自覺微蹙起眉。
北蘇一向與嘉昌交好,和親之事本屬常有,卻不知這回皇上會選中哪兩位公主?可會選中……那纖華公主?
雖是抱著疑惑,他卻不動聲色,好似這個話題與他全然無關似的,只是靜靜聽著眾人議論,不自覺中竟又多喝了好幾碗酒。
“哦?這麼說來,皇上可是已經定下人選了?”又一人開口,恰好問出了柏雲奚最想知道的事。
“我出京之時,倒未聽說皇上有任何決定。可宮中正值適配之齡的公主也就芳華長公主、寶華上公主和纖華側公主,此外還有幾位宗室郡主而已……這長公主早早便由皇上指給了錦大人,瞅著年後便要完婚,自是不列入考慮之中;至於其他人選,實是難猜。依我之見,那纖華公主倒是很可能給選上的,一來宮中都傳她性子和朗恰悅,又兼賢淑知禮,送去和親,正好彰我嘉昌是為文禮之邦;二來,她本就非先皇親生公主……”
聽著溫少陽一通分析,柏雲奚忽地就覺著心內煩躁。她雖非皇室親生血脈,可她哪一點比不上那些個金枝玉葉了?但見眾人興致高昂,他也不好說什麼,只待到一個段落,他才拍拍掌。“行了,明日還需早起演戈,眾位這就散了吧。”
眾人聞言,知是兩位將軍要敘些私舊之事,便識趣的都離去了,柏雲奚直送大夥兒了門口,轉身見溫少陽正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的瞅著他,頓時便有一種全部心思都被洞悉了的不自在之感。他輕咳一聲,搶先說起正事。
“說吧,皇上特令你這個禁街將軍到這兒,還領了三千川州府兵同來,絕非只是如此簡單。”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溫少陽一斂笑容,正色拿出一封密函,用蠟封上,還蓋了皇印,寫明由他親啟。
柏雲奚接過信,也不急著拆開來看,淡掃一眼便放進袖內,跟著只是望向好友。他心知皇上處事,絕不會只有信函一封,多半還頒有口諭,因此也未曾開口相詢,就只是沉著等待著。
“皇上另有口諭,西狄近日動作頻頻,先是貢品數竟比往年加倍,還個個質地精美。來使更是逢迎卑恭,全無前二年仍有忿忿之感,似是完全臣服。”說到臣服二字,溫少陽頓了一下,現出一抹嘲諷的微笑,才又續道:“讓將軍明起演兵列陣,兵營佈防皆按戰制,補給糧草,三日之後便將抵此,並任將軍為一等護國大將軍,兼行三軍兵馬總帥之職,其餘人事,皆由總帥調度之。”說著,又遞過一顆帥印,柏雲奚當即單膝跪地接了。
如今照此情形來看,皇上這回是鐵了心要開戰。無論西狄是真的收了進犯之心,抑或是開始懂得隱忍再作它圖,皇上都個會再給他們機會坐大。
柏雲奚快速的在心底評析著情勢。今日川州府兵隨溫少陽一同來了,那麼不出三日,溱州府、湖州府以及西北二路駐軍便也將移師前來,屆時光是這方水關便有一支五萬大軍駐營,對西狄來說,可謂是一股不小的壓力。
皇上只要他故作開戰之態,卻未要他主動出擊;看來便是想逼得西狄沉不住氣,率先背約,如此一來,嘉昌便可算是師出有名。
想著,柏雲奚心裡已有了許多計較,條理清晰,卻又件件交錯縱橫,方才那一番兒女情長的心思,早給他拋至九霄雲外去,如今他就像頭養精蓄銳過後的猛獅,渾身賁張著濃烈戰意。
獻光十二年春,西狄背悔前約,引大軍而至,兵分二路,一路直奔方水關,一路壓境引風關,西關方平靜三載,複又硝煙再起。
己近三更,主帥帳內仍是燈火通明。自從探子來報西狄大軍往此而來,戰事一觸即發之後,柏雲奚便舍了較為舒適的府邸,住進了軍營。
“將軍,引風關守軍不多,如今西狄看著勢在必得,是不是……該遣一支大軍前往襄助?”副將蒙樺聲若洪鐘,語氣裡帶著一絲急迫。
“將軍勿急。在座眾將誰和那駐關軍士沒有過生死之誼?可眼下正議方水關之事,還請稍安勿躁。”柏雲奚知他為何這般急躁,只是掛著溫和笑意,抬手止住他,才又回到先前話題:“西狄往方水關來之主將是阿西德,此人智計勇武,皆是一等,因此其兵力雖是較少,卻也萬萬不可輕之。”
一邊說著,又一邊在形勢圖上指指劃劃,總算在天將亮時把方水關的大致部署和策略擬定。
“至於引風關,由岳子齊將軍率五千兵馬前往。傳我號令,就說只可死守,不可輕易開門出戰。”似是不經考慮,便就這麼定下,柏雲奚輕慢的態度讓眾人都為之一愣,蒙樺第一個受不了,大聲開口:“將軍,為何不派我去……”
溫少陽似也不甚贊同,皺眉說道:“將軍,岳將軍年紀已高,不適合這般奔波,若要守關,不如還是由我……”
岳予齊一聽,忍不住吹鬍子瞪眼。他在沙場上打滾了半輩子,如今雖已是奔六的年紀,可後塵一輩裡,他從來也只服柏雲奚一個。正想開口駁斥,柏雲奚已在這當口寫好了人事狀,還用了帥印。
“此事我意已決,眾位不必多說。還請岳將軍稍事休息,徜晚些點過兵數,午時一刻便立馬出發,其餘該幹什麼便幹什麼去,若是貽誤軍情,本帥定不輕饒。”
他肅起臉,甚至用了本帥自稱,顯是再無轉圓餘地。眾人不敢再議,只得趕緊領命各自出帳,蒙樺還猶有不平,被一旁的人連拖帶拽的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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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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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5:06
第5章(2)
五日後,不出柏雲奚所料,方水關前,敵人所領確是精兵,陣列齊整,干戈鋒銳;而引風關傳回消息,確是嚴防死守,就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過去,無需記掛。
他任中敵軍在城外叫駡,只囑咐夜裡需警醒戒慎,白日裡兵士便分三班輪息,這般幾日過去,敵軍似是終究沉不住氣,揮軍攻城,關內眾將期盼殷殷,就盼柏雲奚下令開關,好出去與敵人一決死戰,豈料他只是噙著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令軍士消極守城。
到第十日上,柏雲奚方點兵操馬,令蒙烽領三幹輕騎直往引風關而去,自己則率著大軍,浩浩蕩蕩的出了關,與敵軍對峙。
一方遠道而來,山高水長,又兼多日嚴神備戰,早已疲憊不堪;一方卻是以逸待勞,好整以暇,在關內好吃好喝好睡,兩方軍容一相較之下,那勝負便己分出了七八分。
柏雲奚昂然立於三軍之前,一身銀甲,長槍白馬,威風凜凜,教人一望便心生畏服,他朗聲道:“阿西德,我敬你是條漢子,若你肯誠心降服,棄暗投明,我皇定不會虧待於你!”
“少讓人笑掉大牙了,嘉昌有什麼好,我就是死在這兒,也比到那兒去做小伏低的要強得多!”對方冷笑回應,言談間盡是不屑之意。雖然柏雲奚之名在邊關被傳得響亮非常,他仍是不把眼前這個看上去一派溫雅的年輕小子看在眼裡,覺著那不過是些老百姓無知,傳頌過了頭。
柏雲奚心知多說無用,揚手一揮,目中溫和早已被一抹精光所取代,整個人驀地發散一股張狂氣勢。“既是如此……咱們今日便在這戰場上分個勝負!”
兩軍對壘,萬馬奔騰,揚起的塵煙糊了視線。
柏雲奚身處其中,縱馬殺敵。他從不是個躲在後方光出一張嘴的主帥,且此戰又兼有立威之意,因此馬蹄過處,便多一條槍下亡魂,他毫不手軟,一刺便是致命要害,那白鋼槍頭早已浸染無數鮮血顏色,深知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柏雲奚辨明瞭對方帥旗,便直往阿西德而去。
兩人鬥在一處,長槍翻刺,重斧蠻揮,一時間竟也難分高下。困獸猶鬥最是兇殘,這戰場的最深處,一旁小卒皆被這氣勢所懾,自動避了開去。
對手旗鼓相當之時,最是忌諱分心,是以當柏雲奚察覺那冷箭颼颼之聲正對著他面門而來之時,已然不及避開,只得硬是抬起左手護在頭臉,那箭來勢兇猛,一下子便直直釘入了他的左臂。
阿西德哪裡會放過這個機會,掄起大斧,早已從另一邊當頭劈下,急躁之間露了許多空隙;柏雲奚顧下上左臂傷勢,硬是使力提韁,身子側伏半掛在馬背之上,在幹鈞一發之際閃過這一擊,接著猛然扭身,反手回槍,瞄準了那大斧揮空之際所露出的破綻,全力一擲,那阿西德似是還未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槍頭已從他右眼貫入腦門之中,那場上喧囂,一時竟似了無聲息。
只見阿西德被那槍頭餘勁帶得微微後仰,那手中大斧仍似心有不甘,稍稍舉起,最終,依舊栽下了馬,再無動靜。
主將一死,敵軍自然無心再戰,先是有人倒插了西狄帥旗,跟著餘下的士兵便也紛紛拜降。
這一切都只發生在短短一刻間,柏雲奚還在亂軍之中,只覺左臂越麻,漸漸感不到痛楚,心知箭上有毒,仍是咬牙拔出那箭支,正想隨手扔下之時,卻只覺此箭極其眼熟,略略思索,突然靈光一現,心頭不由得大震,幾欲摔下馬來。
那是支精鐵所鑄短箭,只有平常箭矢的三分之二,是由特製短弩擊發,而慣於使用這種短弩的人……就他所知,不過只有一個。
只是一瞬間的怔愣,他便面無表情的把箭收進懷裡,然後鳴金收兵。
軍營裡一片靜然,毫無大勝之後的喜悅。
得勝之日,柏雲奚直至回帳,把事情都一一分派清楚了,又叫進了韓衡,不知吩咐了什麼,才突然摔倒在地。眾將皆是大驚,慌忙請了軍醫來看,卻只診出那臂上箭傷並無多礙,昏迷之因實是箭上所帶之毒。
可軍醫卻解不出這毒,韓衡只能暫時以御賜的聖藥百草丸壓制毒性蔓延。算了算,那份量也只能撐上一些時日,等那毒發至心脈,柏雲奚便有可能殯命。
這消息不知為何竟至走漏,如今軍中上下全是一片哀淒,就連引風關那兒敵軍全滅的消息,也絲毫不能振奮人心。
這一日,天色將暮,眼看著柏雲奚氣色越來越黑,雖皇上說了會派一名御醫過來,可誰也不知道他能否撐到那個時候。
茫茫昏靄中,駛來一輛輕簡小車,守著營門的軍士先是大聲喝問,跟著那車夫不知說了什麼,那士兵便急急放行,還喚了另一個小兵來給引路。
雖是本有明文規定,除糧草軍車外,營內不得行馬乘車,可眼下卻無一人出來阻止那輛小車,就任由那車夫直直駛到柏雲奚所居的帳門前,才停了下來。
早有人通報了營裡的各位將軍,待眾人趕來,便正好見到一個白淨秀氣的小夥子提著藥箱,下了車,神色滿布焦心,見到他們,只是匆匆點頭示意,跟著掀了門簾便進帳裡去了。
“那是……皇上派來的御醫?”有人嘀咕著,語氣盡是不敢置信。
“就是。看起來年紀似乎很小啦,而且怎麼看著……看著就像娘兒們似的?”蒙樺搔搔頭,話方出口,便接收到那車夫冷冷一瞥,渾身不禁起了戰傈,連忙住口不敢再說。不論怎麼說,這都是宮裡來的人,得罪不起。
帳內,那小夥子正是明悅芙所扮。那日她被皇上召去,卻沒想到皇上竟告知她柏雲奚傷重的消息,因隨隊軍醫多是精於外傷,對他身上之毒卻是束手無策,而此事,皇上不欲驚動朝野,便遣了她來。
說來說去,便是要她秘密趕來這兒替他治傷,對外則是宣稱公主病發,複又出宮靜養去了。
明悅芙跪在柏雲奚床邊,急急替他把了脈,那神色幾不可察的白了些,但手下的動作卻更迅速沉穩起來,有條不紊。
她掏出針包,先是仔細用火烤過,跟著凝眉先給他的手臂紮了幾針,才在他臂上已見癒合的箭傷上輕劃了一道口子,看著流出了一些黑血,那臉上黑氣總算散了一些,才又替他拭淨,又上了藥裹好傷口。
韓衡在一旁靜靜看著。方才他已和送她來的車夫,亦即與他同為影衛的韓風通過消息,因而知道眼前這個小心翼翼又處處透著溫柔的大夫竟是纖華公主。
當日柏雲奚毒發,他便趕緊親自趕到那山村,想請老神醫前來,誰知一去卻撲個空,村人說老神醫帶著柳輕依和一個不遠千里前來求醫的人走了,已離開了好幾日。
雖覺老神醫走得不是時候,韓衡還是只能傳了急信,請皇上示下旨意,再接著,這公主便來了。瞧著她熟練把脈的樣子,竟分明也是身懷高明醫術,那手法看著看著甚至有些熟悉。
明悅芙堪堪忙完,抬起頭來見韓衡站在一旁不發一語,以為他是擔憂主子,便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道:“韓護衛,將軍不會有事的。多虧了那百草丸抑制了毒性,那毒雖難解,卻也暫時無礙,只是這兒還缺些東西,要煩你去尋。”
說著便走到案前,提筆寫著需要的藥材和東西,不一會兒便寫好了交給韓衡。韓衡接過,絲毫不敢耽誤,急急的去了,只是在心中嘀咕著怎麼那字跡看上去亦是那麼眼熟,好似在哪兒見過似的,卻以為只是自己多心,便沒再細想下去。
送走了韓衡,明悅芙複又走回帳內,坐在他床前發起呆來。直至此時,才真正露出擔憂的神色來。
好幾年了,卻沒想到,再見會是這般情形。
當初他一去西關,她原以為很快便會聽見他成親的消息,可誰知這麼久過去了,卻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他和他心上的那個女子發生什麼事了?
如今偏又中了這不知名的毒,拖了這麼些時日,縱使毒已去盡,怕也要躺上好長一段時間,幾時能醒都不知道。
明悅芙想著,望向他的目光裡滿是憂心,看著四下無人,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道:“這傷沒什麼的,你要快快好起來,皇兄很是擔心你呢?我……我也……”
卻不想他突然反握住她的手,嘴裡喃喃囈語,眉頭也跟著皺緊,似有什麼掛心的事兒,她起了好奇心,傾耳想去聽清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卻在聽清的那一刹間,整個人僵在了當場。
他說:“輕依……輕依……是你嗎……我……你……成親……”
明悅芙抽回了手,輕喘著氣,心中雜緒紛紛。他嘴裡喊的輕依,會是她的師妹柳輕依嗎?還是,天下竟有這般巧的事兒,他心儀的姑娘,竟和師妹同名?
她混亂的想著,在帳內來來回回,就是停不下腳步,只覺腦中盡是一片亂哄哄的聲音,似有無數蟲子正齊聲鳴叫。驀地,邊角矮櫃上的一個精緻小盒吸引了她的注煮力。那小盒造工精美,與這處處精簡樸實的大帳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咬唇遲疑了一會,便移步走了過去。
一打開,裡頭只放著一片衣角和幾片竹簡。那衣角她不識得,可那竹簡上分明是她的字跡,上頭寫著祛熱避毒的方子,還詳細載明瞭對症用法。她只給過一人這些東西,那是她回宮前醫救的最後一個人……她把這東西放在那人身上……就盼著能幫上柏雲奚一點忙……這是她寫的東西,她清楚記得,裡頭有好些方子是她自己研究出來的,就連輕依也不知道。
她細細的翻看著,模糊的往事突然鮮明起來。那衣角,可不是有一回他拽住了她,她情急之下割掉的嗎?還有那年在固山原見到的他腰腹上的傷?明悅芙怔怔望向床上昏迷的柏雲奚,心中逐漸浮現一個大膽猜測——
難道說,那時候,那個人……就是柏雲奚?
當時不曾留意過那人的臉容,這麼幾年過去,更是早已淡忘,如今想來,那眉目依稀,和眼前的柏雲奚確能重疊在一塊
她失神的想著,沒注意到韓衡走了進來,見她手裡捧著那盒子,急急上前,恭敬的開口:“明先生,那是將軍珍重私物……這個……”說著便想把那盒子接過來。
她也不為難,便把那盒子交了出去,只是扯出一笑,狀似隨意的閒聊著:“我倒不曉得,將軍原來竟也喜歡研究些醫方呢。”
初時,韓衡本還有些不信這個嬌嬌弱弱的公主真會治病,可剛才那一通針刺下去,將軍的氣色確是好了很多,又兼之明悅芙渾身散發著一股溫悅和氣,並無高高在上之態,因此韓衡心裡對這個客氣溫柔的公主也就多了幾分親近之意,現不見對方似有意閒談,他便不避諱的開了口。
“說來也不怕您笑話,我家大人哪懂得什麼醫方。這東西昵,是前些年大人在西南邊得的。那時大人傷重,昏迷不醒,給一個姑娘救了回去,等醒來,身上便給放了這些東西,可那姑娘卻不知去向……我家大人是個重情的人,這些東西留著就是想作個信物,如今,將軍也已和那姑娘訂了親……”
“將軍怎麼知道救了他的便是個女子,不是說他當時……昏迷不醒嗎?”明悅英聽了韓衡所述,正暗合自己猜想,心中一跳,忍不住又開口問道。
“將軍說他雖昏睡,可夢中一直就聽見,一個女子和他說話的聲音。您想想,只憑一個說話聲,將軍便認定了人家一生……還趁著人家不注意之時,藏了這麼塊衣角;可將軍也真怪,如今真的訂了親,卻又遲遲不去完婚……”
韓衡說著,突覺眼前的明悅芙臉色有些發白,以為她是累了,於是止了話頭,關心問道:“瞧我這般粗心,原先進來就是要來說這事的……先生長途跋涉,一路上又是急趕,還未休息便來為將軍看診,定是累了吧?給先生的帳子已經備好,先生是否先去歇息一番?”
因此次明悅芙是隱瞞了身份前來的,韓衡便索性以先生來尊稱她。
“如此,勞煩韓護衛了。”明悅芙勉強一笑,還在為方才聽見的事震驚著。
柏雲奚……真的就是那人了。可笑的是,這中間不知出了什麼陰差陽錯,如今他認定的、要娶的女子,竟是……她的師妹!
她坐在帳中,只覺腦子裡是一片混亂。這是怎樣一團糾纏?一紙名字,一道聲音,一片衣角,一份醫方……就是從此一生?可他卻不知道,他這般牽念、這般記掛的,決意要娶的,和他執意認定的,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
若是當時她知道那人便是柏雲奚,若是當時她晚幾日才回宮,若是……他早兩日醒來,她會不會,如今已得償宿願?
可事情沒有如果……那麼,她是不是該和他表明,她才是那個日日夜夜悉心照料他的人,那個不嫌他身上髒臭,為他剜去腐肉的人,根本不是師妹,是她!
難道真是造化弄人?她越想求,便越求不得,而師妹向來于此無心,偏偏就能得到他在夢裡的軟語呢哺,甚且訂了親。可這不公乎,她……
她是付出了那麼多心意!若是換了別人、別種情形,她尚能忍著,可偏偏?是這種可笑的局面?
帳中越來越暗,明悅芙的臉面隱在陰暗裡,一時間顯得有些陰沉,她撐著額,總是微翹的嘴角此時緊緊抿著,她此刻只覺得似有萬般的不甘心,那不甘心佔據了她所有的思緒,咬著唇,她反覆的思來想去。
要不要……和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說開來?不,她不想拿當時那救命之恩來用。她不信,她若是能伴在他身旁,朝朝薯暮,柔順可人,難道,就真會比不上他心中那道執著的幻影嗎?
明悅芙握緊雙手,在心底下了一個決定,眼底閃過一抹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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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5:31
第6章(1)
“芙兒,不是說雲奚身上的毒都已盡清了嗎?怎麼到現在都還未清醒?這都好幾日了,這……”景泓站在窗前,臉色十足焦急。聽聞柏雲奚依然昏迷不醒的消息,才剛下朝,甚至沒換上常服,便趕到沉水宮來。
明悅芙先是慢慢的行了禮,又摒退了所有人,才輕聲開口:“皇兄勿急。將軍所中之毒藥性緩慢,故臣妹亦是用了極緩的方子來治。那毒素留于將軍體內太久,想完全去盡並非一兩日的事兒,可將軍脈象確是平和,並無大礙。”明悅芙低著頭,想著該如何向皇兄開口要求自己心中盤算的事兒。她垂下睫,掩去了眼裡稍有些心虛的神色,看在景泓眼裡,卻像是愧疚自責。
當時在西關,一待柏雲奚傷勢穩定下來,景泓便命人將他送回京來,好讓他可以安心靜養。 明悅芙的醫術,景泓是很放心的,可誰知幾日過去,柏雲奚看上去雖已面色紅潤,呼吸勻淺,卻仍是沒醒。
“罷了,你也是盡力了,難為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孩兒,還得奔波到西關去,回來了也不得休息。”景泓擺擺手。明悅芙只是輕輕搖頭,兩人一時都是靜默。
景泓的內侍姜海全於此際進來,先是朝兩人各行過禮,才走上前低聲道:“皇上,武國公來了,此刻正在禦書房恭候聖駕。”
“既是武國公,朕倒不好耽擱了。”景泓頷首,站了起來,將要跨出門檻,複又回頭道:“芙兒,這回你亦有功,想要什麼,下回告訴朕,朕賞給你。”
明悅芙愣了愣,還未說話,景泓已步出殿門,上了禦輦。
沒想到她還未曾開口,皇兄便賞了她一件要求,可她心中唯一想求的那個念頭,皇上會答應她嗎?
禦書房內,一個已是六十花甲,卻仍精神抖擻、紅光滿面的老人站得直挺挺的,看上去猶是雄風不減。見到景泓進來,便要行跪拜禮,景泓連忙擺手,示意兩旁內侍趕緊去將他扶起。
“柏老將軍,這兒沒有外人,您無需同朕行這虛禮,快請起,快請起。”雖封了爵,可景泓仍舊習慣喚著兒時的稱呼。
“如此,老臣多謝皇上厚愛。”柏行遠聽景泓如此說,便也不再堅持。皇上亦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君臣之間難免多了幾分親近。
“不知老將軍令日進宮來,可是有何要緊事兒?”景泓給他賜了座,自己亦隨意的坐到一旁,毫不拘束,就像是和一個尊敬的長輩閒話家常。
“皇上,老夫是個莽人,就不拐彎抹角了。老夫年紀大了,也只有這麼個孫子,都二十五了還沒有個妻室,現下又躺在那兒,不知何日才能醒。老夫是想,還請皇上作主,給那小子選個良配,一來老夫也好對祖宗交代,二來,也是個沖喜的意思。”
景泓微微皺了眉頭,這事可不好辦。
“老將軍,這事兒朕自是樂意,可當時朕已應允了雲奚,絕不干涉他的婚事……”景泓裝著有些為難的樣子,手指曲起,規律的敲打著桌子。
“柏行遠聞言,瞪圓了眼,大聲開口:“皇上,那小子不懂事,老夫卻不能再任由他胡來!若那小子醒了以後有什麼怨言,全由老夫一力承擔,就請皇上本著恤臣之心,允了老夫所請吧!”柏行遠知皇上不是不願,只是礙於前約,因此急急的保證。
“老將軍既如此說,朕若再不應允,倒似有些不近人情了。只是,這事兒確實不好辦。”景泓想了想,站了起來,柏行遠趕忙跟著起身。“這麼著,三日內,朕便給老將軍找到一個孫媳婦,只是眼下諸事紛擾,只能從簡,待雲奚醒來,大喜之禮再行隆重操辦可好?”
柏行遠亦是這般意思,當即二話不說的,同意了。
獻光十二年,平德京
時序才剛入夏,京裡已陸續發生了幾件大事。
先是北蘇遣使求親,最後出行的幾個人選裡,竟有一個是以驕縱潑辣聞名的散華郡主,讓百姓們議論紛紛。現在只等天氣再熱一些,那北蘇派來的迎親使便要出發,待其抵京,這支和親隊伍便要啟程。
再來便是那芳華公主的准駙馬錦仲逢,竟不知何時和公主身邊的宮女有了私情,偏偏又教人給撞見,皇上大怒,責其停職,在家思過;而那宮女則是早已不知所蹤,此事後來更是不了了之,任憑各種謠言滿天飛舞。
而最近,也是最新的一件事,便是那柏雲奚於戰時重傷不醒,柏家恐斷了香火,便意欲為其尋一門親事沖喜。
皇上體恤柏家一脈單傳,如今又尚無子息,數日前便有一道聖旨直送入將軍府,言讓纖華公主下嫁,十日之內便是吉期,一應大禮物事,皆待柏雲奚醒後再行補缺,而公主則先行人府,以做沖喜之意。
獻光十二年,實是熱鬧無比的一年。
紅燭已燃了一半,窗上門上都貼了象徵性的大紅雙喜剪紙,只是這屋子裡,只有她清清冷冷的一個人,隨嫁的內侍和丫鬟早早便讓她遣了出去。
明悅芙坐在鏡臺前,今日難得挽起了複雜端麗的髮式,少女時微圓的臉頰如今已長成了形狀優美的瓜子臉,抹上了如霞困脂,襯得她一雙大眼流光異彩,整個人脫去了平日的溫雅秀和,卻是明媚無匹,光采照人。
可她臉上卻沒有半分欣喜,那雙大眼內,此刻正流轉著疑惑和惶然。
怎麼會……再不久她就可以得償宿願,可她怎麼會開始感到害怕和後悔?
握緊手中一小包細末,明悅芙複又看向躺在床上、仍然昏睡的柏雲奚。
只要……只要他醒來之後,尋對時機給他服下這包藥加入酒水裡,那之後,兩人便將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她會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讓他看見她的心、她的好,這一切,不就是她所想要的嗎?
那麼,她還在猶豫什麼?
“爹……娘……師父……芙兒是不是做錯了?”明悅芙喃喃低語著,突然好想念幾位長輩。自下了這個決定以來,她一直就找不到個人可以商量。
那日皇上突然召了幾位公主過去,說要給柏雲奚指婚,幾位公主臉上都寫著不願,畢竟外頭的傳言聽多了,大夥兒都認為柏雲奚此刻情形危急,誰也不想冒著嫁過去便要守寡的危險。
只有她,她心知肚明他肯定會好起來的,可她沒有告訴別人,而是向皇上提了那個要求,皇兄很快便允了,所以,如今她才會在此。
燭火微微一跳,明悅芙終是咬著唇,把手上那包藥收進了妝盒的最深處,而後把那一個暗格合上,開始慢慢拆下頭上的繁瑣發飾,又細細拭淨了臉,這才走到床邊坐下,一雙眼裡都是那個正在昏睡的男人。
她伸出手,細細描摹他的唇鼻眉眼,那臉上的胡渣子微微刺著她的手,掌下的皮膚既乾燥又柔軟。他長得真是好看,就連在病中,都還是那麼好看,她想著。
撫著他有些消瘦的臉,明悅芙突然覺得好自責。待冷靜下來,她才突然覺得那樣算計著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她甚至嫉妒著輕依。
縱然她只是順勢而為,並沒有真的去算計了誰,可她仍是讓輕依失去了這個未婚夫婿,她甚至沒想過他們是否已經……兩情相悅。
明悅芙越是想越是心驚。她怎會忽略了這麼重要的事兒!若是“……若是師妹心裡也喜歡著柏雲奚,那她這樣橫插一杠,耽誤的,豈不就是三個人的一生?輕依會不會怨她?他會不會……恨她?
驚出了一身冷汗,明悅芙忽然不敢再看眼前這張臉,她急急把柏雲奚身上的被子拉好,熄了屋裡的蠟燭,而後走到邊間另外早已備好的另一張床躺下,翻來覆去,一時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柳輕依帶著怨怪的眼,那總是對她笑得眯眯的眼,此時睜圓了瞪著她,對她說:“師姐,你怎能如此,你毀了我的一輩子!”
不……她……她只是?只是?
明悅芙張嘴想辯解,卻發覺自己無法解釋,可柳輕依已轉過身,她連忙想追上去,誰知抓住她肩頭一轉身,那人竟成了柏雲奚。
“公主,我對你從無男女之情,我這輩子非輕依不娶……”他的語氣堅決,看著她的眼裡沒了往日的溫和,盡是冷漠和厭惡。
然後輕依又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兩人十指緊扣,相視而笑,不再理會驚呆在原地的她,就這樣,慢慢遠去……
“……不要!你們別走、別走!我能解釋,我能解釋的!”明悅芙慌張的想追上去,想道歉,想解釋,可他們卻越行越遠,她急得張口大叫,卻突然感到身子被誰一陣輕輕搖晃,她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喚她,帶著關切和緊張:“公主,公主,您怎麼了?作惡夢了?”
張開眼,明悅芙看著還很陌生的床帳,窗外已透進一絲天光,菱兒正跪在床邊,擔憂的看著她。
……原來是夢,幸好只是在作夢……
這麼想著,她輕輕喘著氣。那夢裡被他們兩人厭惡排斥的感受仍然如此鮮明,明悅芙忍不住心頭一陣陣發顫。
“公主,您是不是睡得不好?”菱兒見她一直沒有說話,臉上餘悸猶存,便輕輕問道。
她一直就心疼這個公主;當時皇上下旨賜婚以後,各宮娘娘和公主便每日輪著到沉水宮坐上一坐,看著是為她抱不平,可誰不知道那些公主們都在慶倖這人選不是自己。
再說皇上平日裡對公主那萬般疼寵,可畢竟不是同一個娘胎裡出來的,果然這件事上,就立馬看得出這親疏高下來了。
“我沒事。現在什麼時辰了?”明悅芙勉強一笑,看看天色問道。
“回公主,現時卯時一刻。”菱兒回答,見她掀了被子,連忙拿了件外衣給她披上,又端了熱水過來。
“這麼晚了,我得趕緊去向長輩請安才是。”明悅芙嚇了一跳,手上的動作愈見加快。
錯了,便要彌補,這是過世的爹娘教過的,那麼她眼不能做的,便是替他侍奉幾位長輩,略盡孝心。
幸好她還不致錯到最後一步,那門親,還是有餘地能夠挽回;而對他和輕依的那些歉疚,她願意慢慢來還,只求他……不要在醒來之後,便把她拒於千里之外。
好幾日過去,柏雲奚的情形愈來愈好,又兼明悅芙毫無架子,很快就和這府裡的人打成了一片。柏行遠欣慰之餘,就盼著孫子早日清醒。
柏雲奚張開眼,見著那熟悉的床項雕花,還有些發楞,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認出這兒是自個兒的房間。
窗外的光線有點昏黃,說明時候已經不早了。
他撐著坐了起來,揉著因睡了太久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一面努力思考著受傷之後的事。他怎麼會在家裡呢?當時中箭,那箭上帶毒,回營後,只記得要把那支箭交予韓衡,之後便人事不知了……隱約中,似乎又聽見柳輕依在對他說話。
想到那支箭,柏雲奚神智便完全清醒過來。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皇上是如何處理此事,還有,那支箭矢的主人……
正自出神間,外間傳來了說話聲。
“老太爺,您怎麼來了?是來看望將軍的嗎?”那清脆徐緩的話聲,熟悉得讓他渾身一震,正想掀被下床,卻覺得手腳有些綿軟無力,許是躺得久了,氣力還未恢復過來,他只得按不急切的心思,慢慢扶著床柱站了起來。
“丫頭,你這稱呼可該改改了。老夫今日不為別的,就是來看看你可還習慣?”
“老……爺爺,芙兒沒什麼不習慣的,難為您記掛著。”
不必親眼看見,也能想像那說話的人臉上肯定是帶了甜甜的笑意,只是,她自稱芙兒,芙兒是誰?
“那就好那就好。你這丫頭老夫是越看越順眼,只是丫頭本來貴為公主,如今這般匆促的就嫁給了奚兒,心裡可會覺得委屈?”柏行遠蒼老渾邁的聲音又響起,只是道出的內容讓柏雲奚聽著又是一楞。
成親?他嗎?和……誰?公主?哪個公主?
“爺爺說的什麼話,這也是芙兒自己心中樂意,自是不會有半分的委屈。”
明悅芙正和柏行遠在外間說著話,她打從心裡敬愛著這個坦率的老人家。柏行遠盼了這麼久,總算是盼來這麼一個可人的孫媳婦,疼她亦是疼得緊。一老一少聊得很是歡快,卻冷不防聽見房裡一聲悶響,兩人對望一眼,趕緊站起來往裡邊走去,柏雲奚正倒坐在地上,一臉的狼狽,見到她進來,似是不敢置信,那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怎麼……是你?”
明悅芙愣了一下,而後露出一個怯怯的笑容,走上前將他扶了起來,才看著他輕聲道:“將軍,你總算是醒了。”
“爺爺,這是怎麼一回事?”察覺到她的回避,柏雲奚微皺了眉,轉移了問話的對象。
柏行遠頭一次不敢直視孫子,有些心虛的轉開了頭。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5:45
第6章(2)
禦書房內,景泓正處理著一批奏摺,那門卻突然被人大力推開,跟著,柏雲奚就這樣急如星火的奔了進來。
“皇上!”
“哦?看你這樣子,似是都好透了,想來這沖喜還真有些效果。”景泓不疾不慢的放下筆,眼角瞥到那門似是有些鬆動,忍不住開口調侃,同時在心裡暗歎著柏雲奚竟來得如此之快,昨兒才剛聽說醒轉,今兒竟就找來了。
“皇上,你答應過絕不干涉我的婚事,怎麼……”柏雲奚有些氣急敗壞的站定。他冷靜了一天,仍是無法心平氣和的接受這個事實,怎麼才只是一覺醒來,纖華公主就成了他的妻子?
“朕那也是沒辦法。老太爺年歲這麼高了,他開口了,朕能忍心嗎?”景泓站了起來,負手走到窗前,假意歎了一口氣,不等柏雲奚說話,逕自又往不說:“再說,朕給你挑的人選哪裡不好?芙兒雖不是皇室血脈,可性子人品都是沒話說的。”
“這……我……可我早已在三年前訂了親!”柏雲奚給景泓連著兩句堵得說不出話來,張口想辯駁,好半晌,才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既是早已訂了親,又為何遲遲沒有完婚?這回你命大,可下一回能有這般好運嗎?你能等,老將軍可等不得。”景泓皺眉,只當他是在找理由搪塞,同時心裡因著他如此態度而微微不悅。
柏雲奚一下噎住了話頭,臉上閃過一絲心虛。
于情於理,皇上和爺爺所做的都沒錯,既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穩定軍心。一個重傷的將軍,朝廷尚且如此重視,那些士兵們知道了,能不賣命嗎?
而他為什麼又拖著那親事遲遲不完成?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覺著不能就這樣娶了柳輕依;甚至這般延遲,女方亦是未曾催促一聲,就好似根本不急似的……
可是,即便那婚事有可能告吹,但,妻子,終歸是要與他攜手一輩子的人,他絕不願這般糊裡糊塗的就定下兩人的一生!
“朕猜想,你那訂了親的物件,不會就是西南那個曾經救了你的姑娘吧?”景泓轉過身,背著光,看不清臉上表情,語氣聽不出是喜是怒。
“朕告訴你,這回可是芙兒把你給醫好的。”
“公主救治臣,臣心中自是感激,只是……這終身大事,臣便是不願任由他人定奪!”柏雲奚聞言,亦是梗著脖子硬了聲,看上去要強固執得很。
景泓看著他,有些後悔太快答應了了明悅莢,若是此舉誤了他們二人的後半生……
可想起當日明悅芙自請下嫁時堅決的神色,他便又覺得自己做的決定沒錯,如今,就看這顆頑石能不能有一絲軟化的跡象。可他畢竟身為一國之君,與柏雲奚再如何親厚,此時見他始終說不通,便有種不被放在眼裡之感,心中不免微怒。
“柏雲奚,朕好心給你賜婚,人選也是百裡挑一,芙兒渾身挑不出個錯來,多少人向朕捉過婚事,朕都一概推了,今次為著你傷重難愈,看在老將軍份上這才捨下心指給了你,你莫再這樣不識好歹。此事木已成舟,多說無益,柏將軍還是快些回去好生將養著,待好透了、能辦差了,再來見朕。”景泓冷了聲,言畢便直接轉身進了內間。
柏雲奚還想跟上,看樣子不爭出個結果是不肯甘休,一旁姜海全眼看君臣二人都是面帶怒意,心知若是讓柏雲奚進去,指不定要吵成什麼樣子,連忙上前攔住,小心賠笑道:“將軍,皇上讓你回去昵,這……不如咱家送將軍出宮,將軍……”
他話才說一半,柏雲奚便已經轉身出去,大步流星的走了。門外,一個不起眼的小公公正在廊下,把方才的事聽了個十足,看看沒人注意,俏聲溜走。
客棧向來是個蜚短流長傳遞之所,這幾日,人們談論的最新話題,便是柏雲奚一怒為紅顏,不惜與皇上惡言相向……
“我說那柏將軍也真是的,犯得著為個女人同皇上置氣?這要是吵掉了前程,可就冤大了!”
“要我說,那公主才最是無辜。好不容易駙馬爺醒轉,第一件事竟是去求皇上收回成命,還說自己之前訂過親,我看啦,纖華公主肯定難受得很。”
“唉,真弄不清這些個高門大院裡的事兒,一攤渾水似的……”
外邊談論得熱火朝天,而將軍府裡,此刻也是吵翻了屋頂。
柏行遠臉色鐵青的坐在上首,不管柏雲奚病體初愈,就這樣讓他跪在冷涼的石磚上,一旁柏蒼剛夫婦二人都面帶憂色。方氏看著,想開口求情,幾次話到嘴邊都給忍了回去。
“你這孽障!昨日進宮同皇上說什麼去了,啊?你是存心要氣死我嗎?”柏行遠一拍桌子,虎目含威,說話也不是特別大聲,可就是迫得人心中堵得慌。
“孫兒不敢。孫兒只是想請皇上收回成命,讓孫兒能娶一個自己心裡鐘意的妻子。”柏雲奚面無表情,雖是跪著,背脊仍是挺得老直,毫不覺得自己何錯之有。
“你……皇上指婚,哪是能隨便收回的!再說了,芙兒哪裡不好了?”柏行遠瞪著孫子,不明白一向懂事的他怎麼在這件事上頭竟比牛還要固執。
“再好,也不是孫兒要的人。”柏雲奚冷聲道,語氣絕然。
方氏憂心忡忡。這孩子打小便是這樣,若喜歡什麼,便會自己想方設法的弄到;若是隨手給了他,他反倒還要生氣,不許別人插手。卻沒想到在娶媳婦這件事兒上,他那性子竟又跑了出來。
可公主指婚,還是采下嫁之禮,無需分府,無需尊主;纖華公主又是那麼玲瓏剔透的一個人,這孩子卻毫不領情,還去同皇上爭……想著,方氏又和柏蒼剛交換了一個焦慮的眼神。
沒人發現,家法廳外,明悅芙一個人靜靜站在那兒,雙手使勁絞著裙子,聽見柏雲奚說的“不要”那句話,臉色更是白了一瞬,可她依然沒有離開,還是站在那兒。
“你……給我把家法拿來!我就是太寵你這不肖孫子,今日不教訓你,恐怕以後還要給我們柏家惹禍!”柏行遠氣得站起來踹了柏雲奚一腳,轉頭尋找著棍子。
方氏見柏雲奚臉色都青白了,那身軀亦是微微顫抖,顯然體力有些不支,終是忍不住心疼,上前扶住柏行遠道:“爹,您別這樣生氣,也別費氣力打他,奚兒還沒痊癒呢。依媳婦說,不如讓他跪著,懺悔幾個時辰得了,你打他,他還不覺痛呢!”一面又對柏蒼剛使眼色,兩人好說歹說,才總算把柏行遠勸住了。
“你就給我跪在這!什麼時候想通,就什麼時候起來!”最後,老人家氣呼呼的丟下話,回房了。柏蒼剛夫婦看看兒子,搖搖頭,趕緊跟上柏行遠,想著如何再多勸幾句,好免了這個責罰。
偏偏柏行遠這回鐵了心,就是不讓柏雲奚起來,甚至發了話,誰要給他遞水送食鋪墊子,一併罰。
日頭已偏斜,從廳外照進的黃澄光線把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柏雲奚已是跪了一天了,他的身體早就有些無法支撐,全憑一股硬氣撐著。
門外,明悅芙依然站在那兒,垂著頭,看不清臉面,那位置一點沒變過,似是裡頭的人跪了多久,她就在外頭站了多久。
直到遠處菱兒喊她的聲音傳來,她才緩緩抬頭,唇邊掛著一抹微笑,明明是正入炎夏的時節,那笑裡卻摻了一絲涼意,顯得無盡清冷。
柏雲奚跪在那兒,腦中什麼都不願想,眼前的一團混亂,讓他不知該如何理出一個源頭;每件事緊跟著一塊襲來,受傷,背叛,昏迷,指婚……件件都教他措手不及,頭一次知道何謂驚慌失措。
有人走到他身旁,遞給他一壺清水,那提著壺的手形美而玉潔,柏雲奚抬頭順著那指尖看去,便見到明悅芙一張笑盈盈的臉,既溫暖又明亮,一下子晃花了他的眼,似乎從他醒轉,一直就沒有這樣好好看過她一眼。
三年時光,那少女的張揚嬌俏早已消失,宮廷生活似已磨盡她活潑的那一面,卻未曾掩去她的特殊氣質,反讓她整個人看上去有著說不出來的婉約和悅,偏那張瓜子臉上還是同他記憶裡一樣,時時帶著一抹笑靨,若說三年前她是待放的清荷,那麼現在她便是亭亭立於千萬枝葉裡,最為奪目的一朵生於炎夏的白蓮。
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而且還成了他的妻子,可他卻不知該如何與她泰然相處。這件婚事,於他是一件意外之驚,卻不知於她而言,又代表了什麼?堂堂一位公主,竟以沖喜的名義下嫁……她可會怨怪命運如此待她?
“將軍,喝口水吧,你的傷還未曾全好……老爺子雖說是罰你,可你若真的又有什麼差錯,他老人家想必……還要心疼的。”她開口,柔柔勸道。
柏雲奚接過那壺,卻只是放到一旁,沉聲說道:“我惹怒了爺爺,理當受罰,你還是快些離開,免得到時候被我給連累。”
他說話時臉上盡是不耐,卻是因為想起方才自己當眾說的那些話而感到渾身不自在,只想明悅芙快些離開。可明悅芙不知道,見到他的樣子,眼中微微一黯,卻很快又被明朗笑意取代,腳步一旋,她走到柏雲奚身旁,跟著跪了下來。
“你這是做什麼?趕快起來!”柏雲奚蹙眉,不明就裡。
“將軍,芙兒是來請罪的。其實今日該跪在這兒的,是我……是我去求皇上指的婚。皇上本來不欲答應,是他給我軟磨硬纏得沒法子了……
所以,你另生皇上的氣,也別生老爺子的氣,要怪,就怪我好了,全都是……我的錯。”明悅芙低著頭,那清脆話聲徐緩而平靜,卻震動了他的耳、他的心。
“……為什麼?”好半晌,他才勉強吐出一個問句,卻不知道自己希望聽見什麼。
“為了名聲。”明悅芙依然沒有抬頭,只是木木的說道:“我是一個被皇家收養的公主,如今下嫁給有功于國、如今卻傷重難愈的將軍,今後天下的百姓,談的便是皇上仁德,惜才恤才,如此,也算報了先皇撫育我的恩情……而我,既得了一個好名聲……此後又可安度後半生,無需擔心隨時被送去和親,或下嫁給毫不知根底的男人,豈非一舉數得?”
柏雲奚感到怒氣翻騰,聽她這樣說,便有了一種自己被利用的感覺,原先心中對她還存有的一絲溫和瞬間消失無蹤,冷冷開口道:“為什麼要同我說這些?”
“將軍,聽說在我入府之前,你便已訂過一門親事。”明悅芙沒有回答,只是突然看向他,依然掛著一臉溫和的笑意,問道。
他心底微微一驚,不明白她是從何得知此事,可卻不解那絲心虛從何而來,因此只是硬聲道:“是的,我在西南的確曾經訂下一門親事,本來打算著今年便要完婚。”說著,瞪了明悅芙一眼,其意不言而明。
這個男人,果是耿直……好歹他們現在也算是掛名夫妻,可他卻是這麼直白?
又或者是對她,他一點也不曾在意過她的感受吧?明悅芙在心裡苦笑自嘲著,面上神色仍是毫無變化,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將軍你……是不是很喜歡她?”她看似毫無芥蒂的開口,又問出第二個問題。
聽見她問的這句話,柏雲奚突然覺得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刺目。他喜不喜歡別人,她既然要問,又為什麼看起來卻是一臉的不在意呢?
那怒意不知為何更加高張,柏雲奚存心想破壞那張笑容,便回答道:“那姑娘三年前救過我一命,性子與我亦是十分相和……”
他想到當時帶著禮物上門時,那個不知所措的可愛小姑娘,還有聽見他所說的往事時一臉茫然的迷糊樣,和柳輕依相處十分自在,她是那種不論和誰都可以很快打成一片的女孩兒,讓大夥兒願意同她親近的原因,是她的熱心和迷糊,整個人直率得十分可愛,想著,柏雲奚臉上便不由得現出一種自然的柔和來。
見到他那帶著懷念和溫柔的神態,明悅芙便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她定了定神,笑著道:“看來將軍的確很喜歡那位姑娘……”
柏雲奚沒有接話,算是默認了。
“將軍,你我成親這件事兒,是一個錯誤,芙兒知道將軍……”不喜歡芙兒……她藏去後半句,鼓起勇氣把剩下的話說完:“放心,芙兒……會讓你如願的。”她說完,便再也沒有說話,只是就這樣靜靜跪在他身旁。
如願……什麼意思?柏雲奚皺起眉,總覺得她方才的笑容裡似乎並非那麼純粹,那深處,還藏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緒和想法。
而他直覺的知道自己不會喜歡。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6:00
第7章(1)
天氣越來越熱,天空往往湛藍得沒有一片雲,就是有風拂過,仍是帶著一絲暖熱,教人渾身燥得難受。
可相較于天光的明朗,整個將軍府卻籠罩在一片沉悶中。
柏行遠見柏雲奚屢勸不聽,氣得乾脆住到了別莊去,打算來個眼不見為淨;柏蒼剛夫婦倆亦是拿這個兒子無法,又放心不下老人家,因此亦住到了別莊;而柏雲奚連日來更是常常徹夜未歸,明悅芙則是幾乎閉門不出,成天窩在房裡。
下人們也不敢隨意高聲談笑,見到了只是低低交換了幾句主子們的情形,而後搖頭歎氣。
他們怎麼也不明白,纖華公主一點兒架子都沒有,對人好得很,一張臉總是笑盈盈的讓人看著便覺舒心,上上下下更是打理得井然有序,這該是祖上燒了多少好香才娶得到的好媳婦呀,可自家的將軍怎麼就是不喜歡公主呢?
柏府書房內,柏雲奚看著書案上的一件件密函檔,凝神研議著事情,對這府內詭譎的氛圍似乎毫無所感。
那支射中柏雲奚的毒箭,起了關鍵性的進展;還有近日暗衛采回來的消息……佈局如此多年,總算,近日便要收網,只待一個機會,便能捕住那條滑溜狡詐的大魚……
這幾日他雖是在家休養,可卻也沒閑著,讓韓衡將他昏睡這段時日以來的諸事做了詳盡的彙整,一件件一樁樁有系統的順理分明。
那藏在朝中多年的內奸,這回總算露了馬腳。景泓前些日子四處散佈他傷重下治、時日無多的消息,對方果然按捺不住,動作頻頻了。
先是西關駐軍竟無故退守三十裡,引風關只余一名偏將守城……再來西關到處傳言柏雲奚從此已是廢人,再無法上陣作戰,攪得人心惶惶,軍心大亂。
只是,這諸多跡象都指向同一個人,一個最讓人不敢置信的人一一溫少陽。
初時柏雲奚還不敢置信,可證據騙不了人。溫少陽做得雖極隱密,又用了許多棋子混淆視聽,可一旦露了破綻,那一道細口子便能越撕越大,再也無法掩藏。
想起這件事,柏雲奚只覺心中一陣隱痛。
初初見面之時,溫少陽只是京城一戶殷實人家的兒子,和他在偶然之下結識,性格極為契合,從此便當在一起念書習武,長大後更一同投身軍旅,互勉著願盡己之能為國效力;兩人一直以來都以兄弟相稱,閒時亦總在一起飲酒,暢談胸中抱負……可原來,這一切都是作戲!
溫少陽,只是西狄埋伏在嘉昌的一枚暗棋,布了如此長遠的局……特意與他接近,努力掙到高位上……他甚至還想置他於死地,毫不留情。柏雲奚不會忘記,那箭朝他而來時伴隨的濃烈殺意,是那樣真切而直接。
甩甩頭,他不再去深想。近日正是緊張的時刻,他不應該花費這麼多心思在旁的事上,縱使情如兄弟……可當溫少陽背反了嘉昌,對這江山造成了威脅,他亦不可能再手下留情……更別提,那人也許自始至終對他便毫無情分可言。
柏雲奚坐在桌前,拿著公文便欲提筆開始處理,卻依然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他心知這般煩亂的原因,絕不只是因為眼前這件事,同時也為著……她。
所有的事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對溫少陽張開的網就要收起,皇上總算可以除去多年來的心腹大患。順利的話,甚至還能換來西狄的永不犯境,與北蘇和親之事暫告議成,只待最後挑出人選便可;錦仲逢這兩日亦已官復原職,之前和那薇姑娘的醜聞就像是船過水無痕一般,再無人提,待明年開春,便是他與芳華公主的婚期……
似乎只有她和他之間,陷入一種難言的僵局。
他不明白,先前也從未曾想過,他們兩人,竟會走到現在這個局面。
那日她說的話、她的笑容,看上去真是沒有半分勉強——自己,只是她用來博得好名聲的一個工具;如今目的達成,她便不介意他把輕依給娶回來。也許,這般做,還能再得一個賢良淑德之名,這就是她所說的,讓他如願的意思吧?
怎麼三年前竟看不出來她會是這樣的女子?自己竟還不時記掛超她,怎麼想,柏雲奚都覺得自己似乎有種被當成傻子耍弄的感覺。
如今對著她,他怎麼也無法平心靜氣。一想到她下嫁給他的原因,他就覺得好似有根刺鯁在喉頭,不將那刺除去,他便一日不舒服。
也是因為如此,這幾日他根本不給她好臉色;她似乎也知道他不喜見她,一等爺爺和爹娘去了別莊,便乾脆整日關在房裡,是不出戶。
他想著,有些氣悶。比起國事,這家事卻委實難以決斷得多。他對明悅芙本是有著歉意,覺著她也是無辜被牽連,誰知她竟說那是她一手造成的?
柏雲奚握緊筆桿,命令自己別再去想那個用一片赤誠笑容,還有那清亮聲音欺騙他的女子,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公文上。卻忽覺困倦異常,勉強撐著又處理了幾件事,終是覺得支援不住,索性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相對於此刻,明悅芙正坐在自個兒房裡,細細的縫製衣裳。
“公主,您做這麼多,駙馬不知道又有什麼用呢?趕緊搬回主房,早日生個孩子才是正經。”菱兒見明悅芙坐在桌前,細密的穿針引線,神色極是專注,又帶著溫柔笑意,便忍不住想要歎氣;即便知道說得再多亦是無用,她仍是時不時提上一句,就盼著公主哪一天會開竅。
好不容易駙馬醒了,她才高興著公主這回可算是撿到了,不用這麼年輕便要守寡,可誰知兩人竟然到現在還未圓房,甚至夜裡還分房睡;他們兩個正主兒心裡不急,卻是急死了她們這些在一旁窮操心的。
“別說了,這只是份內事而已,孩子什麼的……現在說這個也太早了些。房裡茶水都沒了,你真那麼閑便替我跑一趟,去燒些水來備著,免得半夜口幹……”明悅芙頭也不抬,心知菱兒是替她不平,雖覺窩心,卻不想再聽她囉唆,便隨意尋了個藉口支開她去。
那天,她說的話起效果了吧?這些天,只要見到她,他眼裡便有藏不住的怒意和厭煩,甚至掉頭就走,顯是不願多看她一眼。
雖是她故意如此,可見到他目光裡滿是冰冷,她仍然覺得難過。可她卻怨不了誰,若是時光能夠重來,她肯定不會再因為自己一時的不甘和嫉妒,讓兩人陷入這般尷尬的境地;如今,就算是懲罰她好了,教她知道,愛一個人,絕不能有半分的勉強和心計……她就算其它做得再好,他沒有心,總是無用。
瞧他說起輕依的樣子,是那麼溫柔,有如春水溶溶;被他愛著的師妹,該會是如何的幸福……可她卻破壞了這一切,如今,也只能想方設法的補救。
再幾天,那派去西南的人就該回來了,屆時,師妹也該跟著回來了……明悅芙想著,不禁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如今,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也只是縫製新衣這般小事了……
“公主,有位姑娘說想要見您……”門突然被推開,菱兒走了進來,輕聲說道。
“是誰想要見我?可有說是什麼事兒?”
“薇姑娘。”菱兒左右看看無人,湊近了明悅芙,輕聲開口。
聞言,她臉色便慎重起來,輕聲吩咐道:“把她帶到挽風亭去。記著,挑人少的路走。”
亭子裡,明悅芙和傅容薇相對坐著。明悅芙看著眼前有些憔悴的女子,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前陣子宮內因為這薇姑娘和錦大人的事兒鬧得風風雨雨,芳華公主甚至因為此事殺了一個宮女洩憤,她當時人雖在西關,回來卻也聽說了不少這件事的種種,最後只知道傅容薇在此事傳開以後便失蹤了。
卻沒想到今日她竟會找上門來。
依舊是有些難以親近的樣子。雖說是有求而來,可傅容薇仍是一副琉離的樣子,就好像誰都無法入得了她的心。
想來她會到這兒來求助,也只是因為之前在宮裡時她所釋出的善意吧。
“薇姐姐,這些日子以來……你還好嗎?”聽了她的要求,明悅芙並不急著答應她,反而探問起她的近況;而傅容薇似也並不願強求的樣子,只是在聽到她那個稱呼之時,微僵了僵,一臉的不自在。
“公主還是直呼容薇之名便可,奴婢卑賤,何德當得起姐姐二字。”
明悅芙笑了笑,輕輕搖搖頭,親自為她斟了一杯茶。
“薇姐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她看向她,笑容裡有一絲傷感。
“當年……甯王壽宴上,我們見過的。”
傅容薇聞言,那雙清冷的眸子總算抬起,帶了一些疑惑的看向她。
“姐姐真的忘了?當日我被那小世子戲弄,淋得一身濕又給關到了柴房裡,是姐姐把我救出來的。”明悅芙說著,帶著幾分期盼的看著她。
傅容薇突然想起了明悅芙是誰。
那是她七八歲的時候,當時她父親仍是位高權重,她隨父親赴甯府壽宴,無意間聽見那驕縱任性的世子得意的向玩伴們炫耀著他的豐功偉業;把明大人帶來的那個人人誇讚的小女娃惡整了一番,還關進了柴房裡頭。
她悄悄去了柴房,把那本是粉妝玉琢、此刻卻很有些慘不忍睹的五歲小女娃領了出來。這件事她並未放在心上,後來過了一年,當她爹爹因為謀反之罪被陷入獄時,只有明大人不遺餘力的為她家奔走申冤。
後來,她一心一意執著於報仇,這些事情也就不曾再想起過,更不曾關注那位在宮外養病多年的義公主,卻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這位公主便是恩人之女。
“你……原來你是明大人的女兒。”傅容薇微低下頭,掩去了眼裡一時藏不住的情緒,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那些往事都已經太久遠了,無需說得太多。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直是開朗溫暖的女子,心底只覺得十分複雜。明悅芙的父親,是那時向她家伸出援手的人,而明悅芙像極了那一對善良的夫婦,對別人的冷漠不以為意,毫不介懷……
可她當年為了自己的復仇……卻對她……雖然當時她不知道明悅芙的身份,可終究……是她做錯了吧。
正想著,明悅芙已經轉過了話頭。
“薇姐姐,你要求的事兒我一定做到,可是……我想知道為什麼。”
見傅容薇神色放緩,明悅芙這才大著膽子問出了一直想問的事。
安排她到南方,給她一個寡婦的身份和名字,並且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她的去處……這並不難辦,可她卻想知道傅容薇的理由。
傅容薇卻不回答,只是低下頭,撫了撫肚子,那一刻,明悅芙在她臉上看見了一種神聖的溫柔;她愣了愣,拉過傅容薇的手細細搭脈,而後驚訝的看向她。
“這……難道是……”才要說出那個名字,傅容薇便已抽回手,又恢復了原先的漠然,似乎極不願聽見那個人的名字,只冷冷吐出兩個字:“別問。”
明悅芙見她不知怎的便又豎起了渾身的刺,知道這件事情她必是不欲旁人知道,也就體貼的住了嘴,不再提起一言半語。
傅容薇察覺自己幾乎是本能的又築起防備的牆,可明悅芙卻一點兒都沒有被冒犯的樣子,她突然有些不安,最後只是咬著唇,開口道:“公主,柏將軍會是個好丈夫……但並非所有人都能擁有個好丈夫。”
明悅芙一愣,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揚起一抹微笑,很輕很輕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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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6:13
第7章(2)
悄悄安排傅容薇在柏府住了幾日,明悅芙總算安排好所有的事情,這日一大早,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輕車簡從將她送出了城。
“薇姐姐,你自己一個人,一定要注意身子……你在南方人生地不熟的,有事兒千萬別逞強……”明悅芙殷殷囑咐著,一千一百個不放心。
傅容薇沉默了很久,上車後,又忽然打開了簾子,對明悅芙輕聲道:“芙兒,當年驚馬的事……對不起。”而後不等明悅芙回答便坐了回去,馬車隨即往前行去。
當年……薇姐姐指的,難道是固山原那件事嗎?
看著車子遠去揚起的飛塵,明悅芙怔怔的,想到那時柏雲奚為了保護她而受傷,而她還……三年前以為那就是結束,誰知三年後,自己反倒成了他的、心頭刺……
薇姐姐選擇了離這個是非之地遠遠的,從此一人自在生活,守著那孩子過日子,那她呢?輕依一來,她又該何去何從?
良久良久,明悅芙最後只是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輕輕歎了一口氣,便掉轉馬頭回去了。
柏雲奚醒來,驚覺自個兒竟靠在這椅上睡著了。這幾日以來,這般情形已出現過不少次。
一旁錦仲逢見他醒來,對他笑了笑。“柏將軍醒了?皇上念著將軍許是傷還未全好,便不讓人攪了你休息,將軍現下精神可是好多了?”
柏雲奚這才想起自個兒被召進宮談論了一下午的事情,沒想到竟在禦書房就這麼睡著了,他有些尷尬的輕咳一聲,坐直了身子。
“多謝錦大人關心,最近實是不知為何……每日都是困倦異常,皇上呢?”他說著,這才發現景泓不在,問道。
錦仲逢放下手裡的書卷,笑道:“欲送往北蘇和親的芳華郡主到了,皇上正去接見呢……據說那郡主生得可謂風華絕代,明媚豔麗,真真是便宜了北蘇。”
“錦大人說話可要注意些,莫再招惹別的姑娘家,省得牽連芳華公主那殿內的宮女。”柏雲奚一直並不喜錦仲逢對女子皆是這般隨意輕佻的態度,又想起前陣子那些個傳言,便忍不住反唇相譏,輕輕刺了一句。
錦仲逢似乎不以為然,依然笑得一臉無害。“將軍言重了,不過就是說說而已,亦不曾真的往錦某心裡去。女子難養,錦某無意再多沾惹……倒是將軍,據說就要有齊人之福可享,屆時左右逢源,想必舒心得很。”
那後半句明明白白的暗示他虛偽作態,偏生又端著一張笑臉,語氣欣羡,教人發作不得。
柏雲奚沉了臉,不再說話,逕自拿起睡著前翻閱的書卷看了起來;若非錦仲逢同為皇上的左臂右膀,常需要聚在一處談論公事,他根本不願同他有所交集。
同時心中暗惱著明悅芙。她竟然如此大張旗鼓,向所有人宣揚出這件事,難道是迫不及待想取到那賢德之名了?他雖是惱她,可卻還未曾同意此事,怎麼看來已是傳得人盡皆知了?
柏雲奚兀自沉浸在怒氣之中,自個兒卻沒發現,他已在心中深處暗暗計較著同明悅芙二人共度一生的可能。
錦仲逢見柏雲奚不再搭理他,便也笑笑不再說話,隨手翻過一頁,卻猛然見到上頭的一句詞,他眼神微黯,忍不住輕聲念了出來。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逢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不如憐取眼前人……
一旁的柏雲奚聽見了,只覺心有所感,忍不住抬頭,卻見到錦仲逢一向煦如春風的臉上帶了一絲幽暗,察覺他的視線,卻也不加掩飾,只是垂下眼,輕聲道:“這詞……算是錦某贈給將軍了,還望將軍莫要等到失去,才來後悔……”
柏雲奚沒有應聲,只是收回171光,看似將全副心神放在了眼前的書卷上,可心中卻不斷縈繞著錦仲逢方才那清清淡淡的一句話。
這日,他難得早早便回了府。近來總是倦極,想著定是前陣子受傷之後身體還未調養好之故,於是柏雲奚便向景泓告了假,打算早些回府,好好休息。
悄然進了府,他不曾驚動任何人,覺著肚內有些空虛,索性腳步一轉,想著到廚房去找些吃的來;可才剛走門外頭,卻突然裡頭傳出了說話聲,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思,他並沒有馬上進去,而是站在了門外一個角落,那臨院的窗半掩著,正好讓他瞧見裡頭的動靜。
他那名義上的妻子正系著圍裙,蹲在一個小炭盆前振著火。天氣已是熱極,那張臉被火光映得紅通通的,飽滿的額頭泌出一片濕亮薄汗,她卻渾不在意,只是隨意的用袖子輕輕擦去。
府裡的廚娘亦在一旁,看樣子似是已習慣了明悅芙這個樣子,非但絲毫不拘束,反倒和明悅芙有說有笑,兩人此時便正談論著晚膳的菜色。
日光斜照在她身上,在她周身形成淡淡的光暈,她一頭長發包了塊帕子,想是怕沾染了炭灰煙氣,嘴裡雖說著話,眼睛卻從未離開過炭盆子,那專心三思的模樣,就好像那是多麼珍貴的物事……
那畫面,有著說不出的和諧。
他突然便有一種滿滿的感受漲滿了心胸,那是他的妻。這個念頭忽然瘋狂增長。柏雲奚自成親以來,第一次直接而深刻的感受到這個事實,縱然她只是為了一個虛名……可她確確實實是他的妻,而他不僅下覺得排斥,反倒覺得……滿足,就像心裡某個缺了角的地方,突然被填上了。
前些日子的尖銳,竟都被這一幕所緩和。
可她沒事跑到廚房來做什麼?看她的樣子,竟像是已來過許多次似的……他不是不知道下人們對這位公主的盛讚,原先也沒放在心上,難道她為著一個好名聲,竟可以犧牲至此?在這大熱天裡跑到廚房裡烤火盆?
他想著,便又覺得心中不快,等他回過神來,已大步進到了廚房裡,還將她拉了起來,他聽見自己沉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怎會在這兒?”
他……這是在關心她嗎?
兩人站得有些近了,明悅芙抬頭看他,只覺得那氣息溫暖得讓她想落淚,似乎已有好幾日不曾見到他……他看上去,像是又清瘦了些……
她深吸口氣,收起心底紛亂的思緒,笑道:“將軍回來了。今兒怎的這麼早?”
柏雲奚放開她,指指地上的炭盆子。“我問你,這是在做什麼?”
一旁的廚娘想要說話,被明悅芙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她重又蹲下身,繼續揚起火,一邊回道:“爹娘傳信回來,說是老爺子在別莊似乎這兩日睡得不甚安穩,芙兒便想著親自給老爺子燉些甯神養氣的湯送過去……”
話未說完,柏雲奚便跟著蹲了下來,拿過她手中的扇子。“既是如此,這事兒便該我來。天氣熱著,你老待在這火邊,也不怕中了暑氣?”
言語之間,竟流露了幾分關心,聽得明悅芙有些楞楞的,不明白他今日為何突然變了一個態度。
看看兩人並肩蹲在這爐前,又忽然覺得這般氣氛委實有些過於親昵,兩頰不由得泛起了一層薄薄紅暈。
柏雲奚原先聽見明悅芙說的話,心中暗暗自責,只覺自個兒近來確是不孝,不但把老人家氣得不輕,現下竟連爺爺的近況都還要透過明悅芙才知道,便想著他也該為爺爺盡一份孝心,同時對她的態度也就柔軟了些,可他的注意力不久便被身旁的明悅芙給吸去了大半。
他暗暗用眼角餘光瞄著她可人的模樣,額上貼著一綹汗濕的發,那身上雖出了不少汗,卻散發出一股不明所以的香氣;那雙大眼晶晶閃著波光,一張白玉似的臉有如抹了上好的胭脂般嫣紅,那神情還一楞一楞的,看著煞是可愛;粉色的唇微張,雖是髮絲微微淩亂,一身上下未曾以羅裙絲綢衣裝扮,只那小巧耳垂掛著一對不起眼的粉玉耳環,可這般顧盼明媚的樣子,仍是引得人心神微蕩。
他忽然從心底生起了想要吻她的念頭,那念頭來得如此突然,卻又像是著了魔般的一出現便佔據了他的思緒。柏雲奚心跳如擂鼓,看著她那交疊擺放在膝上的一雙柔荑有如上好白瓷,白得幾近透明,手背上微微浮著青色血管,指甲剪得齊齊的,不若時下女子般喜歡留長染上顏色,他便又想將那手握在手裡,看看該是怎樣的柔軟;那手想必此刻仍是冰冰涼涼的吧?
這樣想同一個女子親近的心情,就是當時他在柳輕依面前也不曾有過。他可以拍拍她的頭,同她談天聊到深夜,替她接過沉重藥囊,可卻不曾想要同她有更進一步親密的舉止,甚至就是她的手,他亦不曾碰過。
而現下,他靠在明悅芙的近旁,鼻間充盈著那湯藥的氣味,混著她身上若隱若現的香氣,竟覺得自然無比,仿佛兩人合該便是這般親密。
這個念頭才剛浮現,他便有些驚著,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思,他不再看她,只是望著爐火。“這……還得燉上多久?”他又問了一次,這回語氣透著不耐。
明悅芙眨眨眼,被他又一次突然的轉變弄得不知所措,但她很快鎮定下來。“已差不多了,剩下的事兒只是把湯裝起來便行,將軍還是讓芙兒來吧。”
“這些事兒自然會有下人去做,你又何必親自動手?”柏雲奚站了起來,丟下扇子,正要出去,又回頭冷笑道:“公主為了名聲二字,可真是犧牲良多啊。”
明悅芙微愣,張張嘴,正要說話,卻又把話留在了嘴罷。
她既已決定要退出,那就絕對不願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她不要他歉疚,那麼最好的方式,還是就讓他討厭她吧。
因此,她只是心虛的低下頭,呐呐開口:“將軍,侍奉翁姑……原是芙兒份內之事……”
柏雲奚不聽她說完,已誤認了她臉上那抹心虛,想著果真又給自己猜中。他沉下臉,語調更加冷硬:“你名聲已經夠好了,不需要錦上添花。現在,給我回房去,往後沒我允准,再不許踏進這裡一步!”
明悅芙只得點點頭,輕聲交代了廚娘幾句,便趕緊快步走了出去。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柏雲奚又緊緊蹙起眉頭。
自己是否對她太過分了?可他近日總覺心裡焦躁異常,年何小事都能讓他一點就炸……冷不防又想起禦書房裡錦仲逢吟哦的那句詞來。柏雲奚回到房裡,連靴子也不脫的就躺上床,只覺得一時之間千頭萬緒,竟是怎麼都理不分明。
索性眼一閉,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他卻未曾細想過,明悅芙用為了名聲這般粗淺的藉口來作為下嫁給他的理由,是多麼的薄弱又蹩腳。
而另一頭明悅芙卻坐在桌前,努力用著冰涼的雙手拍著自己的臉頰,想消去方才廚房裡那親昵感給自己帶來的紅熱。雖然柏雲奚最後又恢復了冷言冷語的樣子,可她仍為那短暫的靠近不能自己。
縱然以後要分別,至少……她還感受過那份溫暖。她想著,低下頭,漾出一朵甜甜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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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6:28
第8章(1)
月色如水,瀉了一地銀白。涼風徐緩,群英殿內此刻正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談笑之聲不絕於耳。
今日皇上宴請北蘇及西狄來使,朝中重臣自然都在此陪坐,相談之間,氣氛頗為融洽。
柏雲奚坐在一旁冷眼旁觀著,西關自他陣上受傷後,便一直是由溫少陽掌控全域,因之此次亦被召回。方才兩人在殿外碰頭,溫少陽眼裡那抹驚疑掩飾得雖快,卻仍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又飲下一口酒,柏雲奚忽覺眼前模糊一陣;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一片清明,以為只是因為昨夜睡得太晚,便未曾放在心上,只是暗中注意著西狄使者和溫少陽暗裡的眼色交流。
酒席進行到一半,那使者和溫少陽交換了一個神色,便站了起來,恭敬的向景泓道:“貴國文化深博,可西狄亦有不少特別的歌舞,今日特地帶了一支舞隊來,還望皇上不棄,讓他們在這御前能有一番表現的機會。”
景泓聞言,很是高興,當即點頭允了。那使者拍拍掌,便有一隊舞姬輕盈魚貫而入,個個面覆輕紗,露出一雙晶亮的勾魂眼,上身只著了一件短兜,露出纖細的腰肢,下身彩裙只及足踝,那一雙雙嫩白纖足上系著鈴鐺,竟是未著鞋襪,光是這幾步路,端的是姿態妖嬈,千嬌百媚;她們過處便散發香風陣陣,引得眾人心神蕩漾,恨不得立時起身跟了她們去。
有些較為穩重的老臣子當即皺起眉頭,而殿上一班年輕官員卻是看得目不轉睛。景泓撐茗下巴,看上去亦是一臉興味的樣子。
那使者似乎很驕傲似的,又是兩個擊掌,那些舞姬便擺好了姿勢,翩翩起舞,那身段柔軟,雖看不見表情,一雙眼卻如同會說話似的,不住送著秋波。
柏雲奚悄悄向景泓遞去一個眼神,後者輕眨了眨眼,表示意會。
那舞才到半途,便突然有人砰的一聲倒在桌子上,有警覺的人正想開口,卻也兩眼一黑,跟著昏了,一旁的內侍尖聲喊叫著,不少人驚慌的站了起來,卻一下子便又倒了下去,場面頓時亂成一團,而場中那群舞姬卻是眼神一變,從寬大裙下抽出匕首,帶著淩厲殺氣,揮舞著朝坐在殿上的景泓而去。
那北蘇使者和溫少陽亦是暈了過去,西狄使者阿圖蘇掩不住喜色,對那群舞姬喊道:“殺了這個狗皇帝!”
堪堪才到近前,一柄泛著寒光的長劍便阻住了她們的勢子,柏雲奚早已第一時間護在駕前,眼神冷肅,景泓則依舊是一臉溫和笑意的樣子。
那使者見情勢忽然轉向,本以為萬無一失的計畫竟半途生變,當即轉身便想逃走,柏雲奚沉聲喝道:“來人,把溫少陽和阿圖蘇給抓起來!讓禁衛封了這宮殿,任何人皆不得進出!”
話落,突然湧出數十個暗衛,擋住了阿圖蘇的去路,同時又把暈在地上的溫少陽和那些讓柏雲奚打暈了的舞姬扎扎實實捆了起來,一併推到了景泓面前。
柏雲奚走到躺著的溫少陽旁邊,踢了他一腳,冷聲道:“莫再裝了,溫少陽,你根本就沒有中毒,起來吧。”
溫少陽依然是動也不動,眼眸緊閉。
柏雲奚冷冷道:“你是西狄漠狼王義子,潛在我嘉昌作為內應多年,現下罪證確鑿,難道還要再裝嗎?”
一旁阿圖蘇驚慌失措,失聲道:“你們!你們為何沒有中了迷神引……你……你又是如何知道公子的身份?”
錦仲逢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緩和了些緊繃的氣氛。溫少陽自知老底已被揭破,只得睜開了眼睛,慢慢坐了起來,狠瞪了那愚蠢的下屬一眼,只是嘴裡依然不肯承認:“雲奚,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當日陣上毒箭,為你所射,你還想狡辯嗎?”柏雲奚說著,把那支短箭頭扔到他跟前,突然覺得眼前又是一陣模糊,他用甩頭續道:“此為西狄王族特製箭簇,上頭正刻著溫字,難道這溫字,不是代表你麼?”
“我當時……是想著助你一臂之力,誰知學藝不精……可雲奚,我真的不是存心的,你要信我呀!”溫少陽急急辯解道。
一旁的錦仲逢輕笑一聲,又扔出幾樣東西。“那麼這一套酌弓矢和漠狼王來往密信,西狄王族才能用的印徽……又為何會在你的帳內?”這些東西,是那女人臨走之前留給他的“禮物”,讓他們得來全不費功夫……
想到傅容薇,錦仲澤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溫少陽見到那幾樣東西,臉色終於有些慘白。當日傅容薇一聲不吭的消失,他便覺得危險,今日才會兵行險著……卻沒想到,自己早已是網裡的一條魚。
雖知大勢已去,他仍是挺直了背脊道:“哼,事到如此,我倒是不認也不行了。沒錯,是我,可你們又能拿我如何?我和阿圖蘇若是未有消息傳回,義父便會知道我們失手,西狄鐵騎將馬上犯境,踏平整個西關!”
今日宴會,他們原是想趁著柏雲奚無能為力之時,當著滿朝官員面前殺了當朝皇上。等嘉昌群龍無首,國內大亂之時,便能迅即進犯邊境,可誰知柏雲奚竟不若外傳般傷勢依然沉重。看這幾人的樣子,便知道方才酒菜裡的迷神引根本沒有在他們身上起作用。
“三年前,我在西南遇伏,亦是你所為?”柏雲奚對他的叫囂絲毫不予理會,只是沉聲問道。
“沒錯。義父早就看出你是個威脅,要我尋個機會除掉你……誰知你不但命大,甚且還立了大功。固山原馬場那一回,也是我特意安排的……可恨傅容薇那賤人心軟,沒下重手,若那小公主當時便給摔殘,你如今還會站在這兒?”溫少陽恨聲說道,卻沒注意到這一番話說得在場幾個男人都變了臉色。
錦仲逢先是望了景泓一眼,眼中透著焦慮,後者而無表情,那溫和笑意早已消失;而柏雲奚則是神色僵冷。那一回的事他還記得十分清楚,那馬根本就無法控制,若非他反應夠快,也許明悅芙如今便是芳魂一縷……
卻原來,此事也是溫少陽所為。
暗暗的,他又有些慶倖當時傷了的是自己,那樣姣美的一雙手,不該帶上任何傷。
正想開口,一直靜默著的景泓卻發話了。
“朕不殺你。”他坐正身子,語氣毫無起伏。“朕會留你在此,好生款待。西狄的貴客,嘉昌不會無禮。阿圖蘇,回去告訴漠狼王,就說朕見溫公子一表人才,挺拔俊秀,特意留他一些時候……還有,溫公子冒犯了北蘇使者,朕會為兩方好生調停……柏將軍不日便將返西關,還望兩國按約修好,勿再犯境。”說著,那眸中有精光一閃而過。
這話的言下之意便是,如今西狄得罪了北蘇,還一併傷了那北蘇使者一一端王爺世子,這件事若是存心鬧開,北蘇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阿圖蘇呐呐的應了,溫少陽則面如死灰,知道自己算是完了。
他不過是一個義子,漠狼王萬萬不會費心來救他的。他不怕死,可聽景泓的意思,他有的是方法來整治他,讓他比死還不如。
眼看事情就要完滿解決,卻在溫少陽就要被押下去的那一刻,柏雲奚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這一下變化太大,人人都是愣在那兒,唯有溫少陽一下子回過神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景泓不動聲色,只是看向溫少陽,隱在袖內的手卻已緊握成拳。
“我笑,這千生睡是我西狄秘藥,藥性往往緩而不發,潛於體內,中者往往死於昏睡不醒……隔了這麼久,柏雲奚都沒事,我還以為柏雲奚當真給醫好了……卻沒想到他會在此時發作。一個月內,柏雲奚要是不醒,這輩子也就算完了!真是天助我也!”溫少陽眼中佈滿血絲,大笑著說道。
“解藥交出來,朕可放你一馬。”景泓忽然一笑,溫言道。
“哈哈哈!沒有用,沒有用的。這千生睡配置之時,原就沒配上解藥,柏雲奚只能等死了。皇上,你還是多擔心西關吧,沒有柏雲奚,誰能擋得住我西狄鐵騎?”溫少陽本在絕望之中,卻沒想到事情突然轉了向,這下子欣喜若狂,神態全沒了方才的頹靡。
“……給朕押下去。”景泓不欲再聽,手一揮,讓禁衛把他們二人給帶下去了。
明悅芙是在睡夢中給吵醒的。今晚她早早上了床,卻是怎麼也覺得睡不踏實,是以當那嘈雜人聲隱隱約約傳來,她便已披衣坐了起來。
不知為何,她心中堵得慌。
才剛稍稍打理好自己,景泓便直直闖了進來,見她醒著,面上微露喜色。“芙兒,快隨朕來!”接著便不由分說的拉著她往外走。
“皇兄,怎麼回事?”明悅芙見他著急的樣子,不由得心裡沉沉,該不是柏雲奚又出了什麼事吧?似乎從認識他以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災病便未停過。
“雲奚他暈倒了。溫少陽那混帳,說是千生睡的毒並未去盡,你快去給他看看!”兩人說著,已走到柏雲奚屋前。
明悅芙只覺一陣茫然。怎麼他去一趟宮裡,便又倒下了?那毒……
當時診過,應是都去淨了呀……心焦和心疼的感覺同時朝她襲來,她咬著唇,努力壓下心頭發顫的感覺,堅定的走到床前細細給他把了脈,又仔細翻看了眼皮。
“怎麼樣?”景泓看著她的動作,急急問道。
明悅芙抬起頭來,一臉無措。
“脈象正常……只是有些略虛,將軍他、他看上去只是睡著了……可他的眼卻不曾轉動……”她踱著步子,那神色終是露出一絲焦躁慌忙。
縱然他看上去再正常不過,可這般的昏睡實是不尋常,溫少陽所言應當不假,可她卻診不出究竟是何原因所致。
千生睡,她是聽過的。這藥是幾年前才突然流傳,易使人困倦、焦躁,心火浮盛,藥性發作之時,便是這般的昏迷不醒,久之患者睡時愈長,終至不醒?
可她當時不知,只是照著診出的藥性脈象給他醫治,許是暫時制住了毒性,卻終非長久之計,時日一長,那毒也就發作了。
明悅芙心中雖憂,可她仍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眼下,慌亂並無濟於事,她得想想辦法,怎麼樣都要把他治好才行。
柏雲奚不明白自個兒是怎麼了,他的意識十分清楚,可眼睛卻是怎麼也睜不開,渾身的力氣都沒了似的,可五感卻特別的敏銳,甚至床邊幾人語氣焦急的談話他都一字不漏聽得清清楚楚。
他聽見景泓對著御醫發怒;聽見明悅芙不能確定,帶著擔憂的語氣;聽見爺爺和父母焦急的探問;再然後,一切又重歸平靜,他就這樣靜靜的躺著,不知日夜晨昏,亦不知外界冷熱。
“這孩子……怎的這般多災多病……芙兒……”是母親的聲音,低低的,無限哀傷。
“娘,您放心,我已經在想法子請師父來了……他老人家醫術比我高……會有辦法的。”是明悅芙的聲音,依舊清脆如珠,又帶著令人安心的徐緩。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西南邊境受傷之時,就連那聲音都是…模一樣。他突然懷疑起柳輕依難道真的是他要找的人嗎?為何對那個小姑娘,他只有親切感,卻毫無熟悉感,可明悅芙卻處處讓他覺得熟悉?
柏雲奚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雙乾燥柔軟的小手握住,跟著便聽見明悅芙同他說話。“將軍……你莫慌,芙兒定會想辦法救你的……老爺子和爹娘都很擔心你,你要快些好起來……”
每日每日,她總不厭其煩,耐心的握著他的手,和他說著話,更是毫不棄嫌的替他擦洗身子。他心中赧然,卻苦於無法動彈。
偶爾,她會透露出一些小秘密。
“知道嗎?原先,我是想著……尋個機會,向你下藥,真的圓了房,才是夫妻……可我始終不敢,因為我知道若是這樣做,只會更惹你厭惡心煩……”她輕輕的說著,他卻能想像她羞到連手指都泛紅的模樣。
他想告訴她,他氣的是她嫁給他的因由,那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利用了?可既然娶了她,他就……
“我騙你的,我不是為了名聲才嫁你……可真正的原因,我不能說,不能說……若是你想知道……等你醒來,等你問我,芙兒就告訴你……”
不,他不想等到醒來,他現在就想知道!柏雲奚想著,在心裡呼喊著,可在明悅芙看來,他依然有如一攤死水,沉寂而無聲。
他就這樣日日聽著她說話,享受著她的服侍;她動作始終輕緩,語氣帶著明朗,任何事都不曾假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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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6:43
第8章(2)
某一日,那雙溫暖的小手卻一直未曾過來握住他,柏雲奚不由得感到心慌,想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同時痛恨起自己的無能為力。
直到她帶著一身的淡香味進來,他心中的大石這才放了下,聽著她絮絮耳語,微嗔著府裡下人不會選藥,她才親自跑了一趟云云。柏雲奚只覺心裡無比踏實安寧,似乎只要她伴在他身旁,其它一切都不算重要。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這麼久以來,自己只是執著于一個完美的幻象,一心認定了柳輕依便是唯一,還容不得他人說錯。
明悅芙才是真實的,在他眼裡讓他牽掛在心上的人,在他自個兒都還弄不清時,已是下意識的想去探問她的種種……他怎麼就不曾明白過,當他會關注她的身子時,當時固山原那帳內她若有似無的吻過他時,當他對她的親近絲毫不曾排斥過時,當他想擁著她、想吻上那張粉唇時……他便已是動了心。
當年到西關,他會走得那般匆促,也許就是他誤以為了自己竟是個三心二意之徒,無措之下,他選擇了逃避。
虧他還自詡要效法爹娘,可他卻連承認心中真正所愛都不敢;那一番執著,只是顯得他有多麼可笑,蠢得不懂得什麼才是他要的。
他甚至生她的氣,怨她嫁他竟只是為了名聲……可誰又知道,她竟會對他說謊呢?嫁他,不是為了那賢名,又是為了什麼?在她心裡,該是對他有一點喜歡的吧?
待他清醒過來,定要向她好好問個明白……只願他不曾醒悟得太晚,只願她還不曾對他心灰意冷……
可柏雲奚卻不曉得,此時明悅芙正坐在廳裡,和三位老人家談著話。
“老爺子,爹,娘,芙兒的師父已經得信,過兩日,便會帶著師妹一道趕來。師父他老人家醫術精純,想必將軍定是有救的。”她掛著淺淺的笑,那笑容安撫了幾位長輩擔憂的心,方氏拉住她的手,越看這個兒媳婦,便越覺得疼惜。
“芙兒,你怎麼好似瘦了一圈兒?雲奚雖然需要照顧,可你自己也要注意保養才是,別到時醒了一個,卻又倒了一個。”
明悅芙笑著搖搖頭。對幾位長輩,她是真心的敬愛,尤其是方氏,讓她常常想起去世的母親;可這一切很快就不是她所能擁有的……她想著等一會兒要說的話,那眼光便多了幾分歉然。
“其實,芙兒今日來,是有件重要的事兒要說。”她垂下頭,把柏雲奚和柳輕依訂過親的事兒說了一遍,最後又道:“這將軍夫人的位置,本不該屬於芙兒的。這段日子以來,將軍亦為了這事心煩很久,幸而那婚禮還未曾大肆操辦……等師妹一來,芙兒便……”她沒再往下說,可在場的人卻都心知肚明。
若是從前,柏行遠定是不可能答允此事,可現下柏雲奚人事不知,他對這孫子此刻只有萬分的懊悔,恨不得他喜歡什麼便全給了他,因之並未出聲反對,只是看著明悅芙的眼裡帶著愧色。
方氏卻是紅了眼眶,輕聲道:“公主……你這又是何必……為什麼你的好,奚兒就是見不著呢……”
明悅芙見她連稱呼都給改了,心知為了柏雲奚,他們也顧不上其它的;想著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那一直維持得很好的笑意終是染了些微苦澀。
“老爺子,爹,娘,恕芙兒斗膽一句……在芙兒心裡,早已把您們當作了自個兒的爹娘……只可惜緣分淺薄……”她溫溫笑著,方氏卻已忍不住落下淚來。
“公主……日後打算如何?”柏蒼剛沉著問道。
“宮裡傳來消息,說是西狄願和咱們嘉昌重修舊好,只是希望能嫁個公主過去和親……”她頓了頓,續道:“之前北蘇那事兒本該落在我頭上的,現下,也只是讓一切回到正軌罷了。”
語畢,廳內幾人都是無語。明悅芙笑了笑,再沒說話,便退了出來。
她沒說的是,以她這般嫁過的身份,縱使她還是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可也許卻連和親的資格都沒有了,若是如此……屆時,她又該何去何從?
她回到房中,坐在柏雲奚的床前,拉起他的手,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十指緊扣;可才一鬆手,那一向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掌便軟軟的滑了下去。她咬咬唇,重又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想像著他若是此刻醒著,自己也就偷不得這一點溫存;可他若是不醒,自己也不會開心……
她情願他張開眼睛,恢復往日神采飛揚的樣子,一人一馬,百萬軍中來去自如,逸氣縱橫,英姿磊落,即使那一個他於她而言一直都是那麼遙不可觸,她仍不願見到此刻的他這般只能任她擺弄、虛軟無力的樣子。
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每次遇上她,他總是帶了傷……固山原上那句話,雖是她有感而發,可自那日之後,那念頭便一直盤旋在她腦海裡。
如若她真的到西狄去和親,至少可以換得幾年的邊境安寧,他也就多了幾年的安生日子可過……若是皇兄不讓她去,那她還是會找個地方,離京城遠遠的。而到了那個時候,她和他之間的這些糾纏……也就可以斷個乾淨。
描畫著柏雲奚的眉眼,明悅芙只覺萬分眷戀,那挺直的鼻,此刻無甚血色的剛毅唇角,她只覺得怎麼樣也看不夠。
但願她離了他後,他便可從此一生平安,再無劫災。
只是眼下,他得先清醒過來才好。
“將軍,過去是芙兒貪求太多,如今,芙兒只求你平安,求你壽長……”她望著緊閉著雙眼的柏雲奚,眼角眉梢都是一片春波溶溶的柔意,竟是有些癡了。
菱兒無聲的歎了口氣,沒有驚動到床邊的明悅芙,只是像來時一樣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過了幾日,明悅芙的師父商皓得了信,便帶著柳輕依急急趕到了,跟著同來的還有一個名喚華子旭的年輕男子。
師徒三個多年未見,自又是一番悲喜。柳輕依更是抱著明悅芙又哭又笑。見師妹如此待她,明悅芙心中那份愧疚便越發深重。
“師父,將軍他……怎麼樣了?”明悅芙站在一旁,見商皓只是隨意的搭了脈,便久久沉吟未置一辭,忍不住輕聲問道。
“芙兒,你說他中的這叫什麼……千生睡,是西狄秘藥?”商皓雖是發須皆白,可面色紅潤,只見他一臉古怪,似笑非笑的,明悅芙忍不住大感奇怪。
“皇上是這麼說的……芙兒慚愧,解不出此毒。”
“哈哈!這就對了!老頭子前幾年到西狄去,倒是見過這種情形,當時閑著無事就給配瞭解方,沒想到今日還真給老頭子用上了!”商皓一擊掌,哈哈大笑。明悅芙聽師父如此說,那心底的喜色便全現在了臉上。
商皓見她如此,深深看了明悅芙一眼,便忽然擺起了正經的表情,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門,又示意明悅芙跟上。
明悅芙心知師父看著雖然沒半分正經,可心眼兒卻雪亮得很,深吸了一口氣,便跟了過去,兩人一直走到一個無人的小角亭,商皓這才皺著眉開口:“芙兒,你是不是瞞著師父什麼?這男人,不是和輕依訂了親的,怎麼回頭又招惹上你了?”
“師父……是芙兒糊塗,芙兒知道自己做錯了……”明悅芙低下頭,不安的扭絞著手指。原先這件事便一直壓在她心底,她找不到個人可以訴說,只覺得那沉重就要將自己壓垮,如今聽師父這般開門見山問起,便也不再隱瞞,細細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傻丫頭,師父不怪你。自私之心,本是人之常情,只是依這小子的個性,你若是與他生米煮成熟飯,他就算再多不願,仍是會待你一輩子好,更別說他若是知道當初盡心救治他、照顧他的人是你的話……”商皓松了表情,絮絮的叨念著,又拍拍她的肩似是給予安慰。
“不,我不想說出這件事……錯認便是錯認……又何須眼巴巴的去討要這個情?芙兒不過是想給自己個機會,若是、若是他真的不能喜歡我,而是認定了……非輕依不娶……”她想到那日家法廳中,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他說,就算她再好,他也不會要……心中,便覺得微微隱痛。
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便打定了主意退讓,不想再強求什麼。這場奪心的遊戲裡,她不認輸已是不行;而她,亦有自己的一份驕傲。他都這般說了,她便再拽無須死纏爛打。
起碼,在他真正厭惡她以前,她還能留給他一個背影。
“至少經過這一回,他會永遠的記得我……而我……也還可以全身而退……現下,芙兒已然認清了自己的心,也認清了他的心,芙兒不想綁著他下半輩子……讓大家都覺得難捱……芙兒……想把他還給輕依。”她說完,抿著唇,頭垂得更低,眼底隱有水光流轉,卻讓她硬是忍了回去。
“師父,徒兒這回……是不是太任性了些?”
這些日子以來,她不斷被自己的良心不安折磨著,總想著是自己毀了輕依的幸福,總覺得自己實在卑鄙,還害得皇兄和柏雲奚起了爭執,還有老爺子也被氣得不輕……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一念之差引起的。
如今她一口氣把自己最為陰暗自私的念頭全說了出來,心中頓覺一陣輕鬆,彷如撥開了一層烏雲。
聽她這樣說,商皓看著明悅芙的眼,難得認真的說道:“不,芙兒,你總算肯為自個兒爭點什麼,師父覺得這樣很好。你從前什麼都不爭……師父是很擔心的。至於輕依……你也無需替她操心,若真是該她的,你自然便搶不走,只是記著一件事,別傷害了自己,也別傷著了別人,有時就是用些手段也並沒有錯,只是端看使用的心思罷了。”
他說完,又忽然朝她擠擠眼,露出一個頑皮的神色。
“現在,為師就來整治整治那小子,誰要他招惹了我兩個寶貝徒兒呢!”
那邊師徒倆說著話,卻都沒注意到假山後頭柳輕依正躲在那兒,已是紅著眼睛,癟嘴說道:“師姐……真的好傻!我也不是非要嫁給柏大哥不可,師姐怎麼就不為自個兒打算打算呢?從小到大,就是這樣!”
從前在西南時,她就一直知道師姐心中有個人,為此也沒少打趣過明悅芙,可柳輕依卻萬萬沒想到,那人竟會是柏大哥。
當時他上門提親,師父見他條件不錯,便允了這樁婚事;可幾年下來,她一點兒也沒有想嫁的意思,柏大哥亦未曾提起過完婚的事,這回還是師姐急急把師父和她給找來,她又躲在這兒偷聽,才知道這中間還有這麼多曲折的事兒。
她真想立馬跳出去,告訴明悅芙她一點兒也不介意,只要是師姐想要的,她都可以讓出去。她想讓師姐知道,那幾年師姐疼她,她都一直記在心上的。
可一旁硬要跟來的華子旭卻拉住了她,不讓她出去,為此她狠瞪了華子旭好幾眼,可他卻毫無所覺似的,只是笑得一臉無賴。
華子旭聽見柳輕依說出並不是非要嫁給柏雲奚的話,心中當即一樂,又見她一臉想沖出去的樣子,趕忙把她拉了回去,扯著笑臉開口道:“你現在出去,也只是讓師姐覺得無地自容而已,且先忍忍,看看情形再說……或者,還有一個現成可行的辦法。”
“什麼辦法?”柳輕依聞言,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連聲問道。
“那法子就是……你若是嫁給了我,那柏將軍無人可娶,你師姐自然也就無需離開了不是?”華子旭眨眨眼,半真半假的開口。
柳輕依聞言,怒道:“誰要嫁給你!就算我要守著師父一輩子,當個老姑娘,我也絕對絕對不要嫁給你!”說完,一跺腳便跑開了。
可她那臉上的紅暈還是讓華子旭給捕捉到了。想著方才聽到的事兒,他站在原地,露出了一個算計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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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時間:
2017-5-1 22:56:56
第9章(1)
柏雲奚緊閉著眼,覺著身上一陣陣止不住的麻癢,像是有千萬隻小蟲在他身上亂鑽亂爬,可他卻苦於動彈不得,想掙扎,無奈身子卻絲毫不應他的使喚。
“師父,您給將軍用的這是什麼?”明悅芙依著商皓的吩咐,站在房間的另一頭,只見到師父拿了一罐藥瓶,倒了一些粉末出來,在柏雲奚身上各處都灑了些。
“丫頭可別過來,這是老頭子特意調製的癢癢粉,專克這千生睡的。千生睡無藥可解,但若是中者能憑自己的意識醒來,千生睡也就不攻自破了。這癢癢粉只要這麼一些兒上身,就能讓一頭牛癢到在地上打滾……嘿嘿,為師為了這小子,可是下了重本,足足用了半瓶子啦!”
商皓得意的拿出藥瓶子擺弄解說著,明悅芙和柳輕依對望一眼,都是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師父還是一點沒變,專想些折騰人的法子來治病。
“師父,您用得這麼多……柏大哥要是醒來,不就難受死了?”柳輕依皺皺鼻子,頗有些不贊同。明悅芙聞言,看著床上毫無動靜的人,流露出一絲擔心的表情。
“去去去,兩個丫頭都出去,你們懂得什麼!都別在這兒礙手礙腳了。”商皓見她們倆都是一臉的懷疑,不由得跳腳,揮揮手把她們給推了出去。
一回頭,便見到床上的柏雲奚渾身已開始發汗,眉頭亦是微蹙,比之前些日子有如活死人般的樣子已是多了幾分生氣。
商皓負著手,慢慢踱到他床前,端詳了半晌,才忽然陰森森一笑。
“難受是吧?老頭子在這藥粉裡頭多加了一味辣椒,接下去你會覺著又癢又麻又熱……哼,小夥子長得俊有什麼了不起?我那寶貝徒兒,我從來都捨不得她有一點半點兒的不開心,你偏偏要傷她的心!那也別怪老頭子不客氣,這番滋味,你就好好兒享受享受吧……”
一想到這件事他就來氣,他這輩子就只和這兩個小姑娘投緣,對明悅芙和柳輕依心裡向來便疼得如同親生孫女兒,因此對眼前這個躺著的男人更是早沒了當時初見時的欣賞,怎麼看,怎麼挑剔。
他心知柏雲奚看著是無知無覺,實際上卻聽得見他說話,因此有些故意的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早些醒來,便能少受點兒罪。你要是一天不醒,老頭子就天天往上加重份量……哼,要不是看著芙兒的面子,這般折騰還真算是便宜了你了!”
“……”柏雲奚此刻根本聽不清商皓說了什麼,他只覺得那渾身的燥癢能把人逼瘋。起先他尚還能忍,到後來那感覺越來越是加劇,他想狠狠的打滾,或是一頭栽進水裡,大力搓洗一番,偏又動彈不得。
商皓看著柏雲奚手指已在微微抖動,不由得有些驚奇。“唷!想不到你小子恢復得倒是很快嘛,看來不出三日,你就能醒了。”想到明悅芙方才那張擔憂的小臉,他便丟下了柏雲奚,興匆匆的出了門,想著把這好消息告訴明悅芙,好讓寶貝徒弟心安。
而明悅芙和柳輕依此時正坐在角亭裡,兩人先是敘了好一會舊,又各自沉默了好一陣,又突然同時開口。
“師姐……”
“輕依……”
兩人一愣,明悅芙隨即輕笑了聲,握住柳輕依的手懇切的說道:“輕依,那日我和師父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是吧?”
柳輕依微紅了臉。沒想到當日偷聽,師姐竟是知道的,轉念一想,這樣她倒也無需煩惱該如何向師姐開口,便索性大方的承認道:“師姐,我不一一”
“師姐知道你不會怪我。”明悅芙打斷了柳輕依欲出口的話。“可是輕依,他是真的對你有心。當初,為了皇上的指婚,將軍還同皇上狠吵了一架,就是想對你守諾。”她說著,揚起一抹笑,目光澄澈。“這世上,很多事都可以相讓,只是人的心,卻不是誰讓不讓的問題。”
“師姐……”柳輕依看著師姐。多年未見,明悅芙看起來像是過得很好,可卻也比當時兩人在西南相依為命時要來得消沉許多,她替師姐覺得心疼。
求不得,憎怨啥,愛別離,這人生幾大苦,師姐究竟默默吞下了多少,才能依然這般的笑?
“別這般看我。輕依,師姐很好,一點事兒也沒有。師姐走了些冤枉路,才明白自己該往的去處,這樣很好,真的。”她越說,聲音越輕,也不知是在說給柳輕依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師姐一一”柳輕依站了起來,正想開口,商皓卻大步定了進來,再次打斷了她想出口的話,大聲嚷嚷道:“寶貝徒兒,你們都在這兒呀,為師可有個好消息嘍!”
“什麼好消息?難道是將軍……”明悅芙迎了上去,心中微微一緊。
“那小子命硬得很,我看不出三日,他就能醒過來了!芙兒呀,為師覺得很餓,可有什麼好吃的沒有?為師好久都沒吃到芙兒作的飯了。”商皓搖頭晃腦的說道,跟著又是一副討賞的語氣。
明悅芙不由得失笑,同時覺著有一股溫暖在胸口緩緩敞開來。從前在西南,師父便一直是這個樣子,每每出診回來,便眼巴巴的想要她作些好吃的。
“是,師父,芙兒這就馬上去給您做幾道您最愛吃的菜。”她掩嘴笑道,神情一下子又恢復了當初那嬌俏活潑的氣息。聽聞柏雲奚將會沒事,明悅芙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
“好好好!老頭子要吃桂花醉雞,還有八寶黃鴨!”商皓大笑道,迫不及待的拉著明悅芙向廚房去了。
柳輕依站在原地,那想說的話卻是一句都未說出口,只得無奈的歎了口氣,挪動腳步跟了上去。
還是,尋個適當的時機再同師姐說吧。
第二日,柏雲奚覺著那身上麻癢好不容易稍稍消退了,可他依然迷迷糊糊,睜不開眼,只感到一雙冰涼的小手不時為他拭臉、理衣,把他收拾得一身清爽。
他知道那是明悅芙,偶爾還有別人的說話聲傳來,他聽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那人是誰,只知道那蒼老又帶著幾分惡趣的聲音正是明悅芙的師父,一旁,似乎還有一個少女。
經過昨日那難耐的癢痛,他終於感到有力氣說話,他微微掀動嘴唇,第一句想說的便是此時縈繞在他心頭不去的第一件大事。
告訴輕依,柏大哥對不起她,柏大哥……已有了另一個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了,“輕依……這一生……只有……”他卻不知道此時他所說的完全語不成句,只有勉強幾個字眼能稍稍聽清,待這幾個微弱的辭句說完,柏雲奚只覺得虛軟無比,又沒了半分力氣。
明悅芙正瞞著師父,想讓柏雲奚多少舒服點兒,卻突然聽見他說話,心中先是一喜,可等到聽清之後,卻又是一怔,最後苦笑了起來。
都這樣了,他還沒忘記她嗎?也罷,既然他看上去就要醒來,自己?也是該走了。
才這樣想著,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公主若是想走,最好就趁此時,否則將軍高義,只怕不會同意公主的決定,而輕依亦是定然不肯聽從公主的安排。”
明悅芙回頭一看,只見華子旭不知何時已進了房間;他見明悅芙轉頭,臉上有著微訝,便只是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冒犯了公主心事,華某有罪,只是……難道華某分析得不對嗎?”
她沒有接話。這人跟著師父他們一道前來,她便不曾問過來歷,此時她心中的事被華子旭一下子揭破,不由得有些微的狼狽;但她亦不著惱,只是又望了床上的柏雲奚一眼,只見他握著她的手,唇角竟微微勾起,似乎十分滿足。
想來,此時在他夢中,定是將她當作輕依了吧……明悅芙想著,猛然抽出手,站起身來。
真可惜,不能等到他張開眼,再看一眼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直到最後,就是讓他看著自己離去的背影,也只是個奢想罷了。
“韓衡。”她看也不看華子旭,逕自走出房門,輕聲喚道。
“屬下在。”韓衡閃身出來,單膝跪地,恭敬應聲。
自柏雲奚昏迷後,他便領了皇命日夜守在這兒,對明悅芙的付出都看在眼裡,因此神色十分恭謹。在他想來,這世上大概再無其他女子可與將軍匹配,既事事以他為先,又讓他毫無後顧之憂,從來也不曾擺過公主架子。
“勞煩韓護衛替我備輛車,半個時辰之後,我要進宮。記著,車子停在西邊側門,千萬別驚動了任何人。”明悅芙笑一笑,吩咐完,又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韓衡沒敢多問,立即下去準備了。
沒多久,她便提著菱兒早已為她收拾好的隨身瑣物,手裡拿著一封信,又回到柏雲奚房前。
在門外默立了一會兒,抿抿唇,又神色如常的走了進去;她先將那封信放到桌子上頭壓好,然後再替床上的人仔細掖好被角,動作依然溫柔無比。
趁現在,她還在這兒,她想要多看看他幾眼,好讓自己一輩子都不要忘記他的面容。
怕他挽留,更怕他不會挽留,不如趁他還沒醒來的時候,就走。雖然她知道自己有多麼依依流連,每多看他一眼,便幾乎想要推翻自己所有的決心,就這樣賴在這府裡一輩子,賴在他身邊一輩子。
微風輕輕晃動了窗前的簾子,待那簾子重又歸於平靜之時,那一輛載著明悅芙的輕巧小車也慢慢晃著,悠悠駛進了皇城。
柏雲奚猛然張開眼,還來不及為著自己的終於清醒激動,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床頭,想看到那個此時已佔據他全部心思的女子。
那兒空落落的,沒有人在。
正失望著,門被輕手輕腳的推開,一個女子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他隱隱升起期待,可一細看,那人卻是柳輕依。
他楞楞的,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想開口,才發覺喉頭幹得難受。
“柏大哥,你終於醒了。真的和師父說的一樣呢!醒了就好了,以後就會沒事的。”柳輕依見他醒來,驚喜的走過來,替他搭了搭脈。
那指尖溫暖,一點也不像明悅芙那雙總是冰涼的手。
“柏大哥,你還好嗎?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現在就去請師父過來。”柳輕依見他一直沒有說話,始終是這般楞楞的樣子,不由得擔心道,便要站起來。
誰知她的手腕卻突然被柏雲奚緊緊拉住,他啞聲開了口:“芙……芙兒呢?”
柳輕依沒料到柏雲奚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明悅芙,她先是一愣,隨即癟癟嘴,掙脫他的手,走到一旁櫃子取出一封信來,遞給他。
“算你有良心,還知道要念著師姐。師姐她昨日就走了,留了這封信給你?你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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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7:11
第9章(2)
柏雲奚聞言,只覺得心頭好似被什麼狠狠撞擊了一下,震得他六神無主,神魂俱失。她竟然走了……走了!她怎麼能走!他還沒告訴她……他心裡的人是誰,她不能走、不能走!
抖著手急急拆開了信,裡頭有兩張折好的紙,他打開第一張,上頭只有一行娟秀的筆跡,看上去竟有幾分眼熟,而信裡寫著的,只是一句古詩。
聞君有他意,故來相決絕。
相決絕……他喃喃低吟,亂了心神,他不信她就只留給他這麼一句話,連忙又展開另一張紙。
那卻是一封休書!
她娟秀的字跡清淡,一件件,一條條,羅列著她的罪狀。
她竟然……把自己給休了!
“師姐是不是罵你?柏大哥,就是我也想要罵你。唉,原來師姐一直偷偷放在心上的人就是你。在西南的時候,她可沒少跟我說過有多喜歡你。柏大哥,你真是太傷師姐的心了!”柳輕依見他神色不豫,又想到師姐竟然一聲都不說就走了,忍不住開口,把這些日子以來想說的話通通倒了出來。
“誰會知道三年前救了的那個人就是你,而你竟然一直記著,又跑來同我提親。再說了,那時每日悉心顧著你的也不是我,而是師姐……你說那玉佩?那玉佩是師姐當年臨走之時送給我的!總之,就是一句話,柏大哥,你真真太對不起師姐了!”柳輕依向來性子直爽,此刻便忘了曾答應明悅芙不把那真相說出來的事,一口氣全給挑明。
柏雲奚聽到這兒,再也忍不住心中那氣血翻湧,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隨後軟倒在床榻上,這一下把柳輕依嚇得慌了,連忙一迭聲把人都給叫了進來。
眾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才把柏雲奚給重新安置好。
“沒事,小子臥床太久,胸中鬱壘,吐些血,也是好事。”商皓把了脈,笑眯眯的宣告,聞訊而來的柏老太爺和柏蒼剛夫婦聽他這樣說,總算是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
柏行遠看著虛弱的孫兒,暗地裡歎了一口氣。明悅芙離開的事兒他們已經知道了。皇上雖是下了旨,言道不予追責,他卻為這事幾乎操碎了心。
想那會兒好不容易盼著柏雲奚娶了個妻子,卻不意到頭來只是空歡喜一場;若非皇上仁慈,柏家有再多的功勳也禁不起這般折騰……
那柳姑娘看著也是不錯的……難怪孫子這般喜歡。如今他也不強求了,只希望這唯一的孫子能早日解決終身大事。這樣琢磨著,他便趁著眾人都在場,輕咳一聲,開了口。
“商老先生,聽說奚兒和柳姑娘是曾訂了親的,眼下人好不容易醒了?公主又有成人美意?咱們是不是挑個日子……”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面色各有不同,商皓臉色一沉,看上去似要發作,而柏雲奚卻是皺著眉,然而不等他們開口,柳輕依已跳了起來,一顆頭搖得像波浪鼓似的。
“柏爺爺,萬萬不可!在我心底,柏大哥已經就是師姐的丈夫了,我是萬萬不能嫁他的,再說……再說……”她忽然忸怩起來,接下去的話一直吐不出來。
幾個長輩見她如此,都是心底疑惑,一直站在一旁沒有出聲的華子旭忽然擁住了柳輕依的肩,帶著一臉笑意說道:“再說,輕依昨天已經答應要嫁我為妻,咱們連信物都交換了,並且師父他老人家也是同意的,是吧?”
商皓有些僵硬的點了點頭。柏行遠見狀,有些著急的看向柏雲奚,卻見到他只是一臉的平靜,似乎這消息對他一點兒影響都沒有。
“奚兒,你還好吧?”方氏覺得兒子似乎有些平靜得過了頭,忍不住擔憂的問道。
“我沒事的,娘。”柏雲奚聞言,揚起一抹溫和的笑。“爺爺,爹,娘,還有師父,我有些倦了,讓我歇歇可好?”
商皓率先站了起來,深深看了他一眼,柏雲奚卻只是沉穩的回望著,那眸中似乎透露一股堅決。他輕聲哼了哼,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待得房裡只剩不他自己一個,柏雲奚才把明悅芙留下的兩封信重又取出,細細看了一回。
那臉上一直是溫溫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良久,他又把那信仔細收好,沉聲喚道:”韓衡。”
一道人影閃現在床前。“將軍有何吩咐?”
“你可知,公主她……現在何處?”柏雲奚開口,那語氣裡終是顯了一絲急切。
議政殿上,景泓看著跪在底下、一臉固執的明悅芙,心中只感到一陣莫可奈何。
誰知道這義妹子素溫溫和和的,可一旦犯了倔性子,卻是怎麼也勸不聽,這一點,倒和柏雲奚有幾分相似。
可她提出來這件事兒,他卻是無論如何不願答允。
“纖華公主,與西狄和親之事還要再議,公主的心意,朕知情了,你且先退下,待朕熟慮之後,再行決斷。”
“皇上……纖華身受皇恩多年,此時正是回報之機,還請皇上給臣妹一個機會,讓臣妹能為皇上分些憂慮。”明悅芙安靜了一會,才緩緩開口,一說就是一大串理由,她跪得直挺挺的,好似沒見到兩旁百官驚異的神色和目光。
選在早朝時間闖到殿上來,明悅芙也是沒有辦法之下才行此莽撞之舉。這事兒她私下提了幾回,可每回皇兄都是輕輕帶過,今日她索性豁了出去,就不信當著滿朝官員面前,皇兄還能敷衍過去。
景泓忍不住又暗暗歎了一口氣,暗恨平時總是滔滔不絕的臣子們今日個個都成了啞巴一樣,但他不能答應就是不能答應。
聽韓衡報上來的情形,柏雲奚也並非全然無心哪。這兩人,不過是有些誤會還未說清罷了,他也想好好教訓那臭小子一頓,才會爽快應了明悅芙的請旨和離,但不表示他就會任由她一意孤行。
手一揮,他發了話:“眾位愛卿,既是無事,這便退朝吧。至於纖華公主……你隨朕來。”
兩人進了禦書房,不等明悅芙說話,景泓便一句話堵住了她的嘴。
“芙兒,你只是不想留在京城這兒罷了,是不是?可你和雲奚的事兒當時傳得這般大,朕若是真的送你去和親,恐是……有失國體。”
他心知明悅芙肯定不會這般輕易放棄,索性把話挑明。
明悅芙默然半晌,才勉強笑道:“既然不能去和親,那可否讓芙兒乾脆就到別宮長住……以了此生?”她明白皇上的顧慮,便也不再強求。
“朕……允你。”景泓心疼這個妹妹,聽見她松了口,心中大石總算落了地,想著讓她去散散心也好,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可今日早朝上的事兒,卻已是傳得沸沸揚揚。
柏雲奚坐在桌前,看著錦仲逢令人送來的一封簡函,失神之下,摔破了手中的杯子。
纖華公主今日擅闖議政殿,自請和親西狄,上意甚悅,欲允之。
他瞪著那小小一張紙,腦海忽地閃過一個畫面,想起那一日,在固山原的夕暉下,她半真半假,突如其來的話語。
“我沒什麼偉大的抱負,只定若真要我去和親,必是只為心底的一人,只為那人能無需征戰,不必身陷千萬重危險之中。”
當時她說是開玩笑的話語,此時想來竟是這般柔情密密,意韻綿綿。
他還記得,她笑著問他,若是讓她的心上人聽見她說出這樣的話,可會有幾分感動?隔了這麼久,他居然才猛然醒悟,那話,根本就是說給他聽的!
柏雲奚只覺得心中一陣陣酸疼,她究竟……為他用了多少心思,卻藏得這般深切隱忍,這般靜默無聲!
他有眼睛,可是,為什麼卻看不到她的好?他有感覺,可是為什麼卻不肯仔細感受她的用心?
韓衡說她回了宮,他原想著,就讓她在宮裡住一陣子,待些日子他身體恢復過來之後,那時她應當也冷靜了一些,他再去接她回來,可誰知道,她竟自請和親,自請和親!
他知道是自己認錯了人,是自己識錯了她的心思,是自己壓抑著對她的動情,可她有必要這般懲罰他嗎?她難道不知道她這樣做,只會讓他厭棄自己嗎?
她離開了這府邸,可四周卻還處處留著她的影子似的。當丫鬟捧來那幾套她留在房裡的新衣時,當聽見廚娘說著那是她為他設計的菜式時,當無意間聽見娘念著她的好時,他這才知道,她在背地裡默默為他做了多少事。
“芙兒……你真的,好傻……”柏雲奚輕輕撫著那盒子裡的衣角和竹片,又想到柳輕依告訴他的一切小事。
“那天師姐為了這些個藥方,可是折騰了整整一夜。師姐定是想著要多少幫上你的忙……師姐還對著月亮祈願呢,我在房裡都聽見她說的話了。柏大哥,師姐那麼好的一個人,你怎麼不一開始就喜歡她?這樣,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師姐雖然笑著,可我看得出來她比誰都要傷心。柏大哥,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去找師姐……要是你再敢讓師姐傷心,我和師父第一個就不饒你!!”
他清楚得很,他再確定也沒有了;可現在,她隨時可能去到一個他再也見不著她的地方,那他還在等什麼?難道,真要等到完全失去她嗎?
他不會一錯再錯!他才剛認清了自己的心,他還沒有真正對她好過,無論如何,他……絕不放手!
柏雲奚猛然站了起來,顧不得天色已晚,大步走了出去,沉聲道:“韓衡,備馬,我要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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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7:26
第10章(1)
站在禦書房外頭,柏雲奚一臉的平靜,對經過的內侍宮女朝他投射而來的責難目光視而不見。只是微垂著首,站得直挺挺的。
三天了,那日他傍晚進了宮,想求見明悅芙一面,卻被一句“已賜旨和離”給擋了回去,此後無論他如何拜求,景泓就是讓他不得其門而入。
自他為皇上做事以來,還未曾受過如此明顯的冷落,朝中已有許多的好事者暗暗幸災樂禍,有沉不住氣的,見到他便要嘲諷上一一兩句。
他和明悅芙之間的事不知怎的便給傳開了,現在人人都認為他是個十惡不赦的負心人,倚仗著皇恩恃寵而驕,竟連一個那麼好的公主都敢嫌棄,這下子,終是惹怒了皇上。
“看,柏將軍又來了。”
“人在的時候不好好疼惜,現不在這兒裝癡心有什麼用。我看要不是因為皇上這回發了怒,柏將軍也不會這麼急巴巴的跑來。”
“唉,真替纖華公主感到不值……”
兩名宮女經過,那說話聲並不大,卻是恰好足以讓他聽見,明顯便是要說給他聽的,幾日以來,這般情形已是多了去。
可柏雲奚對這些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棄,他必須見她一面,他不許她說走就走,絲毫不顧他的感受!
他就這麼執拗的等著。
“皇上,您還想這麼的晾著將軍多久?”禦書房裡,錦仲逢看著門外挺拔的身影,隨意問道。
“朕可沒晾他,他要是真這麼著緊芙兒,怎麼一點也不知變通,成日往我這兒跑。他要偷進宮去,朕那些侍衛哪個攔得住他?”景泓哼了一聲,卻已是松了口,不若前幾日的強硬。
纖華公主……此刻不是已去了別宮嗎?怎麼……錦仲逢微愣,正想開口,便見到景泓對他使了個眼色,他當即會意,馬上開口道:“皇上聖明,這事兒,柏將軍不去尋那正主兒,就是在這門前下跪,也是決計沒用的。”
門外那人似乎動了動身子。
想著方才的對話他應是都聽見了,君臣二人悄悄交換了個眼神,又續談起方才議到半途的事兒。
景泓心裡是有打算的,他見柏雲奚這幾日這般的鍥而不捨,看著很有幾分誠意,當時替明悅芙心生的那股氣便已消了大半,可這還不夠。
柏雲奚就是因為到手得太輕易了,才會一點也不知珍惜;現下,景泓就是想要要他、治治他,好讓他知道,要得回芙兒,不是幾句溫言道歉就能了事的。
芙兒自己不想再多生事端,他這個皇兄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了委屈還依然悶聲不響。
也順便,試試柏雲奚這回到底有多少誠意。
抬眼一望,那門外的身影已經消失,景泓不由得唇角微揚。
急步走在宮裡,柏雲奚避開了所有的人,直直來到沉水宮。
那宮門半掩著,落葉亦是積了一地,看上去很有幾分淒清。柏雲奚想著明悅芙此時也許正在裡頭一個人孤伶伶的坐著,鬱鬱寡歡,他心裡就不由得一緊。
沒再遲疑,他走了進去,可四處卻都見不著一個人影,那屋子像是已有幾日沒人住過,一絲煙火味兒都無。
柏雲奚心中頓時生疑,繞著沉水宮找了一圈,才終於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找著了一個守園子的內侍。
“這位公公,借問纖華公主……她上哪兒去了?”好不容易見著個人,柏雲奚急急上前問道。
那內侍已經很老了,聽柏雲奚這樣一問,只是搖頭晃腦,有些口齒不清的說道:“走嘍,都走嘍,公主在這兒待得一點兒也不開心,自然就走嘍。”
“走了?”柏雲奚心裡一驚,想到錦仲逢遞給他的那個消息,連忙追問:“你可知道公主上哪兒去了?”
“聽人家說好像是去和親什麼的,總之那天公主帶了很多東西,坐了一輛大大的車子走了。老奴也有去送的,看那樣子是再不回來嘍。”那內侍說著,搖頭歎息一聲,不再理會柏雲奚,轉身又慢慢掃起落葉來。
和親?難道她真的已上了路?柏雲奚渾身冰冷,只覺得似被一盆涼水當頭澆下,說不清的寒徹心肺。
“怎麼,後悔了?”柏雲奚也不知道自己呆站在這兒有多久,直到一聲輕笑從他背後傳來,一轉頭,便見到景泓不知何時已站在那兒,一臉的戲謔。
他正想撩袍跪不行禮,景泓已擺擺手,說道:“北蘇的和親隊伍才出發沒幾日,你若是去追……”話未完,柏雲奚已然領會那未竟之意,抱拳道:“謝皇上!”
言畢,又像一陣風般的卷了出去。
景泓看著柏雲奚急匆匆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別具深意的笑痕。
雲奚,你可別怪朕,朕這可是在幫你,你現下多受些折騰,見到芙兒時,她才更容易原諒你呀。
等到柏雲奚快馬加鞭,跑壞了兩匹駿馬,苦苦追上了和親隊伍時,才發現明悅芙根本不在其中;而他在那兒又被芳華郡主指著鼻子狠狠臭駡了一頓,才告訴他明悅芙早就住到了別宮去,他才再度快馬加鞭的趕到陵泉別宮,那又是過了好幾日之後了。
此時他已完全明白了景泓的用意,雖有些哭笑不得,卻也欣然受之,比起明悅芙所受的委屈,他這點奔波根本算不上什麼。
站在別宮門前,他出示了景泓親賜的權杖,又自報了身份,讓守衛不必驚動明悅芙,門衛一見是大名鼎鼎的柏將軍,自然態度也就客氣得很。
柏雲奚不禁暗自慶倖自己的好運。別宮離京城有些距離,那些關於他的負面流言,這兒卻還未曾聽說。
走在碎石鋪就的小徑上,他覺著手心裡微微冒汗,想到等會兒便要見到她,他居然覺得有些緊張,就像個沉不住氣的年輕小夥子。
陵泉別宮建在半山腰上,園子裡花木扶疏,枝影成斜,沿著山勢有些微緩緩的起落,顯見得當初匠人在佈置上的用心。西側引了山泉造了一個小湖,湖邊上建著一座精緻的小閣,明悅芙到別宮後,便是住在這小閣裡。
此刻正要入秋,那邇向湖邊的一排道路植滿了桂花;小閣四周又圍種了一圈楓樹,襯著端穩木色的小閣,別有一番意趣。
當他穿越那條繁花似雪的小徑,輕手輕腳的踏入小閣時,便見到這樣的情景。
她人正坐在窗邊向外望著,單手松松支頤,垂著濃密的睫毛,一頭烏髮並未挽起,散在她細緻的肩頭;她曲起了腿,赤著纖足,另一隻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只是任書頁隨意被風吹得翻飛不止,那個樣子,有著說不出來的柔軟風情,是他從未曾見過的。
房中轉出一個婢女,正是菱兒。菱兒沒有發覺門邊多了個柏雲奚,只是小心翼翼的把滾熱的茶水端給明悅芙,嘴裡還一邊叨念著:“公主,快秋天了,您這般吹風,千萬小心受了涼,快喝些熱茶。”
明悅芙聞言,微微偏過頭來,露出一個淺笑,那笑意卻無法掩蓋眼底的清冷,看得柏雲奚一陣心疼。
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她的笑總是暖如春陽,教人不自覺便感染了那份笑意,他從不記得她有像如今這般的笑過,比落淚更讓人覺得心酸,整個人少了一份靈動生氣,有些驚人的死寂。
或是,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她總是這個樣子的?
那頭,菱兒還在絮絮念著:“公主,您別這個樣子。天底下,肯定有個人會知道公主的好,您別一直念著……念著柏將軍。”
“說什麼呢,這樣很好不是麼?我現在倒覺得自在得很。”明悅芙拍拍菱兒的手,笑著安慰她,可柏雲奚看得出來,那笑意絲毫不達眼底。
“可是,從公主離了將軍以來,便再也沒有開心的樣子,菱兒這是不舍公主。公主,您以為菱兒什麼都不知道,其實菱兒什麼都知道!”
“好了,別說了……我想靜一靜,你也別忙了,去歇著吧。”明悅芙搖搖頭,類似的話,菱兒每天都要勸上一回,擔心一回,她雖然知道菱兒是在擔心她,卻止不住心裡的厭煩。
既然知道騙不了人,她索性也就不再擺出笑容。這幾年,她亦笑得夠累了,如今獨自一人在這兒,她總算可以任性一回……
她說完,又面無表情的轉頭去堅窗外,同時暗責起自己的不爭氣。
都退到這兒來了,怎麼就還是想著他?可她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便已經滿心滿腦的都是他,念著他已成了一種習慣,再怎麼想改,也依然改不掉。
什麼衣裳,什麼只是被沖昏了頭,全是她用來說服自己的、騙人的藉口。
可菱兒說得沒錯,她還要騙誰?她只能勉強騙得了自己,她還是想他,可現不他也許已和師妹開開心心的在一起……想像著那個情景,明悅芙眼眶一熱,卻強自忍住了。
別去想、別去想……別去想就好了。她不曾輕易流過眼淚,這回自然也不會;她也無需自憐,天底下可憐的人多的是,她不會是最傷心的那一個。
她還有皇兄疼著,還有菱兒關心著,她不必擔憂下一頓飯在哪兒,也無需煩惱衣服穿不暖……她該知足的。
菱兒輕歎口氣,一轉身正要出去,卻冷不防見到門邊不知何時竟已靜靜站了一個人,她嚇了一跳,脫口喚道:“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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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7:40
第10章(2)
屋裡很靜,菱兒的聲音並不大,可明悅芙仍是聽見了,她心底一震,遲疑著不敢回頭。
他來這兒做什麼?他是來找她的嗎?可是……怎麼會……這不可能……
柏雲奚見明悅芙僵著身子,遲遲沒有回頭,終是忍不住,走到了她近前,喉頭有些發澀的開口:“芙兒,是我。”
明悅芙聽見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緩回過頭來,強壓下心中的波動,揚起淺笑望著他。“柏將軍,別來無恙。”
話音自然,沒有半分勉強,就連那笑容,仍是如此真誠。
柏雲奚聽她這般客會的語氣,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惱怒。他就是被她這個樣子給騙了!到現在才發覺她有多麼精於掩飾自己的心思!
明悅芙只覺得手心又開始陣陣冒汗。天知道,她每個夜裡都練習著這句話,練習著對他笑的樣子,以免當再次見到他時,她會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不想與他相對默然,無語凝咽。她想要他永遠記得的,都是自己落落大方笑意朗朗的面貌。
誰知他的下一句話,便讓她努力堆積的笑全僵在了臉上。
“明悅芙,你好虛偽!”他蹙著眉,語意裡滿是不快。
“將軍……是特地來消遣我的嗎?”她心裡一顫,不明白他突如其來的指責是為了哪樁,勉強笑著回道,一面坐正身子,垂下了頭。
卻沒想到下一刻柏雲奚竟伸出了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逼迫她與他四目相對,兩人之間不過隔著約一掌寬的距離,他灼熱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教她險些無法招架。
“喜歡我,為什麼不說?”他有些惡狠狠的,可手上的力道卻是溫柔無比。
聞言,她當場怔住,一下子無法接收他話裡的意思。
“既然知道我弄錯了人,為什麼不說?為我做了那麼多事,為什麼不說?因為我而傷心煩憂,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他每問一個為什麼,便湊近了她的臉容一分,明悅芙卻一直是楞楞的,顯然完全反應不過來。
他都知道了……所以對她有愧,所以才來找她,是嗎?
她看著他,眼底是掩不住的失落,可才正想開口,柏雲奚卻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猛然欺身上前,一下子攫住了她柔軟的唇。
毫不意外那唇辦的美好感覺,他細細啄吻著,留戀不去;而明悅芙直到此時才驚覺他唐突的舉動,大驚之下,狠狠的咬了柏雲奚一口,迫得他不得不退開。
“柏將軍,你我已經和離,請自重!”她輕喘著,兩頰有些嫣紅,也不知是羞得還是氣得。明悅芙試圖擺出端正的姿態,可那雙大眼裡卻滿是驚慌和不解;他們實在離得太近,她根本無處掩藏自己的心思。
“芙兒,我從未同意過要與你和離。”柏雲奚在她身前蹲了下來,也不去擦那嘴上被她咬傷而流小的血,只是看著她,目光認真。“我知你心裡惱我,但我……又何嘗不氣你?”
明悅芙聞言又是一楞,他氣什麼?
“你什麼都不說,甚至還騙我……你以為這樣是為我好,你處處臆測我的心思,可你從來不曾問過,又怎麼會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那你……你在想什麼?”她順著他的話,呐呐問道,心底深處驀然湧起一股希望,難不成她之前……全猜錯了?
“我在想,我真是笨,我早就愛上了在西南時那個全心照顧著我的姑娘,而你露出的線索這麼多,我卻全然不察,甚至認錯了人;我在想,原來我並不是三心二意。當年,御花園裡第一次見到你,我的心思便立時被你給牽引;我在想,我實在欠你好多……芙兒,對不起,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他緩緩說著,俊朗的眉目隱隱浮現一絲窘迫,可他始終堅定的握著她的手,眼神緊緊鎖住了她。
那眼中的真摯和深情迷惑了她。
“騙人……怎麼可能……你還跟師妹訂了親;你還說過,非她不娶;你還說過,就算我再好,你也不會要我!”她想甩脫他的手,無奈卻是怎麼也掙脫不開,只得又氣又急的喊著。
那句話,像根刺,深深紮進她心裡。
柏雲奚一怔,隨即想起了那一回在家法廳,當時,她肯定是站在外頭,什麼都聽見了;可她卻一點聲色都不露,甚至陪著他跪了那麼久……
他苦笑著,目光裡的歉意更濃,為自己當時脫口而出的胡話懊惱。
“我當時是在賭氣,那是氣話,作不得數的……”他一頓,只覺得怎麼也解釋不清,有些懊惱的低歎一聲,便想轉開這個話題。“是我的錯。芙兒,我是來帶你回家的,別再氣我了,好嗎?”
他懇切問著,看著她的目光滿是專注及溫暖。
她有沒有聽錯?這是真的嗎?
明悅芙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癡癡看著這個蹲在她身前的男人,他說要帶她回家……她難道是在作夢?
那麼,她不願醒來,這個夢,實在太過美好……
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面。
“怎麼哭了,嗯?”他見她突然流淚,有些不知所措,最終慌忙心疼的將她擁入懷中,輕輕安撫著。
“我、我才沒有哭,沒有哭……”她抽抽噎噎的開口,可那落下的淚珠更加洶湧成潮,不一會,就沾濕了他衣襟一大片。
見她如此,他將她擁得更緊,連聲道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你、你剛剛還說你氣我,我什麼都以你為先……還要被你罵……虛偽……你這人太過分了……”她邊抽泣邊控訴,再也不去克制自己,那些話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般從她嘴裡一一吐出。
可她話還未說盡,他已然俯首再度輕輕吻上她的唇。
那唇沾著淚水,有些鹹澀,他歎息著,在她耳邊低語著,“芙兒,從此後,你我執手,一生一世,可好?”
她淚眼迷蒙,感到才快要停下的淚水,因著他這句話,又再度湧出了眼眶。
只是一轉眼,日子便飛逝而過。
又是中秋佳節,可今年的平德京卻顯得比往年還要來得熱鬧。
只見從東門外十裡處直直延伸到柏府的一條大路上,那紅緞子早已結了一路,迎風飄揚,街道早已打掃乾淨,鋪就了滿目的花辦。
老百姓們對將軍府此次的大動作好奇不已,紛紛佔據了每個路口,人人交頭接耳,都伸長了頸脖。
“聽說是柏將軍氣跑了公主,好不容易求得公主原諒,今日公主就要回京,柏將軍便用這十裡香氣來迎呢。”
“我怎麼聽說是柏將軍之前又倒下了,這公主怕日後守寡日子寂寞,索性先下手為強向皇上請旨和離……”
“胡說!那公主當初別嫁就好了,又何必來上這麼一出?”
“你們都錯啦,之前柏將軍傷著,這喜事草草的就給帶過了,今日是要還公主一個風光哪。”
眾人說著一個接一個的傳言,半真半假,老百姓們談得興起,也不去深究,各式各樣的臆測都有。這太平日子過久了,偶爾來一樁新鮮事,便能讓大夥兒振奮不已,至於是真是假,倒也不是那麼重要。
一旁的酒樓上靠窗的位子,柳輕依正和商皓及華子旭坐在那兒,她眼巴巴的望著城門處,顯然很是心急,就快要坐不住了。
“怎麼還沒出現?時辰不是要到了嗎?”
“丫頭坐好,花轎不會誤了吉時的,放心吧。”商皓搖頭,繼續嗑著瓜子。
就這幾句話間,城門處忽然傳來陣陣樂聲,跟著,先是四匹駿馬進了城門,接著是四名貌美的執禮女宮,可緊接在後頭的卻不是花轎。
只見明悅芙一身盛裝打扮,卻沒有披上蓋頭,她穩穩坐在柏雲奚的戰馬上,那馬由柏雲奚親手牽著,慢慢前行;柏雲奚更是不時抬頭,注意著明悅芙的情形,神色之間,盡是無盡的情意。
眾人活了一輩子,還真沒見過新娘子出嫁不坐花轎改騎馬的事兒,驚奇心都是大起;那迎親隊伍後頭便慢慢跟了一長串的人龍,大家都想多看幾眼。
漫天的花辦飛舞,高大英挺的男人和馬上眉眼和悅的女子,竟成了一幅和諧無比的畫面。
到了柏府門前,柏雲奚小心翼翼的將明悅芙抱了下來,那細心的神態,就好像明悅芙是一件稀世珍寶般。
柏雲奚牽住她,悄聲說道:“我說過,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敢問這般排場,娘子可還滿意?”
是的,他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從此以後,他的妻是她,也只會是她。
明悅芙微赧,向他遞去嗔怪的一眼。
他哈哈大笑,忽地將她攔腰抱起,大步走進了禮堂,此舉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驚呼。
很多年以後,這場婚禮,依然是平德京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段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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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7:54
尾聲
十裡香花,鋪就他的一場繁華承諾,雖然此事已過了三年,明悅芙如今想起來,仍是覺得心裡頭甜滋滋的。
看著窗外的天色不早,想著柏雲奚就快要回來,她把收拾了一半的妝盒隨意掩上,想著到廚房去給他弄些吃食,以免他下朝回來肚內空虛,到時再做,還有得等了。
走出房門,她轉了個念頭,腳跟一旋,先往方氏的屋子行去。
兩人正式成親後第二年,她便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幾個長輩對那小子都是愛不釋手,這時間,想來那小子正在奶奶那兒午睡,明悅芙想著先去看他一眼,再到廚房去,以免身上沾染了廚房的煙味兒,又帶給孩子。
才跨進屋裡,兒子便突然醒了,嚷著要娘抱,明悅芙只好留了下來,也順便陪著方氏說些體己話。
“芙兒,珩兒都一歲多了,娘是想這府裡就他一個小孩,難免寂寞……”方氏坐在一旁,笑吟吟說道,話中帶著明顯的暗示。
明悅芙立即領會了那意思,微微紅了臉。“娘,雲奚近來事多,這生孩子的事兒我一個人也……”
“娘知道,娘就是說說,說說而已。”方氏見明悅芙不好意思了,連忙轉過話頭,聊起了府裡的瑣事。
這麼一耽擱,便已錯過了柏雲奚回來的第一時間。把珩兒交給方氏後,明悅芙急急回了房。
前幾日他奉命到北關巡防,兩人分別已有半個多月,她……想趕緊見著他。
一踏進屋裡,便見到柏雲奚正靠坐在床上閉目養神,她看著他似是累壞了的樣子,有些心疼,連忙又轉了出去,拿著巾子和熱水進來,輕手輕腳的替他擦洗。
柏雲奚享受著她的服侍,舒服的歎了一口氣。“芙兒,沒有你,我該怎麼辦才好。”
“說什麼呢。餓了嗎?還是要等晚膳再……”她望著他,語氣真切,那一汪閃閃的大眼讓柏雲奚再也忍不住,把她抱到懷裡來,低頭就輕啄一口。
“不忙,咱倆先敘敘舊……剛剛看你的妝盒,想著看看你缺什麼……卻找到一樣東西。”柏雲奚笑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語意好奇。
“這是什麼東西?莫不是師父又配出來的什麼整治人的新藥吧?”
明悅芙一見到那小紙包,先是一愣,隨即憶起了那是什麼,臉頰驀地一熱,伸手便想搶過來。“那……那是毒藥,那是很毒很毒的……還給我,很危險的!”
柏雲奚原先只是好奇,可一見明悅芙這般激動的樣子,興致使全給勾起了。他手一揚,那小紙包便落到了窗外,“既是毒藥,那就給丟了吧。”
明悅芙暗暗松了一口氣,心下暗忖定要趁他不在時把那藥偷偷找回來毀屍滅跡。
第二日。
她著急的在窗子來來回回,卻是怎麼也找不到那包藥。
那藥藥性很強……若是給人撿去了誤食……想著,明悅芙更加著急。
晚上,柏雲奚回到房裡,見到的便是小妻子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他心知肚明,卻沒有說破,只是暗暗好笑,正經八百的倒了一杯茶給她。
“芙兒,喝杯茶,我有話跟你說。”
明悅芙不疑有他的接過杯子,一口氣便將杯裡的茶全喝下了肚。“什麼事兒?”
柏雲奚笑望著她,遞出昨日那個小紙包。“早上,我尋了御醫,問他這是什麼藥,你知道御醫怎麼說嗎?”
原來他居然沒有丟掉!她心驚的看著那個十分眼熟的小紙包,只覺得有些頭皮發麻。“哦,御醫……怎麼說?”
怪了,為什麼她開始覺得渾身發熱?
“御醫告訴我,這是專門幫助人生孩子的藥。”柏雲奚的笑意深了一些。“正好,昨日娘把我叫去,希望咱們可以再生個女兒給她解悶兒。”
“所以……”明悅芙開始覺得難受,她撫著頭,輕輕呻吟了一聲。
“所以,那藥現在已在你的肚子裡了……芙兒。”他說著,站了起來,拉住渾身燥熱、雙頰已紅得嬌豔欲滴的她,眼中的笑意被另一種欲望取代。
這個夜晚,想來還長得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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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 22:58:15
後記
南凝
奮鬥了幾個月,終於又完成了一本書嘍。
收到編輯寄來過稿信的那天,正好是我考汽車駕照的日子。
教練事前千叮嚀萬囑咐考試手冊一定要看,千萬不能靠著上綱寫寫題目就以為自己可以十拿九穩;無奈我當學生時的壞習慣在畢業之後依然沒有改掉,於是乎,那本老早買好的小冊子,我還是在前一天晚上才開始拿起來猛啃。
什麼違規罰多少錢、執照吊扣吊銷……等等,一大堆東西念得我頭昏眼花,幸好最後只錯了三題,算是有驚無險的過關了。
誰知道接下來的路考才是真正的關卡,一個月來幾乎天天練習,原本我對路考是很有信心的,畢竟平常開的時候也沒出什麼大差錯過。
一開始倒車入庫、曲線進退、路邊停車、直線加速等等都很輕鬆的過關了,剩最後一關上坡起步,我踩下油門,仿佛看到駕照正在對我招手,只要下了坡,回到終點,找就能過了!
結果,車子不僅超出,應停的位置,就連後輪也壓到管線,考官下車察看之後,一臉無奈的對我說:“沒辦法呀,你不但沒停在格子裡,還壓到線了,這邊有攝影機,就算我想偷偷放水也沒辦法……”
無奈的把車子開回到終點,腦袋裡充滿了我沒考過的這個事實。本來都覺得還好,失敗一次,再考也就是了,可是櫃檯小姐聽說我沒考過,卻只是用冷靜的語氣告訴我:“再考一次要再繳六百五唷。”
我還能說什麼,只能含著淚掏出了六百五十塊,而那剛剛好是皮包裡所有的錢。
六百五十塊就這樣跟我說再見了。
唉,事後回想起來,最讓我難過的,不是考不過,而是多花了這六百五十元啦!
再說說這本書吧。
這本書的靈感來自於偶然之間聽到的一首歌,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林隆旋的一首“藏經閣”?第一次聽見,就覺得他的歌詞寫得真好。
一一擁抱你若變成自私不可救,該如何面對你的閃躲。
自私的愛,人人都有,可若是能真正學會一切都以對方的快樂為重,這種無私的愛也才真正教人動容,不是嗎?
廢話不多說,希望大家都會喜歡這個故事,那麼,期待下一本書再見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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