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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于晴 -【新浪龍戲鳳】《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4:37     標題: 于晴 -【新浪龍戲鳳】《全文完》

新浪龍戲鳳作者:于晴

金璧皇朝龍運史裡預言,
本不該成為帝王的他,將在未來成為皇帝,
但在位時間不長,且會在某一天被個叫無鹽的女人謀害……
……一女出,謂無鹽,得帝而毀之。
無鹽女到底是誰……
她?!與他一夜瘋狂的雕版師?!
真是……尋蹤覓跡無處,那人卻陰錯陽差上了他的樓船又受了催情香……
就只是一個喜歡雕版的姑娘,
對他能有什麼威脅性?
她是怎麼對他動了殺心?
或那「毀」字有其它注解?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5:08

 於晴

    其實我是不太喜歡因再版而修稿的,因為我個性太認真。是要只修錯字?修句子?還是修劇情?

    二十年前的作品,如果作者重讀後還能大贊聲好,那就等於這個作者沒有前進過,雖然這份前進讀者不一定喜歡。

    二十年前的作品要怎麼修?這就是我遇上的難題。(我一定要強調一下,二十年前的作品)

    二十年來許多想法變了、許多劇情的轉折也不是現在的我會去寫的:同時,我也知道許多讀者並不是“浪龍再版”而去買,而是“於晴的書我都要支持”。在這種情況下,讓讀者收藏了兩本差不多的書,只修修後記、補個小番外之類,我心裡那個檻過不去。

    因此,前置工程還滿久的。天天看著舊版,想著如何切割增添新劇情,企圖在故事中把當年隱藏的劇情像翻牌一樣翻出來,好讓故事更為圓全豐滿:不過在翻牌的過程中,赫然發覺文筆、劇情、想法與舊版交錯混合,仍有高低落差,這就是二十年的距離!一張臉上部分是二十年前光滑天真的面皮,另一部分卻是二十年後的滄桑交錯,就算讀者沒發現,在作者的眼裡仍是不合格。

    因此全部作廢,重新再來。這一次我嘗試著把我的文筆跟劇情倒退十年,以舊版浪龍的劇情為骨架,重寫。

    對,就是重寫。如果各位要當新故事看也沒問題。等到以十年前的文筆跟劇情寫完了新版浪龍後,因為骨架是二十年前的,再以重寫完畢的浪龍為底,重複做劇情上的修飾。

    換句話說,骨架是二十年前的舊版浪龍,但呈現在各位面前的新版浪龍,約莫是我十年前的風格。

    雖然不清楚一般作家如何面對重修,但,這就是我面對二十年前作品的做法。

    以上就是新版浪龍完成的過程。

    雖然讀者不必在意作者背後的寫法,不過還是要說明一下,讓各位瞭解。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5:55

楔子

    青年怎麼也沒有想到他才要滿二十,就已經成為前朝宮裡為數不多活著的老人了。

    因為,大晉朝滅亡了。

    那一日,蠻族攻入皇城。宮裡的太監、宮女收拾細軟趁亂逃走,卻全被奉命的禁衛軍就地斬殺,遍地皆是晉人屍首:他們這些守著規矩不敢逃的,——被押人宮殿裡,大門就這麼被重重大鎖鎖住。

    前朝舊帝親自點上火,慢悠悠地說道:你們都是朕的人,自當先行下去為朕打點著。

    滿殿的太監、宮女就這麼被強迫殉主了。

    直到殿門被猛力劈開後,有大半的人已被迫殉主。他僥倖,最後一口氣還沒咽下,親眼目睹劈開門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盔甲的高大男人,完全不是晉人的體型,甚至他還聽見了那個男人自言自語著:不是說都放著金銀珠寶嗎?怎麼都是人?再重開一次門行麼……

    這個男人,就是金璧皇朝的開國主。

    一個發音類似“璧”的野蠻部族滅了大晉朝,開創了金璧皇朝。

    “師父!師父!救命啊!”

    青年回過神,就見七、八個新進小太監圍住他,緊緊抱住他的腿讓他動彈不得。他們臉上帶著傷,太監衣袍上還有塵土,看起來被打得很慘。

    “放手,你們知道在抱什麼嗎?站起來好好說話。”

    “師父,我們是在抱佛腳啊!您這佛腳能在黑暗裡給我們一絲明光,能讓我們安心等待天明:您的佛腳溫暖如火,光明如太陽!”

    青年嘴角微抽。璧人不得入宮當太監,因此新進的小太監照舊是晉人出身,不知是不是這個原故,前朝說話浮誇的風氣也被帶入宮裡……

    一名秀氣小太監跪著上前拉住青年的衣擺,細聲道:“是主子們因細故又打起來了,小的主子看見了不便出面,於是讓小的過來找師父。”

    “你叫什麼?你主子是哪位?”青年問道,有點驚訝這小太監口齒清晰,加上面紅齒白,若前朝尚在,也許這小太監的前程會混得比他還好。

    “小的叫春來,主子是唯妃娘娘。她擔心鬧起來,娘娘們會互傷,到時陛下會惱怒的。陛下平日已經國事繁重,要再為後宮而惱……”小太監咬著唇,一臉鎮定中又帶著慌意。

    “師父,我們沒聽過主子們會群毆啊!嚇傻我們了!”

    “是啊,那鞭子朝我臉上飛來,要不是娘娘見鞭錯人了及時收鞭,我差點以為小命要沒了!”

    青年聽著他們互相搶話,從中得出個結論——後宮的妃嬪們又打起來了,連帶傷了這些小太監:唯妃路過,不知該怎麼辦也不想結仇,於是差身邊小太監來找他,看看是要怎麼處理。

    不過是點小事而已,青年司空見慣地想著。

    “沒事了,自去擦藥吧,陛下那裡我去說。”臨走前,瞟了一眼這些滿臉感激的小太監,再下個結論:大驚小怪,素質過低,毫無大將之風。

    雖然當個太監不需要什麼大將之風,但,前朝風氣再如何奢華糜爛,宮裡的奴婢仍是學過規矩的,往往舉止有度,不似新朝進來的太監失了這個度……後宮的主子們也失了度,居然集體幹架。

    第一次他親眼目睹時呆若木雞,心裡只存著一個念頭:爾等蠻族,丟人現眼,這種貽笑天下的醜事要怎麼遮掩才好?新帝會不會直接把他這個目擊者悄無聲息地給殺了?等到第二次、第三次,連新帝都在看戲……他已心如止水,再無波瀾。

    哪天新朝裡有人喝生血、啖生肉,他也有心理準備了。畢竟,新朝是化外之地的野蠻人所開創:畢竟,前朝舊帝曾形容過蠻族人會喝人血吃人肉。舊帝說的一切他都很深刻地記著。

    就連當初跟他一塊殉主未成、如今一塊共事的太監也曾私下對他感慨:金璧皇朝之時,甚毛飲血之世。明喜你說,是不是有道理?

    當下他真是傻了眼,連喝止都來不及。前朝舊帝可是耳聽八方,宮裡誰說了什麼都能立即得知:要是新帝也如那般,他這條小命沒死在當時的火場裡,也要搭在連坐法上了吧?

    所幸,新帝的耳目尚未無孔不人,態度上也沒有什麼異常……這表示若有人真要瞞他,挺容易的。金璧皇朝宮中事管得不夠嚴,完全無法跟前朝舊帝天羅地網般的掌控相比。

    也對,金璧皇朝就是個仿朝而已。這兩年他感覺得出這位陛下偏愛晉朝文化,其他一塊過來的野蠻人還怪腔怪調著,陛下就已人境隨俗地字正腔圓。可惜,金璧皇朝在許多典章制度上盡仿晉朝,卻只仿得有形而無神。這些蠻族以為仿久了就能成真,豈知在晉人眼裡,他們仿得拙劣又可笑。

    舉例來說,新帝登基前無後,這或許跟他們的民族風俗有關。為了不讓自己行差踏錯白送條命,青年特地留意過了,新帝出身的部族雖被晉朝文化影響過,但不論男女,皆崇尚以暴制暴以及一夫一妻制,因為男女都夠勇猛,也就不再找其他床伴來滿足自己了:不圖鮮,只圖持久,就是他們根深柢固的觀念,這點他們從不介意讓人知道……由此可見蠻族夠野蠻,禮儀文化送到他們的面前,他們仍把遮羞布踩在大腳下,不肯拿來遮掩。

    他還記得當自己看見這一段時,一臉呆,然後默默跳過這段風尚習俗:反正勇猛什麼的他一輩子也不會感受到,那……就跳過吧。

    兩種完全不同的民族要融合,他認為是難上加難。何況金璧皇朝是蠻族所建,根本不正統,恐怕不必熬到融合,再過幾年他又要被迫殉主一次。

    已經“背主忘義”過一次了,他不認為這位新帝會放過宮裡他們這些不夠忠誠的人:這一次他得為自己安排好後路,在他的有生之年絕不再殉主或被迫殉主,絕不。

    總之,這位新帝登基時連一個女人都沒有,還是因為前朝歷代都是三宮六院,他才在登基後細細挑了幾個妃子,並且全都是璧族女人。

    直到半年前納了個晉女。她是前朝公主,也是個寡婦:雖然他同情這位公主在前朝的際遇,但妃子曾是人家的老婆,他都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了……

    他安安靜靜地進入皇書房,低目輕喊:“陛下。”

    政事都是在上午處理的,下午是皇帝的閒暇時光:這位陛下最近熱中練字,是以常上這間小書房。

    沒有反應。

    他微微抬起眼。男人支著腮,合眼養神,腿上還攤著奏摺。

    累了?青年小心地移動到桌旁,算著時間。恐怕這位陛下才合眼,不宜喚醒。於是,他屏聲息氣地落跪在男人的面前,盤算著要如何以不驚動人的方式收拾已快墜地的奏摺:不然真落了地,驚醒新帝,他也討不了好。

    陛下還是睡著好,比較沒有威脅性。這位陛下太高大且虎背熊腰,站在他們這些流有晉朝血液的太監面前,真的十分具有壓迫感。

    即使前朝舊帝再正統、再有天下之君的氣勢,在這個蠻族新帝面前,只怕也會氣弱吧。青年將心比心地想京城的審美觀一向偏陰柔、細緻,而這位非正統的陛下並不合此要求。他的五官深刻,可能長年在馬背上討生活,早早被風霜蝕了皮膚,面皮比他這個太監還糙些。蠻族人居然還說:這位陛下生得俊……

    青年自幼深受京師審美觀影響,實在看不出這位陛下俊在哪裡。要說他看過最美的人,絕對就是前朝舊帝:舊帝面貌陰柔美麗,皮膚如同上等白瓷。皇帝就該他那樣,彷佛天之子降世。

    照說,新帝偏愛晉朝的一切,怎麼會挑上他當身邊的服侍人呢?前朝活下來的太監,不論哪個都比他面紅齒白帶點柔弱美,而他就是相貌平凡,才會一直沒有近身過舊帝。

    “明喜?”聲音略帶沙啞,顯然剛清醒。

    青年被他挑中後,直接被換名明喜,之前的……大江東流,一去不返,也就不必再提了。

    青年垂著眼,跪著往後移了些,規規矩矩地回著:“奴婢在。奴婢見陛下休息,不敢驚擾,可是幾位主子又打起來了……”

    “又打了啊。”語氣含笑,未見憤怒,“這回在哪?幾個在戰?”

    青年冷靜答道:“在御花園裡。除了唯主子外都……”都上場了。

    “唯妃?”頓了一下,似在思索,“朕想起來了。是那個一碰就青了一片的公主。”

    青年沒有回答。他一向守規矩,唯妃是不是一碰就青,怎麼暴力碰才會青,白天碰還晚上碰,這種超乎他理解能力的話題他從不主動介面,這才是保命之道。

    “說起來,她還跟明喜有點像呢。”

    “奴婢不敢。”青年額面抵著冰冷的地。

    “不敢什麼?”那語氣還是含著笑,“又不是說你骨子裡像她,不過就是皮膚同樣偏白而已。好了,起來吧,帶朕去看看今天她們又出什麼絕招了。這幾個月,她們是不是太常鬥架了點?”

    青年仍然沒有回答。帝王愛看戲,帝王愛美人,帝王愛笑……看似很正常,其實處處都不正常:至少,前朝舊帝不會留意到一個太監膚白,也不會愛笑,通常他一笑就要人收屍。

    椅上高大的男人站起來了,腿上的奏摺因此落了地。

    青年低著頭,伸出手要去收拾,才發現那不是奏摺,而是一本紙與紙之間未裁剪的本子。隨即,他黑色的眼瞳猛地縮起,動作僵住。

    男人沒有察覺。道:“朕好似有個模糊印象,上一回打架,唯妃也是旁觀,後來還差人來找你,是麼?”

    “……好像是。”那聲音帶點驚帶點虛弱。

    男人垂下視線,看著穿著玄色太監衣袍、有著纖細腰身的青年動也不動,接著,也瞥見落在地上的本子了。

    他喔了一聲,微微俯下身,偏著頭打量青年的臉色。

    青年臉上的表情一向是不多的,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十分清爽,但,此時此刻,他滿面是汗。

    “明喜,抬起你的臉,別讓朕費勁看著。”他脾氣甚好地說著。

    青年回過神,卻還是恍恍惚惚的,依言抬起頭。

    “你說,天下是誰的?”

    “自然是陛下的。”

    男人盯著青年略帶迷茫的表情,含笑道:“明喜,你何時入宮的?”

    “十一、二歲左右。”

    “還是孩子時就在前朝了啊,難怪會這麼順口說出違心之論。”

    “奴婢不敢!”青年再度以額觸地。

    “不是叫你抬起頭麼?非要朕配合你嗎?”

    青年聽見男人的聲音就近在眼前,猛地一抬頭,見到男人單膝跪在他面前。他心裡駭極,正要開口請罪,又聽得男人正色對他道:“明喜,兩族總要融合的。你們退一步,朕也退一步:朕願意學著你們的文化,讓金璧天下可以持久下去,讓民心安定。後宮的女人犧牲了她們的未來成全了朕,朕自然允許她們保有在家鄉的習慣,這都是相互退一步。你道,朕有理嗎?”

    “陛下當然是有理的……”

    “朕不喜後宮變了樣。想要討好朕,就得配合朕,而不是讓朕陷進她玩著前朝的那一套心機裡。”

    青年仍是一臉迷惑。

    “你反應快、夠鎮定,又知曉前朝事,對朕説明很大,朕需要你這樣的人跟在身邊。你就一點不好,太規矩。有人把刀架到了你脖子上你還不自知,你能在那樣的前朝宮廷中活下來朕是有些吃驚的。其實,朕本想慢慢帶你,把你當成可以永遠放在身邊的人。”男人的手指輕輕滑過青年僵掉的眼眉,失笑:“真的嚇傻了?現在你看見了朕的秘密:不,不算是朕一個人的,是金璧皇朝正統的未來,它只能讓君王看見。你說,朕該拿你怎麼辦呢?”

    天上的白光乍現,在黑夜裡照亮了千百年來靜靜聳立在那裡的宮殿,隨即,大雷巨響,彷佛連大地都被撼動了。

    一顆顆豆子大小的雨珠就這麼自天空砸了下來,落在屋簷上、地上,甚至門窗上,密集地發出令人焦虎的撞擊聲。

    面貌美麗的太監提著燈,沿著簷下的廊道無聲跑著。大雨掩去了他的足音,同時不住地襲擊他,將他打得有些暈頭轉向。

    也或者,是因為跑得喘了,他想。可是,他不能停。

    黑暗的夜雨裡,隱約有人影守在四處,那是宮裡專門防火的軍員,連他們都出來了,可見這樣的大雷已被判定隨時有火災的可能。

    又一聲大雷,讓他瞬間本能地舉袖掩住臉面,生怕被閃電系中。這樣的大雷雨自他出生以來從來沒有遇過,卻是聽說過開國主賓天的那一天,就是一場久未見過的雷雨閃電把殿簷擊落,造成數人傷亡。

    那簡直是前所未有,因而被視為不祥之兆。

    如果發生在此時,是不是也會被視為不祥……他足下漸緩,瞧見前頭些許的光亮:再走近些,沒有宮女、太監,只有禁衛軍守在隨心室外。

    為首的禁衛統領察覺有人,轉頭冷漠地對上太監的目光。雨淋在他們身上,皆是彷若未覺。太監上前,將手裡的燈交給禁衛統領後,拂了拂濕透的衣袖,整理一下衣袍,便在門口稟報:“陛下,喜子進來了。”

    裡頭沒有回應。

    喜子硬著頭皮,就當雨聲掩去陛下的應聲,主動推門而入。

    藉著窗外閃過的白光,他看見高大的男人背著他,就站在櫃子前。

    隨心室在前朝叫皇書房,是開國主在位三年後改名的。這裡只是一間練字小書室,櫃架上的字帖都是前朝名家手筆,正應了“金璧之後,再無書畫大家”的民間說法。

    據說,開國主在位時,在無政事的午後喜留此處,不許他人進人:在後人的記載裡曾提過他一生好戰,為帝時留在宮中的日子遠不如前朝皇帝:而在他留宮的時間裡,又以待在隨心室的時間為最多,故而這是這位金璧皇朝第一代野蠻帝王非常鍾愛前朝文化的最有力證據。

    可惜之後的數代皇帝並不看重隨心室,也可以說所謂的兩族融合,不管是百姓混血也好、文化也好、典章制度都好,其他的皇帝都只是推動它們,卻不一定喜歡晉人文化。

    眼前的陛下,亦然。

    喜子上前點起燈,藉著微弱的光瞄去,覷見男人的手指正撫過一個木盒裡的錦墊。

    男人的側臉是璧人相貌,朗目疏眉、鼻樑高挺,正是京師審美觀中目前最具男子氣概的俊朗五官……風水輪流轉,百年前哪是這樣啊!璧族剛人中原時,這種長相都被京師人在背後笑一聲:野蠻醜漢。

    不由自主地,喜子的目光又落在那木盒上。

    說起來,皇宮裡的宮殿、房舍甚至花園等等,一切都依前朝定名,唯獨微不足道的隨心室被開國主改了名。

    這不是很奇怪嗎?若不是開國主興之所至,就是有什麼被一個帝王視作重要的東西放在此處吧?

    他堅信當初陛下選他為貼身太監,是看中他骨子裡的機靈,所以他總是會在陛下還沒說出口之前就先安排好一切,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

    他舔舔唇,輕聲說道:“陛下,能把宮裡當成無人之地來去自如,這賊子想必功夫高強。今天來盜物,明天就來殺人怕也是易如反掌。奴婢斗膽,進言放個風聲,說那本子是假的,真的還在宮裡,我們就來個請君入甕,甕中捉驚。”

    男人像是被他的話吸引住,轉過目光盯著他看光不足,因此男人面上顯得幽幽暗暗,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無從判斷他此刻的想法。

    “那本子?喜子,你知道丟的是什麼東西麼?”

    “金璧龍運史。”喜子略帶自得。

    “你居然也猜到了啊。也對,你當然會知道,你們一直在君王身邊看著一切,撇去君王心裡所想的外,只要是君王看見的、知道的,你們也會知道,是不?”

    你們?還有誰?喜子心裡掠過此念,又聽見男人漫不經心道:“金璧龍運史預言金璧一朝:璧族入中原,滅大晉,國開主、豐帝、定帝……每一代皇帝生死都寫得詳實,就連三年前謹帝墜馬身亡也錄在其中。你道,這人盜走預言是何目的?”

    喜子一愣,努力思考後答道:“為了讓預言消失?”

    黑暗裡的男人,表情依舊看不見。“為什麼要讓預言消失呢?”

    喜子一直致力提升自己不但能照顧陛下的生活起居,同時還能身兼能臣。此刻他馬上回答:“自然是為了讓金璧不再延續下去。陛下,這賊傻,所謂的預言,又不是說出來才成真,它本來就存在啊,只不過是留下預言的天師有天眼通,預先看見了才寫下來,偷了預言冊又有什麼用呢?”這賊傻到極致,他想。

    雖然他沒有看過預言,但他自小就在宮中,這一路行來,七拼八湊大約知道那是璧族當初入中原的最強支援。據說有了它,璧族才背水一戰,決意滅去大晉:而除了開國主看完金璧一朝所有的興盛與最後的滅亡,其他皇帝只允許在將死前翻開屬於自己的預言,也算是一個對自我的應證。

    反正在活著為帝時,都不知道屬於自己的預言是什麼,就照著自己的意志前行,那這本預言有跟沒有不都一樣?喜子是這麼想的。

    男人一直沒有動靜。

    “陛下?”

    男人終於開了口,帶著微微的笑意。“當初朕挑中你在身邊,是因為你有晉人的美貌,沒想到你倒是有幾分聰明,竟然能說出‘又不是說了才算真,而是它一直都在’這種實在話來。”

    喜子一愣,想要說話,又聽見男人說道:“那,你再猜猜,金璧龍運史裡,是怎麼預言朕的生死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6:19

第一章

    碰的一聲,似乎是馬車出了問題。

    她隱蔽地往車窗外看去,在斜角的街道上有輛馬車的輪子果然陷在泥地裡。前陣子每天大雨,直到昨天才轉了晴,泥地上還有些“陷阱”,一個不察,馬車就這麼遭了殃。

    街道上因為那輛馬車卡住,其它車子一時動不得,她隨意掃過附近的馬車,其中有一輛吸引了她的注意。

    車夫旁有個美貌的少年坐著,一看就知有晉人血統。金璧之後,兩朝混血多過純血,民間仍是崇尚、追逐著晉人細緻的美貌,只要相貌是晉人的美貌,沒有一定的背景,很容易成為可沽價的商品,至於買回家後會去做什麼,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而有著璧人外貌的則通常被人高看一眼,因而這兩年向來不肯混血的晉人傳統世家也有了鬆動的跡象。

    所以,別怪她對這美貌少年在車上的原因想歪。她下意識往那輛馬車再看去一眼,正巧那車窗向著這頭,車裡男人的側面在車燈下若隱若現。

    對方彷佛察覺到有人在看他,轉頭看來,對上她的打量。

    她沒有像其他姑娘般回避去,而是定定再看了一會兒,才自窗前抽身。車燈無法照出對方的全貌,不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璧人長相,長得還不錯……就當賞心悅目了。

    她等了再等,那輛馬車一時半刻還讓不了道,於是付了車錢,直接下了租用的馬車,拉緊遮住容貌的斗篷連帽,轉了幾個彎,繞進東四巷裡。

    車裡的男人漫不經心地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裡才收回。剛才他在看什麼……似乎是個女人?他沒什麼上心。

    美貌少年躍下馬車的動作彷佛是一個啟動的指令,幾名漢子迅速從陰暗的街道現身,跟著少年上前協助受陷的馬車。

    她走得太快,沒有看見這一切。

    東四巷人稱雜貨街,賣的都是舊物。她來到巷底一扇破舊的木門前,輕輕敲了三下,一名中年男子打開門的一角,露出他和氣的臉。

    “是紅螺書房的許老闆嗎?”女子開口問。

    他朝她上下溜了一圏。“十二姑娘?”見她點了頭,才讓她進屋來。隨即,他在門邊掛上綠色的帕子,瞄了瞄四周後,掩上了門。

    屋裡堆積著如山高的舊書畫,上頭佈滿姝網塵埃,她只是輕輕拍了拍書上灰塵,就連連被嗆住。

    他一臉古怪,自言自語著:“這老破街能有什麼寶值得姑娘專程來?還不如到古葦街去。你要什麼自己找吧。”語畢,轉身走進門後,留給她獨處的安靜空間。

    她脫下連帽斗篷,露出一身簡樸的衣裳。金璧之後,衣裳多變多色,但再怎麼多樣化,仍以前朝的寬袖為主,她圖方便也不例外。

    她環顧周遭,毫不嫌棄此刻的環境,選定目標,迅速翻起書來。

    在京師裡什麼行業都有,唯獨販售二手或沒人要的破舊書畫屈指可數,像紅螺書房這種老舊店鋪看起來沒什麼價值,其實有好幾次她就是在類似的破店裡找到寶物,反而在古董街上還會買到偽書畫。

    一本、兩本……她沉浸在書裡頭。她喜歡書裡瞬間給她的靈感,也許只是一句話,也許只是一張圖,就能讓她掉進一個全新的世界……她再拿起一本不小心泡過水、失去封皮的書打開來——緊繃的嘴角微微揚起,琥珀色瞳孔也在刹那間明亮起來。

    她完全看不懂這本書,一個字也不認得!但,通常這樣的書會配上圖。她迅速翻了幾頁,果然如她所預期,上頭有奇怪、可是看久了就很順眼的圖。到底是哪位大師畫的?她已收藏好幾本,卻一直不得其解。

    她小心地將書放在一旁,再拿起一本薄皮書,翻開第一頁後——喔,是金璧皇朝的歷史。

    只要識字的,都知道這一百多年來金璧的歷史,實在算不得什麼寶。這種書上大約就是分成兩種說法.?一種寫著前朝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璧族才會勢如破竹一路入京師,終至前朝覆滅:另一種則是描述前朝的繁華榮景遭野蠻部族覬覦,最終幾次戰局失策,失去先機,連連敗退,才教大晉皇帝甯自盡也不降。當然,後者是只在私下流通的禁書,若問待在京師晉人世家裡的老人,必會說他們就是人證,禁書裡的才是真實歷史。

    她偏頭想了下,還是把書也跟著放到一旁收為己用。

    門輕輕地被推開。

    一個男人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走動起來頗有柔弱無骨之姿,身穿錦衫長袍,當他走近時,燭光也照亮他極為白晰剔透的膚色。

    他盯著女人的背影半天,無聲長歎口氣,說道:“失禮了。”

    下一刻,一雙猿臂自她身後纏上她的蠻腰,將她整個身子提抱起來。

    她脫口尖叫起來。

    他湊到她耳邊,沙啞道:“別怕,馮無鹽馮十二麼?在下錢奉堯,慕名妹妹已久,今日終得償所願——”他的自我介紹都還沒有說完,肚腹就遭硬邦邦的武器襲擊。

    一陣劇痛蔓延開,痛得他不得不松開懷中佳人,連退幾步彎下身去。

    她轉過身來,鎮定而冷漠地盯著他看。

    “你……”他咬住牙,抬眼落在她空無一物的雙手上。沒有武器?再見她揉著肘部,微吃一驚。剛才……是手肘撞他痛到炸開來?一個女人的手肘?他臉還要不要!

    “錢奉堯?誰?你動手動腳,找錯人?許老闆不在,你要抱他等半夜來吧。”

    他深吸口氣,勉強露出笑容。“妹妹在胡扯什麼啊……那樣的老臉我可沒興趣。不,我對男色根本沒興趣。”他本就細皮白肉,帶點晉人的美色,今天為了能將生米煮成熟飯,特地姿色盡展:這樣毆打他……這年頭生活誰都不容易,沒必要這樣動粗吧?要是再往下打,他豈不是要斷子絕孫了?

    他試著站直身體,終於近距離看清楚這女人的容貌。果然五官清淡,即使降到他的最低標準也過不了關,為此,他心裡一片寒涼。

    他又留意到眼前這女人的站姿太過筆直,不合眼緣。別的姑娘光是站在那裡,就有春色滿園關不住的百媚千嬌感,讓人心裡酥了一層又一層:眼前這姑娘是不是沒人教過,筆直站在那裡……像青青松柏?

    他無奈地歎口氣。樹啊……沒有值得想親熱的柔軟美感,他後院只種花不種樹啊。他施禮道:“妹妹,我沒有想到你竟沒聽過我,想來是馮老爺沒將我登門求親的事轉達給你。”說到馮老爺他就不悅,隨即又朝她和氣道:“你已過婚嫁齡,還成天埋在馮家雕版裡,實是令人憐惜。你本在雕版上有奇才之能,要能進錢家門,加上哥哥我的協助,定能在雕版上再開上一扇門。”他抿抿嘴,又道:“你這種笑法,為兄心裡有點嫌棄。”

    她依舊似笑非笑的。

    他嘴角微微抽動,再道:“君子不惡言,但有些話不說不明,請恕為兄無禮。你該有自知之明,生得不怎麼美,對我們的後代子孫來說不是好事,偏偏我還是傾心於你……”

    他長歎口氣,無可奈何道:“是啊,京中有貌方有路行,你會不知道的?將來子孫生得什麼三頭六臂我也顧不了了,由此可知,我的情意有多深。”他這話說得有些艱難,卻不得不違心說出來。

    京師一向以美人為大,不管男人、女人,不抹粉是不願出門的:唯有美貌才能在京師廣結善緣、站穩腳步,這話他說得一點也不假:假的是,他對馮十二的感情。

    視覺衝擊往往會讓一個男人產生不同的情感。他初次見到一個美貌姑娘,會心甘情願去求娶,這就是一見鍾情。可惜馮十二並沒有美貌,那也只好由他貢獻美貌讓馮十二一見鍾情了。

    他是雕版錢家的傳人,放眼錢家,能出來頂門戶的也只有他這個傳人,他不賣色,難道叫門戶裡那些老頭出來賣嗎?其實他真的很無奈……

    馮家無子,卻有二十個女兒,馮無鹽排行十二,是唯一不那麼符合京師美感的女兒。坦白說要真符合了,今天也輪不到他創造機會下手。

    可恨那貪婪的馮老頭只肯將其他女兒高價賣他,卻不允馮十二脫離馮家。說句心裡老實話,有這種親爹,他是非常同情馮家姑娘們的。

    他又歎了口氣,慢慢地動了。

    馮無鹽不動聲色地退後。“錢公子,凡事要適可而止。”

    錢奉堯客客氣氣地作一個揖。“妹妹可願與我私奔?私奔後生米煮成熟飯,馮老爺自然無法拒絕在下的求親。”

    馮無鹽面無表情。“我並沒有這個意思,請公子自重。”

    他再度歎氣道:“我也是百般無奈。雖然我們沒有一個美好的開始,但為兄定不會始亂終棄,你可以放心。

    妹妹,我求而不得,請見諒了。”

    馮無鹽才聽他說完,就見他面色一變,撲了上前。

    她臉色不變,立即轉身拐到另一個死角去。

    “妹妹別躲別害臊……我都肯賣身了,你還在掙扎什麼?要論吃虧,是我啊!往後我出門,是會被人笑妻無顏的……”

    “錢奉堯,你想要自食惡果嗎?!”馮無鹽厲聲喝道。

    “我正在自食其果啊!馮十二,凡事不可做絕,你就當錢家是你家,換個姓而已,皆大……你……”他見她突然轉過身攥住他的手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骨節分明的手指上,膚色是均勻的蜜色,觸感……還真令人心動,不知是不是他太緊張的關係,竟還有那麼點銷魂?但顯然對方不如此認為。在近距離下,他居然看見她眼底流露出嫌惡來。

    “你摸起來,真令人不舒服。”她播播說道。

    下一刻,她一腳踹了過去。

    他看見她裙底下的蜜色小腿肚,還在想京師只愛凝雪肌膚,這馮無鹽實在差太遠:可是,她小腿肌細膩、骨肉均勻,在視覺上有異樣的……痛感!

    她鬆開了手,任他軟倒在地上。

    為什麼一個女人打人會這麼痛?是他太弱,還是她是銅牆鐵壁?!等到他的目力由模糊轉清楚時,就看見自己脖子上頂了一把小刀子。

    持刀人蹲在他的身邊,一雙琥珀色冷眼正盯著他。京師流行細眼如媚,而這雙大眼顯然不合格,也正因為小臉大眼,他可以輕易讀出她黑白分明的大眼裡翻騰的情緒——厭煩、冷漠以及被逼出來的狠勁。

    他的眼珠轉到那把小刀上。刀柄是碧綠色的,上頭刻著“馮”字。

    “呐,你認得這把刀?”

    “雕版者豈有不識馮派碧玉刀之理。”那把碧玉刀是馮家祖傳之寶,由它完成的版畫不下千件。不過坦白說,要不是馮十二,誰會知道世上馮家傳家寶?他吞了吞口水,放輕聲音道:“十二姑娘,小心你的手,雕版跟砍人是不一樣的,你的雙手如珠如寶,千萬傷不得……你心知肚明,看看你爹,看看你家,看看你的姊夫,個個都是防不勝防的豺狼虎豹,何不躲到我的翼下安心雕版呢?”

    馮無鹽平靜說道:“你以為我沒對付過豺狼虎豹嗎?都熟能生巧了,你不過是其中之一。錢奉堯,你打著想強佔我,我便能為你錢家做牛做馬的主意,你可曾想過,我想不想強佔你?”

    “什麼……”女人強佔男人?錢奉堯忽然覺得有點寒意。

    刀子從脖子移到了下頦,挑起他的臉。“說起來,你這個衣冠禽獸跟那些所謂的姊夫有什麼差別呢?相貌堂堂,錦衣華服,嘴上處處斯文,骨子裡卻背道而馳,想要強上女人換其所願,這就叫為我想?滿京師的斯文敗類到處爬,要找出個心口合一的男人都不容易,不累嗎?”

    “……實不相瞞,京師流行,在下隨波逐流而已。十二姑娘,你的刀子已經刺痛我的皮膚,晚點我得上船參宴,請留給我一點顏面吧。”他擠出笑,盯著她眼裡毫不軟綿的情緒,“那我心口合一點,談正經事。十二姑娘,就算你雕版技術高超,但沒有人提供你圖式與文采,雕出的畫是沒有靈氣的。‘金璧之後,再無書畫大家”

    都只是街頭巷尾浮誇的說法。我文采甚好,年年在圈子裡掛名,美人圖我最擅長,京師中無人能及我,我們是最好的搭配,我畫你雕,同心同力,這樣的作品才是活靈活現。”

    一般來說,畫師與雕版匠能否溝通,是版畫成功與否的關鍵。沒錯,馮無鹽雕版技術是京師最出色的,可天知道何時馮府的畫師會被挖角?這才正是他打著“合作夥伴隨時都會背叛,非要夫妻綁成團”的主意。

    馮無鹽播播說道:“這樣直來直往,不是很好麼?請恕我拒絕,錢公子你的畫,我也不喜歡。”

    錢奉堯臉部扭曲,彷佛忍了巨大的侮辱,低聲道:“馮姑娘既然喜歡直來直往,我就再直接點說……我可以……拉下自尊,讓你強上……只求你事後負責,並且一生都不可外傳。”

    “……”馮無鹽一時無語。

    “先把門關緊,別讓人看見,聲音小一點。對了,可否先蒙上我的眼睛?”他想李代桃僵,在心裡把馮無鹽的臉換掉。

    “……若你是璧人,再考虎吧。”馮無鹽收回刀子,站起身來。

    他本還想著“活在這世上誰都不容易,他的肉體算是還給錢家了,接下來的一輩子就要擔心受怕哪日傳出錢奉堯被女人強取豪奪的名聲後再無顏見人了”,一見馮無鹽自動收刀,他心頭一跳,瞬間心又野了起來。

    做人,就是要時刻抓住機會!是馮無鹽不會自保,怪不得他。他本能地又先說了一句:“馮十二,失禮了……”話還沒有說完,他腰力一挺,雙手擊向她裙下的小腿。

    馮無鹽一個不穩,跌了下去。

    門一開,馮無鹽上了馬車。

    “繞個圏子,再到夜市去。”她朝車夫說道,確定馬車動了起來,她才合上眼,疲憊地往車壁上靠去。

    車裡尚有另一名女子,容貌似芙蓉,神態嬌憨動人:她上下打量著馮無鹽,訝道:“我在這裡等你也有半刻了,你渾身髒兮兮的,在哪裡滾過一圈?跟男人野去了?”

    馮無鹽聞言,張開冷漠的大眼,定定盯著她看。

    馮十六見她這眼神就心煩。“就准你說話直,我不行嗎?明明七姊就是這樣跟男人幽會廝混才逃出這個家的,有樣學樣也是你先來。說吧,你要怎麼收買我?九姊要我時時盯著你呢。”

    “收買你?”馮無鹽冷冷看著她,“馮九該盯的應該是她的夫婿。當年她明知人家看中的不是她,卻對人家的貌色一見鍾情,硬是嫁了過去,自找罪受,與我有什麼關係?”

    馮十六嗤聲道:“要不是你懂雕版,九姊夫也不會先求娶你。十二,你不要因此以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你不是因為美色而讓人求娶,說出去,其實也是丟馮家的臉。”

    馮無鹽仍是看著她,本想回她一句:若不是我懂雕版,如今你身上穿的、坐的、吃的,又是從哪裡來呢?

    但,一陣陣疲累襲來,讓她最終閉口不語,垂下略帶陰鬱的眼眸。

    馮十六未覺彼此天大的鴻溝,興致勃勃再道:“你要收買我也簡單。你替我畫張像,讓皇上選上了,你要跟誰勾三搭四我絕對不外傳。”她隨意抽出一本馮無鹽上車時帶的書來看,掩嘴笑道:“是金璧史呢,裡頭說的都是開國主的豐功偉業。我說,他什麼都好,就一點不好。”

    馮無鹽沒有理會她。

    “他一生中後宮妃嬪只有七個,最後納的是前朝小公主,卻被喜怒無常的自己給殺了。書裡都說,這位唯妃念著前朝,企圖謀害開國主。照我說,完全不是這樣的。”

    “哦?那是怎麼樣的呢?”馮無鹽隨口應了聲。

    馮十六湊過去,神秘兮兮地說著:“綠雲罩頂啊。那些璧族就是野蠻人,搞不好是兄妻弟奪,一人共侍兩夫之類,被外人發現了,開國主才惱羞成怒。他自稱喜歡晉人文化,卻做了這麼多噁心事……”

    “聽你說得繪聲繪影,我還以為你想要進宮。當今陛下是璧人之後,你的頭腦還清楚嗎?”

    “當然!野蠻歸野蠻,但那是千萬人之上的皇帝啊!我最討厭璧人了,野蠻、高大,可以把一個人活生生丟上天。每次在街上看見璧人,我都害怕我的美色會害了我……”馮十六深吸口氣,自我安慰著:“總歸是要嫁人的。那,若能入宮,就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待遇。十二,連你都不得不承認,在京師裡,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如我一般相貌的美人兒吧。”

    確實,這話馮無鹽心裡是認同的。馮十六本身就是一道燦爛的光,素顏已是絕色,若再如京師男女那樣面上抹粉,就連身為女子的她,都會忍不住停下手邊事,專注盯著十六的臉,思考著要如何畫她……十六嘴一開,那層迷障又散開,直到下次她又盯著十六的臉人迷……

    連龍生九子,都各有不同了,何況一戶小小的馮家?

    “你放心吧,我要能人宮,就求陛下下旨,找個人讓你嫁了吧。”

    這時,外頭一陣嘈雜,吸引了兩人的注意。馮無鹽從車窗看去,有群人扛著獵物,前呼後擁著一個騎在高頭駿馬上的璧人走過市街。

    十六湊過去看,訝道:“是璧人求親?送山豬有什麼好,還不如送匹好馬可以春獵呢。”她頓覺無趣,又坐了回去。

    她這一動靜,馮無鹽就聞到沁人心睥的花香氣味,極為適合十六。連她都必須說,看一個人,氣味也很重要。每每聞到令人喜悅的香味,再看著對方,竟覺美得不可方物。

    她身上沒有什麼花香味。也不是她不喜歡,她是怕有人借題發揮,為自己招惹禍端。

    她早就發現了,在京師裡男人對如十六這樣的美人,禮節都能夠做到滿出來了:但對姿色不上眼的,骨子裡的骯髒就露了出來。

    十六說道:“十二,我說得對吧。好馬不容易得到,春獵要有一匹好馬,才能在裡頭出鋒頭嘛。”

    馮無鹽回道:“這是璧族求親的習俗。他們一夫一妻制,最早貨幣還沒有流通,武力就是他們最珍貴的資產,因此男人會獵獸物送到女方家,來表示他有強悍的能力養家:女子的回禮也是親自去獵獸來告訴男方,這個家她會一起維護。金璧之後,除開國主沒有皇后外,之後的皇帝在與皇后大婚時,都將這習俗加了進去,而在民間也有人把這習俗當成婚禮的過程之一。”只不過加了之後,還是照樣一妻多妾:行至今日,一堆親戚代獵,只當它是一個婚禮上的熱鬧活動而已。

    十六表情古怪。“十二,又是書上寫的?”

    馮無鹽道:“嗯,小時候看的。”

    “你懂得……真不少呢。”

    “各有所長罷了。就像你衣上的薰香,我就完全不懂。”她坦白道。

    十六臉色一亮。“這倒是,人各有所長嘛。話說回來,我將來入了宮,最尊貴也是個寵妃,萬不會到後位,這點我還是有自知之明。你呢?是喜歡晉人還是璧人?”

    “璧人吧。”馮無鹽隨口道。

    馮十六張大眼,不可思議道:“你是傻了吧?璧人人高馬大,那……那個也都很……都無處不大馮無鹽一臉莫名,接著恍然大悟。她覺得……思緒不知該往哪去。

    “十二,你書讀得多,也有看過這樣的說法吧?”

    “……”就算當年她書讀得多,一個小孩子會去留意這方面才有問題吧?她只在鄉野奇譚裡看過用誇飾的字眼帶過去這方面,馮十六話不點明她還真沒有聯想到。但,鄉野奇譚能信嗎?

    馮十六的雙頰忍不住有了紅暈,低聲說道:“就算長年被同化,野蠻的本性也會一直都在著,肯定很粗魯的……會被傷到的,我聽過有婦人被折騰得好幾天都沒出門過……”

    馮無鹽接不了這種話,只得道:“當今皇帝也是璧人混血,據說跟純正璧人血統的開國主畫像有八分神似,你就不怕嗎?”

    馮十六自憐地歎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忍忍也就過了,這就是代價啊。也只有開國主才有七名妃嬪,在那之後哪個不是三宮六院,就算再受寵也不會天天來吧,以後我要躺的日子可多了。聽說謹帝承母貌,是晉人身高的美貌皇帝,若他沒有死,那該有多好……”

    謹帝是當今皇帝的兄長,也是曾經的東宮太子,登基七日即墜馬而死。自那時起陸陸續續都有流言——是不是金璧不正統,皇室才會得此劫難?

    甯王都登基三年了,風調雨順沒有什麼災難,這樣的流言還在竄著,她都快懷疑是有人故意放出這樣的聲音,難怪今年會準備采選了……

    這位陛下,至今還沒有後妃,采選女子最後留在宮裡的怕是不少吧。但,不管是多是少,只要是男人就會喜歡美色,她不以為他會看不上十六。

    如果她是皇帝,放十六在宮裡養眼都好。

    此時已近岸邊的夜市,燈火通明到幾乎都能透過車窗照亮她與十六的身影。馮無鹽再度往窗外看去,岸邊船上人影交錯,笙歌鼎沸,帶著色性的笑聲地。

    這裡頭,有多少豺狼虎豹曾意圖對她不軌,而他們都是從事雕版事業的後代。在京師裡雕版師上百,她之所以能脫穎而出,主因在近年佛教發揚光大,雕版逐漸盛行,有錢的人家供佛,經文不再手抄,而是雇用雕版師印經文及雕插圖,其它如刻印肖章、單幅圖案,也一併掀起熱潮。

    單是接下這些經文的刻印,就足夠上百個雕版師維持生計有餘,她僥倖手上功夫更好些,佛寺將千佛圖、菩薩圖等單幅指定只給她雕版,讓其他同行眼紅無比。

    雖然她確實也喜歡沉浸在這個單純的雕版世界裡,不過偶爾她也會想,在佛教興盛、人人信奉的同時,信奉袖的人們又是這樣的紙醉金迷,不是很諷刺嗎?

    她又揉了揉手肘。男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禽獸,遇上她呢,可以粗暴地行不軌之事:一遇上美人兒,卻是細聲細氣地哄著,就因為臉皮不同,所獲得的待遇便天差地遠。

    這些男人,明明愛沉浸在溫柔鄉里,怎麼不練練體力呢?一個個柔弱無骨似女人,稍強的力道就足夠把一個男人打趴,屢試不爽。還腰力呢,這一彈,自己就先扭到了。

    說起來,璧人也逃不了這個毛病吧,在同一個環境久了,哪可能只晉人有這種糜爛的風氣,而璧人沒有呢。

    都是外強中乾……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馬車裡看見的那個璧人……不知道他的腰力如何?依那個美貌少年的身形來看,是禁不起太猛的力道,所以那個男人也是體虛一族吧……

    真的不能怪她想歪,那美貌少年不像主子更不像底下人,卻是一身嬌貴,讓人不小小同流合污地歪想一下都不行……

    水光粼粼映著天上的月亮,一艘樓船停置在水面上,一陣爆裂聲驚動了船上甲板的十來名漢子,他們同時奔到船舷處,警覺地掃過水面四處。

    在樓船的前方,零零落落地停了十來艘小船、畫舫,間以繩索連系,上頭燈火明亮,多是文人雅客:而載有藝妓的花舫則未有連接,獨立蕩在水面上。此時,不管文人雅客或花舫上的鶯燕都往岸上看去。

    岸上本來人來人往好不熱鬧,現下卻是安靜無聲,個個抬頭往空中看去。樓船上,一名高大的男人自船艙上來,其他漢子立即改變站位,在男人周圍形成若有似無的保護。

    “爆燈?”男人也來到船舷前,一眼就見到岸上懸在空中的幾盞花燈爆裂開來,火花飛濺,瞬間燒透了燈皮,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前,就出現了滅火的兵卒。

    “好了好了,沒事了,繼續吧!”滅火的士兵收拾殘局後就離開了,顯得眾人大驚小怪。

    畫船上的文人打破寂靜,道:“那就是當今陛下設立的防火部門?”

    “過往只有耳聞,今天才看見啊。”夜市的人開始交頭接耳。雖然只是幾盞燈燒起來,但夜市多有易燃物品,這一燒起來……不能怪他們想得太嚴重,而是小火燎原的想法已經根深柢固。

    各朝各代最怕的就是火災。只要火一燃,控制不住的話,損失不可估量。平常家家戶戶就已經十分留意火燭了,也很久沒有什麼因火而起的大災,所以防火哨所的建立,只能說是當今陛下為防患未然,卻不一定有什麼功效出現,畢竟很久沒有火災了嘛,直到今天……

    又有人說:“這火固然滅得快,可平常為了防火,我們哪次不是小心翼翼。這夜市掛燈也有好幾年了,偏今年爆燈,差點釀成大災,你們說是不是因為金璧不夠正統……”

    “慎言!”

    那質疑的話斷斷續續飄散在河面上。喜子就站在男人身邊,他臉色一變,低聲罵道:“這點小事也要扯到這上頭,累也不累!陛下,該抓住他們治罪……”

    “嗯?再說一次。”男人微微側過臉看他。

    喜子垂下眼,改口道:“爺。”

    “太久沒來了,這夜市出乎想像的熱鬧。”

    “陛……爺每日忙於政事,連下午也少有空閒時光,自然是疏遠了這些熱鬧。”喜子歎氣。

    “瞧你這口氣,心疼主子?”

    “自然是極為心疼……”喜子機靈地留意到周邊護衛奇異的表情,忽地想起自己的相貌生得極好,這種話說出口不免讓人誤解……他對上男人情緒難辨的眼眸,心一跳,連忙道:“爺,不只我,大夥都心疼爺!”

    男人要笑不笑,目光轉回岸上的熱鬧。沿岸都是攤販,苦力在搬貨,還有讀書人正準備上船遊夜河,龍蛇混雜,社會階級在岸邊盡露無遺。男人就要收回視線時,突地瞥見兩個披著連帽斗篷的姑娘出現在岸邊。

    一陣風吹來,恰好把其中一名姑娘的帽子吹落,落出她驚為天人的嬌顏。尚且年幼,含苞待放,她美目流轉,落在周遭環境時,朱唇彎起。

    那是一個少女單純好奇的打量。這樣的打量在少女面上形成一種極為好看的嬌憨,令人賞心悅目。

    而她身邊的姑娘則始終抓著連帽,看得出是警覺性極高的性子,會讓他目光停在她身上,是因為她抬頭看燒掉的燈盞後,一直觀察著四周。

    是觀察,而不是單單好奇地看。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審察著這周遭,見沒有什麼異常,於是又將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像發覺到有人在端相她,她慢慢轉過頭,與他目光瞬間交會。

    她手指抓著連帽一角,半擋住口鼻,一雙眼眸倒是曝了光。

    男人沒有移動步伐來窺全她的樣貌,只一直盯在她的眼上。

    明明有段距離,她確定這個男人是在看著她。她不由自主地站得更加硬直,沒有先移開視線。

    這男人為什麼直盯著她不放?她心裡微微起疑,退了一步,露出馮十六,然後,他的目光就這樣落在馮十六的面上。

    原來如此。對方不是在看她,是她擋道了,馮無鹽想道。

    這時她又瞧見他身邊的美貌少年……原來,是那個璧人啊。她嘴角扯了下。這世上真是繞圏子,她對璧人有好感,璧人通常喜歡美麗的晉女,而十六這個晉女卻是畏懼璧人的高大。人生或許天生就是註定求而不得。

    這人能在這艘大船上,還有美貌少年侍候,必是手握權勢。可惜十六心在皇帝身上……她想了想,又上前一步擋住十六,再度對上他的打量。

    他的面目是模糊不清的,不過她感覺得到他沒有把目光挪開,大概還等著她這株不請自來的雜草自行移開,好讓他能夠再看清十六。

    她可不想最後鬧出個什麼強奪心不甘情不願的民女,圖惹麻煩,所以她還是堅持站在原地。

    “十二,你做什麼?看夠了沒?九姊還在客棧等我們呢。”馮十六在她身後探出臉,順著她的視線看見那艘樓船。船上有個高大的男人高高在上……朝著這方向看?她才對上那男人的目光,就莫名地僵硬起來。

    “你可以先走,我並不想見她。”馮無鹽隨口道。在她眼裡,馮九的腦子是被驢踢了,才會幫助夫婿坑殺小姨子,想都知道此時客棧除了馮九外,還有她的夫婿在場。

    有些時候她不免要想,如果她雙手不俐落了,她的世界是不是就可以安靜下來了?可惜,她捨不得,真的捨不得。

    樓船旁有什麼在移動著,她放眼看去,是一艘小花舫停在樓船旁,似乎正在等著上去?她心裡嗤笑一聲,轉過身不再理這艘船主人愛往哪看。

    事實上,喜子正在聽護衛上前低語,說是有花舫湊過來問是否需要上船熱鬧一番。這是岸邊花舫討生意的手法,文人雅客多半會讓她們上船佐歌舞,喜子卻是冷笑一聲,讓他們去婉拒了。他再回頭,順著男人的打量,落在馮十六的面上。

    他吃了一驚。“這小姑娘真是好看極了。”

    “跟你挺像的。”男人看他一眼。

    喜子聞言一怔,又仔細瞧了瞧那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姑娘。哪像……最多只能說兩人五官都好,他入宮前也沒多好看,還是入了宮養胖身子,臉張開了,才發現自己好像長得不錯。

    他很快地就被陛下看中,調到身旁侍候,也沒有什麼人敢覬覦他。聽一些晉人老人說,前朝舊帝有斷袖癖好,所以宮中太監都有一定的姿色:所幸,陛下沒有這個喜好……沒有吧?目前宮中尚無後妃,平常陛下忙於政事,讓人看不出他的性向喜好。

    “爺,各地已經準備在籌備采選了,這姑娘不知有沒有在名單上。”若然不在,未免可惜。那樣的美貌,夠讓她在宮中迅速站穩一席之地,甚至,也能得陛下愛寵……

    陛下登基三年,至今才第一次采選,才第一次出宮……他都要同情陛下了。三年前謹帝駕崩,讓大家猝不及防:若謹帝沒有出事,陛下至今應還是那個在海外遨遊的甯王吧……

    “不如奴婢去查查吧。”他主動請命,務必要將那位姑娘送進去。

    男人心不在焉地再看美麗的少女一眼,摸著玉扳指。“我若要,便不能送進宮裡。”他也沒說要不要,忽地指著一個角落,“那人想做什麼?”

    喜子眯眼看去,一臉茫然。

    男人另一側的護衛燕奔看了看,上前,說道:“爺。”

    “說。”

    “那男人在尾隨那個連帽斗篷的姑娘。”

    喜子再仔細一看,果然如此。混在人群中不易被發現,那個男人看似游夜市,其實一直跟著一個女人。但,陛下怎麼留意到這上頭了?

    燕奔替他指點迷津:“剛才那兩位姑娘分開後,一個往街上客棧去,另一個似乎還要逛夜市,這男人明顯在等她落單。我猜等到無人處,他就會動手了。”

    他點了兩處,喜子才發現先前那美麗的少女在另一頭了,而陛下卻是指著這一頭?也是俊俏的姑娘?

    喜子沒什麼上心,道:“這不妙啊。聽說夜市偶爾會丟了人,原來是這等下作手法。”他的語氣就跟宮裡其他人聊著哪個人要遭罪了一樣。宮裡的人,早就習慣了用“看”,而不會主動去“做”來自攬麻煩上身。

    在船上的人目視下,一前一後,沒人黑暗裡。

    可以想見她的結局,船上卻無人有所動作。

    男人摸了摸唇瓣,沉吟道:“燕奔。”

    “屬下在。”

    “去英雄救美吧。看看你有沒有這本事讓那姑娘看上你,她看起來膽子夠大,骨頭也夠硬。”他嘴角微微有了弧度,目光一瞥,不經意又落到美麗的少女那一頭。

    也不是刻意尋她,而是有人天生就容易讓人一眼定住。此時她正經過靠岸的花舫,並停步往裡頭看去,不知是好奇還是有她相識的人。

    漆黑的睫毛半垂,他盯著她誘人的背影,開口說著:“去看看那美麗的晉女是不是花舫裡的妓子。要是,就帶她上船吧。”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6:48

第二章

    馮無鹽其實是一個很怕疼很怕疼的人,但她從來沒有讓人知道過。

    如果讓人知道了,說不定哪天她就會敗在這樣的疼痛下而賠上自己的一生:所以,每次她總是在那些所謂的姊夫或者覬覦她手藝的男人面前,裝作一點也不痛的樣子。

    她畢竟是個姑娘家……跌了一跤,好痛,卻只能裝作痛感不存在。她也裝狠,不,現在是真狠,很多時候裝久了也就成真。也許到哪天要殺人,她也能下得了手。

    有時,她也會想著,是不是讓雙手受點傷,傷到做出來的版畫遠不及他人,那麼,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停止了?

    可是,她很不甘心呢。

    憑什麼強盜來奪取她的東西,她必須毀了它才能避開這些不要臉的強盜,這是什麼道理?這跟為了保全自已,先毀去容貌好讓那些登徒子放棄,有什麼差別?為什麼不是那些登徒子自己毀容謝罪?

    大俠從天而降救她一命……她想起來了。

    這是她遇過最好笑的事:不,不能笑,大俠是好心,只是她並不需要。她一個人就能應付那些衣冠禽獸了,大俠來了只是拖累她,讓她摔了一跤,蹭掉了胳膊一片皮,他的長刀也把她的衣裙劃破了。

    她疼得要命,心裡卻暖得要命,雖然還滿傻眼的……這位大俠救過人嗎?她都在內疚了。若她不要動、縮在一角,她想大俠應不會這麼笨拙。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不求回報地救她……結果是,她還是適合獨力自救。

    她的記憶好像出現斷層了。她只記得被大俠帶來到樓船,有姑娘幫她換衣後,她就有點頭暈……受了傷會暈?好像是。

    ……受了傷,身體會發熱?好像是。

    她還沒有受過這麼大面積的傷,摔上一跤時其實會撞上的是手掌,在那一刹間她是真在想是不是手指傷到,就可以避開之後的紛擾:最後,終究還是轉了念,護住雙手,以胳膊撞地。

    還是早點回去吧,她想。否則再這樣下去,她也許會暈過去?

    有個男人在看著她。

    她停下腳步。這個男人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有點驚訝。人的表情是靠面部肌肉拉扯出來的,平常為了讓版畫維妙維肖,她在觀察人的表情上下了功夫,就如同她看出大俠很尷尬,因為他發現她無需救美英雄。

    “……是你?”也對。她上樓船時,就知道大俠跟那個璧人有關了,在船上遇見也不意外……她的聲音好像比平常沙啞,呼出來的氣帶點熱。她看見男人在聽見她聲音後,面色微微變了。

    男人的視線落在她借來的衣裳上,突然間舉步來到她面前,俯下頭在她頸間聞了聞。

    她不受控制地顫慄了下。

    “原來是那裡的姑娘啊……朕(真)是看走了眼嗎?朕(真)以為你是良家姑娘呢。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催情香,你居然這麼快就著道,是用太多次上癮了?”

    男人的氣息實在太過靠近,讓她渾身酥麻,不住地輕顫,到最後,她無法遏止自己的渴望,主動以柔軟的唇瓣輕蹭過他的面頰。

    她的內心感到模糊的不妥以及迷惑,但很快地就被自己的欲望沖刷掉。

    男人俯首的動作停住。

    眼前瞬間黑去,等到她再有意識時,她發現自己整個背部被擠壓在牆上,男人正沿著她的頸子用力吻著,毫不溫柔,短衫被撕了大半。她本來該驚惶失措的,現在卻是滿心只想回應。燥熱的肌膚想要承受他每一個灼熱的吻,這樣昏了頭的渴望她極度陌生,同時無法控制……她甚至發現自己雙臂摟著他粗壯的脖子,她的雙腿似乎繞在他的腰上……

    野獸。自己此時此刻真像是野獸,只剩無從抗拒的本能,只想得到某種的滿足人,無法控制欲望,她混亂地想著,這或許就是前朝與金璧的男人三妻四妾的原因。那女人呢?為什麼能克制從一而終?怎麼克制的?

    男人一直沒有抬起頭,她想是因為不想看到她的臉。

    她是受過傷,但僅止於小傷,像胳膊這樣被蹭去一片皮還是頭一次,這樣的傷勢會刺激情欲嗎?不然怎麼解釋她突如其來一波波湧上來的陌生熱潮?現在,她心裡好像有一團大火,如同那夜市的爆燈,一爆即迅速燒得燈骨無存……她想要碰觸人,也想被人狠狠碰著,這真奇怪。

    她泛紅、帶著水氣的眸子瞥見他不小心用力壓到她胳膊的傷布:他沒有在意,而她也感覺不到疼痛。

    或者該說,心裡強烈的渴望已經大於疼痛。她的掌心下意識地滑進男人不知何時半敞開的衣裡,貼著他的肌膚,她發出滿足的歎息。

    男人顫了一下,在她的掌心下。突然之間,她想起曾看過的春宮圖,一幕幕畫面掠過腦海,讓她頓覺渾身空虛又渴望起來……

    主動點有什麼不可以呢?有欲望又有什麼不對呢?一夜情緣也是可以的,她想。這男人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會雕版,沒有任何利益衝突,這具精壯的男體也很適合出現在畫上……驀地,她閃過一個大膽的想法——高大男人聞言,抬起略紅的俊目,嘴角緊緊繃著,在忍受著什麼,而顯然他隨時都可能失控。

    “我喜歡璧人。”她沙啞道。

    “是什麼璧人都可以?”男人也不介意,隨口應道:“放心吧,你的身子足夠彌補任何不足,我相信你接過的璧人都對你難以忘記。”

    男人在說什麼其實她聽得不是很清楚,但男人的聲音讓她心頭不住翻騰,如火在烤。真的太奇怪了,明明心裡很冷靜,身體卻是想要揉進他的體內,想要呑噬這個男人。

    她眼前一陣恍惚,讓她又短暫地失去記憶。等到她回神後,她發現兩人已在床上糾纏,男人將她壓在床上,他的衣衫已經褪去。她幾次有知覺時,男人都沒有抬起頭與她對視過。

    ……她也是呢。

    只要她享受到,得到滿足,其它她不介意。畢竟她有欲望,不是要讓對方滿足,而是借他之力,來滿足自已。

    猛地,她推倒他,翻坐在他身上。

    男人幾乎沒有防備,似乎沒有想到一個嬌小的女人有力氣推倒他,甚至因此而有些怔然。

    男人幾乎沒有防備,似乎沒有想到一個嬌小的女人有力氣推倒他,甚至因此而有些怔然。

    她雙手抵在他精壯結實的胸肌上,這也才發現自己已經全身赤裸,微微汗濕的黑長發落在床上,男人的目光始終不離她滑膩細緻的身子,他的雙手扶著她的腰枝,隨時可以進人下一步。

    她隨意看了眼周遭,順手取過床頭的綢布,綁住他的眼睛。

    他沒有反抗,甚至輕笑。“新玩法?難怪你能在那裡生存下去,夠大膽主動。”他的聲音也略帶那麼點粗啞。

    “是啊,是新玩法。”她自以為說話流暢,其實有點斷斷續續:也學著男人微微一笑,說道:“哪個璧人我是都可以,所以,還是不要看見你的臉比較好。”

    天色濛濛地亮了。

    岸邊的夜市早在夜裡散了去,顯得有些寥落。一艘龐大的樓船獨泊在河面上,被霧氣掩去了大半。

    一整晚,喜子三不五時下來看一眼,直到此時,房門忽地被打開,他眼底一喜,正要進去服侍,男人自裡頭走出來,逼得喜子連連退後。

    男人身上的衣裳不是昨晚的,也略微淩亂,顯然是匆匆換上就出來。喜子還聞得到男人身上交歡後的淺淺氣味以及催情香味,原來不是睡了一晚上,而是……嗎?他下意識地往門裡頭看去,男人卻是順手掩上門。

    男人沒有表情地看著喜子,猛地一腳踹出去,正中喜子胸口。

    燕奔下了甲板,正好看見這一幕,迅速上前,跪在喜子身旁。

    “陛下息怒。”

    “昨晚。”男人只說了兩個字就停止,面上抹上微妙的狼狽。他掩嘴咳了一聲,散去喉間的粗啞,才說道:“我要你帶誰上船,嗯?”

    光聽語氣,沒有任何怒氣跡象,但天子之怒從來不會顯露在外,這點,在皇帝周遭的人早成精了。喜子被踢中胸口,很痛,卻不致殘致死,這就是陛下給他的懲罰,他暗松了口氣。

    “陛下,您是天下君王,說誰是妓子,誰就得是:要誰,誰就得來。所以奴婢雇了那花舫上的所有藝妓來歌舞,讓她混在其中,陛下便不覺得有異。”燕奔轉頭看他。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瞞朕。要不要朕的位置也讓你坐坐看?”男人神色冷淡地盯著他。

    喜子跪伏在地。“奴婢不敢。前朝皇族看上民間女的事屢見不鮮,就連金璧的帝王出遊有了露水姻緣,喜歡久些就帶回宮給個名分也常見。對她們來說,即使與帝王只有一夜情緣,也夠她們感恩戴德了。”喜子看著對他而言猶如天神般的陛下,猶豫片刻,終於一吐暢快:“陛下自登基後即戰戰兢兢,承受所有不正統的流言,大刀闊斧做了許多事:他們不肯瞭解,奴婢卻是明白的。明明有些朝政能在經年累月裡去推動而不惹官怨,陛下卻是分秒必爭,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尤其這一年,陛下似乎被某件事所困擾,雖然幾乎沒有人察覺,可奴婢跟在陛下身邊多年,又怎會沒有留意到?如今陛下能夠趁著宮中籌備采選,出遊一趟放鬆,奴婢心裡只有喜悅。奴婢說句心中話,只要陛下高興,就算天下人把命奉上都是他們該做的,何況不過是一個姑娘而已。這對她,只會是喜事。”

    男人半垂著眼,深深注視著他。“你倒是挺貼心的,連朕的情緒你都留意到了。這讓朕……深感你的機靈,到哪都想帶著你。”

    “這正是奴婢所求!”

    “哦?它日朕走了,也帶你陪葬?”

    喜子臉一亮。“陛下百年後,務必讓喜子在殉葬名單上。”

    燕奔瞟著他。

    男人一時無語。半天,才罵道:“滾。先去把你的眼力練好,連個人都不會認麼?”

    喜子一聽男人語氣,就知道這事已過去了。他正一頭霧水陛下言下之意,忽瞥見陛下袖擺裡的臂上有著乾涸的血跡。

    “……陛下受傷了?”

    男人往胳臂上看去,果然有塊血跡。他回憶昨晚……女人好像是受傷的,不過由於當下感覺太好,並沒有去多想什麼。那樣的傷落在他身上是芝麻綠豆小事,但,在女人身上?

    她體力不差又主動,似是沒有受到傷勢影響……他說道:“去找件乾淨的姑娘衣服,雇個丫頭上船幫她上藥換衣,給她……”頓了一下,再道:“問她想要什麼,能給就給,給不了的,一筆銀子送她下船吧。”

    喜子正要領命,突然間男人又補上一句:“在那之前,先問她想不想留下。若留下,等將來下了船,可以給她一處大宅。”

    喜子這下明白了。看來陛下昨晚甚是滿意,才會開這個口,只是“陛下,她本是青樓妓子,侍候好人原就是她該做的,陛下不必如此顧及她的想法。”

    男人聞言,盯著喜子看。

    “……陛下?”

    “她是妓子?”

    “是啊。”

    男人轉向燕奔。“讓個人守在門前,別驚到裡頭人。”語畢,低目盯著喜子,“人在哪?”

    喜子一臉茫然。

    “朕本以為你眼力差找錯人,顯然不是。昨晚朕要你帶上船的人,在哪?”

    喜子心一跳,知道出問題了,但哪裡有問題他卻是真不知情。他低著頭起身,領著男人轉進另一間船房。

    燕奔沒有跟上,他先叫人下來守住原先的房門口,吩咐道:“裡頭的人要醒了想出來,再打暈她。”說完才跟著過去。

    一到門口,燕奔就停下:因為他聞到了非常淡的催情香味房間不大,以床為主,牆上有著妖豔的春宮圖,躺在床上的是一名極為美麗的少女。昨天尚可說是朦朧中看人不夠精確,此時卻是近距離目系了睡美人。沒有張開眼眸,少了幾分靈動,但就算如此,也能看出此女明媚可人,讓人不由自主生起憐惜的心情……男人看過這樣的女子,通常這等姿色,得到手後,沒有足夠的權勢是保不住的。

    喜子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她衣上有催情香味……”

    男人看向她身上的衣裙。差不多的衣裳,昨晚他才從另一個女人身上撕開:當然,他的衣物尚保全著,不是她沒撕,而是她撕不開。

    男人摸了摸指上的玉扳指,看著少女豔絕的容色,頭也不回問道:“所以,你只會來這招?在她們身上放催情的玩意?朕需要至此?”

    喜子屈著身連連退後好幾步。那樣的香味……他沒膽聞太多。他解釋道:“陛下,這不幹奴婢的事。是那些花舫女人平常衣上都會薰上這種香氣助興……”

    “只是助興?”他想著昨夜她火熱的反應,這裡頭有多少出自她的意願?這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非常滿意。

    “真是只有助興,京師都是如此。奴婢也不會讓奇怪的東西近陛下的身。先前為了讓陛下相信這姑娘是花舫的人,奴婢把花舫的姑娘都叫上來,她身上的衣服就是她們幫換上的。可人還沒送進陛下房裡,就聽見房裡已經……想是有妓子見了陛下,生起主意,悄悄進去……”給陛下看上了。

    男人終於從少女的面上抽離視線,落在喜子眉目如畫的臉蛋上。“朕的船裡,竟然多了一個人。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上來的?”

    喜子瞠目結舌,不知所以。他一向機靈,但陛下這話太高深,他一時轉不過念來。

    男人忽然看見守在門口的燕奔,眼底落了一瞬間的恍悟。“那姑娘,是昨晚朕要你去救的。”

    燕奔一震,有點傻眼,同時臉上浮現了尷尬。

    “你把她救上船,送進朕房裡?”男人的嘴角浮起笑,“朕的身邊,居然多了這麼多自作主張的人,倒顯得朕無能了。”

    喜子與燕奔立即跪下。“臣(奴婢)不敢!”

    燕奔再道:“臣昨夜救……”說到救這個字,黑炭般的臉有了紅暈,“臣昨夜救的那位姑娘,其實她不需要臣救。她不慎被臣撞上,摔了一跤受了傷,裙子也被臣的刀給劃破,難以行走,因此臣擅自作主帶她上船,托船上姑娘替她上藥換衣。臣以為她自己下船走了,臣不知她竟擅自進入陛下的房間,請陛下賜罪。”

    男人看著他,一時表情複雜。

    喜子低聲道:“燕奔,你跟她有仇?”

    燕奔老實答道:“以往我出手相救,都是一人單打獨鬥,事主躲在一旁就夠了。這位元姑娘並沒有躲在一旁……不需要我出手也行。”

    喜子有點傻眼,回過神又道:“陛下,看來這怨不得我們了。肯定是花舫的女人誤以為那位姑娘是同行,才會拿花舫的衣裳給她換去,也就難怪陛下身上會有催情香味了。這圈子繞得這麼大,還能讓她繞到陛下床上,這就是她三生修來的福,誰都攔不住的。再說,陛下,這種催情香味只是助興,還不至於燒得理智全無,她若要拒絕,早就……”

    “閉上你的嘴。”

    喜子立即噤言。他見陛下要離開,拼命向燕奔使眼色,要他去問現在這場錯置要怎樣結局。換回來?滅口?

    滅誰的?還是左擁右抱?他雖是個太監,卻多少知道男人的心理。陛下是看過那美貌少女才指要人的,換句話說昨晚進入陛下房裡的姑娘應也是擁有差不多的美貌,要一塊留下是有可能的……可恨燕奔目不轉睛,一點眼神也沒給他。

    男人走到門口,忽地又道:“去把鐘憐帶上船。”

    燕奔正要無異議去執行,回一聲“是”時,喜子的腦袋已經轉了幾回,忍不住問道:“陛下,照舊嗎?”

    “嗯。”男.人心不在焉地應著。

    陛下的話能不能再多點啊?喜子臉色有點發苦。鐘憐是宮裡的女官,本來是沒有要一塊出去的,現在找她上船不就表示接下來船上會有女人在?哪個?要是陛下房裡那個選擇不留下,鐘憐留在船上的意義在哪?是因為要這美貌少女留下?

    “那,陛下,這少女呢?也……留在船上?”他非常謹慎地詢問著。他是傾向留下。

    男人聞言,轉過頭,目光播播掃過沉睡中少女如牛奶色的誘人肌膚,再看向喜子,似笑非笑道:“你到底跟朕結了多大的仇,非得要讓朕成為強搶民女的慣犯麼?”

    喜子臉色一變。“奴婢不敢……”

    “送她下船。”男子頭也不回地說道。

    馮無鹽睡了一場好覺。當她轉醒時,感到精神十分好,身體卻是前所未有的酸痛,甚至略帶陌生的不適。

    緊跟著,完全沒見過的房間讓她吃了一驚,腦中片段回憶瞬間湧出,令她面色大變,猛地坐了起來。

    她低頭一看,身上穿著柔軟舒適的底衣,臂上被人重新包紮過,床與薄被一看就感覺出是全新,只有她睡過的,而非昨晚……

    她身上乾爽舒適到……有人替她擦拭過?馮無鹽極力保持鎮定,蒼白的臉色還是洩露出她此時起伏不定的情緒。

    “姑娘醒了。”

    她循聲看去,一名女子倒了一碗水送到她面前。這女子高姚而身瘦,眼眉略深,嘴角微寬,卻是好看,是璧人混血?

    “奴婢鐘憐。姑娘睡了許久,口渴了吧,喝口水,喝完了……”她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外頭有人輕敲著。

    “鐘憐,藥來了。”那聲音低而細。

    鐘憐朝她笑了笑,轉身去開門,接過藥盅。

    馮無鹽與門口的美貌少年對上眼,對方刹那間滿面驚愕,隨即她聽見那少年神魂不太定地說“必定要喝進去”什麼的……然後門就關上了。

    那個美貌少年太眼熟……跟在那個璧人身邊,所以說,昨晚不是夢,全都是真實的?

    她的嘴角洩露出苦澀,而後迅速消失。

    鐘憐當作沒有看見,跪在床邊地上,呈上藥盅,委婉地說道:“這藥是預防萬一的,姑娘喝了不會對身體有絲毫害處的。”

    馮無鹽看她一眼,面無表情道:“他是你主子還是你的男人?”

    鐘憐垂下眼,柔聲道:“爺是主子,奴婢是專程侍候姑娘的。”

    “侍候我?我何德何能。要是有意娶我,也不會給這藥了,是不?你主子成親了沒?”

    “尚未。”鐘憐補充道:“我家主子身分尊貴,便是要成親,也會是門當戶對或者“或者有足夠的美貌可以吹噓?”她接道,見鐘憐一臉驚訝,她嘴角微撇,儘量和氣道:“我不是諷刺。吹噓沒有什麼不好,人總是要有一兩件事情可以掛上嘴皮子一輩子的。”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掩嘴咳了咳,在鐘憐持續的吃驚中接過藥盅。

    她非但沒有喝,還放到一旁,再主動索取先前的溫水,慢吞吞喝著。

    光是一碗溫水,她大概可以猜出那個璧人的身分並不差,至少,夠富裕:人要富裕後才有機會想到修正自己的生活方式。再看看鐘憐舉止間帶的文雅氣質,不難想像那個璧人的家底可能混著幾分晉人世家,畢竟像瑪家這種只貪富,其它都貪不了的,是萬萬不可能培養出這種婢子來的。

    等到喉口啞氣都沖散後,她沉默一會兒才道:“要我喝下這碗藥也可以,請你家主人過來吧。”

    鐘憐仍然柔聲道:“姑娘,這藥喝了對你也有好處,還是喝了吧。”

    馮無鹽看著她。

    鐘憐沉默半晌後,說道:“奴婢去問問看。”語畢,她恭敬地退出這間小房間。

    馮無鹽盯著那扇關得妥善的門,嘴角泛起諷刺的笑。這藥想逼她喝,是嫌她不夠格懷那個璧人的孩子她當然知道,不過怎麼就沒人想她願不願意生呢?她不想。

    她目光又落在四處。床上鋪著大紅氈、精細的繡花被,昨晚的一切全都換了新。床旁尚有紫檀木櫃,上頭刻有精雕雲龍,以及……她微微訝異,伸手碰了下櫃上的不規則木頭。是木頭吧?它在發光呢。

    她又轉頭掃過一圏,果然房裡沒有任何的燈,那就是靠它照明?哪來的?她居然前所未聞。

    她拉過被角,一覆住木頭,房裡就暗上許多。也不知道這木頭是從天涯海角的哪弄來……一想到那璧人,她又低頭看自己穿妥的底衣,拉開領子,肌膚上有著紅印子……那璧人的力道不小,還是每個男人都是如此?

    雖然回憶只是斷續幾個畫面,但那些畫面裡都是她主動,她不相信自己只會一味承受,所以只要現在她身體有多酸痛,他也就有同樣的酸痛?

    這樣的可能性,讓她心情大好起來。

    她瞥見全新的衣裳擺在一旁,在還沒有人來之前,她扯過來,胳膊隱隱作痛讓她無法穿得很妥當。這衣裳素黑而保守,她心裡多少有了點安全感。

    木頭旁是一面水銀透明鏡子,能夠將人照清楚。她有幸看過一次,大多是權貴收藏,這璧人的財力真不可小覷。她微微側過身,讓鏡子裡的一角正好映入自己。

    看起來氣色很好,只是眼眉尚帶點困意。小時候她不大在乎長相的,覺得自己還滿可愛,是後來姊妹間有了比較,家裡開始有了碎嘴,她才知道原來她這叫不算好看,至少,是不合京師的美感。

    久了,對自己的美醜好像也無感了,就是耳邊直有人嫌著。五官就是那個樣,十六是美,可是,再美的人不也要吃喝拉撒睡嗎?

    她將長髮撩到肩後,回憶昨晚她上了船,被人幫忙換了衣服……沒有多久就跟那個璧人滾上床。她沉思著前後因果,輕輕摸著胳膊上的傷布。受了這樣的傷會刺激情欲嗎?怎麼現在她只有冷靜卻激不起肉體上的任何反應了?

    她又想起,昨日十六還提到璧人在這方面的勇猛……坦白說,是有點難受,她該慶倖記憶沒有那麼全?

    船輕微的晃動讓她昏昏欲睡,也讓她認知到自己還在船上。她的身子很想再撲進自己的床上睡個一天兩天的。她這種自認體力還不錯的都還如此,忽然開始同情起那些嫁給璧人的姑娘們。

    難怪璧人剛人中原時,”是習慣一夫一妻,直到後來被同化了,一夫一妻多妾也開始有了。原來不是被同化,而是晉女都承受不了吧。

    她無法控制地漸漸闔上眼,突地聽見門嘻噠一聲,她又迅速睜開眸,防備地盯著被打開的門口。

    出現在門口的,是那個美貌少年。

    他一進來,抬眼就與女人對上目光,心裡微感錯愕。這女人沒有梨花帶雨、一臉委屈,反而用令人不舒服的眼光在打量他。這眼神有點熟悉,似在哪裡看過……也許是自己多想了,這種好像在看不入流的眼神,依他現今的地位,誰敢?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盅藥上,溫聲道:“姑娘,這藥涼了就沒有用了,還是儘快喝吧。昨晚的事實在是一場誤會,誰都不想,是不是?”

    “誤會?”

    喜子語氣帶點連自己也沒有察覺的不以為然。“我家主子絕非強取豪奪之輩,這艘船是我家主子的,現在是你出現在這艘船上,而非我們出現在你家中。事已至此,船也已經出航,我瞧就這麼辦,這半年你就留在船上,它日回京良田宅院自會過到你名下,當是這場無心之過的彌補。”

    馮無鹽嘴角彎了彎。“真巧呢,我也正想見你家主子,看看是要如何賠償——”

    喜子聞言蹙眉,打斷她道:“姑娘,說得坦白點,我家主人的身分尊貴,斷然不可能收你為妻妾。這也不是市場買賣,所以我不會存心跟你殺價,”說至此處,他的臉色露出幾不可見的輕視,“想來姑娘也知道,你並非奇貨可居之輩,可不要得寸進尺,還是把藥喝了好。”

    馮無鹽看似好脾氣,耐心說道:“我說過,請你家主人過來,或許我會喝了這碗藥。”

    他臉色流露鄙夷,卷了卷袖子,往她走來。在他的想法裡,事有緩急先後,先喂了藥再說。會無名無分先懷了龍子,那真的只有前朝才有,他絕不會讓陛下在這種事上成為金璧第一個皇帝。怎麼這麼難搞定?他預想這個晉女會哭哭啼啼、半推半就,但他們也不會虧待她,良田宅院都挪出最好的,最多回京後再請人多多關照,他相信就算她因此失去與人結白首的機會,一世安定富裕的生活定會遠勝過其他婦人:像他,不也是不會成親嗎?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他看著這長得不美的姑娘下了地,心裡有點疑惑。她個頭嬌小,膚色也不夠白,她穩了穩身子後,往他走來。

    在他一頭霧水並且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她一腳踹向他的肚腹。

    喜子太久沒有跟人動手,可以說雖然侍候著陛下,但費心不費力,身子早就被養得嬌貴。他被打倒在地,難以置信,撝著肚子,咬牙切齒:“你這惡女,竟敢無故毆打人……”

    馮無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好意思,我一向認為先下手為強。你都要強灌我藥了,我不趁你不留意時先下手,難道真要等你灌我藥再抵抗?況且,這也不算無故,你都聽不懂人話了,是不是要醒醒腦?”

    喜子心頭一怒,只覺得顏面盡失。這要傳出去了,不就是丟陛下的臉?他一腳拐了過去,本想讓她失去重心,豈知她十分靈巧地避了開。

    他還來不及做下一步,就被壓制在地。

    “等……等等,姑娘……有話好說……”

    揪著他衣領,壓住他的身體讓他無法動彈,馮無鹽歎口氣,道:“我就不懂,為什麼大部分的人都喜歡自說自話,聽不進他人的話呢?”語氣一頓,帶點譏諷:“你家主人要彌補我,我也要彌補他啊。他也非奇貨可居之輩,不過,好歹被我用了一晚,使用了就該付錢,你聽懂了沒?”

    “你怎能對我家主子用如此粗鄙的話!”他激動得要反彈,忽地瞥見錦衣一角落在女人的身側。這衣擺他眼熟,早上陛下才穿著的。他心一跳,循衣擺往上看去,正是陛下站在他們身旁。

    馮無鹽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去……那璧人正看著她。他的眼神輕飄飄地掠過她的臉,落在她身子上後一會兒,又掃過她與喜子“交纏”的肢體,俊朗面上沒有什麼大波動,他道:“姑娘,請看在昨晚在下被使用到天明的分上,放開這個不知趣的底下人吧。”

    馮無鹽慢吞吞地站起來,試著用慢動作來掩自己的小心翼翼。

    她目光與這個璧人交會……她知道是他,只是不管之前遠距離看也好,或者昨晚的回憶,都沒有看清楚他的五官。如今一看,才留意到這個璧人眉目俊朗,五官天生帶點玩世不恭,眼眉看似和氣,眼底卻是淩厲鋒芒。

    美貌少年立即俐落地彈起,退到男人的身後。門口是那個叫鐘憐的,當這個璧人在說著“被使用到天明”

    時,鐘憐已是跪了下來。

    因為這句話冒犯了男人?也對,有點地位的男人是不會接受這種侮辱的吧。就算如此猜測,馮無鹽仍從其中察覺了這個璧人尊貴到恐怕是她無法觸及的。

    她又瞄到鐘憐之後,有個男人在船房外走道也跪著,當對方微地抬起頭與她打個霎時照面,她看見他面上的歉意。

    馮無鹽抿了抿嘴,終於勉強施個禮。“昨晚,一個巴掌拍不響,公子武力應該遠勝過我,要與我保持距離是可以的。”

    這一次,男人沒有說話。

    馮無鹽似笑非笑,又道:“顯然世上沒有柳下惠,那是我強求了。”

    跪地的喜子忍不住插嘴:“姑娘衣上有催情香,確實是強求了。”

    馮無鹽一愣。“催情香?”不是出自她自己的意願嗎?

    喜子連忙把花舫姑娘衣上帶香的習慣說了出來。“誰知你竟捱不得一點香味。”

    馮無鹽仍帶點怔忡,怔忡間又與男人目光交錯。她畢竟不如男人深沉,男人在她的面上竟看見複雜的情緒——昨晚她的渴望、她的欲望都不是出自於真實,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滿足或者其它,都是放大過的。

    男人的表情微微古怪,隨即隱去。他忽然在想,或許留下這個女人,已經喪失了他的本意。她柔軟又具籾性的身子出乎意料地讓人著魔,甚至可以說是床上的瑰寶,但若沒有昨晚那樣如野火燒不盡的瘋狂熱情,他一個人折騰也是無趣。

    他不動聲色又掃過她面上一回。她的表情嚴肅,嘴角緊繃,眼眉冷靜而無媚,不是一個會主動放縱的情趣人……男人心裡頗為遺憾,同時讓她下船的意願更堅定了。

    “……若真是催情香所害,那我與公子皆是無妄之災了。”她的聲音略帶澀然。

    男人沒有說話。

    “公子可有家室?”

    男人深褐色的眼瞳帶點嘲意。他道:“尚無。”

    她見狀,眼底掠過同樣的諷刺,又問:“船已起航?前往何處?”

    男人彷佛成了看戲人,想看看她究竟想問什麼、想得到什麼。他微笑道:“船已起航。沿河前往晉城。”

    晉城在京師的上頭靠海,如果說京師是繁華之城的話,晉城就是文藝之城?裡頭的文化多屬大晉朝時期持續發展下來的,這點歷代金璧皇帝展現了他們極大的寬度,當然也有人私下說那是璧族文化較單一之故,但不可否認至今兩族文化一直存在並且蓬勃發展著,而其中住在晉城的雕版大家是天下聞名,許多圖皆是由晉城的雕版師共制而成。

    馮無鹽自進入雕版之後,對晉城慕名已久,她心動了一下,而後趁著自己還沒後悔前,回去端過藥盅:又瞥見櫃上發亮的木頭,一轉過身,就見男人跟了上來……她退了一步,問道:“那塊木頭哪來的?”

    男人側眼瞥去。“海外。叫夜光木,在船上我用來當照明。姑娘若喜歡,便自取了去。”

    真是財大氣粗,她想。她又看了男人一會兒,昨晚那種燒得理智全無的感覺全沒有了,還真是催情香所致。

    現在,她只剩下冷靜的思考。

    “這藥我也想喝。公子的彌補我收了,不過我亦小有積蓄,雖然比不得公子,下船之後我仍會彌補公子的。”

    男人聞言,眨了眨眼,隨即要笑不笑,似是不在意她的補償。

    她又道:“不過希望公子能再彌補我一事。”

    “公子既無家室,若在它地生根,可否姓名便借我一用?經此一次,我嫁人恐是不便,想借你名為夫,回去好有個名目獨自在公子彌補的宅院裡生活。”她見跪在地上的三人都抬起頭看來,又補充:“你只借名,不借其它。你離了京師,從此我們不相往來。”

    “公子尊貴之名,萬不能借。”喜子說道。

    男人看著她,含笑道:“你說得處處有理。不過我的姓名不方便,再說……我替你找個看起來會活得比我久的人吧。他的名字會一直在,到你老了,他應該都還活著吧。”

    “爺?!”

    男人沒有回頭,指著跪在門口的燕奔。“他的姓名借你。燕奔,你肯麼?”燕奔毫不考虎地答道:“肯。”

    馮無鹽上下看他一眼,看不出他哪裡有病……但這種事老實說也與她無關。於是,她很乾脆地喝盡滿滿一盅的苦藥汁,沒有什麼擊掌為盟。真要毀約,地位不對等,她能說什麼。何況她也完全不想要這男人的孩子。

    喜子瞠目結舌。之前他有多質疑她的拖拖拉拉,現在就有多傻眼她的爽快,他差點以為這是兩個不同的女男人隨口道:“姑娘何姓?”他正想著回頭便讓喜子送人下船吧……

    “我姓馮,馮無鹽,叫我十二就好。”她話一落,就見到自進房裡來一直含笑的男人僵住。

    彷佛表情停格一樣。

    俊朗的眼、俊朗的眼、俊朗的嘴……都在那一刹那承受了極大的震撼而僵硬。

    “爺?”

    “……馮無鹽?十二?”他輕輕念著。

    馮無鹽防備地看著他。“正是我。”

    “十二?你?”他又重複了一次,彷佛自言自語。

    這一次,馮無鹽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男人出其不意地爆出大笑。

    他笑得不能自己,到最後不得不搗住嘴,仍是悶聲笑著。

    “爺!”跪著的三人皆是面露驚色,卻沒有人敢主動站起來。

    男人笑得差不多止了,才抬眼看著她。他的睫毛又黑又長,深褐色的眼瞳流蕩殘餘的冰冷笑意,骨節分明的手掌半遮住俊美的臉龐,竟有一種強火燒過冰天雪地的錯覺——馮無鹽心頭一跳,在那一瞬間眼前這男人與昨晚活色生香的男人在她心中產生了連結。

    他問她:“為什麼叫十二?”語氣疑惑之意畢露。

    “因為排行十二。”

    “原來如此。”他輕輕笑道,頓了一下,一字一語清楚地再道:“龍天運。馮無鹽,我叫龍天運。”

    “……龍天運?”

    “是的,龍天運。”

    我是龍天運。馮無鹽,我等你很久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7:12

第三章

    兄帝歿,甯王替,天下平,金璧由此興:一女出,謂無鹽,得帝而毀之。

    ——金璧皇朝龍運史第六世初卷任何一個人,知道自己的死期,都會無法接受吧。

    十二歲的龍天運垂目看著金璧皇朝龍運史,心裡想著:子不語怪力亂神,這是什麼東西?預言?身為皇子,比誰都通曉金璧的歷史,在金璧史上從未有預言出現過。

    他抬頭看著他的母妃。

    他的母妃雖是璧人混血,在外貌上卻是晉女模樣,美貌中又帶著清冷:清冷來自她對任何事的漫不經心,包括父皇、包括他:因為她所有的心力都專注在她的喜好上。

    她會進入宮中,不過是朝政的棋子。父皇喜愛的妃子裡從來沒有她過,不過是各取所需、相安無事罷了。坦白說,真要細分,在金璧皇子的教育下,他親父皇遠勝自己的母妃:敬兄長,一反前朝皇子間的勾心鬥角。據說前朝最後的靈帝,就是兄弟相殺下的帝王:可是,到最後留給百姓的是什麼……嗯,這是他讀過的前朝史,是不是真的他還真不知道。

    “母妃,這種預言可以假造。”他掩飾住他的困惑。感情再不好,拿假造的預言來騙兒子將死,這是京中最新的娛樂嗎?來挑戰他的心志?

    “這份預言,從開國主前就存在了。當年開國主就是憑這份預言不留後路地殺進京師。真正看完整本預言的也只有開國主:之後,他秘紹每一代帝王將死前,方能掀開屬於自己的預言那一部分。”

    即使在說著“這是真的,所以,兒子,你活不到壽終正寢”,她的態度還是非常冷淡的。

    他看了她一眼,注意力又轉回這本預言史上。他摸了摸一角的紙,重新再看一次預言。預言彷佛是他曾讀過的金璧史,雖是簡化過後,只論每一代帝王生死,但確實沒有不合史上記載的。如果這是在金璧皇朝前就出現的……這代表什麼?

    本來不該成為帝王的他,將在未來成為金璧皇朝的皇帝:同時,在位時間不會太久,他這個帝王將會在某一天,窩囊地被一個女人謀害……是這樣吧?

    這預言說得真是……直截了當啊。

    連夜下船回京師的護衛再度歸來,低聲稟報查到的一切。

    在旁的喜子迷惑著。去查人家姑娘的家世背景,是不是太小題大作了點?聽得差不多了,龍天運擺擺手。

    “下去吧。”他隨意翻著一併送上來的佛書,翻到其中一頁圖時,停下來看著。

    “原來是雕版師。”他自言自語著,沒回頭,“你瞧如何?”

    喜子大膽地瞄一眼,猶豫一會兒,才道:“似乎不錯。”

    龍天運終於轉頭,對他笑道:“哪不錯?”

    喜子舔舔嘴。“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順眼就是不錯,要奴婢說出所以然來,奴婢還真不擅長。”

    被黑漆漆的目光掃過,他連頭都不敢抬,臉上仍保持著笑容。他實在不敢說自己的水準不夠根本看不懂……

    “為什麼她要避著她的姊夫呢?”龍天運又是喃喃自語著。

    喜子不以為然道:“如果馮家吃穿用度全靠馮姑娘,馮老爺當然捨不得放手。每一個兒女都是寶,能換錢的都不會放過,這就是一個家生存的最根本方式。”察覺到主子又看了他一眼,喜子苦道:“這是奴婢想到最有可能的理由了。”

    “娥皇、女英都可共侍一夫了,馮無鹽若要嫁給姊夫,也可以說是美談了:她要有心,她的爹不見得能阻止得了。”

    一夫多妻妾以及姊妹共嫁在金璧是家常便飯的事,喜子也疑惑道:“是啊。馮姑娘的長相……藉著技藝嫁去,又有姊妹在,不是一樁好事嗎?她為什麼不肯呢?”

    “你道,雕版師若要殺一個人,怎麼殺?”

    “……”這種跳躍式的問話,喜子還真無法應付,不由得抬眼看向主子。龍天運這時依舊垂著眼看著圖上的佛像,似是隨意問話。也對,陛下就是隨口問,沒一次把他的話當回事,但每次他仍是認真回答。“陛下若是想再親近她,不如再在她衣上下催情香?”

    龍天運聞言,轉頭看他。“嗯?鐘憐提及有些人會對催情香反應大到猝死,她很可能就是這種體質,現在你要我對她下?”

    “之前不也沒有死嗎——”

    龍天運打斷他,道:“它日她若再受催情香,不管是誰下的,你便跟著她受吧,有幾次算幾次。”

    喜子臉色微變。

    龍天運把書拋給他,轉身上了甲板。這艘船上除了船工,還有宮中的護衛。燕奔在甲板上見到龍天運上來,上前道:“爺,屬下有事稟報。”

    “說。”龍天運的目光忽然越過燕奔,落在剛上甲板的鐘憐面上。

    鐘憐與他目光碰觸,立即垂首主動走來。“爺,是馮姑娘的事。”

    “嗯?她有什麼事?”

    “到晉城還有一段日子,馮姑娘想練人物畫打發時間。”

    “哦?然後?”

    鐘憐的聲音小了些:“她想找燕奔。”

    燕奔本是低著頭,聞此言,不由得轉看鐘憐。他是武將,很快地察覺到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再抬眼看去,正與龍天運打量的目光對上。“她不找別人,只找燕奔?”

    “馮姑娘說她擅畫女子,不擅男人像,因此想畫燕奔。”鐘憐靜默一會兒,補充道:“她對燕奔感覺很好。”

    “感覺……很好?”龍天運含笑道:“怎麼個好法?燕奔入了她的眼裡麼?燕奔,你的意思呢?”

    燕奔硬邦邦道:“謹遵爺命。”

    “我身邊的良將,怎能輕易被她使喚。馮姑娘在船上,自得好好安置她,她想繪人物像,你去換一個,誰都可以,除了燕奔。”

    “是。”正要退去時,又被叫住。她聽見陛下沉吟道:“你在船上,就負責侍候她,一步不要離……她若想要畫我,不必阻止。”鐘憐愣了一下,掩去古怪的表情,退下了。

    龍天運心不在焉地盯著燕奔,似乎要看出他到底好在哪裡。燕奔就如同石頭一般,直直任他觀察,到最後,燕奔終於捱不住那眼光,說道:“爺,當日出宮的劉公公已回到晉城老家了。”事有前後順序,明明是他先到陛下面前,陛下卻去問後來的鐘憐。現在他只好主動說了。

    龍天運喔了一聲,含笑道:“劉耶跟了父皇一輩子,如今回去家鄉安享晚年,從此子孫滿堂,有人送終,也是一件好事。你說是也不是?”

    燕奔不敢回答。

    龍天運也沒有要他回答。他在船舷旁放眼望去,離了京師的繁華,彷佛落入平凡無奇的人間。遠處是連綿不絕的青色山巒,哪怕是座山、一顆石子,甚至一粒沙塵,都是王土,無一例外。

    王土之上,便是帝王為最。誰能動帝王?誰敢謀害帝王?

    如果先殺了馮無鹽……

    “爺,屬下想起來了,今早屬下見到馮姑娘……”

    龍天運注意力轉到他身上。“你找她做什麼?”

    “不,是馮姑娘來找屬下。”他未察龍天運微妙的表情,“她來道謝,謝我那晚救了她。屬下回了她,說其實沒有我,她也能順利脫身。”

    “哦?她真是十分看重你。然後呢?”“馮姑娘說,該謝的,我是第一個對她好心伸出援手的人。”

    “第一個嗎?”龍天運面上仍是噙著笑,修長的手指摸上玉扳指,“聽起來是個聰明人,她在為她的未來謀好後路,先來討好你。燕奔,真是委屈你了。”頓了一下,他道:“你可以反悔的。”

    “爺說出的話必無戲言,臣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龍天運盯著他看。

    燕奔不明所以。

    龍天運說道:“你很好。非常好。”不再理會他,轉身下到船艙。

    這幾日,鐘憐在房裡陪伴著馮無鹽睡,門口則是燕奔守著夜。雖然不是瑪無鹽自主提出,而是鐘憐細心安排,龍天運也算看見了女人心……似乎很脆弱?

    燕奔守在門口,能夠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就因為燕奔是“第一個”救她的人,能讓她卸下心房:其他人,例如他,被排斥在外。

    他眼神略略晦暗下來。雖然是誤打誤撞,不過,要再來一次,他也不會讓馮無鹽進入其他人的房裡。

    細碎的交談聲若隱若現,他循聲而去,推開一扇門,鐘憐與馮無鹽正背著這頭,竊竊私語著。

    他從未留意過鐘憐私下的穿著,如今一看,墨色寬袖衣裙本該顯得單調而無趣,但穿在馮無鹽身上,因他已知這衣下嬌軀的誘人之處,倒也不會不順眼,反而異樣地令人蠢蠢欲動。

    或許他會是死于馬上風,他想著,同時面上有了微妙的表情。他再怎麼猜想也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死經過那次瘋狂的夜晚後,他開始相信這種死法的機率相當高。

    他微抬起眼,目光膠在她的側面上。

    一女出,謂無鹽,得帝而毀之……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嗎?長相平庸,眼眸倒是意外地精神。他想起在岸上看見她,明明面容模糊不清,明亮似火的目光卻令他印象深刻,是會燒人的,當時這念頭一閃而逝。誰敢進人她劃下的範圍,就會被她燒得體無完膚。

    ……在床上,也是這樣麼?他試著回憶,卻發現完全沒有她當下眼神的記憶,因為那時他不介意歡好時沒看見她的細微表情,他只要得到他想要的就夠了。

    至於現在……

    他舉步上前,看見馮無鹽正捧著木制的小版畫,上頭是秘戲圖,一男一女結合的圖貌。

    他眨了眨眼。這版畫有點眼熟,是他船上的,他記得。

    “這看不出是哪派雕版師刻的,”馮無鹽撫摸著上頭交織的陰、陽刻法,對著鐘憐驚歎:“此人將人體交合的線條彈性表露無遺,相當的動感。我在京師所見,有這等功力的雕版師傅實在不多。鐘姑娘,你主子是從哪帶來這版畫的?”

    鐘憐瞥到三步遠外的主子,面不改色道:“我家主子喜歡收藏各地珍玩,只有他才知道從哪帶回的。姑娘是喜歡版畫,才要去晉城嗎?”

    “據說自海外來的船隻在晉城所卸下的貨物,多數都留在晉城,有幸見識也是好的。”

    “姑娘說得對,奴婢也有興趣,也是第一次到晉城呢。”

    “噢。”馮無鹽並不是一個善於跟人結交的人,因此在話題上,她並不主動熱絡。

    對此,鐘憐早已摸出門道。在宮裡,鐘憐就是一個女官,雖然能歌善舞的程度算不上,但她畢竟是侍候地位尊貴的貴人們,討好她們的話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於是她笑道:“既然都是第一次到晉城,到時,奴婢跟主子報備一聲,跟姑娘一塊去看,也算有個伴,奴婢才不會怕,好嗎?”

    “……好啊。”馮無鹽有點勉強。

    龍天運盯著她側面的表情。

    “對了,姑娘對海外有興趣?”鐘憐再接再厲,順著問下去,當作沒有看見陛下。陛下不吭聲,她就繼續問,這就是身為奴婢的職責。

    “海外的奇風異俗我是有點好奇……”很少人能跟她聊興趣,馮無鹽還真不適應。

    這些時日鐘憐貼心的陪伴她都看在眼裡。其實她想說她不怕,她只是趁機以物易物,免去下半輩子的麻煩。

    鐘憐小心翼翼地替她包紮胳膊上的傷口,小心翼翼對待她,讓她……讓她……她猶豫片刻,說道:“我是雕版師,對一些新奇的創作會不由自主地感興趣。如果你對雕版也有興趣,這一路上我可以講解或者雕刻給你看。”

    鐘憐面上瞬間有什麼一閃而逝。“這是一定的。我與姑娘一見如故,到時候我也想看看姑娘雕的版畫呢……”說到此處,她終究忍不住,垂下眼,低聲喊道:“爺。”

    馮無鹽聞言,立即轉過身。她極淺的笑意凝固在嘴角,眼底還流蕩著些許不知所措的柔軟,卻在那一刹那盡速散去,讓人差點以為那只是錯看。

    龍天運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鐘憐,吩咐道:“馮姑娘是在看版畫麼?鐘憐,去把上船時放進來的杯子拿過來。”

    他留意到馮無鹽眼底沒有懼怕,但背脊挺直,少掉剛才與鐘憐說話時的柔軟……目光一落,掠過她腰間同衣色的刀袋。

    她的腰枝太細,幾乎不會讓人察覺她佩著一把小刀。那把小刀落在房裡,他讓鐘憐特地還給她,以防她情緒過於緊繃。至今他掌心尚殘留那細緻滑膩又銷魂的觸感……

    龍天運心裡微歎了口氣。如果不是登基三年還沒有後宮,他真懷疑他將會破例在金璧帝史上留下性好漁色的蓋棺論定。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神色。她眼底並沒有刻骨的恨意,那麼,是怎麼對他動了殺心?

    還是,預言到他這一代,終於出錯了?

    鐘憐匆匆取來一對陶瓷杯,速度快到龍天運又多看了她兩眼。

    杯子一入馮無鹽的雙手裡,她便直盯著不放了。杯子上的圖一看就知道是同一個雕版師雕就的。也不知道是這個雕版師只雕秘戲圖呢,還是這艘船的主人只喜歡收集有關秘戲圖的物品……思及此,她暗自撇了撇嘴。

    她抬眼看著這個璧人。“賣嗎?”

    龍天運含笑道:“不賣。”

    馮無鹽抿了抿嘴,勉強說道:“可以談價的。”

    “不,我還是不賣,我不缺這個錢……”見她面上又回到那個緊繃直挺的樣子,他停頓一會兒,說道:“這些東西是要運到晉城的。你想要,可以送你——”

    鐘憐上前一步。“爺。”

    這一次,龍天運沒轉頭看她。“出去。”

    馮無鹽與鐘憐均是一怔。鐘憐迅速看馮無鹽一眼,眼底有著一絲遲疑。馮無鹽下意識摸上腰間的刀袋。“鐘姑娘,想必你家主子有話要私下說。我沒事,你先出去等吧。”

    鐘憐聞言,垂下目光,退出船房。

    龍天運一直沒有回頭,他盯著馮無鹽防備的表情,笑道:“我手底下的丫頭這麼快就被收買了,我心頭真是複雜。”

    “也不算收買。鐘憐心地軟,自然是多看照同為女子的我了。”馮無鹽臉色不變地替鐘憐洗清不夠忠心的汙名。“龍爺要跟我說什麼?”

    哪怕她的盔甲一擊就碎,她仍是全身挺直站在那裡盯著他。龍天運本想……想以物易“她這個物”。強取豪奪用在敵人身上是理所當然,用在女人身上?龍家的袓宗會在地底下唾棄他吧。

    他漫不經心低目看著她墨色裙擺垂地。鐘憐是璧人,高了點,或許腰身有改,但裙擺尚來不及修過……他眼前的女人更是因此明顯的嬌小:小到……他情動了,想重溫舊夢,一口吞噻。

    也許是他看得太久,馮無鹽深覺詭異,跟著往下看去;沒有什麼不對之處,再抬起眼,他已經在按著額頭了。他眼簾微合,慢悠悠地說道:“這杯子送給姑娘,當是我??…?我冒犯姑娘的賠禮。”

    馮無鹽見他面上有些無奈,垂眼抿嘴答道:“你也是受催情香所害,這事兩清了。龍爺將這對杯子送我,不願談價……回京師之後,我會將我雕版之物請憐姑娘轉送給龍爺。”當作扯平。

    這姑娘的盔甲厚得可以跟皇宮的城牆比了,他想。是誰……讓她變成這樣的?他又聽見馮無鹽遲疑道:“龍爺,這幅木刻版畫是尚未印刷過的,龍爺認識這位元雕版師?”

    “認識。”

    “可以引見麼?”

    龍天運看著她略帶期待的大眼睛。“……她不見人。她的版畫也不在中原流通。”

    馮無鹽暗訝一聲。原來如此!難怪在京師沒有見過這個雕版師的任何作品……“那,這原版,以物易物?”

    龍天運盯著她,含笑道:“馮姑娘要拿什麼來換?”

    “我的原版?”

    “……”他對版畫什麼的完全沒有興致,但見她神色略帶驕傲,便順著她意道:“馮姑娘擅刻什麼?”話一出口,竟有種荒謬感。他從沒有想過會跟預言中殺他的女人聊她的版畫。版畫?那是什麼鬼東西!

    談到版畫,她精神一振,防心不太重了。“我都擅長。咳,秘戲圖不太行,人臉也不太行。不過龍爺若喜歡,回頭我再拿我刻的菩薩版畫,原版的,請憐姑娘轉送給你。保證原版,不上印刷。”

    她的眼眸明亮,眼底幾乎有著碎光,讓她整張不出色的臉蛋依舊不出色,卻是帶了些許光芒。

    就只是一個喜歡雕版的姑娘,對他能有什麼威脅性?預言在他這一代是虛構的嗎……這念頭剛閃過,忽地碰的一聲,船身遽然動搖,龍天運立即將毫無經驗的馮無鹽拉進懷裡。

    她甚至還沒有生出反應,就感覺到男人的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另一隻圈住她的腰枝。她微地一愣,這才意識到對方是在保護她。

    頓時,她渾身僵硬。

    對方的平衡感非常好,馮無鹽差點以為自己會不受控制地撞上固定的桌椅,但抱住她的男人一直穩在那裡,彷佛他是定在船裡的擺設之一。

    熟悉的氣味撲面,讓她尷尬又……又想起那一晚。她的記憶沒那麼全,卻牢牢記得這個男人帶點大海味道的氣息。

    轉瞬間,船身穩住。有人奔下來,在門口稟報著:“陛……爺,是采選的地方官員所乘的船故意撞上來,要求上船來。”

    龍天運放了手,馮無鹽立即退後兩步。他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說道:“李勇麼?你去把鐘憐叫下來。”

    李勇迅速抬眼往房裡看來,正巧馮無鹽被龍天運高大的身體遮住。李勇立即領命退去。

    馮無鹽抿著嘴,雖有點不習慣,還是真誠地施了一禮。“馮無鹽謝過龍爺相扶一把。”

    龍天運轉頭看她,輕笑道:“這沒什麼的,你只是沒上過船,一時不習慣。我剛上船時也是跌得東倒西歪,久了才有個訣竅在。”

    她驚訝抬眼,對上他專注的巨光。

    “我倒是一直想問馮姑娘,怎麼會取無鹽為名呢?”說好聽些是想當皇后,說難聽點是無顏之意。

    馮無鹽愣了一下,又遲疑一會兒才回道:“我母親取的。她希望我貌無顏,方不至陷人京師追求美的陷阱裡。”

    龍天運聞言,笑容微斂了些。“真是一個好母親。”他感覺到馮無鹽對他的防心微微卸了些,是因為他剛才順手保護她嗎?就因為這事?

    他看過的人怕是比馮無鹽不知多上幾百倍,從馮無鹽與鐘憐的交談中發現,馮無鹽不夠爽朗,但就是一個你對她一點好,她必會赤誠以待的人。換句話說,這樣個性的姑娘會殺帝王,除非這個帝王滅她全家。很遺憾的,目前他對她家幾十口人並沒有毀滅的欲望,那這預言是怎麼來的?

    鐘憐匆匆下來,龍天運這才離開,彷佛是一定要有人陪著她一樣。馮無鹽留意到這點。怕她逃?不像。

    “姑娘,沒事,”鐘憐柔聲說道:“是采選的船要過去,先將我們驅到一旁去。”

    “這樣撞船對嗎?”她疑惑。

    鐘憐難得有些惱怒。“自然是不對的。這一路上我們都打點好,通行無阻,分明是看中這艘船,想上來打撈油水,可惜他們找錯了船。”

    連地方兵丁都不放在眼裡,只怕龍天運不只富有,還有權與勢。馮無鹽倒沒針對龍天運個人的身分去多想,她只道:“京師裡就常見這種事了,何況是地方。”

    鐘憐聞言,不動聲色道:“這可不幹皇上的事。這種地方的蟲子專鑽夾縫生存,皇上鞭長莫及。”

    馮無鹽不清楚她為何提到皇上,便道:“也是。”

    “姑娘對當今皇上如何看法?”

    馮無鹽奇怪地看著鐘憐。想了想,含蓄道:“才登基三年,我沒有什麼看法。不過曾聽街頭傳聞,是一個很強勢的帝王。”強勢兩字因皇帝的個性不同而會導致不同的結局,馮無鹽完全沒見過那位皇帝又怎知他個性?不是過於親近的人,通常不會涉人這些話太深。於是,馮無鹽又道:“不過想來這位帝王與其他帝王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要三宮六院的。看,采選都開始了,天下的美人都將成為他的女人。”

    這本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可自馮無鹽嘴裡說來似乎帶點微妙的譏諷,鐘憐一時不知該接些什麼才不會損及陛下的名聲。

    就在兩人面面相看時,李勇下來道:“鐘姑娘,爺請兩位上去。那些傢伙要看看家眷。”他撇撇嘴,又補充道:“見到喜子那傢伙,還說了一句‘皇上采選不收男的’,不然喜子也是要被帶走。跟個強盜似的,分明是想斂財。”他露出陰狠的笑,“息事寧人吧這回是低調的出來,它日……回去了,必要讓這些沒長眼的好看。”

    鐘憐取過斗篷替馮無鹽披上,順手為她套上連帽。“甲板上風大。”

    “麻煩你了。”馮無鹽道,經過李勇時,與李勇對看一眼,而後施了個簡單的禮。

    李勇受寵若驚地回禮。他本是武人出身,做的姿態遠不比京師那些貴公子好看,甚至有些遲疑與防備。

    他跟著她倆上了甲板。正值夕陽,風確實大了些,看似幾個護衛分散在上面十分乖順,卻是站住了要角,只要一刀,陛下面前的幾個兵丁立時就會斃命。

    這時,龍天運轉過頭,朝李勇前面的馮無鹽伸出手。

    他含笑道:“過來。”

    馮無鹽瞥見那幾名兵丁往這裡看來,她鎮定地走向龍天運,在離龍天運尚有一臂之遙時,他就主動將她穩穩拉了過去。

    他讓馮無鹽面對自己,不疾不徐地拉妥她的連帽,遮掩住她的顏貌。

    馮無鹽張著一雙大眼看他,眼底帶些迷惑。

    “這就是你娘子?轉過身來啊……”

    馮無鹽感覺到說話的那名兵丁似乎要扣住她的肩頭逼她轉過去,但在那之前,龍天運的手掌已先擋在她的肩頭,隨即她聽見刀劍出鞘的聲音。

    她微一側頭,看見燕奔就在她身旁面對著那些兵丁。

    她大眼一抬,對上龍天運正好低下的眼目。他嘴角依舊含著笑,彷佛在說:別怕。

    她心頭一動。

    不,她一點也不怕。其實,轉過身讓人看也無所謂,又不是十六那樣傾國美貌,把她護這麼緊做什麼……

    “好了好了,剛才她上來時我瞄上一眼,還不如她身邊婢子美呢。”有一個兵丁打著圓場。

    馮無鹽聞言,下意識攥住鐘憐的手,不讓她離開自己身邊。

    鐘憐一怔,看的不是馮無鹽,而是順著龍天運的目光落在馮無鹽緊抓著她的手上。

    喜子上前道:“全船的人都在了,不信的話我帶你們下去看看吧,要是耽誤各位進京的時間,這責任我們不包的啊。”

    馮無鹽聽見他們下了甲板,鐘憐低聲解釋:“是來要財的。喜子帶他們下去給點他們要的也就沒事了,姑娘莫怕。”

    “我……”她想說她不怕,可是,好像會辜負了鐘憐跟龍天運的好意。她的手被龍天運執起,放在掌心把玩,她不由得又背脊直挺。甲板上還有兵丁嗎?戲不用做得這麼足吧。

    河面上有異于平常的水聲流過,她側過頭,看見有船隻駛過,船上有士兵守著,雖然沒有看見任何女人在上頭,可這樣的船能載的人絕對不少,而且她好像聞到了花香味,是那種時下姑娘最愛鑽研的香味。

    馮無鹽面上流露出厭惡,輕聲道:“皇上真是日夜勤勉的人呢。”

    “嗯?”龍天運看也沒看那艘船。

    “白天忙,夜裡也忙。”

    鐘憐低著頭不敢抬起。

    馮無鹽回過神,趁機收回雙手,將手藏在袖裡。她垂著眼低聲道:“多謝你還顧及到我。”

    “那些人粗魯些,要是下船艙不小心冒犯到你,也就只有死路一條。人生在世,能活著就活著吧,何必替他們鋪一條死路呢?”龍天運看似脾氣極好地說著。

    馮無鹽一怔。

    附近的李勇與燕奔往這頭看來。

    “你胳膊的傷好些了麼?”

    “好多了,多謝……”

    “老謝著的也不是回事。你看中了想畫誰?”

    馮無鹽想了一下,小心地問:“除了燕奔,誰都可以嗎?”

    他含笑。“可以。”

    她轉頭正好對上一個人的目光,有點驚喜道:“那,這位行嗎?”

    龍天運的笑意尚留在臉上,此時順著她視線看去,然後——表情冷了起來。

    好像哪裡不對勁,喜子心裡想著。

    天色暗了下來,河面上小舟往返,經過大船時,小舟上還有人在喊:“爺們要新鮮的魚嗎?”

    “爺們要新鮮的魚嗎?”

    “爺們要新鮮的魚嗎?”

    喜子終於轉向船下,冷冷笑道:“哪裡來的不知趣傢伙,沒人應你就滾,在這裡想強賣嗎?接下來是不是想當搶匪上船強奪了?”

    夕陽西下,照在他面上泛著淡金色的光芒,面紅齒白,十分好看。小舟上的百姓連忙哈腰作揖,劃著舟走了:另一頭船舶裡的人聽見他的喊聲,走了出來,抬頭一看怔住,脫口道:“芙蓉不及美人妝啊!”

    龍天運漫不經心地往那船上的晉人看去。那晉人一對上他目光,連忙回過神,施禮後再也不敢抬頭。

    “以往在宮裡,哪見的都是美人,也就不足為奇了。出了宮,才赫然發現喜子你真是招人眼目。”

    這語氣淡淡的,一如龍天運平日說話的語氣,喜子分不清這是讚美還是打趣。宮裡的太監、宮女都是經過挑選的,就算有長相平庸的,也只會調離中心範圍,不讓皇上看見。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說道:“幸而奴婢有這樣的長相,才能跟隨在爺的身邊不是說過嗎?當年登坐上家主的位置前,挑中喜子,就是因為喜子長得賞心悅目,讓爺心情愉快。”

    “哦?我這麼說過?”

    “爺是說過的。”喜子強調說道:“當年明喜師父也是這般被開國主看中的。”

    “明喜?誰?”

    “開國主身邊最親近的太監啊。”喜子眼亮亮,讓他眼底流竄著動人的光采,“喜子是爺改的名。同樣都有喜字,爺不認為很是巧合嗎?”

    “你在宮中到底看了些什麼東西?”龍天運隨口道,對他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卻不會去在乎一個太監天馬行空的想法。他一頓,又道:“要畫人像,你這小子長得不錯,怎麼不找你?”

    喜子臉一苦,心裡歎了口氣。他喜子是什麼人物,不觀察入微就不是明喜轉世-他開始懷疑美人見太多也不是好事,會喪失正常的審美觀。瞧,他眼前不就是一個?他苦笑,“或許是奴婢不夠男子氣概,所以馮姑娘挑中李勇了。”反正他是太監,如此自眨也無所謂了……

    “原來在女子的眼裡,李勇深具男子氣概嗎?”龍天運訝問。

    “俗人自有俗看法,不是我們可以理解得了的。況且……咳,李勇絕對忠心,他的先祖雖被先皇眨為庶民,但他行事作為一向忠於陛下,不敢有所逾矩的。”他的暗示夠明顯了吧。

    “那位公子!那位船上的貴人!”

    在甲板上的人循聲看去,正是剛才那個說出“芙蓉不及美人妝”的船主人。喜子沒好氣地喊道:“何事?”

    “相逢即是有緣,既然同行,鄙人家眷都在場,不如趁此良夜,貴人可上我這頭的船,一塊談今論古。”對方一見這頭有回應,喜色浮在臉上,一點也不介意是貴人旁的美人回話。

    喜子自然知道對方有結交之心,本要拒絕,又聽見對方說道:“此次出來,有彩娘子侍候,不會怠慢貴人的。”

    喜子眨了眨眼,下意識轉向龍天運。

    馮無鹽正在桌前繪丹青,而鐘憐在旁調著顏料,李勇就僵直地坐在椅凳上,一個多時辰動也不動的。

    馮無鹽偶爾抬頭,專注地看著李勇的眼神,逼得他不敢亂移視線,只能彼此互瞪著。

    忽然間,船外傳來一句:“相逢即是有緣,既然同行,鄙人家眷都在場,不如趁此良夜,貴人可上我這頭的船,一塊談今論古。此次出來,有彩娘子侍候,不會怠慢貴人的。”

    馮無鹽一頓,稍稍分了心神,再定睛看向李勇時,在那一瞬間她捕捉到他眼底異樣的情緒。

    盯了片刻,她又下筆修改眼神後,吹幹未幹的顏料,將畫紙卷起交給鐘憐。鐘憐轉遞給李勇。

    李勇驚詩地接過。“要給我嗎?”他一開口,就帶點肅殺之氣。

    馮無鹽起身,朝他施禮。“多謝李爺幫忙。”

    “哪的話,主子吩咐什麼,屬下就做什麼。”頓了下,他不經意道:“馮姑娘,聽過彩娘子嗎?”

    鐘憐看向他。

    馮無鹽語氣平靜無波:“聽過。”

    李勇自顧自地說著:“那是京師文人雅客出遊時帶的女人,專門侍候賓客用的,也可以說只要船上有女人的,她們大多都是那些彩——”

    他話說到一半,馮無鹽就已經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本要開口反擊,不料鐘憐快她一步,舉起水杯就往李勇面上潑去。

    “爺已經跟全船的人說過了,馮姑娘是借搭船,誰都不准不敬,李勇你當時也在場,所以現在你是在侮辱我嗎?!你把我比作彩娘子那種人?!”

    李勇滿面錯愕。“不,怎麼可能……你是……”

    “我是爺的奴婢,而馮姑娘是京師雕版師。還是你想藉著踩低馮姑娘來踐踏我?!”

    馮無鹽轉頭看著一臉惱怒的鐘憐,覺得……覺得……有點吃驚:這一趟船行讓她收穫了一些令她感到溫暖的感情。

    李勇低著頭。“我絕無意蹲蹋你,更與馮姑娘無關,是我不會說話。”他側耳聽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過去了啊……爺怎會理這種讀書人,准是上頭彩娘子貌美。”

    他離去之前,聽見背後的鐘憐對馮無鹽道:“別理那種粗漢子。上次他還對喜子說一輩子都娶不到老婆。再怎樣也不能跟喜子這樣說……”

    “為什麼?因為他很貌美?”

    “這……”

    正確的說法是當時李勇在笑喜子上不了女人,而顯然這種粗鄙的話鐘憐不願說給馮無鹽聽,李勇沒有再聽下去,直接走出船房。

    經過船工時他也沒看上一眼,河面波紋顫動的聲音在夜裡無比清晰,外頭往返的舟船人聲不絕於耳。

    前朝京師固然奢靡華麗,但在京師之外全是人間地獄,哪像金璧之後,京師之外的百姓可以活得像人一樣。

    李勇心裡這麼想著,卻是面無表情。身為軍員,他行止直挺,目不斜視:要上甲板前,他終於停下腳步,低頭攤開手裡畫紙。

    畫中男子坐在椅凳上,雙目炯炯卻隱含殺意正看著前頭的人:濃眉寬臉,似是老實溫和,然身軀魁梧剽悍,蓄勢待發。這張畫畫得好不好他看不出來,可是,確實已有九成神似他。

    他垂眼看了半天,毫不遲疑地收起畫紙,上了甲板。

    甲板上,果然不見主子等人。

    他卸下細心的掩藏,露出畫中的眼神。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7:49

第四章

    帝因無鹽女而毀之,時值金璧皇朝春初,從此未見無鹽女,金璧由康王繼位,守成而未開疆,無甯王之強批:齊桓王之後無鹽順天命而助國運,此無鹽女非也、非也。

    ——金璧皇朝龍運史之第六世中卷詳載金璧隨大晉,都是姻長子為太子:開國主唯有一子,因而他無從選擇。其他金璧皇帝的孩子用一簍子也塞不夠,有些皇子或許會不服,不過在不服衍生出其它念頭前,金璧的帝王們就會掐滅它。

    金璧方過百年,血濃於水不可四散的觀念尚深植在他們心中,嫡長子為帝就是鐵則,誰敢違背,那就是抽掉金璧皇室最值得驕傲的骨血,存心要金璧滅亡。大晉朝就是血淋淋的實證——每一代帝王總是以此為例。

    龍天運在這樣的“恐嚇”灌輸下,早早就已堅定自己的志向。東宮太子是金璧建朝以來的絕代美人,前兩天有老太監私下提及前朝靈帝也是絕代美人:過了幾天,老太監就被皇后找個理由杖斃了。

    沒有父皇這個背後黑手,只有皇后有此念,她是不會把人弄到死的。

    所以說,將來太子還是皇帝,這是無庸置疑,預言上卻是寫他會坐上那個位置,那表示……太子會死?

    母妃始終只讓他看屬於他的那一部分,卻掩去了太子的生死。是怕他有所動作,更動了預言,亂了他之後子孫輩的王位繼承?

    前兩天他才跟父皇聊到等成年後就出海。放眼所及皆王土,但,海上對於金璧而言,卻是陌生的,他很有興趣……是啊,從他懂事以來,父皇就告訴他將來他到頂也只是個王爺,身為王爺想要開疆擴土就得往海上走,海上未知的新奇世界太吸引他了……現在又來告訴他將來他會當皇帝,最好乖乖登基,過個幾年功成身退就去見開國主?

    耍他?

    無鹽女到底是誰?他以後的妃子?妃子殺他?他的眼光這麼差?被女人謀害,後世不就留下他好色無眼的名聲?他會混到這麼丟臉?

    何況,無鹽……不就是沒有美貌的女子嗎?世上沒有美貌的女子多如牛毛,他要怎麼翻出她來?

    如果預言是能夠看見未來,那麼那個神棍當年在定下他這段生死時,已經看見他的母妃會偷看預言而告訴他吧?

    換句話說,不管他做了什麼抵抗,終將還是落得帝毀的結局。

    那個無鹽女呢?是哪裡人?幾歲?是比他大呢還是小?要是小的話,如今連十二歲都不到吧?在他為預言困擾的現在,她在做什麼呢?

    一個小丫頭片子還不知道她的未來已經被記錄下來了吧,嗔,還被那個寫預言的神棍嘲笑是無鹽女呢。“沒有美貌的姑娘”這話可毒了。

    美貌的女子方能留名,將來她長大了……謀殺帝王,無顏也能千古留名,她賺到了。

    如果預言是真的話。

    馮無鹽猛地驚醒。

    就是心裡好像有個警鐘忽地撞了她一下,讓她頓時清明過來。

    覆在她身上的是柔軟的絲被,一如在船上的每一個晚上,這間船房裡也沒有任何薰香……現在卻有一種陌生的氣息湧人她的知覺裡:奇異的是,這氣息既陌生又熟悉到入骨……

    她的碧玉刀已從腰間改放到床頭,正想伸手去拿,卻被人按住手背。她大驚的同時,有人在她耳邊低聲道:“是我。”

    你哪位……龍天運!她眼眸微大,發現自己竟被他毫不費力地抱了起來。她的身子嬌小,就是這點令人厭惡!錢奉堯在書鋪裡抱起她時也是如此輕鬆吧!被迫離地的感覺令人恐慌……她企圖掙扎,他卻是靠單只臂膀就能夠將她禁錮住。

    第一次受催情香影響,她誤以為是自己的情欲也就認了,加上之前來求親的男人全都是雕版世家,龍天運對雕版完全不擅長,也不是靠雕版吃飯的人,因此她略卸防心,可是現在這樣被迫她不甘心,她……沒有被壓入床榻間,反而被抱著離開床邊。

    馮無鹽微地一愣。她方向感不錯,即使摸黑也能分辨出方向。龍天運不是往外走,而是往裡頭,所經過的地方是鐘憐晚上打地鋪的角落。鐘憐不在?裡頭就是牆,哪來的路?

    “噓。”那聲音,極輕,卻在她耳邊炸開。

    彷佛怕她不明白,食指又抵住她的嘴唇……他是不是抵得太久了點?

    “別怕。”又低聲說了一次,男人的氣息再次充斥她周身。他不是很想發出聲音,卻臨時冒出這兩個字。

    別怕。

    她……真的不怕。為什麼這個男人會一直以為她害怕?迷惘的大眼眨了眨,睫毛微微垂著,她赫然發現戰慄的身子不知何時已平靜下來。

    接著,單手抱住她的龍天運放下她,然後做了什麼動作,輕微的移動聲自她的正前方發出來,隨即她被摟進夾層間。

    連他一塊。

    他就在她背後,而她眼前木板合上的同時,也許是他想到了安全問題,於是將手掌移到她的臉前。

    她感覺得到他的力道不大,只是做單純的防備動作,似乎是怕木板自動合上時會傷到她的臉。

    也對。夾層裡有些擁擠,他倆緊緊靠著才勉強讓夾層裡塞下兩個站立的人。但,現在到底是在幹什麼?

    背後男人的體溫讓她既陌生又熟悉。她心裡有些浮躁,腰間那只手緊緊扣住她,像要把她用力拖入後頭:後頭就是他的身體啊,又不是能融入他體內……她幾度想要開口問清楚,又怕破壞他的什麼計畫。

    他不是去讀書人的船上了嗎?說好聽是談今論古,可她並不是生活封閉的人,怎會不知道他過船去做什麼。

    這就是這個時代理所當然的風流!

    她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想要側過臉用氣音與他說話:他也垂下臉,左手執起她的掌心,右臂橫過她身前,讓她被迫更陷進他的懷裡。

    她還來不及有情緒,他就在她掌心上落下字,一筆一劃寫得極慢。

    瞬間,她明白了這夾層在這艘船上的意義。是保命用的?船要是沉了還保什麼?還是,這是為遇上意外如盜匪後的保命方式?

    在那一瞬間,馮無鹽想了無數個可能性。她是做雕版的,雖然思考還不到天馬行空的地步,但長年做版畫設計已經讓她的大腦動得極快。

    他又在她掌心劃著線,讓掌心略略癢著。她耳邊的呼息有些熱、有些沉重,甚至他在寫字的過程中一直碰上她的耳輪,像在吻……她感到面紅耳赤了,等意識到掌心上的字,一盆冷水才落了下來。

    ……刺客?她瞪大了眼。殺誰?

    “刺客!有刺客!”模糊的聲音自外頭甲板傳來。

    馮無鹽簡直傻了。這年頭遠遊易遇盜匪,更別說是女子長程旅行若沒有護衛根本寸步難行,這也是她心動、卻一直沒有去晉城的主要原因。她以為搭上這艘有護衛的船,去晉城是毫無危險了,可現在是在告訴她,其實京師之外已亂到出乎她想像嗎?

    “她在船艙!下頭!”有人喊道。

    幾乎是立即的,隱約的火光一路竄過船艙走道,隨著蒙面黑衣人出現在房門前,也順道將他體型勾勒無遺。

    因為有了隱隱約約的火光,馮無鹽才發現她與龍天運躲著的夾層有縫隙方便往外看去。

    當那個蒙面黑衣人毫不猶豫地一刀砍進床上的棉被時,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後靠去,隨即想起什麼又直挺挺地站著。

    扣著她腰枝的掌力硬是將她往後壓去,讓她倚賴在背後那人身上。不可否認的,這讓她產生了點安全感。

    “李勇!”燕奔在門口喝道。

    蒙面黑衣人在砍入被褥的同時,就已經知道床上沒有人,再一聽見有人大喝出他的名字,便知這是陷阱。

    他轉過身想做困獸之鬥,一瞬間,劇痛自右臂爆開。

    他的臂膀與長刀就這麼飛了出去,砸在地板上發出巨響。

    “燕奔,她在哪裡?”他咬牙切齒。

    燕奔漠然地看著他。“你這是在背叛爺。你招來的嚴家堂,一個不漏,全軍覆沒了。”

    外頭果然已經沒有任何的打鬥之聲,李勇滿面陰戾道:“我與嚴家堂所有人皆是忠於爺,但今日此事我們至死不悔。我只恨沒有殺成那個無鹽女,只恨放棄拉攏你!”

    燕奔答得乾脆:“爺說什麼我便做什麼,他吩咐的事底下人照辦就是。你嘴裡表忠心,卻背叛了爺的意思,這要我怎麼維持我們間的情誼?”

    情誼個屁!就是因為燕奔是個死腦筋,陛下要他往東他就往東,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根本沒有玲瓏心去想大局,他才無法拉攏這個燕奔!

    疼痛之中,李勇又惱又怒,只恨時間不能倒流,倒流了他就能再用其它方法殺了那個女人!他眼角忽地瞥到鐘憐站在門口。

    今晚就是陛下到其它船隻上,而鐘憐又半夜離開,他這才想到是個絕好機會,沒想到這是一場陷阱,那陛下他……李勇聽見哢的一聲,迅速轉頭循聲看去。

    船壁間竟有夾層。那個幫他畫畫的馮無鹽,就站在那裡面色蒼白地瞪著他。她一頭長髮未簪,明顯也是匆匆躲起,就差這麼點時間嗎?

    “你這禍國……”他細長的眼跟馮無鹽的瞪得一樣大,瞪著她身後的龍天運。

    龍天運不動聲色地將嚇住的馮無鹽推了出來。他上前幾步,仍是站在她的身後。

    “李勇,你跟了我幾年?”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李勇咬咬牙,垂下眼。“三年。”他汗如泉流,捂著斷臂答著。

    “你卻要為了一段預言背叛我?”

    “奴才不敢!但預言自金璧開始處處靈驗,若要確薄的性命……”他已聚氣凝神一陣,話至一半,一鼓作氣提起身體,沖向馮無鹽。匕首滑到他完好的手掌裡,直接朝馮無鹽頸上劃去。

    哪知道龍天運橫跨一步,伸出手護住馮無鹽的頸子。他彷佛一點兒也不怕李勇會割斷他的手筋,反而是李勇嚇到及時收了勢。還來不及說什麼,背脊一陣軟麻,瞪著馮無鹽的眼神逐漸渙散,最後身體軟倒下去。

    燕奔上前托住他的身形,看著龍天運手背上淺淺的血痕欲言又止。

    “沒事。帶他上岸,把他們都送回老家去。”龍天運道。

    燕奔只得先暫時止住李勇斷臂上的血,扛著他,與鐘憐退出去。

    “他……他死了嗎?”馮無鹽還有點回不了神。

    龍天運聞言,轉頭看著她。她正目不轉睛盯著地上的斷臂,眼神惶惶,似是受到很大的驚嚇。

    他又掃過她從夾層出來後,就一直下意識揪著他袖尾的手。也是。當他第一次看見有人在他面前倒下時,說他沒有被嚇到是騙人的: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也就麻木了:人命對他這種地位的人而言,實在不算什麼。

    “他不會死,不過他的下半生,會比死更難受。”

    她終於從地上的斷臂轉看他。“你要折磨他?”

    他失笑,然後正色道:“我不會折磨任何一個對我忠心的人,他族人則否。”他見她始終驚懼地上的斷臂,心裡微軟起來。“來,跟我來。”

    她怔了下。“去哪兒?”

    “你想在這裡睡?睡得著嗎?”他目光落在她還抓著他袖尾不放的手上,輕笑,“女子見到這種場面都不行的。腿軟了走不動了吧?我抱你去換間房吧。”

    馮無鹽心頭一跳,往他看去。

    他笑,再重複一次:“我抱你過去另一個房間?”

    他看起來很無害,語氣也很溫和,但,不知為何,那個“抱”字在她耳裡有輕視之意,令她本能地不舒服,彷佛她是軟弱的、無用的,需要男人為她遮風遮雨。

    她硬著頭皮收回手,漸漸挺直腰杆。

    “這裡頭血氣太濃,我要換房間。”她一頓,又道:“我可以自己走,不必你抱。”

    龍天運的笑容隱去,盯著她的眼底彷佛有層薄霧,似是驚訝又似意味深遠。一會兒,他才說道:“好。跟我來吧。”語畢,轉身出去。

    馮無鹽匆匆套了衣裙,緊繃繃地跟了上去。

    他的護衛正在船艙的走道上善後,她甚至還看見地上的血河,那一瞬間她幾乎有拔腿逃跑的衝動。這種充滿血腥的地方不是她的世界,她害怕。

    ……但是,她想拔腿就逃的世界又何止這一個?到頭來,不管手腳發軟還是心裡大聲求助,都仍要靠自己走下去。

    稍稍冷靜後,她暗自慶倖沒有因為一時軟弱而在大庭廣眾前不合禮儀地讓他抱著走……真要抱了,就算不會被他人視作像彩娘子那樣身分的人,也會在他人眼裡定下她就是玩物的想法吧。

    她自己可以走的。

    馮無鹽忽然想起,金璧開國主當初所納的妃子裡有一個是前朝公主,其他六個皆是璧女,隨便一個都能出去作戰。這在晉人眼裡很不可思議,但開國主征戰時,確實曾帶著璧族妃子並肩作戰。

    也因此,金璧之後的後宮隱約呈現出寵妃可以逗可以抱可以玩可以寵:可是,她們的地位永遠無法再提上去。若是有天做錯了事,只要不是禍及皇室,都是可以被原諒的,因為……就只是不上心的玩物或寵物罷了,這就是金璧帝王對妃子的態度:而對皇后則要嚴謹許多,他們期許著皇后能夠像開國主的璧族妃子般強大,雖然至今沒有一個皇后被後世比作開國主那時期的妃子。

    帝王會在皇后逝去時痛哭,卻不會在寵妃走時落淚。

    為什麼她會知道?她都是從書裡看見的:至於真假,還真不清楚。

    十六有自知之明,她會撒嬌會耍賴會不辨是非,所以適合當寵妃。那,她適合什麼?不止一次她自問,然後給了一個答案:她只適合做自己。

    “在想什麼?”龍天運開了一扇門,正是當天她與鐘憐研究木刻版畫的那間房。“進來吧。”

    也許是房間裡一直沒有人窩著,一開門,冷氣就迎面撲來,龍天運轉頭看她一眼。她長髮披散,一身臨時換上的短衫長裙並不特別勾人,中規中矩地站在那裡,好似小心翼翼地與人保持距離,盡力不讓人產生遐想。

    明明貌不出色,膚色也不似牛奶顏色,但瓜子臉上的那雙水色大瞳強自鎮定卻不小心洩露眼裡深處的懼意……讓人生起幾分惜玉憐香的情懷,不沒事讓人想要吃入體內,至於怎麼個吃法……

    龍天運摸了摸唇,帶著些許的納悶。怎麼看,馮無鹽就不是天仙絕色,怎麼會讓他變成一頭只有欲望的野獸?

    人家都說,金璧之前的璧族就是野蠻人,他這是返祖了嗎?

    馮無鹽實在忍不住,問道:“李爺是要殺我?為了什麼?”

    “或許他以為你會害我?”

    “我……會害你?你是認真的?”

    龍天運笑道:“未來日子還那麼長,說不定哪天你便起了害我的心思,這都很難說的。”

    “龍爺,你不要跟我開玩笑!”馮無鹽深吸口氣,慎重地看著他,“我差點被殺了,有權知道原因。你是怎麼看出他想殺我的?”

    “喔,因為他一直在看你。”龍天運含笑,“無時無刻不在觀察你。你不要害怕,有我在,沒人能傷得了你。”

    你不要害怕,有我在。

    又來了,馮無鹽渾身顫慄。甜言蜜語她聽多了,這沒什麼,真的……可是,還是止不住鼻頭酸澀。她趁著他背著她時,用力咬住唇,控制住心裡的脆弱。

    當她看見那一刀狠狠紮人床鋪時,想著:如果龍天運沒有來,她可能會死在當場。其實,他可以不來的……

    就算李勇是他的部下:但每一個人出生後就必須為自己負責,她是這麼想著的。不這麼想,就會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到最後只有破碎的未來等著自己。

    “是因為催情香那一晚,所以李勇以為我留在船上是想伺機殺你,好維護清白嗎?不,我不會的,那並非全是你的錯……”她說這話時,龍天運正將牆面上的紅幔拉下,露出掛在牆上的巨幅木版刻畫。

    他聞言轉過頭看她,她卻是越過他,抬眼被那幅巨型版畫吸引住。

    依舊是同一個雕刻師,雕的仍是春宮圖。平日她會專注在雕法呈現上,這一次留意的卻是男女交合的姿勢未免太露骨了。莫名的熱氣湧上她的雙頰,她回避開來,卻不小心對上龍天運膠在她面上的目光。

    她心頭一跳,有些狼狽地避開來。

    龍天運將她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笑道:“你想換這幅版畫也行。”

    她心裡有點亂,垂下目光答道:“我沒有這麼大的版畫可以換。”

    “那也無妨。”他走了兩步,縮短了兩人的距離,含笑道:“替我畫張像作交換?你不是替李勇畫過了嗎?”

    空氣中流動著情欲的氣息,如此的水到渠成,他微地俯頭,想要吻上她淡色的唇瓣,哪知她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卻側開了臉避開他。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小巧的胸脯起伏著,似乎努力在克制著什麼。

    他柔聲道:“第一次見到殺人流血,會想釋放心裡的恐懼,想要做一些刺激的事,這沒什麼的,順著心意去做就好。我就在這裡。”

    她盯著他靠近的臉。“你也會?第一次見到殺人流血,你做了什麼?”

    “嗯?”他笑道:“做了許多事。”

    他沒有指出特定事情,她卻能想像他做了什麼。她似笑非笑,自言自語著:“今天不是你在這裡,我也會因為想要釋放找其他男人上床?”

    他沒有說話,眼底卻微微滲進冰霜。

    “好像會。”她自己回答了。

    龍天運平日面上的微笑已凝住。他半垂著睫,掩飾住此刻的情緒。

    她忽然盯著某處,他低目順著看去,見到李勇留在他手背上的血痕。

    “有沒有人對你說過別怕?”她又問。

    “沒有。”他冷淡地回著。

    馮無鹽主動拉起他的手背,盯著半天,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緊跟著,她明顯感受到他手背上暴出青筋:她沒有抬頭,將他不是很嚴重的傷口舔上一遍後,才對上他陰晴不定的目光。

    “小時候,我受傷時我娘親會這樣對我。她會說:別怕,舔舔就好。”她露出疑惑,“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卻是記得清楚。”

    他心不在焉道:“倒是沒人這樣對我做過。”

    “你喜歡那一晚?”她問。

    他本想答“是個男人都會喜歡”,但一想到她剛才提到其他的男人,他心裡微地煩躁,改而答道:“我是喜歡。”微微加重“我”字。

    “我只斷斷續續記得,談不上喜不喜歡。”“你的男人,是我,這你記得麼?”

    她認為他語句怪,於是修正:“那晚跟我好的男人是你,我記得。”

    龍天運盯著她。

    “你在渴望我?很渴望嗎?”她問。

    “馮無鹽,現在你的眼底有著跟我一樣的渴望,你知道麼?”

    是啊,她渴望他。她沒想嫁人……坦白說,她根本無從想像自己當母親的樣子,就算有,也是像她娘天天落淚的樣子吧,那不如不要。所以,她及時行樂有什麼不行?不是為了讓這個男人滿足,而是讓她自己滿足。

    “你認為,今天晚上,我有可能得到同樣的快樂嗎?”她話才說完,驀地被他抱了起來。

    她微微張大眼,下一刻就落在了床上,裙子被掀了一角,露出她的蜜色小腿,溫熱帶點糙意的手掌滑過她的肌膚,直往大腿根部而去。

    她有點驚嚇,但隨之而來的奇妙感覺沖刷她所有的知覺,讓她……讓她……她無法控制地逸出低喘,隨即她又是一怔。

    “不要去忍。”他粗啞道:“不是想要快樂嗎?你忍了,如何享受其中的滋味?”

    她定定注視著他,胸脯不住地起伏著,心頭的那口氣好像喘不過來,必須大口大口吸著氣,才能讓自己活著。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被她胸口吸引住,她忍住撇開視線這種羞澀的舉動,卻忍不住滿身的燥熱。

    “我不會傷到你,別緊張。我得到了多少快樂,你也能得到。”他在她耳邊說著。

    “這種快樂都是男人主使的嗎?”她的聲音破碎,卻強調著:“我要什麼,可以自己拿。”

    怎麼拿?龍天運並沒有問,眼裡卻是帶上笑意。要拿自己來拿,他奉陪——他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馮無鹽抿抿嘴,又問:“今晚你到那個讀書人船上碰過彩娘子了嗎?”

    “嗯?我不會一夜碰兩個女人。”

    “我也是。”

    龍天運聞言,雖覺得哪裡不對,卻沒有去細想。他掌下的滾燙肌膚容易令人失去控制,所幸這一次他意志力還給他點表面上的體面。

    她微微喘道:“聽我的?”

    “我要你,蒙上眼,就跟上次一樣。”

    “可以。”

    龍天運懷疑就算她要把他五花大綁他都會瘋狂應下,只求再次的交歡,他也真是想要她想得都快瘋了。既然這小女人喜歡刺激,他何樂不為?

    “我主動?”

    他眼帶笑。“好,都聽你的。”

    馮無鹽咬住唇,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現在你想對我做什麼?”上一次她記憶不全,有些事還很生澀。

    他柔聲道:“撕了你的衣裙。”撕裂你的身子,狠狠埋進去。

    馮無鹽試著撕他的衣衫,未果。

    龍天運輕輕歎息一聲,握住她的一雙手,這一次,他留意到她胳膊的傷布,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一眼。緊跟著他避開她的傷,抓著她的手助她用力一撕,布帛撕裂的聲音刺激了他的感官,終是控制不住,將她推倒在床上。

    滿頭青絲披散在大紅床上,龍天運從不認為這樣的女體橫躺有什麼特別美感,就是個女人罷了,但此時此刻此景在他眼裡卻是活色生香,深烙入他的腦海,欲望如恣意生長的野草,盤據了他所有的理智。

    馮無鹽。她是馮無鹽。

    他眼底微微染上胭脂色,啞聲道:“今晚你慢慢學,學幾次都行,我可以先示範。”語畢,如其所願,撕了她的裙子。

    拉下眼布後,他看見壁上春宮圖的木刻,接著想起昨夜一次又一次的瘋狂纏綿,下意識往身側看去。

    一床被子將她卷得緊,只留蜜色的裸肩對著他。他微微一笑,眼神微軟,才壓上去吻了吻,就聽見她的悶哼聲,隨即他發現她在迷糊的睡夢中把身子全縮進被裡去,只留烏黑髮絲在外頭。

    這種拒絕之意太明顯,明顯到讓他幾乎以為自己是用完即丟的……垃圾?

    他把玩著她的發尾,想著果然是因為催情香才會讓人念念不忘麼?那一晚她才碰到他,他就失控了,明明他對催情香無感的。

    他又看著那頭如墨般的青絲,心裡有了笑意。馮無鹽就像一面鏡子,學習能力強,他有多少熱情她便也回饋,不會扭捏遮掩,就那麼直率地以行動表露她的熱中:若放在金璧之前的璧族裡,她夠資格當璧族的女人,擁有勢均力敵的能力……只是,當下還不覺得,如今想來,昨晚饜足中似乎少了什麼,不如初次那樣不曾有過的狂風驟雨,好似下一刻就會死在床上的瘋狂?回憶總是最美?

    他放開指間的秀髮,越過她下了床。地上男女淩亂的衣裳交錯,他拾起了被撕裂的衣裙,盯了半天又丟下,翻出自己的長褲穿上。

    然後走回床邊看著睡到完全不肯露臉的她,俯下頭摸出她的耳垂,含笑低語:“無鹽……”

    “走開。”

    “……”他轉頭就走。一出船房門,喜子與鐘憐就在外候著。喜子立即呈上衣衫,他隨意套上後,道:“別吵醒她,讓她多睡點。”一頓,又道:“多給她備點衣裳。”

    上了甲板,天色大亮,晴朗無雲,彷佛昨晚一切血腥不曾發生過。

    燕奔上前。“爺,人都已經送走了。”

    龍天運應了一聲,要摸上玉扳指卻落了個空,也不知昨晚落哪去了。

    “不必跟著李勇他們查幕後,我心裡有底。燕奔,你是他們的頭兒,你的部屬出了事,你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麼?”

    燕奔一怔,冒犯地抬頭看他一眼,隨即垂下。“屬下知道。”

    “既然你知道,我就不過問了。”

    燕奔始終恭敬地垂著眼。“謝陛下大恩。”

    “不是說,在外頭不叫陛下嗎?一群小子在越俎代庖替我決定,當我是傀儡還是容易被操控的主子?”龍天運這話說來不疾不徐,似是柔聲細語,燕奔卻是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普天之下,有誰能為天下君王代為決定?除非是攝政王。但陛下又不是十來歲的孩童。今天外人的決定成功了,它日是不是就要爬上君主頭頂上了?燕奔陪在君側三年,自然明白這位原本不是以養成帝王方式長大的陛下,遠比曾是東宮太子的謹帝還要心硬。

    龍天運又不知在想什麼,修長的手指點了點眼角。

    燕奔還在等著主子問話,等了又等,聽見疑似自言自語的一句——“蒙著眼,有什麼好?”

    燕奔向來就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陛下吩咐他就全力以赴:全力自然是包括性命,這就是他的忠心。但,若陛下不說,他就不會去做,揣測君心一向是喜子那個太監會幹的……現在陛下的話說出來了,卻有點撲朔迷離,他要怎麼回?

    “爺……蒙著眼好。”

    “哦?”龍天運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了。

    “蒙著眼練刀,專注力可以提高。”

    龍天運聞言,嘴動了動,一笑置之。當年在海上時同伴會聊葷事,他入境隨俗,讓他不是那麼高高在上,也能更快掌握所想知道的知識。不過,現在?他沒有意願提及昨晚的隱私。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是帝王了?

    蒙著眼,有什麼好?即使肉體因此容易產生刺激,也不及他想看當時她的眼神。當時,她的眼神是怎麼變化的?是在說什麼?

    幾度想將眼布拿下,卻被馮無鹽暴力阻止。女人心,太難捉摸了。

    那頭,鐘憐上了甲板,招去喜子說了什麼:喜子連連點頭,往另一處走去時,正好與龍天運目光對上。

    喜子立即上去,忠實地稟報著:“爺,奴婢去煎藥。”

    “藥?”受了風寒?被子都教她給卷了,這身子是不是弱了點?

    “是啊,鐘憐去找衣裳給馮姑娘。奴婢去煎藥,幸而奴婢有藥……”

    龍天運眼皮一跳。“什麼藥?”

    喜子愣了下,答道:“不留子的藥啊。”

    龍天運頓時沉默。良久,含笑問:“誰允你擅自作主的?”

    喜子背脊有了冷汗,連忙辯解:“爺誤會了,不是奴婢擅作主張,是馮姑娘讓鐘憐去做這事的。”

    一連幾天,馮無鹽都在天亮前轉醒。

    夜光木隔著薄紗透出淡淡的光芒,壁上是春宮木刻,因光不足而顯得陰暗不明,倒是身邊男人寬肩的線條明顯可見。

    寬肩窄腰體力猛,這話她曾在有著春宮圖的書上看過,那時沒放在心上,如今想起這句話,實實在在的中肯。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看一眼另一側彷佛獨睡的男人。她就不懂,已經習慣各睡各的、各蓋各的被,回去睡不好嗎?

    她吃驚地拾起終於沒有破碎的衣裳,迅速地換上。走了兩步,酸痛襲來,想起十六曾在馬車裡跟她說的話,璧人……真是……真是……

    鐘憐就在外頭等著,陪她走進另一間房,協助她略洗了下。她的身子微有紅印而已,這絕不是龍天運過分小心,而是她體質如此。那種被折騰到紅痕斑斑的樣貌,是完全不可能的,也幸而如此,才能在鐘憐面前免去尷尬。

    ……要說過分小心的話,她有點奇怪地看著胳膊上的傷布。這只手臂好像常被他避開?雖然他蒙著眼,但,激情中他若察覺碰到她這只手臂,動作便會緩下來。他不覺得很彆扭、不盡興嗎?她納悶。

    她接過鐘憐手上的溫水喝下,頓覺嘶啞的喉嚨得到舒緩。

    馮無鹽不笑時神色嚴肅,並不具有親和力,可當她眼眉放鬆下來,意外帶著溫暖的柔和。

    “多虧有你了,鐘憐。”馮無鹽實在感謝有她陪著走過那條走道,她安心不少:至少,再有“刺客”也會看在鐘憐的面上改日再來吧。這話卻不好說出口。

    “姑娘哪的話,應該的。”

    “藥呢?”

    鐘憐面不改色端過藥盅。馮無鹽當是苦茶,一口口喝來暖身子。趁這時候,鐘憐又取來另一條藥膏,解開她的傷布,好細心地上著藥。

    藥膏的味道十分好聞,讓人心情甚是愉快。“難怪女孩子都喜歡在身上弄花香味。”

    “姑娘若想要,我也幫你弄吧。”

    “不不,我現在就很好了。”馮無鹽笑道。聽說這藥膏是祛疤,但傷口實在不小,要完全祛疤恐怕不容易。

    鐘憐以為她在擔心,便笑道:“傷都好了,其實傷布早可以拿下了,現在就是專心祛疤就好了。”

    “那以後都拿下傷布吧。”

    鐘憐一愣,欲言又止。

    馮無鹽看她一眼,又盯著臂上不好看的疤痕。“你主子不喜歡女人身上有疤?”

    “奴婢不清楚……不過,男人總是喜歡毫無瑕疵的人事吧。”

    馮無鹽嗯了一聲。這就是鐘憐在她傷好後仍為她纏上傷布的原因?因為太醜?這也是他蒙著眼仍會避開的原因?可是,這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等鐘憐上好了藥膏,想再纏上傷布,馮無鹽說道:“別了。既然都好了,就不必遮了。”她坐到桌前,畫紙已經鋪妥了。

    鐘憐沒有再針對這點作勸說,跟到桌旁,輕聲說道:“姑娘,天還沒亮,其實可以多睡點。”

    “沒關係,以前我常徹夜不睡,趁著有感覺時下筆,會有出乎意料的驚喜。”馮無鹽見鐘憐一臉不解,溫和道:“你不懂也沒有什麼關係,人人各有喜歡的事物。鐘憐,你喜歡什麼呢?”

    “我?我沒有想過。”

    “沒有想過或許才好。”話題一轉,她主動問道:“你會武功嗎?”

    “會一點兒。姑娘怎麼發現的?”

    “你走路的姿態跟燕奔有點相似。你在你主子家裡是教武藝的嗎?”

    “不,是念書給老人家聽,或者侍候小少爺茶水……”鐘憐見她一怔,連忙解釋道:“是主子的弟弟們。主子在家中只有一位長兄,可長兄三年前不幸墜馬,因而目前家裡全靠主子作主。”

    馮無鹽喔了一聲。她本意不是要探問龍天運的家事,雖然確實有那麼點好奇:但,現在她真的只是隨意與鐘憐談天。說來慚愧,這一路行來,其實陪她最久的是鐘憐,船上有女子令她安心,她卻因為個性關係不太容易與人親近。

    如今行程將要結束,她總想釋出點善意與回報……因為知道回京師後,她絕不會再見鐘憐。

    不是鐘憐不好,而是鐘憐背後有那個男人。

    有些事到了時候,該斷則斷。有些話鐘憐不說,她也不會主動問。例如,這碗藥她去要來,鐘憐從不阻止,那表示龍天運屬意事情就是要如此解決:又例如,鐘憐會專程陪她過走道來到另一間房獨睡,卻從不勸她與龍天運同房共睡,是鐘憐確實知道龍天運跟女人歡好後習慣一個人睡。

    那,為什麼龍天運沒離開?因為累壞了?有可能。馮無鹽為他下了結論,同時也在心裡強調.?是她睡了龍天運,而不是龍天運睡她,是她留房間給他,不是她被留在那裡。

    其實心裡明白自己個性是事事要出於主動才放心……雖然她的確不習慣跟人一床共睡。龍天運也是啊,一看他不喜歡跟人肢體碰觸的睡樣,就知道他從來不跟人睡吧……果然是體力消耗透支,下不了床。

    “姑娘?”

    馮無鹽回過神,發現手指在空中虛畫著男體的線條。她的臉微微熱了下,開始打起底稿。鐘憐退守一旁,不再說話。

    等到天略亮了,馮無鹽才倒向床上,埋進棉被裡籲了一口氣。

    鐘憐迅速收拾桌面,來到床邊,正要為她蓋好棉被,馮無鹽突然問道:“你都給你主子家裡的老人家念什麼書?”

    鐘憐笑道:“都是些璧人的故事。老人家就愛聽璧族的事,好比她們最愛聽的一則故事一開國主還在草原時娶不到妻子,有天來了一個神棍,不,是大師:他指著開國主說:往東走吧,東邊有你想要的美人兒。於是他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來到大晉,見著前朝靈帝,可惜,才這麼一面之緣,靈帝就自盡了。從此,開國主心心念念前朝這位舊帝的美色,後來征戰各地也不乏有尋找美人轉世的目的,直到駕崩仍忘不了那樣的絕色,這也是他一世無後的原因。每次聽到這段,老人家們總是撫掌大笑。”

    馮無鹽聞言,表情有片刻的呆滯。“書裡寫的?”

    “是啊。”她在宮裡看的。

    馮無鹽見過書裡寫的什麼開國主出生時天降祥雲、天兵天將下來相助,才讓一個蠻邦占了大晉的土地,卻從來沒有看過這樣貶帝的寫法……這不是暗批開國主性好漁色嗎?誰敢出這種書?

    鐘憐見馮無鹽有些吃驚,想了想又道:“金璧史上,開國主曾親自殺了妃子,姑娘曾看過這段嗎?”

    鐘憐回憶道:“因為那個妃子給他老人家戴上綠帽。好像是被發現跟開國主身邊太監有了首尾,他大怒之下,就這樣斬殺那個前朝公主。”

    “……首尾?跟太監?”

    鐘憐掩嘴咳了一聲。“前朝這種事很多,只是姑娘不知道。”

    “你看的書真……雜。”全是她沒有聽說過的,“那,那太監呢?開國主怎麼解決他?”

    “明喜公公被迫殉主了。”

    “明喜?”她讀過金璧史,並沒有明喜這個名字。通常會流傳後世的,必是做了什麼大事的人物,顯然這個明喜不在其中。“他被迫殉主了?”

    鐘憐笑道:“姑娘,剛才我說的你不必當真,這就跟我在外頭書上看到開國主騎著金龍來大晉一樣,不一定都是真的。”

    外頭?馮無鹽捕捉到有點格格不人的兩個字。龍天運的家底到底是多深?有這樣的一艘船,又聽鐘憐這樣漏了口風,恐怕已非富人階級,而是更往上的……打住。她想,不管發現了什麼,都當什麼都不知道。

    鐘憐沒有察覺她轉瞬間的千回百轉,繼續說道:“雖然兩族融合已久,如今心性都差不多了,可在早年是不一樣的。早年璧族心胸開闊,擅於自嘲,開自家人的玩笑。我們認為不管開了什麼玩笑,當事人的所作所為都是一直存在的,不是後人來定。後來所言,多少失了真。我剛說的那些故事,就是後來的璧人寫的。真要說歷史,誰說得准?開國主當年到底是怎麼下定決心東來大晉,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真相。”鐘憐又笑,“不過後來發現晉人容易事事當真,所以有些文章只收在……璧人的家中。”

    馮無鹽道:“是啊,我差點也當真,忙著與我看過的歷史對照呢。”

    “姑娘也愛看書?”

    “以前看,現在少看了。”

    鐘憐笑道:“那是我多言了。”

    “不,能跟你聊這些我很愉快。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不知道的事。”

    這沒什麼,鐘憐心裡想著。相較於她跟其他女官定時說笑話,開著歷代皇帝的玩笑,說給謹帝的那些明明尚青春、心境卻已如枯燈,彷佛待在墳場的妃子們聽……跟馮無鹽聊好多了,至少會給個反應。

    思及此,鐘憐有些猶豫,最後硬著頭皮自己作主。她柔聲向道:“今天跟姑娘聊得盡興,眼見天都要大亮,姑娘可否借床角給奴婢合個眼?”

    馮無鹽一怔,說道:“好。”這種時候也不好意思說習慣自己獨睡。她退到床的內側。

    鐘憐拆下簪子散發,和衣上床。“姑娘家裡有婢女嗎?”

    馮無鹽笑笑。“曾有過。後來覺得麻煩,就送走她了。”

    鐘憐對於同工作不同命的婢女不表示任何意見,又狀似隨意問:“姑娘有姊妹嗎?感情應該是很好了?”

    “……我家主張多子多孫。我姊妹許多,感情倒是尚可。”至少還沒跟哪個姊妹抵足而眠過。

    “原來如此。姑娘,分點被子給我?”

    馮無鹽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依言分過去。她真的不太習慣跟人一塊睡,但鐘憐待她極好,怎能拒絕對方?有時她明明覺得自己心硬,連十六她們也認為她鐵石心腸,偏此時此刻她發現其實自己是隱藏性的心軟。

    “姑娘,我們剛說到哪了?明喜公公被迫殉主了……”

    “不是說假的嗎?”

    “人都是真的,故事是假的。真的有明喜公公這號人物,而且,他確實也被迫殉主了。”

    鐘憐真是個歷史癡,而她不是,正巧互補。馮無鹽微微一笑,同時分了心神在她說的事上,捧場問道:“然後呢?”

    “前朝靈帝曾讓宮裡的奴婢殉主,明喜公公就是當時的一員。他是少數逃過靈帝毒害的宮裡人,卻沒想到在開國主故去前,親自點了明喜,要他殉主。”鐘憐轉過頭,看著馮無鹽的眼眸微合,更加輕柔地說:“明喜逃過第一次的殉葬,卻逃不過第二次。因此我們璧人總取笑他,該是他的就是他的,逃也逃不了:晉人則諷他,忠義之臣怎能侍兩主,他早該死了。要奴婢說……嗯,當人奴婢的,真不容易,這是我做過最出格的事:但願姑娘你習慣了有人一塊睡後,有一天再回到獨睡,能夠如我們璧人一樣,不論悲喜,做過的事絕不反悔。”

    馮無鹽被請上了甲板。

    她上甲板的次數不多,夜晚更是幾乎不曾,除了那次采選的船經過。黑沉沉的夜裡,站在甲板上本來是看不見四周的,但河面上行進的船隻各自燈盞熒熒,竟小幅照亮了河面。

    遠處有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叫?不,又不像是人……

    陪在一旁的鐘憐也是一臉茫然。

    喜子走過來,表情複雜。他收拾情緒很快笑道:“馮姑娘看過河上夜景嗎?”他指指岸邊,“其實白天上來,有時也會看見岸邊有鋪子,賣雜物的也有。我記得,這樣一路往京師時,岸邊還有賣胭脂水粉的。”他指著船舷那方向,“爺那頭比較能看得清楚,不如我領你過去吧。”

    馮無鹽舉步尾隨。

    今晚,甲板上空蕩蕩的,不似那天地方兵丁上來時,還有船工與護衛守著。她看見站在船舷邊的高大男人,心裡已不似一開始的保持距離。

    ……但,應該也沒有太親近吧,她想。

    雖然有著情動下的纏綿,可也不是每夜都如此。她不想,沒感覺時、熬夜設計版畫時都是拒絕的,他也沒有特別的強迫。馮無鹽觀察過他,他的身分地位極有可能出乎她想像外,因此他的自尊不允許去強奪一個不情願的女人,這令她感到安心……至少,主動權在她手裡。

    馮無鹽停在龍天運身旁看著他。是他喚人請她上來的。

    龍天運笑道:“怎麼不披件斗篷上來,半夜風大。”

    馮無鹽坦白道:“我不冷,如果沒有必要遮,還是輕便點好。旁人看我個子小,就以為我身子弱,其實我比一般姑娘強上許多。”

    “喔,也對。”這話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彷佛想到了什麼。

    馮無鹽充耳不聞,帶著好奇轉頭看向河面。河面船隻仍在行進,速度卻是漸緩許多,模糊的殺價聲傳進她耳裡,似乎有人在岸邊叫賣。微弱的燈光映出她眼瞳所看見的河面夜景。

    “……每天晚上都如此熱鬧嗎?”她驚歎,定神東張西望,不是走馬看花匆匆掠過,而是一段段留存在眼瞳裡,才又移看下一段。

    龍天運看著她眼裡燃著微微的火苗,低笑道:“不是每一個夜晚,河岸上也不是一定有人,我讓你上來,是因為這段河岸最熱鬧。”

    “你常經過嗎?”她轉頭看向他。

    “少年時期過了幾趟吧,這幾年還是第一遭。”

    馮無鹽想起那塊夜光木,語氣略有羡慕:“你也出過海?”

    龍天運的眼眉彎起。“海上,就是我的家。”

    馮無鹽看著他的笑,有些驚訝。這個男人看起來很和氣,可也僅止於看起來。他常笑,卻是帶點漫不經心的高高在上,並非從心裡湧出的喜悅:而此刻他僅僅眼眉微彎,就能感受他心裡的愉快……因為提到他的家嗎?

    龍天運見她直盯著自己,笑意深刻了些。“我十二歲出的海,從此愛上它。你十二歲呢?在做什麼?”

    “我……”她想了下,毫無防備地回道:“那時候我在雕刻。”其實問十三歲、十四歲的答案都一樣,見他神色像解了一個長久期待的謎題,她抿了抿嘴又道:“你在海上待了很多年吧……你身上有海潮味。”

    他怔了一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低語,低笑道:“你雕版也是多年了,你身上有書香混合著乾爽的木頭味。”

    馮無鹽臉色微熱,很想向他是不是男人都喜歡女子身上有花香味,但她及時停止這個想法,改而向道:“你以後還是會回‘家’嗎?”

    龍天運聞言,眼神晦暗不明。他轉了話題道:“你聽,那是什麼?”

    先前聽見的奇怪叫聲由遠漸近,小船紛紛往兩岸邊靠去,騰出中間的河道來。馮無鹽靠在船舷往遠處看去,滿天星斗下,有一艘船自遠方河面現形,吃水量頗重,叫聲就是從那艘船上傳來的。

    動物嗎?什麼動物?她怎麼聽也聽不出那是什麼動物的叫聲,直到船近了,上頭隱約有個巨大的籠子。

    鐘憐在她身邊將燈高舉著,河面上也有舟船依樣畫葫蘆,共同凝聚螢光。當那艘大船錯身而過時,籠子裡的動物顯了形。

    馮無鹽輕叫一聲,籠裡巨大的體積讓她下意識退了一步,隨即又直挺挺地站回原處。

    “是……”馮無鹽捨不得移開目光,“是大象?”

    “好眼光。見過?”龍天運笑道。

    “不不,沒見過,也見過,在書裡見過的。要入京?”她目光膠住。

    “是啊,都是馴過的,是要進貢獻給宮中皇帝的。”

    “當皇上真好,能夠看盡世上稀奇古怪的東西吧?”

    “……”千萬別告訴他,預言裡這姑娘滅帝是想當女皇,就為了看大象。龍天運留意到她熾熱的目光根本離不開籠子,甚至到最後還微拎起裙擺,沿著船舷快步尾隨著那艘船,直到遠遠看不見了還依依不捨著。

    她轉過身來,在鐘憐的燈盞下,不夠鮮眉亮眼的五官竟散發奇異的光采來。好似滿天的星辰都在她周身瀲灘,整個河面上只剩她在發光。

    此時,她連思考都沒有,就沖著他露出璀璨笑容,彷佛這笑容承載了天底下所有的歡喜。

    龍天運的目光停在她明亮奪目的眼眉上。

    “謝謝你,讓我看見了它,我居然能夠看到我這輩子不可能看見的事物。我很高興能夠……”遇見你。“遇見它。在海上,一定也能看見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吧。”說到此處,那張不常笑的臉蛋帶了點豁達,懷著幾分歎息地柔聲說道:“原來,世界這麼大,而我,尚不及一絲一毫。”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8:05

第五章

    雙生子,天地命,兄隱弟顯,皆因十二女。

    ——《金璧皇朝龍運史第六世末卷》

    太子送他出海。

    本來他是打算成年後再出海的,不過由於預言……不論真假,都及時提醒了他,要做的事儘早做。因此在說動了父皇后,他以年僅十二歲之身出海冒險。如果真有預言此事,至少,他還曾完成過自己的心願。

    太子是個美人。人人都道太子外貌美,哪怕是純晉人中的第一美人也遠不及太子。他看著迎面而來的太子,內心忽而想起一晉人字裡的“美”拆開來是上羊下大人,羊通祥,在早年的晉文字裡,所謂的美人是指安詳有德性的人。

    太子當之無愧。

    “行事要多小心。”太子笑道。太子的眉目溫柔,待事總是極耐心。

    不出預料,太子將會是金璧之後最不像金璧皇帝的帝王。

    而他這個二皇子年紀愈長,眉眼間更傾向父親,讓人明眼一看就知道有著璧人的血統。其實他的長相更像收在宮裡的開國主畫像,只要中途他不會歪鼻子歪嘴巴,等及弱冠,他大概會有開國主畫像的九分了。

    這令太子一派的人有點不安心,太子本人倒是如往常的態度。

    這也是他索性出海的原因。哪怕……哪怕將來是他坐那位置,至少,此時此刻,他不願辜負這個與他還有兄弟情分的太子。更何沉,金璧帝王雖說文武雙全,其實大半都是武大於文。太子看似文弱,卻在武功上下了一番功夫,鮮少有人知道太子能徒手打死一頭正值壯年的老虎(當然,他也能):不過太子背後的支持者多半主張金璧必須重文,太子也就扮豬吃老虎,雖然太子確實心善又柔敕。

    母妃始終不讓他看太子的下場,深怕他自作主張壞了金璧的未來。母妃與父皇感情並不深,但被當棋子的母妃終究……還是不肯破壞棋局。

    也許太子的下場並非死亡,而是被父皇厭棄了、太子看破紅塵剃度出家或身體有了殘缺,更甚者發現大山大海才是心之所向,於是拋棄皇位,一走了之等等光怪陸離的可能性都有?

    臨上船前,他轉身對太子意味深長地說道:“皇兄要多加保重,天下民心都系在你身上。”

    太子微微笑道:“我等你回來後,與我說說海上天地。”

    他不動聲色笑著應下,目光掃過太子後頭的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正安靜地看著這頭。這一回太子送他到晉城,呈上的理由是以太子的身分察訪民情,畢竟將來為帝王後,能夠貼近百姓的機會並不多。太子太傅並不贊同太子此行,總認為他這個二皇子始終是個隱患。

    太子太傅雖只虛長太子幾歲,卻是學問淵深博識,通晚古今,已註定是金璧一朝的少數大儒之一:但不知是不是太熟悉前朝皇室裡骯髒污穢的手段,對他總有防心,生怕他奪去太子的未來。

    也許是因為他太像開國主?也許是他比太子還心狠?更或許太子太傅就是想要個像晉人相貌的皇帝,因為他本身就是晉人?誰知道呢。

    就如同誰也不知道,太子自幼就被視作未來的帝王培養,是真正的心懷天下,太子背後的每個人看的都是那個位置,太子看的卻是天下:他出生就是二皇子,受著金璧皇室的觀念,從未有過奪嫡的念頭:就算他再有野心,針對的也不是皇位而是它處,現在告訴他遲早會回頭坐上那個位置,也得看他願不願意!

    ——我知道有我在,即使什麼也沒有做,也會是你的阻力,所以我離開。

    等我歸來,天下人將會看見我帶回與金璧龍椅同等重量的東西,那是我龍天運一個人打下來的。

    ——好,我等你。

    太子與他目光久久相望,最後兩人相互擊掌。

    他上船時,下意識回頭看一眼金璧的土地。那個無鹽女,如果真的存在,現在還是在金璧土地上吧?也不知道此時她在做什麼……三不五時,把這個無鹽女從心裡深處翻出來,他未免太過在乎了。誰能不在乎?他早想了千百種方法,是一見面就直接殺了她以絕後患?還是把她鎖在海上?當然,最重要的是,不管怎麼決定她的死活,都要先見她一面,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居然能在百年前的預言裡出現……

    話又說回來,他與親弟雖是雙生子,長相一模一樣,可平心而論,雙生弟弟的能力不如太子與他,連太子那一派從頭到尾都沒把那小子放在眼裡,這能不能叫漁翁得利?

    ……真是,他前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老天要這樣耍他!

    她的夢想已經完成。

    在踏上晉城的土地時,她的黑眸裡蓄著水氣。原以為自己這輩子無緣來到這個文化傳承之城,怎麼也沒有想到她竟在二十二歲這年來到了這裡。

    看著往來的人們與建築物,其實跟京師差不多:可是,在她眼裡都像生了光一樣。

    鐘憐在她耳邊道:“姑娘。”

    馮無鹽回過神一看,龍天運已經在馬車旁轉頭看著她。

    他含笑的表情讓她很快理解——這是要她上馬車。也是。在晉城她哪來熟識的人,雖然她小有積蓄,但什麼身分證明都沒帶在身上。她舔舔唇,帶點猶豫的表情轉向鐘憐,低聲道:“鐘憐,你……住哪?”

    鐘憐詫異地看著她。“爺在晉城有宅子。”她這奴婢自然跟著主子住。

    “借她錢”這種話,馮無鹽還真開不了口。她硬著頭皮走向馬車,心裡告訴自己別矯情了,反正都……那多吃人家一天飯、多住人家一天屋,好像也沒差:可是,她的臉還是熱了起來。

    碼頭上人來人往的。鐘憐就跟在她身邊,巧妙地替她擋開人群。

    她來到龍天運觸手可及的範圍時,聽見他笑說:“先上車吧。回去歇息後,再去你想去的地方。”語畢,扶她上車,緊跟著他自己也上來了。

    “走了。”龍天運對著前頭車夫道。

    她從車窗看見喜子他們上了另一輛馬車,一看即知那不是出租馬車。龍天運家大勢大,她沉默片刻,說道:“你的口音有時像京城人,是祖籍京城吧?”他聞言,眼裡有了幾分色彩。“我是京師人沒錯,不過晉城才是我的家。我在晉城的一切,皆是我親手打下來的,與家中祖產無關。”

    ……其實她也沒有要問得這麼深啊,她掩嘴咳了聲,又道:“船上有人守著吧?”

    “嗯?沒人會偷船的。”

    “不,我是說,船上不是有木刻版畫嗎?會不會遭賊?”

    他哈哈笑道:“若有賊入船,不會舍珠寶去偷那些版畫。你大可放心,依那些版畫在海外的市價是遠不如珠寶。”一頓,他看著她,“你說得也對。有些東西不能以世俗的價值去衡量,在他人眼裡不值一提,在我心裡貴重千金。”

    這話似乎別有用意,馮無鹽想著,嘴裡應道:“各自有各自的心頭好,雖然難以衡量,不過人都是吃五穀雜糧才能活著,最後還是要以世俗的方式去生存……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嚴格來說,是看著她的臉。

    他笑道:“各有各的心頭好,你說得對。你喜歡璧人,為什麼呢?”

    為什麼啊……“或許,前輩子我心裡思戀的男人是璧人?”

    他眨了眨漆黑的眼眸,見她神色認認真真的,眼底明亮的光采從那晚看過大象後就沒有散去,上了晉城更添了幾分興奮。

    ……比初見時,更加奪目。是他的錯覺嗎?

    “這麻煩了,我不敢保證我前世是璧人。”他又笑,讓人分不出他是說笑還是真當回事。

    她臉色微僵,一對上他似有深意的眼眸,就想回避開來,但,她的倔強強逼她直直瞪著他看。說好了要畫一張他的人像,趁這時候仔細看也好。

    他面上漸染笑意,並沒有不好意思,就讓她盡情地打量。說到底,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夜晚居多,而他不認為那時她的注意力會在他的臉上。

    他執起她的雙手,漫不經心問道:“回去之後,繼續雕版嗎?”她的肌膚觸感極好,手掌上卻有細小的傷疤。

    他感到掌下的手想要抽回去,心頭略是複雜。白天、晚上兩個樣,顯然對方不太適應跟他交心,是只想睡他睡得爽麼?

    這種事……他也做過,怎麼現在心頭有點不高興呢?

    “一定的。”

    “上次你說你十二歲已在雕版,那,是幾歲開始的?”

    她趁機抽回雙手,回道:“忘記了。小時候看見家中老師傅在雕刻,久了也就喜歡上了。”

    “家中老師傅?馮家是雕刻世家嗎?你那把小刀,就是雕刻用的?祖傳?”

    馮無鹽自腰間小袋拿出碧玉刀,小心翼翼地把刀柄轉向他。

    龍天運看見她的動作,眼裡又湧起了柔和的笑意。

    “是家傳的。其實從何時開始傳下的我也不清楚,馮家也不是世代都是雕刻師,我爹就不是。他養了幾位雕刻師傅,我這一代也只有我對雕刻有興趣而已。”跟人說自己的事好像並不會太難?她心裡鬆口氣。

    他接過碧玉刀略作打量。“刀柄是玉制,看這種製作工法應該時代久遠:若不是你祖上代代富貴,就是送你袓上這把刀的人尊貴,讓你祖商不敢隨意轉手。”據燕奔提到的馮家,不是代代富貴,也不是守著雕版不放的專才,答案九成是後者。他又瞥見刀柄旁一個“馮”字,看起來是男人的字體……他輕蜱撫過“馮”字。“此人字跡方正溫和,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大家。”文體堪稱工整而已。

    馮無鹽早就猜到他身分不會差到哪去,必是長期受過薰陶,也不意外他的見識。

    他把小刀還給她。“你對雕版真是付出不少心血,沒有幾分喜愛,是不會做長久的。”

    她面上微紅,嘴角略略鬆動,將小刀收妥。遲疑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道:“你長年在海上都做些什麼?”

    龍天運聞言,眉頭微揚。“開疆擴土,要說貿易交流也可以。例如版畫,海外的人們特別喜歡。”

    這語氣,似是帶點驕傲跟炫耀,她又忍不住仔細打量他兩眼。“你說的海外人們也是金璧百姓嗎?”是配合他,不是她想知道,她這麼告訴自己。

    “當然不是。”龍天運自車裡的抽屜中拿出一本書來,“舉例來說,像這種東西人金璧,他們的文字、言語與我們不通,賣不出去,其它瓷器’香料、鏡子等等就好交易了。”

    他當著馮無鹽面前隨意翻了一下,不以為她會對此感興趣,哪知她琥珀色的眼瞳在瞬間爆出光芒。

    下一刻,他就發現馮無鹽改坐到他的身邊,伸出手翻過上面好幾頁,指著上頭的畫,說道:“這是他們的畫?”

    馮無鹽的姿態太有獨佔欲,龍天運鬆開手,讓她自己興致勃勃地去翻閱內頁。

    “是他們的畫。”“畫師有跟著你來嗎?”

    龍天運想了想,笑道:“上一個我遇見的畫師是想來,不過我對男人沒興趣,便把他給丟在海上了。”

    馮無鹽腦中自動補完他說的話——那個畫師對龍天運有所糾纏,但他看不上人家,索性在途中把人給丟了。

    要是女畫師就有不一樣的結局?她……也算是女畫師。她心一顫,收拾起心情,一頁又一頁翻著,問道:“這上頭是他們的文字嗎?”

    “是啊。”

    “你會看嗎?”馮無鹽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覆,便抬起頭要看向他。陰影罩下,她頓時察覺他俯下頭的意圖,連忙側開臉,卻沒來得及完全避開,頰上有被他唇瓣擦過的溫熱觸感。

    對方沒有動。

    她硬著頭皮抬起臉,對上他冰涼的眸光。

    “我會看,也會說。”他的聲音淡淡,似是沒有任何情緒。

    雖然沒有挑明,卻在在明明白白表示“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學讀學寫就要付出代價。

    馮無鹽瞬間僵硬,任著他再度吻下來。

    唇上就算再軟暖,她仍是緊緊閉著嘴。雖然會為情動而彼此攻城掠地,可是在她的控制下沒有接吻過。她總想,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沒什麼好羞恥的:但,她還是在心裡劃下防備線,讓欲望止於欲望,不會越線。

    欲望可以發洩,心要是越界就萬劫不復了。

    “爺,到了。”

    龍天運冷冷地看著她,而後推開她,下了車。

    一路從岸邊駛來,皆是熱鬧之景,道路兩旁是市集,家家掛上紅布。另一輛馬車一停,喜子立即過來,低聲道:“爺,大婚了。”

    “哦?”龍天運嘴角譏諷,轉頭對馬車裡說道:“下來。”他伸出手,逼得馮無鹽不得不借他之力。

    他一使勁,她的身子就落入他的懷裡。她感到耳輪被狠狠咬了一下,還來不及叫出聲,就被放下地。

    馬車停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宅子裡。

    燕奔跟著過來,低聲說道:“一上岸,就有人跟著。”

    馮無鹽吃了一驚,不動聲色地往龍天運看去。

    “知道了。”龍天道不甚在意地道。

    這間大宅子的齊總管早候在一旁。他恭敬道:“爺,上上下下都打點好了。”他連看馮無鹽一眼都沒有,“一早便有人來訪,老奴不好拒絕。”

    龍天運輕笑。“劉耶真是盯著我的一舉一動。”他轉頭對馮無鹽道:“我還有事,齊總管會差人帶你去歇息。你向來晚睡,趁此好好補個覺。”他神色略漠,顯見在車裡的情緒尚未散去,言語間卻沒有表露出來。

    齊總管終於往她窺去一眼。

    馮無鹽遲疑片刻,說道:“如果有我能夠幫忙的,儘量說。”又補充道:“就當我的住宿費也行。”

    她這話一出,頓時發現四周十分安靜。齊總管又再抬頭看她一眼,龍天運身後的燕奔也看她一眼,就連喜子都怪異地瞪著她。

    龍天運的臉色終於軟了些。他低笑:“鐘憐,你陪著她去吧,一步不離。”

    鐘憐稱是。齊總管差了一個婢女帶著她們往另一頭走去。

    這一路上放眼望去,小橋流水、畫閣朱樓,往來僕役無數,馮無監缺心不在此,問鐘憐道:“你主子,仇家多麼?”

    鐘憐沉吟了會兒,答道:“對主子忠心的人遠遠多於仇家。”

    領路的婢女噗哧一聲笑出來,回頭道:“豈只忠心的人多。想進來的人太多了,前兩天還有姑娘來門口賣身葬父呢。”

    鐘憐泰然自若地笑道:“那,齊總管收了嗎?”

    “才沒呢。這樣收,以後府裡都要變成女兒園了吧。也不知是誰把話傳了出去,說是爺找到過沉在海底的古船,運了四年,金銀財寶還沒運完,自然惹到一些不長眼的人眼紅。”小婢女吱吱喳喳說了一些晉城的謠言傳說,不嫌煩似的。

    等到小婢女完成任務,留她們在房裡後,鐘憐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自語:“哪來的丫頭,這麼多嘴。”要不“哪來的丫頭,這麼窩心。”馮無鹽在她背後說道。

    鐘憐立即轉過身。

    馮無鹽看著她,笑道:“沒事,我說你呢。沒比較沒留意,一比較才發現鐘憐你鐘憐屏住呼息。

    “真的是婢女嗎?”馮無鹽微有疑惑,“不大像。”冷靜,不多話,又貼心,什麼都能事先想到:識字,大膽,甚至有著大戶小姐的氣質……能培養出這樣的人當婢女,那麼她主子的地位必定有一定高度,可是,到底是多高?

    鐘憐微微笑道:“奴婢確實是主子的婢女,他可以指使我做任何事。在老家裡,奴婢不過是婢子裡的其中一個,算不得什麼的。”

    “那,為什麼是你上船呢?”

    鐘憐想了想,道:“或許是奴婢跟喜子公……同日到爺的身邊,所以他一時想到我吧。”

    喜子公?公什麼?馮無鹽知道鐘憐在隱瞞她些什麼,不過,她沒有要追問的意思。有時,她會忍不住問,又忍不住告訴自己,其實他那些事她沒必要知道的。是這樣,對吧?

    “姑娘,這裡雖是小房舍,可從窗裡看出去的景色真是好,方便賞景呢。”鐘憐笑,“爺安排有心,姑娘若要繪畫,在這裡最適合不過了。”

    馮無鹽走到她身邊,推開窗子往外看,若無其事地問:“那沉在海底的古船呢?真有其事嗎?”

    “這婢子就不知道了,也是第一次聽說。”鐘憐猶豫一會兒,又道:“爺在海上多年,說不定真有尋到古船。”

    “現在他回陸地上了,以後不出海了嗎?”

    “不可能出海了,因為……”鐘憐對上馮無鹽的目光,笑道:“爺在老家走不開了。這一回來晉城也只是難得一回的散心,再之後回去就……”她彷佛想到什麼,又笑了笑改口:“姑娘要不要休息了,婢子先去打點一下,姑娘在船上的日子睡不足吧。”

    馮無鹽確實睡不足,想也知道睡不足的原因,但現在她更想知道方才那個“就”字後頭鐘憐想說什麼。

    是啊,她承認了,她就是想知道這個男人的肉體下還有著什麼……沒有要糾纏他,就只是單純的想知道而已。

    “聖上萬福!”尖細滄桑的聲調出自於廳裡伏拜在地的灰發老者。

    “起來吧!”龍天運坐在廳首太座椅上。在他身後的兩名男子是燕奔與喜子,除此外,廳內已無他人,正偏三門皆已關起,封閉有如密室。

    灰發老者聽聞賜起身,這才巍巍顫顫地起了身。

    “喜子,賜座劉耶。”

    “……劉公公?”喜子認了半天才看出來。金璧皇朝年逾六十以上且已歸故里的劉姓公公只有一個,正是金璧皇朝兩代元老劉公公。

    陛下的父、兄為帝時皆有個叱吒風雲的公公,姓劉:在當時歷經兩代,雖後來謹帝僅有七日帝命,劉耶卻在他們太監圈裡紅到歷久不衰,若不是他忽然提出歸鄉,只怕還會繼續紅下去。

    不知道跟橫跨兩朝的明喜,哪個厲害些?喜子想著。

    “謝座。”劉耶小心地坐了下來。

    “劉耶,你的消息倒靈通,朕才剛到,你便尋到這裡來了。”

    “老奴斗膽追尋陛下去處,請陛下賜罪。請陛下聽老奴……”劉耶恭敬答道,一進廳來垂下的眼角便不由自主地微抬,心頭一陣駭然。

    跟畫像中開國主的眉眼幾乎一樣!

    他只在宮中見過十二歲以前的帝王,當時幾句對談,就已發現這位皇子才思敏捷、藝高膽大,行為出人意表,非常人所能及。

    先帝膝下共有十二皇子,他全都見過。東宮太子面貌太像晉人,又過於美貌,總令人想起前朝靈帝,這點他一直覺得不祥卻不敢言。

    尤其一國之君,除了仁心之外,尚該有其它些什麼。東宮太子心太軟,太過仁德,未有狼心,不似金璧皇朝代代的帝王。偏偏先帝至死未改其詔,由東宮太子登基……東宮太子登基七日即意外身亡實是金璧痛事,但也讓甯王能夠一展帝王之才:僅僅三年,他當年遠見已經驗證。

    陛下不只守成,他還大膽革新內政,換下元老貪官,光是這一點,怕是性子溫吞的東宮太子做不到的。

    “劉耶,你在宮中做事已有數十年,忠心天地可表,朕明人眼裡也不說暗話了。你可知朕為何千里來此?”

    “老奴……”劉公公頓了頓,搖首,“老奴不知。”

    “朕來,是為你。”原本懶洋洋的語調忽地變了。“奴婢……一身賤骨,陛下怎會為奴婢千里而來呢?”

    “說是為你,倒也牽強。”龍天運傾身向前,眯起眼,“朕,是來拿回龍運史的。”

    劉耶默然一會兒,輕歎:“陛下真是直人直語,老奴也不敢隱瞞,確實是老奴偷了預言。”

    喜子聞言呆住。

    “那就爽快點,交出來吧。”龍天運道。

    “奴婢會交出來,只是現在時候未到……”

    “哦?你這小小的奴才要金璧帝王的預言何用?”龍天運輕輕哼了一聲,“你打算篡位?憑你這花甲之年,還能當上幾年皇帝?”

    “老奴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奢圖金璧江山!陛下明察!”

    “那,你要它有何用處?想窺看金璧的未來?”

    “不,老奴心知天下定數皆屬天命,不敢妄自通曉未來。”他伏地跪拜,一身衫子已然汗濕。

    “所以,”龍天運的面容一沉,譏諷道:“你是打算拿它來殺無鹽女了?”

    摒退了燕奔及喜子,龍天運傾靠在太座椅上,盯著一臉發白的劉耶。

    劉耶慢慢地抬起臉,問道:“陛下……看過金璧龍運史?”

    龍天運似笑非笑。“你以為,死前才能看?劉耶,你的腦袋瓜子未免太不知變通了。”

    “這是開國主下的秘詔,凡是金璧帝王在駕崩前方能窺上一眼,陛下怎能……”

    龍天運起身自廳首走到他面前,直接踹了他一腳:顧及眼前老人年邁,沒有用上十成力,但也夠這個老人吃痛叫出聲了。

    “狗東西!開國主的秘詔上寫著只允帝王看,你這狗東西竟藉著近身之便偷窺?!”

    劉耶猛地咳了幾聲。“陛下,當年先帝駕崩前趁著意識清晰,曾要老奴取來龍運史。先帝初翻幾頁嘖嘖稱奇,老奴一時好奇,瞄了一眼:先帝正在看他一世預言,哪知先帝忍不住多翻了一頁……是謹帝的死亡,方加擬聖旨‘國喪未過,甯王不得出宮’。”

    太子顯龍七日,即斃。甯王繼位。

    他都看見了,都看見了!先帝看完龍運史後,短短幾個時辰裡頭髮全白,想是先帝違背了開國主的秘詔多窺了一頁,掙扎於說與不說,說了即違天命,金璧的未來會不會變動?不說,太子即死。直到臨死方下旨命甯王不得出宮。

    “你窺視了多少?”龍天運忽問。

    “當日老奴看到第六卷末,康王即位,便不敢再看。”

    “既然如此,為何人宮再盜龍運史?”

    “自謹帝去後,這三年來,老奴日夜難眠。想……想再看一次龍運史裡提到的無鹽女細節,也許就可以找出無鹽女來……”他猛地抬頭,“這人居然近在眼前!陛下為何不先下手為強?”

    龍天運居高臨下睨著他,輕輕笑了。“先下手為強?你不怕沒了無鹽女,金璧的未來有所更動?”

    劉耶一怔,似是沒有想過,他有點遲疑道:“有陛下在,只會變得更好……斷然不會淪落到靈帝那般。康王他個性如太子,不適合為帝……”

    龍天運俯下身,笑著看他,但眼中並無笑意。“你跟太后的想法,真是背道而馳呢。她雖是我親生母親,可在她眼裡,金璧的未來更重要。”

    “……陛下何意?”

    “何意?嗯?她也看過預言。很意外嗎?這樣說起來,這什麼狗屁預言明明是秘密,卻是人人都可以看。”

    龍天運自言自語到都笑了,“她聰明地替朕想了一個法子。她要朕,自行消失。”

    劉耶傻了眼。

    龍天運嘴角挑起諷刺。“死遁嗎?她以為這樣既是保住了朕的命,早早出了海,海外哪來的無鹽女?宮裡康王即位,照著預言而行,皆大歡喜。怎麼不想想當年朕被迫為帝的時候,沒人來問過朕到底心裡想要什麼!”

    “等等!陛下,怎——”

    “預言中寫著太子之死,卻沒有寫明他是怎麼死的、當時是何情況。太子他,墜馬而死,死時身邊有著太子太傅。太子太傅原該是本朝大儒,金璧之後也有如此年少的大儒,這證明了什麼你該明白。他明知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卻仍毫不遲疑地去救太子。你記得他的下場嗎?”

    “……太子太傅為護太子而死。”只是謹帝登基七日便亡,將這事掩沒了,就算有人留意,也只是感慨一“是啊,預言只寫一君之死,卻沒有寫一君之死所帶來的巨大影響。太后是個女人,她想得太細緻了,讓朕都嘖嘖讚歎。她想到了如果朕留在宮中,朕真教人給殺了,這一次會有誰因帝亡?”

    劉耶一怔。金璧皇子成年後半數留在京師,未成年的還在宮裡,太后她……龍天運的相貌與一般晉人的標緻不同,一眼看去如同草原上的明朗清俊,讓人見之心胸舒暢:但此刻,他面色陰沉,甚至有著短暫的諷意。他一字一字清楚地柔聲道:“太子,七日斃。劉耶,他哪死了?他一直活著啊。”

    劉耶呆若木雞。

    “你們以為太子只有七日帝命嗎?以為朕就幾年帝命嗎?你們的眼裡只看見預言,卻看不見金璧皇室的驕傲嗎?朕這三年來,所有的革新、政策全是太子的計畫、太子的野心:他準備了十多年的帝心,朕都為他——實踐了。它日朕不在了,還有康王在。太子的野心、朕的野心都在他手裡,他知道要怎麼做。”一頓,龍天運輕蔑地看著他,說道:“劉耶,你來告訴朕,現在坐在皇位上的,到底是誰?”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8:25

第六章

    天機不可窺尚有餘改,窺之則命定。得之我幸,不得之我命:何必預知,預知何用?

    馬車停在路中間,車夫對著車裡的主子道:“爺,前頭街口有人擋道了,看起來要擋上一會兒,小的過去看看。”

    車裡的男人應了\\聲。他剛回京師,這一路行來繁華依舊,但似乎……勾不起他的興趣?果然離鄉背井久了,已經聞慣海潮味,再看古老華豔的京師,總感覺有些室息。他托著臉,在車裡暫作休歇,忽然聽見外頭男人低語著:“確定在那裡嗎?”

    “姑爺,小姐信婢子的。婢子可是籌畫很久才把小姐騙到。她一直想收藏京師雕版師的版畫,肯定會上文月樓的。”

    “我就不懂,她怎會去收藏別人的什麼版畫。京師之內,不就以她為最了嗎?好丫頭,你做得很好,等事成之後,必有你好處的。”

    “姑爺千萬別忘了婢子,說好的……等迎娶小姐後,婢子也……”

    “放心吧,我這輩子啊,為了雕版付出一切了,我這一身上下都讓馮家白得了。馮九、你小姐,還有你……

    如果十六也能”

    “姑爺,十六小姐才十二歲啊!”女聲帶點驚怒,“老爺十分看重十六小姐,若是姑爺想要她,碑子萬萬不敢,老爺會活活打死俾子的。”

    “好好好,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馬車裡的男人只當自己聽了一樁風流姊夫戲姨子的戲碼。等到聲音消失後,他撩開車窗的簾子看去,一個穿著斗篷的姑娘就站在他的馬車旁,太安靜了,以致之前沒有察覺到。

    她的個頭不高,斗篷上有連帽,是以看不清顏貌,她的目光直盯著某處,他順勢看去,一男一女消失在街巷間,而那女的衣著明顯是個婢子。

    這姑娘站了多久,他也就盯著多久:久到她終於察覺有人在看她,她微微側過臉往車窗這頭看來。帽緣鑲著軟毛,遮住了她大半的面貌,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眸。

    雖然被遮住了大半,還是能看出這不是個好看的姑娘,至少,是不合京師美感的。

    在他眼裡,真正的美人,並非指京師這些相貌精緻的男女:這些人,只能稱之好看、順不順眼而已。有時他也感到納悶,美這個字所包含的意義,不就是大晉自己搞出來的,怎麼都忘個一乾二淨呢?

    這姑娘朝他微一施禮,彷佛在說“真是失禮了,一直站在你馬車邊打擾”,然後人就走了。

    他摸著唇,盯著她直得不能再直的背影,再想起方才她不算十分完美的行禮,其實可以看得出她沒有花太多時間去學習那些開始浮誇的禮節,但該有的禮貌她還是會去做。是剛才那婢女嘴裡的小姐?

    不太像。一個男人處心積虎想要一個女人,首要是色:單就色來說,好看是必然,他是男人怎會不知?而顯然這姑娘與妤看還有段距離……那就是其它原因了?反正不幹他的事。

    不過,這姑娘的智力遠遠高於那個叛主的婢女,這事才能教她發現。剛回到京師就遇見這種事,是京師裡的人太過敗壞,還是因為……有緣?

    他挑起眉。

    一截手掌伸出車窗,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接著,手指虛敲了敲車板。幾乎是立即的,有人站在馬車外低聲問道:“爺?”

    “去。跟著剛才那位小姐,她若遇上事無法應付,就幫個小忙,別教人欺負了。”

    那種姊夫打小姨子主意的事他管不了,但叛主這事卻是可大可小;今天能叛主把人送到床上去,明天就能把人送上死路,留不得。

    至於有緣?真是說笑了,就只是一個偶然事件罷了。真要有緣,也是那個無鹽女……話說回來,若是預言當真,那個無鹽女該快出現了吧?

    他下意識往街上看去,男男女女來來去去。現在她在京師嗎?是哪一個呢?雖然至今還無從想像,但至少……

    至少要有方才那姑娘的硬骨頭。

    他這個被害者,至死才不會太委屈。

    天氣清和,惠風和暢。窗子半開,將院裡綠意盎然、流水美景盡收眼底:但此時小廳裡坐在椅上的男人,看的不是外頭美景,而是正在作畫的人。

    他眉目平靜,漆黑的眼底彷佛沒有盡頭,將她臉上的每一細微處皆收納進來。

    馮無鹽沒有留意到,她一心都在畫像上,即使偶爾抬頭看他,也只是看他外在的相貌,而非面皮下的情緒。

    龍天運的目光移向她的繪圖工具,再旁些是雕刻器具。回到陸地上,鐘憐替她打點一身衣裳,素色帶繡,不張不狂,又明顯表現出距離感,正合她性格裡的冷調子。如今她寬袖綁在肘間,露出蜜色小臂,添了幾分誘人的熱情。

    ……一開始,不看臉也行,她的嬌軀足以彌補一切。是什麼時候想在情動時看著她的臉?她的身子會隨著激情而燃燒,臉上的神情呢?

    其實除了在船上的初夜外,其它時候那樣不顧一切的瘋狂已不復見,他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催情香那種東西他不喜歡,對催情香無感是他體質原故,馮無鹽太容易被催情香影響也是因體質。或許能給他極致的銷魂,但她那種耗到油盡燈枯猶不自覺的反應,如今想來卻是心驚與僥倖。

    要想再得到那天純粹野性的快感,天底下並不是沒有其他女人,不一定非要從她身上得到。

    他想從她身上得到的,是另一種……更深入的……

    “我娘,在老家替我談了一門婚事。”

    馮無鹽還沉浸在畫裡,意識到他在說話,好一會兒後才猛地抬起頭。

    為此他心頭大悅,含笑道:“這是眾人誤會了。其實是為我的雙生弟弟找的。”

    馮無鹽瞪著他,似乎不理解這人說話怎麼喜歡一截一截的。這是他的家事……她情緒上一時還回不過來,聲音有點發緊道:“一般談論婚嫁,是照家中順序的。”

    “是啊,家中有詛咒,長兄三年前意外身亡,如今輪到我,我娘親認為我躲不過,索性越過我,為老三婚事產張羅……”見她聽得專心認真,他心頭一動,起身來到她面前。他連看畫一眼也沒有,直盯著她道:“你不怕麼?我一個婚事也談不上,便是此因。”

    “……什麼詛咒?”

    他鎖著她的眼,壓低聲:“有神棍預言,我會死在一個女人手上。”

    馮無鹽怔住。“你瘋了嗎?都說是神棍了,為何要信這種預言……”

    “只有我認為他是神棍。無鹽,他是百年前的人,竟能預言我每一位祖先的生死,連我長兄何時死都能預言精確,有時我真認為這是詛咒而非預言,如今輪到我了……”他瞥見她桌上的碧玉刀,順手拿了過來。

    在馮無鹽眼裡以為他在把玩,忽然間他一轉刀柄,竟塞入她的手裡,刀刃指向他的心口。

    緊跟著,他手掌包住她的手,用力一推。

    馮無鹽大叫一聲,死命鬆手。“龍天運!龍天運!你做什麼?!你瘋了嗎?!”當的一聲,碧玉刀落在地上,她連看都沒有往地上看一眼,雙手連忙捂住他的心口。刺進去了嗎?!刺進去了嗎?!好像有!

    她頭皮都發麻了,只覺得在那一瞬間呼吸困難。

    他直直凝視著她細微的神情,良久,他眼底有了笑意。“看,你無意殺我,是嗎?”

    “我有病嗎!?殺你做什麼!”她罵道。

    “是啊,你沒病,我也沒有。有病的是他們。”

    馮無鹽心跳仍是有些快,茫然地看著他。他只手撐在她臉側,俯頭吻上她微啟的唇:她微顫,卻不敢隨意動她情緒還在緊繃狀態,導致全身上下都很僵硬,這絕對不是因為排斥他的親近:不,根本是無視了他的親近……他低頭看著她雙手還遮在他的胸口上,笑道:“這麼緊張做什麼?不是多深的傷口。”他硬是拉開她的雙他的衣襟上只有約莫指腹大小的血跡,並沒有再擴張開來。

    “龍天運,你簡直是個瘋子!”她咬牙切齒罵道:“你去信什麼女人殺你!”

    “怎能不信呢?看我的列祖列宗,看我的兄長,一個都不漏……”

    “都是巧合罷了。”她抿了抿嘴,低聲道:“長者錯,不可言。但,你母親確實過頭了。你不必太看重她的想法……”太看重反而自傷,她正要安慰他,忽聽他道:“你會麼?”

    “什麼?”

    “會這樣對你的兒女?”

    “當然不可能!”等一下,這種話題……

    “即使你喜歡當個雕版師,也會把心放在他們身上麼?”

    馮無鹽動了動嘴,想說:這關你什麼事?又見他直盯著自己,像非要得到一個答案不可……她再度抿起嘴。

    “不願意嗎?”

    “這是兩碼事。”她艱澀地說道:“若有孩子,我是心愛他的……我會跟他共活在同一個世界裡,怎會把他丟在一旁?”她實在不擅長跟這個男人說這些。

    他聞言,笑道:“你不高興麼?”

    “高興什麼啊?”

    “因為這狗屁預言,至今我還沒有妻妾啊。若是有了,偏我又走了,對她們來說很麻煩吧。就算是趕著留後,我的孩子對我娘與弟弟,恐怕也是一件棘手事。”

    馮無鹽聞言,心裡莫名惱怒。一個大男人竟被預言影響至此,居然還想到為此絕後。他的母親就這樣放棄他了嗎?大宅院裡的日子就是如此?她想起自己的親爹,似乎也沒有什麼兩樣……她心頭鬆口氣,原來她感到憤怒悲傷的情緒不是為他,只是將心比心而已……

    她定定凝看著他,一字一語鏗鏘有力說道:“龍天運,如果受不了,就一走了之吧。”她知道這種話說出來對他來說是大逆不道,但是……“既然你跟你的孩子都可能成為他們的阻礙,或許保持點距離比較好。你不是在海上混得不錯嗎?不返回京師也可以。你的面相,絕非短命相。”

    他聞言,微地一怔,而後眼眉俱是笑意。黑色眼睫半垂,同樣漆黑的眼瞳映著她的身影,他再問一次:“馮無鹽,你會殺我麼?”

    “我絕不會殺人。”頓了下,她實在忍不住說道:“不能說有神棍預言某個女人要殺你,就以為是我吧?”

    他只是笑著,湊近她,卻沒有回答。

    馮無鹽本以為他又想吻她——他似乎以此為挑戰。現在想想,她排斥的心理已沒有那麼嚴重了?

    哪知,下一刻他抽出她發上的簪子丟了,一把抱起她來。她吃了一驚,叫道:“龍天運!你做什麼……”

    然後,她被輕拋在榻上,眼睜睜看著龍天運順手關上床榻上頭的窗子,遮住廳裡的美景。

    “你……大白天的,白日宣淫麼?又要發情嗎?”說到最後,她的聲量放輕。

    龍天運一愣,又笑。“好像是。”

    她瞪著他,惱他的厚顏無恥,卻沒有阻止,隨即轉頭掃視周遭。

    解去自己大半衣服的龍天運,抬眼看見她的眼神。

    “又要蒙眼?”他上半身弓著,長臂抵在她面頰兩側,他賁起的肌肉線條有力而流暢,“馮無鹽,你一直不想讓我看什麼?”

    “不想讓我看見你的表情變化?”他察覺到她的眼眸比平日來得圓,眼底含著水氣,眼尾帶紅,連帶著蜜色的面頰暈染著羞色。他拂過她黑色的碎發,細細地看著她面上的每一寸肌膚。

    好像碰到她,就無法克制地發情。是他年輕氣盛需要發洩?他否決了這個念頭。與其說發情,不如說,只要看見這個女人,就想要把她吃了:把她吃進他的體內,就讓她成為他的一部分,不必年年歲歲等待著。

    “無鹽,”他又似輕聲呢喃:“無鹽……”

    她不得不回道:“我一直在這。等等,別壓著!”她直瞪著他胸騰上暈開的紅花。

    他卻只盯著她臉上表情。他面上的情欲漸漸翻轉,溫柔幾乎佔據大半,他恍若未覺,低低笑著:“你主動些,我便不疼。”

    她滿面通紅,一撇開視線,就看見自己胳膊的淺淺疤痕。她忽然想到鐘憐說的,男人都喜歡無瑕的人事,而顯然她並不是。但她、她……她也沒有在乎對方喜不喜歡……

    她轉回眼時,看見他的目光正跟著先前她的視線落在她的胳臂上,她心頭一跳,難以克制地退縮,渾身就要硬直起來。

    “藥沒有效用麼?還是當下的傷勢太廣了?”他自言自語,對上她的目光。“完全好了麼?”

    “……嗯。”

    他略帶疑惑地看著她突然緊繃的情緒,接著在她眼底讀到了令他感到喜悅的情感。他眼眸明亮,低低笑道:“我身上也有疤,你嫌麼?”

    “不……當然不會……”

    “放輕鬆點,我也不嫌你。”頓了下,他笑容滿面裡帶著別樣用意,“你若憐惜我,便吻遍我身上的所有疤痕,那麼,我就同樣回報你。”

    他垂下目光,凝視著她劇烈起伏的胸脯。“出乎我意料的……美麗,讓人無法克制的衝動。晉人總愛用美麗兩字,我一向嗤之以鼻,現在我卻覺得用來形容你恰到好處……這一次,總算能清清楚楚地看你。”

    接下來的每一個動作,馮無鹽其實是記得詳詳實實的,只是連綿不斷的情潮讓她的理智一片空白。她記得他埋在她的胸前,記得他侵略性地看著她身上每一寸……她終於明白為何世間男女白日不纏綿,因為陽光太明亮,會讓衝擊性的畫面無所遁形,無比清晰地烙在腦裡。

    她不想在以後記得這個男人,又想記住這個男人……持續以來的矛盾,在這一次轟然瓦解。

    她甚至還記得繡著花朵的裙子被撕了大半,她蜜色的胳膊環住他有力的背脊,雙腿自動纏上他腰上時的赤裸裸畫面。她有些目眩,無法思考。

    當她每一次承受來自於他猛烈的力道時,便不受控制地在他背上留下長長的紅痕。

    她也顧不了到底抓了多少道,只極力想要掩飾住面上的表情,多掩一點是一點,因為他漆黑、帶著熱度的眼眸,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她強制自己回視他的凝注。“無鹽。”

    “無鹽……”

    隨著他每一次動作的低喊,她心裡就受到衝擊,一次又一次讓她建起的防護有了裂紋。

    “你喜歡我麼?”

    她緊緊咬著唇。

    “嗯?馮無鹽,你喜歡我麼?”

    他一次次地問,一點也不厭倦,細細磨著她。她實在受不了身心雙重的折磨,噙著水氣低低地張嘴嗯了一聲。

    他的汗珠正好滾落在她微啟的唇上,她本能地舔了進去,緊跟著,她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個問著她喜不喜歡的男人驀地封住她的嘴。

    徹底密不可分的感覺讓她下意識抵觸著,甚至流露出慌張來。

    黑色碎發掩住他的眼神,溫柔的情感隨著唇舌交纏,峰擁進人她的意識裡,彷佛這些情感一直在她周遭蟄伏等候,就等著這一刻進人她的體內,留下屬於他的烙印。

    以往在船上的纏綿,她總告訴自己,那就是單純的欲望。欲望歸欲望,她伸出手了,拿到了它,滿足了自已,各取所需,就是這樣。

    她自認切割良好,但在這一瞬間,她一身的盔曱崩解了,她來不及強留住它們:有什麼直接沖進了她的心口,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十指在他背上再度用力刮了下去。

    完了,她會一輩子都記住這個男人的——空白中,她心裡只存在著這個念頭。

    馮無鹽張開眼。

    還沒天亮。

    ……等等!不是還沒天亮,是天才剛黑?她立即想起白天的荒唐事!現在理智了,覺得太荒唐,下午怎麼會心意迷亂到那樣……無鹽、無鹽、無鹽,就這樣一直喊……她捂著眼,抿著的嘴卻淺淺彎起。

    驀地,她想起這種時候鐘憐都會在外頭等著她。

    鐘憐彷佛掌握著她與龍天運燕好的日子,總是會備好藥。

    如果沒有猜錯,現在鐘憐就在門外等她。她摸到了身上的棉被,現在春天夜裡還涼,是誰取了棉被還是她被抱回房裡的床上?

    她想要翻身悄悄下地,哪知,男人的長臂橫過來連著棉被摟住她。

    “……”她無語。明明都是習慣獨睡的人,能夠比她還快適應身旁有人,她也甘拜下風了。

    “去哪?”

    那聲音十分沙啞破碎,令她臉熱了個透。“我……”她咳了一下,低聲道:“我出去找鐘憐。你……多休息。”

    “她走了。”

    她一怔。鐘憐怎會擅自離開?她早就發現了,不管在哪方面鐘憐的能力都遠遠高於富戶人家裡的婢女,甚至說是書香世家的小姐也不為過,偏偏對他十分忠心,令她懷疑他的老家究竟是什麼地位。現在鐘憐走了……藥呢?

    “我的背很痛。”

    她聞言,再度無語。當時完全看不出來有痛到……

    她連人帶被,被圏進男人的懷抱裡,她頓時有些僵硬。

    “馮無鹽,你又不蠢,還是你在裝傻?你感覺不出來我要讓你成為我孩子的母親嗎?”

    她微微側過臉,往他那方向看去。男人的氣息迎面而來,安靜的夜裡,誰也看不見誰,她卻知道這男人正目不轉睛看著她這頭。

    “你不是說喜歡我嗎?”

    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她可以說那是激情下的本能回應,但她知道不是……

    “你不是喜歡璧人嗎?璧人之中誰及得上我?”

    “……我喜歡璧族。”夜裡,她的聲音顯得有些虛無縹渺。

    “嗯?璧族?”他有些不解。

    馮無鹽輕輕回著:“開國主以前的璧族。”

    “開國主以前的璧族?很少有人會喜歡那時候的璧族。”沒有金銀珠寶,沒有雅致文化,有的只是人,只是一身的力量……他沒有想到她個頭這麼嬌小、最多只拿得起小雕刀的小女人會喜歡那時代。那時候的璧族沒有什麼男人保護女人的觀念,女人一樣做著男人做的事,金璧之後,璧人才漸漸融合晉人的作風。

    她要生活在那時代的璧族裡,沒有男人護著,很快就會消失在草原裡……

    不,他會護著,這項認知令他心裡愉悅。不過他也必須承認,就算他能夠看透母后或劉耶的心思,有一部分的馮無鹽是他碰觸不到的,而那似乎很重要?他沉吟道:“那時候的璧人,在成親前男女可以試一次上床,若是一拍即合,便算定下了。”他笑,“你是喜歡這種方式?我們不是正在做麼?”

    馮無鹽定定看著他那方向,忽然笑道:“我常聽說男人重色,果然不假。你說對了,我就是喜歡這種方式。”又頓了下,她輕聲說道:“好像睡太久了,我先起來吧。我去沐浴,怪難受的……”她推開他的胳臂,才坐起要下地,忽地一隻臂膀又將她拽了回去。

    她受到驚嚇,不由得叫出聲:“龍天運!你做什麼你……”

    “一拍即合了麼?”

    她聞言,狠狠閉起嘴。

    “你不是喜歡璧族嗎?一回不行,再來一次,若再不喜歡,就繼續下去,總有喜歡的時候……”

    “龍天運,你想做到死嗎?”她咬牙切齒。

    那頭冰涼涼地輕笑一聲。“哦?原來是這種死法嗎?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但好像也不是不好?馮無鹽,你讓我不痛快了,我一直在看,你何時會停了藥,顯然你不打算停。你可以賭賭看,你走出去後,在這天底下誰敢給你藥。”

    黑暗裡的壓力,令馮無鹽心裡微微一顫。她咬住唇,忍住顫抖,低聲道:“好聚好散不行嗎?”

    “好聚好散?”他語氣帶著戾氣,一力便將她扯了過來,“沒有我的允許,你也敢……”說到一半,他微微側過臉,盯著她輕顫的手掌。

    黑暗裡他是看不見的,卻可以感受到輕微而持續的顫慄自她身上傳來,頓時,他滿心的怒火消弭殆盡。

    他不動聲色,一指一指松了開來,仍然聽見她極力掩飾的喘息。

    他可以想見此時她的背直挺不肯示弱,雖然隱含著恐懼,卻不讓對方察覺。龍天運暗暗咒駡一聲,冷冷說“你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好好想想。”他下了地。

    窸窸窣窣的聲音似在穿上衣服,隨即黑暗裡有了開關門的聲響。

    有人足音極輕,停在長榻五步遠外的距離。“姑娘,點燈麼?”鐘憐的聲音一如往昔溫和。

    “不,先不要。”馮無鹽含糊回著。她不含糊說話,懼意就會洩露在聲音裡。

    鐘憐盡全力對她極好,轉頭卻會對龍天運獻出忠誠,這與當年她身邊的丫頭看似不同,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都一樣。她不是傻子,哪會不知道鐘憐陪伴她的意義?她不習慣平白無故接受旁人對她的善意,她也願意以最大的善意回報,可是,要赤裸裸地把內心送到鐘憐面前,她還做不到。

    ……不管對誰,她都做不到。如同此刻她要鐘憐送藥來,鐘憐只會想出許多藉口推了。她們都做不到。

    鐘憐沒有再問下去,就這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守著。

    馮無鹽摸著腹部。喝藥對她而言,是一次情動下的結束,代表隨時可以散場,她也習慣了喝。

    龍天運想娶她?正房?所以願意讓她先懷孩子?然後呢?她想疼她的孩子,但她怕對孩子笑不出來。

    一個人,要在自覺快樂與幸福時才會笑,她不以為那個時候她笑得出來,這樣對孩子並不公平。

    她完全不想成為她(他)的娘,也不想複製出第二個馮無鹽。

    所以,她不想嫁。

    她把臉半埋進被裡,黑色長發散披在四周,完全掩住她的神情。

    “馮姑娘。”才人寺,有人叫住她。

    馮無鹽回頭,看見喜子快步而來。她下意識往他後面看去,沒有看見龍天運。

    喜子這一喊,周遭的人往他看來,皆是露出驚豔之色,他卻完全無視。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勉強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你……鐘憐呢?怎不見她?”

    他的口氣略帶咄咄逼人,馮無鹽也不在意,只道:“今晚在寺附近過夜,鐘憐去打點了。燕爺也來了。”她指向樹下抱著長劍的燕奔,見他往這頭看來,她朝他施個禮。

    喜子看去,嗤了一聲。“主子讓他跟來,這麼遠,要真出事了他來得及嗎……”他又看她一眼,咕噥道:“你不留在府裡討好人,在這裡賭氣做什麼。”

    馮無鹽沒有理會他這話。任何一個專程來寺裡看石刻的都不會是走馬看花,不過一夜時間根本不夠。賭氣?

    她並沒有。

    “你怎麼在這?”她盯著他。

    喜子咳了一聲,忍住回頭的衝動,隨即,他美目閃閃發亮。“我是專門來千山寺的,千山寺有開國主的石刻,我一生必要瞻其風采一回的。”

    馮無鹽眨眨眼。晉城千山寺裡的石刻中好像真的有開國主,但更為人知的是大晉朝的雕刻家所刻下的大晉人物像,會專程來看金璧之後的雕刻家所刻的還真是難得一見,而她面前就有一個。

    “你沒有來過晉城嗎?”

    “主子回京後我才到他身側侍候,這輩子還沒來過晉城——”他及時住口,見她一直盯著他看。他勉強笑道:“不如一塊去,作個伴?”

    馮無鹽是無所謂,不過,她這一無謂反而被他先帶往開國主的石刻。

    “……”其實她是把開國主的排最後。

    千山寺的石刻畫可以說是至今最大型的版畫,帶點名氣的金璧大師都想搶一塊石壁來刻畫,就連廊道上的空牆也被人寫滿詩詞,一路走來都有來客停駐,他們見到喜子的美貌,紛紛有禮地讓路。

    馮無鹽不得不說,絕大部分美貌會帶來災難,也能帶來便利,她甚至聽見有人在問:女扮男裝否?

    她又往喜子瞟去。第一眼看見這美貌少年確實會誤以為是女扮男裝,並不是說他娘氣過重,而是有些人的相貌是介於男人與女人之間,也可以說他是少年的原故,不過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喜子停在一面石壁前,連上頭的人物都沒有看仔細,就露出讚歎的神情。

    “這就是開國主嗎?聽說開國主與主……當今陛下有七八分像呢。”

    璧上石刻的面部雕刻並不是那麼細緻,要說看得出跟誰像真有難度,馮無鹽抬頭看去,卻是心頭一慌。

    她懂雕刻,對面部肌理有研究。這是不是……有點像龍天運?

    她垂下眼,暗自深吸口氣。她真是想要嘲笑自己了,才多久沒見到那個男人,居然連個石刻都感到與他相像……她嘴角泛起苦笑。當斷不想斷,她也真是夠孬了。

    “沒有明喜公公嗎?”喜子遺憾道。

    “你也知道明喜?”她再度抬起頭看著這石刻,手指輕輕撫過上頭的刻紋,幾乎是立即進入狀況地研究刻法。

    “當然!他一直是跟在開國主身邊的太監,很受開國主重用。據說他相貌俊美,開國主才在大晉亡後留下他。”

    馮無鹽看他一眼。“說得好像是開國主貪圖美色一樣。”

    “一定是。主子當年挑中我,也是看中我的美色……等等!你用這種眼神看我是什麼意思?他沒有龍陽癖!”喜子又往後看一眼,補充道:“任何一個人,都喜歡看到美麗的人事物,包括開國主,對,包括他。”

    “你對開國主真有研究。”

    喜子笑道:“那當然。”難得遇見“志同道合”的人,他嘴快多說了點:“其實我對明喜公公比較有興趣。

    一個能夠橫跨兩朝還能活到最後的人,心機有多深沉我就不說了:開國主的嫡長子……其實也只有這個兒子啦。

    你知道的,開國主什麼都好,就是生育不太行,也因此之後金璧的璧人漸往晉人作風靠攏,多妻多妾多子孫。我扯遠了。這位嫡長子在為帝時曾公開說過,明喜在生前對幼時的他照顧良多。金璧初始,全仗宮裡的老人提規矩,重現大晉宮裡的規範,偏偏那時宮中晉人奴婢心異,最後還是明喜掌了權力,重整規矩。”

    “你瞭解得真透徹。”她頓了一下,“我從未在史書上看過。野史?”

    喜子難得神秘地笑笑。“普天之下,一般人看不到的秘密我都知道。馮姑娘,開國主在賓天前,曾下旨要明喜公公殉主陪葬:你瞧,這主僕之情多深刻。”

    馮無鹽聞言,想起鐘憐也曾說起這事。鐘憐與喜子都知道平常人不知道的皇室歷史……她心不在焉地回道:“真要感情好,要我我捨不得,不會讓他殉主。”

    喜子一怔,脫口道:“難道你不想跟爺共葬嗎?”

    “當然不會。”馮無鹽說得理所當然,“真喜歡我的人會捨不得讓我一塊走,就如同我對他一般。何況,我還有要繼續做下去的事呢。”

    喜子張口欲言,迅速回頭看,臉色又不是很好,他勉強笑道:“每個人想法不同。還有另一個說法,半日後那命令殉主的秘詔被收回了:不過,這種說法沒有證據,因為明喜最後還是奉命殉主了……我說,馮姑娘,就算每個人想法不同,你嘴巴甜一點,才可以討好爺,是不?”

    馮無鹽看著他。

    喜子歎了口氣。“硬邦邦的姑娘,誰會喜歡?”放棄了跟她溝通,他與她一塊安靜地看完壁上石刻的開國主。

    正好此時有沙彌送上茶水,他接過一杯遞給馮無鹽,馮無鹽留意到他十指潔白光滑,比她還像富貴人家出身,簡直可以跟十六比了。

    喜子看著開國主的石刻,自言自語著:“或許我是明喜的轉世。”

    馮無鹽正低目小口啜著茶水,差點噴了出來。她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認為你是他的轉世?”這個少年,到底對殉主有多大的執念?

    “正是。所以我希望等主子走的那一天,他主動開口要我殉葬。那表示這輩子我令他極為滿意。”

    “憑什麼你說你是他的轉世?”

    “因為同樣的貌美,同樣帶著喜字,同樣……”是太監,同樣的窮困出身,有著相貌相像的主子……何嘗不是再續前緣呢?

    馮無鹽幾度欲言又止,最後終是語氣放軟道:“你現在不好麼?”

    “不,我很好啊。”這女人語氣有點柔軟,他不太適應。

    “那就不要用前世今生來騙自己。”她面容恢復嚴肅,“我小時候也騙過自己,我前世必是一個晉人大老爺,有著數不清的妻妾女人:這一輩子,才會被詛咒了喜歡璧族的一夫一妻,看不起自己的爹,看不順眼京師的男人們。其實我很清楚是因為什麼。”

    馮無鹽看著他,面無表情道:“我有十九個姊妹,我娘是正房,她親生女兒只有我一個,我排行十二。”

    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啊……那又如何呢?喜子一時不得解,只好說道:“我出身貧困,因為相貌好過常人,才會被送到主子那裡被主子挑中,其實那時我有點害怕,怕主子察覺到挑錯人,轉眼我就會被放棄。”

    “為什麼會被放棄?”

    喜子見她一臉認真,於是彆彆扭扭道:“因為我什麼也不如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跟她說這種事,或許是她先說她的心裡話吧,雖然他不怎麼聽得懂,但他總覺得她似乎有點可憐。

    隨即,他又得意道:“當時我只勉強識幾個字,最後還是逮住機會多讀多看,可惜我對它沒有太大的喜好。”要不是怕陛下嫌棄,他早就放棄了。也是因為在宮裡讀寫,才發現了明喜公公這號人物。如果他是明喜轉世……就能很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適合待在陛下身邊吧!

    “所以,這不是好事嗎?”

    “什麼?”

    “叫喜子的一直在為主子努力,與叫明喜的有什麼相關?”馮無鹽困惑。喜子怔住。撇過臉,堅持道:“我確實是明喜轉世。我就是他。”

    馮無鹽點點頭。“那麼,希望有一天,你會想著:轉世後的明喜會渴望是你的轉世。”語畢,她轉身去看其它石刻。

    喜子聞言,呆立原地。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8:49

第七章

    龍天運負手在寺裡大廳門前,並沒進入。他的目光落在正聆聽著僧人解說石刻畫的女人身上。

    從他這裡看去,只能看見她的背影:依舊是寬袖素衣,袖上繡著牡丹,墨色長髮簡單披在背後,耳上戴著紅珠,並不過分招搖。

    ……多久沒看到人了,居然一看見背影,就認出是她。

    他實在不願意花心神去數到底是多久,就只是一個女人而已。驀地,他想起最後那一夜裡她忍著顫抖的樣子。

    他暴怒時,確實會嚇到人,也一向只有他人承受的份,萬無他憐惜的時候。

    他不否認,當下雷霆之怒是嚇到她了……沒人教過他怎麼安撫人;要怎麼讓一個人在他盛怒時不怕他,這種事哪遇過啊,他煩躁地又轉起玉扳指。

    “皇……爺?”劉耶小心地上前。

    “正巧,無鹽女也在這裡,你瞧瞧,那就是想殺我的女人?”

    劉耶順著看去,眼眸驀地大張。

    “不是三頭六臂很令你吃驚麼?”龍天運道。

    “爺,真是她?”看起來中人之姿,儀態端雅沒有妖媚之氣,衣著也相當保守而目不斜視……誰啊?別弄假的來啊。

    “你有這本事讓我去特意尋人來冒充這無鹽女?她是雕版師。”

    “雕版?那不是跟太后一樣嗎?”

    龍天運終於從那背影抽回目光,落在劉耶蒼老的面上。他譏諷笑道:“要不要賭,她會不會成為太后第這話裡話外不對勁!劉耶下意識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那女人正因聽見解說者說了什麼而露出笑來。

    他轉向陛下正要說什麼,見到陛下直盯著寺裡,往側走了兩步。

    那個角度可以看見無鹽女的笑容。

    劉耶心神大驚。“陛……爺,你要讓她入宮?”

    龍天運轉頭看著他,淡淡說道:“如何入宮?”

    “太后那裡……”

    “你先把太后以及康王殺了再說吧。喔,順道把外戚一併解決了,我會感激你的。”

    “奴婢不敢!”他嚇到連忙要跪下。

    龍天運毫不憐惜地推他到門後,面色隱怒道:“做什麼?在這裡下跪?!讓人知道我是誰?!”

    “奴婢不敢……”

    “這不敢那也不敢,就敢藉著預言之名來左右我?!你到底是哪裡生出的天大膽子!劉耶,認清楚她的臉!馮無鹽就是我的女人,你要敢動她,你沒有後代我就從你認識的人開始殺起,哪怕到最後,只跟你說過一句話、只看過你一眼的,都殺!我要讓天下人知道你背負了多少罪孽!竟敢連我的孩子也想毀去嗎!嗯?劉耶?”

    劉耶臉色大變,實在變得不能再變,青青白白又紅又黑。他先是驚愕皇上殺氣如此可怕,後來再聽到龍子出現,他都快昏厥過去了。

    “她……她有……有……”

    龍天運挑起眉,不予置評。

    事實上,沒有。

    鐘憐钜細靡遺地把每一件事都稟報了,包括連這兩天她癸水來了都說,讓他還真是……都不知道該說鐘憐夠忠心,還是心頭帶著那麼點失望。

    或許,現時她還不適合有孕,他想。

    劉耶垂頭想了一陣,啞聲說道:“陛下可曾想過‘得帝而毀’另有其意?大晉歷代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例子比比皆是,開國主因以江山為重而開啟金璧一朝,如今陛下卻為了一個女人而捨棄江山,如何對得起開國主、對得起列祖列宗?”

    良久,龍天運沒有回應。

    劉耶忍不住抬頭看去,對上那雙沒有熱度、近乎看死人的目光,無法控制地連退,直到背抵住牆無法再退後。

    “朕記得,你跟在父皇身邊多年,一心一意地做事,從無大錯。父皇看中了你的忠心,要你等太子登基後跟著他幾年再還鄉。”那聲音雖平平漠淡,卻隱含著一絲冰冷,“朕十二歲離京,與你接觸不多,卻也知道你的一片赤誠之心。劉耶,若不是你的忠心,朕不會在此跟你多費唇舌。一個底下人,是要有度的,你要越過那個度,再忠心對朕也沒有意義了。朕一點兒也不介意替你的腦袋轉個彎,讓你看清楚此時局面。”

    劉耶囁嚅,似是要說話。

    “你要說,你不怕死嗎?為了朕,你可以拖所有人下水也值得,是嗎?”、龍天運輕輕笑了,笑聲冷意入骨髓,“由此可見,你在宮裡多年,蓄積了許多勢力,才能夠讓一個奴才有這種想法啊。”、“老奴……不敢……”

    喜子繞了一大圏避開馮無鹽,才回到門外,看見龍天運正與劉公公說話,不由得緩下腳步。

    “你還沒有發現嗎?”龍天運表情播播,上前一步,杜絕了劉耶所有逃生的路線,依舊以播然到令人悚栗的口吻道:“金璧之後,至今只有一個太監擁有宮中八方勢力,那是因為,開國主肯給。父皇念你忠心,讓你留著你的勢力,等太子登基後好幫上一幫。你以為朕直通晉城的目的在哪?是來掃尾的啊。不論將來帝位是朕或康王的,都不想有個人隨時以忠義為名干預金璧之事。”

    “陛陛……”劉耶全身衣裳已濕透,聲音微微顫著。

    龍天運盯著他看,忽然問道:“你怕朕?朕在好聲好氣跟你講理,你怕什麼?”

    “陛陛……帝王氣勢,世上有誰能不怕?無論是誰,都只能跪在陛下面前,老奴……老奴……”

    龍天運聞言靜了一瞬,而後眼底露出些許的煩躁。他摸上玉扳指,不耐煩道:“朕有個異想天開的想法,聽麼?”也不管對方有沒有應聲,繼續說:“開國主是唯一看完龍運史的人,他卻讓這本龍運史留到後世。劉耶,你不認為疑點重重嗎?他大可燒了,先皇就不會知道太子顯龍七日死,朕也不會在太子死時留在宮中,而是直接出海了:也許會因皇位而造成短暫的動盪,但最後不管是康王也好,其他皇子也好,都能在如今的金璧一朝裡穩定登基。無論誰登基,都絕不會是朕。”他靜了一會兒,讓劉耶吸收後,才又道:“你想想,寫預言的神棍不就是看見了未來而留下預言嗎?他到底看見了什麼未來?看見太後跟你偷窺了預言,看見朕被逼到出來找你,看到若沒有你跟太后的偷窺,朕一世都不會遇上馮無鹽?只要他們不留下預言,神棍看見的就是另一種未來。那,你說,開國主跟那神棍到底是為了什麼要留下預言?”

    “等、等等,陛下,讓老奴緩緩、緩緩……”他有點混亂……

    “腦子不好使沒關係,不要破壞金璧的龍運,否則你就是金璧的罪人。朕,言盡於此,你心裡要有準備了。”語畢,他轉身入寺。

    此時,馮無鹽已去寺裡其它地點看石刻。他抬起頭看著開國主的石刻,不知是不是這些石壁年代太久遠,竟有沁寒的空氣撲面而來,彷佛帶來了亡者的氣息。

    即使死了也要干擾未來的人,往深胡思亂想了就是開國主可怕的連環計,他想。可惜,他不打算往深想去。

    龍天運收回目光,瞥向跟在身後的喜子。“瞧你們說得開心,嗯?”

    喜子還有些恍惚,下意識接道:“馮姑娘提到她有十幾個姊妹,馮夫人是正房,她排行十二。”身為底下人,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主子臉色說話。

    主子想要什麼、想聽什麼,主子不必說完全,他自動補上。

    龍天運聞言,本是播播的臉色有些訝異。“就這些?”

    喜子想了下,又道:“她說她前世必是晉人老爺,多妻多妾,今生才會是這性子。”

    這一次龍天運面上明顯出現了疑惑。

    喜子實在忍不住,輕聲問道:“爺,您說的異想天開想法是真的嗎?奴婢是說,開國主留下預言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其實他想問的是,他聽過有預言,卻從來不知道預言裡說什麼,而顯然,陛下一直瞞著他。這表示,他還不值得信賴嗎?這讓他感到心慌。

    “假的。”龍天運漫不經心地答著。

    “什麼?”

    龍天運嗤笑一聲。“開國主留下預言的真正目的是什麼,誰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去庸人自擾。我說的,只不過是給劉耶最後的保命符。”

    喜子怔住。他看著高高在上的帝王……璧人是天生高大的,但這並不是他覺得陛下高高在上的原因,而是身為皇子的氣度與帝王的積威讓人感到可怕的距離。“保命符?”他的思考跟不上陛下的。

    “他若不願聽,一意孤行,我留他也沒意思了。”他看著喜子,“你也是,喜子。我身邊的人,聰不聰明無所謂,聽不聽話、扯不扯後腿才是我在意的。”

    “奴婢一向是聽話的。”也是聰明的,他在心裡強調,“只是……陛下,預言……預言裡有提到馮姑娘嗎?”

    龍天運看著他。

    喜子脹紅臉。“奴婢不是有意追問,而是怕在馮姑娘面前說溜嘴。”

    “是提過。”

    “那……有提到明喜公公嗎?”他實在又忍不住問著。

    龍天運看他一眼,輕視道:“明喜?他是什麼東西,也配?說起來常聽你提及,你崇拜的物件?我不妨告訴你,今天劉耶要是有明喜的勢力,我不會給他最後的保命符,他必須死。”他又看向開國主的石刻,露出不可一世的笑意,冷冷說道:“當年正因長得像他,我才能順利為帝,這點我似乎要感謝他。不過,就算長得再像,我叫龍天運,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天色將要暗時,寺內點起了燭火,裡頭只剩馮無鹽與鐘憐兩人,燕奔已不若白日那般遠遠跟著,而是近身在後。

    本來已經要去借宿一晚的地方,待隔日再來看,但她停在壁上石刻前良久,任著石刻上的人像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都一炷香了,鐘憐不得不佩服馮無鹽的癡迷。她上前柔聲道:“姑娘,明日一早再來?”

    馮無鹽的手指撫上凹凸的石壁,正是開國主的衣角部分,她的臉上仰,換個角度看著。

    鐘憐耐心地等待著。她懷疑如果這一塊石壁能搬,馮無鹽就直接扛走了。又等了一會兒,天色更暗些,鐘憐正要轉身去拿燭臺好方便馮無鹽繼續看時,聽見馮無鹽說道:“好了,走吧。”

    借宿的地方在寺後面,雖然稍遠些,徒步還是可以的。馮無鹽明顯就是心不在焉,燕奔在後,鐘憐在旁準備隨時扶上一把。

    馮無鹽忽然轉頭對她說:“剛才的畫像在戰場上。”

    “可是開國主的畫像卻正在做一個動作。他對著某個方向做‘回家’的手勢。在璧族未建金璧前,有時為了狩獵,可以不言不語長達數日而藉由手勢溝通,直到金璧之後,這樣的習慣才日漸式微。”

    燕奔在後頭聞言,向來少話的他,搭腔道:“是的,馮姑娘說得對。”他是璧人混血,多少知道璧族的事,“那確實是回家的手勢,姑娘好眼力。姑娘是怎麼知道的?這種手勢早在金璧初期便沒落了。”

    馮無鹽微側過臉,對他說道:“我娘喜歡收集書,我幼年時在裡頭翻到過。只是我有點納悶,開國主當時是在對誰做這個手勢?戰場不是他的家,那,一定是有個被視作家的人站在那個方向。”

    “馮姑娘心細如發。”燕奔答著,認真地想了想,“也許是雕刻的師傅幻想之作。”

    鐘憐不動聲色往他看去一眼,又看向馮無鹽。

    馮無鹽沉吟道:“依照雕刻的陳大師年齡推算,當時他非常有可能是在戰場上,必是看見了才會留有印象。”

    鐘憐在燕奔難得熱情的回答前,插上話道:“那一定就是開國主的妃子了。開國主上戰場時,帶了有戰力的妃子並肩作戰。”

    馮無鹽點頭。“也是。”又補一句:“開國主的家真不少。”

    鐘憐一怔,往燕奔看去尋求個解答,但燕奔還沉浸在開國主的戰事上頭。鐘憐尋思片刻,柔聲道:“姑娘要是想與人聊璧族裡的傳統習俗,主子必能給你很好的答案。他是璧人出身,家中對此甚是重視,代代都知道璧族的事。”馮無鹽看她一眼。“好。”

    那個“好”字回得不是十分熱情,鐘憐可以感覺得出其中的敷衍。

    回到屋內,鐘憐正要服侍她入睡,馮無鹽卻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姑娘,是肚子疼嗎?”

    馮無鹽回神,彎起嘴角。“還好。我是在想,何時能回京師?我花了三年的時間研究分套版印,一直反覆測試,成功了之後我想用在京師夜市那幅圖上。這些日子其實我一直盼著何時能再試,今日看見石刻後,心裡真是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感覺。若以陸路回京,要多久?”

    鐘憐心一跳,鎮定下來。她笑,“姑娘,我也是第一次來晉城,這要問問呢。等回宅子後我去問就是,小事。不過話說回來,我留意到了,這一路上雖然有雕版的工具送上船,但顯然還不足以應付姑娘的需求。其實府裡有一套雕版工具,是當年主子受人之托在晉城訂的——”

    “是船上春宮版畫的那位雕版師?”馮無鹽插嘴問道。

    “是的。那位雕版師住在京師,卻在晉城托訂工具,可見晉城在這方面確實比京師專精,何況晉城版畫多,姑娘何不留在晉城專心版畫,也較容易有靈感?”鐘憐想了想,擅自作主,“那雕版工具一直放在府裡,姑娘可以借來用,主子應不會說什麼,若有不足,直接在晉城訂制即可。”

    馮無鹽聞言,頓時心動。每個人雕版的工具略有差異,她在船上就一直想要收集那位雕版師的春宮圖。她不得不承認,那位雕版師雕的人體線條比她的要傳神許多,這令她十分心癢。工具是無需保密的,最重要的是技術,如果可以用到對方的工具……

    她的眼眸亮得驚人,盯著鐘憐不放,甚至主動執起鐘憐的雙手。“真的行嗎?”

    “是……主子一直擱著,似沒打算送往京師了,放在那裡也是浪費,或許過個幾年就丟了呢。”

    “是嗎?”馮無鹽笑容漾深,“我們明天天一亮就回去……”她想了想,眼底亮到水汪汪,抿著嘴期待地看著鐘憐。“天色還不晚,今天?”

    鐘憐轉頭看向已經暗色的天空,再看著眼前如同孩子般的馮無鹽。她想起宮裡一些寂寞妃嬪養的貓狗……剛才她的目光有離開過馮無鹽嗎?也許瞬間被人掉包了……一個興趣而已,竟可以熱中至此?陛下知道嗎?

    鐘憐面不改色,柔聲笑道:“天還不晚,今天回去當然可以。寺裡改日再來便是,總要先滿足姑娘的願望。

    我去找燕奔,馬上就能回去。”

    馮無鹽眼裡溢出笑意。“謝謝你,鐘憐。”

    臨出去前,鐘憐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是不是……不要與陛下扯上關係,這位姑娘才會過得快樂些?可是,陛下看中的人,誰又能拒絕呢?

    龍天運看著宮裡送來的秘信。

    秘信就攤在桌上,喜子連瞄一眼都不敢。這信是京師送來的,上頭是康王的印監。

    良久,龍天運才自言自語道:“這樣子認罪好麼?我都不知道該不該下狠手了呢。”

    喜子在旁當什麼也沒有聽見。宮中大婚,皇帝卻不在場,康王寫信來認罪,又扯上什麼預言不預言……他就算不夠聰明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還是海上自由些。我幾乎都快忘了大海的味道。”他收回信件,隨意拋給喜子,“收起來。都歇息了吧。”

    喜子連忙收好,上前替龍天運解衣。

    拿信過來的齊總管前進一步,問道:“爺,要人侍候嗎?”

    龍天運與喜子同時往他看去。

    喜子正要說馮無鹽在寺裡呢,哪來的人侍候?就聽見龍天運笑道:“在宮裡跟在宅子裡都差不多,是吧?我做了什麼,你們這些底下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齊總管連忙道:“老奴不敢!只是、只是怕爺夜裡想尋個樂子……”

    “人哪來的?”

    “是晉城的大美人,才掛牌一年。其實許多人都對這宅子有了興趣,”晉城數一數二的華宅,岸邊幾艘大船都是這宅子裡的主人所擁有,偏宅子的主人長年不在府。“今日老奴擅自下帖,她就來了。”

    龍天運應了聲,又笑。“比喜子好看嗎?”

    喜子插道:“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比較好抱。”

    龍天運看向他,似笑非笑。“瞧你緊張的,我對太監又沒興趣。”

    喜子紅著臉低下頭,實在不敢反駁——天知道啊,帝王自己打自己臉也沒人敢吭聲的。

    齊總管顯然不瞭解他的惡趣味,訥訥道:“喜子公公的美,還真是少有……明月姑娘是晉女相貌。”

    一句晉女相貌,就可以解釋這個女人的美貌有一定的程度。龍天運隨口道:“那就讓她來侍候我吧,帶琴過來。都下去吧。”

    喜子與齊總管安靜退出。

    龍天運轉身半開窗子。春天的夜風還是涼了些,黑色眼瞳眯起,漫不經心地輕聲自語著:“自認前輩子是多妻多妾的大老爺,這輩子才會是這個性?固執、倔強?我有什麼不好,為什麼拒絕我?拒絕有我的孩子?”

    若她有其他喜歡的人還能當理由,但她確實沒有。他可以感覺得出她是喜歡他的。那,問題在哪?

    “……有十幾個姊妹,母親是正房,她排行十二。”跟金璧一般人家的家庭一樣,多子多福,也沒有什麼問題。

    “……喜歡璧族。”不是喜歡金璧之後的璧人,而是之前的璧族。

    到底是哪裡有問題?

    他隱隱覺得必須找出來,否則遲早馮無鹽會從他手裡溜走。

    ……溜走?他盯著空蕩蕩的掌心,黑色眼眸微凝住。她敢!他要留誰在掌心裡,誰就得留,包括馮無鹽。只有他不要人,沒有別人不要他的道理。他的自尊也不允許自己去強迫索討一個不給他臉的女人身子,那就冷著放,這世上萬沒有他委曲求全的人。

    少年時曾想過無鹽女若是妖媚之輩,見面一刀便殺了:若是有武力的女人,也要先下手為強:偏偏是一個毫無威脅性的女人……

    既然是毫無威脅性,又怎會溜走?他微地感到疑惑。

    “在海上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麼……”確實有啊。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笑眼,他都想立即回海上去了……她沒見過海吧?帶著她一塊走,她會很開心吧?

    ……帝毀?他似乎稍稍觸到了這充滿殺意的字背後所帶來的涵義。

    “龍爺。”

    龍天運不經心地往門口看去。門前正是一名女子。

    女人背著光,隱約看得出抱著琴的窈窕身姿柔軟又動人,依身形明顯是寬袖衣裙,裙未垂地。

    一縷漠漠的催情香氣,既陌生又熟悉,進人他的嗅覺裡,讓他想起了那個瘋狂、極盡銷魂的夜晚。

    藉著鐘憐扶持,馮無鹽一下馬車,立即對著鐘憐與充當車夫的燕奔道謝。

    鐘憐見她心情真的好極,不由得暗鬆口氣。這陣子她一直想找個機會點一下馮無鹽,也許今晚就是個機會?

    燕奔離去後,鐘憐正要陪馮無鹽回去,卻見馮無鹽站在原地不動。

    馮無鹽安靜了片刻,像是下定決心,抬眼正視著鐘憐。“我跟龍天運之間不能懸而不決,明天他若方便,我想跟他談談。”

    鐘憐聞言心裡一喜,又仔細看她的表情,看不出所謂的“談”是要留還是走。她迎合道:“明早我就去找喜子。喜子在,爺必在。姑娘,那今晚……”是不是該好好補眠,以最佳的容貌去面對陛下呢?

    馮無鹽眼微微亮了,又是那一臉的期待。“今晚就等你拿工具來了,我在小廳等你。”

    “……好。”

    兩人要分頭而行,忽然遠處一陣琴音傳來,鐘憐脫口叫道:“啊。”

    馮無鹽轉頭看她,留意到琴聲令鐘憐錯愕,而鐘憐很快地平靜下來,不再流露出大驚小怪,似是平常就會發生的事。

    馮無鹽若有所思地往琴音那方向看去……龍天運的寢樓?深夜?誰在彈?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她想起來了。幼年時她娘親也聽過這樣的琴聲,當時她就在一旁,琴聲來自她爹的房裡,然後……她瞳眸微微一縮。

    她聽見鐘憐溫柔的聲音彷佛自遠處而來:“姑娘,我去取了。”

    馮無鹽應了一聲,樂音停止了,她試著無視,舉步要回小廳,走上一步便踉蹌一下。

    馮無鹽沒有說話,轉頭對她抿著嘴笑了笑,掙脫她的扶持,又走了幾步。有燈光自樂音那頭過來,近時彼此打了個照面,是齊總管與喜子。

    齊總管先是怔了下,又恢復正常。倒是喜子吃了一驚,訝道:“不是留過夜嗎?我就說那些石刻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去晉城大街玩呢。”

    “嗯。”馮無鹽輕聲道:“我先回去了。”語畢,也沒有等人回應,就自己走回去了。

    鐘憐遲疑一會兒,轉頭跟齊總管說道:“爺幾年前要你訂的雕版工具放在哪,帶我去取。”

    齊總管與鐘憐離去後,喜子也要回去,他回頭看了眼馮無鹽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頭的燈籠,追上前去。

    “馮姑娘,我送你回去吧,今晚雖有月光,但多盞燈引路也好。反正主子那裡也不急於一時,藥可以晚點送去。”

    馮無鹽頓了頓,繼續走著。

    經過一間小院時,喜子看見兩個眼生的美貌婢女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候著,不由得低聲感慨:“連婢女面龐身段都是上上之選,不看底子,只看外貌,都可以跟宮中女官一較長短了。”

    馮無鹽沒有回應他。

    喜子也知道這個主子看中的女人本性話不多,甚至在他眼裡就是不討喜的,偏偏陛下喜歡,能怎樣呢“小心!”他及時拉住她胳膊,穩住她的身子。他正要說她是不是太累了,就看見她轉過頭來對他微笑道:“多謝。”

    頓時,喜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輕輕掙脫他的力道,自己一個人走著。喜子面上流露出疑惑,眼見她就要消失在燈籠光芒的範圍,他連忙跟上去。

    明明他一頭霧水,卻有頭皮發麻之感。“那個……馮姑娘,今天石刻看得還好吧?”

    他斜斜窺去,可以清楚看見她柔順的黑髮及腰,側臉在光芒下陰暗交錯,帶點晶瑩的濛濛碎光。他沒有看錯……

    他聽見輕輕一聲嗯,才意識到她回應他了。

    他舔舔唇,思考著是哪裡出問題了。思親?“馮姑娘是否需要寫信給家裡人?改日我差人送出,以免他們擔心?”

    這一次他等了許久,才又看見她側過頭朝他微笑。“不用,”頓了一下,像在壓抑喉口,再輕聲回著:“尋了兩天找不到我,就不會再找了。何況,我也該回去了。”那聲調如涓涓細流,幾乎帶著幾分氣音。

    喜子避開她回不回去的問題,同時下意識回避去看她。他總覺得,這時不要看或許比較好。“我以為馮姑娘是家中生計來源,他們應該心急如焚。”那頭嗯了一聲,又頓了半天,才回:“是心急如焚。但是他們一向不願想太多。我的木刻版畫都收在家中,真的等不著我,生計若有了困難,他們會去賣掉版畫。當然,如果聰明點,可以用加印的方式。”

    真是冷靜,他想。可是既然冷靜,為什麼突然會……“我當年會賣身,也是因為家中窮困,我親爹賣掉我的。這在金璧裡也不少見,早就不是大晉朝末的民不聊生了,為何還有這種情形發生呢?那時我常這麼想著。”

    喜子聽見這話,輕籲一口氣。其實剛才話說出來就有點後悔了……只是看她這樣,就忍不住說一下自己過去的事。

    “我們都困在其中,一時找不到出路。”她道。

    他看去,由她側面的微彎嘴角看出她一直保持著同樣的笑容。

    他又聽見她道:“你找到出路了嗎?”

    喜子目光落在她衣襟上的濕意,低聲答道:“好像有。跟著主子,是最好的出路。”

    她又嗯了一聲。

    喜子想起她說的那句“我們都困在其中”,難得起了同病相憐之感,安慰道:“如今你跟著主子,也算是有好出路了。”

    這一次,喜子沒有聽見任何一個“嗯”字,燈籠裡的燭火忽地熄了,雖然天上有星辰,但一時間明暗的落差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對他施了一個謝禮,並沒有開口說話,就這樣推門進去了。

    或許該告訴主子,馮無鹽的狀況不太對。可是,現在怎能打擾主子?等明早,他想。傻子都知道此時不能打擾主子的興致,就明早吧。

    關上門後,室內一片漆黑。

    她站在門前,動也不動,朱唇微啟,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接著像無法呼吸一樣,肩頭微微聳動,急促地吸著氣。

    小廳無聲,只留她隱蔽的細碎吸吐聲。

    她往桌子走了兩步,膝下一軟,她及時用雙手撐住地。廳裡,響起沙啞聲音:“你行的。”

    掌心緩慢而小心地離地,站穩後背脊挺得十分直。

    “小事。”

    她露出笑容,摸黑走向桌旁,摸索到燭臺點亮後,暈黃的火苗驅趕些許的黑暗。她從腰間小袋拿出碧玉刀,輕輕撫過刀面,緊握著刀柄。

    不經意間,她瞥到她替龍天運畫的像,衣著還沒畫好,一雙眼眉卻已經有十成像了。

    畫像有些模糊,她閉了閉眼,再張開依舊是模糊著。她低低吐了一口氣,手指壓住眼睫半天,再張開時已有幾分清晰。

    趁著還沒再次模糊前,她盯著畫像男人的一雙眼。

    “……原來,我也會當作沒有看見來騙自己。”一個人,再怎麼遮掩,眼神最容易透露周身的氣質,何況龍天運從不遮掩。

    非要等到心灰,才肯拿掉自己親自蒙上的眼紗。她動了動嘴,輕輕嘶吸著黑夜裡冰冷的空氣,拿起畫像送到燭火上。

    橘黃的火光吞噬起畫像,她木然地看著。

    “姑娘,雕版工具送來了。”

    馮無鹽沉默一會兒,輕聲說道:“請拿進來吧。”

    鐘憐推門而人,往桌子這頭看來,臉色大變。“姑娘!你在燒什麼?!”她沖進來,立即從馮無鹽手裡奪下燒了一半的畫紙。不能用踩的,正在著急時,跟了進來的喜子反應很快,拿起茶壺的水淋了下去。

    “馮姑娘,你……”

    “不小心燒到的。”馮無鹽不經心地回著。

    喜子看得分明,根本是她拿著燒的。“馮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燒的畫像是誰,要是讓人知道了,你——”

    “不知者無罪。”

    鐘憐與喜子同時怔住。

    “工具都取來了嗎?”

    “有,都在這……”鐘憐將一排工具放在桌上,近距離下看見馮無鹽抬頭朝她笑著道謝,她頓時呆住。

    “原來這就是那位雕版師會用的雕版工具嗎?”馮無鹽的表情略帶驚喜,愛不釋手的,但她的聲音卻是輕中帶著沙啞。她抬頭看他們一眼,說道:“你們可以先去休息,我想試看看。”

    “不,”鐘憐回答得極快,“我留下陪姑娘。我對版畫也很有興趣。”

    馮無鹽沒有回她。她在陰暗不明的燭光下研究著工具,看似入迷認真,小廳裡也靜得無聲,直到鐘憐試探地說道:“姑娘,何不……服個軟呢?”

    喜子訝異地往鐘憐看去。鐘憐身為宮中女官,向來規矩,只做該做的事,不多言不多做,陛下看中的也是她這點。

    馮無鹽抬頭看她,意識到她在說什麼,微笑道:“我不吵架的。”

    鐘憐也沒有逼問,再繼續道:“陛下有意讓姑娘有孕,這對姑娘來說,是一件值得大喜悅的事。”

    聽到“陛下”兩個字,馮無鹽心頭一顫,竟產生短暫的耳鳴。已經猜到了,不表示願意親耳聽見,就如同明明知道這一切遲早會發生,可是,一旦親身面臨了,還是會炸得肢離破碎不成形。

    ……為什麼她會被炸得肢離破碎?她都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啊。

    她放下手邊工具,看著半在陰暗裡的鐘憐與喜子。她這頭火光雖小,卻足以照亮她的所有神情。她輕輕吐了一口氣,客氣笑道:“我只是一時緩不過來。”

    在旁的喜子突然說道:“緩不過來什麼?我不太明白。”

    她看著他。“是啊,我也不太明白呢。”

    鐘憐低聲說道:“姑娘想太多了。陛下是一個男人,在這天底下,他本就能擁有許多女人,這是理所當然的法則:但,那並不表示每一個女人都會被帶進宮裡。姑娘進了宮,已經遠勝過許多女人。”

    馮無鹽面上有點無奈,仍是噙著笑,彷佛這朵笑容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她偏頭想了一下,對他們道:“我要不說,你們肯定站在這裡一晚。”頓了一下,咽下喉口的異物感,再道:“這是我的錯了,我一直在幻想,天上的鳥入海也可以生活,只要有一隻,而他屬於我,就夠了。不過人都是合群的,不可能脫離這種本來的環境,這就是你說的,理所當然的法則下為什麼要去違背呢。只是,”她又停一下,笑道:“百年前的璧族給我太大的震撼,他們是怎麼做到的?竟這麼合我心意。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那麼多書裡的真實呢?”

    鐘憐柔聲道:“姑娘,我們活在現在,現在這世間就是這樣了。它能夠一直存在,必定它是對的,那為什麼不試著接受呢?男人這樣,天經地義,世上沒有任何人會去指責這件事是錯誤的。”

    喜子一臉茫然。

    馮無鹽看著她,微笑。“因為這樣的事一直存在,就是正確的?”沉默了很久,“那麼,就當我離經叛道吧。我做不到他的想要,他也做不到我的想要。斷了,其實很好。”

    “姑娘!”

    “就如喜子說的,他是明喜的轉世一樣:有時我也會想,我的前輩子一定是百年前的璧人,因為我的,獨佔欲太強了,跟天下的男人一樣強。這種,不是理所當然的,法則,在百年前,卻是再自然不過的。”

    她說話到最後,中斷愈多,到最後她又笑開了,道:“讓你們擔心了。我,能不能獨自看雕版器具?”

    鐘憐屈身退後。

    喜子腦袋亂紛紛的,臨走前他開口:“雖然我不太懂,不過其實,入宮前我怕得要命,人了宮每天都是笑咪咪。過了那個檻,就好了。”

    馮無鹽微笑。“是的,你說得很對呢。”

    門靜靜地掩上了。

    她直直地站在那裡。

    “是的。”她又重複一次,“可是,我不想,過那個檻。過去了,就不再是我了。”

    燭光搖曳不定,她盯著良久,彎身輕輕吹滅了,小廳裡陷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

    “規則,可以變的,只是我們願不願意被影響。”

    她有些暈眩,扶著牆慢慢地坐到地上。

    只是坐一下,她想。今天去看石刻像,確實有些累了,累到眼睛疼痛火辣,她真的好累……她輕輕噗哧笑一聲。光是笑出聲,她就覺得力氣被抽空了。

    即使合著眼,仍然感到酸澀的痛感在眼裡峰擁而出,落在冰冷的臉頰上,一直止不住。

    她輕輕吐著氣。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只是,不小心,太投人了點。”她嘴角彎起,胸口起伏微微加快。

    沒有辦法,每個人都會被影響的,即使她不願意,也被娘親影響了。從小就看見娘親求而不得,在不知不覺中她也受到影響,所以她放下書。那時,已經來不及了,她早就格格不入了。她另找興趣投入其中,樂此不疲,活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她很滿意了。

    她偶爾也會想,如果剝去幼年時期的記憶,是不是可以跟十六她們一樣,不要想太多,停止去思考,活在規則下,一定可以過得很好。

    長兄三年前死,即是謹帝:謹帝登基不過數日意外身死,金璧不正統的流言又起,但甯王為帝雷厲風行,大刀闊斧,強勢壓住不穩定的局面:甚至有傳言,甯王才是真命天子,謹帝只是擋路的……連她只埋首在雕版世界裡都能聽見這些風聲,她早該想到的……早該的……只是心裡一直壓著這份懷疑……不想面對。

    一旦面對了,她什麼都完了。

    “主動權在我,我貪心,我好奇,不小心,跨線,我可以解決的。”

    她的運氣差了點,看中的是地位不對等的男人。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但對她而言,卻是一個龐大的怪物,活生生壓滅了她內心深處微弱的嘶鳴。

    “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情。”

    “這種傷,不算什麼。”

    啪噠啪噠,衣裙濕了一片又濕,她雙臂環住頭,埋在膝上。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我會站起來的。”

    “我會走回我自己的世界,只要給我時間。”

    “我是馮無鹽,我可以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9:10

第八章

    “那是什麼?”

    “是馮十二的木刻版畫,魚躍龍門!”

    一群雕版師湊了過去研究。“這刻法確實是馮十二之技,怎麼沒見過印刷成圖過?”

    “譚老闆說是有收藏家輾轉到手,本要送往海外,臨時出了事不得不忍痛出售。馮十二的佛像版畫,通常印刷千張即銷毀原版,這一回能看見沒有印刷過的木刻,實是幸運之至。譚老闆說了,先放三天,再出價。”

    “話說回來,為什麼是這幅魚躍龍門只刻不印呢?”

    因為當時她就在船上,聽見“要不要吃新鮮的魚”,於是福至心靈就刻了。因為,現在她手頭上只有在船上刻出來的版畫可以換錢。

    或許是海外船隻停在晉城的原故,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會在晉城出現:為此,晉城好幾家樓鋪開了創舉,有了名為拍賣會的買賣。價高者得,販售物也包括書畫墨寶,同時時不時展覽,讓同行有機會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無形中將藝術文化再往前推上一把。

    馮無鹽在船上時就想過,她不可能永遠留在晉城,那麼在晉城這段日子裡,她首要是看一回版畫展覽以及畫像石刻。

    可能是她不經意曾在鐘憐面前洩露這個念頭,今天比平日都早,鐘憐就捧著一套新的男裝出現,說是不去寺裡,轉來看這間鋪子裡的版畫展。

    男裝什麼的,她還是第一次換上:男子的束髮、男子的衣褲、男子的鞋履,彷佛無憂無虎的閨閣小姐扮男子出遊一樣。

    鐘憐是怕她待在他的宅子裡,撞上什麼不該撞上的嗎?所以特意讓她早出門避免難堪?

    其實一點也不需要。

    她恢復得很快的。況且,誰也不欠誰,是她誤入歧途,不小心陷得太深,而現在她正在走出來中。

    不過這一身男裝確實給她一種鮮衣怒馬少年時的錯覺,能夠讓人心情稍稍明媚起來。鐘憐在那個皇宮裡到底專司什麼?竟深諳安撫人心之道。

    “唉,擠不進去呢。”身邊的年輕男子遺憾地歎息。

    馮無鹽客氣地回:“是呢。”

    她一進這間鋪子就遇上同好,討論得正興起——這點她是頗陌生的。在京師,她跟雕版師一向沒有交流,就算有……也是如錢奉堯那般對她抱有另類心思的人。怪誰呢?曾有一度她想著這個問題,後來,她才明白當自己的親爹明擺著女兒們可以待價而沽,眼饞的人自然也把她這個人看成一個可以標價的商品,而非專業的雕版師。

    所以,在這裡,她無名無姓,不會承認自己是馮十二,再讓人心生欺負之心。何況,她還等著收錢呢。

    “如果小姐不嫌棄,在下願盡地主之誼。美酒易覓,知音難尋。我這雕版小師難得遇上像小姐這樣通曉版畫的知音,要是放過,就太對不起自己了……說到馮十二,對了,小姐等等。”他翻著自己的背囊,自裡頭小心地抽出一本書冊,不厚,約六十幾頁而已,頁中是雕版印刷下的山水畫,每幅畫左下方有個馮印。

    “看,小姐,去年馮十二將單幅版畫集成一冊,雖然才這麼點頁數,每一張卻是天劃神鏤之作。版畫只出千本,從此絕版。我還是費了千辛萬苦,花了雙倍的價錢托京師朋友帶回來的。”

    “啊……你真有本事。”馮無鹽抿嘴。

    在旁的鐘憐不動聲色看看這男人,再看看馮無鹽抿嘴下的小笑花,連帶點紅腫的眼眸裡都有了淡淡笑意。鐘憐正在想,能夠讓一個正在難過的女人感到高興的,到底是這個男人太厲害還是女人太沉迷在自己的雕版上?

    “她雖是一介女流,在版畫上的技巧卻遠勝於他人。”他歎息,“可惜未能一睹其人,好讓我能有所討教一番……對了,小姐也是雕版師,請問如何稱呼?”

    馮無鹽掩嘴咳了一聲,道:“我姓燕。”

    瞬間鐘憐面部扭曲一下。

    “原來是燕小姐。在下胡伯敏,雖然沒有什麼名聲,不過我最自豪的就是能畫能刻,不必跟畫師合作。我見過馮十二的雕版佛畫、山水畫、春夏秋冬圖,雖是精妙無比,但我總認為好像可以再好點……到底是哪呢?”他陷入沉思。

    馮無鹽完全明白那種精益求精的心情。雕版師除了靈氣、技術,最重要的還是不停的思考。她遇上同類人,心情帶上了幾分愉快,忍不住道:“改成分版分色的套印會好些?”

    他思緒一頓,盯著她看。“分版分色?那是什麼?”

    “現在的版畫皆只有一色,再了不起的,是以朱墨兩色來調,公子有沒有想過分版分色,切割木刻版畫?”

    “你是說……多色版畫?”他如遭木槌重擊,“等等!你試過嗎?”

    “我這幾天正要試,圖式打算先以山川為主較簡單,色要漠雅易改。”馮無鹽問道:“公子覺得可行嗎?”

    他怔怔看著她,突然轉頭看看四周,激動低聲道:“燕小姐,我們到裡頭談……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裡頭是讓文人雅客興致一來作畫的地方,也有一些雕版器具。我實在是太好奇了,就版畫上你的異想天開真是太有趣了,能夠再……再互相討論一些嗎?”

    馮無鹽見他滿面狂熱,想到自己在京師時沒人能夠跟她探討,想了片刻點頭,隨他進去。

    鐘憐動了動嘴,咬咬牙也跟著進去了。

    等到馮無鹽與他談到盡興了,三人自裡頭出來,天色已微微暗下來。胡伯敏滿面發光,像個小孩子似手舞足蹈送她們到門口。

    鐘憐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胡公子到底是怎麼看出我家姑娘女扮男裝的?”她自認手藝一流,怎麼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胡伯敏愣了一下,看著她,再看看馮無鹽一身男裝。

    “那個……怎麼看都是個大姑娘吧?在晉城裡,女子時常扮男裝行走,看久了,多少也認得出了。”

    馮無鹽好奇問道:“晉城女子為什麼常扮男裝?”

    胡伯敏抓抓頭。“大概是海外那些船員帶回來的亂七八糟見聞吧,說什麼海外的女人跟金璧的男人一樣多情,養了不少情人等諸如此類的例子……晉城的姑娘聽久了心也野了。不過,再野再大的勇氣也只敢穿著男裝出來晃,誰敢學那些不著調的奇聞……當然,小姐是不一樣的吧?”

    馮無鹽與鐘憐聽見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表情本是呆了一瞬,但到最後一句,鐘憐回過神搶先道:“自然是不一樣的。我家姑娘是外地人,連聽都沒有聽過這些匪夷所思的奇聞,多虧公子提醒,回頭就換回來。”

    兩人走出鋪子,晉城街道被夕陽的光芒籠罩,彷佛璀璨的金光落入凡間,一股輕風湧進街道,直撲馮無鹽面上。她半是合眼,感覺這股風連帶入了心裡,她輕輕吐了一口氣,忽地噗嘯一笑,“好像也不錯呢。”

    馮無鹽微微一笑。“以前待在一方之地,真是孤陋寡聞。一個女人還能養多個情人我前所未聞,今天真是開了眼界。”她微地躬身,“鐘憐,說起來還要多謝你試著讓我視野開闊。我可以理解晉城姑娘為什麼女扮男裝了,這真的會讓我們的心態再廣一些,而這樣子的心態正是起點。”

    等……等一下!廣什麼?什麼起點?鐘憐心裡慌張起來。她讓馮無鹽換上男裝是另有目的的。今早馮無鹽神色自若,食量正常,若說真有什麼異樣,就是眼眸如染了胭脂,其實……比她預想的好很多到簡直出乎她預料跟死氣沉沉、永遠一蹶不振的宮裡妃子完全不同。

    她沒有想到馮無鹽會振作得如此之快,快到……或許陛下在馮無鹽心裡根本不算什麼。

    “天色還不晚,姑娘若還不累,我們走走?”

    馮無鹽看看已經要昏暗的天色,再看看她,點頭。“好啊。”現在她是客隨主便,宅子是人家的,要她不回去她就不回去。

    鐘憐明顯鬆口氣,跑去跟車夫低聲說了幾句後,便跟著馮無鹽走在晉城的街上。

    “姑娘怎麼想要賣版畫呢?”她早上說改到晉城裡的拍賣鋪來看看,一轉頭馮無鹽馬上拿了版畫出來。

    馮無鹽面不改色地答道:“因為我想要知道晉城的收藏家有多喜歡馮十二的版畫,何況我想買些零碎的東西也方便。”

    鐘憐笑道:“有什麼東西想買,吩咐奴婢就是了,姑娘何必費這麼大的工夫?”

    “那不一樣的。鐘憐你待我很好,有時我也想……”馮無鹽隨意掃過周遭,指向賣糖葫蘆的小販,“想請你吃它,卻身無分文要你來付,我多沒有面子。”

    鐘憐看去,一愣,笑著過去買了兩支糖葫蘆,一支分給馮無鹽。“今天就讓奴婢先厚顏請姑娘了。”

    馮無鹽硬著頭皮接過,看了她一眼,不自然地舔了兩下。她還真沒有當街吃過這種東西……接受對方善意似乎不太難,她想。

    “姑娘先前應該跟胡公子說姓龍,而不是姓燕。”鐘憐柔聲提醒。

    ……雖然接受對方的善意不難,卻也要謹記必須跟鐘憐保持距離,馮無鹽在心里加了這一條。她泰然自若答道:“我怕冒犯陛下,燕爺應該不會介意的。”

    鐘憐欲言又止。

    馮無鹽轉了話題,帶絲疑惑道:“鐘憐,你看起來很熟門熟路。”雖然說看似在逛街,其實鐘憐一直像是在認路把她帶往某一處。

    鐘憐帶著她進入巷子直通到底,到另一頭的街上,指著對面的樓子。

    “……?”她看著那間明顯正在作買賣,以致賓來客往的樓子,再回頭看鐘憐。裡頭有版畫?

    鐘憐輕聲道:“昨晚來的美人就是出身在此。”

    轟的一聲,耳邊彷佛炸開了,馮無鹽眼前瞬間一片泛白,暈眩得幾乎站立不穩,右手下意識緊緊握住腰袋裡的碧玉刀。

    “不過就是紅樓裡的人,”鐘憐的聲音像自遠處傳來,強迫著她聽進去,“姑娘何必在意?那樣的人只是給爺們解悶用的,倘若真有爺們著了道,弄死也就罷了。況且陛下不會著道,只是一夜貪歡而已。”

    還不行,得再多給她點時間,她想。馮無鹽極力壓下湧上心口的撕裂感,極力控制住頭暈目眩。

    “姑娘?”

    馮無鹽暗暗用力吸氣,手上隔著腰袋感到的熟悉刀柄讓她微微鎮定。她轉頭看著鐘憐,輕聲問著:“你帶我來看她的落魄可欺?可是,不是她主動的啊。”她的聲音太輕了,以致聽不出裡頭持續的顫意。

    鐘憐一怔,怔然裡帶著些許的迷惑。

    忽然間,馮無鹽微笑起來,依舊輕聲道:“謝謝你,我明白了。”

    “我明白你的心意。你的陛下是不會著道的。”馮無鹽說著這話時,想要笑出聲,但喉嚨光是擠出這些字句就已經用盡力量了。真要笑出來,她不知道到那時她會不會愈軟再也動不了。

    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麼……只要一面對,甚至稍稍深想了,她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一定是還不夠努力……

    弄死?鐘憐是一個極其忠心的人,龍天運讓她做什麼她便做,也只說該說的話,這一點馮無鹽一直有所感覺。現在鐘憐當著她的面明示她說可以弄死一個女人……她應該感謝鐘憐待她的心意,可是,她們的想法差太大,到底……是她錯了,還是鐘憐錯了?她真的很困惑。

    她低頭看著左手一直拿著的糖葫蘆。

    “公子?”

    馮無鹽緩慢地回過神,看著紅樓的人不知何時越過街來到她們面前。

    “瞧你們在這頭張望的,想進……是女扮男裝啊。”那人笑道,上下打量馮無鹽,最後落在她的面上。不是大美人,心裡便有了底。“夫人是來抓奸?不好吧。要是惹你家老爺不開心,你也會不好受,對吧?不如睜隻眼閉隻眼。”鐘憐立即反手給他一巴掌。“由得你在這裡胡亂說話!”“你——”

    “有什麼好抓的?男人有心要來,誰能阻止?”馮無鹽轉向鐘憐,聲音仍是輕虛無力,但臉色冷淡,肩直而挺,完全不理會紅樓的人。“走了,我想回去了。”

    一開房門,迎面而來便是一片黑暗。

    “姑娘,我去廚房把飯菜端過來。”鐘憐越過馮無鹽要先點亮燭臺。

    馮無鹽正想說“不用了,我不餓”,忽然間——“出去。”

    馮無鹽停步。

    鐘憐聞言,臉色陡變,往馮無鹽的方向看去,但忠誠的本能讓她直覺聽從命令退後著。她垂著眼,將門輕悄地掩上。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呼息聲。馮無鹽直視著前方,雙唇微張,無聲地喘了口氣,而後用力彎著嘴角。

    暈黃的燭光倏地亮起,桌旁漫不經心地點著燭火的龍天運立即現形。即使燭光只照亮龍天運的半側身體,這個男人的氣勢仍然強烈而深刻地存在這間房裡。

    她跟他就像兩個世界裡的人一馮無鹽心裡忽生出這個念頭來。

    一開始,是她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只是璧人與晉人的不同,璧人較為強勢:以為只是一時貪歡之舉,她可放可收是有主動權的:以為自己心如鐵石,能夠輕鬆地面對結束……

    別人騙不了她,只有自己才能騙過自己。

    皇帝?那真是……雪上加霜。

    昨天,在她想要認真跟他談時,她還在想,是不是……是不是嘗試著跟他約法三章:我們一心一意守著彼此,直到我們發白齒落合眼時,約定自動結束:下輩子各自散去,到時他另外找女人,而她也不必面對。

    雖然這樣的想法是異想天開,但或許真說不定有這樣的男子存在呢。

    直到昨夜。

    即使屏障著任何想像,她的喉口仍是湧起強烈的不適感,心頭撕裂著。他正跟人纏綿時,她眼前一片泛白,無法控制地顫抖著,想把自己埋進地底深處,什麼也不要看,什麼也不要想。

    原來,馮無鹽,你這麼軟弱。

    以前她一直認為她跟十六想法不同,她堅強許多。現在比起來,執意要人宮當寵妃的十六,心志確實比她強大許多……寵妃呢……會愛寵十六的男人將是眼前這個……皇帝……

    她都想放聲大笑了。

    無意間,她瞥見桌上燒了一半的畫,心裡終於明白好一陣子沒見的男人出現的原因。

    因為意願被違背了,所以他無法容許?如果乖順點,很快會生膩?馮無鹽帶點迷惑地想著。

    “怎麼這麼晚回來?”他含笑道,打斷了她的思緒。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一直膠在她的面上,也不知在看什麼。“在外面玩得開心麼?”

    一股甜膩膩的氣味撲鼻,他終於轉開視線,落在她的左手上。他抽走她手上的糖葫蘆,訝問:“手這麼冰?

    可見是凍到了……喜歡糖葫蘆?”

    “還好。”她自覺語氣很正常,於是,微笑道:“是鐘憐送我的。”

    他咬了一口,眉頭蹙起,隨手丟了。“若不愛吃,丟了就是,顧及她做什麼。”

    “這是鐘憐的心意。況且,我沒有嘗試過,怎會知道喜不喜歡呢?”

    “鐘憐的心意你倒看重得很。”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最後落在她一身男裝上。他的目光灼灼又帶著一絲陰暗,嘴角彎了彎道:“你一身男裝竟如此令人垂涎,怎麼不是讓我第一個見著呢?有多少人見過了?”他的手指認認真真極為細緻地替她解開束髮。一頭青絲如雲落在肩腰上,接著,他順勢埋進她的發間,輕輕咬住她的耳輪。

    馮無鹽面帶微笑,站在那裡動也不動,輕聲說道:“我的癸水還沒有結束。”

    他的動作頓時停住。

    他眉眼微側,盯住她的表情,大手改而覆上她的心口,柔聲道:“無鹽,你心跳真快。”

    “是啊,真是遺憾……我、我也是想的……”

    他喔了一聲,忽地要吻住她略帶淡白的唇瓣。

    馮無鹽下意識避開。

    他眸光裡閃過怒火,掐住她的下巴,硬是封住她的雙唇。馮無鹽的抗拒如同妣蜉撼樹,不及他力道萬分之一,仍讓他察覺出她的排斥。他心頭大怒,不退反進,只手圈住她的腰身,將她拋在桌上,壓著她的後腦勺,進人她唇間狠狠地吻著。

    突然間,他悶聲晤了一聲,揮開她嬌弱的身子,他的力道過猛,她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她後頭正是燃著的燭臺!他瞬怔,眼明手快到甚至驚惶地護住她的後腦勺,強拉了她回來。光的熱度在他手背上竄過,可以想見她一壓燭臺,小小火苗也能自她發上燒起。

    這一來一回,兩人的呼吸都是略帶急促,微微喘著,對瞪著。他的目光掃過她微顫的身子,力氣不對等,方差點釀出大禍來。

    龍天運第一次嘗到那種旁人傷你你還要小心翼翼克制的委屈感。

    他一連退了幾步,一字一語沙啞說著:“永遠不要,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企圖傷害我,除非你想落得跟我現在一樣的下場。”隨著開口說話,鮮血自他唇間流出,他不在意地抹了又抹,居然一時止不住。

    馮無鹽見狀,心口猛地被絞了一下,幾度張口欲言,聽見他又道:“別告訴我,這不是你蓄意的。”

    他冷靜地暗示她,最好別說實話,有些話說出口就是禍事了。要是蓄意也就罷了,不是故意的那表示什麼?

    是連碰也不想讓他碰!

    固執又倔強,說不定她真的會說出口,而現在他並不想聽見。龍天運心頭堵得很。這些日子冷著放,倒是把人愈放愈遠了,加上一整天聽見的,就算她後腳出了拍賣鋪,他直接處理掉那個姓胡的男人,怕也難解他內心如波濤的怒意。

    放在後宮多好,誰敢窺他的女人?他閉了閉眼。當帝王久了,有些事太方便了,反而不願輕言離開這個位置。

    “為什麼燒了畫像?對我生厭?”

    “……不小心燭臺倒了。”

    “跟喜子說的一模一樣呢。”他露出笑,“昨晚喜子跟你待上一夜?做什麼?”

    “他……他不是太監嗎?太監跟我待上一晚,能如何?”

    他面色古怪,低笑道:“就沖著你這話,我便饒了他。我一直納悶,前朝的太監數目也過多了點,那些個陰私事那些帝王怎會不知。你道,喜子美嗎?”他一見馮無鹽蒼白的臉色帶些不知他所雲的茫然,柔聲道:“你當真是救了他一命。那麼,那個姓胡的呢?跟個男人待在室裡大半天,你從他身上得到了笑容,很開懷?”

    她吃驚道:“你派人跟蹤我?”

    他上前一步,漫不經心道:“不,那是保護。為什麼不姓龍?燕奔哪好?寧願跟他借姓而不願跟我?”

    “陛下的姓氏……怎能隨便借人……你,你嘴裡的傷,先上藥吧……”她艱難地說道,下意識握住腰間的碧玉刀。

    龍天運目光轉到她握刀的動作,盯著片刻,跨了兩步縮短彼此距離。

    他轉而注視她噙著薄薄水光的黑眸半天,視若無睹她的握刀,捧起她冰冷的雙頰,俯頭蹭住她的雙唇。

    在那一瞬間,馮無鹽挺直了背脊,緊緊閉著嘴,他也沒有要深吻,就這麼把他嘴上的血當作紅脂一點一滴沾上她的唇雛。

    直到他滿意了,甚至她涼涼的唇都蹭熱了,他才笑道:“現在這顏色才適合你,瞧你剛才唇色多難看。”他突然問道:“因為我是帝王?”

    她沒有回答。

    他半掩住深暗幽黑的眼,微微笑著。“馮無鹽,不管我是什麼身分,只要我還要你的一天,你就只能有一個選擇。”

    “……陛下要多久呢?”

    瞬間,龍天運的眼底出現戾氣。

    “陛下,你是天下帝王,在外風流韻事不可避免,我也……也喜歡陛下的身體……可是,你遲早要回宮……

    不如還是設個限……”她輕聲道。

    “我也喜歡你的身子。”他看著她,似是自言自語:“愛之如狂。”又笑著對她說:“現在,我可以馬上佔有你,一次又一次,不生厭。我記得,你曾樂在其中的,是不?”

    馮無鹽與他目光交會,左手緊緊樞著桌面上也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她的感覺有些遲鈍,現在全憑著本能在應付。她木然道:“是的,我樂在其中。陛下遲早要回宮的,我不願意入宮,這些日子你也知道我有多喜歡雕版。

    不只雕,我還喜歡看,我在京師的家中收藏了各家雕版,單單只是在晉城我就如魚得水,彷佛回到了真正的故鄉:要我入宮我會無法呼吸的……說起來,不能見到船上那位春宮圖的雕版師我一直惋惜……”

    “別提她。”

    馮無鹽立即閉上嘴。

    龍天運又含笑,湊近她耳邊,輕聲道:“魚躍龍門嗎?你想湊多少銀子遁走?去哪?想得美。你一離開那間鋪子,那幅版畫我就差人買下來了。”感到她渾身一震,他輕輕一扯她的男裝腰帶,換來她轉頭的凝視。

    他繼續拉開她的男裝衣襟,不能輕鬆脫下的他嫌麻煩,便使力撕開。破碎的衣裳落在地上,解了他幾分心氣。

    他看她僵硬著,淡淡道:“這樣順眼許多,是不?”

    “龍天運……”

    “嗯?”

    “你不要欺人太甚!”她慢慢咬牙。

    “哦?誰欺負誰?是誰咬了我滿嘴血?我是哪不好?馮無鹽,我到手的人,除非是我不要,否則無法擺脫我。你不說,我便當你無理取鬧,絕不放手。”馮無鹽瞪著他。半天,才不甘心地低聲道:“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京中大老爺喜歡收了落魄女人當玩物,因為地位不對等,差距太大,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龍天運看著她。

    她木木道:“陛下喜歡我麼?”

    她咧嘴笑。“真是令我受寵若驚。我也是喜歡你的,我心心念念都是你:不過今天,在那間鋪子後面,我還是忍不住跟胡公子行了苟合之事,我吻著他的臉,摸著他的身體,在他背上留下我的抓痕,我讓他——”

    “馮無鹽,你找死!”

    大掌摸上她的頸子,龍天運瞬間被憤怒沖昏了頭:在那一刹那,僅僅就那麼一刹那,他產生許多想法——馮無鹽居然背著他偷男人!不,不會,她就是那樣的性子,怎會去偷人?是姓胡的下了催情香強迫她?他敢!不,他確定鐘憐一路陪著,這事是假的!

    幾回的想法翻騰,彷佛從人間到地獄走了一回,再定神時,竟有些許的暈眩感。

    他看向她時,微地一怔。

    她微微笑著,淚水卻峰擁而出,打濕了她的臉。

    “別管它,我並不悲傷。”她笑道:“女人的眼淚,都來得莫名其妙,身體跟意志力都無法控制它:所以,以後你別教女人的哭給騙了。瞧,大約就是如此,我呢,深知我這個缺點,雖然喜歡陛下,但開了竅嘛,總不能獨守空閨,陛下能容忍我在喜歡你的同時,也讓其他的男人滿足我嗎?”

    龍天運因為最後幾個字所產生出的想像,差點癲狂了。

    俊朗的面貌上從未有過的猙獰,他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到床前,把她扔進床褥間。

    他上了床,雙臂撐在她頰旁兩側,俯下頭。

    “不要!”她大叫。

    “我是禽獸麼?”他恨聲道。這麼本能的喊出不要,又表示什麼?

    “馮無鹽,我警告你,不管你想要表達什麼,永遠不准再用那樣的例子!你的心、你的人,到死都是我的!

    我若死了,你也走不了!”太過用力,一時之間他舌上傷口血勢加大,又流了出來,落在她的頰上。

    馮無鹽的臉上,本來只有淚水,此時與朱紅混在一塊,怵目驚心。馮無鹽也不理自己的臉,忍不住顫聲說道:“你……先止血好嗎?”

    龍天運聞言,仔仔細細凝視著她眼底的情感。他面色終於好轉些,俯臉吸吮著她頰上淚水,不管她的僵硬,就這樣吻著她的臉、她睫上的淚。

    “真鹹。”他舔了舔,舌上立即傳來痛感。這點痛,其實也沒有什麼……他盯著她,道:“我從未,這樣子吮過任何一個人的眼淚。”

    她只是回視著他。

    他冷冷道:“馮無鹽,你真貪心。”

    “如果你願意,讓我去和別的男人……”她帶點微微的顫音,卻不是懼怕。

    “你閉嘴!”龍天運狠聲道。一想到她的形容,他暴戾的情緒就湧了上來,明知只是形容,怒火仍是在瞬間覆過理智。他盯著她面上細微的表情。她眼神無懼,眼裡卻被淚水無聲地淹沒,嘴角一如初識時的緊繃卻帶著顫抖,這顫抖也不是害怕,而是……

    當他嘴上的血成珠,淌人她淚濕的唇間,她目光晃動了一會兒,甚至全身無法控制地抽搐了下,緊跟著她的眼神對上他的,再有不舍,也是堅持住她的本心。

    他似乎能夠瞭解為什麼她喜歡百年前的璧族。她一個人也可以活,一個女人傷痕累累也可以活下去,不會成為誰的菟絲花。

    他盯著她良久,忽地嗤笑一聲,倒臥在她身側。

    她驚愕地轉頭看他,聽見他合上眼道:“昨晚沒睡,累了。”

    馮無鹽臉色一白,心頭生起排斥之意,卻還是被他雙臂強制圈人懷裡。明明一開始就是習慣各自睡各自的,到底什麼時候他喜歡抱人睡……昨晚也是這樣抱著另一個人睡吧?不,他是一晚上沒睡……一晚上沒睡麼……

    她感覺到他的手掌移到她的頸後,有一下沒一下地壓著,彷佛企圖讓她放鬆……她想起河上那艘采選的船,又想起昨晚的美人,還有十六……大鍋粥裡竟有她……應該啼笑皆非的,此刻她卻是僵硬得笑不出來。

    昨晚她又何嘗睡了?她一直在折磨著自己,把自己分裂成兩半,一半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另一半一直想著此刻他正在對那女人做什麼……可能精神上太緊繃,在熟悉的體溫以及海潮味下有了些許的困意。她微微合上黑色眼眸,喃喃自語著:“如果生在百年前就好了……”因為嘴唇張開了,鮮血終於落入她嘴裡,她立即閉上,露出了自嘲的苦澀笑意。

    他沒有看見,卻是聽見了她的話,片刻後也不管她是否已睡了,放低聲音回答著:“百年前有什麼好?現在才好。”

    星月交輝,在本是如墨的夜裡帶來些許朦朧溫暖的光芒。

    龍天運直接出了院子,瞥見美麗的玉人兒靠在牆上似在等人。

    果然,一見到他出來,喜子立即上前。

    “爺,好不容易弄到手的。”那個胡什麼有的,爺也該看見了才是。“雕版師傅多是刻印佛畫、插圖或是文字,沒有一定功力難以雕版單幅作品,更遑論是集結成書,讓版商心甘情願地發行了。去年馮姑娘首次發行版本畫集,僅印刷千本,木刻版畫在印刷後銷毀,以杜絕仿造,不容易拿到呢,奴婢耍嘴皮子耍得都起泡了,周畫師才肯轉手。”

    龍天運心不在焉地聆聽,翻閱畫冊:圖是黑白,卻是栩栩如生,相當具有木趣刀味。他畢竟是皇子,給他一半血脈的人又有這方面的才華,一定的監賞功力他是有的。馮無鹽的版畫偏向中性,看不到女人軟綿的痕跡,有著璧人的粗礦與晉人的細緻,太后只專春宮圖,正是性別造成的視野不同,造就了她身為雕版師的一種缺憾。

    如果馮無鹽是男孩子啊……

    還好不是。

    “可惜是個女子,若是男人,肯定可以開派的。”喜子感慨。

    龍天運抬眼盯著他。

    “你道,既無意刺殺我,卻一直拿著她的雕刀不放,是什麼意思?”

    喜子無法想像。“不是要殺人,就是自殺?”

    “為什麼昨天一整晚待在馮無鹽房裡?”

    “爺,你早上不是已經反覆問過了嗎?因為我見她……爺,你嘴上有血……”喜子以為是馮無鹽的血,心裡想著:可憐的女人:同時趕緊取出乾淨的帕子來。

    龍天運垂著睫,隨意抹了抹嘴唇,面上微露些許的痛縮。

    喜子繼續說道:“我只記得她們說什麼因為存在,就是正確的。馮姑娘為此感到難受,因此我見她可憐,就多陪了一會兒。”

    鐘憐端著飯菜過來,一見龍天運已出來,連忙躬身道:“爺。”她很快補上返回的原因,“奴婢怕姑娘餓壞,白天她沒有什麼胃口……”

    “真是好理由。”龍天運要笑不笑。藉著送飯菜過來打斷他,再有什麼火氣一旦斷了,只要不是大事,下次要升火也就難了。

    鐘憐垂下頭。

    “你帶她去青樓做什麼?”

    鐘憐依舊垂著頭,輕聲回道:“奴婢想讓姑娘看看,青樓裡的人不過是以色侍人的低賤東西,算不得什麼。”

    喜子聞言,吃了一驚。鐘憐這話,不就是在說陛下昨晚睡的女人很低賤嗎?何時,鐘憐膽大至此?

    龍天運喔了一聲,漫不經心道:“她知道了啊。”頓了下,又道:“去吧。你要沒驚動到她,就讓她繼續睡。記得,寸步不離。”

    “奴婢遵命。”

    龍天運又叫住她。“以後沒有我的允許,別給她穿男裝。”

    “奴婢遵命。”鐘憐面對著他,恭謹地倒退著。

    喜子抱怨道:“今早鐘憐跟奴婢借的男裝,原來是給馮姑娘的啊。”

    龍天運淡淡掃他一眼。

    喜子連忙道:“以後奴婢再也不借了。鐘憐跟奴婢借的都是新衣裳,沒穿過……爺,有句話奴婢不知該不該說。”

    “說。”

    “奴婢昨晚自馮姑娘那離開後,送藥到爺那裡,沒見到那位美人喝藥,萬一有了……”

    本來鐘憐倒退了幾步,正要轉身離去,聽見此言,頓時止步。

    在月光下,灰色石磚地上微微閃爍著薄弱的碎光,鐘憐彷佛等了一輩子才聽見陛下的回答。

    “她彈完琴便走了,喝什麼藥?”

    彈完琴便走?鐘憐驚愕。這哪可能啊,那些妓子入了府就是要留過夜侍候人的……她下意識抬起臉,正好對上龍天運銳利的目光。

    陛下一直看著她!

    她心頭一跳,故作無事地轉身往樓子走去。

    她背後的龍天運,面色陰鬱。

    喜子不動聲色,小心翼翼地看看陛下,再看看已離去的鐘憐。也許他不夠聰明,但伶俐看人眼色他專精。

    這分明是陛下要鐘憐代口的。

    龍天運看他一眼。“心裡憋著話?”

    “爺……後宮是皇后與寵妃,也不必……守身如玉……”

    “守身如玉?說起來,真像那麼回事。”龍天運自言自語:“真是不公平,是不?她想甩了我,就算痛得要命,也要甩開我。”

    她到底是哪來的想法?他喜歡她、心裡有她,這跟他碰其他女人是兩回事,這麼淺顯的道理她怎不懂?還是不想懂?

    昨晚就差那麼一點,他及時猜到她真正的心思。馮無鹽想要的百年前璧族的一夫一妻,因此她才如此喜歡璧一夫一妻?他給得起。在同時他想要誰便要誰,其他女人在他眼裡就是個玩物,一時興起的歡愉而已,地位不等於重要的妻子,這不相衝突。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39:46

第九章

    馮無鹽就是獨一無二在他心裡生根多年的無鹽。他迷戀她的身子,想要得到她的心、她的人,她每一寸肌膚、髮絲他都要:他孩子的母親也會是她,其他女人就是不過心的圖樂子,沒有什麼大不了,她何必去在乎低賤的東西?兩者地位從一開始就無從比較。更甚者,她會不懂男人的本能麼?她是想要束縛他嗎?

    百年前的璧族男人是過窮,為生活拼上所有,已無心力再去風花雪月,她會不懂這點?

    男人跟女人本就不同,她也不懂?居然拿其他男人刺激他。一思及她被其他男子壓在身下,即使只是子虛烏有的想像,他仍然想狂怒。

    他清楚知道今天她流的淚,全是獨佔欲過強……強到,但凡昨晚他真碰了人,馮無鹽哪怕再愛他,也會把他強制剝離她心中,即使她滿身都是血。

    她比他還狠。

    月光在龍天運的面上明暗交會,一時看不出他真正的表情。

    “爺,我聽說,女人事好解決。人站著是哭了,抱上床也哭了,卻是歡喜哭了,什麼麻煩都沒有,不如再來點催情香,我們這次小心些,別放那麼多……”

    龍天運轉過頭看他,陰沉沉道:“你要喜歡,我就讓你泡在裡頭,至死都不必出來。我也說過了,你敢擅自作主讓她再沾點那種東西,你就不必活了,記得嗎?我再說一次,你活著的一天,便不准再對她下催情香。”

    喜子立即閉上嘴。

    龍天運看著他,忽然又道:“當個太監,好嗎?”

    雖然話很含蓄,喜子一聽就知道陛下是在問他:沒了命根子,好嗎?

    他坦白道:“當年我爹背著我娘把我送了來,我年紀小沒得選擇,初時害怕,過了那個檻也就覺得挺好的。人就是要隨波逐流才最安穩。”

    檻?龍天運心裡的檻,並非是愛遍地美色的風流,有沒有圖到樂子無所謂,而是她在挑戰他與生俱來、本該存在的威權。

    沒有人,可以這樣威脅他。

    他忌憚著她的倔,這讓他動彈不得。她要軟一點,昨晚他便毫無顧忌地一夜溫柔鄉,因為他明確知道不管馮無鹽怎麼掙扎,仍會愛著他。

    昨晚他收了那份圖樂心思,不是為了馮無鹽的心情,而是為了想要馮無鹽的自己。

    她得留下,得在他身邊,因為自己心裡一直有著這個女人,哪怕跟她耗到死,她心裡也只能有他、只能愛他,這種渴望已經淩駕在所有之上。

    直到情淡時。

    到那時,再無忌憚,他的設限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不過如此。

    他實在厭惡看見她滿面是淚又是血……怎麼連嚎啕大哭也不會呢?非要硬碰硬,弄得自己渾身是傷才甘休嗎?

    若是肯軟一點,就如同那夜象只過河,她眼中不是流動著動人波光嗎?多點心思在雕版,少點折磨自己在這種不重要的事上,不是很好嗎?思及此,他思緒一頓,驀然想起了太后。

    同樣都是雕版師,太后對父皇無所求,馮無鹽卻是對他步步進逼……父皇不在意太后的無所求,有一日瑪無鹽對他真是無所求了……

    她真敢做。

    他卻不想賭。至少目前還不想。

    突地,馮無鹽所待的樓子裡傳出一聲大叫:“有刺客!”

    龍天運立即抬起頭,淩厲地往那棟被夜晚籠罩的樓子望去,緊跟著他辨識出——那是鐘憐的聲音。

    馮無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蟲鳴蛙叫,涼風入窗,她蜷縮在榻上睡著。

    ……是涼風!

    她意識突地清明起來。她記得窗子是關著的,只有龍天運的體溫,沒有過涼的夜風。誰開的窗?不會是他!

    她猛然張開眼,月光人窗,一個黑衣男人就在床邊。

    誰?龍天運……不對,是刺客?!龍天運呢?她下意識摸到本來該是龍天運躺的位置,沒人……她竟松了口氣。刺殺誰?皇帝嗎?還是目標是她?

    “找刀嗎?不是在這嗎?一把小刀而已,能傷得了人?”

    馮無鹽聽見聲音從另一個稍遠的方向傳來,顯然刺客不止一個,只是站在陰影裡她看不見。

    “無鹽女?”隨著聲音變近,稍遠的黑衣蒙面人走到床邊,“去把燭臺拿來,我要看看這個無鹽女是什麼三頭六臂,居然會毀帝!”

    毀帝?馮無鹽心知此時不是震驚的時候,她聲音啞碎道:“你們是陛下的人?若是忠於他的人,豈會不知他心性?他會被一個女人毀了?”

    對方沒有料到她會反駁,頓了半天,才道:“我是不信。不過百口莫辯這種事也不是不常見,你就認了吧。”

    燭火亮了起來,被黑衣人湊到她面前。這黑衣人完全不在意火苗是不是會燒到她,逼得她不得不連連往後靠,直到背貼在冰冷的牆上。

    “長得很普通嘛,我還以為是什麼妖媚禍水。預言裡確實寫著得帝而毀之,一個無鹽女幹的。劉耶差人傳話回宮裡時我還不信。皇兄是什麼人物,要被美色所迷惑的話,這幾年那個皇位上的就一定是假冒的龍天運。要說康王被迷惑還有可能,但前提是,基本美色一定要有,但顯然你尚不足。

    不過,不管了,大桑,殺了她,不要浪費太多時間跟她廢話。”

    馮無鹽連句話都還來不及說,黑暗裡的大刀就往她的頸項落下。

    若在平常她不會坐以待斃,怎樣也要反擊,但此時她要怎麼反擊?她連刀影都看不見,她只能硬著頭皮隨選一側滾去,同時心裡第一個反應就是難逃此劫,並且在想幸好刺客是龍天運的人,而非站在他的對立面……

    有這個想法的她,真是栽透了……

    鐘憐推門而入,一見燭臺亮的位置不對,再見黑衣人,極快大喊:“有刺客!”她丟了食案,奔上來與人打了起來。

    屋外因為鐘憐的喊叫而響起了高亢的哨聲,一環接一環,整座宅子的哨聲此起彼落。

    馮無鹽見機要下床,至少不要連閃避的去處都沒有,哪知黑衣人為了跟鐘憐對打,松了手,燭臺便落下了。

    火苗一落床褥立即生光。馮無鹽心頭登時發冷,她清楚地知道必須趁火小冒險跨過去,也許衣褲會著火,只要來得及撲滅,受點灼傷好過困死在火海裡——理智是這麼告訴她的。

    情感上,過不去!她咬住牙,硬著頭皮要跨過時,看著愈來愈大的火勢,手腳卻是拖拉了一會兒。眼見火勢益發失控,她心跳加快,最後狠下心地閉上眼。閉上眼不知火勢大小還容易些!

    灼燙的火氣撲面,她不敢去想是不是哪裡著火了。要跨過去時,突地有人抱起她懸空過了火,當她雙足落在冰涼涼的地面時,聽見有人大喊:“陛下!”

    “滅火!快滅火!”

    “陛下著火了!快啊快啊!”

    本來緊緊護住她頭身的男人,聞言頓時鬆手要推開她,這種推法分明是不想禍及她,馮無鹽想也沒有想,反手圈住他的腰身不放。“袖子!是袖子!”

    眾人忙著滅火,沒有人發現他倆之間的推拒,一息之後馮無鹽馬上轉了念,驀地張開眼睛,不往抱她的男人面上看去,而是朝他的左右袖望去,一見是左袖,不顧火的灼熱,雙手攥住他的左袖用力一撕,竟教她意外地撕開一口子。

    有人比她快一步,順著她的那口子直接削去那片著火最凶的袖子。

    從袖子起火到割袖斷火雖然只是短短幾息間,卻教在場的所有人出了一身冷汗。

    房裡的火被滅了,落在龍天運發尾、衣擺上的零星小火花也迅速滅盡。其中一名蒙面黑衣人跪在地上。“請陛下賜罪。”

    “請陛下賜罪!”

    在屋裡,乃至屋外的救火人,包括當機立斷割了龍天運袖子的燕奔,皆是跪了一地。

    龍天運沒看向他們,只緊緊抓著馮無鹽的胳膊,不讓她跟著跪下。直到喜子慘叫一聲,他才瞥過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喜子。

    美貌少年有點狼狽,甚至比他還像被火燒的人,渾身髒兮兮,看似完好,只是雙手有點灼傷,因此他跪下雙手貼地時才痛叫出聲。

    整個屋裡屋外,除了龍天運與馮無鹽外,就剩另一個蒙面的黑衣人站著。

    那名蒙面黑衣人拉下面罩,露出年輕帶些稚氣的璧人面孔。“皇兄,大桑不是有意縱火的。與其縱火,還不如一刀殺了她來得方便,對吧?”

    龍天運目光寒凜地盯著他。

    年輕少年面色從無所謂到漸漸有點畏懼了。他想移開目光,落到一旁去,旁邊就是那個無鹽女。他聽見龍天運平靜地問道:“看哪去了?”

    他心頭一跳,立即轉回視線。看一眼也不行嗎?若在平常他會抱怨,可此時此刻他不敢。

    以前的太子跟這位皇兄在某種程度上很相似,脾氣看似都很好,但一觸到逆鱗,那就不是幾頓板子了事,是會要人命的:只是太子做得稍隱蔽些,始終維持在一個美好的形象上:而這個登上皇位的皇兄就不一樣了,他老人家不怕形象碎裂,才近四年就讓人明顯看出這是一個理智遠勝感情、鐵血遠勝懷柔的皇帝……剛才那個無鹽女身上只著底衣?

    少年這才留意到所有跪在地上的人,沒一個敢抬頭。顯然自這個無鹽女出現在皇兄面前後,皇兄就沒有當她是低人一等的對待過,甚至還高看她幾分,連帶著身邊的侍衛也會敬重她。不知皇兄是不是故意為之……

    身為夾縫中求生存的皇子,他擅看人眼色,馬上轉換表情,改口:“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讓大桑擅自闖了進來,是誤會,全是一場誤會。”

    “我沒想過居然有預言這種事,這是什麼鬼啊。我知道後真是瞠目結舌。皇兄,我本來以為是太后偏心,趁你不在時,讓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三皇兄上位。一母所生,怎能如此?後來劉耶捎了秘信,我才知道始末。你放心,我支援你!我特地來助陣,看是要殺無……呃,你是要在晉城揭竿起義,直逼京師,換下三皇兄嗎?我願領頭戰之位!”

    到門口的馮無鹽將裡頭的對話聽得清楚,面色陡變。

    鐘憐在旁低聲說道:“那是陛下的十二弟龍天贏,母妃是晉女。在她老人家生前,怕兄弟相殘,所以把十二王爺……養廢了。”

    馮無鹽轉頭驚愕地看著鐘憐。

    鐘憐表情微妙,再說細一點:“雖然百來年的金璧皇室沒有兄弟相殘的例子,但十二王爺的母妃出身百年的晉人世家……她似乎篤信皇室兄弟不會有什麼感情,因此自小就把十二王爺養成紈褲,毫無威脅性。不管誰當了帝王,都會放他一條生路。”

    馮無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最後她道:“這位太妃真是……先天下之憂而憂。”

    “皇子們的母親真是影響太大了。”鐘憐意有所指地感慨著。

    在馮無鹽還沒有回過神時,鐘憐將擱著茶水的託盤交給她。“就麻煩姑娘了。有些話陛下不說我們可以聽,我是不便聽的。”

    馮無鹽咬咬唇,輕敲了門,得了裡頭的人應聲開門,這才進去廳裡。

    開門的人是燕奔,廳裡除了龍天運兄弟外,龍天贏的護衛大桑就站在角落裡。

    燕奔將茶水接了過去,馮無鹽本要退出去,燕奔先一步順手把門關上。

    “……”馮無鹽只好退到角落裡。

    龍天贏回頭看見她。“女人,你過來。”

    馮無鹽沒有動作。

    “女……”

    “叫她做什麼?”

    “皇兄,她是無鹽女啊!得帝而毀之,如果不先下手為強——”龍天贏話到一半,發現皇兄視線越過他,盯著那個無鹽女看。

    他只好跟著盯一下。這個無鹽女真的貌似無顏,衣裳也是過素,他原先預期的是傾城之貌的女子來迷惑皇兄心智,如今出乎意料之外。而且重點是這無鹽女看的也不是他,而是越過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後面的皇兄?

    他在中間,不受人重視?

    “那個……”龍天贏脫口道:“皇兄,采選的女人都已入京了。我離京時,三皇兄已代皇兄大婚,我問過他了,他說就等你回去。”

    龍天運見馮無鹽撇過臉去,黑亮的直發掩住她大半的臉蛋,她的手又握住腰間放著碧玉刀的腰袋。

    “皇兄?”

    龍天運收回目光,看著他說道:“劉耶真是找死了。燕奔,你差人去看看,想來他已經自盡了。要沒有,就跟他說,君無戲言。”

    燕奔領命。

    龍天贏心頭一跳。他最怕的就是龍天運用這種平靜口氣說話,山雨欲來風滿樓,劉耶死不死他不在意,他趕著過來表忠心,但皇兄不買帳,哪裡出了問題?

    “你留下。”

    龍天贏回頭又看一眼那個無鹽女。燕奔開了門出去,她正要尾隨,卻被皇兄叫住。

    喜子正好捧著盒子進來。“陛下,東西拿來了。”

    “太后知道你要來麼?”

    “不,我是私下來的。皇兄,這預言太莫名其妙了,人有看走眼,何況是百來年前的預言呢。”

    “所以,你打算為我跟太后、康王作對了?”

    “本來我也以為要跟三皇兄作對,可他也支持你,希望你早日回去。”他真不怎麼信預言,不過,最好還是殺了無鹽女以絕後患。

    “哦?”龍天運打開盒子,取出最上層一封信,還好心地替他打開。“康王早你一步送信來。”

    龍天贏一臉茫然,瞄著信,隨即駭然。“……殺……殺……殺……”

    大桑似要往前一步,龍天運往他瞥去一眼,他立即垂首止步。

    馮無鹽木然地站在角落裡,沒有抬頭。喜子也是低垂著眼眉,不敢往信上瞥去一眼。

    “殺頭的事呢。”龍天運嘲諷道:“青梅竹馬,情難自禁,他便自請罪來了。”

    “……”所以,兄弟相殘的事,終於被他等到了嗎?

    “這罪,要怎麼給?讓天下人笑蠻族入主,果然弟奪兄妻?皇后是當年太子太傅的親妹,太子太傅救太子而死,你要金璧皇室對他們一家不起到什麼地步?還是,想要瞞過去,讓我吃了這個悶虧?”

    “……”康王是個傻瓜!比他還傻!龍天贏自認要是做了這種事,萬不會認的,直接想個法子除掉皇后重新再娶!“是啊,將皇后冷在宮裡幾年,再讓她暴病死了吧。”

    馮無鹽抬眼看向他們這頭。

    “你母妃把你教得真好,真好。”龍天運笑道。又自盒裡拿出一本老舊的冊子,翻開第一頁,看向龍天贏。

    龍天運是站在龍天贏正對面的,他早就對百年前的預言感到好奇了,他道:“這就是從劉耶手裡拿回來的吧。”目光掃過第一頁,字是倒著的,他還是很快讀出開國主開創金璧的預言。他又瞄著冊子裡的紙張,確實不是這一、二十年內的紙,要說百年前也是可以。

    開國主取代晉朝總要有個名目在,做假的機會大了些,但當龍天運翻過第二頁、第三頁,他面上就逐漸出現難以形容的表情。

    幾乎照他所知的帝史都寫在上頭,中間偶有誤差:所謂的誤差即指更為隱蔽性諸如醜聞什麼的,連他們這些皇室後代都不甚清楚。舉例來說,若他不是生在皇兄這時代的皇室中人,而甯王與康王當真做了交換,在公開的帝史上以及後代皇室所認知的只會有甯王為帝,但龍運史上記載的卻是“兄隱弟顯”,甯王變康王,康王即甯王。

    康王怎會甘願成為甯王?一生帝功全是甯王之名。如果是他……為帝,他肯!他坐爛了那個皇位也是甯王頂,幹他屁事!然後偷偷摸摸給真正的甯王一個轟轟烈烈的美名再弄死他,讓甯王代他留下好名,美名與帝位雙得,這買賣划算……龍天贏心裡微歎口氣。他心裡真是夠邪念,跟前朝靈帝有得拼,還好他沒有那膽子跟人脈去做。

    母妃怕兄弟相殘,登基的帝王會屠盡兄弟,所以把他養得毫無威脅性,甚至一度還想打殘他,哪裡知道偶爾想屠盡兄弟的是他這個沒有用的皇子。

    當然,那也只是亂想而已。他的心太高,能力太差,力量只夠抱住兄長們的大腿。

    當他看見預言上寫著謹帝七日死後,不由得眼皮一跳。龍運史是開國主傳下來的,到謹帝已有百年。耳聞不如親見,他全身寒毛立起,又見到康王替甯王……他突然能感同身受太后的心情了。

    如果有一雙眼睛,可以穿越古今,看見所有帝王的生、所有帝王的死,沒有絲毫的誤差,那麼,為什麼還要力保甯王?自己的兒子絕對可以放棄!因為保了也沒有用!連他都想回頭抱康王的大腿了……

    父皇在世時,他負責抱父親的大腿:謹帝登基後,他抱著謹帝的腿足矣:甯王為帝后,他改抱這位皇兄的腿,接下來還要抱其他人的腿,他的這一生到底要經過幾位帝王?

    母妃當年有沒有想過,她的兒子得這麼卑躬屈膝抱這麼多人的腿?龍天贏心裡百味雜陳,目光卻是緊緊落在龍運史上。當他看見龍天運翻過了第六世帝王,往下一代帝王看去時,他心裡提得老高。不是說好了,除了開國主外,其他帝王只能看到屬於自己的部分,絕不可往下翻去嗎?

    皇兄這不按牌理出牌,他感到太刺激了……快讓他看吧!

    他屏息等待,龍天運卻是側過那本龍運史,只讓自己一人看見。

    一頁翻過一頁,直到翻到最末,龍天運的面色表情都沒有巨大的變化,彷佛早已身在局外。

    “皇兄……”

    “點火摺子。”

    “皇兄!”

    喜子依言而做。火光亮起時,龍天運不疾不徐地拿著薄冊著了火,任著預言燃燒。

    龍天贏著急地上前一步,早已回到廳裡的燕奔防備地跨前擋住,大桑猶豫片刻,終究沒有動作。

    “皇兄,這是百年前的預言……你這是違背袓宗們的意願……”

    龍天運朝他皮笑肉不笑。“這不是預言,只是有人有一雙提早看見未來的眼睛,你心裡這麼想是不是?那麼,那人一定也看見在未來裡甯王燒預言了?”

    “所以說,那人也看見未來的甯王是最後一個看完預言的人了?”

    “是、是這樣嗎……”不要以為他不知道宮裡的人在私傳他被養廢了!他也是有頭腦的……但,這個說法他認為合理啊。

    龍天運把剩下的龍運史丟在地上靜靜燃著。喜子機靈,立即湊近補一補火勢,務必親眼盯著它燒成灰燼。

    龍天運對龍天贏說道:“你回去跟太后說吧,如她所願。金璧盛,不在我:金璧亡,也不在我。從此我便是康王。”

    “皇兄!皇后跟采選的女人都是為了你……”

    龍天運扯一下嘴角,當是笑了。“一開始,就是太后籌畫的。她也不是為了我。皇后的人選不是我的青梅竹馬,你道她是為誰挑的?金璧帝王沒一個重情,偏出了康王這個情種,也不知是好是壞。”

    龍天贏忍住想回頭看那個無鹽女的衝動,更忍住想提醒這位皇兄一件事——你跟康王是雙生子,你知道嗎?

    這樣說康王是情種,你自己呢?

    龍天運見龍運史燒得一乾二淨,半點不留,一抹得逞的笑毫不掩飾。“你回去傳個話,就說劉耶竊走的龍運史被我燒了,從此金璧皇朝沒有預言,不必時刻提心吊膽不合預言。”

    “皇兄,龍運史裡康王代你為帝,之後呢?你都看見了吧?”他實在好奇。金璧會有幾個皇帝?是否千年不墜?

    龍天運瞟一眼角落的馮無鹽,想起先前的火災差點燒了她。他走到龍天贏面前,俯頭在龍天贏耳畔低聲而清楚地說著:“接下來,就是掃尾。”

    “掃尾?”

    “康王、甯王互換,這種事你認為除了當事人之外,誰會被允許知道,還能活到壽終正寢?我的人我會一個不漏的帶走。其他人呢?”他低低笑出聲。龍天贏眼瞳一縮。

    龍天運又道:“劉耶真是害人不淺,他才是真真正正金璧的禍害。”

    龍天贏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母妃一直告訴他,小心手足相殘,天家無父子無兄弟;但,他內心深處知道虎毒不食子,父皇不是那樣的人;太子外貌太沒有危險感,他不覺得太子會害他;二皇兄在朝堂上雖是雷厲風行,心如鐵石,卻也不會害兄弟。這三人的特性是意志堅定,心中有把難以被人撼動的尺:康王脾氣好,可是,他背後有太后啊!有太后啊!

    就因為脾氣好,他一直感覺不到康王內心那把堅定的尺,因此康王能容許太后做一些威脅到帝王的事也不在意?

    太后為了照著預言之路,寧願捨棄甯王,那麼,為了預言之路,滅口一個毫無建樹的皇子也不會出人意表。

    他臉色一連變了又變。母妃說得一點也沒有錯,在皇室這艘船上生存,隨時會被人推下海,所以,找大腿抱不是要找最粗的那條,而是要找最安全的。

    他終於知道要抱誰的大腿了。

    龍天運靠在桌旁,一直看著她。

    其他人都已經離去,只剩馮無鹽。她的目光與他接觸,發現他的眼神十分平靜,就這樣直盯著她,彷佛要盯到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說起來真是太容易,要做到卻是太難了,她想。

    在他的注視下,她終於聽從一直催促著自己的意願,走到他的面前,然後伸出雙臂環抱住他。

    龍天運沒有回抱。

    接著,他感到背上被輕拍著,好像回到了孩童時……不,孩童時他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安慰,不管來自父方或母方。

    她不嫌累一樣,一直輕輕拍著,看似有一搭沒一搭的,卻讓他在心靈上有了奇異的安詳感。

    將來,她當了母親,也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女麼?天外飛來的想法令龍天運的眼底漸漸柔軟了下來。

    他抱住她纖細的身子,愈抱愈是用力,像是要把她扣進體內也不停止。

    她連喊一聲痛都沒有。

    “我真想在這個時候……”他在她耳上輕咬著:“狠狠地進入你。”又頓了一下,再帶著疑惑道:“我又想在這個時候,跟你說些沒有人知道的心裡話,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情緒,你就在我面前聽著我說話。這種心理,我還真不曾有過。”

    他感到他話說完的刹那,她本是柔軟的嬌軀有些僵硬了。他想了想剛才他脫口的話,竟能猜到她僵硬的原因。

    她連他碰過其他女人的話都聽不得麼?獨佔欲強的不該是他嗎?是她眼裡揉不得沙子,還是愛他入骨了?愛一個人人骨,是什麼滋味?他還沒有嘗過。

    “你說,我聽。”她輕聲道。

    他微微一震。她在心裡不快活時還想盡力包容他?她是認為他有多軟弱?還是……真的愛人骨了啊。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他埋進她的肩頸,蹭著她細膩的頸子。

    他第一次正視,或許過去無數次迫不及待佔有她的欲望,並不是單純肉體上的美妙相吸,而是他想要吞噬的是這人、這人的心、這人的每一寸都該與他合為一體。

    他都要懷疑,這種時時刻刻無法控制的渴求……非要到了彼此骨灰層層疊疊不分你我了才會消停。

    他摟著她的力道依舊強勁,她一頭墨色青絲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盯著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道:“我若是想當一世帝王,又豈會順她之意?我要真有意,首要她就動不了采選與皇后的人選。”說到此,又悶笑,“何況,我看中的女人,一點兒也不想坐那位置,是不?”他笑了好一陣,繼續道:“謹帝怎麼看也不像是短命皇帝。眼下天下太平,王土周邊五十年內不起烽火。暗殺?誰?皇宮就是銅牆鐵壁,謹帝也非好惹的人。那是什麼會毀了他的帝王命?女人?我觀察過了,他不是重情愛的男人,不會為一個女人毀去帝命,所以,預言出錯了?是出錯了吧。誰知,他會死于墜馬。皇室子弟騎馬比學走路還早,誰會想到這上頭……”他語氣中頗有啼笑皆非之感,“前一晚,我們還在看海外的地圖,兄弟合力,金璧未必不能在海天之上佔有一方之地。哪裡知道……”

    他感到她抱緊了他,卻沒有聽到她隻字片語的安慰。他跟謹帝固然有兄弟情分,但在得知死訊的一刹那,他想的是預言若真無錯,那麼,無鹽女遲早有一天會出現在他面前。

    他從來就不是畏縮之輩,既然無鹽女會出現,那就來啊。來了後……來了後……

    “你不問預言的事麼?”

    “不問。”

    他怔了片刻,改扶著她的肩,讓她看向自己。“你不想知道預言裡頭你的部分?”

    “我要知道做什麼?我就是那個你說會殺你的女人?我不會。”她眼眉清明,十分篤定,一字一語說著:“我不會殺你,一輩子都不會。那我知道它裡頭寫著怎麼殺你,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聞言,有點想笑。“就算……裡頭寫著,你跟了我,會生幾個孩子,孩子將會多優秀,你也不看?”

    “不看。”馮無鹽說道:“我想跟誰,讓誰跟我,都是我來決定。我的孩子也是。我不可能因為跟誰生的孩子有多好,就與他結為連理。”

    “哦?聽起來你對我興趣不大。”他眼神微沉,“馮無鹽,我要回海上去,你得跟我走。”

    她雙唇緊緊合著。“你來吻我。”

    她沒有動作,一雙黑色明亮的眼眸直看著他。最後,她撇開頭,低聲說道:“我不希望我的孩子生活在母親的痛苦裡。我以前想過,找個需要我的錢的丈夫,各自蒙了眼睛,生了孩子,分居兩地,彼此眼不見為淨。我會給我孩子我心裡最好的部分,讓他將來不會變得跟我一樣。”

    他看著她。“蒙……眼暗交歡麼?”

    她不理他的諷刺,繼續說道:“在船上,我對你有過這個主意,後來我察覺不對,你不會需要我的錢,況且你跟其他男人也沒有什麼兩樣。”

    “……沒有什麼兩樣?所以,現在是想要甩頭就走嗎?”

    馮無鹽此時並不想再與他硬碰硬,心裡一軟,改口道:“你心裡只想著讓人生你的孩子,你自己有想過如何當父親嗎?”

    他眨了眨眼。“如何當父親?我怎麼認為這是推託之詞呢。”當父親很簡單,不就是跟他父皇一樣恩威並施,讓孩子明辨是非,兄弟間沒有鬩牆的可能就夠了嗎?這並不難。理智父親給,情感母親給,理所當然。

    她撇了撇唇,沒有回答,同時下意識地握住放碧玉刀的腰袋。

    龍天運眼明手快攥住她的雙手,逼她轉頭看他。

    “馮無鹽,又想要退回你的雕版世界?你不是膽大嗎?不是倔強嗎?不是愛我人骨嗎?你想要我,怎麼不來爭一爭?”

    她瞪著他。

    “不敢?原來,你的愛如此膽怯麼?還是我不配你的愛?”

    他感到他握住的一雙柔荑微微顫抖著。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看見她又轉開眼,勉強扯了一下嘴角,當是在“我有多……愛你,”她頓了一頓,似乎說出那個“愛”字有點艱澀,“其實我也不清楚。現在的我,可以因為你著火而不願離開你,卻不知道下一刻我會不會再這麼義無反顧。”

    他盯著她。

    她終於看向他,眼眸裡有著晶瑩的淚光。“喏,龍天運,我們試著來做一個約定吧。”她的聲音緊束,彷佛說出這段話費盡了她所有的力量。

    “約定?”

    “我們不約白首,只約現在。只要你心裡有我的一天,便不能讓其他人橫在我們之間,你的身體、你的心,只能我一個人擁有。不過,人心易變,你心裡沒了我的那一天,跟我說一聲,我也不會戀棧,各自放過:你若與他人睡了,我已知你心意,好聚好散,只是我還是希望在事情發生前,你能口頭知會我一聲,我可以走得很乾脆。我亦然,如何?”

    “也許是我見過的世面太少,才會輕易愛上你。等你心頭沒我的那一天,說不定我也是一樣的,到那時若我沒有愛上別人,我會留下看著你沉浸在其他女子的溫柔裡,正合了我當初想找一個沒有感情的丈夫。天下事百變,誰知道呢?”

    她不是賭氣,而是認認真真說著未來所有的可能性。

    接著,她嚴肅的表情微卸,染了輕微的胭脂色。“何況?我可以承受你所有猛烈的情欲,你也察覺到了不是?我喜歡你的身體,喜歡你的瘋狂,喜歡你在床上下意識對我的……溫柔。你給了我什麼,我就能回報你什麼;你一直喜歡我大膽的付出與接受,我感覺得出來。不是每個晉女,都會喜歡璧人的強壯。就算你是帝王,大部分的晉女也會害怕你這種勇猛又持久的……”她斟酌地用詞:“相愛?”用了這個詞後,她微微一笑,眼裡出現了難以形容的溫柔,完全融化了她的顧忌,坦白道:“現在的馮無鹽,正在一心一意的愛你,所以,只約現在,好嗎?”

    “好。”

    馮無鹽微微一愣。

    龍天運盯著她,再一次清楚地回道:“好,如你所願,只約現在。”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40:03

尾聲

    回到京師時,約是快要入冬時節。

    馮無鹽下了馬車,拉緊斗篷上的連帽,掩去突如其來的冷風。

    京師一如往昔的景象,她卻有景物依舊、人事全非的感觸。她往馮府大門看去,不知何故,竟是人人圍著,好似在等待什麼。

    龍天運隨後也下了馬車,留意到這情況。他環視一周,果然見到一個美貌少年自另一處匆匆過來。

    他們走陸地,由晉城一路到京師,順道看這一路上的風景:喜子帶著幾名護衛走河道先回到京師。

    “爺,”喜子眼睛閃閃發亮,“許久沒見到爺了,喜子真是想念。”龍天運看著他,戲論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也想你了。”

    喜子立即轉移話題:“馮姑娘的妹妹人宮了。聽說康……陛下很寵她,允許她探親。”喜子試著在語氣裡注入幾分慎重之意。他實在不好意思說他這個包打聽在宮中小有人脈。康王……陛下啦,看重的是青梅竹馬的皇后,在金璧裡用了寵這個字冠在妃位前,從來就不是多重要的。但,馮無鹽是她姊姊,怎樣也要尊重點。

    馮無鹽完全不意外,依十六的顏貌采選必人宮,也必定會是寵妃。如果今天龍天運沒有與康王易位,十六也會是他的寵妃吧,畢竟是親兄弟,在喜好上也會差不多?思及此,她心裡是有那麼點不舒服。

    這一次,她回到京師,最主要是告訴家人她還活著的消息:當然,還多了一個丈夫。這個丈夫她會說是買來的。十六已是宮中妃子,比起她這個小小雕版師,已經夠讓她的父親轉移目標了。

    等明年開春,就直接出海。

    現在,她又恢復了喝藥。他改變了主意,打算出海幾年後才要孩子,要是不喝藥,依她身邊男人對情事的需求,怕是沒幾個月就會有孩子……有時她也混亂,這男人到底是對她的身體太迷戀,還是男人本來就重色?但,還好,只約現在。

    不是約白首,是只約現在。

    不用對未來有太多的設定與期待,她好好過著當下,就算所謂的過了幾年後才要孩子,結果什麼都來不及有,他們也曾經彼此忠誠過。

    忠誠。她嘴角微微翹起。

    龍天運瞥了她一眼。

    喜子還有事要說,拿出一本圖冊送到馮無鹽面前。“馮姑娘,你看,先前齊總管來信說,有一位姓胡的雕版師一直在晉城打聽一名姓燕的女性雕版師,好像是急切地想找到她問什麼。齊總管將他的作品一塊送來,我在京師也看見這作品在販售。”

    “胡?”

    鐘憐想起來,連忙上前。“就是在拍賣會那位胡公子,姑娘還記得嗎?你與他進了內室談……”她看見龍天運往她看來,補充道:“只談版畫,門是開著的,奴婢親自守著的。”

    馮無鹽接過圖冊一打開就是呆住。

    鐘憐瞄上一眼,訝道:“彩色套印圖本?”這不是姑娘一直在做的嗎?從晉城回到京師時,一路上也一直嘗試著分版分色的彩色套印,務求精細而不失畫中神韻,連她都成為姑娘的得力助手,因此她再眼熟不過了。

    喜子再道:“我在京師的書鋪前看過人手一本。齊總管說,這位胡大師已經在晉城開立門派了。他找馮姑娘是……”

    馮無鹽認認真真一頁接著一頁翻過,最後輕吐一口氣,笑道:“他找我,約莫是想再問清楚製作彩色版畫的細緻過程。”她隨意指了本子裡畫的幾處。“太粗糙了。當日我只是跟他交流點子,細部談得不多,顯然他都用上了。或者他想找我再問清楚點。”

    “姑娘,這分明是在抄你的點子,如今他盜了你三年的研究,成了彩色版畫第一人!”

    馮無鹽應了一聲,沉默一會兒,又笑。“說出去時沒想到這點。既然都這樣了,隨他吧。他若靜下心,說不定會在彩色版畫上另闢蹊徑,看見我所沒有看到的世界,到那時我再欣賞他的世界,這樣也挺好的。”

    喜子眨了眨眼。這度量大啊……他往龍天運面上看去,若是爺對他使眼色,他便知道怎麼做了,偏偏爺直盯著馮無鹽面上,似在觀察什麼。

    喜子也跟著看著馮無鹽的臉,她還在看著手裡的圖冊,嘴角始終噙著笑意。喜子一怔,這才發現她一直有著笑容,雖然笑容只是漠漠的,但比起一開始見到這女人,好像有那麼點……放鬆?

    “如今很多京師雕版師都去晉城一訪胡派,喏,像馮姑娘的姊夫,還有錢家傳人都趕著去了。”

    馮無鹽喔了一聲,心裡知道自己又在想歪了。她在想,胡伯敏是不是有姊妹,所以他們趕著去了。

    這時,宮裡的馬車到了。喜子看見一個宮裝女子從車裡下來,當她一抬臉時,他倒抽了口氣。“爺!她她是……”那天被他放催情香的美麗少女啊,跟馮姑娘是姊妹啊!

    龍天運往宮裝女人的面上看去。

    馮無鹽聞言,瞄一眼臉色古怪的喜子,再微往龍天運瞟去。他正打量著十六,雖然眼底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還是讓她想起在京師夜市裡他追逐著十六的目光。

    她轉頭看著十六。就連她有時也會看十六人了迷,瞧,現在不就是了嗎?少女的青澀去了,添了幾分媚態,如果她下筆,會從……

    她心緒頓了頓,一時腦袋有點亂,無法去判斷繪畫上要從哪下筆。她再度看向龍天運,這時龍天運已經轉回注意力挑著眉看著她了。

    她拉住龍天運,跟他說道:“跟我來。”

    龍天運不問原由,跟著她走進小巷裡。

    居然這麼容易就跟上來,一點猶豫都沒有……馮無鹽注視著他,抿著嘴笑,心裡又微微放鬆了。

    “嗯?巷裡有你少年的記憶?”他含笑。

    她主動搭上他的頸子,他本能地摟住她的腰身,聽見她低聲說道:“你是我的,現在。”

    接著,他被吻了。

    這是馮無鹽第一次主動親吻他。

    他稍稍回神之後,眼底有了明亮的喜意。他立即用寬袖掩去她的容貌,將她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讓人瞧不見一眼。

    然後,任由她一心一意地吻著他。

    大約是夏天夜裡,在船上的時候。

    本就淺眠的他,忽然被驚動了。

    他張開清明的黑眸,往身邊的女人看去。

    她正抱著他,熟睡著。

    大部分時候是同睡一床,偶爾是各自睡,但同睡一床時,她還是保有她自己的習慣——彷佛是在獨睡一般,不主動靠近他的身體。

    直到現在。

    他不動聲色,掌心貼在她光滑的裸背上,讓她摟得更舒服些。他俯下臉,目光落在她的側面,隱約可見她翹起的嘴角。

    睡夢裡在笑麼?

    他眼裡也有了淺淺的笑意。

    “馮無鹽。”他無聲念著她的名字,頓了頓,再道:“現在,還在當下。”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40:42

番外一:明喜I

    隨心室裡,明喜心神不定地站著。

    男人正坐在椅上,練著字。

    天未明到中午的時間歸政事,午後便是帝王閒暇時間,數年未改:而閒暇時間裡每日必抽一個時辰在隨心室看書、練字。

    人人都道這個璧族陛下好晉學,明喜也這麼認為。陛下在隨心室時他都在,一進隨心室就能感受到安寧閒適,老實說他還滿喜歡的,有時會有錯覺他已陪著這個帝王在此許多年。

    “怎麼了?心不在焉的。”男人頭也不抬。

    明喜回過神,連忙答道:“可能……可能是受了點風寒。”說到此處,他掩嘴咳了一聲,退了兩步,與男人保持著距離。

    男人喔了一聲,瞥他一眼。“別站在這了,去找太醫看看。”

    明喜猶豫片刻,躬身施禮後才走出隨心室。候在外頭的少年太監低聲與他說了什麼,他轉回隨心室稟報。

    男人聞言,放下筆墨。“既然跟軍情有關,就在議事廳吧。”出了隨心室,一陣秋風吹來,衣袍都揚了起來。他轉頭對明喜溫聲說道:“別跟來了,去太醫院找程太醫看。”又對著在外候著的少年太監道:“就你吧,跟朕過去。叫什麼?”

    小太監眼底立即澱放明亮的光采,喜出望外地報著自己的名字。

    丘七,念快些還像丘喜,明喜心裡同時代答著。他是不怎麼信陛下不記得丘七這人,這兩年丘七跟他走得近……也不能這樣形容,應該說,因為他是陛下身邊的太監,其他太監總想跟他交好,就算只是露個面也行。

    這幾年相處下來,他早就發現陛下就是個扮豬吃老虎的帝王。他敢打包票只要是陛下看過的人,陛下心裡都有個底。

    明喜目光從丘七面上轉開,正好對上男人注視著他的眼。

    “丘七美麼?”男人突然問道。

    明喜一怔,再往丘七看去,點頭。“是美的。”金璧的太監都是晉人,能夠被選進宮的晉人,相貌自然差不到哪去:而他是例外。

    丘七聞言,滿面通紅。

    男人播播嗯了一聲,轉身走了。丘七連忙跟上。

    明喜心裡想著,下回要提醒丘七,別人稱讚他貌美,別像小姑娘一樣羞答答的,陛下可不喜歡……他思緒一頓,又想,那麼陛下喜歡什麼呢?

    自金璧建立以來已有數年,陛下至今仍然只有七個妃嬪,除去頭一年小皇子出生,到現在後宮連個孕字也沒有再聽過,都快令人懷疑璧人在男人勇猛方面的傳說都是華而不實的。

    也或許是這幾年還在穩定期,陛下太過煩勞,所以壓力過大,房事上有了艱困?非常有可能。

    他也不會好奇去追究答案。

    前朝給他的教導就是不屬於自己範圍的事就別管,管了必死。皇子只有一個也好,平平安安的長大,不必跟兄弟爭皇位,皇室也不會面臨某種意義上的家破人亡,多好——他一向沒什麼野心,這就是他簡單的想法。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就往好處想就對了,但這種話他不敢透露出去。萬一讓陛下知情,說不得給他一個詛咒皇室不多子多孫的罪名呢。

    帝王都是喜怒無常的,這也是從前朝得來的經驗,還是小心些好。況且,他隱隱有感陛下本身並不是很喜歡太監。

    明喜掩嘴咳了聲。真有點受到風寒,於是認命地轉往太醫院的方向。風寒沒有治好是會丟了性命,可是現在他煩惱的不是這個,而是……

    有宮女想要跟他對食。

    他又捂嘴輕咳著。至今想來他還是有點尷尬,他自幼入宮當閹人,于情字一事上或許是一開始就絕了念,明明白白知道這一輩子不會跟誰成親生子,所以在這方面他遲鈍許多。

    那宮女,也是晉朝滅亡那日一塊關在殿裡的,可以說是有共生死的情誼:這幾年來因為在宮中工作的地點不同,見面的次數不多,但,一見面倒是能說得上話,雖然大半時間是對方在說。

    ……這樣就能生了情意?

    四周無人,他終於忍不住流露出苦惱。他是真的不會分喜不喜歡跟他在一起有什麼好?又不能有後代,而且、而且他又不能……他歎了口氣。跟個太監真不好,想圖他什麼?

    晉人愛美色,男女皆然。他不是什麼美人,又是太監,喜歡他什麼啊?八成是因為他在陛下身旁做事,看起來“位高權傾”吧。

    他仔細回憶了那名宮女的面貌。他的審美還是偏前朝的,那宮女是前朝就在的,美就不用說了……這樣仔細想,陛下雖是璧人,可經過這幾年後,在他眼裡好像變好看了點?

    “明喜師父。”有太監匆匆過來。

    明喜一眼就認出是唯妃身邊那個跟了幾年的太監。

    年輕的太監道:“我主子想請明喜師父過去,有點事想麻煩師父。”

    明喜面無表情說道:“後宮有後宮的太監,娘娘有事要麻煩就找你們吧,我是萬萬幫不上的。”

    前兩年陛下徹底冷了唯妃,因為在她的宮殿裡出現詛咒的木人,詛咒的物件是小皇子與其母妃。雖然唯妃咬死是嫁禍,但這種巫蠱只前朝才有,璧族根本是前所未聞,要其他妃子幹這種事還真是為難她們了……金璧剛定,陛下也不公開這事,就這樣半是封閉了唯妃的宮殿,平日只有裡頭的太監、宮女能夠出人。當然,會留下的奴婢屈指可數,眼前這個自幼就跟著唯妃,也算是忠心了。

    就他來看,唯妃之所以還留有一條命,是陛下根本不信這種詛咒。

    “明喜師父,這事一定要你幫忙才行。主子真的是被冤枉的,她本來就是前朝的小公主,什麼都不懂,肯定是被害的。都三年了,陛下還是不肯聽,只能拜託您了。若您不肯……奴婢親自與陛下說去!”

    “你找死嗎?”明喜罵道。

    “這是春來該做的,就算會死也是春來的命。”太監痛哭失聲。

    明喜聞言,臉色難看起來。當年小皇子高熱不退,就是他偶然間發現了那個詛咒用的小木人……現在要再藉他的口來洗刷“冤屈”嗎?

    其實根本沒有用,陛下不會聽的。他看似是宮裡的第一太監,卻無法左右陛下的想法:況且他也不想去左右,他只想本本分分當個太監。真以為陛下只聽他的話沒有去查嗎?也太看得起他了。

    “明喜師父……”

    他見不得忠心的人最後落得慘死的下場,便歎了口氣道:“我去瞧瞧吧,不過要我做什麼背叛陛下的事,我是做不來的。”

    春來面露感激,生怕他反悔似地快步領他而去。

    這時夕陽剛下,宮裡略顯昏暗不明,春來加快腳步,明喜卻是放慢了步伐。他一向只在白天走動,入了夜很少有機會出來。他不是很喜歡夜裡的皇宮,總讓他想起前朝的骯髒事。

    “主子,明喜來了。”春來喊著,宮女一個傳一個,將話遞了進去。

    明喜走進殿裡兩步便停步不前,躬身施禮。“娘娘。”

    靈帝在相貌上是個精緻的玉人兒,哪怕已經事隔多年並且只有遠遠見過幾次,那樣的五官仍是深烙在他心裡,難以忘懷。唯妃是前朝小公主,雖不及靈帝美貌,卻也是一個水做的大美人。

    她成為唯妃時十八……已是寡婦,才嫁給朝中大臣半年。其實在那之前……有風聲說她……所以他才不喜歡夜裡在宮中走動,那會激發出他心中的恐懼。

    有時他也會想,前朝亡了也好,靈帝所作所為違背了人倫綱常。他可以理解唯妃下巫蠱,只是他納悶為何她的物件會是小皇子與昭妃,照說對象應該是陛下才對。

    他也可以理解陛下出身璧族,不介意是否完璧之身,政治的路上總是需要這樣的婚姻作為平衡。

    雖然都可以理解,可是,宮裡的氣味他並不是那麼喜歡,他想老了就出宮吧……找個鄉下當地主,好像也不錯。

    他對唯妃還有幾分憐憫心,所以他來了。

    “明喜,你終於來了。好幾年不見了,你還活著呢,真令我吃驚。”

    明喜眼皮一跳,微微抬頭往唯妃看去,一陣寒意猛地襲上臉皮,頓時,他不寒而慄了。

    他有多久沒見到唯妃了?十八入宮……如今二十三,他記得當年唯妃帶點稚氣的美麗面貌,如今年紀大了點是不是愈來愈像靈帝了?

    他心跳有點快,低下眼眉瞪著地上,看著這位小公主宮裝裙擺進入他的視線範圍內。

    “明喜,今天我求你來,是想請你幫個忙,替我在陛下面前說說好話。那種小木人我連見都不曾見過,怎會拿來害小皇子呢?你是到底有多恨我,才會幫其他人來加害我?”她溫聲細語地質問著。

    “奴婢不敢!”

    “不敢?不管皇兄曾對你做過什麼,你畢竟是晉朝宮裡出身,你不幫我,卻去幫別人,明喜你良心何在?”

    明喜一怔,抬頭看她。“靈帝沒有對奴婢做過什麼。”

    她也愣了一下,仔仔細細看著他的五官長相,面上的幽恨之色轉為古怪。

    “……以前在晉宮裡我確實對你沒有印象。”金璧之後,偶爾見到那位帝王身邊的太監也只覺得生得普通,但在大晉時給她的記憶太深了,在靈帝身邊與後宮裡的太監哪個沒有幾分姿色,連她身邊的春來也是她挑中的美貌閹人……“那麼,為何你不幫我?”

    明喜沉默一會兒,答道:“奴婢的忠心在陛下身上。娘娘,那巫蠱……是陛下查出來的。”

    “你這卑賤的閹人!你是存心的還是真不知情?!陛下根本不信這些,他只是將我冷著放,遲早會放我出去。

    但女子花季能有多長?到那時我什麼也沒有了。明喜,我只要你一個舉動,把陛下帶過來。把他帶過來。”

    明喜看著她。

    她又道:“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把他帶過來。”

    “帶來了……又有什麼用?”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你是個閹人,不知道男人的心態。皇兄他是一個……只要見了他,就能原諒他做的任何錯事的人:你說,現在陛下看見我,還捨得我獨守在這座宮殿嗎?”

    明喜心一凜,撇開目光。

    她微地一怔,像知道什麼秘密似地笑道:“明喜,你喜歡皇兄吧?”

    “不,奴婢沒有。”

    “不管你喜不喜歡,都幫幫我吧。”

    明喜暗歎口氣,低聲道:“奴婢忠於陛下,萬不敢左右陛下心意。”

    她臉色驀地冷漠,對他伸出手,柔聲道:“明喜,如果你答允帶陛下過來,我願意與你一度春宵,絕不虛細緻雪白滑膩的手背在明喜眼裡瞬間成為晉朝裡魔鬼的枯爪,一股噁心感猛地翻湧了上來,讓他憶起了在大晉宮裡的那些夜晚。

    他臉色大變,連連後退。“娘娘,明喜先告退……”

    他的背後撞到一個人,還來不及轉身,有人力道極大地圈住他,他竟無法掙脫。在唯妃這裡哪來力大如牛的人?

    素白的帕子驀地捂上他的口鼻,一股異香盡入他的體內。

    完了,明喜想著。沒死在前朝後宮,倒死在金璧後宮裡。虧他這幾年想,什麼正統不正統的好像也不要緊了,待在陛下身邊遠遠勝過朝不保夕的前朝宮中生活,也正因這幾年日子安心,讓他失了防心。現在可好……莫名其妙地給弄死了……他的憐憫心真是太可笑了。

    他的四肢無力地垂了下來。

    “春來,殿門關上,把人都差出去,照之前說的,去把陛下請來!”明喜這才知道那個力大如牛的男人是春來。第一次見到春來時他還是個少年,轉眼間已是可怕的青年。難道他不知道入了宮,只能忠於帝王,這傢伙在找死嗎?唯妃這不是在害身邊的太監嗎?

    明喜意識尚且清楚,全身卻是被抽光了力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聽見殿門被關上,心裡咯噔一聲。現在是怎樣?找陛下來看他的屍體?唯妃這才叫找死吧?

    他又看見唯妃走到他的身邊,居高臨下注視著他,而後,她露出陰冷的笑容,單腿跨過他的身子,然後坐了下來……

    他一整個心跳停住,思考停頓。唯妃跨坐在他身上想做什麼……

    她猛地打了他面上一巴掌,他毫無反系之力,只能硬生生受了。他還搞不清狀況,就見她扯亂了自己的衣襟。

    “一個外族人,還不能瞭解你們這些賤婢心裡的齷齪,今天就讓他看看他身邊的好太監做了什麼!”

    等……等一下!他慌亂地發現這位前朝公主扯著他的衣衫,露出他單薄的胸膛。

    “你怎麼不死在當年呢?晉人的狗就該忠於晉人,你不隨著皇兄去死,居然敢侍二主!”

    她在說什麼明喜已經聽不見了,他發紅的眼眸瞪著她抓起他軟弱的手掌,往她雪白的胸口摸去。

    現在他全身無力,麻感也佔據了他所有的知覺,他毫無摸到女子柔軟胸脯的快感,只有恐懼與驚惶。她似乎說了什麼,一臉嫌棄,隨即甩開他的手,又用力掐起自己臂上、肩上,甚至胸口……

    他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她想營造出他這個太監侵犯她的假像……

    前朝這種事層出不窮,但大半都不是太監主動侵犯,而是、而是……雖然結果都是一樣的。他是前朝那樣骯髒宮裡留下來的太監,陛下當然會信她……就算不信,他也已經碰到唯妃的身子,除死無路。原來在改朝換代後還是死路一條啊……

    她身子往前傾,朱唇開開合合,不知在說些什麼。其實這時他的意識已開始模糊了,看人的眼光有點處在半幻覺裡。唯妃往他面上湊近時,他誤以為是靈帝,刹那間渾身毛骨悚然起來……要不是心裡一直告訴自己靈帝早在當年就死了,他真會認為現在、現在……靈帝正在吻他。

    唯妃的面上有靈帝的眉眼……他恍神到腦袋呈一片空白,連緊閉嘴唇的力量都沒有,就這麼被她闖了進來。

    他被麻住身子,連唇也麻了,此時唇瓣衝破麻感微微刺痛著,他才知道她咬破了他的嘴唇……一縷銀絲混著鮮血在他與她的唇間連著,令他備感噁心。

    他又見到她抽下發間簪子,朝他得意地笑了笑。他已經看穿了她的把戲——明喜公公試圖非禮冷宮裡的娘娘,娘娘為保商節奮力抵抗,最後手刃明喜公公。

    靈帝就是一個美到任何人見了他都可以原諒他任何錯事的人,只要陛下走進這殿裡,便會對她心存憐惜。

    可是,就算陛下不介意女子的貞節,也不必這樣做到底啊。他很介意、非常介意!以後他再也不敢對任何人有憐憫心,雖然也沒有以後了……唯妃跟靈帝真是親兄妹……

    唯妃有仇必報,等了三年多終於逮到機會殺他,這種人留下來對陛下不是好事……明晃晃的簪子落了下來,明喜把之前蓄下的力量一鼓作氣用來翻身避開,尖銳的簪子在他太監的袍子上狠狠劃下一道口子。

    一擊不成,她拔出簪子又朝他胸口刺來。

    在這一瞬間,明喜心裡閃過很多想法:例如,看見唯妃就像回到大晉靈帝還在時,這種女人留下來太可怕:例如,他可能在隨心室待太久了,對金璧這個皇朝居然有那麼點安心感,若然陛下被唯妃騙了,把皇朝後宮弄得污穢不堪,難保金璧將來不會再出第二個靈帝,讓整個皇朝崩壞……

    還不如……還不如一起死……正生出此念,要用僅存的力量抱住唯妃時,遠方傳來轟然大響,似有什麼破裂開來。

    明喜的動作還無法那麼俐落,只能緩慢地轉過頭去。

    一抹紅影掠進他的眼瞳,緊跟著,唯妃被踹飛了出去。

    好像看見了朱色宮裝裙擺被拉得老高,光裸的蜜色長腿踹出去……可不可以稍遮掩一下,陛下怎麼不告訴這些妃子禮儀的重要,讓人發現了會認為是野蠻人啊……再一抬頭,看見昭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晉人……力氣……打下去啊……”

    他聽不真切,還有點恍恍惚惚,但大概知道昭妃是在說:我就知道,你們晉人的力氣就是小,要是不爽就打下去啊。

    昭妃武力強,個頭比他還高,跟幾個妃子打起來的樣態對他而言可謂天搖地動。陛下在旁悠閒觀戰,他內心卻在想自己遠不如這些璧族的女人,還好他並不是男人,不必去比。

    昭妃盯著他,輕訝一聲。“明喜,你被她給輕薄了啊……”她臉色一變,上上下下打量他,異常地驚恐起來。

    這一次明喜就聽得清楚些,臉色也跟著一變,滿腹的噁心感湧上喉口。他狼狽地爬起來,也不知是靠誰扶了一把,跌跌撞撞地往殿外沖去,中途還撞上門也不停止,就這樣跌墜在階下,撲在地上張嘴就嘔。

    好像……好像靈帝在親他一樣……一想到靈帝,就想到剛才親他的女人……兩人間帶血的銀絲……他嘔的一聲,又吐了出來。

    在大晉時,宮裡的夜晚他是不喜出來走動的,那是因為……

    他屏住呼息,站在樹葉交錯間,連動都不敢動。

    人家說,京師繁華,此時正是太平盛世:又有人說,京師外早已民不聊生,各地起義都名不正言不順,因為皇室裡的男子只剩這位大晉皇帝。

    他不知道哪方的說詞才是正確的。入了宮當太監,生死就隨帝王決定,外面亂不亂,他們真的無能為力。只是,沒人告訴他,入宮當太監……還要……還要……

    都麻木了,他想。在宮裡最不缺的,就是一雙眼睛:他看了許多宮裡發生的事後,不免感慨以往史書都沒有記載過這些骯髒事:或許不是那些朝代沒發生過,而是都被隱藏了起來。

    就如同眼下這位帝王一般。

    鮮血的氣味沖人他的嗅覺,他隱隱想吐,卻不敢有任何的動作。從他這頭其實必須非常仔細看,才能看到肉片自帝王身下那個太監身上一塊塊掉了下來……

    他無數次慶倖自己生得不夠美,可也很害怕會不會哪天太監消耗量太多,他必須頂上去。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位美麗的帝王追尋刺激到這種地步?還是因為太貌美了,所以上天給了這種懲罰來平衡?

    他想在宮裡活到老……但這種平實的願望恐怕很難了。

    如果哪天,萬一他真的被挑上,他寧願迅速一死。

    ……萬幸靈帝早他一步走,而他活下來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的烏雲散去,意識頓時清明。

    他張開眼,發現時辰已至半夜。這是他的房間,桌上的燭火微微照亮一角。記憶回籠,他既噁心又是松了口氣……他想起將要面臨的責罰。怎麼看,都是個死字啊。他冒犯了陛下的妃子,雖然他完全不想冒犯……

    他眼角一瞥,有個人影倚在窗邊,那姿態彷佛正低頭看著書。

    燭光只照到那人的衣角,其餘全隱在黑暗裡。那衣角他太熟悉……是陛下——就說吧,陛下哪這麼深愛晉學,根本是裝模作樣,明明在隨心室裡看書時久久才翻一頁。看吧看吧,這樣的黑夜裡要是能看書才怪……等等!陛下在他的房裡?!

    “陛下!”他略啞道,硬是坐了起來,想要下床跪拜,卻聽見男人說:“待在床上吧,朕還沒這麼無道,要親近的人受驚了還下跪。”

    明喜一怔。親近的人……陛下這話是在明示他無罪嗎?他嘴上仍本能道:“請陛下責罰。”

    男人自黑暗裡現身,走到床邊。難得的,這一次他臉上沒有噙著笑,眼眉十分漠然。他隨意放下書,坐在床前的凳子上。

    不太對勁,明喜想著。夢裡的血腥味像是進入現實中,混合在冷冽的空氣裡,讓人忍不住戰慄起來。

    他下意識往屋裡黑暗處掃過一次,確定不是身在夢裡。

    “陛下……今日要早朝,陛下不休息麼?”明喜小心翼翼地問。其實他想下床站著比較好,但男人坐的方向杜絕了他下床的可能性。“還好,今晚剛殺了人,精神尚可。”

    明喜頓住。

    男人又道:“太醫來看過了,天亮後會送藥過來。除了風寒外,你的傷,朕也教太醫看了。”

    傷……嘴嗎?提到這傷,明喜認為自己也離死期不遠了。“陛下,奴婢去唯妃那……”

    “你在唯妃那裡,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宜流露出去。恐怕之後外頭的風聲,是朕輕薄了你。”說到此處,男人面上終於隱隱有了笑意。

    明喜不知該接什麼話。

    “朕曾耳聞過前朝宮裡一些事,不過,那樣的宮裡事並非朕想關注的,也就不去多探究什麼。可是,現在朕反悔了,既然你還會在朕身邊,朕就問你一句:你心慕靈帝麼?”

    明喜一整個傻了,立即脫口:“當然沒有!”

    男人含笑道:“朕以為在你這個晉人的審美觀裡,靈帝必定是你的首選。”

    “但那並不表示我會喜歡一個男人啊!”明喜連忙澄清。

    男人笑容一頓。

    “陛下千萬別誤會。奴婢也不喜歡女人,都不喜歡的!”

    男人喔了一聲,盯著明喜,彷佛要看出他每一細微表情,然後慢吞吞問道:“男人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這是在騙朕嗎?”

    怎麼討論起他的感情了?明喜有點茫然,仍是答道:“奴婢就是個太監,是不談感情的。”說到這裡,他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什麼戰戰兢兢回覆的情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大晉宮裡時他日日如履薄冰,在金璧建朝初始時也是一樣的小心翼翼:畢竟新帝出身野蠻部落,說不得發起狂來比靈帝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人頭隨時會落地。後來……後來日夜相處,他漸漸習慣了新帝私下的好脾氣,那真真是好脾氣,就算偶爾的喜怒無常也必定是他沒有察覺到背後的原因。看,他都能替這位陛下找理由了,由此可見,他開始有了安心感。

    當然,一個能夠建國的帝王絕對不會是溫和的人。他曾聽說,在戰場上的新帝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殺伐果決,真要狠了,仁道不存在於他參與的戰爭裡:在朝堂上,往往新帝的決斷狠快,令他驚訝。這些跟新帝私下的為人態度大不同,彷佛是不同的兩個人……其實靈帝一開始也是這樣,後來整個人就偏向殘酷無道的那一面。

    會成為帝王的人是不是都是這樣雙面性子?他一開始是懷疑過,但隨著相處時日長,倒寧願想成新帝就是一個只要不惹他就不會咬人的猛獸,而他明喜斷無惹到他的時候,自可明哲保身。

    男人神色依舊和煦,噙著笑意道:“太監也是個人,是個人就會有感情。”一頓,他又道:“不急,慢慢來,或許你只是還沒遇上而已,也或許遇上了得慢慢累積才會發現。”

    陛下似乎很在意他的感情?既然如此,選日不如撞日……他道:“奴婢也認為陛下說得有道理。遇上了也得花工夫培養。奴婢想求個恩典,請陛下恩准奴婢與昭明殿裡的宮女對食。”

    “……對食?”男人輕聲重複著。

    他以為這位陛下不解其意,於是解釋道:“就是搭夥過日子,如果放在民間,也算是夫妻吧。”

    男人沒有說話。

    明喜抬起眼。陛下是背著光的,因此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隱約看出墨色的碎發稍覆著漆黑的眼眸:而此刻,那雙黑不見底的眼正盯著他看。

    莫名地,明喜的背脊發涼。

    片刻後,男人在安靜無聲的夜裡開了口:“昭明殿?叫什麼?”他的聲音冷冷清清。

    “是娘娘身邊的宮女儀珠。”明喜小心地回著。

    男人喔了一聲,停頓一會兒,似乎在想像她的長相。“是個晉女,相貌不錯,膚白胸大無腦。”

    明喜微微一愕。朝堂的璧人會對女人評頭論足,嘴裡不太乾淨,卻少見陛下如此……不對,陛下本是璧人出身,以前是隱藏本性嗎?明喜有些混亂,一時沒能接上話。

    男人又道:“朕若說,朕想要她呢?”

    明喜表情凝住。

    男人笑道:“朕說笑的,朕怎會跟你搶。”忽地,他自椅上起來,高大的身影幾乎罩住明喜。

    等到明喜回過神,就看見男人雙手撐在他雙側後的牆上,側過臉後唇瓣輕輕擦過他的嘴唇。

    唇上的刺痛遠遠不及席捲而來的戰慄。

    在黑暗裡,男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聲音毫無波動道:“你被個女人親了都吐成那樣了,朕只不過碰你一下,你就嚇傻了。你確定能給她令她滿意的房事?”

    “陛、陛下說得是……”

    男人聞言,眉頭微蹙,伸出手掌覆住明喜冰冷微顫的額面。

    “陛……”

    男人收回手,身子站直,與他保持了距離,然後坐了回去,一氣呵成,動作極快。

    黑暗裡傳出大口的喘氣聲。

    男人沒有去輕拍他的背或者做出任何撫慰的動作,只是側過身,將燭火熄了。

    明喜抬眼,正好撞上他滅燭時的側面。高鼻寬唇眉眼如鋒,明明這兩年感到陛下這個璧人好看許多,此刻卻給他一種陰暗如墨的感覺。

    風吹在黑暗裡,人的皮膚被鋒利的刀一片片削了下來“我沒別的意思。”男人平靜的聲音響起,“明喜,你跟著我有幾年了?五年?六年?在璧族裡是沒有你這種身分的,那些年我也獨來獨往慣了,貼身的人一個也沒有。你這些年的盡心我都看在眼裡,偶爾想要贈你什麼,也覺得你吃喝都在我身邊,要了那些東西也沒用。”

    “陛下,要自稱朕。也不是贈,是賞。”明喜輕聲提醒。

    男人笑聲如常。“是啊,幸而有你在旁,時時提醒我。今晚,我們平等點,說些男人的心事。”

    ……平等?那是什麼?

    男人突然道:“大晉宮裡出了什麼事?還是,靈帝對你做了什麼?”

    明喜以為這位陛下只是求知欲旺盛。這一點,陛下一直充分表現在平日上。他斟酌著用語道:“陛下誤會了。靈帝沒有對奴婢做什麼,他……少時就跟陛下一般脾氣極好,是一個很好的太子,偶爾遠遠看見他一眼,會生出世間真美好的感想: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變了……後宮妃子也宮中除了他之外,每一個人都是獻祭品。在這裡頭地位最低微的,就是奴婢這些太監、宮女,隨時命懸一線。其實奴婢不是怕女人,而是唯妃娘娘益發地與靈帝神似,所以奴婢會有一種她被靈帝附身的錯覺……”他自認說得很含蓄了。

    要用簡單的話來形容,大概就是一整個後宮都淫亂,妃子深宮寂寞也會找上太監,但這種事他不敢跟陛下說。畢竟他是前朝留下來的人,萬一哪天陛下懷疑他跟後宮有什麼,他就是有百張口也辯不了了。

    “那我碰你的嘴,你怕什麼?我跟靈帝長得又不像。”

    明喜不敢回。

    “你怕的不是靈帝,現在你怕的是天底下所有的帝王,怕的是他曾做過的一切?他碰過太監,所以你害怕帝王碰太監?都是個死人了,居然還能如此影響一個人如斯。”男人嗤笑一聲,而後大笑數聲,有點笑不止。

    明喜驚疑不定。“陛下,是奴婢軟弱……”

    “前朝留在金璧的太監裡,不是順了靈帝,就是怕了靈帝。你是唯一怕了的那個,這是性子所致,不能怪你。再說,你要是不怕他,我真不知道我歡不歡喜了。”

    明喜聞言一怔。這是什麼意思?現在金璧裡的太監是前朝一塊留下來的,已經比當年少得多了,這是……陛下有意為之?

    男人的聲音又響起:“大晉末年,搞得民間苦難不斷,連帶影響了我們這些外族。當年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我們又何苦來蹚這場渾水?明喜,你可知,最後讓我下定決心人大晉的原因嗎?”

    “不是預言嗎?”

    “金璧的預言幹我何事?”男人冷冷道.?“他說我,有求不得苦。”

    “求不得苦?”皇位不是得到手了嗎?

    “求不得。”男人又重複了一次,放聲大笑。

    笑聲在黑暗裡格外的刺耳。

    “不是我要不起,不過是我無所求。那個神棍說我得天下卻求不得,我倒想看看這世上,哪裡來的我求不得。”

    “陛下英明。”明喜一頭霧水。

    男人沒理他,又掩不住輕笑。“第一年,我都得到了,哪來的求不得?我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年,好像有哪裡不對勁:第三年,求不得苦,原來,一直在。竟是如此!”

    第一年,有了小皇子:第二年後宮沒有孕事出現,第三年到今天仍然沒有第二個皇子誕生!明喜也豁然醒悟了。原來這就是陛下的求不得苦。

    明喜一直認為自己個性好,從來不會多求什麼。當他是閹人後,只要照這條道路的規矩走著就夠了:因此,他完全不存在陛下這種求不得苦,但,他還是安慰道:“陛下,遲早會求得的。”只要充裕後宮,孩子很快就來了——“當然,小心點求比較安心。”後宮人一多就會勾心鬥角,這小皇子確實要小心點保護。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輕笑道:“承你吉言。明喜,金璧好嗎?跟大晉比,好嗎?”

    “自然是好的。”明喜終於坦承了:“奴婢少時在大晉水深火熱,若然不是金璧,奴婢必定活不過二十。”

    男人嗯了一聲。這一次安靜更久,聲音才自黑暗的夜裡響了起來:“本想還不如不見,聽見你這話,那即便是求不得,也要來這一遭了。”

    明喜聞言心頭一動,還來不及深想,就見男人起身,他下意識後退。

    男人又是一頓,當作沒有看見,笑道:“你以後,當以金璧為家。金璧于你而言是安全的。要是哪日你心裡起了不安全感……”他停下片刻,似在思考,而後又笑了。

    他溫熱的手掌毫無威脅性地碰觸明喜的手腕,讓他做了一個手勢。“就把我當家人吧。這在我的族裡是回家的意思,也是我會回來的意思。明喜,我這裡是最安全的,”你可以躲在這裡。”“等……”

    “做一次。”語氣不容置疑。明喜只得在黑暗裡比了一次。男人安安靜靜看著他這頭,過了一會兒,才沙啞道:“你先休息吧。天快亮了,朕也該回去準備了。”

    明喜受寵若驚。一個帝王這樣陪他大半夜的,他很感激但還是認為這種事以後少有最好。這位陛下看起來是個重情的人……待在他身邊應該能夠安心點,只是不太合他所認知的宮裡規矩……

    “陛下,您是與天同高的人,萬不可紆尊降貴對底下人太好,沒有一個帝王是這樣的。”

    “你遇過幾個帝王?你拿靈帝來跟我比?”

    明喜一時啞口無言。陛下這話是歪理吧……

    “陛下,唯妃……”他的聲音極輕,一時不知要怎麼說。

    陛下身上的血腥味是春來他們的吧。前朝也是如此,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只怕唯妃那殿裡的奴婢全死了。

    明喜自認不是殘忍之輩,也絕非良善到對加害自己的人還能原諒。唯妃留下來對陛下絕非好事。他對神似靈帝的那張臉深有懼意,加上那種性情……遲早會害到小皇子,況且今日他僥倖活下來,唯妃不會放過他的。

    他得好好想想,如何讓陛下相信唯妃留在後宮是十分危險的。

    “等你好了點,就去練身體吧。”

    “什麼?”

    可能是明喜太過驚訝,男人的聲音有了淺淺的笑意。“你連個弱質女人都打不過,真讓朕懷疑晉朝男人的身子跟水做似的。”

    他不是男人啊!等一下啊,陛下,他只是個太監啊……

    男人沉吟著:“騎射上馬殺人都練,要練不會,朕親自教。”

    “……”他病重,不能動。沒人告訴他入宮混口飯吃還要學這些!他人了宮跟著老太監學識字就很了不起了好不好!

    男人無視他無言的拒絕,直接走出去。

    出了門,男人還記得回頭掩上門,沒讓夜風竄進去。

    外頭只有一個少年太監在候著。

    “丘七,明喜休養的這幾日,你就跟在朕身邊。”

    丘七大喜。“奴婢遵命。”

    他臉紅紅,帶點羞澀,將他一張少年中性的美麗臉龐帶了幾分滋味出來,男人盯著他,道:“從今天起,明喜是你的師父,知道麼?”

    丘七聞言,連忙點頭。“小七兒明日就拜師!明喜師父的後半生奴婢包了……不,奴婢會敬他一輩子的。”

    “好,朕現在就要你做第一件事,去差人把朕的長刀取來。”

    “是,奴婢這就去辦。”

    男人嘴角彎了彎,目送他退去。

    當年他一進宮,遇見的第一個太監是明喜,也不知道是不是幸事。

    在這座皇宮裡的任何一個底下人,聽見他的話只知執行不會多問,連點驚愕都沒有。這種順從固然是好,不過沒有遇過不知道,他還是偏好明喜那種認為哪裡不對就會委婉提醒或暗地修正,這才能讓他在宮裡不出錯地迅速站穩。明喜是真真正正為帝王的長遠之路打算的人。

    至高無上的權力太誘人,站在最頂端沒有人敢仰頭看,哪怕他想殺誰,也就是一張嘴在動,沒有人在乎這個最頂端的人最後的結局。難怪靈帝到最後會控制不了自己膨脹的欲望……

    他舔了下唇瓣,上頭明喜唇上的余溫已經消失。

    如果沒有明喜……在這個他無所求的天下裡,他就是第二個靈帝。

    他心裡很確切地知道這個事實。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41:04

番外二:明喜II

    “明喜。”

    明喜立即收起手裡的小刀,以防誤傷來人。他轉身卻不站起,笑道:“殿下。”

    小皇子就站在那裡,盯著他。

    明喜眼裡有了更深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皇子,而後起身。

    “殿下要上哪?奴婢抱您過去吧。”

    小皇子對著尾隨的底下人奶聲奶氣地說道:“站遠點,別跟父皇、母妃說。”

    隨即,一雙小胳臂環住明喜的頸子,讓明喜覺得……覺得……都快融化了。如果他在民間,早就成親生子了,孩子肯定比小皇子大上許多,說不定也會有小皇子一樣的可愛……晤,其實小皇子有那麼點陛下的影子,有時候會誤以為他是在抱小時候的陛下。

    光是這樣想,本來融化的心又迅速凝結。陛下小時候會這麼可愛?他不敢想像:可見小皇子的可愛來自昭妃……明喜發誓自己這輩子絕對不會說漏以下心聲——昭妃哪裡可愛了?就是個暴力的女人!

    “喏,我要去書房。”

    “那奴婢就在離書房稍遠前放下殿下,不會讓人發現的。”

    小皇子滿意了,深覺明喜就是一個貼心的人,比誰都貼心。他的小臉湊近明喜的耳邊,小聲地說:“明喜,昨晚父皇跟母妃打起來了。”

    本來跟在明喜後面的丘七聞言,好奇地上前一步,小皇子微微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丘七看。

    丘七立即退後幾步。

    明喜真想回:那一定是您父皇得罪了您母妃。小打證情,大打傷身,可否告訴奴婢,陛下是斷了幾根肋骨?

    這種話當然不能說。

    前幾年幾個妃子又打起來時,他適巧在一旁,怎樣也要裝模作樣上前阻止,結果不小心挨了昭妃的暴力一擊,他的肋骨斷了……

    從此,他聽從陛下的話,繼續練身。然後,聽著陛下殘酷的旨令,跟著陛下上了戰場……他是個足不出宮的太監啊!

    再然後,他活著回來了。

    明喜心裡輕輕歎了口氣。當太監,真不容易,還要文武雙全,有機智、有武力,戰場上不准逃命。他個人有點小懷疑,陛下這是把他當璧人在鍛鏈,可他是晉人啊……算了,當他發現自己身上出現薄薄的肌肉時,他竟是認為如果時光能倒流,或許他可以與春來的力大如牛一戰,這麼一想,當年殘留下來的恐懼似乎就少了那麼點。

    至於唯妃……在他記憶裡早已播去,如今只殘留那股噁心感。

    那日等他能下床後,就聽說唯妃那殿裡洗了兩次地,一次是春來他們死後,一次則是天方亮傳出唯妃的死訊。

    陛下親自下的手,在場的只有一個太監,丘七。

    對外的說法是,這位前朝公主難忘舊朝,意圖刺殺君王。

    從那以後,丘七偶爾對他欲言又止。他一頭霧水,直到一次丘七說溜了嘴,感慨前朝宮裡的底下人簡直不是人幹的,幸而自己是在金璧陛下手下做事。

    唯妃說了什麼?

    “果然被明喜抱著,能看到的風景變少好多。”小皇子認真道。

    明喜隨口答道:“奴婢是矮了點。”多虧陛下的訓練,他都年過二十七了,還能長高。他已算是晉人中的高個兒,但跟璧人比,他認命了。

    或許是陛下與妃嬪待他的態度並不防備,連帶小皇子受了影響:也或許是有人跟小皇子提過當年的巫蠱是他這個太監發現的,因此對他有了幾分親熱之意。

    坦白說,他真是……受寵若驚。不管過了幾年,都是受寵若驚。靈帝沒有子嗣,就算有,在那樣的宮裡所養出的小皇子也絕不會像眼前的這位……思及此,明喜面上露了笑。

    小皇子見狀,用他的小臉皮在明喜面上蹭了蹭。

    “明喜的臉,果然比父皇、母妃的細上許多,好摸。小冬也是。”他說的是跟在他身邊的小太監。

    “……”童言童語的,他還真不知要怎麼回。昭妃是女人,他的皮膚比一個娘娘的還細緻,都不知道該不該丟臉。昭妃個性像男人,也不在意美醜,搞得他好像很在乎一樣……他艱難地回:“那是因為我們是晉人吧。”

    小皇子眨了眨他黑白分明的細長眼眸,仔仔細細教導他:“明喜,不要動不動就說我們是晉人、你們是璧人這種話,我們都混在一起了。”

    明喜微地一愣,眼底有了溫柔的笑意,又聽小皇子道:“父皇說,金璧之後,只有金璧的子民。”

    明喜輕聲道:“陛下說得極是。”

    快到書房時,明喜放下小皇子。小皇子轉頭問他:“你剛在刻什麼?”明喜從袖間露出刻了一半的木頭。

    “奴婢閑來無聊,練練手力。”

    小皇子喔了一聲,點點頭。“中午你再來接我吧。”

    小皇子像個小大人一樣挺胸走向書房,他身後的太監——跟明喜施禮後,連忙跟了上去。

    丘七上前。“師父,您是陛下身邊的太監,殿下這樣搶人好嗎?”

    明喜看了他一眼,失笑。“哪是搶。殿下是懶得走路。”抱小孩的感覺很好,但畢竟是皇子,他不可逾線,他提醒著自己。

    丘七跟在他身側,又道:“昨天是陛下到昭妃那裡的日子,在用飯時打了起來,也不能算打起來,是昭妃娘娘想替師父說媒,陛下火大,於是就有了打鬥。”璧人的打鬥是真正的武打,哪像晉人叫打架啊。

    明喜足下頓住,轉頭看著他。

    丘七壓低聲音,湊近明喜,嘿嘿笑了兩聲。“是有宮女瞧上師父,尋上昭妃作主了。小七兒要先恭喜師父了。”

    “哪位?”

    “小七兒也不知道,得再探聽探聽……”

    自唯妃強吻他後,明喜對於這種事就有著反感。他心裡惦記著,遇上昭妃時婉拒吧,只是……“陛下氣什麼?”

    丘七也是一頭霧水。“也許是導火線?都幾年了,陛下一直沒有立後,昭妃是唯一有皇子的,想力爭後位?

    日積月累下來,陛下受不了才借題發揮?”

    明喜不動聲色東張西望,確定周遭沒有人。“這種話還是少說,對昭妃與殿下不好。”

    丘七聞言笑道:“師父,您真是太小心了。別說這話傳不出去,就算傳了出去,您是陛下身邊的重要人,陛下萬不會怪我們多嘴的。何況,若真是昭妃有心求後位,這種話傳出去也是她自找的。”

    明喜定定地看著他。

    丘七微啟朱唇想要再說什麼,見到明喜平靜裡略顯冷淡的目光,他如振聾發贖,臉色頓時發白。

    “明白了嗎?”明喜面色稍緩,溫聲說道:“陛下身邊不需要狐假虎威的奴才,後宮都是他的女人,這是他們之間的事,當人奴才的混在其中,是在找死:再者,這種話讓各宮的底下人傳了出去,就算一開始其他妃子沒有想法,久了怕也是會你爭我奪。這陰私手段一用上來,昭妃尚且能應付,殿下年幼,暗箭難防,你要陛下絕後嗎?”

    丘七臉色發紅,低聲道:“小七兒沒這意思……”他本想說,明喜師父說得太嚴重,後來想到兩年前唯妃臨死前說的那番話……他心一凜。明喜師父是有經驗的人,說的正是前朝曾發生的事:可前朝又怎會一開始就是那樣骯髒,必是有人失了度,以為只是隨意所為無傷大雅,然後一人、兩人……像是瘟疫傳開似,整座皇宮變了樣,甚至影響到天下……

    他們這些底下人稍有不慎,就會為金璧一朝開啟前朝滅亡的序幕——丘七立即將明喜給他的警惕暗記在心裡,因為明喜有經驗,因為明喜是與陛下最近的人,因為明喜深切清楚陛下的個性。

    再說……那一晚,陛下從唯妃殿裡出來,轉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前朝公主胡言亂語,不要再讓朕在任何人的嘴裡聽見同樣的話。”

    當下的他,嚇出一身冷汗,連忙應下。明明陛下說話的口吻很平靜,他卻知道陛下心頭並不愉快。

    知道了身邊的太監跟前朝舊帝間有了不可言明的骯髒事,哪能愉快得起來?本來他想要表忠心,開口說他不會把明喜師父過去的事外傳,唯妃必是在造謠。可是,心底有個聲音阻止了他,陛下所謂的“任何人”,包括他,陛下是要他忘掉!

    當時天際發白,已有大亮之勢,可丘七每一次回憶起那一夜,印象裡總是黑沉沉的,而陛下就融在其中。

    明喜他……真的很得陛下看重。這兩年相處下來,他也確實感到明喜很穩,彷佛明喜眼前有一直線的道路,從來不會走歪過。這讓他有個預感,只要他忠心跟在明喜後面,帝王不換,他就可以得勢到老。

    只是,他有時也會懷疑,從前朝那樣的宮裡出來的太監會乾淨到哪去?就算明喜人品再好,也不表示唯妃說的事沒發生過。看,連他看著明喜,偶爾都會懷疑了,遲早有一天,陛下也會信了唯妃而對明喜厭惡吧。唯妃在他們心裡種下了種子,不可能不會發芽的……

    丘七收斂心思,打殘他他也不敢問明喜在前朝到底有沒有跟靈帝有過糾葛,除非他想被虐殺。這點他不懷疑,陛下絕對會下手的。

    他只要謹記一件事——凡事跟著明喜走就對了。

    最後,他還是忍不住悄悄問:“明喜師父,您看到底誰有皇后臉?”

    “可是,這不合理啊。陛下凡事規矩照前朝,怎麼在後位這事上就這麼隨意?朝堂已經有大臣在上奏了。陛下後宮妃子都是璧女,這晉女遲早也是一定要入宮的:別說平衡之術了,多子多孫也是皇室必要的。師父您要不要……不偏向誰,但至少提醒陛下,皇后是一國之母,必須的。”

    明喜彈了彈他的額面。“這事我不能管,你最好也不要管。這一管,就會有人找上你,讓你動動嘴在陛下面前說點話。你看見利益好處,動不動心?只是點小事而已,你會做的。”

    “……別把小七兒想得這麼容易動搖嘛。”

    明喜笑了笑,轉頭走了。

    丘七追上去,又道:“我倒想,哪個妃子上後位都好。娘娘們都是好人,璧人爽朗這點,果然不假。以後小七兒要對食,還是找個璧女吧。”

    明喜笑道:“璧人確實爽朗。喏,我教你個手勢吧。”他停下腳步,面對著丘七比了個手勢。“這是璧族的手勢,回家的意思,我會回到你身邊。我想,將來那位姑娘會很高興的。”

    丘七眼一亮。“師父,您懂得不少啊。”

    明喜微笑道:“這也是陛下教的。”

    “……”陛……下嗎?教明喜這做什麼?兩族混合,所以你學我的、我學你的?好像哪裡怪怪的,丘七一臉茫然,最後給了一個解釋——有可能是陛下教了很多太監、宮女,只是當時他不在場而已。

    對,一定是這樣的。

    縱觀丘七一生到老,最遺憾的事情莫過於——他的美貌毫無用處。

    他到老了,都還有人稱他一聲美公公,由此可知他少年時有多美了。

    可惜這在金璧皇朝裡完全不管用。對陛下不管用,對後宮不管用,對明喜師父也不管用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公公一樣在宮裡活著,雖然有想要左手翻雲右手覆雨的時候,不過歷經強勢的兩帝,他也只敢小威小勢地做一下,因為他想要善終。

    他不否認,雖然是陛下讓他認的師父,可是明喜的為人真的潛移默化了他許多。他一開始入宮是有個模糊想法……他夠好看,也許能憑著面皮在陛下面前留下記憶,如果……如果……天下帝王呢,他自然是允了,反正在晉朝民間這種男男之事也是有的。

    他年少,只想不費力地生活下去而已。

    是後來師父修正了他的觀念,讓他不靠臉皮地在宮裡佔有一席之地,並且有了善終的機會……反正這些宮裡的璧人根本不在乎他的美!

    他心裡也願意奉養師父到百年,雖然師父僅長他十歲而已,只是很遺憾他還是沒有這個機會。

    有時他也會想,自唯妃去後到現在,陛下心裡的種子發芽了嗎?人都是有情緒的,即便他這麼尊敬師父,有好幾次他產生灰暗情緒時,看見師父就有衝動想問:唯妃說的骯髒事你有沒有份,師父您也沒多乾淨吧!

    ……陛下也是有的吧?

    在陛下的一生裡,有好幾次的征戰,最危險的一次,他非常不幸地也跟了。他還記得陛下出戰時,下了死命令要明喜師父不可退,就在原地等他凱旋歸來。

    他很害怕啊!當時陛下身受重傷,根本是背水一戰,重要的官員已先退出戰場,宮中有昭妃與皇子,一切皆有安排,除了沒給明喜安排後路。

    萬一陛下戰死,是要明喜無退路,陪葬對吧!對吧!這有多恨一個人才會做的啊!以前什麼看重都是他誤會了吧!他明面上是明喜的徒弟,也得留下。他嚇得兩腿都發軟。如果說唯妃那一夜讓他生命裡有了驚心動魄的暗黑色彩:那這一回,代表死亡的刀就懸在他的頭上,隨時會落下。

    “陛下……是要您死嗎?”他小聲地問。

    當時師父是什麼表情?好像錯愕了下,然後回著:“陛下可能需要找方向吧。”

    明喜溫和答道:“陛下出帳前,對我比了回家的手勢。不是教過你了嗎?這代表璧族人會回到家的。”

    是這樣嗎?是肉體回來還是精神回來?他感到很恐懼。陛下上馬姿態看似自然,但只有在軍帳裡為陛下替換盔甲的他跟師父才知道那傷有多重,會死在戰場上完全不會不可思議,何況……陛下出發時,回頭看了明喜一眼。

    我若死了,你也得死。

    這眼神就是這樣訴說的!他敢拿他下輩子的命根子來賭!陛下心裡有多恨明喜?他嚇得只能靠在師父的背上支撐著。

    從日出到日落……又到日出……

    那是他一生中腦袋最空白的時候,直到見到陛下戰勝歸來,他哭得比明喜還凶,抱著陛下盔甲的一角哭花了臉。他必須坦承從來沒有哭得這麼情深意切過。

    但是,之後陛下還是重用明喜遠遠勝過他!這公平嗎?

    不公平……也好。陛下舊傷太多,並非長壽年命,在他要走時,下了一道秘詔,要明喜師父陪葬。真的……

    不公平也好。

    這些年他一直跟在明喜師父背後,一來頂頭上司們不會允他越過明喜:二來他也漸漸摸清了自己的定位。陛下讓他拜明喜為師,是要他幫著明喜:說得難聽點,他就是陛下在宮中的一把駭人刀,也是一把保護明喜的刀。

    那些前朝留下來的太監跟宮女,不是每一個都跟明喜一樣守著本分在做事,這讓他這個只經歷過金璧兩帝的太監看來,前朝宮裡就像群魔亂舞的地獄,因此跟在明喜背後的他,偶爾還是會想:明喜究竟何時才會卸下守本分的態度,露出真實面目來?

    陛下要明喜陪葬,是怕他死後,明喜露出真實面目害皇室?

    當然,他還是非常敬重明喜的。因此知道半天後陛下又下了一道旨令,他為明喜松了一口氣。

    那道旨令意在追回陪葬秘詔,這表示陛下收回要明喜陪葬的念頭。

    陛下一生中幾乎不曾反覆決策過,這一次是為了留下明喜的活路才反覆……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明喜的表情。自收到陪葬秘詔後,明喜的表情沒有什麼大波動,安安靜靜地領下秘詔,現在又收到陛下的旨令……

    “師父,您要去哪?”他見明喜沒有逃過一劫的喜悅,心裡感到突兀。

    明喜笑了笑。“我去見陛下。”

    明喜嘴裡的陛下是金璧第二代皇帝,開國主的唯一兒子,開國主病後已將皇位傳給兒子。偶爾他跟明喜還是會喊開國主為陛下。咦?他是怎麼聽出明喜喊的是誰?陛下、陛下……明明同樣的字,但語調裡包含的感情是不一樣的,所以他才能這麼輕易聽出來。

    明喜離開前,突地轉頭盯著他一會兒。“師父……怎……怎麼了?”

    明喜笑道:“好像什麼都教給你了,也沒有什麼好說的。說起來這些年我也沒有存什麼東西,你要能翻出來都給你了。”

    是啊,連他都有幾小桶黃金了,偏偏明喜沒有,吃喝都在宮中,居然也不怕老了兩手空空……這未嘗不是對現在生活感到安心的一種反應。

    不過,等等!什麼叫能翻出來的都給你了?他又聽見明喜歎道:“我曾立誓絕不再殉主的。”

    他頓生不祥之感,想要問個仔細,明喜就去見陛下了。

    直到許久後,明喜才自那扇門後出來。那時,明喜眼眶微紅,神色卻是平靜溫和。他心跳得慌,下意識不敢上前跟明喜說話,只是一路跟著,而明喜有點心不在焉,並沒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明喜回到房裡,再出來時已換下一身太監官服,穿著一般常服。丘七不得不承認,或許是因為明喜沒有野心,安安分分過日子,因而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人家說美公公是指丘七,同時也疑惑著他為何會喊一個比自己看起來還要年輕許多的太監為師父。

    明喜神色平穩,一路入了陛下……不,如今該叫太上皇的陛下的宮殿裡。

    當明喜進去看陛下時,他莫名地心頭一跳,動作比心裡想的還要快,他已命令所有侍候的底下人都暫先退去。

    丘七走到門旁,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往門裡看去。明喜這時候當然是來感謝陛下的:可是,隱隱地,他又不認為如此。

    明喜跪在床邊,背對著這頭。陛下就在床上,可惜他看不見陛下的表情。聽說陛下一直睡著……雖然是以往的重傷所引發的,可老天奇跡似地給陛下一個非常體面的死法,沒有憔悴的病容,只有時不時的昏睡,睡到最後也就斷了那口氣。

    陛下是趁著間隔清醒時,分別下了陪葬秘詔跟收回秘詔的旨令。陛下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至今仍然想不透。

    背著這頭的明喜似乎在說什麼,陛下尚在昏睡,明喜這是自言自語吧。緊跟著,他隱約看見明喜做了一個手就在那一瞬間,他有如醍醐灌頂,什麼都明白了。

    眼淚刷地一下,連點預兆都沒有就滑落了。他一時止不住,捂著臉,不動聲色地退出宮殿。

    他怕明喜出來會發現他,還一路退到轉角,背過身,死死盯著地面。

    豆大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直往地面落去。

    明喜他……比了璧族的回家手勢。

    陛下將死,明喜活著,這回家的手勢,不就表示……在宮裡上位者都喜歡明喜,可以說明喜雖不名揚,卻是金璧宮中握有最大實權的太監,連過去太子的妃子們也要敬他三分,否則太子不會留給她們一丁點的顏面。明喜依舊老樣子,安分隨意,不貪不驕,上頭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今天??…?今天……是明喜第一次如此出格抗旨……

    接下來幾次碰面,明喜都神色如常,甚至還帶著笑,而陛下一直沒有再醒過來。

    “地主?”明喜露出訝異。

    “是啊,師父不是說過等以後老了,就去鄉下當個地主,領養幾個孩子為您送終,這幾年怎麼都沒聽您再提了?這地是看中哪了?小七兒將來老了不中用了也搬去跟您住吧。”他暗暗想要左右師父的想法。

    明喜笑道:“都是很久以前的願望了,你還記得啊……在宮中過得太安逸,我都忘記了呢。”

    “比在前朝還好嗎?”

    明喜聞言一怔,大笑。“當然是的。”頓了下,他又道:“小七,你要多保重,我對你已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少時你躁進,我總想不大好,宮中人心難測,小心著道,現在你比我還穩了。這些年,多謝你照顧了。”

    如果他還有年輕時的性子,他一定會如同那次抱住陛下盔甲一角痛哭般,抱住明喜師父的大腿,請他不要……不要……

    現在,他只是勉強扯動肌肉笑笑。“師父在說什麼呢,這些年您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再怎樣也是我謝你啊。”說到最後,他笑嘻嘻地,也不再談地主什麼的。

    既然師父不再談,那就……就這樣了。

    陛下一直沉睡未醒,駕崩的那日,就再也沒有見到明喜。他也沒有刻意去問,便這樣繼續他在宮裡的日子。

    所以說,回憶真是一個令人不愉快的小東西。

    尤其年紀大了以後。

    丘七捂著眼,眼淚止不住。

    他吸吸鼻子,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著眼角。年紀老了就是這樣,一想回頭事就會忍不住落淚,即使都已過了好幾年。

    在這個世界上,不管陛下也好、師父也好,都已經不存在了,就連宮中太妃也走了一兩個,害得他只有在夢裡才能回到那段大家都在的時光。

    要他說,太妃們,即使是昭妃,對陛下的感情都不深,一如陛下對她們的。有好幾次他都有一種奇怪的錯覺——他們是同伴,是互相可以靠背的戰士,卻不似如晉人間有著愛恨的夫妻。

    當然,他只是個太監,對男女間的情感不是十分明白,也許一直是他誤解了。陛下的後宮人太少,他扛住了所有的壓力,自唯妃後,就再也沒有進宮的女人。

    這些你那,他一直想到師父跪在陛下床邊的那一幕。初時還不覺得,等到一次又一次的畫面出現在腦海,他漸漸覺得哪裡不對勁,過往的人事與那一幕融合起來,竟覺得再自然不過。近年他偶爾會想,是不是……是不是陛下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師父是個本性十分規矩的人,不會允許自己想到超過範圍之外的事。他總有個感覺,前朝對師父的影響太深,影響到他在金璧的心態與行為。

    師父絕不會逾線,那逾線的是……

    坐在馬車裡的丘七,中斷思考。

    就算陛下已去,他也不敢胡亂去設想。如今,他已告老還鄉,繼承明喜師父曾有的願望,在鄉下當個大地主,雖然他自認比較適合在宮中翻雲覆雨,但……年紀大了,總想著往事,想要替師父做些什麼。

    他又抹了抹眼淚,長歎口氣,往車窗外看去。忽地,他瞥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匆匆而過,眼熟呢……他記性好,立即認出這人。明喜跟他有一次出宮,撞見這孩子,這孩子哭著說丟了雕刻刀,明喜就順手給了他一把碧玉刀,哄孩子開心。

    他知道明喜師父喜歡孩子,很容易把宮外孩子跟小皇子重疊在一起。而他會認出這孩子,是因為這孩子生得極為好看,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樣。他看著這孩子,不,是三十多歲的男人,興匆匆地抱起鋪子前的小童。

    一家子嗎?他心裡歡喜。好,就是這樣才好。

    他有點累地合上眼,想著都一個老頭了還動不動落淚,真是傷心傷身:可即便是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回憶著——

    明喜師父在宮裡穿梭的身影、陛下的身影、明喜師父被昭妃不小心踢斷肋骨’陛下的面無表情……曾有一度,他還真的以為陛下想殺了明喜,他就說了嘛,陛下的心他看不透。

    就好比,他記得某一年,陛下出宮見人,點的是他而不是明喜。他會印象深刻,是因為懷疑陛下點他是要他做些善後事……例如陛下殺人,事後細節他處理之類的。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老的晉人,比他現在還老……他就在門外,隱約聽見一些預言什麼的,那是用璧語在對談,顯然那個晉人在璧族住過一段時間,而他之所以聽懂部分,是明喜師父教的。

    至於陛下與那個老人說了什麼,他似乎聽懂了,但回去後不敢想,久了記憶自動摒除那些對話。他只記得回去後,陛下在隨心室待了一夜。

    ……到底,那天陛下說了什麼?如今他不管如何回想就是想不起來,只記得當時背脊有點冷,是件匪夷所思的駭人事。

    唉,人老了老了,聽些快樂的事就好。偶爾在回憶裡想想美好的事,也不知道那種回家的手勢有沒有用?陛下他……把明喜當成家,可別走錯路啊。

    丘七合上眼。

    在進入睡眠前,他想到有一年,陛下春獵,打了一頭野豹丟到隨侍的明喜面前。明喜師父很明顯地一呆,當時他跟師父心裡的想法是一樣的——現在是怎樣?扛獵物不是他們太監的工作,他們扛不起啊!

    接著,陛下差人拿了弓箭與獵刀送到明喜面前,要師父也去打一頭。

    當下,他淚如泉湧,感激涕零陛下從不厚愛他,只厚愛明喜。太監打獵?

    也行啦,可是自金璧之後,這位皇帝嫌圍場裡的野獸太柔弱,從那之後,金璧圍場成為史上最兇猛的獵場。

    到最後明喜到底獵到了沒?他老了記不住,就如同他一直在反覆想,璧族裡有個風俗好像就是獵物什麼的,但就是想不起來……

    雖然如此,他人睡時的嘴角還是微微揚起著。

    為著那段有陛下、有明喜的美好歲月。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41:38

番外三:未完

    “其實我不大喜歡爹,因為他比較疼姨娘。”我說。

    喜子叔叔差點打翻了稀粥。他顫聲道:“姨娘?”

    “其實我不大喜歡我父親,因為他比較寵他的情婦遠勝過喜歡我母親。”我歎氣道:“做人真難,是不是?算了,我去問娘吧。”語畢,我跳下床,想一鼓作氣跑去找娘,低頭一看,喜子叔叔拉住我的腳丫子了。

    “等、等一下,這種事不能跟夫人說!”

    “為什麼?我跟娘無話不談。對,無話不談,我會背了。”

    “奴婢、奴婢覺得這種事還是先提醒一下主子吧。”

    “跟爹說嗎?”我湊過去蹲下來看著喜子叔叔,順道摸了他光滑的臉。“喜子,你一緊張就會自喊奴婢奴婢的,我知道你跟哥哥比較好,你在他面前都自稱我啊我的。”

    “不不,小小主子你誤會了。我們回到重點,這種事還是瞞著夫人吧。”

    “耶?要瞞著娘嗎?”我點頭,認真道:“我明白了。娘說,喜子是個忠心的,他們不在時,要聽你的。”

    “……我對不起夫人。”他艱澀道:“讓我們做最後的確認,小小主子,你還奶聲奶氣的,真的懂姨娘跟情婦是什麼嗎?”

    “懂得懂得。”我不大高興他這樣看輕我,於是我哇啦啦回他:“這都是不正統的女人!不正統就是名分不夠。而且啊,姨娘快要生寶寶,我都懂得。”

    “啊!”頓了一下,他又叫:“啊!”

    我看著他,跟著喊:“啊!啊!”

    “不不不,好好好好……等一下,小小主子你不要再學奴婢了!要是學壞了,我對不起主子啊!”

    我看著快要崩潰的喜子,忍不住又再摸摸他的臉。

    “這是好事嗎……當然是好事啊。”喜子自言自語,面上出現強大的矛盾。他爬起來,小心翼翼地問著我:“小小主子,我抱你去見主子吧。這事,你別告訴小主子啊。”

    “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小主子會太高興,他是個老實人,萬一不小心告訴夫人就不好了。”

    “哦……”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想瞞我娘啊?”

    “不不,不是。小小主子,你不能老一臉無辜地挖坑讓我栽啊。你確定那個什麼姨娘懷著孩子了?”

    “當然啦,我情報一流的。”

    “這也是不錯啦。”喜子乾笑著,“自從皇后難產,爺收到消息後,就沒意思讓夫人懷第二胎了。這樣子說起來,爺會找別的女人生子好像也不意外,金璧皇室就愛多子多孫,除了開國主只有一子,謹帝無子外,哪個不是十幾個二十來個子孫。”

    我抿著嘴,正經地看著他。“說短點。”

    喜子表情微妙,似乎在說——明明都是同年紀的小孩,怎麼另一個懂,這個的理解力卻有點困難呢?

    我狠狠地瞪著他,來表達我的憤怒不滿。

    他馬上哄:“小小主子別哭,簡單地說,爺想要多子多孫,所以會找其他女人生小孩,這點不會太意外。”

    “所以說,以後我有弟弟了?”我疑惑。

    “小小主子,你切記,那不叫弟弟,只是爺的兒女。你真正的兄弟只有小主子。重點在,爺讓其他女人生子是正確的抉擇,你不可心怨他。看看皇后吧,喔,白話點就是你皇嬸,她已經有子了,偏她還想要給皇上多子多孫,然後就這樣走了,那還不如交給其他妃子過生死關賭賭嘛。現在好了,陪著皇上的不就是那些妃嬪了嗎?撐到最後的就贏了啊。”

    “原來如此。”我故作無事狀。

    喜子看破了我的偽裝,歎口氣道:“簡單地說,正妻保命比較重要,其他女人就是工具,小小主子萬不可介意,被夫人影響,對爺生出心結。”

    他說他的天書,我回憶我的小秘密。“我想起來了,上次回宮,皇奶奶只抱著哥哥,不大在意我。我不喜歡她。”

    “這個……”

    “明明我很累很累了,沒空理皇叔叔的姨娘,她們還一直來找我說話,我討厭。裡頭有一個跟你一樣美麗的女人看見我,嚇到叫起來呢。”

    “呃,那是因為……”

    我看著他。

    “因為小小主子太美麗了。”喜子正色說道。

    我就知道我跟喜子是一國的。“我也這麼想。你看,我穿洋裝美不美?”喜子撇開臉,也不知在想什麼,再轉回來時笑得很開心。“逼得佛……也發火。”

    “小小主子,我說得不標準嗎?”

    我又摸了摸他的臉,不想傷喜子的心,說:“美人說話,都是對的。不過,從今天開始,喜子你要跟著我書寫這些文字。以後我要帶你走遍每一個國家變成凰起,你不能給我丟臉。”

    雖然喜子臉上有點複雜我看不懂,不過我很滿意他眼底的感動。

    “小小主子,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丟臉的機會。總之,你放心,你只要記得一句話:你跟小主子是嫡的,誰也越不過你們去。主子喜歡多子多孫,那,就去母留子,到最後,主子有許多孩子,可是他心裡始終只有夫人,其他女人想越也沒命去越。”

    我看著喜子。

    喜子頓時滿面是淚。他簡單易懂地再說一次:“小小主子你放心,這些你都不用管了,反正就是這樣了。”

    “我明白了!”

    “……小小主子,你明白什麼了?”

    “我明白啊,我超級喜歡喜子的臉,一切就都交給你了!喏,讓我再摸摸啊,美麗啊美麗,快過來快過來變成凰起。”

    “我在想,以前,我以為我是最蠢的那個:現在忽然發現,還有人比我更蠢,這讓我有點憂心,將來出嫁了要怎麼不被人騙呢。”話說到這裡,蹲在花園一角的喜子一驚,連忙回頭,一看原來是小主子。

    小主子看著他。“你說的是妹妹吧。”

    看吧看吧,連點都不必點,小主子就聰慧無比地猜了出來。他不得不懷疑在馮無鹽肚裡時小主子就把所有的智慧、美貌都給搶光光了。小主子的顏貌似爺,有著璧人的俊美,人又聰明,相較下小小主子其實有點像馮無鹽……至於那個才智方面,他還真想不到像誰。既不像爺也不像馮無鹽,倒是像……

    喔,像馮無鹽的妹妹馮十六。思及此,他出了一身冷汗,那智慧不能看啊……

    太后喜歡小主子,正是因為小主子既像甯王也像康王。皇上早早立了太子,是皇后所生的嫡長子。太子大上小主子他們好幾歲,當年皇上馬上就讓皇后有了孕,出生的太子不那麼像康王並且體弱多病,連不太聰明的他都看出不太妙,萬一太子也走了……也難怪爺回到海上後就再也沒有回去的打算。

    他歎了口氣。跟著小主子留在宮裡的那段日子,他早就察覺馮十六是個只有美貌的草包,至今無子,說穿了不是懷不上,就是皇上沒那意思讓她懷上。

    或許,爺最後選擇海外是正確的:至少在海上,他們幾乎不冠任何皇家的稱謂,因為用處不大。久了,就像是一般民間的大地主,教養出來的兒女也少了一層束縛。在喜子心裡,皇宮裡養出來的那些皇子、公主,是萬萬不及這對雙生子一二的。

    現在他比較煩惱的是,小小主子這麼小就愛美愛得不得了,將來長大了,很容易被當成玩物吧:也不對,重點是她愛美但根本不美啊!連當玩物都沒有資格好不好!

    “喜子煩什麼?妹妹不聰明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將來有我替她頂著,還怕什麼?”

    看!這位就口齒清晰、條理分明了!馮無鹽這不是明擺著偏心嗎?喜子道:“現在這暫且不重要……有妾室跟情婦的事被小小主子發現了。”

    喜子繼續說道:“聽說還有孕了。小主子你行,自然壓得下那些庶子,可是小小主子不行,會被欺負的!”

    “……喜子,你對我,真是有信心。你很寵妹妹,你知道嗎?”

    “不不,我比較偏向小主子,連小小主子都看出來了。”喜子坦承。

    “是這樣啊。”小男孩含笑道:“妹妹傻了點,你不能跟在她身邊,會是一雙傻的,以後還是跟在我身邊好了。”

    喜子聞言,不知該沮喪還是笑出來。這一個兩個搶他的……這也太幸福了點。

    小男孩瞥見妹妹跟著底下人去放風箏:他上前一步,看見妹妹又摸了底下人的臉一把。

    也不知從何時學了這習慣,看見長得不錯的人就愛摸一把,好像摸了就能沾到美麗貼補到自己臉上似的。

    但,在皇宮裡,她誰都沒有摸過,包括娘的妹妹。

    不摸,是正確的。父親教過她?不可能。父親寵妹妹,從不限定妹妹不能做什麼。只要她敢做,父親就敢替她收拾。

    小男孩收回目光,又看向喜子,隨口道:“明喜是誰?”

    “明喜?”

    “昨天我聽見你跟燕叔提到這個人,他也是個太監?”

    “是的。是一個非常優秀並且美麗的太監。”

    小男孩喔了一聲。“是皇上宮裡的太監嗎?你不要跟那個叫明喜的換,我就要你喜子留在這裡,妹妹也是的。”

    喜子一怔,結結巴巴道:“可是,明喜是個很厲害的人……”

    “再厲害也不是你啊。就像是,將來姨娘的兒子再厲害,喜子也是不會喜歡他的吧。”

    喜子眼一紅,連忙忠心道:“這是一定的啊!喜子不換絕不換。”

    “那……姨娘的兒子在哪裡?”男人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

    小男孩抬眼看去,父親正在喜子後頭。

    喜子一回頭,不見害怕反而松了口氣。“爺,我們去母留子,等孩子都抱來了,夫人也不會太介意,哄哄就好……”

    馮無鹽從龍天運身後現身。她微微笑著,轉頭看著龍天運。

    龍天運也盯著她看,沒有任何開口的意圖。

    馮無鹽的眼底染上笑意。“那,一定是誤會了。”

    “娘!”小女孩放開風箏,像炮竹一樣跑了過來,中途啪的一聲五體投地,在場的人瞬間靜默。她面上立即有了哭意,就在有人要衝過去哄時,她又把眼裡水氣努力逼回去,搖搖晃晃站起來,垂著頭似乎感到虛弱了,想要蹲下休息,但突然又振作精神,繼續化身炮竹沖過來。她本來是要馮無鹽抱的,哪知龍天運上前一步將她抱得老高。

    “痛麼?”

    “摸摸就不痛!凰起痛飛飛痛飛飛!”她軟聲軟氣的,順手摸了一把他的臉。

    “……”龍天運正在思考,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女兒看太多海外人露骨的舉動學的?雖然從不限制她怎麼穿衣服,她洋裝是不是太常穿了點?

    小女孩又親了親他的手背,深沉地歎了口氣:“爹,你真逼得佛也發火。”

    “……”這是誰家的孩子?

    馮無鹽彎下身,趁著小男孩一時不察抱起他來。小男孩駭了一跳,直覺看向龍天運。

    龍天運又看著馮無鹽。

    馮無鹽笑道:“我還沒有那麼軟弱啊。我游泳不就是你教的?我體力不錯你也親身驗過。”頓了一下,她又道:“雖然沒有姨娘的兒子,但你還是可以再有孩子的,要不要試試多子多孫的感覺?”

    我又失眠了。

    半夜裡,我自己跳下床,自動自發換上金璧的衣裳。爹沒說過,可是我知道他愛看。

    我摸黑走到隔壁院子裡。自從爹娘發現我晚上會到處跑時,就把我的房間移到他們的隔壁。唉,雖然說愛就是監視,但我喜歡。

    我走進院子裡時,看見屋子門口有婢子守著。屋裡頭傳來隱隱的水聲,我大喜!

    爹有時習慣半夜沐浴,就跟我有習慣半夜失眠一樣,我們就是一國的。果然沒有多久,屋門打開了,比天還高的人走了出來,停在門口,往我這裡看來。

    我心裡高興地從陰影中走出一步,那個守門的婢子嚇得叫了一聲,我被她嚇得跳起來。

    爹轉頭看她。

    她連忙道:“奴婢沒想到小姐會出現,都半夜了……”

    “鐘憐呢?”

    “鐘姑娘受了點風寒,今晚是奴婢留著。”

    “你去叫她來,讓她親自熬藥給夫人喝。”

    我瞪大眼睛聽著他們在對談,試著理解,接著,爹轉身就往另一間房走去。我趕緊跟在他的後面,小聲抗議:“太快了太快了,慢點慢點。”我會跌倒的!

    等我跟進房,爹已經在躺椅上坐下。我脫下鞋,手腳並用地爬上爹的身體,先是摟住他的脖子,湊著聞。

    這時候,爹身上都會有娘的味道,再加點爹自己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特淨喜歡他這個時候:這時的爹一點也不嚴厲,反而會過度寵溺我……當然,我個人認為這是我爺倆的小秘密,不能讓哥哥知道。

    我滿足地坐好,背躺在他的懷裡,拉過他巨大的雙手環在我身前。

    “睡不著麼?”

    “睡不著,睡不著。”

    “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一定是跟爹學的,爹現在也睡不著。”

    “跟我學?你跟你娘都是來折騰我的吧。”

    我要抗議我要抗議。我就說嘛,哥哥才是爹的心頭好吧,我跟娘才是一國的!抗議歸抗議,但爹的身體還是要給我靠著。

    “爹,為什麼你老是給娘喝藥?藥是給生病的人喝的,就像是……”我想到了!“就像是宮裡的太子哥哥一“那是因為,你娘懷你跟你哥哥的時候,肚子大到如今想來都還是覺得非常可怕。”

    “娘的肚子很平了。我要不要也喝藥,我吃飽了肚子也是鼓鼓的。”

    “……沒有想到有一天,我也會回答這種愚……好問題。將來要有人讓你喝,我必想把他……”爹似乎長歎了口氣,“若有一日你娘真的再生,我寧願是個男孩。小姑娘有你一個也就夠了。”

    這有肉麻到,我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喜歡。這就是日常深夜我跟爹之間愛的交流!

    我心裡微微安心,合著眼搖著頭,想跟爹再說說話。有些畫面跳出我的記憶。

    “娘不見了,爹會害怕嗎?我看皇嬸不見了,皇叔沒有害怕啊。”

    “在我”頓了一下,爹才說道:“的心還在她身上的時候,會。”

    “那爹的心也在我身上?”

    爹又笑了聲。“對。”

    有時候,我模糊地感覺到爹把我當大人一樣看待,不像喜子或者憐姑姑哄人的口吻,這點令我感到很滿意。

    其實我更喜歡的是,他此時語氣裡的軟就是軟。也許我是從爹肚子裡生出來的,爹的一舉一動我了若指掌,比哥哥還熟。這種語氣裡的軟,我知道大家都沒有發現,他只在娘、我跟哥哥身上才有,而在娘跟我身上明顯更軟些。

    對皇叔跟皇奶奶則是含著笑,說話很和氣,語氣裡的軟卻不見了。

    “萬一有一天爹的心不在我身上了,你得告訴我,我也會把心收回來的。”

    我的話一說完,就感覺小肚子被爹的手臂輕輕勒了一下。

    “你這方面倒像你娘。”

    “我一定是娘的轉世投胎,才會臉像個性也一樣。”

    “以後別說這種話,會讓爹懷疑你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我歎了口氣,憂然地說道:“我一直懷疑,哥哥在娘的肚子裡把我的腦子吃掉了。”

    爹也歎了口氣。“我也一直慶倖,你這傢伙不是在宮裡出生。我本以為有個像她的女孩,就像是我經歷了她的幼年生活,但顯然世上不會有一模一樣的個性。”

    “爹,說簡單點,你女兒的腦子被你兒子吃了。”

    “簡單地說,你現在很好,保持你腦子被你哥哥吃了的狀態。下次別再玩喜子。哪裡來的姨娘?”

    “我才沒有玩喜子呢。爹說過,喜子是個忠心人,不可以虧待他。他對我也很好。”

    “真難得有人能讓你放在心上。那你騙他什麼姨娘?”

    “我正在回朋友信呢,一個有姨娘,一個有情婦,喜子就來問我信裡寫什麼,我就跟他說了。我已經回好了,去母留子,我家都這麼做的。”

    我的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爹在悶聲笑。

    天很黑,爹已經把屋子的燭火熄了,一片黑漆漆的:我知道這是爹想讓我容易睡覺,這真是難為他了。

    我去過宮裡,我一點兒也不喜歡。皇叔叔抱著我,笑著說他也有女兒,不過沒有我聰明。我被領去看他的女兒,跟我差不多大,她在面對皇叔叔時,就像是面對師傅一樣。

    喔,哥哥有師傅了,哥哥每天對著師傅的態度就跟那個小公主一樣。

    皇叔叔對每個孩子的態度都是一樣的,除了太子哥哥。我聽喜子說過,那是因為是皇后生的,跟其他人生的是不一樣……

    但是,皇叔叔即使是在面對大哥哥時,我也認為完全不如爹疼我的樣子。

    所以說,我真是太幸福了!

    “爹,為什麼我長這麼大了,才第一次見到皇叔叔跟皇奶奶呢?”

    “……因為你皇奶奶得確定她掃尾乾淨到我在宮裡的勢力也沒了呢。呵,憑她的能力?”

    噢噢噢,我偽裝我深沉地聽懂了,趕緊換話題:“爹,你跟皇叔叔長得一模一樣,娘會不會認錯?”

    “嗯?不會。”

    “我也不會。就算爹你只剩一截手在我面前,我也不會搞混。”

    “爹,說話啊說話啊!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在他身上蠕動著。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寵你了。”

    “不不不,不不不,還不夠,還不夠寵!”

    他輕笑一聲。“這叫不夠寵,那我還真不知道金璧有哪家父親像我一樣寵女兒。”

    我眼界太小,不敢確定爹這是實話。我猶豫了一會兒問道:“那我娘的爹有沒有跟爹一樣待她好?”

    我說過我聽得出爹語氣裡的意思。我歎了口氣。“那,確實爹非常非常寵我,為了彌補娘不受寵,爹再多寵寵我吧,我醒著睡著都寵,我願意替娘承受加倍倍倍的寵愛。”

    “你這丫頭片子哪來的?”

    “我從哥哥後面出來的,我也有懷疑是不是他踹了我一腳。爹,娘是美人嗎?”

    “嗯,你娘是美人。”

    在黑暗裡,我忍不住笑起來。我好喜歡好喜歡說這句話的爹,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軟到我都快要融化不見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說我像娘小時候,所以我也是個美人?

    “那爹是因為娘是美人才讓娘成為我的娘嗎?我聽喜子說,爹有打獵給娘,那就是正式的娘:可是,娘不會打獵,爹就不是我正式的爹了?”

    “我沒出賣他我沒出賣他。”

    “你爹拉著你娘的手,握著弓射出的箭。你說,是不是你娘獵的?”

    好像是耶。爹跟娘一起獵的,也就等於娘有在獵,雖然有點複雜,可我懂得懂得的。“原來爹跟娘都是正式的,那我是不是正式的啊?”

    “……誰說你不是正式的?你自己想出來的?”

    我又用力歎口氣。“雖然娘沒入宮,但我覺得皇奶奶不喜歡我跟娘。”

    “她誰也不喜歡。”

    才怪呢,我有看見她一直盯著哥哥。“皇叔叔的小孩這麼多,他們說以後會有更多的美人進去,皇叔叔也會有更多的小孩。爹,以後我跟哥哥還會有很多娘嗎?”

    “你跟你哥哥的娘只能是馮無鹽。誰讓你聽見這種話,也不管管嗎!”

    “爹,不能聽嗎不能聽嗎?”爹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腦袋瓜,我立刻閉嘴,渾身卻是想打滾。有時候我也奇怪為什麼哥哥可以坐在椅上一上午,我就只想滾來滾去的。是不是哥哥在娘跟爹的肚子裡搖晃我十個月?

    我把爹的巨人手拉到我的鼻子上,聞著他的味道我心裡好像沒有那麼躁動了。我不喜歡閉上眼,只有累的人才會閉,我常常閉,閉久了我有點害怕,現在我還想張著眼跟爹聊聊天,於是我想到了袖子裡的東西。“爹,皇叔叔抱我時,我分得出他不是爹,他身上沒有娘的氣味,我不要。如果爹跟皇叔叔一起生出很多很多孩子,不跟娘生,就算再疼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一起生,跟你說閒話的人沒想到你這年紀根本聽不懂嗎?”

    “爹回我嘛回我嘛,你會喜歡在宮裡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嗯?真的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爹,你要照我的順序來,不然我會搞混的。你先回我你會喜歡哪個我嘛我從沒有聽過爹這樣喝斥我,氣憤地用小腳丫踹了爹的大腿一下,然後從袖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鼓鼓的東西,帕子就包在上頭。

    “我不太喜歡它,醜的。”

    “什麼東西?”

    “我在宮裡沒有亂跑,皇宮大門可以作證!哥哥說那種人叫宮女,她把這個交給我,她比喜子還碎嘴,說了好多好多,我都聽不懂,只好一直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好久,才又說:放這個到太子哥哥的床下,太子哥哥才會好,以後你就能留在宮裡。”我才不要告訴爹,那個宮女把話一直簡化很多次到她看起來都快哭了,我才聽得懂,那會顯得我太蠢了。爹也不照我順序來,害我一口氣要想這麼多話,也不知道爹懂不懂,但最重要的話我一定要說清楚——“爹,你放心,我才不傻,這麼醜的人偶才不會讓太子哥哥好呢,我回到京師的家後,確定我不會留在宮裡了,就叫喜子把十二叔送我的海外洋娃娃轉送給太子哥哥,保證美多了,他天天抱著睡,肯定好。”

    我喘口氣,真感覺有點累了。我就是想讓爹知道他心愛的凰起不笨,其實很聰明。不過說這麼多這麼多的話真的好累,哥哥怎麼可以背一上午的詩詞呢?他不累嗎?

    我不想讓爹驚歎我的聰明後,又看見我的膽小。於是,我強調:“不是我膽子小才把它包起來,是它太醜了,我眼暗會傷到。喏,爹,送你。”雖然看不見,但我感到爹從我手裡拿過去了,我全身放鬆到軟綿綿了。有爹在,萬事吉!忽然間,我替娘抱不平,怎麼她就沒個好爹呢?改天我當她爹好了。爹才接到手,猛地,我感到爹將那東西從手裡甩了出去。我嚇了一跳,隨即,爹的手蒙住我的眼睛。

    “不要看!”他怒喝。咦嗅?我滿頭間號。爹提著我迅速起身,大步跨出屋子外。我手腳並用”,像只猴子一樣纏住爹,爬到他的肩上坐著。“混帳東西!敢動我的女兒!”“爺?”有人匆匆人了院。我還緊緊閉著眼暗,這是燕叔叔的聲音……?我還聽見娘的聲音、喜子的聲音……

    這些人晚上都不睡覺的嗎?原來不只我失眠啊,這很正常嘛。

    爹的聲音好冷,我幾乎沒有聽過他這樣的語氣。

    “下來。”娘在旁低聲說著。

    一雙手勉強拱到我的腰,我順勢往後躍進,改抱住她的脖子。嘿嘿,娘身上也有爹的味道,她的頭髮還是直散腰間的,帶點水氣,像剛沐浴完就匆匆過來,這是有多關心我啊!我心裡高興,我娘多強,能抱得動我。宮裡女人很多,我卻沒看見她們抱得動過自己的女兒,是爹把娘看得太軟了。

    我偷偷張開一隻眼,從縫裡偷看娘。娘正盯著我看,眼底露出我喜歡的情緒,甚至帶點笑意。

    喜子有說溜過嘴,以前娘是不太笑又對爹壞的人。看,現在娘的眼角還有笑紋,肯定都是我的功勞。

    我埋進娘的肩窩,想到宮裡的太子哥哥,皇嬸子消失了,只剩姨娘,他真是太可憐了。如果娘消失了……我眼底忽然生起痛意,心裡莫名起了巨大的害怕,就跟我每次閉眼要睡覺時一樣的害怕:我不由得緊緊抱住娘,想跟她說:別消失,你爹不疼你,還有凰起在,不要學皇嬸子!凰起也不要消失!

    “顯然當今聖上沒有整頓好他的後宮,竟把一個小孩子拉進巫蠱之事!便是要牽連到我身上,也不該讓一個小孩去碰它!”

    “爺,小小主子碰到了?”這是喜子叔叔驚訝的聲音,隨即他怒道:“才幾歲的娃子,萬一碰了出事怎麼辦……”語氣一轉:“爺,這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宮裡有人怕爺……”

    我沒聽見爹回答,大半天的我都快睡著了,才聽見他冷淡道:“大皇子肖母,伏鳳卻似我與聖上,不論是誰打的主意,只要凰起把木人放進大皇子床下,伏鳳便會成為我下手的最有力證據,屆時,皇上與太后必會……”

    爹輕笑一聲,“這個人的設想真是順理成章,是看扁了金璧皇室麼?”

    “喜子,去把木人處理掉,再取筆墨過來,我要看看皇上怎麼處置。這陣子不出海,就留在晉城,多照應點。”

    我聽見喜子叔叔跟燕叔叔同時應下。

    接著,我感覺爹自我背後抱住我……是抱住娘吧,爹的手臂太長,像蛇一樣可以卷住我好幾圈,那他卷住我跟娘也不意外了。

    我的肩上有點沉重……好吧,讓爹靠靠吧。他有時也是需要靠山的。

    “……睡了?”

    “好像是。”

    “龍凰起就是個蠢蛋。”

    我:“……”我跟爹的交情徹底斷了!

    “也不知道她放在身邊的這些日子有沒有被沾到什麼。我就說,這小玩意是不是益發地躁動了,失眠竟勝於過往。”大掌輕輕地壓在我的頭頂上。

    過了一會兒,爹才又說話,帶著我有點怕的狠戾:“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到凰起上頭。皇室裡的雙生子,本來就有一個差些。我跟他之間,是他不行。凰起身子也不好,要是沾到穢物出了事,他給了什麼交代我都不接受。好好一個後宮,被搞得烏煙瘴氣,連點平衡之術都不做麼?”

    娘好久沒說話,最後,她才悶聲勉強道:“也許,是因為皇上太愛皇后之故?”我聽到了娘對我的心疼,為此我差點破功。

    “光是心裡愛有什麼用?他該明確地在後宮、朝堂,甚至天下,昭告皇后與其他女人的區別,就算殺雞儆猴或濫殺無辜也要讓人害怕到試都不敢去試,而他並沒有,所以現在他自食惡果了。他只給了皇后後冠,卻沒有讓所有人看清楚這頂後冠是除了皇后外誰也碰不起的。”

    “……你是說,皇后她難產有可能是……”

    “誰知道呢。”爹有點漫不經心,“人都要自己承受所做的決定。”

    我感到我被轉到爹的懷抱裡了。我又聽見爹歎息道:“我以為若然哪日當人父親了,便如父皇那般吧,怎知會把她寵成這樣。一開始我想小傢伙跟你長得像,就這樣寵她到大,當是看你的童年,沒想到這小傢伙的腦子教她哥哥給吃了,傻不拉幾的。”

    我發誓,明天開始我就不理爹了!

    “也許小時候我有你這樣的爹,也會變得跟凰起一樣。”娘笑。

    “是這樣麼?你會傻成她這樣……就太好拐了些。”

    我聽見爹要抱我回房,門打開的聲音。

    “龍天運。”

    “嗯?”

    “你這個爹當得真好,出乎我意料之外。本來我還沒有察覺,但自有凰起後,在床上你當我是女人,在外頭你卻當我是女兒寵了。”那聲音帶了點無法形容的情感,“是因為你看著凰起,想到小時候都沒有得到這些的馮無鹽麼?所以你寵凰起的情感,又同樣複製一份給我?你怎麼能夠製造出這麼可怕的溫柔鄉?我會醉倒,再也邁不動半步的。”

    “既然醉倒了,又為什麼要走?”

    不對不對!娘不能醉!上次我好奇偷喝燕叔叔的一口酒,馬上睡覺,清醒後還要被打,我委屈!娘不可以跟我一樣委屈,我是要當她爹寵她的!

    娘低低笑了聲。“剛才我在屋裡眯了一下,竟然夢見你滿面皺紋,而我正對著你微笑。我知道那不是因為我人生圓滿了而滿足,而是你在我面前我心感喜悅。我覺得恐慌,又想永遠不要清醒。”

    “馮無鹽,”爹的聲音也低著:“你可以試著清醒,然後在現實裡,嘗試著親眼看著我滿頭白髮的時候。”

    我終於找到可以好睡的利器了,那就是爹跟娘深不見底的聊天。我勉強理解了爹的意思,明天我貼心地幫個忙,偷偷把爹的頭髮染白,娘就可以馬上微笑,愛笑多久就笑多久。看,我多愛娘啊,爹這點遠不如我。他輸了!

    ……等等,不可以這樣子粗魯把我丟上床!娘還說你是個好爹呢,娘被騙了!喜子都比你細心,我才是你女兒,娘是你女人,“兒”跟“人”哥哥寫給我看過,不一樣的是不一樣的!

    “這張就是康王跟馮師的定情之作。”拍賣會上有人攤開了一幅彩圖印刷品,“是《金璧京師夜市圖》。雖然現在已有彩色版畫了,不過各位不要忘記,在那個年代分版分色的套印才起。據說是晚胡派半年的作品,卻比胡派細緻太多,同時這幅圖兼具歷史作用。看,這是京師岸邊的夜市,當時花燈爆了,就在這裡。自那以後,有五十年之久都沒有爆過。我們初步推測,當時馮師就在現場親眼目睹。各位看看,好有個底。”

    收藏家各自上前,有人說道:“上頭蓋了許多收藏章啊。”

    “那是當然啊。馮師自這幅作品後一幅作品只印千張。這百年下來,完整剩下的恐怕不到十張。”

    “但這個收藏家亂蓋是怎樣?破壞畫面!”

    “好了,欣賞完了,我們接著下一件拍賣品。這也是馮師作品……”

    “又是馮師的?你拍賣行不錯啊,有專門研究版畫的,都知道馮師的作品很多年沒有人放手過了,你居然還有!”

    拍賣會主持人笑道:“這是海外有人帶回來,需要周轉,不得不忍痛割捨的。”

    “這就有可能了。馮師是康王的王妃,康王長年在海外。說起來,康王與文帝對大海真是同愛好,先是文帝在少年時出海,等他登基後四年又是康王出海,我們都可以稱他們一聲大海的男人了。”

    拍賣會主持人看氣氛熱了起來,使了個眼色,底下人攤開同樣彩色印刷的圖,上頭照舊蓋了不少收藏章。

    “這是《大象人京圖》。”

    “沒見過啊。”有人上前仔仔細細看著,“真是。這裡有馮師的章。但這張從未看過。”

    “這是獻給文帝的單幅作品。後來文帝轉賜給出嫁的公主,再之後駙馬轉……總而言之,各位可以去查這些收藏家曾經有過的背景。各位,請先把目光移回《金璧京師夜市圖》。依據我們的推測,就在這一晚,馮師站在這裡頭看見花燈爆了,緊跟著她上了船。對,看見了沒?就是畫裡這艘船,經河道時看見了運送大象的場景。為什麼會說是她上了這艘船,因為從角度上,只有這艘船的高度才能看見大象在籠子裡的完整景象:同時,我們也懷疑,當年文帝時期采選的女子也曾跟這艘船擦身而過。”

    “這是看圖說歷史啊。”

    “正是如此。除了佛像外,馮師擅實景,當年沒有人察覺,可我們這些後世留意到了,她的圖能重現已經泯滅的金璧史。各位,兩圖並帶,才是圓滿。”在場的人又看了個仔細,細細地討論起來。

    “說起來文帝采選的女子……就是有美貌卻沒有良善的心吧。文帝時期竟有巫蠱之禍。當時的太子體弱多病,最後文帝將他送往康王那裡暫屆,不知道馮師有沒有將當年的太子給畫下?”

    拍賣會主持人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一張圖,我們推測Hy馮師本人。”他差人送上來,小心翼翼地攤開一張巨幅油畫,“各位都知道馮師身兼雕版與繪畫,因此她的版畫總是比其他人來得意境到味,但她卻從來沒有畫過油畫,也沒有幻想意味濃厚的圖,唯有這幅。”

    巨幅油畫是橫式的,拉開後,很明顯地看見一個女人坐在海邊的岩石上,穿著金璧的男裝,黑色長髮在半空中飛揚,因為太立體了,很容易就看出這名女子相貌十分普通。

    “馮無鹽?馮師自己?”

    拍賣會主持人點頭。“有此懷疑。”

    有人疑惑:“確實有傳言馮師貌不出色,如今看來屬實。那,康王怎會只有她一個女人?歷史誤傳?”

    “雖說是誤傳,但康王共三名子女,兩男一女,這點倒是不假。”

    即使到現在,金璧仍是喜歡美的事物,就不用說那個時代了。美人、美物是人們追求的目標,何況光看描述文帝的長相,就知道康王的貌色絕不差,為什麼康王會跟一個民間姑娘在一起?難道是看中了馮師的雕版術?是有聽說康王與文帝的母妃也是雕版師,難道是戀母情結?

    太混亂了,讓人一時尋不到最底下的真相。

    “皇室講究多子多孫多福氣,兩男一女也太少了點。照說,他該有許多女人、許多孩子才是。就算只有馮師生,也不該只有三個啊。”

    “你怎麼知道康王沒有?也許都在海外呢。畢竟文帝時期的巫蠱,曾有謠傳是康王動的手腳,為此文帝將太子送往康王那裡養病,不就是為了表達他信任康王?康王為了回報文帝,從此將其他孩子放在海外,以免讓文帝感到威脅。”

    好像通又好像不通,畢竟在那之後的歷史裡,所謂的海外兒女並沒有在金璧的土地上出現過。

    眾人細細打量著油畫。

    女子的身邊,或坐或站著其他人,有男有女,發色並非純黑,甚至有的是彩色的短髮,五官深邃。

    “海外人?”

    “正是。”

    “竟是長這樣……看起來有點兇猛啊!會不會就是康王的子女呢?”

    “不太像。你們看,這個紅頭髮,這個綠頭髮。這個人的比例比一般璧入還高大,要是真的,康王真是重口味啊。不是,我是說,這要都是真的,康王本人沒有喜好,只有來者不拒吧。而且這個馮無鹽……”他指指坐在中間穿著金璧男裝的女人,“照說,馮無鹽跟她的庶子們……這年齡不大對啊。”

    “金璧人在海外人面前是顯小的,這張畫的主題該不會是馮無鹽與她的庶子們吧?”那還不如畫康王的女人們來得引人注目。

    沒有人回應他。每個人仔細看著油畫裡的人物,看著看著,人物過於立體,膚色飽滿擬真,彷佛要自畫裡走出來,尤其色彩大膽而瑰麗,讓人目光一時離不開。

    這幅畫以海色為底,畫裡人物的背後有巨大的海鯨,按照比例,不管是歸與人的比例或者是整個構圖都不可能是實景。

    但人物、衣著卻又細緻如實,人有其人,構圖卻是馮無鹽的奇幻之作。

    馮無鹽一生之中,並沒有幻想的作品,除了今天這一幅,也或者該說,只剩下這一幅。

    以現在他們的眼光來看,馮無鹽這個雕版師是屬於天生創作的人才,不只在版畫上,在繪圖甚至油畫上都有一定的功力。

    “雖然胡派開創先河,可在那個時代裡,馮無鹽一腳跨過那胡派的門檻,把胡派遠遠甩到後頭。其實兩者只差半年,這半年……還真說不準是不是馮無鹽沒有接觸胡派,自行研究的。”

    “咦!這個人也是金璧人?”有人指著畫裡站在最邊的男人,一開始沒有留意到,是因為他的身高並不算高,畫中有風吹來黑色的頭髮遮住他半張臉,年紀略成熟,至少比畫裡的馮無鹽大上不少。之所以會留意到,是在看過畫裡每個人後,落到他時,發現即使只有半張臉,也是十分好看。

    “不,不可能。康王有璧人血統,不矮,何況文帝不似女貌。”

    有名青年晚些進人拍賣會,他——看著臺上的拍賣物,最後走到這幅畫前。他道:“請讓我看畫的背後。”

    眾人一怔,拍賣會主持人卻認出這人衣著非一般百姓。他問道:“爺是京師來的?貴人家中?”

    青年的表情始終一板一眼。“是的。”

    拍賣會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掀了畫的一角,背後有著奇怪的線條畫。

    青年眯眼看了一下,啥道:“我的女兒,凰起。”

    “咦?”

    “海外的文字。康王唯一的女兒,便叫龍凰起。”

    “哎,這就說通了啊!她不是馮無鹽,是她的女兒啊!難怪如此顯小。這主題是康王的孩子們啊!不對,康王明面上的兩個兒子沒出現啊。”

    在金璧裡,除了如馮無鹽這種名師外,大部分的女子在史上幾乎隱姓埋名。舉例來說,康王有兩男一女,後世皆知兩名兒子的名字,卻不知女兒的,除非其女在歷史上或與她母親一樣在創作上聞名,但顯然這位龍凰起沒青年指著那個被風吹發遮了半張臉的金璧人。“他應該是喜子。”

    “喜子?”

    “康王身邊得寵的太監。文帝時期巫蠱之禍,宮裡的太監、宮女清洗了一輪,與他同時人宮的幾乎都沒個好下場,只有他得康王兩代重用。康王在世時曾說:喜子忠心,只要是本王的後代都須敬重他。這話與免死金牌無異了。由此可見,喜子運氣十分好,後來人宮太監都希望成為他。”

    在場的人聽著聽著,轉而打量青年。這樣深知深宮裡太監的心事,這個人是……

    青年指著這幅畫,對著拍賣會主持人說道:“這張油畫遺失許久,一直是康王後代的遺憾。如今我們終於找到,還盼這幅畫能轉手給我們。”

    拍賣會主持人眼皮一跳。康王後代……他反應很快,立即將拍賣的場子交給助手,同時親自卷了這幅畫,邀青年走進側室。

    “聽說當今聖上體弱……”拍賣會的參與者一向是各地有地位的富人或者權貴之家,也因此拍賣會上時常會有些消息流通。

    “當今聖上體弱多病,好不容易有了我主子這個兒子,我們底下人為了祝賀主子,就擅自過來討買了。”

    拍賣會主持人心一跳,轉頭看看那幅油畫。聖上體弱,後宮一直沒有喜事傳出,這兩年才有從皇室裡過繼的說法。原來,選中康王這支之後?

    青年忽然說道:“簡直像親生的一樣。小主子與聖上小時候幾乎是一模一樣,人人都道,小主子投錯了胎,本來該在皇后名下所出的,是送子娘娘一時合了眼,送錯肚子了。”

    “是是是,這緣分重新又牽了回來,這世上也唯有聖上才能將失去的孩子又迎回來。”留在京師的,那就是龍伏鳳的後代。康王與文帝本就是雙生子,當今聖上也有那麼點神似文帝……五百年前都是同一家,不像也難。

    但,拍賣會主持人自然明白這太監引導的目的,正因拍賣會有消息流通,才要藉他之口。

    “我家主子的先祖非常寵他這位妹妹,所以這幅圖能失而復得,真是一件喜事。”

    拍賣會主持人咬咬牙,親自收拾起這巨幅油畫。“這畫確實是真好。”

    青年笑道:“我們也不會虧待你,只是你切記,這並不是尋根之旅,只是底下人一時多事,圓了小主子的遺憾而已。”

    “這幅畫真是叫《我的女兒,凰起》?”拍賣會主持人忍不住問。

    青年沉默一會兒,才道:“不,原名是《我的女兒凰起與她的朋友們》。請不要誤會,此朋友非彼朋友,這中間毫無曖昧。康王的這個女兒因受巫蠱之禍影響,身體一直不大好,康王一怒之下,讓她在海外長期生活,也“K此她對金璧保守的民情不大瞭解。”

    拍賣會主持人不解問道:“身體不大好,為什麼要在海外生活?”

    “因為,海上才是康王的天下。”青年抿嘴笑道:“這是愛女之心,過度保護了。”

    “馮師的作品中多能窺見當時歷史痕跡,這一幅雖是奇幻之作,但其中應也有隱含歷史,可否滿足一下小的好奇心?這畫裡頭正發生什麼?”

    青年定定看著畫中的龍凰起一會兒,畫中人十分傳神,看久了竟覺得她正看著自己。他轉頭對著拍賣會主持人苦笑。“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龍凰起肖母,因此格外受寵:或許康王的王妃正因此故,才會創作這幅圖,將她與她女兒的長相一併留給後人知道?畢竟金璧裡幾乎不留任何真實的女人像。”

    也只能這樣想了。拍賣會主持人頗為遺憾不能得知真相。他親自送青年到門口。外頭只有馬車以及幾名護衛而已,可見是低調而來。也對,都過繼了,就不能再想著親生的,至少,明面上萬萬不可以。

    他看馬車走遠,然後抬頭看看京師的方向——過繼啊……那就等於昭告天下,將來的帝王是康王之後嘛。

    平帝無子,過繼半個文帝之後。金戈鐵馬出皇朝,凰現,海上平。

    ——《金璧皇朝龍運史之第十三世初卷》。

全文完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7-5-19 01:41:58

後記 於晴

    就我寫皇帝的心曆路程,大概就是《浪龍戲鳳》的愛美人不愛江山,再到《就是皇后》的要江山但兼顧美人,這就是我觀念上的轉變。因此,在所鎅的重修上,這一點是非常重要,也是不可動的,它代表我寫作上的一道軌跡。這道軌跡我必須保留在原地才能叫重修,不然就是新寫的故事,也不必跟其他戲胤一起合出了。這是我堅持的想法。再者,對於皇帝,我最新的看法都在《就是皇后》裡,再新寫皇帝故事也是重疊到《就是皇后》,所以,新版浪龍的帝王愛美人形式繼續延續舊版。

    至於春藥什麼的……因為舊版有啊!舊版有啊!即使現在我不會用了,舊版還是有啊!這就是骨架啊它必須存在!所以……(捂臉)。

    我說過我個性很認真,既然要修,一定要修到我喜歡為止,也不會去渾水摸魚(雖然也跟新寫的一樣啦):同時我心裡也有一個界限,就是它叫重修,不是新故事,因此骨架一定要在(雖然也跟新寫的一樣啦)。以某種程度來說,我就是屬於那種創作自由,可是一旦給我限制,我心態上會以它為不可越過的線去創作。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看出新版跟舊版下作者的變化?新版浪龍主次場明顯,夕夕了金璧皇朝背景延伸設定,這都是寫舊版時我還沒有擁有的神奇武器。那時候故事以談情說愛為主,只要寫到讀者放眼所及男女主角的世界就好了:一直到了後來,我可以繼續往上寫璧族的年代,我可以繼續往下寫海上平,因為背景上更為周全的設定,讓這個世界無止盡延伸到大家視野之外。

    至於新版浪龍裡比較重的情欲……一定有讀者疑惑,我怎麼寫起這麼多場呢?這不像現在的於晴啊!因為這就是骨架啊!骨架啊!我是重寫不是新寫!它必須存在!所以,這就是我自己禁錮自己的地方!該存在的,一定要發揚光大!

    這就跟我現在完全無法接受“龍天運”這種男主角名字一樣,它就是骨架之一,它必須存在啊!在補肌前,我的思想就是一把刀,先拿著刀,一點點小心削掉過時的、不順眼的血肉,留下骨架子,而龍天運與馮無鹽就在其中,如龍凰起則不在骨架上,隨意我發揮!看,名字就有了落差!

    有人問,什麼是骨架?就是舊版浪龍裡劇情行進的“道路”,以及成就這樣道路的“必備措施”絕對要存在。我可以開車在這條路上加點花減點草,放個大怪獸,重新鋪地面,但該停車加入必備措施就必須加,以及絕不能離開這條道路。而單純寫新故事時,我中途愛開往哪就開哪去,骨架我把鳥骨變恐龍骨都行,只要我能圓它。

    另外,我說過,這是我自廢內力,退回十年前的文筆跟劇情,所以,咳,BL線也出來了!埋梗深的地方絕對沒有!十年前我的小說就是超級簡單的故事!新版浪龍就是如此,“簡單、情愛”就是主旨!

    P.S.番外部分可以當是我現在的功力,哈哈。寫番外不小心又要繼續寫下去,只好後面做點修飾讓它手動快轉,例如開國主的征戰、開國主的打獵加日常生活等,不然又可以寫足一本了,天啊。

    比較讓我困擾之一的,大概就是書裡的預言。在我近期最新的《那就是直路》曾就預言有過一番探討,舊版浪龍早不修晚不修,偏在這時候,不就連著兩本都寫與預言相關的故事嗎?(其實不是。它就是二十年前的作品,只是正好被出版社要求現在重修)這點是我會耿耿於懷的。因此,在新版浪龍裡,雖然預言也是骨架之一刪不得,我還是不做任何重複深入討論(該講的都在直路裡講得差不多了,我目前沒有新看法),任憑各位自由想像。

    唉,二十年前的春藥耶!早就過期了吧!我居然還要寫它,誰想得到?好吧,那就來吧!我寫得出來啊!一種春藥,百百種陳述,不是寫不了,是我不想寫。(每天我都要這樣催眠我自己,希望在閱讀者的眼裡我是成功的。淚。)

    對了,各位若看完這本新版覺得還不錯,想去找舊版看,我個人認為,放棄吧。回憶雖美,但我們的視界要更寬廣,就如同許多二、三十年前的好電視劇,回憶時覺得真好看,有一天再重看,卻發現故事雖好畫質卻已跟不上年代,除非擁有這部戲的人願意用大量電腦技術去重新處理。小說也是如此,我是這樣想的。當然,也有的作品永遠都是經典,連修都不必,但我想那並不包括我的。

    總之,以後是不想再重修舊作,因為我個性太認真了,重修遠比我寫新故事還要有規則守(我自己心裡定的),我個人還是偏愛自由自在的創作。

    請各位繼續期待我的新故事吧!然後,如果你喜歡新版浪龍,我想馮無鹽跟龍天運的再生也值了。

    注:本故事背景全部架空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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