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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千尋 -【吉運年年(上)】《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39:25     標題: 千尋 -【吉運年年(上)】《全文完》

吉運年年(上)》作者:千尋

衛翔儇很疑惑,重生這一世裡的顧綺年為什麼和上輩了大大不一樣,
前世的她貪財愛打扮,極盡能事的爭寵,最後他這靖王竟是死在她刀下……
他不會再笨一次,這回他占儘先機,連番打擊對手葛相一派,
可顧綺年身為葛皇后的棋子也太不稱職,被遣到王府“冷宮”待春院住,
她卻高興得很,在那兒釣魚養雞鴨,種菜摘果子,餐餐飯菜香飄老遠,
他派去監視她的丫鬟、隱衛簡直一個來養膘、一個來養老,個個說她好,
哼,有啥好?在他心裡沒女人比得上已經嫁人的青梅竹馬小瑀,
但他怎麼常常有種錯覺她比小瑀還小瑀,像得讓了直想將她收歸己有……
顧綺年也很疑惑,自己不知何時無師自通學會一手好廚藝,
腦袋中還常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男女平等、蛋糕馬卡龍(那是什麼鬼?)
被御賜到靖王府當侍妾不是她的第一志願,不被王爺待見剛剛好,
她媽力將日子過好,靖王妃克扣她月銀吃食不打緊,她自個兒生財有道,
賣賣腦中食單就能攢下一桶金,將來計畫開甜點鋪子必能賺得盆滿缽溢,
不過才剛把監視好的人變自己人,王府又丟來據說是王爺在外的孿生小兄弟,
最後連王爺本人都來給她養,最詭異的是,她居然覺得餵食他喂得很習慣……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39:52

楔子 重生後的新婚夜

    明晃晃的太陽照得池塘發亮,湛藍的天空倒映其中,藍天、白雲,乾爽的空氣都讓衛翔儇心曠神怡、身心舒暢。

    望著池水中倒映的身影,他細細把自己從頭到腳再看一遍。

    是他,十八歲的衛翔儇!

    淡然一笑,已經證明過次的事,他依舊想一次再一次地重複證實,證實自己回來了!

    他回來了,回到人生最意氣風發的歲月,現在的他剛從戰場上退下來,他是大衛王朝最年輕英勇的常勝將軍,打過無數場勝仗,打得北疆諸國不敢再犯,只是,偌大的軍功再也換不到他真正想要的……

    搖搖頭,斂去嘴角苦澀笑意,再度挺直背脊,他深信上蒼既讓自己重生,必定有其深意,他發誓再不重蹈覆轍,再不讓歹毒狠戾之人順心遂意。

    前世,他帶領十五萬大軍與北疆諸國對陣;前世,甯王被羽箭射穿,他一怒之下,狂掃北疆大軍;前世,他與甯王是過命的兄弟;前世……他和甯王關係從“今天”起漸行漸遠……

    可悲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原因。

    撫摸右胸上早已結疤的箭傷,前世這個從前胸穿透到後背的傷疤,是烙在甯王身上的。

    他不知道是哪裡出了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以身為盾、擋在甯王前面,不過這一箭,給了他重生的機會。

    甯王衛翔祺是皇上的庶長子,母妃位分不高又早亡,雖出身不好,但他人品光風霽月,文韜武略,是人人欽羨的人物。

    衛翔儇是皇帝親弟弟靖王的兒子,他父王早亡,他是個遺腹子,由母親一手帶大。

    皇帝與靖王兄弟情深,因皇帝子嗣稀少,直到先皇后駕崩,後宮除翔祺之外,再無別的皇子公主,因此皇帝常把衛翔儇帶在身邊,與衛翔祺一起教導。

    兩兄弟一起長大、一起學文習武,兩人是從小打打鬧鬧玩出來的感情,是誰也無法離間的鐵杆兄弟。

    直到繼後葛茜芝出現。

    葛茜芝進宮後兩年,生下嫡子衛翔廷,天底下當母親的,誰不想替兒子鋪就一條錦繡大道?

    衛翔儇並不反對,也不認為這種行為有什麼錯,只是葛茜芝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用他和衛翔祺的鮮血,為她的兒子鋪就錦繡大道。

    前世,二十五歲的衛翔儇死于顧綺年之手,人死卻不願瞑目,他等待死亡降臨時,仍一句句說著不甘……

    所以他重生,他的靈魂返回。

    惡鬼為何從地獄爬回人間?不為別的,只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眼底閃過淩厲,像刀尖似的,猙獰的表情映在清澈的水面,與他身上的大紅喜袍格格不入。

    他回來了!誰給仇、誰予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天是衛翔儇大婚的日子,皇帝賜婚,將皇后的侄女葛嘉琳賜給他為靖王正妃,孟太傅的次女孟可溪為靖王側妃,兩女同日進府。

    相同地,今天也是衛翔祺的大婚之日,皇上賜皇后的外甥女文珈玥為甯王正妃,夏柔伊為甯王側妃。

    兩位感情深厚的王爺在同一天成親,是百姓津津樂道的佳話,卻是不少官員的惡夢,為著兩位王爺的婚事,禮部上上下下忙得足不點地,哪方也不敢輕慢。

    今天的四名正、側妃,都是葛皇后親自挑選,各個溫良恭儉,是京裡有名的才女,這樣的人選任誰都看不出問題,可偏偏……這裡面有一個女人,將會成為他們兩兄弟胸口的第一根刺。

    有朝一日,這根刺會穿透他們的情誼,戳破過往的恩惠,最終,將兄弟感情紮得千瘡百孔,視彼此為敵。

    葛皇后……衛翔儇獰笑著,此生怎還容得她順風順水?!

    貼身侍衛衛右推開厚重木門,走到主子身邊。

    這處園子名叫“待春院”,位於靖王府的最後方,與其它院子隔著一座占地很大的花園,院子頗大,有池塘、有樹,還有許多花圃,院子裡只有七、八間屋子,蓋得結實、精緻,卻不奢華,有井、有灶,關起門來倒也能過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裡曾經是靖王妃的居處,先靖王過世後,靖王妃便搬離主院,長居此處。

    有人說,因為王妃思念王爺太甚,不願過金碧輝煌的日子,便遷居此地,過起儉樸生活;也有人說,王妃怕睹物思人,才更換居處、念經禮佛。

    不管理由是什麼,王妃在待春院裡住了整整十五年。

    王妃過世後,因待春院離其它院落太遠,便漸漸荒廢了。

    行至衛翔儇身邊,衛右低聲說道:“主子爺,吉時已至。”

    吉時?衛翔儇冷冷一笑,甩袖道:“走吧!”

    衛翔祺是個能耐人,沒人會反對這句話,但他自己質疑了,如果他夠能耐,怎能讓心愛的女子別嫁?又怎會順天應命,一步步走向滅亡?

    能耐?是欺世騙人的說法嗎?

    活了十九年,他第一次質疑自己。

    從小到大,所有的教育都教會他,唯有朝廷家國是他必須上心的,其餘的人、事皆可有可無,但……一個不謹慎,他愛上她了。

    不是因為她貌美、不是因為她聰慧,更不是因為她有讓人一見就無法忘懷的氣度,而是因為她看見他的第一句話是——“衛翔祺,二十六歲亡。”

    誰會愛上一個詛咒自己的女子?偏偏他就是愛上了。

    她預言:七月溫州大水。預言實現。

    她預言:中秋佳節月蝕。預言實現。

    她預言:永和宮大火。預言實現。

    她曾經對他做過八個預言,除死亡那個之外,有六個實現了,而第七個……他閃避了,惡意地改變她的預言——

    當羽箭飛來那瞬間,他企圖躲開。

    誰曉得翔儇竟撲身飛來,為自己擋下一箭。

    望著他昏睡的蒼白容顏,衛翔祺不止一次後悔,如果這是宿命,註定要有人受傷,他不該躲的,如果他不躲開,是不是翔儇就會安然無恙?

    幸好翔儇清醒了,否則他怎麼對得起兄弟?一個為自己可以豁出去一切的兄弟?

    對於有預言能力的女子,他該抱持懷疑態度,但是,對不起,他無法。

    他喜歡她,喜歡到無法自拔,他想求父皇賜婚,卻不料葛皇后比自己快一步。

    君無戲言,他的喜歡不敵君威,為孝順、為友愛,他必須退讓成全,只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心痛……

    也罷,就這樣吧,反正預言中他只能再活七年,反正他所有的努力不過是為他人作嫁,就這樣吧……

    他不是會自傷頹廢的男子,他知道愛情不是男人的全部,可是在大婚的日子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這份痛苦讓他無法振作。

    坐在馬背上,衛翔祺穿著大紅喜袍,頭戴紅色禮冠,喜氣洋洋的打扮,卻無法在他臉上添入喜氣。

    夾道看熱鬧的百姓滿臉滿眼的豔羨,他們只看見新嫁娘的十裡紅妝,看見迎親隊伍的威武浩大,卻看不見他的沉重哀慟。

    兩隊迎親隊伍迎面相對,衛翔儇自動退讓一旁,讓衛翔祺的隊伍順利通過。

    兩兄弟錯身同時,衛翔儇對著大哥一笑,衛翔祺心情沉重,卻也是回給他一個勉強的笑意。

    望著衛翔祺,衛翔儇雙眉微蹙。

    前世的自己,有見過大哥強抑的悲哀嗎?肯定沒有,倘若他那時多留一分心思,也許命運將有所不同。

    這一世,衛翔儇沒有喝醉。

    這一世,他依舊選擇在新婚夜裡進入孟可溪的房間。

    他故意的,故意狠狠扇葛皇后一巴掌,他知道這樣並不聰明,真正聰明的做法是麻痹敵人,在敵人大意時再予以致命的一刀。

    但他必須這麼做,因為今晚有重要任務。

    孟可溪已經洗漱過,粉嫩的小臉上帶著憂心忡忡的蒼白。

    還是不行嗎?做那麼多、說那麼多,命運始終照著它無法更改的節奏進行著?

    不甘心啊,她追求的愛情怎麼就遙遙無期,任她使盡力氣也無法更改?

    如果這就是命運,如果衛翔儇才是她命定的男子,她是不是應該試著不倔強,試著放下固執、放下愛情,放下數百年的追尋,和衛翔儇走完這一世?

    輕咬唇,孟可溪細細撫摸手中的匕首,要不要……再來一次?

    再一次刺殺衛翔儇,再一次敵不過他的粗暴、成為他的女人,再一次因為不堪後院淩辱,死於半年後,再一次魂魄跟隨在衛翔祺身邊,眼睜睜看著他經歷過的每件事?

    淚水落下,不能啊……

    她無法再次看著衛翔祺因為心魔,一腳踩進葛皇后的陷阱,無法看著兩個好男兒因為自己漸行漸遠,最終喪命。

    她不願意“再一次”,可是,又怎能違背自己的心意,怎能愛著別人卻認分地成為靖王的女人?她辦不到!

    門突然被打開,孟可溪心頭一驚,急忙將匕首收入鴛鴦枕下。

    衛翔儇進屋,他沒有喝醉,更不打算在孟可溪刺傷自己之後因自尊心而強暴她。

    凝視孟可溪的臉,她並不美麗,但眉宇間的英氣讓人覺得可親,大哥見過的美女多如過江之鯽,他不懂,大哥為什麼獨獨對她魂縈夢系?

    孟可溪防備著,防備他撲上來,撕爛她的衣服,也撕爛自己的……身體。

    但下一瞬,她失笑,她的反抗於他不過是蚍蜉撼樹,她能防備什麼?

    所以順了他?當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把情情愛愛在這個晚上徹底封殺?

    她緊咬牙根,然而,不示弱的淚水卻在低頭那刻跌入膝間。

    輕歎,愛情就是這副樣貌啊,儘管苦痛多於喜樂,還是有人樂意奮不顧身、自投羅網。

    他懂得的……他痛過苦過、自投羅網過,所以他對自己發誓,再不沾惹情事。

    衛翔儇拉過椅子,坐到床前,低聲道:“把枕頭底下的匕首收起來。”

    他的話讓孟可溪驚恐不已,猛地抬起眼。

    精彩的驚懼、精彩的表情、精彩的眼波流轉,這個瞬間,他有一點點理解,大哥為什麼會看上這個女人。

    孟可溪緊咬牙關,掐緊拳頭,分明嚇得全身發抖,卻打死不肯低頭。

    衛翔儇不與她糾纏,今晚要做的事還很多,他不想浪費時間去安撫一個女人,即使她不示弱的表現令人動容。

    “你喜歡甯王,是嗎?”

    牙咬得更緊了,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她凝聚每一分精神,猜測他下一個舉動,在不確定他想怎麼做之前,她保持沉默。

    “你打算怎麼做?刺殺我?你以為我的軍功是蒙來的?”他似笑非笑地道。

    她從未小看過他,前世敢奮力一搏,是仗著他喝得酩酊大醉,而現在……面對清醒的衛翔儇,她沒有半點成功機會。

    他的話有什麼目的?他知道什麼?是甯王告訴他的?戰場生死相依,兄弟交換秘密?

    她想破腦袋,還是猜不出原由,但是他在等她開口。

    咽下驚懼,孟可溪揚聲道:“不管我有任何打算,在靖王面前都不會成功,不如由王爺來告訴可溪,您想怎麼做?”

    面對氣勢迫人的自己,她還能強作鎮定,還能侃侃而談,衛翔儇勾起嘴角,這個女人……還不錯。

    高舉桌面上的合巹酒,往地上灑去,直到灑盡最後一滴酒水,衛翔儇開口,“我要……”

    錦茜紅妝蟒暗花緙金絲雙層廣綾大袖衫,邊緣繡滿鴛鴦石榴圖案,胸前一顆赤金嵌紅寶石領扣,外罩一件品紅雙孔雀繡雲金纓絡霞帔,那孔雀好像要活過來似的。

    喜帕已掀,葛嘉琳的髮髻正中央戴著聯紋珠荷花鴛鴦滿池嬌分心,兩側各一株盛放的並蒂荷花,垂下絞成兩股的珍珠珊瑚流蘇和碧璽墜角,中心一對赤金鴛鴦左右合抱,更顯光彩耀目。

    她耐心等候著,紫鴛已經不止一次勸說,讓她換下嫁衣,但……怎麼能呢?這一襲嫁衣是她花近兩年時間繡成的。

    早在姑母發話,會促成自己和靖王婚事那天起,她滿腦子想的就是如何織就這身嫁衣。

    她用盡心血、耗盡心力,每一針、每一線,她為自己繡入滿滿的祝福。

    會幸福的,天底下男子都會因為娶到她這種琴棋書畫、女紅皆通透的女子感到幸運。

    而她,已經愛慕衛翔儇多年,是的,是很多年,不是一年兩年。

    她夢想嫁給他,夢想照料他的生活,夢想夫妻鶼鰈情深,生生世世、幸福繾綣。

    她深深愛著衛翔儇,認定只有這樣的男子才配得上自己。

    紫鴛再次走進屋裡,她小心翼翼地,聲音裡帶著微微的抖意。“王妃,王爺去了孟側妃屋裡……”

    話沒說完,葛嘉琳握在掌間的酒杯橫飛,往紫鴛臉上砸去,倏地,她的臉頰出現一塊瘀青。

    “賤人!”葛嘉琳咬牙切齒。

    紫鴛受到驚嚇,不顧地上碎瓷,跪地求饒。

    葛嘉琳不發話,一主一僕、一坐一跪,主子的臉色鐵青,婢女的臉色慘白,誰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與此同時,靜雨院裡傳來孟可溪的尖叫聲。

    叫聲響起,葛嘉琳臉色稍霽,她急道:“去探探後頭發生什麼事?”

    “是。”紫鴛起身,快步往外跑去。

    這次她去了很久,葛嘉琳等得心急火燎,恨得連連摔破幾個茶杯,口裡罵過無數次賤人,終於紫鴛回來了。

    這次她的身子抖得更厲害,她不敢進屋,更不敢不進屋,猶豫再三後,一咬牙,跨進喜房裡。

    紫鴛雙膝跪地,在接連磕頭間,淚水無聲翻落,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見狀,葛嘉琳心知不好,怒問:“到底發生什麼事,快說!”

    “王爺在後院……徐寡婦的屋子裡……歇下了……”

    什麼意思?他寧願和個下作女人在一起,也不願意進她的房間?因為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因為他與葛皇后誓不兩立?

    葛嘉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額間青筋畢露,她憤恨不平,一怒之下,掃掉滿桌子東西,嬰兒手臂粗的龍鳳喜燭也隨之落地,燭火碰上桌巾迅速燃起,火順勢蔓延。

    “起火了,救命啊!”

    紫鴛受到驚嚇,顧不得其它,慌慌張張、急急忙忙起身,把王妃護到屋外。

    靜思院的動靜引來不少人,嬤嬤、小廝提著水急忙灌救,府衛封鎖靜思院,不讓人進出。

    短短一刻鐘,火便熄滅,並無大礙,只燒掉桌椅和王妃嫁衣一角。

    葛嘉琳被請到隔壁屋子,她紅了眼卻忍住不哭,太大意了,這裡是靖王府,不是她可以任性的葛家後院。

    緩緩吐氣,她告訴自己別急,她得想出一套好劇本,好在爺跟前為今晚的行為開脫解釋。

    看一眼嚇得魂不附體的紫鴛,她心頭淡淡的,說不出滋味。

    紫鴛服侍自己三年,性子謹慎、嘴巴緊,是個好用的丫頭,可惜勢必要犧牲她了,對於人命,她不曾看重過。

    望著緊閉的房門,她在等待,等王爺過來,演出一場好戲。

    可惜葛嘉琳沒有等到這個機會,洞房花燭夜,王爺始終沒有出現,讓她憋著一股氣,無處發洩。

    天剛亮,唐管事領來十幾名嬤嬤,把孟可溪的一應用品和嫁妝全數送往待春院,一把大鎖扣上,孟側妃在一夜之間失去王爺的寵愛。

    沒有人知道這個晚上靜雨院發生什麼事,只曉得孟可溪從此消失在王府眾人眼中。

    而離開靜雨院的衛翔儇並沒有到自個兒王妃屋裡歇下,反而喝得大醉,睡了徐寡婦,整夜反復折騰,直到天亮。

    消息傳出,葛嘉琳氣得折斷指甲。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0:09

第一章 重生的好處(1)

    透過樹葉,陽光篩落滿地金色圈圈,樹上啁啾鳥鳴,勾起一季喧嘩。

    熱鬧的聲音,靜止的空間,分明矛盾,可置身其中,卻是無比協調。

    顧綺年蹲在樹底下,白皙的手指握住石頭,不停地在泥地上寫字。

    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同樣的三個字,重複地擴大心中謎團。

    她叫做顧綺年,父親是七品小官,母親死後,父親續弦,有了後娘便丟了親爹,都是這樣的,她並未為此感到埋怨。

    大衛王朝選秀,按例是三年一選,朝中官員家裡十三到十六歲的適齡女子均要參選。

    選上的女子若是有福氣的,為妃為嬪,一飛沖天,再小的麻雀也能飛進鳳凰窩;沒福氣的,被選作女官或宮女,就得等到二十五歲才能放出去,到那時候年歲已大,就算出宮,怕也難以婚配。

    所以就算福氣不足,只要被挑選進宮,所有人都會力求表現。

    若能攀上貴人,出宮後還能幫襯家裡一把,自然不會被嫌棄,要是混不出個名堂來,這未來路可就茫茫然,不知所謂。

    為了少吃家裡幾年飯,再省下一筆嫁妝,繼母逼著顧綺年的親爹把女兒改了年紀,送進宮裡。

    她自小就是個眉清目秀、漂漂亮亮的小女孩,進宮自然沒問題,只是十一歲稚齡充作十三歲,再美麗也是稚氣未脫,豈能得到貴人青睞?

    然而進宮前,爹爹還是打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好算盤,再再囑咐她,要想盡辦法攀上貴人。

    然而貴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從小宮女一路爬到皇后身邊服侍,這一走便是六年光陰,她從不指望好運道,只求再過幾年能平安順遂地出宮,即使年紀大了、容貌醜了,再沒好男人肯與她搭夥過日子,憑著多年來存下的月銀和賞賜,買幾畝田、開間鋪子,緊著點過,總能過完這輩子。

    一輩子說長很長,說短也短,只是……

    她是誰?

    迷糊了嗎?是啊,她自己也覺得迷糊,她到底是誰?

    五年前一場高燒,她沒燒糊了腦袋瓜子,卻燒出一身好手藝,她做的菜被娘娘身邊的姑姑瞧上,將她送到皇后娘娘身邊伺候,她的廚藝替皇后固了寵,憋得宮中嬪妃有怨難訴。

    可惜皇上再寵,終究沒讓皇后再生下一兒半女。

    至於其它的嬪妃……她只能說,娘娘好手段,她生不下皇嗣,旁人便也生不出來。

    因此當今聖上,只育有兩名皇子——母妃出身低賤的大皇子衛翔祺,以及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衛翔廷,大皇子早在五年前立府娶親,而早該立府的二皇子仍然住在後宮。

    離題了,現在談的是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的顧綺年。

    發燒後清醒,除了做菜的手藝外,她還發現自己會認字讀書,能背詩念詞,若不是手邊沒有合手的琴瑟,她想試試還有多少本事在手?

    她害怕的不是傍身技藝,而是……這些東西都不是顧綺年該會的。

    如果不是顧綺年,她是誰?為什麼她滿腦子裡只有顧綺年的記憶?越想,心越慌,手上的石子揮舞得更快。

    “綺年。”

    大宮女茹瑄一路尋過來,發現她躲在樹底下,停下腳步,看一眼地上的字跡,抿嘴淺笑,這丫頭的瘋病又發作啦?有事沒事就跑到樹下質疑自己。

    她走近,伸出右腳,把那些字跡抹平,笑著勾起她的手,把她拉起來,說道:“你叫顧綺年,今年十八歲,性子平和,做人最是溫柔,長得一副媲美西施的花容月貌,讓主子忍不住抬舉。”

    對著茹瑄淡淡一笑,顧綺年拍掉手上的細沙,問:“怎麼沒在娘娘身邊伺候?”

    茹瑄笑盈盈地望著顧綺年,這丫頭是個難得的,分明一副好樣貌,卻從不往主子跟前湊,倘若她有幾分心機,說不準早早成了後宮貴人。

    不過現在也好,能跟著靖王爺,也是條好出路。

    低調沉默的顧綺年,怎會與靖王扯上關係?

    是這樣的,前些日子,皇帝又往永和宮來,顧綺年呈上一盅溫補藥膳,皇帝用得好,心念一動,想見顧綺年一面。

    顧綺年在永和宮多年,皇后一直防備著她,不讓她到皇帝跟前招搖,沒想到皇帝會臨時興起,果然這一眼便龍心大悅。

    很難不龍心大悅啊,顧綺年雖然身材單薄,但肌膚瑩白如玉,粉妝玉琢的五官,雖不施半點脂粉卻也潔膩嬌嫩,絕俗的容顏、芙蓉般的清姿雅質,便是宮中麗人拍馬也追不上。

    皇后心急,一個善於藥膳料理的貌美女子,若把她留在皇帝身邊,誰知後宮會不會冒出幾個皇子公主,她豈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皇后急中生智,笑說:“臣妾有一事想與皇上商量。”

    “說說。”

    “儇兒成親已經五年,膝下尚無子嗣,也不知與當年的箭傷有無關係?綺年是臣妾放在身邊調教的,想把她送到儇兒身邊服侍,就算他眼光高,看不上這丫頭,至少那手廚藝能幫儇兒養養身子。”

    皇后一番話讓皇帝斂下心思。

    確實,衛翔儇、衛翔祺這對難兄難弟,都二十三、四歲了,卻連半個孩子都沒有,難道衛家男人都像他這樣子嗣艱難?

    皇帝滿意地拍拍皇后手背,說:“還是皇后想的周到。”

    “除綺年外,臣妾還備下柔兒,那孩子一手疏通經脈的按摩功夫很是了得,臣妾本打算把她給祺兒,偏祺兒瞧不上眼,當面拒絕臣妾。這兩個孩子都是好的,不如都給儇兒吧,不管是祺兒還是儇兒,能早點為皇家開枝散葉都好。”

    皇后的話引得皇帝呵呵大笑,只是笑容未達眼底,反倒勾出一抹深沉。

    不管是祺兒還是儇兒,能早點為皇家開枝散葉都好……為什麼把儇兒也給點上名?莫非是……皇后知道了?那麼葛氏一族全都知道了?

    皇帝的笑容持續著,沒有人看出不對勁,只是在旁服侍的茹瑄心頭泛起陣陣顫慄,皇上的笑……太瘮人。

    茹瑄拉過她,笑道:“娘娘讓我來喚你,靖王妃進宮了。姊姊先在這裡恭喜你嘍,往後就是高高在上的貴人,有機會的話別忘記提拔咱們這幾個好姊妹。”

    茹瑄的話讓顧綺年的笑凝在頰邊。

    那日娘娘對皇帝說的事,即便沒下懿旨也是板上釘釘的了。

    這些天,娘娘沒令自己到跟前說事,卻讓心腹姑姑來叮囑不少話,無非是要她惦記著娘娘的大恩大德,往後永和宮便是她的娘家,靖王府水深,唯有娘娘能保她……林林總總的話一堆,想表達的事全是同一樁——聽話。

    皇后要她聽什麼話?她不確定,更不敢猜想。

    然顧綺年心知肚明,在她和張柔兒當中,真正需要“聽話”的,是被靖王看重的那個。

    她想不想出人頭地?想不想得到靖王的寵愛?

    輕搖頭,在後宮多年,若還不明白越早出頭的鳥死得越快這層道理,也算白活一遭了。

    “謝謝茹瑄姊姊。”

    “東西都整理好了吧?”靖王妃的脾氣看起來不太好,千萬別讓她久等,否則那個下馬威……不知道綺年能不能承受?至於柔兒,那是個擅長鑽營的主兒,不勞她操心。

    “整理好了。”

    她不愛穿金戴銀,攢下來的月例全讓四兒哥哥換成十兩一張的銀票,那些錢原是打算出宮後安身立命用的,沒想到終究等不到那個日子。

    想到這裡,她不禁心情微微低落,這便是當奴婢的悲哀。

    看她這副模樣,茹瑄歎息,綺年與一心想進王府的柔兒不同,除善於按摩外,柔兒還有一副好嗓音,黃鶯出穀似的,聲音清脆嬌嫩,是男子都會被勾引。

    知道自己被賜給靖王,這段日子事情可多啦,柔兒買布裁衣、打釵制環的,時不時聯絡宮外爹娘送好東西進來,哪像綺年,紋風不動地。

    是不在意、不上心,還是壓根不想進靖王府?

    都有吧,這丫頭性情沉靜,事事不上心,唯一聽過她對未來的想像,也不過是想順利出宮。

    但她這樣一副好容貌,怎能順遂心意?

    茹瑄見她滿臉的低落,忍不住掐她一把,佯怒道:“你啊,該怎麼說你才好?我明白你沒有攀高枝的心思,可進王府後,不管樂不樂意,你都是靖王爺的女人,這輩子恐怕再也出不了靖王府大門,想在那一畝三分地裡活得自在……別嫌我嘮叨,還是奉勸你一句,不能事事拱手讓人。

    “靖王爺是個好人,百姓間評價極好,你若能替王爺生下一兒半女,後半生也算有所依靠了。”

    顧綺年淡然一笑,哪有那麼容易,若真讓王爺瞧上眼,娘娘這邊事情不會少,輕則讓她吹吹枕邊風,把王爺拉到二皇子陣營,可靖王和甯王之間的交情,天底下恐怕沒有人不知曉,倘若無法拉攏,皇后不斷叮囑她“聽話”,那些話的內容肯定會讓人膽顫心驚。

    她沒有野心,對人生的要求不過是順遂兩字而已,她清楚得很,榮寵背後囊括著太多女子的嫉妒與怨恨,若非萬不得已,何苦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

    爭?從來不在她的選項內。

    見顧綺年沉默,茹瑄心急。“你以為不爭就沒事?錯!你不爭,世事偏由不得你來作主,不想沉淪也會被拉著沉淪,哪個高門大戶的女子能夠置身事外?何況懷璧其罪,光是你的容貌,就會是王妃的威脅。想在王府安然活著,你無權軟弱。”

    是這樣的嗎?前有狼、後有虎,說到底,她要求的順遂只是空想而已?

    “我明白姊姊一心待我,不如姊姊給我說說靖王府的事兒,免得我兩眼一抹黑,做錯事還不清楚錯在哪兒。”

    茹瑄舒口氣,這總算是明白過來了。

    “靖王妃是皇后娘娘的侄女,雖是庶出,可模樣能耐樣樣不輸嫡女,既然親姑姑是後宮之冠,葛氏女自然是京城名門求娶的對象,最終是娘娘作主,讓她成為靖王爺的正妃。

    “當年一起嫁進王府的還有孟太傅的女兒孟可溪,聽說大婚那天晚上,靖王府熱鬧得很,誰也不知道王爺和孟可溪之間發生什麼事,只曉得從那晚之後,孟可溪便被禁錮在王府的園子裡,再沒有人見過她,直到年後一場來勢洶洶的病,要了她的命。

    “外面傳說靖王夫婦伉儷情深,靖王妃寬厚良善,可成親多年肚子遲遲不見動靜,便陸陸續續為王爺納進不少新人,外頭的人把王妃誇上天。其實,靖王妃時常進宮向娘娘請安,從她的言行舉止看來,那是個綿裡藏針、心機深沉的女子,便是娘娘如此手段,也覺得這個侄女不簡單……”

    茹瑄叨叨絮絮地說個不停,並非刻意往顧綺年心底插釘子,只是擔心,這樣一個恬然靜好的女子,涉入靖王府那潭水不能全身而退。

    聽著茹瑄的擔憂,顧綺年笑著拍拍她的手背,這便是後宮女子啊,百般手段、千種算計,句句話都暗藏玄機,識人、認人的本領早已淬進骨子裡,靖王妃瞞得過天下人的眼,怎欺得了後宮女子的火眼金睛?

    顧綺年說道:“我明白了,日後綺年若能順風順水,待姊姊離宮後,別忘記來找妹妹。”

    車行轆轆,葛嘉琳背靠著軟墊,心緒起伏難定。

    五年三個月又十七天,她嫁入靖王府已經好久,起初王爺厭恨自己,理由很簡單——她是葛氏女。

    葛皇后扶持的不會是大皇子,而王爺是大皇子的人。

    於是她豁出一切,下了一場豪賭,她把賭注壓在王爺身上。

    她對王爺推心置腹,自願為他所用,她告訴王爺,嫁雞隨雞,她不再做葛氏女,即便最後的結局是死無葬身之地也沒關係。

    這番話讓她攏住了王爺,他們成為真正的夫妻。

    然而一年年過去,她漸漸明白,爺給她尊貴體面,該有的規矩行事樣樣不差,後院也全交付給她,只是……王爺對她並不上心。

    為此她無比痛苦,她溫柔小意、體貼大方,用盡辦法企圖擄獲王爺的感情,但是一次次熱臉貼上冷屁股,她火熱的感情被王爺用冷水澆熄,再多的努力都得不到回應,她懷疑,王爺根本沒有心。

    她猜過,王爺心裡在意的,是不是被幽禁在待春院的孟可溪?

    她試探,請王爺把孟妹妹放出來,誰知一個眼刀,嚇得她噤若寒蟬。

    所以問題不在孟可溪身上?

    答案如此,多疑的她非要等到孟可溪死去,王爺下令喪事低調處理,她才願意相信,孟可溪不是兩人之間的問題。

    她也想過,是否王爺好男風,喜男不喜女?

    為表現自己的體貼,她找來幾名小倌,一個個都是人上之姿,但王爺連看都不看小倌一眼,於是這個念頭被否決了。

    王爺不喜歡男子,對風華絕代的美麗女子也是淡淡的,難道爺天生對這方面不熱衷?

    若是如此……她悄悄鬆口氣,她得不到他的愛戀,別的女人也得不到,她便安安穩穩正坐王妃位置,為他生兒育女,與爺相伴一生。

    可她盡全力了,卻始終無法美夢成真。

    她是個再自信不過的女子,不會一味苛責自己,她認為問題在王爺身上,於是試著停掉侍妾們的避子湯,瞧!多有趣,侍妾們接二連三懷上孩子,獨獨自己的肚皮毫無動靜,這讓她情何以堪?

    她當然不會讓那些孽種安然出生,爺的孩子只能從她的肚子裡爬出來,所以……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頭沾滿血腥。

    這點,令皇后娘娘很滿意吧?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0:25

第一章 重生的好處(2)

    二皇子年紀尚稚,無法與甯王和靖王較量,若兩人始終無子嗣,對二皇子便少了威脅。

    她不懂皇后在怕什麼?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相較之下,皇上更喜歡二皇子,因為他的性情、長相與皇上最像,更別說皇上處處倚重皇后,這若不是在為二皇子鋪路是為什麼?

    該擔心的人是她吧,她把所有寶全押在王爺和甯王身上。

    不過她不會這麼快認輸,甯王贏在年紀,贏在經驗與才幹,再加上有自家王爺的鼎力相助,鹿死誰手,尚且不知,何況這些年王爺和甯王幫著皇帝處理朝政,頗得百官讚賞倚重。

    所以皇后的手段越來越不入流了,一次兩次挑撥甯王與靖王的感情,還讓自己在靖王耳邊吹風,鼓吹王爺站到二皇子陣線。

    她有沒有做?曾經試過,效果……

    這是最令她心慌之處,近年來,王爺益發深沉,她無法臆測他的心思,他與甯王間的感情一如過往,與二皇子似乎也攀上交情,她不確定王爺到底站在誰那一邊?

    父親常差人來問,為著維護王爺,她報喜不報憂,強加附會,把爺說得好似屬意二皇子,可她半點把握都沒有。

    看一眼顧綺年和張柔兒,葛嘉琳暗暗冷笑,皇后是不再相信她了吧,皇后心急王爺模棱兩可的態度,認為自己沒有大力遊說?

    肯定是,否則怎會插手靖王府後院,一個張柔兒不夠,再補個顧綺年,王府的通房丫頭還不夠多嗎?

    葛嘉琳不擔心張柔兒,她的心思太活絡,一雙邪魅大眼裡野心昭然若揭,這等女子王爺看不上眼,但,顧綺年……

    她長得太好,眼耳鼻唇無不精緻,半句話不說,但沉穩的目光裡透露出睿智,她只是個小宮女,必須對著自己伏地叩首,可是她的從容自若、不卑不亢,竟讓她……感到自卑?威脅?

    她無法理解自己的感覺,但……她的確怕顧綺年……

    她會在王爺心底落了根嗎?她會突破王爺心中那扇門嗎?

    無端的恐懼自心中生起,葛嘉琳接連深吸幾口氣,亦無法壓抑心中抑鬱,怎麼辦?她能阻止顧綺年站到王爺面前嗎?她可是皇帝親口賜下的,她豈能違聖意?如若不能,那麼她要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

    來了!帶著一點點的興奮,衛翔儇迫不及待地走往靜思院。

    重生的好處——他知道什麼時間會發生什麼事,因此預作佈置、占儘先機,這幾年葛興儒的左膀右臂被他暗中解決不少,這一世的葛氏勢力大不如前。

    葛皇后在後宮的日子也不太愜意,待張美人腹中胎兒誕下……光是想像她的精彩表情,衛翔儇就滿肚子暢快。

    邁開步伐,心,隱隱地加速著,和前世一樣,張柔兒、顧綺年奉皇后的命令進王府。

    明知道情勢逆轉,顧綺年再無機會對他造成傷害,但,他以為自己能夠不動如山,卻沒想到即將面對前世的奪命仇人,他還是按捺不住。

    他急著見那個一刀劃過自己喉管,卻哭得梨花帶淚的女子。

    那時,她是怎麼說的?她說:“王爺,對不住,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不想死,所以他就該死?

    前世的自己怎麼蠢得這般離譜,明知道是葛皇后派來的人,卻還是對她動了心。

    為什麼?因為她的天真爛漫?因為她沒有城府心機?因為比起葛嘉琳她的善良簡直是天仙下凡?

    呵呵,他到底是看上她哪一點?美貌?天真?帶著些許粗魯的真性情?

    他完全想不起來,直到……

    直到走進靜思院,直到再次看見顧綺年,衛翔儇找到原因了,前世看上她、善待她,真正的理由是罪惡感。

    葛嘉琳非常不安,她尚未想到法子讓顧綺年消失,誰知王爺剛下朝便迫不及待到靜思院來。王爺從不對女色上心,一下朝便專程繞到靜思院,理由是……他喜歡顧綺年?

    難道兩人早就眉來眼去?或者說,顧綺年是王爺向皇上求來的?

    這些想像讓葛嘉琳心跳加速,雙手在衣袖下緊握,薄薄的汗水透過衣衫,在背脊間形成一股寒意,分明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她卻感到一陣陣寒涼。

    跪在一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張柔兒沒教葛嘉琳心慌,但只著宮裝、半點環佩鐲釵都沒佩帶的顧綺年卻讓自己無法不在意。這女子分明低調,無心相爭,葛嘉琳心底的恐懼卻越來越深。

    葛嘉琳相當自信,再年輕貌美的女子,她都能毫不介意地把她們送到王爺的床上伺候,因為她清楚,任憑她們再有本事,都迷惑不了王爺,但是顧綺年……她不確定了。

    是預感嗎?預感顧綺年將會奪走一切?

    慢條斯理地啜口茶水,慢慢咽下堵在胸口的那分憋悶,葛嘉琳告訴自己:不會的,自己可是高高在上的王妃,顧綺年不過是個小宮女,弄死她不過是小菜一碟,不會有事的。

    她試著平靜,試著理智,試著表現出像過去那般的泱泱大度。

    葛嘉琳偏過頭,看向坐在身邊的衛翔儇。

    陽光從窗外射進,照在他英挺的五官上,一身繡著金蟒的朝服顯得他身形愈加挺拔修長,一表人才、氣質翩翩,眼底熠熠生輝、炯炯有神,兩道劍眉,一身英氣。

    五年了,他依舊雍容貴氣,依舊堅毅沉穩、俊美出色,這樣的男子是她的丈夫,身為他的妻子,她無比驕傲。

    “都抬起頭來,讓王爺瞧瞧你們的好容貌,看誰能引得爺上心。”葛嘉琳帶著調笑的口吻對兩人說話。

    身為主母,用這樣的口氣太輕佻,就算身分卑下,她們總是皇后賜下的,怎麼也該給兩分薄面,不該拿她們當青樓妓子對待。

    但,又如何?一旦踏進王府大門,她們還能出去向皇后告狀不成?

    張柔兒心底不滿,然而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乖巧地抬起頭,對著衛翔儇嫣然一笑,眉目含春,偏著嬌俏小臉,說道:“奴婢柔兒給王爺、王妃請安。”

    衛翔儇勾起嘴角、淡淡一笑,如記憶中般,張柔兒的聲音柔嫩嬌甜,讓人聽著心頭跟著發軟。

    前世的自己被她的聲音吸引,最終卻寵上顧綺年,為何?早已遺忘的原因在此刻鮮明。

    顧綺年跟著抬頭,平靜的臉上沒有分毫表情,只是淡淡地說:“奴婢顧綺年。”

    沒錯,就是這雙乾淨澄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是這雙……和小瑀一模一樣的眼睛,小瑀……他的蕭瑀……

    顧綺年斂著眉目,視線並未與他對上,但衛翔儇已經想起,自己是因為這雙眼睛而寵愛顧綺年,之後她的天真、她的莽撞、她的粗魯,讓他誤以為她不會是皇后挑上的人選。

    他錯得太厲害,最終以性命做為錯誤代價。

    傻瓜,他怎會忘記,女子最善於作戲,賢德寬慈的葛嘉琳不就是這號人物的代表?他不言語,並非不曉得她手下掛著多少條人命,並非不知自己多少子嗣斷送在她的掌心。

    再度審視顧綺年的眼睛,前世的她神采飛揚、顧盼自若,大大的眼睛裡盈滿笑意,對自己頻頻放送秋波,怎麼現在擺出一副恬然安適、寧靜淡定的姿態?想改弦易轍,換個法子勾引他?

    哼!再不會了,他再不會多看她一眼、多聽她一句,任憑她是個再高明的戲子,都無法撼動他的心。

    他倒想看看,一個沒有觀眾的戲子,還能演多久的戲?

    帶著戲謔笑意,衛翔儇揚起濃眉,這輩子,就讓她用一世的清苦孤寂來償還上輩子的奪命之恨。

    不過依顧綺年的性格,她恐怕不會沉寂太久,此生沒有自己的維護,葛嘉琳會怎麼整治她?

    笑顏上帶著兩分惡意,他竟有些期待,他刻意作態的彎下腰,勾起顧綺年的下巴,迫得她眼神與自己對上。

    一眼,顧綺年看清楚衛翔儇,好……熟悉,在哪裡見過嗎?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淡淡的心疼,為什麼眼底浮起酸酸的澀意,為什麼控制不住想要向他靠近的心?為什麼蠢蠢欲動的感覺在心底洶湧?

    相同的問題再度浮現,她是誰?他又是誰?他們之間有過什麼?他與她真的只是衛翔儇與顧綺年?

    四目相對,彼此凝視的眼神加深了葛嘉琳的不安。

    她猜對了?顧綺年將會打破藩籬,走入王爺心底?

    這個念頭讓葛嘉琳惶然。不許!自己進不去的地方,任何女人都不許進!

    眨眼間,她設下十幾條計謀,不過是個小宮婢,奪她性命有什麼困難?

    衛翔儇明知道這個舉動會替顧綺年帶來多大危險,但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讓她難堪,可是……她的眼睛讓他想起小瑀,讓他想起那個明媚開朗的女子,明知道顧綺年不是小瑀,明知道她是個戲子,明知道她將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他卻還是不忍了。

    不忍心對一雙小瑀的眼睛做壞事,不忍心她這樣看著自己,像是無聲求助。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愚蠢,可他蠢了,因為最後一刻,他決定放棄對顧綺年的報復……苦苦的澀意染上眉間,是啊,誰讓她有一雙小瑀的眼睛?!

    他表情瞬變,眼底濃冽的厭惡一層再添一層,勾住顧綺年下巴的手用力甩開,像是碰到什麼髒東西似的,全身散發出冷酷寒意。

    王爺討厭顧綺年?他的態度讓葛嘉琳看不透了。

    帶著試探意味,她笑言,“王爺,再不讓兩位妹妹起來,小膝蓋真要跪壞了,到時看王爺心不心疼。”

    試探他?衛翔儇板起臉孔,朝葛嘉琳望去,他最看不得她這副樣子,分明是只豺狼,偏要裝兔子,那也得裝得像,那雙眼睛都能殺人了。

    “不過是個暖床工具,王妃還互稱姊妹,好寬闊的胸懷。”衛翔儇冷諷。

    王爺是真心不喜顧綺年?按捺住興奮,葛嘉琳強抑笑顏,柔聲回話,“終究是皇后娘娘的賞賜,身分怎同一般?”

    “麻雀就是麻雀,會因為換主子就改了名稱?府裡規矩不能亂,上下尊卑誰都不能逾矩,誰送進來的人都一樣。”

    葛嘉琳輕輕垂下眉睫,把他的話和表情做過千百次分析,恍然大悟!懂了,王爺肯定認為顧綺年是皇后在他身邊安插的棋子,沒錯,王爺最痛恨這種事,洞房花燭夜,王爺不也因為如此狠狠打了自己的臉。

    葛嘉琳鬆口氣,她找到的理由讓自己安下心來。

    衛翔儇的憎惡卻讓顧綺年滿頭霧水,她不懂自己哪裡做錯,招惹出他滿臉的鄙夷?

    但這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只是個身分卑賤的小宮女。

    打從踏出宮門那刻,她便清楚有多少危機橫在眼前,王妃明擺著討厭自己,如今王爺也表現出不喜,不討喜的自己是會更危險還是更安全?她沒有把握。

    其實,像她這樣的小角色,再怎麼撲騰也改變不了什麼,只能受著,最壞就是個死字,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只是,唉……這要她怎麼甘心?

    她的人生、她的未來,怎會操縱在兩個陌生人手裡?

    輕咬下唇,顧綺年面上卻仍是一副事不關己、波瀾不興的表情。

    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再惶恐也得裝出無懼,落在貓掌心的老鼠越是驚慌失措,越會逗得貓起了興致,若未來無法改變,何必讓自己當丑角,為人平添笑料?

    她有自己的驕傲,即便下場只是別人桌上的盤飧。

    顧綺年並不知道,自己的漠然引起衛翔儇的興趣,他在等她委屈、等她憋紅雙眼,這一招前世的顧綺年可是信手拈來,毫不費力。

    誰知道她沒哭,張柔兒倒是紅了眼眶。

    暖床工具?麻雀?王爺如此不憐香惜玉,她的殷勤全做給瞎子看了!

    她一肚子氣卻無處可泄,只能緊咬下唇,任淚水紛飛,委屈又傷心,她微偏頭,把楚楚可憐詮釋得淋漓盡致。

    看著顧綺年如入定老僧似的紋風不動,衛翔儇皺眉,不畏懼嗎?不想爭取嗎?這可不像她。

    衛翔儇冷笑了,還是作戲吧?行,他倒想看看,她能演到什麼程度。

    難怪說,三個女人就能演一齣《紅樓夢》。

    大廳裡,張柔兒哭紅雙眼,深情款款地望著衛翔儇,顧綺年卻視若無睹,魂魄不曾停留現場似的,至於葛嘉琳,憋上一天的鬱氣緩緩吐出,終於雲開見日,她暗嘲自己杞人憂天。

    燦然而笑,多心的她決定再添一把火,“妾身明白,但她們終究是娘娘給的,王爺不能太冷落,即便不喜也得給娘娘做做面子……”

    冷笑,衛翔儇瞥了葛嘉琳一眼,還真是個不省心的。“留下那個聲音好聽的。”

    聽見王爺點名自己,眼淚還掛在腮邊,張柔兒展眉,露出笑靨。

    葛嘉琳卻忍不住想笑,她那沒有道理、說不出因由的恐慌,被王爺親手掐死了,是陰錯陽差?是王爺算准皇后認定他會挑顧綺年?不管起因如何、歷程如何,只要結果不是顧綺年,她便安心了。

    王爺終究把大業看得比女色重。

    覷一眼喜不自勝的張柔兒,葛嘉琳暗自輕蔑,就憑她那副張狂樣兒,能攏得了王爺多久?

    “那麼另外一個……”葛嘉琳問得小心。

    “隨王妃處置。”

    葛嘉琳暗自欣喜,她不是個蠢貨,不會一進門就把人弄死。

    屈膝為禮,她溫柔回答,“妾身明白。”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0:47

第二章 找人監視她(1)

    待春院……顧綺年仰頭望著木門上面的牌匾,如雷灌耳呢。

    那位在新婚夜出事的孟側妃,就是被送進這裡,短短一年便香消玉殞。

    送顧綺年過來的郭嬤嬤,很好心地“大力介紹”一番。

    她說待春院已經荒廢許久,鬧鬼的傳聞甚囂塵上,曾有人聽見有女鬼哭泣的聲音,因此太陽一下山,府裡的下人就不會往這裡靠近。郭嬤嬤讓她夜裡沒事早早鎖上門窗,就算聽見外頭有動靜也千萬別好奇。

    郭嬤嬤的表情生動,口才優秀,很具有說服力,幾段鬼故事被她說下來,誰心底都要存上疙瘩,至於她如此賣力演出,理由是心腸好,或是有人指使……重要嗎?不,沒那麼重要。

    顧綺年不是木頭樁子,自然能理解王妃的眼神。

    于王妃而言,她就是個來瓜分丈夫的壞女人,更甭說背後還有皇后娘娘撐腰,若不是弄死她得承擔些許後果,也許她已經墜入輪回。

    把壞女人發落到偏僻院落,大概是王妃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處置方式,鬼故事不過是替她添點堵,算得了什麼?

    她並不怨恨王妃,自己能留下一條命,她已感恩戴德,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若干年後有機會被送到莊子上,眼不見為淨。

    若能如此,再好不過。

    從皇后向皇上提議那刻起,她便明白,夫妻和樂、舉案齊眉這種事與自己無緣,沒有丈夫孩子、沒有一個圓滿家庭,她心裡多少覺得遺憾,但要明白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缺乏際遇。

    無妨,她本就是個隨遇而安的,日子再苦,總能活得下來。

    靜思院、靜雨院、靜聽院……王府多數的院子都靠得近,與待春院隔著一座相當大的花園,說花園也不像,那一大片地上種樹、種竹、種花,沒有屋子只有涼亭,靠近前面院子的還有人整理,越靠近待春院的部分就越荒涼,直到門前小徑都被齊腰的芒草給淹沒了。

    郭嬤嬤剛走到大門前就迫不及待跑掉,想來除了給她添堵之外,鬧鬼傳說也有幾分真實。

    莞爾一笑,她握緊拳頭對自己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

    大聲說完,顧綺年推開門,迎向生命的另一段歷程。

    院子很大,裡頭有三、四棵老樹,枝椏粗壯,上面結著累累果實,走近一看,方知是梅樹。

    池塘裡的蓮花抽出小小的花苞,蓮葉長得鬱鬱青青,再過不久,便是滿院芳芳的好時節,可惜沒人整理,去年的枯枝殘葉還留在池塘裡。

    幾片花圃都荒蕪了,裡頭只剩下雜草和一叢開得旺盛的茉莉。

    屋子有些簡陋,可顧綺年細看,發現造屋的木料極好,即使無人照看,屋子仍然結實。

    她推開每間屋子查看,最左邊的兩間是灶房,裡頭鍋鏟用物一應俱全,堆放柴火的屋子很乾燥,裡頭的木柴不見濕黴。

    緊接在灶屋隔壁是浴房,令人訝異的是,浴房裡竟有石造的池子,可以供四、五個人同時洗浴。

    偏僻的院落卻有完善的設備,奇怪,王爺對孟側妃到底是喜愛還是不喜歡?

    剩下的五間屋子,兩間下人房裡床櫃桌椅樣樣有,各項設施完備。

    書房很大,有兩面牆排滿書架,架子上的書冊排得整整齊齊,桌面上筆墨硯臺樣樣都有,並且是上等貨,連筆洗都是白玉雕成的。

    小廳裡的擺設很雅致,杯盤茶盞都是官窯出的,掛在牆上的書畫也非凡品。

    這些都罷了,讓人訝異的是主屋,紫檀制的床、桌、櫃……是完整套組,精緻非凡,這些都是孟可溪的嫁妝?

    衣櫃裡還留著不少衣服,妝奩裡的釵環珠簪多到讓人側目,這麼一大筆的財富……是當年孟可溪死時沒帶走的?

    皺眉,關上衣櫃,她打算從屋裡退出來時卻發現衣櫃旁的牆面……是突出來的?

    她伸手輕觸那面牆,誰知一碰,牆竟然自動打開?

    錯,那不是牆,而是門,但蹊蹺處不在門後,而是在地上,地板是空的,連接著一道樓梯。

    顧綺年猶豫片刻後,轉身翻箱倒櫃,尋找燭火。

    運氣好,找到一根蠟燭,她小心翼翼地扶著樓梯慢慢往下走,當雙腳踩到實心地面時,她發現自己多事了。

    這裡根本不需要燭火,長長的甬道裡有十幾顆夜明珠,雖然不夠明亮,但柔和的光線讓行走在地道裡的人不至於絆倒。

    孟可溪知道這條地道嗎?或者說這條地道就是為她準備的?

    不對,顧綺年一下子推翻這個論點,沒人知道新婚夜裡發生什麼事,但孟可溪被送進待春院確實是突發狀況。外頭傳言,待春院是王府的冷宮,孟可溪被送進來時面無人色,所以絕不會是為她備下的。

    如果不是為她備下的,那麼是為誰?

    這座府邸是從過世的老靖王手裡傳下的,據說老靖王死後,王府買下一大片地,把王府擴增一倍。難道待春院和這條甬道,通通是擴增的部分?那個時候的待春院裡住的是老王妃,她為什麼需要一條甬道?

    顧綺年絞盡腦汁,想了半晌後失笑不已。

    就算她有再多推論,又不會有善心人士跳出來給她解答,既然如此,分析這麼多做什麼?

    事實上,她連好奇心都不該有的。

    甬道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長,要不了一刻鐘便走到底。

    底部也是一道往上延伸的階梯,只不過多年沒人走過,階梯上滿是灰塵。

    顧綺年一階階往上爬,爬到最上一層,發現和待春院相同,也有同樣的一扇門,門相當厚重,她花了大把力氣才推了開來。

    門開,光線從窗口斜射過來。

    顧綺年四處探望,和待春院的屋子一樣,這扇門關起來時,從外頭看著就是一堵牆,只不過比起甬道另一頭的屋子,這邊顯然簡陋得多,床櫃桌椅都是尋常物事,屋樑壁角處處結滿蛛網。

    她走到門前,拉開門,這一拉灰塵兜頭落下,她咳上好一陣才能繼續往外走。

    門很大,院子更大,可以同時停兩、三輛馬車,有意思的是,偌大的院子裡卻只有三間屋,沒有灶房,倒有一口大井,左右兩間則是空屋,只擺上幾張椅子。

    她深吸口氣,拉開大門走出去,這條巷弄挺大,但似乎是附近幾戶人家的後巷,除她走出來的屋子之外,沒看見其它的門。

    她快步走出巷子,只是兩個拐彎,景象迥然不同。

    這裡是湖東大街,她知道,街上有一家賣糧的,老闆肥肥胖胖,老是掛著一張笑臉,對誰都招呼得很熱情。

    每天早上,街上有許多叫賣的小販,靠近新展大街那邊有個婆婆,她永遠是最早出來擺攤的,她賣的菜又鮮又嫩……

    等等,她怎麼知道這些?她家又不在京城,她對京城該是全然陌生的啊!

    她是誰?為什麼知道這些不該知道的事?為什麼總是會浮起不該有的念頭?

    她是誰?總是想到這三個字,顧綺年就會發愣,就會像魔怔了似的……

    一聲呼嘯,顧綺年回神,抬頭,望向馬背上的男子,遠遠地他朝著她的方向奔來,馬匹接近時,兩人目光相對,只是一刹那,那人已隨著快馬離開。

    心狂跳幾下,她莫名地喘息著、恐慌著,無原由的害怕自心底竄起。

    她迅速轉身,快步往原來的路上跑去,不過是幾步功夫,她忍不住淚水奔流,說不出口的恐懼像生根的藤蔓將她緊緊繞起,迫得她無法呼吸。

    她不認識他,卻害怕他,理由不知、原因不曉,她只想遠遠躲開。

    但,一個陌生男子,能傷害她什麼?不該害怕的呀!顧綺年深吸氣,告訴自己,鎮定。

    不過匆匆見一面,男子的輪廓面容卻深深烙印腦海。

    他的身材清臞瘦削,輪廓如斧削般,兩道淩銳的鷹眉緊顰,一雙眼睛隱含熠熠鋒芒,不怒自威,一開口便是……便是什麼呢?她沒聽見他說話,不知道他的聲音如何,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會這般害怕?

    吞下不安,撫平惶然,她試著穩穩地走回待春院。

    可一回到待春院,她像發瘋似的曬被刷地,清洗灶房浴房,她必須不斷做事,才能忽略心底的恐懼。

    放下毛筆,衛翔儇將明日準備呈上的奏摺再細看一遍。

    他不認為光憑這紙奏摺能折了葛興儒,不過,葛從悠應該保不住了吧?!這幾年來,他與甯王合力,斷葛興儒諸多臂膀,現在是該動動主幹了。

    淡淡一笑,再看一眼手上的“租賃契書”,他的眉毛略彎。

    今年春汛,葛從悠非要搶甯王的差事,還自願獻上白銀十萬兩,協助賑災之用,滿朝文武都想不通呢,葛從悠向來是雁過拔毛、蒼蠅腿上都要摳出二兩油的人,怎麼變得這樣大方,原來是這一茬在後頭等著。

    明為賑災,卻在暗地裡大量購進百姓土地。

    災民三餐不繼,誰給銀子誰便是大爺,葛從悠一口氣拿出十萬兩賑災,善名傳遍,百姓把他當成青天大老爺,他要租賃被大水淹沒的田地誰會說不?更何況這會兒再好的田也不能立刻種糧。

    買地賃地、合理合法,誰知他竟是暗中勾結地方官員,欺負百姓不識字,在租賃田地的契書上改寫成買賣土地。

    百姓無知,以為青天大老爺心善,一畝土地租賃三年竟給二兩租銀,這可是天大地大的好事呐,就算自己耕種,三年所收也不見得能賺到二兩,因此百姓甚至排隊,搶著把土地租給葛從悠。

    於是他用八萬兩,買下價值六十萬兩的四萬畝良田,扣掉賑災的十萬兩,一來二去,四十二萬兩白銀入袋,再精明的商人都沒有他的本事。

    那銀子……好好存著吧,有命賺也得有命花,再過不久,災民知情後肯定要暴動了。

    前世,這件事直到三年後百姓拿著契書想要回土地時才發現自己被騙,而當時的地方官已經調職,百姓想要回土地?官字兩個口呢,更何況三年的時間還不夠這幫黑心肝的傢伙把證據給抹得乾乾淨淨?

    民鬥不過官,更別說他們手上的契書寫的就是買賣,證據站在葛從悠那邊說話,百姓心有不甘,想替自己找回公道,消息傳到京城,卻變成暴民滋事,朝廷派官兵鎮壓。

    這輩子他哪能讓葛從悠逃過,敢在老虎嘴裡拔牙,就得有被咬的準備。

    他派人在暗中把官府欺民一事給掀了,引發民心恐慌,緊接著鼓吹、集結,把百姓集合成一股力量,如今吳大人還在當地為官呢,至於人證、物證,該掌握的都在他手中了,接下來要佈置的是,該由誰來把這件事捅到皇帝跟前?

    是林禦史還是邱尚書呢?林禦史正直,說的話百官自會應和,而邱尚書是個野心大、想搶功出頭的,他還在甯王和二皇子中間搖擺,這一捅就等於選邊站了,他願意嗎?

    “王爺,唐管事、衛左求見。”衛南進書房稟報。

    “讓他們進來。”

    門打開,身形瘦高、面容清俊的中年男子是唐管事,三十歲上下;兩道粗眉、皮膚黝黑,一雙眼睛炯亮有神的叫衛左,他是王爺身邊的侍衛。

    兩人走到書案前,唐管事先行稟報。“爺,王妃命人在張姑娘的吃食裡下了絕子藥。”

    動作這麼快?葛嘉琳這麼擔心自己有後?“她吃了?”

    “沒有,張姑娘謹慎,從昨天到現在,除味道淡的茶水之外,所有的食物湯藥全倒進花盆裡。”

    衛翔儇點點頭,看來張柔兒也不是個善茬,接下來王府後院有熱鬧可瞧了。“顧綺年在待春院裡安置妥當了?”

    知道葛嘉琳把顧綺年安排到待春院時,他忍不住撫手稱讚,虧她想得到這招,就算不做多餘動作,要是顧綺年膽子小一點,就會把自己給活活嚇死,所以千萬別小看女人。

    衛左回話,“是,王妃身邊的郭嬤嬤把人送過去的。”

    “她肯定說了不少‘傳聞’吧?”衛翔儇勾起嘴角,淺淺笑著。

    衛左道:“是,說得精彩絕倫,都快趕上說書的了。”

    “顧綺年也哭得精彩絕倫吧?”前世她聽到待春院的傳聞,連作兩天惡夢,之後鬧著要到寺院上香,為此和葛嘉琳大鬧一場。

    衛左搖搖頭,回答,“姑娘聽得認真,卻沒有太大的反應,不過進門前,倒是握緊拳頭,對自己喊一句……”

    沒有太大反應?衛翔儇皺眉,問:“她喊什麼?”

    “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

    哼!沒做虧心事?是沒做過還是沒來得及做?“後來呢?”

    “進待春院後,顧姑娘把園子前後、屋裡屋外逛一圈,在主屋裡待好一陣子才出來。”

    待好一陣子?是被孟可溪留下來的嫁妝給閃花眼了吧,得找個人去看看她偷走多少。不,不急,等她膽子越來越大,把東西偷個七七八八之後再來算總帳,肯定有意思得很。

    “屬下不知道姑娘在裡頭做什麼,不過出屋時似乎很惶恐,之後就開始整理屋子,灶房、浴房、寢間全清洗過一遍,直到天色昏暗,確定大廚房沒人送東西過去,她才折了根樹枝,綁上線,到池塘裡釣魚,昨兒個晚上煮了鍋魚湯充饑。

    “主子,那條魚、那鍋湯,也沒見她放什麼佐料,可是香氣遠遠傳來,饞得我口水直流。”

    不是他胡扯,跟著主子爺天南地北到處跑,好吃的他沒少嘗過,他也想不透呐,光靠灶房裡剩下的那點鹽油醬醋,有沒有壞掉還難說,任她再會煮也不可能煮出那個味兒。

    衛左的話讓衛翔儇擰眉,顧綺年會殺魚煮魚?不可能,她連一杯茶都泡不好。

    不過葛嘉琳還真是殺人不髒手,用鬼嚇人不夠,竟連吃的也不給,這是打算把顧綺年給餓死?“然後呢?”

    “昨晚姑娘歇在下人房。”衛左朝主子爺望去一眼,這是第二個想不透的地方,有好屋子不住,幹麼虐待自己?

    “下人房?”衛翔儇驚訝,他無法置信,貪財、貪享受的顧綺年怎會捨棄主屋不睡?裡頭的傢俱物事樣樣是好的,她竟捨得不碰?又是作戲?作給誰看?

    “是,不過下人房裡的被子破掉,她從主屋找了兩條被褥。”

    “還有嗎?”

    “還有……”衛左歎口氣,猶豫半晌才開口,“天未亮,她早早起床梳洗後就進了主屋,接近中午才從裡面走出來,不過……”

    “不過什麼?”

    衛左搔搔後腦,怎麼也想不透原因,只好把經過報給主子知曉。“姑娘出來的時候,從裡頭搬出……”

    呵,衛翔儇大笑,是孟可溪留下來的嫁妝!憋一晚上還是忍不住動手?就說嘛,她是什麼性子,他一清二楚。

    然而衛左下一句話硬生生把他的笑給塞回去。

    “搬出兩個大蘿筐,裡頭什麼東西都有,菜肉米、油鹽醬醋、布匹針線,也不知道打哪裡來的……”

    心頭一震,衛翔儇眉毛擰得更緊,她發現密道了?這麼快,是昨天找到的?她在主屋待那麼久,不是被釵環珠簪晃花眼,而是找到通往外頭的密道?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明明對顧綺年的過往從前、性格脾氣瞭若指掌,重生的優勢讓他可以從容地掌控每件事,可是顧綺年卻脫離他的掌握,這讓他很不爽。“繼續說!”

    “中午她替自己做了一碗面,之後她在梅樹底下鋪幾床從下人房拿出來的破被子。”說到這裡,衛左忍不住想笑,王妃肯定以為把姑娘送到待春院是懲罰,誰知人家過得自得其樂、悠然自在。

    “鋪被子?她想做什麼?”

    “屬下過來的時候,姑娘正在打梅子。”那些梅子一顆顆碩大無比,青青綠綠的掉在被子上,看得人心情大好。

    實話說,他挺喜歡這個顧綺年的,想不通主子爺怎麼不選她卻挑了張柔兒,光看容貌兩人也不能比啊。

    愛錢的顧綺年不再貪財,愛享樂的顧綺年願意勞動,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顧綺年竟會做菜,現在連梅子都不放過?不是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怎麼會這樣?

    失控的感覺越來越嚴重,他不舒服極了。“你再回去守著,讓莫離過來。”

    “是。”衛左和唐管事一起退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1:02

第二章 找人監視她(2)

    有點煩、有點躁、有點悶,因為顧綺年的反應不在他的估算裡面,衛翔儇背著手,在書房裡走來繞去,卻是越走越煩。

    不多久莫離進門,她穿著雪白的箭袖緊身衣,腰系黑色寬腰帶,腰間斜插短劍,一身武人打扮。

    莫離十八歲,一雙杏眼黑白分明,眉眼間帶著三分英氣,身材在女子中算是高的,不過整個人瘦得厲害,該凸的地方不凸,該翹的地方不翹,看起來像半個男人,她的皮膚略黑,但眉眼之間生動靈氣,讓人喜歡。

    望了衛翔儇一眼,他未開口,她先發言,“一年兩個月又六天。”

    這是在算術呐,計算她委身為奴的日子。

    她欠孟可溪一條命,孟可溪欠衛翔儇一份情,所以她委身為奴三年,替孟可溪還清欠的人情。

    “我沒忘記,你不必見一次提醒一次。”衛翔儇口氣不善。

    心情不好嗎?莫離挑挑眉,每次衛翔儇心情不好,好奇怪哦,她的心情就會立刻明媚飛揚。

    雙手橫胸,看一眼桌旁的椅子,屁股往上頭一挪,站沒站姿、坐沒坐相,如果說靖王府裡有人不怕王爺,甭懷疑,就是她這號人物。

    “這不是擔心王爺貴人事多忘性大嗎!說吧,要我做什麼?”抽出腰間小刀玩賞著。

    “住進待春院,監視顧綺年。”

    “這種小事衛左不是在做了嗎?”難道監視得太差,需要老娘出馬?

    “我要知道更多。”找到密道這件事衛左就探不出來,他需要一個可以時刻跟在顧綺年身邊的人。

    “要知道什麼?性情?心機?脾氣?還是……她會不會撒嬌討好?”呵呵呵,需要調查得這麼仔細啊,莫離笑得古怪。

    衛翔儇實在是太奇怪了,從沒見過他對哪個女人這樣上心,平常跟塊冰似的,一不小心笑兩下,怎麼看都像在耍心機,這種削鐵如泥的匕首男,沒事讓她去監視弱女子,肯定是喜歡上了。

    既然喜歡就撲上去啊,反正是皇后的賞賜,愛啃就啃、愛吞就吞,幹麼搞這花樣假純情。

    她那張臉笑得他胃痛,咬牙,他突然覺得讓莫離監視顧綺年是瘋子才會做的事,不過錯誤已經鑄成,他只能咬牙和血吞。“所有你能探到的事,我都要知道。”

    “行!那……我能玩玩嗎?”

    玩玩?莫離是何等人物,顧綺年能禁得起她玩?

    不過,橫了心,他道:“在不傷她性命的情況下,隨你。”

    “知道了。還有其它事?”

    “沒有,你退下吧。”

    揮揮手,莫離走得很瀟灑,沒有告退、沒有謙卑,沒有做為奴婢該有的自覺,就這樣揮揮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門重新關上,衛翔儇揉揉眉心。

    好吧,他承認自己很無聊,不過就是個女人,不過是個奉皇后密旨取自己性命的棋子,她再沒機會傷害自己,他樂意的話一劍就能奪取她性命,何必花精神去盯牢她的一舉一動?

    他真的是……無聊!

    已經明白自己無聊了,可他還是不想喚回莫離,改變命令。

    搖頭、歎氣,他搞不懂自己,但是昨晚他夢見小瑀了——一個眼神清澈乾淨,性情天真良善的女孩。

    他已經很久很久不再夢見她,昨夜……是因為顧綺年再次出現?

    蕭瑀的爹是商戶,一個非常會賺錢的商人,他曾經是大衛國最富有的商人。

    蕭梓華小時家境貧窮,父母一心要他走仕途,不負長輩所望,他年紀輕輕就考中舉人,卻發覺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若不昧著良心汙錢,月銀根本無法維持門面,除非家中有金山銀山支持,否則官和匪其實是同義詞。

    蕭梓華毅然決然放下仕途開始經商,短短數年,他的鋪子開滿大衛王朝,就是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也聽過他的名號。

    他很聰明,理解也沒錯,但他沒想過,官雖窮,但是有權。

    官通匪、匪通官,他賺再多的錢也不過是上面的人願意把錢留在他的口袋裡,官字是只有兩個口,但真正的大官,一張開血盆大口就能吞掉他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產業。

    那年邊關戰事不斷,國庫左支右絀,戶部缺銀,皇帝要錢,百官不能不幫著想辦法,某位聰明大官想到一個絕妙主意——從誰的口袋摳銀子最快?自然是蕭梓華這類的富戶。

    皇上只要錢,哪管官員從哪里弄錢?於是與蕭梓華有仇的大官找上門,蕭家倒了,蕭梓華死了。

    麻煩剛上門之際,蕭瑀找過他。

    那時兩人正為他堅持上戰場的事賭氣,衛翔儇還以為她上門是為著說服自己放棄冒險,因此他不肯見她,決定在打完勝仗後再驕傲地對她說:“看吧,我是不是很有本事?你不需要為我擔心。”

    誰曉得陰錯陽差,他從戰場上回來時,蕭家倒了,蕭瑀出嫁。

    他深深後悔,當年為什麼不見她一面?在她最需要幫忙的時候,自己為什麼要別過身?

    他曾經到齊州,遠遠地見過蕭瑀一面,知道她在做生意,知道當地百姓很尊敬她,知道她的丈夫長進……知道沒有自己的保護,她也能過得很好……他歇下心思,然後返京領命,與葛嘉琳成親。

    昨夜他夢見小瑀了。

    她圓圓的小臉笑得滿眼甜,蕭府和靖王府只有一牆之隔,她架著梯子,趴在牆邊,舉著紙袋笑道:“這是我炒的瓜子,試試。”

    “吃餅乾吧,吃甜甜、心甜甜,別老是愛皺眉。”

    “吃點乳酪,這味道可好了。”

    她總喜歡喂他吃東西,她老說:“虧什麼也不能虧了肚子。”

    她老說:“肚子有貨,腦袋不空。”

    她老說:“再厲害的人物,都得靠食物撐著……”

    她是個天生的吃貨,她最大的願望是當個廚子,喂飽每一張嘴巴。

    所以每年歲末,疼愛女兒的蕭梓華都會大辦宴席,讓平日吃不起好東西的窮苦人家連吃三天三夜流水席。

    他說:“想喂飽每個人的肚子,不應該當廚子,要當皇帝。”

    聽見這句豪氣萬千的話,她不像一般人那樣嚇得捂住他的嘴巴,而是皺皺鼻子反駁,“這話好聽卻不實際,從古到今換過多少皇帝,可餓肚子的百姓從來沒少過。”

    真真是大逆不道啊!可她大逆不道的言語卻引得他和大哥深思,十二、三歲的小小少年關起門來很認真地研究著,如何讓大衛王朝的每個百姓都能吃飽飯。

    現在,小瑀還是一樣過得好嗎?劉銨待她好嗎?像她那樣聰慧剔透的女子,劉銨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

    心裡頭,瓶瓶罐罐翻倒了,糖醋鹽酒全灑在一塊兒,酸甜苦辣的味道漬得他心麻。

    衛翔儇再次提起筆,沒有刻意,只是想著往事,想著想著,他最喜愛的蕭瑀躍然紙上。

    搓梅子是件辛苦差事,搓得顧綺年腰酸背痛,老半天直不起腰。

    忙過一整個下午,好不容易才把梅子給醃好,她捶著腰緩緩起身,像個老太婆似的,好不容易站直,她滿意地看著兩甕新梅,再過不久,她就會有好東西替自己微澀的日子添點新滋味。

    今天過得相當忙碌,一大早她進入密道、上街,來來回回扛了兩簍子日常用品回來,但還是缺不少東西,幸好她在宮裡的月俸賞銀全數攢下來,再加上出宮時皇后娘娘的賞賜,應該可以過上一段日子。

    不過只出不進是危險的,除了節流,她還得想法子開源,但眼前……不急,慢慢來,得先把這一步踏穩了,才能想以後。

    買東西是件辛苦活兒,把東西歸位擺放整齊後,她為自己做了碗香噴噴的肉燥面,她心知肚明,指望府裡的大廚房替自己送飯菜,肯定是不可能了。

    無妨,她喜歡下廚,喜歡各種食材在自己手裡變成一道道好料理。

    吃過飯後,她跑去折騰那兩棵結實累累的梅樹。

    不是她精力充沛,有力氣沒地方使,實在是她的習慣養成,一時半刻改不了。

    沒錯,習慣,她習慣越心慌就讓自己越忙,手忙著,心裡才沒時間胡思亂想,心不定腦子會亂,腦子一亂……就慌。

    真的慌,嘴裡喊豁達,臉上裝得鎮定,可她心慌得厲害。

    王爺的厭惡,王妃的態度,陌生的環境,以及昨日在大街上遇見的男子,每個人、每件事都讓她慌亂無比,尤其是胸口翻騰的、喧鬧的、莫名的情緒……

    衛翔儇,一個再陌生不過的男人,卻帶給她無比的熟悉感,他很冷、他的目光像冰刀,他散發出來的危險氣質教人不敢靠近,可是她竟……貪戀他的溫暖?

    是不是很奇怪?他沒有溫暖的,他是個危險的男人,任何有腦子的女人都該離他遠遠的,可是即使她不斷對自己重複相同樣的話,她依舊想靠近他,想靠得再近一點……

    顧綺年對自己很無奈,她只能說服自己,把衛翔儇放一放,不看不聽不想,因為多思多憂只會多傷,她現在正被幽禁,要是生病可沒大夫能救命,補身都來不及怎能再憂思傷身?

    所以忙吧,忙得徹底、忙得夠嗆,就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憂慮。

    揉揉發酸的胳臂,該做晚飯了。

    她盤算著,先到外頭打點水吧,肉和菜已經買回來,晚上給自己做點好料理——想到料理,她的心情倏地好轉。

    轉身,她嚇一大跳,門口不曉得什麼時候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做丫頭打扮,可那副態度怎麼看都像個千金小姐。

    她濃眉鳳眼,眼底閃著狡黠,但通身的氣度頗令人有好感。

    不過她瘦得厲害,是生病嗎?不像,她精神奕奕的,哪像有病的樣子,可是沒生病,怎會瘦得像一副移動中的骷髏?顧綺年想不出原由,總之這並不影響顧綺年對她的觀感。

    “請問你是誰?”她問,口氣客氣有禮。

    “我才想問你是誰呢?誰允許你進待春院的?”莫離的口氣很挑釁,表情似笑非笑地,一雙丹鳳眼上上下下打量顧綺年。

    她沒料到顧綺年長得這麼漂亮,比京城第一名妓更勝三分,皇后賞下這號人物,也算不虧待王爺了,怎麼不收用了省事,還巴巴地讓自己來做這勾當?

    “我叫顧綺年,從宮裡來的,你呢?”

    “宮裡來的?哦,聽說了,是皇后娘娘賞給王爺的侍妾嘛,你不在前頭伺候,跑到待春院做啥?難道……”她突然湊近,不懷好意地瞄顧綺年兩眼,語氣輕佻地問:“你是惹毛王妃還是王爺?”

    顧綺年苦笑,她倒也真想知道,自己是惹毛哪一位?不過截至目前為止,她覺得進待春院不算壞事,尤其在找到那條地道之後。“我正想找個人解惑呢,不知道姊姊在王府裡待多久了?”

    “別套近乎,你可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進了王府好歹是個侍妾,我不過是個小小奴婢,身分不同、功用不同,怎麼能互稱姊妹。”莫離態度拒人千里,話裡話外都是譏諷。

    功用不同?意思是她是暖床用的?像是沒聽見莫離的諷刺似的,顧綺年不動如山,淺淺一笑,“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我該怎麼稱呼你?”

    不動怒?是個好脾氣的?!不錯嘛,有幾分度量,比前院那個強。

    莫離聳聳肩,這次口氣好了不止兩分。“我是側妃的人,側妃離開後,我就守在待春院,你可以叫我阿離。”

    側妃?是指孟可溪吧,王府上下就這麼一位側妃,但顧綺年不相信阿離是奴僕,更不相信她守在待春院,她的話破綻太多,別說她的模樣態度不像奴僕,昨兒個她在待春院裡裡外外巡視過,所有屋子都空置許久,蛛網處處、灰塵滿布,她能住在哪兒?樹上?

    再說了,如果待春院裡有人住,郭嬤嬤怎麼會嚇得連門都不敢進?

    她合理懷疑,阿離是某人派來監視自己的,至於某人的性別是男是女,待日後查證。

    顧綺年不打算追根究底,不管是誰,她沒什麼不能對人言明的,除了……那條能夠自由進出的地道。

    淺哂,她問:“這兩天沒見到你,你出去了,是嗎?”

    “對,沒有主子管,我自由得很。”

    莫離答得落落大方,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答案,再次證明了她不是奴婢,哪有下人敢這樣“自由”?

    “這裡有後門能進出?”顧綺年再度試探。

    “沒有門,但有個狗洞。”

    顧綺年點點頭,心中暗忖:所以阿離並不知道密道?“我不知道你的三餐用度從哪裡來,可這兩天王妃沒有差人送食物過來。”

    笨!人家就是要餓死你這個威脅性十足的大美人啊,莫離笑彎眉毛,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放心,缺什麼我鑽狗洞到外面買。”

    “王府給的月例這麼多?”顧綺年反問。

    “沒啊,但側妃的嫁妝還留著呢,要是缺銀子,拿一件去當,就能頂上大半年。”

    莫離笑盈盈地,她不信顧綺年沒發現那些金銀珠寶。

    她卻沒有接這話茬。“餓了嗎?我打算做飯,要不要一起吃?”

    對金錢不感興趣?不至於吧!莫離再接再厲。“別怕,待春院鬧鬼呢,誰也不敢碰側妃的東西,想拿就拿嘍,不會有人知道的。”

    顧綺年還是不接話,又道:“池塘邊有根釣竿,你去釣條魚上來,我給你做松鼠魚。”

    “松鼠和魚是兩碼子事,你要一鍋燴嗎?”

    顧綺年笑開,提著水桶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說:“快去吧,我們分工合作,很快就能吃上飯。”

    莫離沒挪動腳步,靜看著她的背影,這個顧綺年從步伐身形看來不會武功,心思單純,不像個會使詐的,這樣的女人衛翔儇幹麼讓她過來,難道她有監視的價值?

    聳聳肩,撇撇嘴,莫離轉身往池塘走去。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1:23

第三章 美食收買人心(1)

    在料理魚的時候,顧綺年發現,魚不是被釣上來的,而是被石頭給活活打死,這不僅僅是手上功夫,而是……阿離會武功。

    派個懂武功的女人過來,目的為何?殺人滅口?

    下一刻,顧綺年苦笑,自己知道什麼,需要封哪門子的口?

    不想了,對方真的要殺要剮,她豈能逃得過?既然如此,何必白擔心?

    還是老習慣,心裡有事,就讓兩手忙些,忙著忙著,就沒有多餘心情胡思亂想。

    松鼠魚最考驗刀工,刀工不好,無法把魚肉與骨頭徹底分離,一不仔細就會把刺給留在魚肉裡,吃起來感覺就不對了。

    她先用一盆冷水,在水里加上鹽巴和香油,待魚肉取出後,把菜刀放到香油水裡沾泡,開始在魚肉雕上橫直紋,這樣做的話魚肉裡面會帶有微微的鹹味,並且因為香油的關係,魚肉雕得再細都不會黏在刀面上。

    魚肉切好後裹上粉,她一面裹粉,一面翻卷成圓弧狀,這時熱油已經燒好,她抓著魚尾巴,把魚身放在熱油裡面炸,在炸的同時形狀塑成,緊接著把魚頭攤開,也放進油鍋裡,不需要炸太久,免得魚肉變幹,口感不好。

    她把炸好的魚擺在一旁濾油,起另一油鍋,將蔥薑蒜爆香,放入番茄青豆香菇去炒,加入糖、醋、醬油調味,最後擺進勾芡麵糊翻炒。

    醬汁熬成,再將魚放回油鍋中搶酥,第二次淋過炸油的魚不會留太多的油在魚肉裡,吃起來香而不膩。

    她先把醬料倒進盤子裡,再把魚頭擺好,魚肉鋪上,一道松鼠魚完成了。

    顧綺年做菜時,莫離就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含笑的臉龐,動作優雅曼妙,揮刀、下鏟,每個動作都銜接得剛剛好,再加上活生生的一個大美人,這哪是做菜,根本就是在跳舞,她看得怔了。

    不過是做個菜,值得那麼高興?從頭到尾就沒見她臉上的笑容卸下過,天底下有幾個人喜歡做菜,要不是不得已,誰喜歡全身油膩膩的泡在廚房裡?

    可是顧綺年……她流暢俐落的動作,幸福甜美的微笑,竟讓莫離有了想做菜的欲望。

    端上最後一道菜,走進廳裡,顧綺年看著桌面的每道菜——醋溜魚片、剁椒魚頭、松鼠魚、千絲卷、咕咾肉、酥皮餃,每道菜都漂亮得像個藝術品,令人食欲大開。

    顧綺年笑彎眉毛,她是真的打算犒賞自己。

    是了,略略一提,這裡的杯盤碗碟都是精緻的上等品,如果它們不是為老王妃備下的,那只能解釋其實衛翔儇心底還是很在意孟可溪的。

    “吃飯吧!”顧綺年把碗放到莫離面前。

    莫離也不客氣,一入座就動筷,可食物入喉,她再度發呆。

    第一次,她知道什麼叫做“好吃得想連舌頭都想吞掉”,鮮、香、甜、辣……每個滋味都讓她想尖叫。

    天,她是怎麼辦到的?竟可以把魚、把肉、把菜整治成這種味道?

    闊別多年的幸福感,再次報到。

    幾道菜,收拾了莫離時不時掛在臉上的譏誚,也收服她的心,她做出決定——下半輩子要跟著顧綺年,顧綺年到哪兒她就在哪兒,只要能吃她做的三頓飯,叫她做什麼都甘願。

    “喜歡嗎?”顧綺年問。

    莫離瞪她一眼,這種菜會有人不喜歡?顧不上說話,她一筷子、一筷子把菜夾到碗裡,呼……她多久沒如此大快朵頤了?

    從頭到尾,莫離沒說半句話,卻用動作表情毫不保留地讚美她。

    顧綺年笑著,真心高興,她喜歡把人喂飽,喜歡別人用食欲來讚美自己。

    已經很多很多年了,莫離沒吃過一頓舒心飯……

    那時,她是江湖第一世家的千金,爹爹寵、祖父疼,娘親祖母縱上天,家裡幾個哥哥都沒有她的好運道,她天生舌頭刁,端到面前來的每道都是珍饌佳餚,娘親和祖母為滿足她刻薄的舌頭,天天磨練廚藝,她以為自己會一直幸福下去,哪裡曉得家會敗得這樣徹底?

    爹爹、祖父、哥哥……所有的親人全死于一場滔天大禍,只有八歲的她逃了出去,敵人猛追不舍,是孟可溪救下自己,給了她生存的機會。

    她沒有貪圖安逸,沒有留在孟府,她找到師父,整整八年,她練功、報仇,讓殺死親人的敵人一一伏誅。

    那些年,她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身上時刻帶著血腥味,她的味蕾死了,她只嘗得到仇恨的滋味。

    直到殺掉最後一個仇家,她開始尋找孟可溪,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是她的為人原則。

    知道衛翔儇弄死孟可溪,她當然要找上門,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手指頭輕勾兩下,衛右就跳出來替主子擋架。

    兩人交手近百招,衛翔儇才點了她的穴道,在她耳畔低語,“孟可溪沒死。”

    於是她為奴三年,在這個時候來到顧綺年跟前,然後刁得嚇死人的舌頭在歷經多年苦劫之後,終於得到安慰。

    今天晚上,她吃的不是飯菜,而是幸福的感覺。

    莫離終於把桌面上的菜全吃光,她打了個飽嗝,很不優雅地拍拍快撐破的肚皮,問:“有茶嗎?”

    “對不住,沒有茶葉,明天你幫我上街買,好不好?”顧綺年婉言道。

    這時候別說買茶葉,就算顧綺年讓她出去砍兩顆人頭回來她也會應下。“成交!”

    “我去洗碗,你到外面走一走,吃這麼多,積食傷身。”

    莫離眉開眼笑地走出屋外,消食去了。

    顧綺年望著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人了才輕笑出聲。

    奴婢?有這麼沒有自覺的奴婢?她的謊話太拙劣。

    顧綺年捧著碗盤到井邊清洗乾淨後,拿起抹布把另一間下人房清理好,這時熱水也燒得差不多了,她走進浴房,把自己徹頭徹尾洗乾淨才回到房裡。

    今天的工作量夠多,多到她沒有心力去想些什麼,擦乾頭髮,趴在床上,她抱著棉被,沉沉地進入夢鄉……

    她完全不知道,莫離吃飽撐著,閑來無事在院子裡裝鬼,扯著嗓子哭了半個時辰。

    沒辦法,顧綺年累歪了,睡死了,就算大地震都震不醒她,更別說那點子鬼哭神號。

    莫離號到聲音沙啞還不見半分動靜,這才悄悄推開顧綺年的房門,發現她竟然睡到不省人事!

    唉,扮鬼找不到觀眾,連假哭的力氣都沒啦。

    走到隔壁房間,發現屋裡已經打掃過,桌上還留著一張紙條——棉被先將就用著,明天再幫你曬曬,熱水已經燒好在灶上,隨時可以取用。

    紙條不重,卻重重地把莫離的心給捶軟了,硬硬的鋼鐵心化為棉花糖,她越來越喜歡顧綺年……

    這是間三進宅子,不大,卻是處處精緻,服侍的人只有十來個,不過每個都精明幹練,一個可頂三個用。

    衛翔儇沒敲門,卻立刻出現一位“門房”領他進屋,門房腳步穩健,氣息深沉,是個身懷武藝的高手。

    兩人往前走了三、五步,門房低聲道:“主子早上就到了,正在後頭陪小主子們玩耍。”

    雙眉微彎,衛翔儇神色露出些許溫柔,那件事……他做得正確。

    人人傳言,靖王府的洞房花燭夜熱鬧無比。

    可不是嗎?孟可溪隔天清晨就被送進待春院,所有人都說她被冷落幽禁,殊不知正是那個有“靖王府冷宮”之稱的待春院,讓孟可溪等來愛情的春天。

    成親第二天,衛翔儇搶在衛翔祺出門之前來到寧王府,兩兄弟閉門深談,之後原本面色不豫的甯王一改神色,歡歡喜喜地領著新王妃、新側妃進宮謝恩。

    透過密道,衛翔祺和孟可溪經常見面,直到孟可溪懷上孩子,衛翔儇才讓孟側妃“憂思過甚,重病身亡”。

    一場低調的喪事後,孟可溪挪窩,為衛翔祺產下長子,這五年來三個兒子,現在孟可溪肚子裡還有一個,“產量”多質更精,一個個孩子可愛聰明、伶俐活潑,讓人疼愛不已。

    宮裡宮外,不少人替衛翔祺感到惋惜,說他成親多年,連個丫頭都生不出來,哪曉得他當父親已經當成熟手。

    甫踏進院子,衛翔儇就聽見孩子清脆悅耳的笑聲,遠遠看到衛翔祺輕鬆自在的笑臉,衛翔儇感覺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叔叔!”衛翔祺四歲的長子衛書淩發現衛翔儇,邁起小短腿,朝他跑來。

    他連忙低下身子,一把將小胖子抱起來,額頭蹭額頭,一大一小呵呵笑不止。

    “叔叔。”三歲的衛書睿被父親抱在懷裡,看見衛翔儇也揮著雙手求抱。

    “叔叔比我這個當爹的還受歡迎,我該不該吃醋?”衛翔祺沖著他擠鼻子。

    衛翔儇哈哈笑兩聲,靠過來重重親衛書睿一口,說:“醋死你爹!”

    一一抱過孩子後,衛翔祺讓奶娘把孩子帶下去,這才引著衛翔儇進書房。

    兩兄弟入座,茶水剛上,衛翔儇便道:“大哥節制些吧,日裡夜裡天天來,也不怕行蹤被有心人發現。”

    “文珈玥嗎?她確實不省心。”眸子裡有一道銳光轉過,眉心微蹙,想起“妻子”,他有些不耐,不過他不擔心,文珈玥身邊的不全是她的人。

    衛翔祺仿照待春院,在寧王府前院的議事廳挖一條通道,直通這處宅子。寧王府規矩,後院女子不許進前院,即使文珈玥疑心也無從探聽。

    “大哥千萬別小看女人。”

    衛翔祺冷笑,他怎會小看女人?那些女人一出接一出,不消停呐。

    “大哥找我來有事?”衛翔儇問。

    衛翔祺目光冷肅,表情凝重,一杯溫茶水盡數下肚後才緩緩開口,“翔儇,我不想等了,我要對付衛翔廷,要當太子。”說罷,目光坦然迎向衛翔儇。

    “發生什麼事?”衛翔儇問。

    “前日,我的晚膳被人動了手腳。”葛皇后動作頻頻,步步進逼,他嘴角挑起冰涼的笑,失卻耐心。

    “在王府?前院?”

    衛翔祺搖頭,帶著一聲低不可聞的歎息。“在後院。”這是他唯一感到慶倖的,至少他的前院仍舊滴水不漏。

    沒人知道他對醫藥涉獵頗深,更沒有人知道他對氣味有多敏感,如果不是敏銳的舌頭,或許……

    “另外,文珈玥懷上孩子了。”說到這裡,衛翔祺眉心蹙成三道柔軟的豎紋。

    衛翔儇身上的避子藥包還是自己給的,若不是藥包之效,憑葛嘉琳那股想要孩子的拼命勁兒,衛翔儇早就子女滿堂。

    不想讓女人懷上,於他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兒,這會兒文珈玥肚子裡有貨,他真想問問,孩子的爹是何方神聖?

    “大哥打算怎麼做?”

    “與劉銨聯手。”

    “劉銨?他進京了?”他來了,小瑀呢?也跟著回京?衛翔儇一陣激動。

    衛翔祺知道他的心事,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劉銨立下大功,軍隊以他馬首是瞻,如今四海升平,把一個握有重兵的大將放在外面,父皇豈能放心?這次把他調回京中,多少有就近看管的意思,沒猜錯的話,應該會讓他再升一等,許是武顯將軍吧,我想父皇會讓他管京畿大營。”

    “確定?”衛翔儇問。

    “八九不離十,在葛氏出手之前,我打算先見他一面。”望著心事重重的堂弟,衛翔祺輕歎,“翔儇,瑀丫頭能嫁給劉銨是她命好,聽說瑀丫頭已經為劉銨生下一雙兒女,且劉銨身邊並無侍妾,可見夫妻和美,舉案齊眉,你心裡便是還有那麼點兒念想也該放下了。”

    衛翔儇幽幽抬眸望向遠處,笑容裡帶著哀切恍惚。是啊,不放下又如何,小瑀已嫁作他人婦,此生他們……他無奈長歎。

    “我明白,她過得好就行。”衛翔儇語氣中帶著說不出的落寞。

    戰場上回來,衛翔儇到過齊州,當時他曾想,若小瑀過得不好,就算敗壞名聲、就算與劉銨對陣,他都要把小瑀帶回身邊。

    “當年蕭伯父給瑀丫頭一筆可觀嫁妝,她用那些銀子開不少酒樓飯館,經營得有聲有色,才能為劉銨四處打點,短短幾年,劉銨官場順利、一路晉升,否則憑他一個沒背景的泥腿子,哪能如此順利。瑀丫頭願意為他盡力,代表心裡有他,劉銨感激自不在話下。”

    “能娶到小瑀,是他好運氣。”眉心浮起淡淡的悲涼,原本,這份好運氣是他的。胸口的氣順不過,失望、懊悔在心中交錯。

    “我明白。”

    “劉銨是個實誠的漢子,我希望你不要對他心存偏見。”

    “我知道。”

    明白、知道,嘴巴說得順,可口氣中的不甘依舊。

    衛翔祺輕歎,握住衛翔儇的肩膀。他心急了,這些年葛氏的黨羽被翻出多少齷齪,父皇打打殺殺、切切砍砍,卻始終不肯動葛興儒,枝葉除了主幹依舊在,再過幾年又是綠蔭繁茂,一派熱鬧景象。

    父皇為什麼這樣在意葛氏?理由無二,父皇一心想讓衛翔廷上位,所以要護著葛氏,要讓葛氏護持衛翔廷。

    到時葛氏豈能容得下他?他死了,可溪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翔儇,兩年後的秋天,我將會被吊死在東城門。”他的語氣沉重如積雪森森,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衛翔儇。

    心頭一顫,衛翔儇反問:“為什麼?誰告訴你的?”

    深吸氣,衛翔祺緊盯著他,半晌後他問:“翔儇,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夫妻”對坐,孟可溪想起陳年往事。

    她還記得那個晚上,衛翔儇一進屋便說:“把枕頭底下的匕首收起來。”

    她嚇壞了,以為自己的舉動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以為自己活不過那個晚上,沒想到他下一句話問:“你喜歡甯王,是嗎?”

    她真勇敢呵,竟當著他的麵點頭坦誠,“是的。”

    三世感情三世恩,第一世的自己和衛翔祺相知相愛,相惜相憐,在那個遙遠的二十一世紀,他們對彼此承諾約定,誰知一場空難,斷卻兩人愛情。

    第二世,她來到大衛王朝,她發誓要找到衛翔祺,要想盡辦法喚起他的記憶,她辦到了,幾乎是毫無困難地,他愛上她,一如前世。

    她深信,即使是孟婆湯,也無法摧毀他對她的愛情。

    誰知賜婚聖旨下,皇上亂點鴛鴦譜,她不甘心,她怨恨狂怒,她恨這個世界為什麼要與她的愛情作對,於是她選擇做傻事——在新婚夜裡刺殺新郎。

    當然會失敗,弱女子怎能刺殺得了身經百戰的將領?她刺傷的是他的自尊。

    衛翔儇是個好男人,但她固執到底、作對到底,她深信穿越的目的是為著尋覓上一世的愛情,她甚至相信若此生能與衛翔祺圓滿,那麼在二十一世紀的他們會有不同的結局。

    再度失敗,她的不妥協只換得自己傷痕累累,並讓葛嘉琳有了可乘之機。

    她死了,魂魄卻不願離去,她跟在衛翔祺身邊,日日夜夜伴著深愛的男人,看著他的喜、他的憂、他的恨、他的仇,她多希望能為他抹平緊蹙的雙眉。

    幸運重生,她回到穿越的那個時間點,她對自己發誓,再不讓舊事重演。

    她刻意結識衛翔祺,對他預言即將發生的事,在事件一一應驗間,他慢慢愛上自己,兩人重拾愛情,他們又是知心知意的愛侶。

    誰知,她還是敵不過葛皇后的欲望野心,前世的故事重演,她再度被賜婚,再度成為兩兄弟的心結。

    她試著逃跑,卻被家裡抓回去,她試著絕食相逼,嫡母卻以她親娘的性命要脅。

    時間到,她還是出嫁了,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痛恨走上同一條軌跡,殊不知衛翔儇一句話讓所有情況天翻地覆。

    衛翔祺溫暖的手心握住她的,點點頭,微笑鼓勵道:“別怕,把你知道的通通告訴翔儇。”

    孟可溪望向衛翔儇,他會把她的話當成惑眾妖言嗎?

    舔舔雙唇,她緩聲道:“前輩子我被賜婚,嫁與王爺,心存怨懟,我在新婚夜裡……”

    她開始說故事,說的每句話都是她與衛翔儇的共同經歷,那些場景一直留存在他的腦海裡。

    他形容不出心中感覺,是狂喜還是驚奇?原來不只有他重來一遭,原來孟可溪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他太震驚、太震撼!這意謂著什麼?意謂老天爺企圖矯正錯誤?意謂他和大哥都不應該死?

    “……我死了,卻捨不得離開,魂魄悠悠蕩蕩地跟在翔祺身邊,我眼看情誼深厚的你們漸行漸遠,葛皇后一次次的挑撥、一遍遍的離間,最終你們被分化、被各個擊破,我這才恍然大悟,從賜婚開始,整件事就是葛皇后用來離間你們的手段。

    “她贏了,顧氏切斷你的喉管,直到死,你都不相信自己會死於婦人之手,那時王爺只有二十五歲,你一死,兵權旁落,短短兩個月,葛皇后毒殺皇帝,圍剿翔祺,最終他被吊死在東城門,而衛翔廷坐上龍椅。

    “十七歲的少年皇帝雖然聰明,卻殘暴剛愎,他急著享受權力,把朝政交給葛從悠和葛從升,那對兄弟是怎樣的人物,王爺比我更清楚,內政一團亂,貪官污吏一堆、災情連年,大衛王朝的國力迅速衰弱,引起鄰國的覬覦,內憂外患、戰事不斷,百姓痛苦不堪……”

    故事說完了,孟可溪不安地望向衛翔祺。

    他拍拍她的手背,要她安心,他看向衛翔儇問:“你相信嗎?”

    當然相信,怎麼能不信,他現在想做的事是大笑三聲,他終於確定自己為何重來,這是上天交給他的使命,要他協助大哥,為天下百姓請命!

    “告訴我,前輩子你的死是誰下的手?”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她不愛他卻無損於他瞭解她,一個連殺人都敢的女子,怎會選擇投繯自盡?

    “葛嘉琳。”那個從進王府第一天便失寵的女子。

    果然——衛翔儇猙獰了面目,前輩子的自己,處事太直接粗暴,心知葛嘉琳是皇后的人,連她的臉都懶得多看一眼,於是她的恨刻進骨子裡,以至於視孟可溪為仇敵。

    孟可溪死,他與大哥之間出現嫌隙,裂縫已成,哪禁得起葛皇后一再下斧?

    太蠢了,這輩子他改弦易轍,處處和葛嘉琳虛與委蛇,他當她是青樓女子、逢場作戲,不過她永遠別想有他的孩子。

    臉若寒霜的甩袖,蹙眉冷笑,他凝聲問:“大哥有什麼計畫?”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1:39

第三章 美食收買人心(2)

    兩個月過去,靖王府裡沒有太大變化,靖王妃還是每天盼著肚子鼓起來,然而,送子觀音依舊對她不聞不問。

    侍妾通房們還是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企圖勾引王爺的注意力,尤其在侍妾圈裡多了個新成員之後,新刺激出現,眾人變得更積極努力。

    新成員的名字叫做張柔兒,人如其名,柔得像水似的女人,她的聲音很好聽,連哭聲都動人心弦,這位張姑娘別的不會,勾引男人的能力是侍妾圈裡面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短短兩個月,這位冠軍選手成了眾人嫉恨的中心。

    靖王府的變化不大,但待春院的變化大了。

    短短兩個月,園裡搭上新棚架,絲瓜、苦瓜、胡瓜攀著架子,拼命往上爬,原本的花圃種上蔬菜,已經開始收成,後院用竹籬笆圈了塊地,裡頭養雞、養鴨還養兩隻鵝。

    本來顧綺年想養兩頭豬,可殺豬是個大工程,買下小豬從狗洞往裡塞不難,但豬養大了,可沒辦法塞出去,總不能把屠夫給塞進來吧,所以她放棄這個想法。

    當然,莫離的改變也很大,瘦巴巴的身子肥了兩圈,凹陷的臉頰出現小小的嬰兒肥,整個人圓圓潤潤的,終於有幾分女人味兒,而且她老是掛在嘴邊、不懷好意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誠。

    “今天吃苦瓜炒鹹蛋好不好?”顧綺年問。

    “鹹蛋可以吃了?”

    “嗯,我蒸了幾個,早上試過,味道還不差。”

    嘿嘿哈哈,莫離喜上眉梢,顧綺年的“不差”就是旁人的美味了。“行,可是……苦瓜少一點。”

    “放心,我做的苦瓜不會有苦味兒。”對於自己的廚藝,顧綺年信心滿滿,即使她還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藝來自何方。

    “做得到才能說大話。”苦瓜的苦味兒是打娘胎裡帶來的,想弄掉?哪有這麼容易?

    “不過是把苦味去掉,算什麼大話。”顧綺年覷她一眼。

    莫離是個好幫手,力氣大、會鑽洞爬牆,她來了以後,顧綺年沒再走過密道。

    “燒一隻鴨子吧,你說過要給我做烤鴨的。”

    “再等等,鴨子還不夠肥,烤出來味道會差得多。”更別說她還指望它們多下幾個蛋。

    “不如我去買兩隻鴨子回來燒?”吃慣顧綺年的手藝,外頭的東西變得難以入口。

    “省著點花,再這麼吃下去,你得去外面賣笑才能換鴨子吃。”顧綺年開玩笑道。

    還不知道得在待春院裡待多久呢,這些日子大手大腳的花錢,添置不少東西,她身邊才兩百多兩,轉眼已經花掉三十七兩,唉……這些錢,她原本想盤家鋪子買良田的。

    “誰敢買我的笑?老娘一腳踹死他!”

    現在孤僻、老愛冷嘲熱諷的莫離也能同她說笑了,雖然還是不知道她背後的主子是誰,不過顧綺年很高興能有她作伴。

    莫離勾勾手指,把顧綺年勾到自己身前,說秘密似的壓低聲音,耳語道:“我拿兩支簪子去當,想吃多少鴨子都有,怎樣?”

    這種話,莫離不止一次對她遊說過。

    “不行。”顧綺年的口氣斬釘截鐵。

    “為啥不行?反正又沒人知道。”

    孟可溪已經去過好日子,怎會把那點兒珠寶放在眼裡,世間物本來就是給世間人使的,擺著不用豈不浪費?

    之前她講這些話,多少有代衛翔儇試探之意,但兩個月下來,她夠清楚顧綺年的心性,她是真想要換錢買鴨子吃。

    “不告而取謂之竊。”一句話堵回去。

    顧綺年想得深,沒事便沒事,萬一鬧出事來……不,她還想全身而退呢,更何況誰曉得阿離這樣說,是不是她背後主子的主意?

    顧綺年不完全信任阿離,卻不妨礙她喜歡阿離,在她眼裡,這是兩碼子事,阿離對自己使壞是她的責任,但阿離待她好便是她的真誠了。

    “孟側妃又不會跳出來跟你計較,不曉得你在擔心什麼?”莫離噘噘嘴,不滿意烤鴨遲遲不見蹤跡。

    “不偷便不擔心,偷了才需要怕,我喜歡把日子往好裡過,幹麼為幾隻鴨子弄得戰戰兢兢?”

    “要不……”她壞壞的目光飄過來,勾起顧綺年下巴,不懷好意地問:“我幫你想個主意,讓你和王爺不期而遇,你呢,就使勁兒勾引王爺,憑你這副好樣貌,王爺肯定會上鉤,到時別說鴨子,就是鮑魚燕窩加熊掌,要什麼有什麼。”

    那位爺嘴裡不說,心底肯定憋壞了,每次聽她彙報顧綺年的事,老用一雙“你糊弄我”的眼光看她,還意有所指地問:“她轉性了嗎?”

    轉性?他和人家有這麼熟嗎?知道她原本是啥性情?

    而且她和顧綺年又沒啥交情,幹麼為她說謊?當然啦,吃人家兩個月,這交情嘛,確實有一點一滴慢慢培養中。

    不過由此可證,衛翔儇肯定很期待顧綺年去勾引幾下,這才符合他所謂的“本性”咩,換言之那位爺心頭癢著呢,只是不曉得哪根筋不順,非要彎彎繞繞搞上這一出。

    果然,男人,腦子正常的沒幾個。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推顧綺年一把,反正對葛嘉琳她也看不上眼。

    顧綺年歎氣問:“你覺得我像傻子?”

    “傻子嗎?有點像,明擺著的好日子不過,卻要窩在這個鬼園子裡當村婦。”

    “我要是為了你的口腹之欲把自己賣掉,才叫傻。”不滿地覷莫離一眼,她轉身往外走。

    莫離快步追上前。“喂喂喂,什麼叫把自己賣掉?你知不知道,別說王府後院,就是外面的女人,哪個不想往王爺身邊湊?現在王爺膝下猶虛,若能替王爺生下一兒半女,就算爬不到最高位,也能撈個側妃當當。”

    “既然有那麼多女人前仆後繼,為什麼沒人成功?”

    “啊不就是王妃的問題,自己下不了崽,還不許別人生。”這裡頭文章大得很,旁人不知,她多少瞭解個兩三分。

    “你真認為我鬥得過王妃?認為我在丟掉性命之前能撈到側妃之位?”

    名正言順的孟可溪都無法長壽,她這個連月例都拿不到的低賤人憑什麼幻想?

    “怕啥?有我護著你。”光為顧綺年那手廚藝,她就會幫襯到底。

    “你?一個小小的小婢女?”顧綺年似笑非笑地斜眼望她。這個傻阿離,演個戲也不上心,只有在食物面前才肯真心實意,真是……

    莫離被噎了,翻白眼,雙手橫胸,背過身,“怪人,不和你講了!”

    顧綺年微笑,不在意,拿起籃子準備去采幾條苦瓜。

    苦瓜還很小,不到巴掌大,那不是她種的,是在牆角發現,她便搭起栩架把它們養起來。她待它們認真,苦瓜便回饋果實累累,現在不多吃一點,等它們全長大長肥,恐怕三餐都得吃苦瓜才消化得掉。

    “要不,再煮一道紅燒肉?”不到片刻,莫離又巴巴地湊過來。

    “昨兒個才吃過,不嫌膩?”

    她很滿意這樣的生活,做三餐、整裡菜園,閒暇時寫寫字、讀讀書,書房已經整理好了,裡頭的書多得令人咋舌,想來孟可溪也是個好文的。

    顧綺年問過莫離,過去,前頭也不給孟可溪送吃食月例嗎?

    她的同題換來莫離一記白眼,回答道:“就算被冷落,側妃的名頭擺著呢,誰敢輕慢?至於你,侍妾姑娘?那得等你有本事爬上王爺的床才算數。”

    是啊,下人敢怠慢,不正是因為她的身分上不了檯面?說不定這王府哪位主子,打的正是慢刀子剜肉的主意呢。

    見莫離又要冒火,顧綺年安撫道:“要不,你去池塘裡釣魚,我給你燒魚吃?”

    “我要吃松鼠魚。”莫離點菜。

    “好,快去,時候不早,要是釣不上我可不想餓著肚子做那道功夫菜。”

    “知道、知道。”她揮揮手,抬頭挺胸,驕傲地往外頭走。

    釣魚?那是沒本事的人幹的,她呢,幾顆石子便手到擒來。

    兩人一前一後,一個往栩子方向走,一個往池塘跑,莫離巴巴地看著顧綺年進廚房,她把釣竿往旁邊扔去,抓起石子,相准目標,還沒下手呢,嗤嗤兩聲,兩條肥魚已被打得翻肚。

    莫離轉頭望去,是衛左。

    衛翔儇手下有幾個厲害的侍衛,最強的是衛左、衛右,衛東、衛南、衛西、衛北弱一點,至於衛一、衛二到衛幾十號的又要往後排了。

    “你來幹麼?”莫離沒給他好臉色看。

    “爺要見你。”

    哇咧,又要彙報顧綺年的狀況?有什麼好報的,除了弄三餐、整理園子、寫字看書,還能做啥事?這裡是待春院,可不是青樓妓館,還可以弄點彈唱吹拉的節目。

    扁扁嘴,莫離提醒自己,剩下一年零三天。“吃過飯就過去。”

    “給我留點好吃的。”衛左的眼睛往廚房飄去。

    自第一天看見顧綺年燉的魚湯,他就饞上了,衛左的舌頭沒有莫離那麼刁,可也是個吃貨,住穿差點兒無所謂,可這吃的吃得不好實在令人難受。

    為了任務無法講究吃食也就罷了,但好東西擺在眼前不能碰,真教人捶心肝。

    上回莫離把一盤沒吃完的煎餃收進屋裡,他偷吃了,意猶未盡。莫離回屋,發現煎餃消失,立馬跳上屋頂,扭住他的耳朵,把他拉出去暴打一頓。

    為了好吃的,莫離可以翻臉不認人。

    “憑衛右那傢伙捎來的信。”他拍拍胸口,笑得一臉曖昧。

    他的話讓大剌剌的莫離突然間紅了臉頰,露出小女兒神態,看得衛左眉頭微顫。

    唉,月老是不是老得頭昏眼花了?哪有這樣辦事的,身為兄弟,他替衛右叫屈,明明是一股風流勁兒,樣貌好、氣質佳,走到哪裡人人誇,怎麼會看上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傢伙?

    “信呢?”她伸手。

    “不行,你說話不算話,等我吃到東西才給。”衛左護著前胸。

    莫離挑嘴,再好吃的東西都不超過三口,她還說過,“要不是不吃東西會死人,我才不想委屈舌頭。”

    聽聽、聽聽,有這樣說話的嗎?

    偏偏衛右寵她寵得沒邊了,到處給她找好吃的,每次衛右找到好東西,衛左求莫離分一點兒給他吃兩口,她哪次不是嘴巴說好,一轉身說過的話就變成屁。

    莫離橫他一眼說:“我們這裡的規矩是,要吃飯就得動手。”說著,她把腳邊的桶子踢到他跟前。“去撈兩斤蝦子上來。”

    她老早發現池塘有蝦,卻不想把衣服弄濕,這會兒有人自動送上門還客氣啥?

    衛左不囉嗦,鞋子一踢、褲腳一卷,下水去!

    “顧綺年,你快看,我抓到什麼?”莫離一手提著桶子,一手抓起兩條魚,力氣大得不像女人。

    顧綺年放下鍋鏟,看見蝦子,眼睛一亮,說:“我給你做蝦餅吃。”

    蝦餅?口水迅速分泌,莫離舔舔唇,聽起來好像不錯。“我要做什麼?”

    “剝殼。”顧綺年接過魚。

    “小事,看我的。”她應聲道。

    打下手的事,莫離沒少做過,掌鍋掌勺她不行,但洗洗切切難不倒她。

    莫離把蝦子拿到井邊洗淨、剝殼,還自動自發把蝦殼埋進菜圃當肥料,看著綠油油的小菜苗,嘿嘿,不是她自誇,知不知道剛從泥地裡拔出來的菜,那個鮮甜味啊,外頭買的哪裡比得上?

    顧綺年手沒停過,做好松鼠魚後,立刻將另一條魚肉切下,剁成魚漿,為增加黏稠度,她抓甩好一會兒,莫離剝好蝦子,接手甩魚漿的動作。

    顧綺年轉身備料,蒜頭切末,蝦仁去沙筋、切塊,放進大鍋子裡,加入調味料、豬油和魚漿充分攪拌後,繼續摔打,摔打功夫莫離最強,她自然接手。

    燒熱鍋,把調好的麵糊倒出些許,顧綺年不斷翻動鍋子,做成面皮,一張張攤在旁邊。做好的面皮放在砧板上,放進摔打後的材料、鋪平,再蓋上另一張面皮,收邊處用魚漿黏合。

    起油鍋,把蝦餅下鍋煎熟,待兩面煎成金黃色,再起鍋,切塊。

    蝦子太多,每片餅裡的蝦子分量十足,顧綺年煎了滿滿兩大盤。

    “行了,上桌吃飯吧。”

    顧綺年看一眼莫離的饞相,笑著把蝦餅遞給她,莫離立刻抓起一塊蝦餅往嘴巴塞。

    “小心,會燙……”顧綺年急道。

    來不及了,莫離被燙到,她連吹幾口氣後,硬是要先嘗為快,一路走、一路吃,一面呼氣、一面咬,她飛快咀嚼,因為實在……太、太、太、太好吃了!

    顧綺年笑著把飯菜端到廳前佈置好,莫離發現桌子上有三副碗筷,一愣,問:“有客人要來哦?”

    顧綺年淡淡一笑,說:“讓那位下水抓蝦子的幫手進來一起吃吧!”

    “嗄?”莫離愣住,反應不過來。

    “你沒換衣服,衣服也沒濕,抓魚就算了,算你功夫厲害,可是撈蝦……沒人幫忙?我不信。”

    莫離乾巴巴笑兩聲,說:“沒關係啦,只是王府裡的小廝,不叫他一起吃也沒關係。”

    聽見“小廝”兩個字,窩在屋頂監視的衛左一個沒站穩,差點滾下來。

    “去吧,做這麼多餅,吃不完也可惜,這要熱熱的才好吃。”

    莫離扁扁嘴,走到外面喚人。

    衛左早就等不及,莫離前腳剛跨出門,他已經降落地面,沖著她笑不停,行經她身旁,往她額頭敲一記栗爆,莫離沒逃過,撫著額頭,橫眼瞪人。

    衛左得意揚揚說:“綺年姑娘心裡通透得很。”

    莫離朝他的小腿踹去,衛左的武功略高一點點,所以……沒踹著。

    兩個人從外頭走來,打打鬧鬧的,孩子似的,顧綺年抿唇一笑,望著衛左一身夜行衣。

    小廝?奴婢?這靖王府裡的“下人”比宮裡還講究?

    顧綺年沒有多餘的話,招呼兩人坐下,把碗遞給他們,心中卻暗自忖度:到底是誰這麼看重她,竟派兩個能耐人來監視自己?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1:54

第四章 她想湊合兩人(1)

    前世葛嘉琳在合巹酒裡作文章,他強要了孟可溪,這一世他把合巹酒全倒在地上,卻還是假裝中了春藥,減低葛嘉琳的戒心,不過那個晚上,他沒碰孟可溪,也不碰葛嘉琳,卻和徐寡婦胡天胡地亂搞一場。

    這是在打葛嘉琳的臉給葛皇后看,表達自己強烈的不滿。

    葛氏女多,多到可以到處安插棋子,靖王府有葛嘉琳、皇叔恭王府有葛嘉芹……葛氏刃人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女人在皇親貴青後院隻手遮天,哼,憑什麼讓他們心想事成?!

    衛翔儇知道葛嘉琳的盤算,在合巹酒裡下藥,他藥效發作之後必會認定孟可溪心機深重,爭奪寵愛、不擇手段,成親第一天便在兩人中間埋下炸雷,葛嘉琳好手段。

    被他用來演“解藥”的女子是個寡婦,還是個風流寡婦,徐氏是奶娘的三媳婦,丈夫過世不久便與外男有首尾,奶娘為著兒子的名聲不願聲張,卻經常被她氣得病倒。

    那夜,見他腳步淩亂離開喜房,徐寡婦便湊上前作勢相扶,這一扶把主子爺扶到自己床上,顛鸞倒鳳一整夜。

    她興匆匆地等著當姨娘呢,卻沒想到葛嘉琳雷厲風行,隔天板子打完,把她給丟出靖王府。

    葛嘉琳場面話說得好聽,說為他的名譽設想,不能讓這等骯髒事張揚出去。

    為證明趕走徐寡婦並非出於嫉妒,葛嘉琳賢良地把兩個陪嫁丫頭開了臉,放到他身邊伺候,五年下來,葛嘉琳不孕,還陸續在後院塞了六、七個女人。

    她這是在測試呢,看看是自己的身體有問題還是王爺有恙,知道她的心思,他刻意讓幾個女人懷上孩子。

    葛嘉琳夠狠,得到答案後,把胎兒全折騰死了,而那些女人糊裡糊塗吞下絕育藥,從此王府後院安靜得很。

    她以為自己做得夠隱密,卻不曉得他全看在眼底。

    王妃生不了孩子,旁人也生不出,責任不會落在她頭上,葛嘉琳平白得到一個寬厚賢德的好名聲,何樂不為?

    衛翔儇不介意葛嘉琳處置徐寡婦,不過是個品性不端的女子,他豈會為這種事較勁,只是他今日被攔下馬了。

    攔馬女子叫做徐嬌,因為同姓,徐寡婦認她做姊妹。

    徐嬌說,當年徐寡婦被打得只剩下半條命,她拖著斷腿找到昔日姊妹,這才活了下來,可那頓板子終究傷了身子。

    不久後,徐寡婦發現自己懷上王爺的孩子,徐嬌幾度想上門把這件事告訴王爺,但徐寡婦阻止了,她說王妃是個厲害角色,若那時候回王府,孩子肯定沒辦法安穩生下。

    最後徐寡婦決定留在徐嬌家裡養胎,沒想到徐寡婦無福,撐不到孩子呱呱墜地,剛陣痛不久就一命嗚呼,幸好大夫機警大膽,立刻剖開她的肚子,這才發現難怪徐寡婦瘦得不成人形,肚子卻大得驚人,原來裡頭有兩個孩子,是一對孿生兄弟。

    徐嬌頗有幾分姿色,只是脾氣差,連八字都壞到離譜,算過她八字的師父都說,她天生克父母、克子女也克夫,有這種傳言她哪還說得成親事?於是她靠著父母留下來的幾畝田地過日子,徐寡婦死後,她便把孩子留下來養。

    衛翔儇算了算,那兩個孩子有可能真是自己的。

    徐嬌希望他把他們母子三人一起接回京城,卻擔心葛嘉琳容不下人,左右為難,她甚至暗示,願意讓王爺養在外。想當他的外室?衛翔儇輕蔑地看著徐嬌,如果真是自己的孩子,就該光明正大回王府,如果想訛詐?他豈是可以被欺騙的性子!

    表面上,他淡淡回答,“這種事,得王妃作主決定。”

    揚鞭甩過,策馬離開,一轉身,他立刻派衛南跟蹤徐嬌,暗中調查來龍去脈。

    會是他的孩子嗎?前世的自己新婚夜裡沒有徐寡婦,自然沒有兒子,而這一世突然出現兩個兒子,他無法形容心情,但想起大哥的書淩、書敷’書璟,他有些許盼望……

    心微亂,“啪”地,用力闔上書本。

    衛西進屋,他把一封信放在桌邊,說道:“爺,莫離到了。”

    衛翔儇點點頭,說:“讓她進來。”說著,順手打開信,是大哥派人送來的請帖,他邀劉銨在福滿樓見面,這段時日大哥不斷與劉銨接觸,葛皇后那邊的人也動作頻頻,待價而沽的劉銨怕也在忖度時勢。

    現在,劉銨決定和他們兄弟私下見面,是代表他看好大哥?代表他已經決定好站隊?也許是,葛從悠的事已經鬧出,皇上龍顏大怒,劉銨猜到甯王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門打開,莫離走進來。

    她挑了張椅子坐下,未開口先歎息,像默書似的背出一段話,“前天早上,我出府買布、買針線,又補一趟糧米、菜肉和豬油,回來後顧綺年已經把菜圃整理好,做好午飯。

    “吃過飯後小憩半個時辰,顧綺年寫字、裁布做衣裳,做好晚飯,吃飽、消食,各自回房睡覺。我聽從爺的命令,又演了一場鬼事,她睡得跟豬似的。隔天我問她有沒有聽到奇怪的哭聲,她說:‘聽到了’。我問:‘怕不怕?’她回答,‘心中無愧、何懼鬼擾?’所以,莫離在此鄭重報告,這種無聊的遊戲可以結束了。

    “接下來兩天,顧綺年起床,做早飯,吃飽,整理菜圃,做午飯,睡覺,寫字,做衣服,做晚飯,整理家務,洗澡,睡覺,生活規律得很。”

    呼……她喘一口大氣後,接著說:“王爺大人,可不可以別三不五時讓我過來講這些?顧綺年的生活很無聊,我報告這些事更無聊。”

    第一次裝鬼沒成功,她覺得自己是白癡?,第二、三次裝鬼,鎩羽而歸,她覺得應該找座樓去跳一跳;第四、五次……越裝越想撞豆腐,直到昨天,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誰知竟問出這麼一個答案?

    說說,到底是衛翔儇蠢,還是她莫離蠢?她發誓,如果以後再裝鬼,她就是瘋子!

    莫離的回話讓衛翔儇眉頭緊蹙,是哪裡不對了?為什麼這一世的顧綺年和上輩子完全不一樣?上輩子的她不會廚藝,不會種菜種果,不會讀書認字,她唯一擅長的是撒嬌獻媚,可現在的她卻……

    為這個難以理解的“截然不同”,他還派人到顧家做調查,確定顧綺年的父親娶繼母進門後,她在府裡地位和婢女相當,她從五歲開始學針線,七歲上下為府裡的下人縫衣做鞋,十歲開始接繡品,替家裡賺錢。

    所以前世的顧綺年很喜歡裁布制衣,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可現在……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大的差異?

    見他久久不發一語,莫離再給他加點料。“今天我問顧綺年,要不要幫她製造機會,讓她和王爺你‘不小心’巧遇,猜猜,顧綺年怎麼回答?”

    他揚眉,雖未開口,莫離理解他的意思。

    她也不吊著他胃口,直接道:“顧綺年說:‘你覺得我像個傻子嗎?’呵呵,人家心底清楚得很,靖王爺的等級和砒霜一樣,淺嘗就會死人的。”

    是嗎?她對珠寶不感興趣,對他也沒心思,這樣的女人怎麼可以叫做“顧綺年”?從小到大苦頭吃盡的顧綺年把錢看得很重,把能挖得好處的衛翔儇看得更重。不對勁……

    抬眼,他發現莫離又胖了,短短兩個月胖得連衣服都繃緊了,怎麼,日子過得太好?他冷聲問:“我是讓你去監視顧綺年,不是讓你去養膘的,你會不會過得太舒心?”

    莫離痞痞地聳了聳肩膀,不知道這位王爺是看不慣她的命好,還是看不慣顧綺年日子過得悠然?

    兩人之間到底有什麼不能說出口的糾葛?怪哉、怪哉。

    她沒計較他的嫉妒地嫣然一笑,笑得天怒人怨。“沒辦法嘍,顧綺年就是會讓身邊的人感到自在舒心的人啊,哪像在王爺身邊當差,唉,一個個瘦得跟稻杆子似的,這不,衛左羡慕得不得了,今兒個晚餐桌上也向顧綺年投誠啦。”

    她趁機告衛左一狀,敢跟她搶食?哼哈,本事得再加強。

    嫌他刻薄?衛翔儇眉頭倏地打死結,好個衛左!

    明裡監視的立場不穩,暗中偷窺的也棄械投誠,他是不是該找個時間去會會顧綺年,學學她收攏人心的本事?

    回神,他發現莫離不曉得什麼時候趴在他的桌上,擰眉問:“你做什麼?”

    她笑盈盈回答,“爺是不是想打衛左五十大板?行了、行了,知道你嫉妒,為了讓你心頭舒服一點……別說我對王爺不好啊。”她從懷裡拿出一個油紙包,往桌上一擺,說:“這是顧綺年做的蝦餅,可惜已經涼了,不過有得吃就不錯嘍,說謝謝吧!”

    衛翔儇眼睛一橫,莫離沒等他發作,轉身就跑。

    “等等!”衛翔儇大喊。

    莫離雙腳在門前停住,俐落轉身,笑顏逐開。“真的不必說謝謝,反正是我們中午吃剩的。”

    他咬牙,凝聲道:“她身邊還有多少銀子?”

    “還有一百多兩吧,幹麼?”

    “偷了它。”他不信沒有傍身的銀子,顧綺年能不碰那些珠寶。

    他的心態很奇怪,好像非要坐實她性格貪財才能心平氣順。

    “偷?不,這種事我不做,要不,你讓衛左去偷。”良心難安的感覺不太妙,就讓吃人嘴軟的衛左去做吧。

    “好,下次出門,你把顧綺年帶出去。”

    “這點沒問題。還有其他的事?”

    見他揮揮手,莫離聳聳肩,走出大門。

    莫離走了,衛翔儇歎氣,他何嘗不知道老是盯著顧綺年很無聊,反正這輩子她已經傷害不了自己,他大可以把她送出王府,從此再也不見不聽,何必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就算證明她和前世一樣貪婪、淺薄,就算她和前輩子一樣企圖勾引自己,又如何?他難道真的要順著前世的軌跡,喜歡她、寵愛她,然後引誘她下手,以便在關鍵時刻殺死她?不知道,他找不到合理解釋,他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

    陣陣香氣引誘,衛翔儇打開油紙包,咬一口已經涼掉的蝦餅,兩眼圓瞠!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熟悉的味道。

    花錢的“主子”沒穿上新衣,“奴婢”倒是穿上一身的光鮮亮麗。

    顧綺年原本扯新布是想替自己裁兩件換洗衣裳,只不過這陣子莫離變胖,身上的衣服實在繃得不像樣,她都看不過眼了,莫離卻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想不透怎會有這種女子?

    所以她先幫莫離做兩身新衣服。

    見顧綺年猛盯著自己瞧,莫離笑得很張揚,問:“是不是被我沉魚落雁的美貌給吸引?對不住,我可是喜歡男人的。”

    “是衛左嗎?”她輕輕柔柔一問。

    莫離卻像吃到滿嘴大便似的,重重咳上好幾聲,一張想吐的噁心臉。“你別嚇我,衛左?呸呸呸,我還想留著肚子吃好吃的咧。”

    “不是衛左難道是衛右?”顧綺年反問。

    她又咳了,不是為了要表現自己的噁心程度,而是真的嗆到口水。“你怎麼知道衛右?你認識他?”

    噗嘯一聲,顧綺年輕笑,不會吧?她瞎朦的!

    顧綺年心想上下左右,有衛左,肯定有衛上、衛下、衛右,說不定還有衛東西南北,沒想到真有這樣一號人物。

    湊上前,她用手肘撞撞莫離,一臉八卦,問:“你真的喜歡衛右?說說看,那是個怎樣的男人?”

    阿離的嘴巴不好,脾氣也有幾分痞賴乖張,但性情真誠,你待她好,她便會和你交心,這些日子她雖奉命來盯住自己,卻沒做什麼非分事兒,反而幫她不少忙。

    而她顧綺年,人人都說她性情恬然安適,是個安分守已的女子,可其實她並不喜歡寂寞,她能接受卻不喜歡,所以有個會呼吸、能說話的人在身邊,讓她很愉快。

    她常想,自己是不是把阿離當成寵物養了?知道她喜歡吃,便挖空心思為她做好吃的,看著阿離一天天胖起來,她有身為娘親的驕傲感。

    “說說,衛右喜歡吃什麼?下次我做了,你讓他一起過來吃飯。”顧綺年笑眼眯眯,丈母娘要見女婿嘍,不知道會不會越看越有趣。

    “喂,我什麼都沒說,你就下結論哦。”莫離不滿,推搡她兩下。

    “你有咳嗽啊。”不是心虛怎麼會嗆到?不嗆到怎麼會咳嗽,她的推論是有根據的。

    “咳嗽也算數?那打噴嚏咧、吐咧?”莫離橫她一眼。

    顧綺年不與她計較,回答,“算我說錯話,你沒喜歡衛右,你喜歡的是衛左。也對,你們打打鬧鬧的,根本就是一對感情深厚的小冤家嘛,下次還是讓衛左過來吃飯,他喜歡吃蝦,我再給他做。”

    “喂,不要胡說八道,我們哪有感情深厚?什麼冤家?!看清楚,是仇家好不好,你不許給衛左做蝦子吃!”

    莫離心急,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現在有肉了,以前做這動作只會覺得刻薄,現在看起來……很可愛。

    顧綺年一臉無奈,說:“好好好,以後不做蝦子,行不?”

    像看著無理取鬧的小孩似的,她摟著莫離的肩膀問:“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樣?”

    “我……”臉紅撲撲的,她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回答,“你做給衛右吃好了,他也喜歡吃蝦。”

    這話一出,蹲在屋頂、打算來偷銀子的衛左差點滾下來。

    套出話了,顧綺年笑開,順著她的話說:“你怎麼說怎麼算。”

    莫離認為有必要替自己解釋幾句,“我可不是喜歡衛右,我只是替你不值,衛左那人就是個吃裡扒外的,他吃完你的,還要昧著良心害你。”

    顧綺年沒弄明白她的心意,卻做出另一番解釋,意思是……阿離吃了她的,就會死心塌地對她好?就會把良心高高捧上?就不會吃裡扒外?

    這個解釋讓顧綺年心寬。

    她又順起莫離的毛,“好吧,衛左很糟,以後不給他做吃的,那……你說說,衛右有什麼好,值得我為他費心?”

    “衛右挺好的,你見到他就知道,你把事交給他,他只要敢點頭,就一定會做到好,而且他聽到哪裡有好吃的,都會去找出來給你,雖然味道只是普通而已,但心意無價。”繞來繞去還是在吃食上頭?同樣的恍然大悟,出現在顧綺年和衛左心中。

    “知道了,下次他回來,咱們殺一隻雞,給他做好吃的。”

    顧綺年又孵出一窩雞了,剛買回來的時候只有六隻,現在後院有整整十六隻,她打算開始攢雞蛋,不必老是從外頭買。

    “嗯嗯,還要做蝦。”莫離念念不忘衛右喜歡吃蝦。

    “好。”

    “時間不早,咱們該出府了。”

    莫離花了好一番口舌才勸得顧綺年出門,搞不清楚這院子有什麼好的,她成天在裡頭轉也不嫌膩。

    “好。”

    沒有碎銀子,顧綺年從木匣子裡拿出十兩銀票,莫離見狀,趁機又抽出三張,塞進顧綺年手裡。

    “我今天沒打算花太多錢。”

    “當守財奴有意思嗎?錢放在匣子裡又不會生錢兒子?難得出去一趟不如花個痛快。”莫離這是變著法子在幫她,但顧綺年不識好人心,把那三張銀票又收回匣子裡。

    “不行。”這點得堅持住,不是她生性小氣,現在不是在宮裡,沒有月俸賞銀可拿,要是錢花光了,往後日子怎麼過?至少在她想到生財方法之前得省著點用。

    “你!”莫離生氣了,重重跺腳,嘴裡碎碎念著,“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好了,別生氣,等以後我能賺錢了,再給你花個痛快,行不?”顧綺年像哄小孩似的。

    阿離扁扁嘴,說:“隨便你。”

    不等顧綺年,她逕自走到後牆的狗洞邊,看看自己一身新衣,抓抓額、撓撓頸,怎麼都不想把衣服弄髒。

    轉身,她看一眼跟過來的顧綺年,二話不說,攔腰抱起她。

    顧綺年還來不及尖叫,就被莫離抱著跳過圍牆,她驚訝地看著她,總算明白了,先前怎麼都想不通阿離怎能把那麼多、那麼大的東西從狗洞塞進來,還不會弄亂,原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2:15

第四章 她想湊合兩人(2)

    看著吃驚的顧綺年,明知道自己不對、露太多餡,卻還是斜著眼橫她一眼。“怎樣?我只能鑽狗洞,不能爬牆?”

    那是爬嗎?明明是飛,不過……計較這做啥,她早就知道阿離不是普通婢女。

    顧綺年勾起她的手臂說:“沒怎樣,只是很高興自己撿到寶。”

    如果她對阿離再好一點、更好一點,阿離會不會願意對自己全心全意,在關鍵時刻帶著她“飛”離靖王府?

    想像讓顧綺年快樂無比,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不少。

    買完鹽米醬醋,又訂好十來隻大小不一的陶甕,顧綺年打算做點醬料,再把菜園裡吃不完的菜醃一些,她還進布莊買了兩匹布。

    也不是什麼好料子,顧綺年卻挑挑揀揀選了老半天,要不是手藝好,顧綺年做的衣服她還不想穿呢!她之前的衣服可是出自雪錦閣,一套衣服至少要十幾兩。

    想到衣服,連帶地想到衛右,甜甜的笑浮上眼,幸好他孤家寡人很少用銀子,否則她可不是得把他給花窮了?

    顧綺年望一眼莫離,那神情是戀愛女子專有的,衛右肯定對她很好,否則滿身棱角的女孩怎會光是想起心上人便化為一汪柔水?

    快過午時了,顧綺年抱著兩匹布和幾斤核桃、杏仁等乾果,莫離則兩手各提一個大籮筐,裡面林林總總啥都有,顧綺年雖拿得很少,可平日訓練不足,步伐越走越沉重。

    莫離發現卻沒點出,邪惡心思跳出來,使壞的眼睛眨幾下,湊近顧綺年慫恿道:“喏,前面那家飯館叫福滿樓,是京城裡生意最好的一家,聽說老闆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要不要進去試試味道?”

    福滿樓的名氣確實很大,她在宮裡也聽過,據說京裡貴人聚會最喜歡挑這裡,因為裡頭掌勺的是禦膳房出來的禦廚,平民百姓對皇上吃用之物總是抱持著好奇,趨之若鶩。

    “福滿樓這麼有名,裡面的東西肯定不便宜,我身上只剩下三兩銀,還是別進去,我可不想被留下來洗碗。”顧綺年很累,再撐幾步路就到家了,能省則省,是她對銀子的態度。

    “咱們才兩個人,叫兩、三道菜嘗嘗滋味、歇歇腿,順便看看是你厲害還是禦廚強些。”莫離興致勃勃。

    顧綺年不願爭強好勝,不過如果她真想開間小食館,嘗嘗別人的手藝確實有必要,尤其阿離這麼熱切……想想,顧綺年依了她。

    兩人提著大包小包走進福滿樓,夥計出來招呼,倒也沒有大小眼,他引著她們走到裡頭一個角落的小桌子坐下,位子有點逼仄,又是人來人往的。

    “姑娘,對不住,您也看到了,這會兒只剩下這張小桌……”夥計有幾分赧然地解釋。

    顧綺年連忙道:“沒事,我們很快就走,不知道這裡有什麼可吃的?”

    夥計心想也是,兩人提這麼多東西,肯定是錯過午膳,找個地方填肚子罷了,不過兩位姑娘雖然穿著僕素,氣度卻是不俗,尤其穿著舊衣的姑娘,長得可真漂亮,多少名門千金都沒她的好樣貌呢。

    夥計熱情介紹,“姑娘可以試試炒空心菜,今兒個的空心菜挺嫩的,魚也不錯,咱們的醋溜魚片可是人人稱讚,蒜泥白肉也好,如果姑娘喜歡吃肥肉的話……”

    “行,就給咱們這三道菜。”

    莫離開口,顧綺年想阻止都來不及。

    算了,如果銀子不夠,阿離腳程快,讓她跑回去拿錢便是。

    不久菜上桌,兩碗飯,三道菜,莫離舉箸夾菜,才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來。

    顧綺年看見她的嫌棄表情,跟著夾幾筷子嘗嘗——不算差了,宮裡禦廚做出來的就是這樣,至少是熱呼呼的上桌,宮裡多少等級不高的嬪妃,每天入口的飯菜都是涼的。

    “什麼福滿樓嘛,這麼難吃的東西也敢收錢?”莫離“啪”地用力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擺,聲音刻意放大。

    顧綺年被她一嗓子喊得嚇一大跳,發現滿屋子的客人全轉頭看向她們。

    她連忙安撫莫離,低聲說:“不差了,阿離別鬧,回去我給你做好吃的,行不行?”“行啊,回去你給我做,可是老闆不能收錢,這種入不了口的菜還收咱們的銀子就太可惡了。”她越說越大聲,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這姑娘哪裡來的啊,存心找碴的是嗎?福滿樓這樣的飯菜還說入不了口,她是吃什麼過日子的?金湯銀羹嗎?

    哼,看她們的穿著也不像,肯定是來訛錢的!

    “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名夥計過來,叉腰站在桌邊,口氣不善。

    顧綺年連連向對方致歉,她拍拍莫離,說道:“你先到外頭等我,我跟掌概的說說,馬上出去。”

    她的聲音輕柔,人又長得極美,客人見狀心裡頭那點不好的想法都淡了。

    莫離卻噘嘴道:“你要跟掌櫃的說什麼?還不是給錢了事,做出這種菜還敢收銀子,那可是詐騙。”

    不少人暗笑出聲,她這才是詐騙呢,分明是刻意鬧事,也不曉得是哪家飯館灑樓派來踢館的。

    顧綺年還想安撫莫離,只見許掌櫃走過來,臉上堆滿笑,客客氣氣地問:“不知姑娘對福滿樓的菜有什麼看法?”

    “沒有大看法,只有小小想法。”莫離比出兩根手指頭,像掐著一粒花生米似的,笑得很欠揍。“就是——難吃。”

    “咱們的大廚是宮裡出來的,做的菜連皇帝都稱讚,如果姑娘還嫌難吃,恐怕天底下沒人能做出讓姑娘入口的菜了。”

    “這位掌櫃,你話會不會說得太滿了?不知您走過多少地方、嘗過多少美味?怎麼就敢說天底下沒人能做出讓我入口的菜?不說別的,她做的菜就比你們的禦廚強上好幾倍。”

    見莫離手一指自己,顧綺年搖頭苦笑,她是嫌自己日子過得太舒暢,想替她找點麻煩來沾沾?

    不曉得這是阿離的突發奇想,還是“有人”對自己不滿,想找機會端了她?

    “這位姑娘會做菜?”許掌櫃上下打量顧綺年。

    她溫和地笑著,回答,“掌櫃的莫惱,是阿離習慣我的手藝,並非小女子比禦廚有能耐,還請掌櫃不計小女子之過,我們付了錢立刻離開。”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但道歉的意思已經點到。

    話從這樣一個美麗溫柔的女子嘴裡說出,誰都會給予幾分客氣,於是許掌櫃放緩表情,回答道:“姑娘說得是,許是口味問題,小姑娘沒心機,自然是想一套便說一套。”

    “多謝掌櫃大量……”

    她話沒說完,莫離卻不滿了,一屁股坐下地怒道:“他是什麼人呐?值得你卑躬屈膝,事實就是事實,你做的菜福滿樓的廚子拍馬都追不上,顧綺年,謙虛不是這樣用的。”

    拍馬都追不上?莫離幾句話把許掌櫃說炸了,福滿樓就這樣不堪?

    “阿離。”顧綺年試圖阻止。

    手一揮,她把顧綺年的手揮開,揚聲道:“別喊我,我就看不得你這副虛偽勁兒,是就是、非就非,就算你幫著福滿樓粉飾太平,他們的菜一樣難以入口。”

    莫離話越說越過分,方才招呼她們的夥計眼見情況不對,連忙上樓請老闆出馬。

    許掌櫃的被莫離的話激到臉紅耳熱,他強咬牙根,壓下怒氣,道:“福滿樓再不堪,也不需要姑娘‘粉飾太平”,既然話說到這上頭,姑娘還是露一手吧,也好教老夫開開眼界,知道怎樣的菜色才能讓人入口。”

    顧綺年無奈,阿離這是替她招人恨呐,好端端的怎會鬧這一出?自己又怎會搖身一變成了裡頭的主角?

    她看看許掌櫃,再看看莫離,雙眉微蹙,心底斟酌著話,一句句緩聲說:“阿離說得太過了,福滿樓的禦廚自然是好的,而這裡的食客舌頭都再刁鑽不過,若非如此,怎麼不見外頭的飯館像福滿樓這般生意鼎盛,人氣不歇?”

    她好話說盡,許掌櫃卻不領情,輕哼一聲,“姑娘說得再好,也不過是替福滿樓‘粉飾太平’,還是請姑娘一展廚藝吧。”

    他就是計較這四個字?福滿樓能有今日的規模,是他們一群人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成果,竟被人說得如此不堪,著實可惡!

    顧綺年見狀,歎口氣,心知躲不過了。她問:“請教,廚房在哪裡?”

    哇!這位美姑娘真的要跟禦廚比做菜?

    試問天底下,誰不喜歡聽八卦、傳八卦,食客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顧綺年走進蔚房,外頭的事早就傳進廚房來,廚子們看著眼前嬌滴滴的小姑娘,還沒動手呢,心裡已經存上幾分瞧不起。

    可不是嗎?就算她打出生就會拿菜刀又如何?要知道這裡的蔚子哪個人手底功夫不是花一、二十年磨出來的?憑她,想跟禦廚比拼?省省吧!

    顧綺年不卑不亢,開口道:“請問,哪位願意給我打下手?”

    沒有人願意,眾人齊齊退開兩步,只有一位二十幾歲的二蔚阿青站出來,“我給姑娘打下手。”

    “謝謝。”對阿青點點頭,她對許掌櫃說:“我就做剛剛點的那三道菜,炒空心菜、蒜泥白肉和醋溜魚片。”

    顧綺年先在鍋裡放些許熱水、香油,水滾後,把它們盛放在碗裡,她將辣椒切絲,把蒜頭剝皮剁碎,一面料理、一面對阿青說話——

    “挑揀青菜這道功夫很重要,如果時間不急,就別用大刀切段……”

    她取出兩塊豆腐乳,放進燒熱的水和香油中間調開,熱油、大火,蒜頭、辣椒一嗆,滿室生香,她再將阿青挑好的菜葉放進鍋子裡,最後放入調好的腐乳。

    她溫溫柔柔地對阿青說:“這裡頭有一個訣竅,你下次試試,在菜裡頭滴上幾滴醋。”

    “誰會吃酸的空心菜?”阿青不解。

    “只放幾滴,不會讓味道變酸,卻會讓菜看起來青青脆脆,不會轉黑。”話說著菜已經燒好,翻兩下鍋,把空心菜盛盤,請大家試試味道。

    顧綺年並沒有發現,在這群廚子身後有一道頎長身影,但莫離瞧見了,她得意揚揚地盛上一份,走到男子身邊遞給他。

    “不必說謝謝,我知道的。”莫離揮揮手,那副痞樣讓人看了滿肚子冒火。“以後福滿樓生意鼎盛,千萬別忘記我的功勞。”

    “你這是在做什麼?”衛翔儇咬牙,道丫頭也太不按牌理出牌,他後悔把她送到顧綺年身邊了。

    莫離左瞄右瞄,湊近他,壓低聲音說:“不就是同情你沒熱食可以吃嗎?試試,我是說真的,你們家的禦蔚挺糟糕的。”

    他不斷提醒自己,不能暴露身分、不能鬧起來……衛翔儇深吸氣、深吐氣,強自按捺。

    他看一眼碗裡的菜,哼,任你說得天花亂墜,不就是空心菜。

    他舉箸入口,微愣,不敢置信地看一眼碗裡的菜,萬萬沒想到,鹹、香、甜俱備?怎麼會,不就是青菜?

    看著油亮透綠的菜葉,回味嘴裡的香甜,是怎樣的巧心慧手才能做得出來?

    她真的是那個……他認識的顧綺年?

    一道菜讓所有人驚豔,連心有不滿的禦廚也不得不甘拜下風,同樣的疑問在眾人心頭:只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空心菜,為什麼能做出這個滋味?

    阿青賺到大便宜了呀,現在只有他知道怎麼炒這道青菜。

    顧綺年並沒有陶醉在眾人欽佩的目光中,她淡定地準備做第二道菜,這次,一堆人搶到前面,想幫她打下手,推推擠擠間,顧綺年失笑道:“還是阿青給我打下手吧。”

    其他人雖心有不滿,也不得不往後退。

    “我想剛剛那盤蒜泥白肉最大的問題,應該是肉的鮮甜度已經跑掉,所以我猜是用大火將肉滾熟的,對嗎?”

    “是的。”阿青點點頭,恭敬回答。

    顧綺年接著說:“這次我們改用小火把肉泡熟,看看兩者之間的差別在哪裡。”

    水滾,顧綺年放入酒和幾瓣蒜頭,等阿青把薪火抽出”大半後,她才把肉放進熱水裡。

    “現在我們來做醬,油膏、糖、醋、醬、蒜……既然是蒜泥,就不要有任何的顆粒,麻煩你把蒜磨得細一點。”

    她刻意提高音量,讓所有人都聽得到。

    廚子們做菜,就連徒弟都是防著的,就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沒想到她竟然大大方方半點不藏私的教人做法,這樣的人先不論廚藝如何,光是這等胸襟就連大師傅都比不上。這時候廚房裡的廚子們看著她的表情除了欽佩,還有欣賞、崇拜。

    “其實光吃肉,又是肥油多的部分,多少會讓人感覺膩味,如果加入爽口的蔬菜,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我打算用小黃瓜和豆芽,小黃瓜切成細絲後用冷開水泡著,這樣能增加它的脆度,同樣的,去了頭尾的豆芽菜在用熱水燙過後用冷開水泡過,也會有同樣的效果。”

    她開口,立刻有人接手,把豆芽菜掐頭去尾,留下一根根漂亮的小銀芽。

    這時泡熟的肉塊慢慢浮上來,她撈起肉,細細地片著,每片肉都薄如紙片。

    她的動作優雅,姿態曼妙,看得一屋子廚子傻眼,要不是前頭供菜結束了,這會兒還怕食客不暴動?

    不只廚子,連衛翔儇也看得癡了,他的視線一眨不眨地定在她身上,無數的感覺湧上,是熟悉、是感動、是溫暖、是……是他曾經享受過的時光……

    莫離用手背拍拍他的臂膀,頭一點,問得很曖昧,“怎樣?是不是很美?這還是從背面看,要是從側面看,嘿嘿……晚上會有人發春夢嘍。”

    好啦,莫離承認,她真的想湊合兩個人。

    理由一:葛嘉琳太討厭。當初孟可溪都被發落到待春院了,她還沒少使過手段,這種心胸狹隘、性格殘暴的女人,不該讓她過得太順風順水。

    理由二:衛翔儇雖然不討喜,但誰讓衛右喜歡他、對他忠心耿耿呢?雖然湊合兩人,她們家顧綺年吃虧一點點,不過勉勉強強也能看得過去。

    做好了!顧綺年捧著盤子轉身,對著滿屋子人嫣然一笑。

    這一笑,震撼了衛翔儇,有東西從心底深處滲出、侵染,甜絲絲的、暖洋洋的、軟軟綿綿的、無從形容……他不知道怎麼辦了,前世顧綺年是割斷自己喉管的女人,他怎能允許自己再度喜歡她?

    一甩袖,猛轉身,他大步離開廚房。

    剛搶來幾口蒜泥白肉的莫離發現衛翔儇不在了,她皺皺眉頭,跑去哪裡了?

    她用食指點點許掌櫃的背,說:“記得留一點菜給你們家老闆。”

    許掌櫃方才看見莫離和王爺說話,心頭敞亮,原來是王爺的人呐,敢情這個嘴尖牙利的小丫頭不是給他們找不痛快,而是給他們找明師指點來了。

    眉彎眼笑,連連應聲,他滿腦子想著要怎樣討好兩位姑娘……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2:37

第五章 長相是最好的證據(1)

    把做好的魚片往桌上一擺,顧綺年笑道:“其實如果魚片能加上一點鳳梨味道會更好,有機會的話,你們可以試試看。”

    “鳳梨是什麼東西?”阿青發問。

    “是一種水果,裡面的肉是黃色的,微酸微甜,帶著香氣……”顧綺年越說越小聲,看著大家一頭霧水的樣子,沒見過鳳梨嗎?如果所有人都沒見過,為什麼她知道?

    閉上眼睛,細細回想,她曾經在哪裡見過鳳梨?什麼時候用鳳梨做過菜?

    為什麼她知道鳳梨長什麼樣子?她……是誰?

    她是誰?腦子又一陣陣鈍痛起來……

    “這位姑娘,不知道怎麼稱呼?”許掌櫃上前請教。

    “顧綺年。”顧綺年沒說話,莫離幫她說了。

    “不知道姑娘願不願意到福滿樓來掌勺?”

    此話一出,廚房一陣哄然,有人開心,有人不滿。

    開心的是因為顧綺年不藏私,如果能在她手底下學做菜,不出幾年自己就能獨當一面。不滿的當然是大廚了,於他們而言,顧綺年是個強勁對手。

    “謝謝掌櫃看重,不過身為女子……”顧綺年只說兩句話,但“身為女子”四個字就夠清楚的了,身為女子不能抛頭露面,身為女子不能與男子共事,身為女子限制很多……

    許掌櫃理解,點點頭,道:“今日對姑娘不敬,還望姑娘大量。”

    顧綺年搖搖頭,說道:“是我們給您添麻煩了,我想,我還是從後門離開。”

    酒樓裡不曉得有多少人等著看笑話,不管是顧綺年還是福滿樓的笑話,總會有多嘴喜生事的到處傳揚。

    許掌櫃望向莫離,她一臉似笑非笑的,這丫頭萬萬得罪不起。“姑娘廚藝精湛,福滿樓輸就是輸了,哪能怕人知道?且今日得姑娘指點,往後也能端上這樣的好菜給食客品嘗,福滿樓只有感激的分兒,哪有壓人一頭的理。姑娘到前頭坐坐吧,我讓廚房整治一桌菜,給姑娘賠罪。”

    “不了,我們得早點兒回去。”顧綺年婉拒。

    “那姑娘帶兩隻醬鴨子回去吧,不少人排隊想吃咱們福滿樓的醬鴨子。”

    莫離橫插一句話,說:“最好是名副其實。”

    許掌櫃心知莫離和主子有關係,這會兒就算她指著他的鼻子痛駡,他也不敢生氣。他笑咪咪地,四兩撥千斤地道:“如果醬鴨子不合姑娘口味,只好再請顧姑娘指點指點。”

    “許掌櫃真是好算計。”果然,商人最奸。

    “做生意嘛,不懂得算計,怎能幫主子掙錢?”

    “你家主子倒是運氣,找到你這個好掌櫃,處處不吃虧。”

    “好說、好說。”

    兩人一路走一路鬥嘴,顧綺年苦笑搖頭,老的小的誰也不讓人,真讓兩人兜在一塊兒,甭說《紅樓夢》,《三國演義》都能演上了。

    三人走到前堂,許掌櫃拱手向食客們說:“顧姑娘果然好手藝,方才在後頭指點了咱們廚子幾手,這會兒還沒走的,廚房會每桌送一盤空心菜給大家嘗嘗味,請客官稍待會兒。”果然是個老人精,算計起生意,沒人比他行,輕輕鬆松幾句話,表明福滿樓不但沒有仗勢欺人,還謙遜認輸,並且已經受到指點,往後蔚藝會更上層樓,好話全讓他說盡了。

    送上空心菜後,食客品嘗味道,均嘖嘖稱奇,不過是一盤青菜,竟能做出這番滋味,那……其他兩道呢?

    都已經吃飽了,可是不把另外兩道嘗過,怎麼甘心離開?於是大家紛紛點了蒜泥白肉和醋溜魚片。

    顧綺年笑望許掌櫃,福滿樓的東家果然運氣好,能雇用這位厲害角色,明明是必敗的局,硬是讓他做出贏面。

    莫離擠擠鼻子,湊近顧綺年說:“用一盤空心菜,釣出兩盤蒜泥白肉和醋溜魚片,真是小人。”

    顧綺年一笑,說:“這就是生意人。”

    許掌櫃讓夥計端來茶水、點心,安排莫離和顧綺年在原本的桌子坐下,等醬鴨子送上來,自個兒笑盈盈地招呼其他客人去。

    “後院那幾隻鴨子可真要感激許掌櫃了。”顧綺年笑道。這些天,阿離老盯著幾隻鴨子,時不時問:“幾時才能宰?”如果她是鴨子,光是嚇都嚇瘦了。

    “那得福滿樓的鴨子燒得好,要是手藝太差,我還是得盯著後院那些鴨子。”

    “沒見過舌頭像你這麼刁鑽的,依我看,福滿樓的廚子也算不差了。”

    “不差,還是有個差字。”

    兩人說笑間,門口進來幾個男人,帶頭的是衛翔祺,身後跟著劉銨、辛煥光……幾個官員,都是大官兒,氣勢自然比常人強。

    他們一進大門,食客紛紛轉頭望去,顧綺年和莫離也不例外。

    當顧綺年的視線遇上劉銨那刻,她全身發抖冒冷汗,驚恐在身子裡亂竄,是他,她在大街上看見的男人!

    明明沒見過,明明不認識,可是她害怕得好厲害。

    她沒想要哭的,可是眼眶自己紅了,鼻間自己酸了,她不想傷心的,可一顆心被人切成七、八瓣,痛得她皺眉。

    “你怎麼了?”莫離問。

    “我不知道。”她帶上哽咽哭聲。如果知道就好,如果明白前因後果,她就不會嚇成這樣,她是真的無法理解自已啊……

    莫離狐疑地望著門口那群男人,顧綺年是被誰嚇到?衛翔祺嗎?

    許掌櫃熱絡地把一行人引到樓上包廂。

    等人全離開了,顧綺年才說:“我要回家,立刻、馬上!”

    話一出口,無來由的淚水翻落,莫離被顧綺年嚇到了,怎麼會這樣?

    這時候哪還顧得上什麼醬鴨子,她把顧綺年買的布料敞開,把乾果和一堆不沾布的東西全包進去,負在背後,剩下全擺進一隻籮筐裡,她騰出一手,把顧綺年扶腰撐起,兩人走出福滿樓。

    莫離是架著她“飛”的,顧綺年的兩條腿幾乎沒沾到地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待春院,只覺得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她不懂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感覺。

    這是第二次,第二次遇到那個男人,第二次驚慌失措,第二次……頭痛欲裂……

    不過,她很快就真的頭痛欲裂了——在發現樞樞省省捨不得用的銀子不翼而飛之後。

    氣息不穩,長長的指甲陷入掌心,葛嘉琳的目光教人驚悚恐懼。

    徐寡婦……很好,當年沒等她死絕再丟出去,留她一口氣,卻給自己添上麻煩,如果不是已經死絕死透,她不介意再賞徐寡婦十刀八刀。

    視線掃過跪在門邊的孿生子,他們長得太像王爺,眼耳鼻口無處不像,根本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若她敢矢口否認他們的身分,怕會被外人的口水淹死。

    但她怎麼能認?怎麼肯認?一個下作娼婦生的孩子,憑什麼?!

    胸口起伏不定,兩道殺人的目光射向地上的徐嬌。

    徐嬌心底發怵,她後悔了,不該冒這個險的。

    當年收留徐寡婦,本想透過她,攀上王府這棵大樹.誰知徐寡婦命歹,孩子來不及生下人就歿了,她不是沒想過,把兩個嬰兒往河裡一丟,從此再沒自己的事,可孩子震天的哭聲讓她不忍。

    一念之差,留下孩子,幸好阿大、阿二安靜乖巧,沒費她什麼功夫,一天天,這對小子越長越俊、越長越聰明,一看就知不是他們那種小地方的孩子。

    養著養著,養出幾分驕傲,她還想呢,要是他們夠能耐,當上大官,自己不就成了誥命夫人?

    前幾個月,村口的李狗子上一趟京城,回去說嘴,說阿大、阿二像極了靖王爺。李狗子只是想炫耀他見過京城裡的大人物,這才拿兩個小兄弟開玩笑,卻讓徐嬌上了心,徐大、徐二的親爹爹是誰,旁人不知她卻是清楚的。

    接著考慮好一段日子,她才決定收拾包袱進京。

    她大起膽子攔馬,差點死在馬蹄下,可她不後悔,因為這一照面,確定李狗子的話無半分差錯,王爺果然和阿大、阿二兩兄弟長得一模一樣。

    她以為膝下無子的靖王爺會看重徐大、徐二,而身為孩子們的養母,她當然要跟著過富貴日子,沒想到王爺居然說,這種事要讓王妃作主?

    兩句話,兜頭潑她一身冷水。

    虧她還一肚子美夢,心想:王爺連徐寡婦都能看上眼,那麼比徐寡婦更美豔的自己,豈不是很有機會?更別說她是兩兄弟的恩人。

    這會兒她幾乎想打退堂鼓了,徐寡婦那一身傷歷歷在目,靖王妃是不能招惹的!

    幾次她想把孩子丟在客棧,自己回鄉下,又覺得不甘,反覆猶豫考慮,最終大起膽子走這一趟。

    可進到王府,見到王妃,她徹底明白了,這種地方不是她可以妄想的。

    “你有什麼證據,說他們是王爺的骨肉,嗯?”

    輕輕“嗯”一聲,徐嬌全身抖個不停,王妃沒說重話,她卻感到像有一柄大刀懸在自己脖子上,雞皮疙瘩此起彼落。

    “回王妃的話,徐寡婦死前,一再求民女把孩子送回王府,她口口聲聲說孩子的爹是靖王爺,至於她說的是真是假,民女也不知道,如果王妃不認,民女立刻帶他們離開。”話說得飛快,手腳抖得厲害,這會兒她但願自己從沒進過王府大門。

    葛嘉琳橫眉,這個蠢婦!她不認?她敢不認?!兩張臉擺在那兒呢,徐嬌要是膽子肥一點,把孩子帶到大街上招搖,再把他們的身世東講講、西講講……京城上下有多少女人盯著王爺,到時就算嫁不進來,把她的名聲抹上幾筆黑,皇帝跟前她要怎生交代?

    慢慢地,一口口把杯子裡的茶水吞進肚子,她緩和怒氣。“倒也不必這樣,雖然死無對證,他們確實長得有幾分像王爺,要不,你們先留下,等王爺回來再做定奪。徐姑娘,你說如何?”

    陰森冷冽的口氣,讓人忍不住起了寒顫,徐嬌心頭一陣緊縮,胃隱隱作痛。

    原本她確實是打著能留在王府裡的主意來的,可現在王妃要讓她留下,她哪敢?

    她俯身,慌慌張張地猛叩首,說道:“王妃鐃命,民女只是應昔日舊友之托,才會上門為她完成遺願,全怪民女愚蠢無知,給王妃添麻煩了,民女知錯,民女再也不敢了,民女現在立刻帶他們走……”

    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硬要閭,既然都來了,還想全身而退……當這裡是她家蔚房?“萬一孩子真是王爺的,你這一走,我豈不是要擔上惡名?”

    葛嘉琳的目光像利箭,射得徐嬌千瘡百孔。

    “要不……阿大、阿二留下,如果他們是王爺的孩子最好,不是的話……王府也不缺兩碗飯,就讓他們當個隨身小廝,也算是謀了個好出路,他們很乖的,王妃讓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會聽話……”

    徐嬌的話讓葛嘉琳舒展了眉目,是個識時務的,既然如此……也好,不過是兩個四、五歲的孩子,能攪起什麼大風浪?

    淡淡一笑,葛嘉琳說道:“既然你這麼講,不管孩子與王爺有沒有關係,你終究養育這麼多年,也算是善心。翡翠,拿三百兩銀子賞給徐姑娘。”

    翡翠點頭應下。

    翡翠和紫鴛是王妃的陪嫁丫頭,紫鴛在主子的新婚夜裡,不小心引起火災,被杖責五十,沒熬過,死了,剩下翡翠,她學會不想、不說、不聽、不問,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寧可讓主子覺得她蠢,也不替自己添事。

    徐嬌鬆口氣,領了銀票就要離開,徐大、徐二發現養母不帶走他們,竟也不哭鬧,只是傻傻地看著她離去。

    他們是從小一路被打罵長大的,性子有些畏縮,連說話都不太敢,更不可能像一般孩子那樣胡鬧。

    見狀,葛嘉琳松一口氣,這兩個孩子是腦子不好嗎?

    她招招手,想讓他們過來,可兩人老半天沒反應,像被嚇呆似的,葛嘉琳心生不喜,這孩子哪有王爺的模樣?不過是外貌像罷了。

    翡翠送走徐嬌,走進屋裡。“稟告王妃,唐管事來了。”

    他來做什麼?王妃雙眉微蹙,眼底帶著微微不耐,是代替王爺來囑咐她善待孩子的嗎?“讓他進來。”

    “是。”裴翠轉身出去傳人。

    徐大、徐二還是像木頭一樣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唐管事進屋,躬身道:“奴才給王妃請安。”

    她笑言問:“唐管事這是做什麼?翡翠,快請唐管事坐下,上茶。”

    一番讓坐後,唐管事方道:“王爺知道兩位小主子的事了。”

    果然!一抹不悅閃過,她臉上微凜,是誰多嘴?張柔兒、喜雀……能懷疑的人多了去,徐大、徐二一路進了王府後院,兩張和王爺相似的臉呐,消息恐怕已經炸開,那些女人豈能輕易放過?恐怕一個個都存了心思。

    她很快壓下憤怒,掛起笑臉,問:“王爺在府裡嗎?要不,我領他們去見王爺?”

    “王爺說不必見了,先讓人養著再說,王爺讓奴才來向王妃傳幾句話。”

    “王爺說,他在乎的是嫡子,不是外頭亂七八糟女人生下的孩子。聽說城外的觀音寺很靈驗,忠勇侯夫人去求了送子觀音回來,短短幾個月就懷上了,不知王妃何時有空,奴才可以為王妃安排。”

    幾句傳話讓葛嘉琳安心,是啊,庶子再多又如何,王爺在乎的是嫡子,那些卑賤女子生下的能上得了檯面?

    是她過度擔憂了,膝下無子,讓她多思多慮,不管是之前的顧綺年,還是現在的徐大、徐二都一樣。

    她把王爺看得淺了。

    “就這個月十五吧,我先齋戒沐浴三日,再到觀音寺。”

    “是,奴才會將話傳給王爺。”

    “王爺有沒有說,要把孩子養在哪裡?”

    “王爺說由王妃作主。”

    不想看孩子、由她作主,那是不是也代表……不上袓譜、不認身分?

    王爺的態度夠清楚了,他沒把庶子看在眼裡,更正確的說法是,他根本不認為徐寡婦能生出什麼好苗子,只是想著他們身上流的畢竟是自己的血,不願意讓他們在外頭流離顛沛。

    放下茶盞,她開始盤算。要把他們放在身邊養嗎?

    無端端地噁心自己,何苦來哉?萬一她做得太好,王爺索性讓他們寄在自己名下……

    不,她絕不讓這種事發生。

    那麼要養在哪個侍妾手下?張柔兒?喜雀?柳姨娘?

    不,不管是誰,只要生不出孩子,她們就會拿兩個孩子作文章,萬一引得王爺對他們注意,事情可就不美了,畢竟他們長得太像王爺。

    所以養在哪裡才能讓王爺見不著、記不得?

    顧綺年從來沒有這樣對過莫離,但她實在太生氣了,連續十天都不同她說話,煮好飯菜也不招呼她。

    莫離小心翼翼,仔細謹慎,這幾天倒有幾分下人的味道了。

    顧綺年不喜歡多想,卻也不是呆瓜,沒事莫離幹麼鼓吹她上街?

    就算是外賊闖入好了,孟側妃隨便一支簪子、一副耳環,都比自己那一百五十二兩更有價值,怎麼,那些東西半樣不動,偏偏偷走她的銀票?

    這叫什麼?叫內神通外鬼,分明是“那位主子”看不慣自己,讓下面的人來幹這勾當、等她身上沒錢之後呢?鼓吹她去偷孟側妃的嫁妝?再來呢?以竊盜為名要她的小命?顧綺年不曉得自己做錯什麼,值得被惦記?

    顧綺年不理莫離,莫離都快要憋死,雖然還是有得吃、有得睡,雖然還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可,就是很難受啊……她再也忍不住了,丟下鋤頭,沖進廚房。

    顧綺年在醃泡菜,她把一棵棵白菜埋進新甕裡,明知道莫離站在自己跟前卻不肯抬頭。

    “你到底要氣到什麼時候?給個期限。”莫離朝她揚聲大喊。

    顧綺年別過臉,不回答。

    “又不是我的錯,我又沒有偷你的銀票。”

    不是她偷的就沒她的事?真把她當成笨蛋啊!

    用力吐氣,顧綺年直起腰,問:“你知不知道有人要來偷銀票?”

    她可以說謊的,但是……接觸到顧綺年那雙澄澈通透的陣子,謊話在舌尖繞了兩圈,還是吞回去。

    “你明知道有人要來偷銀票,還故意說服我出門,你說,這樣算不算幫兇?”

    莫離想找幾句話替自己反駁,可是……怎麼反駁啊,顧綺年又沒說錯。

    “那些錢不全是我要花的,你想吃好的、穿好的,想讓日子過得順利一點,都得靠那些錢,現在銀票不見了訴我,以後日子要怎麼過?你可別指望王妃會送銀子過來。”

    “我不是說過,孟側妃那邊隨便賣一支簪子,就比你的銀票還值錢。”

    “是你希望我當小偷,還是你的主子要我當小偷?他的目的是什麼?”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2:56

第五章 長相是最好的證據(2)

    顧綺年問得莫離說不出話,她要是知道王爺這莫名其妙的舉動是為什麼就好,她也懷疑、也在猜啊,是因為喜歡顧綺年嗎?如果喜歡,幹麼把她擱著?是因為討厭嗎?討厭的話,幹麼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厚,煩死了,莫離用力抓頭髮,有這種亂七八糟的主子,她怎麼能夠不亂七八糟。

    見莫離不語,顧綺年又說:“如果你那位元主子的目的,是想找機會把我趕出王府,沒問題,我馬上偷,你立刻稟告。如果他的目的是‘打殺’,對不起,我的命雖然不值錢,但我還是很珍惜。”

    “如果想殺你,他根本不需要搞這些。”

    這是莫離第一次正式透露,背後確實有個“主子”,而且還是個奇怪的主子。

    “所以呢?他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但銀票被偷不是我的錯!”能讓莫離振振有詞的,也就這一句了。

    不過這一句,確實是最好的滅火員。是啊,阿離有什麼錯,主子怎麼說,她能不照做?何況阿離也試圖讓她多帶點銀子在身上的,是她的敏銳度太低、觀察力又弱,非要等到事發才弄清楚阿離那句“狗咬呂洞賓”是真的想幫她。

    呼……吐盡心中怨氣,她淡淡回答,“知道了,過來幫我醃泡菜。”

    嗄?莫離樞樞自己的耳朵,她有沒有聽錯?這樣就過了?好了?不氣了?

    莫離怎麼都沒想到,顧綺年居然這麼講道理,早知道這樣就該快點沖過來,跟她對罵幾句,害她憋了這麼多天,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笑咪咪地湊上前,幫忙把泡菜一棵棵遞過去,她還有些不放心,試探地問:“真的沒事了?”

    “你希望有什麼事?”這裡就兩個人,對阿離發脾氣十幾天不出聲,她也很辛苦好嗎?

    “你不生我的氣了?”

    “不是說,不是你的錯嗎?”顧綺年用她的話堵她。

    “對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不過,再過不久我就自由了,到時沒有人可以叫我昧著良心陷害你,我只聽你的。”

    莫離的話讓顧綺年聯想到她之前說的,衛左那人就是個吃裡扒外的,他吃完你的,還要昧著良心陷害你!

    恍然大悟,原來她指的是這個?搖頭失笑,自己怎麼就不把事情想細一點呢?銀票這件事她也該負點責任。

    她眼一彎,輕聲道:“下次別讓衛左過來吃飯。”

    莫離聞言,眼睛張大,眉心吹過一陣微暖春風,得意揚揚。“好,不讓他吃,饞死他!”

    這時,蹲在屋頂的衛左,眉往下扯,嘴角往下拉,連鼻孔都成半月形,一張陽光帥臉變成半顆老苦瓜,顧姑娘猜出來了……嗚,他就是那個昧著良心害她的小偷啦……

    衛左心中有怨,臭阿離、笨阿離,王爺的腦袋不清楚,怎會讓只有一張臭嘴的阿離去監視顧姑娘,瞧!全露餡了。

    錯,不光露餡,還投向敵方陣營,再過不久,她就要開始演反間計了。

    不行啊,衛右什麼時候回來?得靠他的“美人計”,主子才有機會扳回一城。

    把泡菜醃好,封住甕口,兩人剛走到菜園,就聽門外有人拍門大喊。

    顧綺年和莫離互看一眼,誰沒事會到待春院沾鬼氣?

    “我去看看。”顧綺年快步走過去,拉開木閂。

    幾個月前送她過來的郭嬤嬤,領著兩個瘦棱棱、髒兮兮的孩子站在門邊,她身後跟著三個粗使婆子,各自挑了扁擔,扁擔前後的竹簍子裡裝滿地瓜米麵、油和一些肉蛋。

    看見顧綺年,郭嬤嬤鬆口氣,喊這麼久沒人應聲,她還以為顧綺年被鬼收去了呢。

    “郭嬤嬤,怎麼有空過來,要不要到裡面坐坐?”

    到裡面坐坐?她又沒發瘋!

    前些日子,有兩個不怕死的長工賭得厲害,把月銀輸光,不敢回家,怕沒法子對婆娘交代,不曉得是哪個缺德的,告訴他們孟側妃的嫁妝還放在待春院裡,結果人窮膽子大,他們還真的跑過來偷。

    還沒進門呢,就聽見女鬼號哭的聲音,哭得那是一整個淒厲啊,兩人嚇破膽子,回去後連續發燒半個月,還是大夥兒湊分子,請馬道婆來驅鬼,他們才勉強能夠下床。

    莫離沒聽見郭嬤嬤的心聲,如果知道自己的鬼哭神號真有嚇到人,大概會略感安慰,覺得自己沒白癡得太厲害。

    “不坐了,我是把這兩個孩子領過來給你的。”

    “他們是一個下作女人生的孩子,也不知是真是假,竟敢賴到王爺身上,偏那女人幾年前已經死了,不能出面對質。王妃仁慈,不管真相如何,好好把孩子養大才是正理,反正王府不缺這點糧米。

    “王妃考慮半天,覺得你這裡安靜,地方也夠大,養孩子最恰當不過。你可得好好照顧他們,說不定他們真是王爺的血脈,如果是的話,你可就立了大功勞,往後每個月,前頭都會派人給你送東西過來,算計著點過,餓不著的。”

    郭嬤嬤像默書似的,不讓顧綺年插半句話,眭啦眭啦一口氣把話說完就急急忙忙催著粗使婆子離開這個晦氣地方,好像跑慢一點就會被鬼附身似的。

    看著她們的背影,顧綺年不解,這又是演哪一出?

    低頭,看著兩個怯生生的小男孩,她想伸手摸摸他們,可兩人竟然迅速低頭蹲下,蜷起身體,用手臂護著自己的頭,反應一致到讓人……心酸,是被打慣的孩子啊。

    一個動作讓顧綺年眼睛微澀,這麼小的孩子到底吃過多少苦?

    她蹲下身.,輕輕撫摸他們的手臂,很明顯地一震,兩個孩子像觸電似的縮開,她不放棄,再摸摸他們的頭,他們又退,再摸,再退……漸漸地,退開的弧度越來越小,直到顧綺年柔軟的掌心定在他們的手背上,他們不再反應過度,視線迎上。

    顧綺年對他們露出燦爛的笑靨,溫溫柔柔說道:“不要怕,我不會打你們,永遠都不會。”

    她堅定的眼神像在為自己的話背書似的,兩個孩子慢慢放下手,大大的眼睛盯著顧綺年看,她不禁鬆口氣,改摸為拉,拉起兩人的小手。

    他們手心很粗,她忍不住翻過來,一看,心臟抽痛,眉心緊蹙,上頭有大大小小的傷痕縱橫交錯,這麼小的孩子啊……

    她一皺眉,敏感的孩子們知她不喜,又退縮了,想抽回自己的手,顧綺年立刻將他們的手握緊,刻意笑得歡快。

    “裡面有小雞、有小鴨、有魚還有一對大白鵝,很好玩的喲,以後你們陪我一起住在這裡好不好?”

    小兄弟看看彼此,再看看顧綺年,她很美、很溫柔,而且她說不會打人……

    先是右邊那個輕點一下頭,然後左邊那個也跟著點頭。

    顧綺年上前,笑著伸手擁抱兩人,突地,兩個小小的身子僵住了,直挺挺地,硬得像木棍似的。

    沒有被擁抱的經驗嗎?心扯得更厲害了,她不鬆手,抱著、輕撫著,無比地耐心,直到他們的身子變得柔軟,不再畏懼她的懷抱,她才放開兩人,把手遞到他們跟前,說:“我們一起進去吧!”

    小男孩剛伸手,卻發現顧綺年的手很白、很乾淨,自己的手卻又黑又髒,心一急,便想把手藏到身後。

    “沒關係的。”她堅定地拉過他們。

    她起身,拉著兩人走進待春院。

    一路走,一路口氣輕鬆地說著話,她不想他們太害怕。“餓不餓啊,我給你們做好吃的好不好?”

    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咕嚕響,兩個男孩露出第一個笑容,“好。”

    看見他們終於笑開,顧綺年難得地自吹自擂。“我做菜很厲害的喲。”

    第一步是最難的,在孩子們露出笑容後,他們之間的距離跨近一大步。“我吃飯也很厲害。”

    顧綺年笑彎眉毛,彎下腰,摸摸說話的小男孩,回答,“那我們等一下來比賽,看是我煮飯厲害,還是你吃飯厲害,好不好?”

    “好。”男孩一起點頭。

    遠遠地,莫離就看見他們,她不明所以,但是小小的髒孩子讓她想起逃難的自己,不說不問,她湊上前,笑著接話,“你們輸定了,綺年煮東西真的很厲害,不如你們跟我比吃,看誰吃得又好又快。”

    兩個小男孩看看顧綺年再看看莫離,這裡的人好像都……很好……

    點點頭,又是剛才說話的那個男孩,“我會裸。”

    “哈哈,別說大話,我吃東西也很厲害。”莫離朝他們皺皺鼻子,惹得兩兄弟又笑了。

    後來他們才曉得,活潑多話的是弟弟,沉穩得像個小老頭的是哥哥,哥哥永遠跟在弟弟屁股後面收拾殘局,而弟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哥哥教訓。

    顧綺年說:“你帶他們去洗手,我先給他們弄些點心墊墊肚子。”

    “沒問題。”

    莫離不嫌棄他們身上髒,一手抱起一個,怯生生的小孩被她高高抱起,嚇得大聲驚呼,但下一瞬立刻搗緊嘴巴,大大的眼睛望向莫離,害怕她生氣。

    “搗嘴巴幹麼?害怕就尖叫,高興就大笑,這才正常啊!來,哈哈哈哈……”

    她帶頭大笑,兩個孩子猶豫了一下下,鬆開手。

    “呵呵……”笑得很輕,像重度氣喘病患者。

    太小屍,再試一次,哈哈哈哈哈莫離笑得力拔山河、雄壯威武,樣子滑稽得讓人忍俊不住,兩個孩子這下子真開心了,呵呵笑不停。

    莫離滿意地蹭蹭兩人。“不錯哦,孺子可教也!”說著,她抱起孩子,飛跳著往井邊奔去。

    沒多久,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嬉鬧聲傳進廚房裡。玩開了嗎?顧綺年往外探去,淡淡的笑意漫入眼簾。

    衛左站得高,看得清楚,在顧綺年去開門時,他幾個縱身,從屋頂、樹梢一路飛過去,把郭嬤嬤說的話全聽進耳朵裡。

    王妃竟把徐寡婦生的孩子送到待春院?太聰明了吧,爺見不到孩子,要不了多久就會把他們拋到腦後。

    想起徐寡婦,又想到剛小產的張柔兒。

    唉,張柔兒明知道是誰下的黑手,硬是憋著、攢著,等著找個恰當時機把事情鬧大,王府後院的女人,就沒一個簡單的。

    比較起來,待春院這位就……可惜爺不愛啊,真奇怪,顧姑娘這麼好的性子、這麼好的樣貌,爺怎瞧不上眼?

    衛左施展輕功,將擺在門外的六個竹簍子飛快搬到蔚房門邊。

    廚房裡熱火朝天,顧綺年說話算話,一進蔚房立刻往灶裡添柴,動手做好吃的。

    她先把饅頭切片,把剩下不多的牛奶加上蛋液、糖打勻。

    看著碗裡的牛奶,這是衛左弄回來的,唉……顧綺年對衛左那點火氣消了。

    雖然他的實質工作內容是“監視”,但他沒少幫過自己,那堆怎麼用都用不完的柴火是他的功勞,廚房裡永遠不見底的水缸,也是他的幫忙,更別說菜圃、種子……算了,生氣他做什麼,他能違背主子的命令嗎?

    搖搖頭,把饅頭泡進牛奶蛋液中,等饅頭片吸滿汁液,放進鍋子裡文火慢煎,不多久香氣撲鼻,站在門口偷窺的衛左快流口水了。

    把煎好的饅頭盛盤,她這才想起大門外還有六個裝滿食物的竹簍子,趕緊轉身往外跑。

    她的動作太突然,衛左措手不及,在顧綺年出門時匆匆縱身往上一竄,蹲回他的屋頂上,顧綺年先是被衛左的身影嚇一跳,這才發現被搬到門邊的竹蔞子,失笑,這傢伙是在向她認錯?

    她把饅頭端到廳裡,對著井邊方向喊,“阿離,把孩子帶進來,可以吃了。”

    “好,馬上!”水玩到一半,莫離匆匆忙忙幫他們檫拭乾淨,又是一手夾一個,把孩子抱進廳裡。

    身上有點濕,但小小的臉洗乾淨了,是兩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娃,很瘦,但一雙靈活大眼黑白分明,看起來相當聰明,他們的五官和王爺長得很像,怎麼會是“賴到王爺身上”、“沒憑沒據”?

    他們的長相就是最好的證據。

    “快過來坐。”

    顧綺年把一個孩子抱到桌邊安置好,莫離把另一個也抱上桌,每個人的盤子裡擺兩片饅頭,莫離也分到一份。

    顧綺年想了想,再歎口氣後,仰起頭對著屋樑揚聲喊,“屋頂上的,再不下來就沒得吃了。”

    蹲得好好的衛左聞言,眉一彎,眼一眯,咻地一下跳到地面上。

    就說顧姑娘人善脾氣好,明明知道他兼職小偷,還願意招待自己。衛左抓抓頭、搔搔腦,笑得很客氣、很斯文、很……曼妙,也很……對不起……

    “綺年,你說不給他吃的。”莫離哇哇大叫,怎麼可以出爾反爾啦,這傢伙是個大胃王,他每次出現她都吃不飽。

    “誰讓他跟你一樣,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顧綺年冷眼一丟,莫離敗下陣。

    她嘟著嘴反駁,“不一樣好嗎?他沒那麼身不由已。”意思是,衛左和衛翔儇的交情比較好,哪像她,八成偏向顧綺年……哦,不,是偏向食物這邊。

    顧綺年沒理她,衛左得意地拉開板凳坐下,拿起饅頭咬一口,哇,香、甜、濃郁……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衛左問:“這是什麼,這麼好吃?”

    “法國吐司。”顧綺年想也不想地直覺回答。

    “法國?在哪裡?吐司又是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顧綺年腦袋打結。是哦,法國在哪裡?她也不知道啊,只不過……城堡式建築、塞納河’金字塔……一堆影像爭先恐後冒出來,把她的腦袋塞得滿滿,她無法解釋它們的出現……抬眸,發現兩個小孩也巴巴地看著自己,等自己回答。

    她回神,試圖回答道:“吐司是一種用麵粉發酵、烤出來的麵點,可惜這裡沒有烤爐,只能用饅頭代替,不然我可以做出更道地的法國吐司。對了,衛左,你能找到牛奶,有沒有辦法找到奶油?如果有奶油,我可以做更多好吃的點心。”

    一聽到好吃的,兩個吃貨瞬間瞠大雙眼,滿臉盡是笑意。

    莫離在桌下踢他一腳。“怎樣,找得到嗎?”

    衛左問:“什麼叫奶油?”

    “用牛奶或羊奶做出來的油脂。”

    “你說的……是不是酥油?”

    酥油?那個比奶油更好!“對啊,你能找到嗎?”顧綺年問過一些商家,沒人聽說過。

    “可以,我認識一位元大叔,每次去他家裡,他老做酥油茶請我,好喝得緊。”

    “太好了!”顧綺年興奮不已,她都想放棄了呢!

    自從銀票丟掉後,她不斷想著如何生財,原本想烤點小餅乾到外面賣,多少掙點銀子,可是材料來源短缺,讓她有點沮喪。

    “大叔飼養的牛多嗎?可以提供更多牛奶嗎?”

    “放心,夠多的了,別人養牛是為著耕田,他養牛是要擠奶,我還嫌棄他,牛奶有什麼好喝的。”見顧綺年不生氣,衛左索性聊開了。

    “牛奶好得很,既營養又健康,給小孩子喝再好不過。”說著,她看著兩個小孩瘦削的臉龐,心疼說:“以後我要每天給他們喝牛奶,把他們養得白白胖胖,頭好壯壯。”

    “行,我下午就去一趟何大叔家。只是……顧姑娘怎麼知道酥油?很少聽人吃這個。”

    衛左一句無心的話問得顧綺年沉默,她也想知道,為什麼她會做別人不會做的菜,為什麼她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在別人眼裡是不可思議,為什麼她的腦袋裡總是浮起一些奇怪的畫面,一堆這裡找不到的東西?

    她試著思考分析,只是每次認真起來,就會頭痛心悸,到最後所有的問題會形成三個字:我是誰?

    她是誰?不曾讀書的顧綺年為什麼會認字?不曾下廚的顧綺年為什麼會有好廚藝?擅長女紅的顧綺年為什麼非要逼不得已才肯動針線?

    她到底是誰?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3:12

第六章 日子忙得團團轉(1)

    莫離見顧綺年久久不發一語,是不能說的秘密嗎?不能說就不要說,她不會挖,也不許衛左探問。

    她轉移話題。“綺年,你知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竟然叫徐大、徐二欸,那個當養娘的實在沒誠意,給孩子取這種名字.小如我們幣他們取新名字好不好?”

    顧綺年微笑,他們的名字該由那個做爹的取,她怎能越俎代庖?

    “取個小名好了,告訴綺年阿姨,你們最喜歡什麼?”

    徐大看徐二一眼,猶豫一下後,說:“我喜歡春天,不必每天掃雪。”徐二緊接著說:“我喜歡夏天,夏天洗衣服,手指不會痛。”

    短短的回話,讓三個大人眼眶紅了,還以他們會說喜歡糖、喜歡肉、喜歡蕩秋千,那麼就叫糖糖、肉肉、千千……沒想到他們竟是喜歡春天、夏天。

    心發酸,顧綺年看著他們的目光更加柔軟。

    莫離氣不過,手掌往桌面一拍,用力站起來,大有找人幹架的氣勢。“居然讓這麼小的孩子在冬天掃雪、洗衣服,他們的養母有沒有良心啊?”

    顧綺年摸摸孩子的頭,試著拉出微笑,說:“以後哥哥就叫春天,弟弟就叫夏天,好不好?”

    “好。”兩人乖乖應話。

    衛左接話,“現在是夏天,夏天最好玩的就是水了,等一下吃完我們一起去玩水,好不好?”

    玩水?春天眼底透出一絲驚惶。

    夏天連忙搖頭,說:“養娘知道會拿大棍子打人的。”

    “她敢?!那個什麼鬼養娘的,要是敢來這裡,我就拿大棍子把她打出去!”莫離義憤填膺,滿臉忿忿不平。

    衛左說:“她要是敢來,我把她綁起來吊在樹上,讓你們拿水往她身上潑,好不好?”

    想到那個畫面,夏天噗地一聲笑出來。

    原來玩水不是壞事哦,春天眉頭開了,大大的眼睛彎了,他在笑,可是莫名其妙地鼻子酸酸、眼睛熱熱,眼淚自已滾下來。

    春天強忍淚意的表情讓人心疼不已,顧綺年握住他的手,鄭重堅定地說道:“春天、夏天,記住姨的話,只要你們在我身邊一天,我就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們,心裡有什麼話,一定要告訴我,不要藏著憋著,喜歡要說、不喜歡也要講,高興、不高興通通要告訴我,讓我知道,好不好?”

    兩個乖巧的孩子點點頭,莫離心疼地往他們盤子裡放兩片饅頭,催促他們快吃。

    顧綺年沒陪著吃,逕自走到書房。

    她從抽屜中取出兩張紙,細讀一遍,走回廳裡,交給莫離。

    “阿離,這是兩份食單,你去問問福滿樓的許掌櫃願不願意買下食單,我不確定可以賣多少錢,你儘量和他討價還價,能多賣一點是一點。

    “拿到銀子,你先去成衣鋪子買幾套小孩子的衣服,訂兩床被褥,再帶一些麥芽糖、黑棗和紙筆回來,春天夏天長這麼大了,應該開始讀書學認字。”

    她不確定食單能不能賣得出去,但上回在福滿樓裡露一手,也許有機會。

    “好,我馬上去。”莫離把盤裡剩下的饅頭全塞進嘴巴裡。

    春天、夏天見狀也學她,塞得嘴巴鼓鼓的,模樣可愛極了,逗得一屋子人全笑開。

    “想不想和小雞小鴨玩?”

    “想!”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一起點頭一起笑、一起露出期待的目光,那畫面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

    顧綺年把他們抱下桌,一手牽一個,領著他們到後院。她多囑咐兩句,讓春天、夏天別亂跑,尤其大人不在身邊,絕對不可以靠近池塘。

    春天、夏天乖乖點頭應下。

    走回廳裡,衛左已經把桌面收拾好,碗盤洗淨。

    顧綺年搬著柴火走到浴房外頭,浴房裡有個用石頭砌成的大浴池,下方是挖空的,用來放柴燒火,直接把池子裡的水加溫。

    搬進來這麼久,她從沒用過浴池,平日洗澡都是在灶房燒一鍋水,再提到浴房裡用,總覺得泡澡費柴費水,不符合經濟效益,但為了春天、夏天,她決定奢侈一回。

    衛左看見顧綺年在添柴,自動自發拿起水桶,來來回回把浴池注滿水。

    天氣有些熱,水溫不需要太高,等柴火燃起,她就回到主屋打掃收拾。

    她和莫離分住在兩間下人房,扣掉用來吃飯的小廳、書房,只剩下這個房間可以睡人,就讓孩子睡在這裡吧,床夠大,春天、夏天再會翻騰也摔不下來。

    做出決定,她開始檫桌子,把僅剩的一套被子拿出來曬,再把裡裡外外徹底打掃一遍。衛左挑完水,再把廚房的水缸注滿後,走進主屋,“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看著他的臉,顧綺年惡作劇一笑,回答道:“有啊。”

    她轉身,拍拍已經收拾好的木箱,說:“這裡面是孟側妃的衣服首飾,麻煩你送到主子跟前,轉告你的主子——

    待春院裡沒有巡夜婆子,也沒有守門侍衛,總會有幾個不長眼的小偷跑進來偷東西,綺年擔心這些貴重物品被偷,還是請主子自行保管。”

    刷地,衛左額際冒出三道黑線,這、這、這不是繞著彎子罵人嗎?那個小偷就是……

    夜了,天空一彎月牙兒,樹梢頭,徐徐涼風吹過。

    蕭瑀坐在粗粗的樹幹上,不怕死地兩條腿晃晃蕩蕩,她仰著頭,用力吸一口空氣裡的花香味兒,眼睛笑成兩道彎月亮。

    她的手忙著呢,忙著把一顆顆蜜汁核桃往他嘴裡塞。

    唉,名不副實,哪是什麼蜜汁核桃,根本就是熬糖做出來的,不過是取個好名字,聽起來尊貴些。

    衛翔儇坐在她身邊,環住她的腰,生怕她掉下去,可她膽子大得很,兩條腿越晃越用力。

    衛翔儇是被蕭瑀從書房里拉出來的。

    蕭家和靖王府只有一牆之隔,第一次見面,是她的風箏掉到他家院子裡,她沒讓下人上門討回:卻自己搬了梯子爬牆。

    小小的、圓圓的、很可愛的粉嫩臉魔上掛著甜甜的笑意,她不漂亮,卻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他喜歡她的眼睛,會說話似的。

    他們變成朋友,蕭瑀的形容詞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衛翔儇不快樂,他的個性很悶,小小的年紀就把“不苟言笑”發揮到淋漓盡致,但這不能怪他。

    他的爹早亡,他是遺腹子,辦完父親喪事之後,母親就搬到待春院裡。

    他們家和別人家不一樣,別人家的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感情好到不得了,而他們家的寡母不疼愛唯一的兒子,他剛出生,他就連同奶娘一起搬出待春院,唯有短暫的晨昏定省,他才會記得自己還有個親娘。

    偌大的靖王府是他一個人的天下,可是他並不快樂。

    衛翔祺是他第一個朋友,小瑀是第二個,他和大哥一起念書、打獵、習弓馬,和小瑀只能說些無聊的屁話,但是無聊屁話說著說著,兩人常會無聊地捧腹大笑。

    一直到很久以後,衛翔儇還會想起,開懷大笑這件事是不是小瑀教會他的?

    她抱著蜜汁核桃翻牆的時候,衛翔儇正在念書,明天皇上要考校他和大哥功課。

    “如果我明天書默不出來,你得負責。”衛翔儇把一口核桃咬得嘎吱嚷吱響。

    “如果你明天把書默出來了,都是我的功勞。”她嘻皮笑臉地回答。

    “書是我默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腦子好會事半功倍,腦子不好會事倍功半,核桃呢,恰恰是用來補腦子的好東西,待會兒吃下去,保證你看兩遍就能記牢。”

    “最好是。”

    她自信滿滿地回答,“當然是。”

    “哈、哈、哈!”他笑得很挑釁。

    她擠擠鼻子說:“背那些之乎者也多無趣啊,你們上課都不會睡著嗎?”

    “你聽過‘苦讀’,有沒有聽過‘甜讀’?我還沒聽誰說過讀書是件趣事。”

    “誰說的,讀書其實挺有意思的,只看你會不會從正確的角度切入。”

    “正確角度?比方……”

    “請問:世界上最天才的人是誰?”

    “誰?”天底下的人那麼多,各有各的優缺點。

    “賈島啊!‘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三年才作出兩句讓人痛哭流涕的詩,你說他天不天才?”

    噗,他嗆到了,一面笑、一面咳,緩過來後戳了她額頭一記,“歪理。”

    見他笑得歡,蕭瑀賣弄得更起勁。“再猜猜,哪個文人是大臉、大鬍子的醜八怪?”

    “誰?”他唯讀過文人雅士的詩,沒看過他們的畫像。

    “蘇東坡啊!‘去年一滴相思淚,今日未流到腮邊’,‘口嘴幾回無覓處,萋萋芳草掩洞天。’”

    衛翔儇大笑,掐上她的小胖臉。“你都是這麼讀詩的?先生不被你活活氣死?!”

    “何必呢,死背詩書有什麼意思,要懂得活用才行。”說完,她搖頭晃腦背起詩。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蛾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瞧,知道她後悔偷靈藥,我便善心大發,幫著把靈藥偷回來,快吃吧!”她又往他嘴裡塞一把核桃。

    “什麼鬼靈藥?”

    “補腦的大靈藥啊,記得哦,嫦蛾追問你靈藥在哪裡,夜夜心,就是你的錯了。”

    他們說著無聊廢話,笑著笑著,然後她盯著他看不停,可千萬別老實說,萬一她吃完藥飛回月亮,又要碧海青天說:“衛翔儇,你笑起來真好看,以後要常常笑,好不好?”

    她的話引得他耳朵發熱,他沒回答,只是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笑容不歇。

    突然間,一陣大風吹來,蕭瑀沒坐穩,整個人往後摔。

    他嚇一大跳,連忙提氣竄身往下飛。

    蕭瑀把手伸得很長,沖著他大喊,“救我,阿儇,救我……”

    他伸長手臂、試圖抓住她,他碰到她的手指頭了,可是她的手指好冷……他抓到她的手腕了……她揚眉一笑,淚水卻從眼角滑落,輕輕對他說:“對不起……來不及……”

    他沒有眨眼,他不放棄,他用盡全力扣住她的手腕,他不允許“來不及”發生。

    然而,眼睜睜地,他看著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中斷掉,粉碎,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紅紅的臉變得蒼白鐵青,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皮膚肌肉一點一點消失,最後變成一副枯骨他們還在往下墜,他放聲痛哭,他的眼淚灑在她的骨頭上,他的尖叫聲不斷在夜空中飄蕩……

    猛然自床上一躍,彈身坐起,衛翔儇壓著喘息不定的胸口,夢中的情境在心頭沸騰翻攪,像被滾燙的岩漿吞噬,他痛得連呻吟都無法。

    是小瑀想告訴他什麼?是小瑀遭遇不測嗎?

    不會的,他命人暗中查過,小瑀過得很好,劉銨待她無微不至,他沒有納妾收通房,夫妻相敬如賓,孩子乖巧聽話,鋪子的生意很好,她……她會過得很好……

    說過幾十次“小瑀過得很好”之後,胸腹間那口氣緩緩舒展開了,沒錯,他只是作了個惡夢,小瑀沒有不好……

    是衛北親自調查的,他做事向來仔細,他說蕭瑀剛嫁進劉家時,劉家一貧如洗,蕭瑀用嫁妝開了很多飯館酒樓,這些年劉家上下能過富裕日子,全仗妻子的經營。

    蕭瑀性子聰明穎慧、古靈精怪,蕭叔父常說,可惜她不是兒子,否則蕭家定能更上層樓。

    可就算不是男子,她也能將那點嫁妝經營成這番樣貌,誰敢看不起她的能耐?所以聰明的蕭瑀,絕對會讓自己過得平安順遂。

    沒錯,就是這樣子!

    安穩了心情,衛翔儇起身下床,走到桌邊,他從木匣子裡拿出兩張食單。

    是因為它們,他才會作惡夢的吧……

    莫離把食單送進福滿樓,許掌櫃作主,用一百兩銀子把食單買下,這個價錢並不苛刻,只是當他看到食單後,心潮翻湧不定,那筆字、那個內容……先寫菜肴名稱,再寫材料,然後是製作方法、注意事項,讓他一看再看的是食單最後部分的“撇步小叮嚀”。

    沒有人這樣寫的,他翻遍所有和做菜有關的書冊,沒人寫過這個,什麼叫做“撇步”,沒有任何蔚子知道,更別說是那筆字了,那筆和蕭瑀一模一樣的字。

    閉上眼睛,緩緩吐氣,衛翔儇輕撫食單,低聲念著她的名字:顧綺年,你到底是誰?

    天未大亮,衛翔儇本想直接穿過後院進待春院,卻在前院、後院中間的小門處站了一會兒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走出靖王府,繞一大圈,轉到靖王府後門附近,那裡有一處空置的宅子,院子很大,房間只有三間,除桌椅之外沒有其他東西。

    他走進中間的屋子,推開一面牆,出現兩層樓梯,把牆掩上,他走下樓梯,樓梯下方有一條長長的甬道,牆面處掛著二十幾顆夜明珠,夜明珠散發出的微淡光芒照亮了黑黑的密道。

    這是他第三次走進這條密道。

    第一次,是跟著皇上來,之所以會跟著皇帝走進密道,是因為他發現真相。

    母妃對自己總是淡淡的,這種疏離讓他的孺慕之情很受傷,他曾經問過奶娘,為什麼母妃不喜歡自己?

    奶娘無法回答,只能紅著一雙眼睛哽咽,無論他再怎麼追根究底,也不過追出一句——“你娘命不好。”

    七歲的他能夠認同這句話,年紀輕輕便為父王守寡,命確實不好,他甚至認為自己和父王長得太相像,母妃看著自己的臉會想起父王,更加悲傷。

    但十歲的他就沒有那麼好說服了,果然——

    那次,是在外頭和人打架了,他也想任性一回、耍賴一次,想和別人一樣賴在母妃身上哭,所以他偷偷溜進待春院,卻沒想到會在待春院裡看見皇上。

    皇帝把他帶進地道裡,鄭重告訴他,“你已經長大,有資格知道自己的身世。”

    皇上與母妃相識在未成親之前,兩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

    皇上和親弟弟靖王同時向外袓求娶母妃,外袓沒有想太多,便點頭應下,外袓把母親嫁給父王,卻把孿生妹妹嫁給皇上。

    父王不識母妃,根本不知道母妃心儀皇上,但皇帝在新婚夜就曉得貌似形似、性情卻截然不同的女子並非自己想要求娶的物件,但是錯誤造成,無法改變。

    母妃是個認命的,既已嫁入靖王府,便一心一意好好對待丈夫,操持中饋。

    然而姨母命薄,難產離世,連腹中孩子也沒留下,同一年,父王重病而亡。

    當時,皇帝經常進出王府為父王上香,而父王的江側妃已懷有身孕,她一心一意除去母妃,竟大膽下藥,企圖令母妃淫亂王府後院。

    不料,這一幕被皇上發現,皇上原意想解救母妃,卻在意亂情迷之際控制不住自己,鑄下大錯。

    那一夜,母妃懷上自己。

    夫死妻卻有孕,事情傳出去,母妃定然無法倖存。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3:28

第六章 日子忙得團團轉(2)

    江側妃不知道那個晚上的男人是誰,正氣恨計謀失誤時,母妃有孕的消息傳出,她心中大喜,本想進宮向皇太后告狀,以淫亂罪逼得母妃自盡,之後她便可順理成章接手靖王府。然而,皇上哪容得自己被算計?

    皇上讓母妃搬進待春院,派宮中侍衛團團保護,更從宮裡調出兩名嬤嬤“照看”江側妃,直到此刻她才曉得自己機關算盡,卻把自己的命給算進去了。

    江側妃無福,足月後卻產下死胎,她瘋言瘋語,硬是誣賴王妃下毒。

    天曉得,這無憑無據的指控打的是皇帝的顏面,如果可以,他何嘗不想替自己的親弟弟留下血脈。

    一個發瘋的女人,自然不能活得太久,產下死胎之後,江側妃“傷心過度”,月子沒坐完就追隨孩子而去。

    被她這樣一鬧,衛翔儇提早兩個月出世,成了靖王爺的遺腹子。

    皇帝在密道裡告訴衛翔儇,他的母妃過得不快樂,她感到深深的罪孽,她無法面對自己的兒子,她自恨自怨。

    皇帝也老實告訴衛翔儇,這件事不能讓第三人知道,為了皇家的顏面,他永遠只會是靖王世子,但會給他無上的尊榮與富貴。

    衛翔儇抬頭挺胸,滿臉傲骨,回答,“我不想當皇子,更不想要那把龍椅,而且我要的尊榮富貴不需要別人給,我會用自己的雙手去爭取。”

    他的答案讓皇帝感到無比的驕傲光榮,這才是他的兒子、他的血脈!

    他的身分,衛翔儇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只除了蕭瑀。

    他告訴蕭瑀,因為她是第一個帶給他溫暖的女孩。

    蕭瑀聽完故事後,沖著他一笑,說:“有差嗎?你還是你,人的價值要靠自己創造,而不是靠父母袓先給。”

    那次,他激動地抱住蕭瑀,知道這天地間有一個人,她的想法、她的靈魂與自己如此契合,他怎能不激動、不衝動?

    那一刻,他下定決心,他要娶她,他要蕭瑀陪自己走一輩子。

    衛翔儇第二次走進這條密道,是為了衛翔祺,他領著大哥走過父皇曾經走過的地道,讓他與孟可溪再續前緣。

    這條密道成就了他們的愛情,也為他們帶來第一個子嗣。

    他怎麼都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為了自己,再度走進來。

    天亮了嗎?應該天亮了吧,所以……他們在吃早膳了嗎?

    莫離形容過他們的早膳,很簡單的米粥,卻被她說得好像天上有人間無似的,能嘗到是累積多少代的福分。

    誇不誇張?很誇張!不過他的確清楚,莫離的舌頭有多刁。

    衛翔儇在大衛王朝開了十七家酒樓飯館,都是當地首屈一指的,但她吃過一圈後,給他的評語皆是“尚可”、“勉強”、“馬馬虎虎”。

    每次聽到評語,他都會回她一句,“你就當一輩子的牙籤吧。”

    她連當棍子的資格都沒有,當牙籤已經是他寬容了——這個沒胸部、沒屁股、沒腰身,還敢說自己是女人的女人。

    四個月了嗎?應該還不到,不長的日子牙籤卻大了好幾號,該凸的、該翹的地方多了肉,衣服繃得讓人看著難受。

    衛左甚至說:“衛右回來後,肯定會鬧著主子爺把他的阿離找回來,因為那丫頭已經好看得不像牙籤了。”

    所以儘管莫離說話誇張,他還是願意相信,尤其吃過顧綺年炒的空心菜之後。

    到底了,他一步步爬上階梯,推開門,主屋裡面已經沒有人。

    衛左回稟,這屋子是春天、夏天住的。

    春天、夏天?堂堂靖王爺的兒子居然是這樣取名字的——你喜歡什麼?

    如果他們回答喜歡小狗、小貓,他的兒子是不是要叫狗狗、喵喵?什麼鬼法子,偏那兩個孩子很高興、更自信,因為顧綺年把他們的話聽進去,並且認真對待。

    忍不住地,他又想起莫離說過的,她說:“顧綺年就是會讓身邊的人感到自在舒心啊!”

    她真有那麼好?連半點壞心眼都沒?對孟可溪留下來的嫁妝真的不上心?

    莫離轉告了她的話,有點諷刺、有些挑釁,她還真是不在乎惹火自己!

    這樣的顧綺年,再度讓他感到迷糊,他問著重複過幾百次的話——她還是那個顧綺年嗎?為了自保,拿刀子劃過他喉管的女人?

    屋子裡整理得乾淨整齊,他對偷窺沒有興趣,卻還是打開櫃子。

    春天、夏天的衣櫃裡有將近十套衣服,質料不是頂好,卻是結實舒服的,床上的棉被疊得有些亂,但看得出盡力了。

    是春天、夏天自己動的手?

    房間裡還有一張長長的軟榻,是幾年前大哥命人打造的,只因為孟可溪想要。

    現在它成了衛左睡覺的地方,衛左說,是顧綺年吩咐的,怕春天、夏天半夜驚醒,有大人在身邊比較好。

    衛左欣然接受,是啊,睡軟榻怎麼都比睡屋頂舒服。

    衛左和莫離的態度讓他自省:他是不是個失敗的主子?

    為什麼他給莫離和衛左的任務是監視,到頻來卻一個變成顧綺年的寵物,一個變成奶娘之類的角色?

    走出主屋,左邊是書房,右邊是小花廳,辦過去就是下人房,聽說他們都是在花廳裡吃飯的。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淡淡的食物杏,遛賺約聽見灶房裡有鍋鏟翻動的聲音。

    踏出房門,放眼望去,他愣住了——這裡是……待春院?

    沒有僕婢,沒有長工,就一個女人和兩個監視的人,可是顧綺年竟然能把待春院變成一個家?有人味、有笑聲,鮮活生動的家?

    長滿荒草的花圃變成菜園,放眼望去一片鬱鬱青青,剛種下的青江菜,一棵棵從泥土中探出頭來,番茄奮力往上爬,幾根樹枝搭成的簡單架子上,綠的紅的,結實累累。

    白色的辣椒花開一堆,綠色的葉子成了點綴,幾條性急的小辣椒透出漂亮的澄紅,一球球的包心菜、一棵棵的小白菜……生命力旺盛。

    衛翔儇的視線停留在番茄上,它們被種在菜圃裡,是因為顧綺年拿它們當“菜”嗎?番茄果實顏色鮮豔亮眼,在院子裡擺上一盆,紅紅綠綠的很賞心悅目,百姓常會種來觀賞。

    他知道番茄可以吃,是因為蕭瑀,她愛吃,什麼新鮮貨都要嘗嘗,嘗著嘗著讓她試出不少好味道。那麼顧綺年呢?她怎麼知道番茄可以吃?

    縱身飛上屋頂,就見衛左盤著腿,坐在上頭監視整個待春院。

    發現主子爺,衛左急急起身行禮,衛翔儇揮揮手,自己尋一處坐下。

    衛左跟著蹲在王爺身旁,呼……他下意識拍拍胸口,暗道一聲“僥倖”,事實上,他已經很少待在屋頂上,要不是還牢記王爺的吩咐,偶爾飛上來點個卯,不然……他都快換主子了。

    這裡的視野確實不錯,衛翔儇前後眺望,屋子前頭是菜園,後面搭了瓜棚和曬衣架,架子上剛晾的衣服還在滴水。

    後院很大,一堆新劈的木柴堆成一座小山丘,那是衛左的功勞吧?

    屋子右邊是池塘,池塘旁邊養雞養鴨,塘裡的枯枝敗葉撈得乾乾淨淨,蓮花迎著朝陽開得燦爛熱烈,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清冽花香。

    屋子左邊有幾棵老梅樹,是母妃搬進待春院那年種下的。顧綺年剛住進來的第二天,打下梅子,醃了兩大缸,衛左偷了一包呈上。

    衛翔儇不喜歡吃酸的,但他吃光了,別問為什麼?對於顧綺年的問題他都找不到答案。老梅樹旁邊種上兩棵玉蘭花,是莫離想要的,後院的新秋千,是春天、夏天想要的,梅樹下有一組梅花妝,是衛左想要的。

    聽說她很窮、很樞門,卻盡力滿足每個人的需求,聽說她每十天開一次會,聽聽家人的心聲,聽說她堅持春天、夏天讀書認字,不是要他們出人頭地,而是要他們學會足夠的知識,將來好能追求自己的夢想……

    難怪春天、夏天偷偷問……可不可以把姨當成娘?難怪衛左偏心,難怪莫離轉性,難怪他們把被監視的女人當成親人,那是因為……顧綺年先把他們視為親人。

    突然間,滿肚子的羡慕加嫉妒,因為他沒有衛左、莫離、春天、夏天的好運氣;突然間想發脾氣,因為在自己的地盤裡,他卻不是“家”的成員之一。

    衛翔儇渴求家的溫暖,卻從未擁有過,他有很多奴僕屬下,有妻妾通房,他有母親,但是他……不曾有過家。

    不想走了,他想賴在這裡,聽雞鳴鴨叫,看炊煙嫋嫋,聞著食物香,感受家的味道。他很想加入,卻不知道要去哪裡拿加入申請書。

    莫離領著春天、夏天繞著池塘跑,他們一面跑一面背詩,莫離念一句,孩子們跟著念一句。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清脆的聲音傳來,很有精神。衛左分辨不出主子爺的表情是喜是怒?只好沒話找話地說:“是顧姑娘堅持的,她說孩子的記性好,每天都讓小主子背一首詩,待會兒吃早飯的時候,就會跟他們講解詩的內容,小主子很聰明,才短短幾天已經會背很多詩。”

    “他們聰明嗎?”衛翔儇遲疑。對徐寡婦生的孩子,他不抱太大希望。

    “顧姑娘說小主子們簡直是天才,是她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你簡直是天才,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你是怎麼辦到的?我長到十歲的時候,肯定沒辦法像你這麼厲害。”

    “以後你變成狀元郎,騎馬遊街的時候,可不可以帶我一道……”

    蕭瑀總是變著法子誇獎他,誇到他輕飄飄的,誇得他相信自己是全世最傑出的男子。

    她說:“性格創造命運,自信令人勇敢,人不應該害怕作夢,應該努力追夢。”

    衛翔儇緊蹙眉心,明明在說春天、夏天,他想起小瑀做什麼?

    搖搖頭,他問:“還有呢?”

    還有?主子爺想知道什麼,衛左不清楚,乾脆報起流水帳。

    “每日卯時,小主子會自己起床,從不賴床的。小主子告訴阿離,如果賴床,養娘會拿竹枝抽他們,阿離聽見,氣得掄起拳頭要去找徐嬌打架。

    “洗臉刷牙後,顧姑娘會給小主子吃蛋羹、喝牛奶,阿離也想吃,顧姑娘不給,說她再吃下去會胖成一團球,萬一衛右不喜歡,她可不負責。顧姑娘真是太英明了,這種話誰敢跟阿離說啊。

    “吃過東西,阿離就帶小主子去紮馬步、練拳、繞池塘跑圈,不是我愛說,小主子太瘦弱,一點都不像爺兒們,實在該好好練練。

    “練完身子,吃完早飯,顧姑娘就教他們讀書寫字,顧姑娘可厲害了,她寫的書小主子很喜歡,沒事都會拿起來念幾句。

    “上完課是小主子的點心時間,顧姑娘說少量多餐,小主子得多吃點東西才行,顧姑娘可強著呢,頓頓飯食點心都不帶重樣的。

    “點心吃完,顧姑娘去準備午飯,我得負責教小主子數數兒,陪他們玩。然後吃午飯、消食、睡午覺,下午再念點書、整理菜園、寫字畫畫,吃過晚飯,洗完澡就可以上床睡覺。

    “阿離說快要忙死了,也是,多了兩個小主子,顧姑娘從早到晚忙得團團轉,做飯、煮點心,睡覺前還要給小主子講故事,把小主子哄睡了,還得備課……爺,要不要再送兩個奴婢過來?”

    衛左沒注意到,自己的流水帳裡提過多少次“顧姑娘”,不知道自己對顧綺年讚美過多少次,不知道自己把顧綺年捧上天,不知道每次提到顧綺年臉上的笑關都關不住……

    現在,衛翔儇真的認為自己是個很糟糕的主子了。

    眼看莫離領著春天、夏天去清洗,衛左知道早飯時間快到了,可是主子還不走,怎麼辦?他為難地望向主子。

    下一瞬,更為難的事來了,因為顧綺年抬起頭說:“屋頂上的,下來吃飯了。”

    怎麼辦?可以下去嗎?把主子留在屋頂上,自己下去填肚子,會不會太過分?可是不下去……他餓了啊……

    “主子爺,您要不要回……”衛左呐呐地問。

    猛然被一瞪,衛左的下半句話被瞪回肚子裡,王爺的臉色比冰山還冷。

    “怎麼,這裡我待不得?”衛翔儇連聲音都像在下冰刀子。

    冤枉啊,他沒說!整個靖王府是主子爺的,待春院也是主子爺的,連……連顧姑娘都是主子爺的啊,主子爺愛待哪兒誰敢有二話?只不過……

    鼓起勇氣,他小心翼翼地道:“爺,如果我不下去,顧姑娘會過來找我,到時、到時顧姑娘會發現王爺……”

    身為王爺,蹲在屋頂,會不會那個……有失身分?

    衛翔儇輕哼一聲,揮手,讓衛左下去吃飯。

    如蒙大赦,衛左咻地飛下去,衛翔儇越想越不舒服,有這麼急嗎?

    眨眼功夫,他看見三個大人端著飯菜往小花廳走去,兩個小男孩乖乖地跟在他們身後。

    這是第一次,衛翔儇很近地看著春天、夏天,他的視力極好,把他們的眉目五官看得清清楚楚。

    他終於明白,葛嘉琳為什麼非要把他們送進待春院,她算准養在這裡,自己永遠都不會看見吧!

    不見面、不接觸,就不會產生感情,即便兩人長大,即便發現他們和自己長得相像,恐怕也難以親近。

    葛嘉琳是在替自己的孩子掃除障礙呢,只不過,那也得她生得出來才行。

    血緣是種很奇怪的關係,單單一眼,衛翔儇想親近兩個孩子的感覺就很迫切。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3:45

第七章 為什麼她們這麼像(1)

    “姨,我做錯事了。”夏天猶豫很久,在顧綺年把盛好的稀飯端過來時,終於鼓起勇氣道。

    顧綺年一愣,溫和問:“夏天做錯什麼事?”

    這是她最神奇的地方,莫離和衛左直到現在還分不清誰是誰,但顧綺年一眼就能分辨,莫離不相信,接連試過她好幾遍,她從沒混淆過。

    夏天垂頭喪氣,春天卻如臨大敵,顧綺年皺起眉頭不理解,不過是尿床,有這麼嚴重?

    衛左用手肘推推夏天,還朝他眨兩下眼。“不是說好不講的嗎?我都幫你處理好啦。”通常三個大人比小孩起得早,顧綺年洗漱過後,就一頭栽進廚房裡備菜、煮飯,準備運動前的小點心,莫離和衛左會到井邊洗衣服、曬衣服,沒有誰命令誰,他們自動自發分工。“姨說,誠實是上策。”

    這麼不懂變通,“不講”和“說謊”是兩回事好嗎?就連說謊都還分善意、惡意呢。衛左擰眉,尿床有關男性自尊,萬一沒處理好,長大後會變成擱在心上、揮之不去的陰影。顧綺年淺哂,說:“我很高興哦,夏天有遵守約定。”

    夏天見顧綺年不生氣,呼地吐一口大氣,鄭重說:“我會遵守約定的,全部全部的秘密都跟姨分享。”

    “好啊,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尿床?”顧綺年問。她發現廚房裡的奶茶失蹤了,是夏天貪嘴?

    “知道。”夏天認真點頭。

    “你說說看。”

    “我夢見一隻大野狼在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都跑不掉。”

    完全沒聯想到偷喝奶茶這件事?難道兇手不是夏天,而是……

    顧綺年轉頭看一眼衛左,他不敢迎上顧綺年的目光,悄悄地把頭撇開,那壺奶茶他有份,而且是“很大”的一份,莫離占的比較小,春天、夏天占得更小。

    誰曉得牛奶加一點糖、一點茶,再加一堆圓圓潤潤的小球會好吃成這樣,他這不是擔心……擔心壞掉就浪費了嗎?

    “大野狼為什麼要追你?”

    “因為我有一隻很香的雞腿,是姨給的,我捨不得吃,一直收在懷裡。”

    顧綺年失笑,不知道是不是餓怕了,春天、夏天常有藏食物的習慣,為這件事她頭痛不已。“大野狼長什麼樣兒?”

    “黑黑的一團,很像鬼,會飛過來飛過去。”

    “夏天見過鬼嗎?怎麼知道鬼是黑黑的一團?”

    春天接話,“是郭嬤嬤說的,說以前有人死在這裡,每天晚上都會變成厲鬼回來,她一直哭、一直哭,還會把人嚇死。”

    “對啊,郭嬤嬤說姨可能已經被鬼弄死,才沒開門。”夏天跟著說。

    “郭嬤嬤還跟婆子們說,如果沒人應門,就要把我們從牆那邊丟進來,我們就跑不出去。”那個時候春天快嚇死了,卻不敢哭也不敢鬧。

    顧綺年心疼地放下碗,把靠近自己的夏天抱在懷裡,輕拍幾下。是嚇著了吧?不敢說出門,只能憋著,任由那份恐懼在心底不斷擴大,形成惡夢。

    “後來呢,你有沒有被大野狼抓到?”

    “有,它的牙齒這麼長、這麼尖……”夏天把手臂撐得很開,表情無比認真。

    “那夏天怎麼做?”

    “我害怕,一直哭、一直叫,然後就、就……尿床了。”他滿臉沮喪。

    衛左連忙插話,“不嚴重,夏天很乖覺,只尿一點點就醒來,沒有漫開,我已經拿去晾,晚上就能用了。”

    顧綺年搖頭,她不在乎棉被怎樣,就算濕得不能再用,頂多讓阿離再去買一床新被子回來,反正她飛進飛出,早已習慣。

    “夏天,姨告訴你,下次再碰到被大野狼追,你就把雞肉丟給它,因為再好的東西,也比不上性命重要,懂不“如果大野狼吃了還想吃我呢?”

    顧綺年被問住了,她只是想教夏天臨危不亂,教他舍輕就重,哪裡想得到他會追根究底。“那你就告訴它,肚子餓的話要動動腦,自己想辦法,不能光靠搶東西過日子。”

    “想什麼辦法呢?”春天問。

    “這世上求生存的方法很多,如果春天、夏天肚子餓的話,姨會怎麼做?”

    “去菜園拔菜,炒給我們吃。”夏天回答。

    “讓左叔去打魚。”春天回答。

    “阿離會跑到外面買糖。”夏天回答。在兩兄弟心裡,莫離就是個敗家的,動不動就到外面買這個、買那個,如果被養娘看到,肯定要拿藤條抽人了。

    “對,可以用勞力換東西吃,可以靠腦子掙錢,方法多得很,不一定要靠著吸人血、啃人肉才能活下去,對不對?”

    春天、夏天不管顧綺年說得合不合理,一概點頭認同,不管怎樣,姨說的通通對。

    她摸摸夏天的頭,再撫撫春天的臉,笑說:“你們要記住姨的話,這世間不是只有靠著把別人踩下去,自己才能活,只要夠努力上進,就能發光發熱。

    “所以你們要好好學習,姨懂得不多,但我會盡所有的努力,把會的全教給你們,只要有學問、有一技之長,你們就能在這世間生存得很好。”

    顧綺年和孩子們的對話傳到屋頂上,讓衛翔儇大翻白眼。

    對野狼說道理?無知淺薄的婦孺,她以為大野狼是穿裙子、戴發簪的嗎?吃人肉就是它求生存的最好方式。

    一技之長?她會做什麼?是對男人獻媚還是煮飯做菜?哈哈,她難道要他衛翔儇的兒子當伙夫?虧她想得出來!

    他正在心裡狠狠把顧綺年撻伐一頓時,卻聽見春天、夏天齊聲應和——

    “我們會認真學習。”

    頓時,衛翔儇額頭黑線滑下。他沒想要送兩個婢女過來,倒是認真考慮要不要送個先生來,要不兩個兒子會不會被顧綺年教歪了?

    “好啦,快點吃飯,待會兒還要上課。”

    顧綺年把夏天放回長凳上,替他把稀飯吹涼,夏天沒張口,卻和春天兩個兄弟四顆眼珠子巴巴地望著顧綺年。

    “怎麼了?吃飯啊!”顧綺年不解,今天的早飯不合胃口嗎?

    夏天皺眉頭,再次強調?“我尿床了。”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

    “那……”夏天猶豫一下,又問:“不必罰跪,不必打板子,還可以吃飯嗎?”

    “姨不要我們了嗎?”春天也追問。

    顧綺年一頭霧水,這是哪樁跟哪樁,話不是已經說開了,怎又繞回原處?

    衛左倒是猜出來了,他苦笑問道:“以前你們尿床,都會被養娘罰跪、打板子,不准吃飯?”

    兩張一模一樣的漂亮小臉同時點頭。

    他們老是招惹出她的心酸,顧綺年歎氣。

    莫離一個火大,把椅子推開,用力起身,又要去找人拼命。

    “衛左,你說,那個徐嬌住在哪裡?”她指著衛左的鼻子問。他是跟在王爺身邊的,事情知道得清楚,徐嬌、徐寡婦的故事都是衛左傳給她們知曉的。

    “行了,你不要添亂。”衛左瞪她一眼。“你還嫌春天、夏天不夠害怕?”

    顧綺年拉過春天和夏天小小的手,還不滿五歲的孩子啊,掌心這麼粗,不知道做過多少工、吃過多少苦。

    “姨告訴你們,每個大人的想法不同,也許養娘認為,小孩子需要吃苦耐勞,需要靠打罵才能記得住教訓,但姨的想法是,身為小孩子,有犯錯的權利,如果從不犯錯,你們怎麼會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所以,犯錯沒關係,重要的是知錯能改,那麼長大之後,你們會少繞一些遠路,少做些徒勞無功的傻事,這個叫做經驗法則。但尿床不是犯錯,尿床是因為你們的身體還沒長好,等你們長得夠大、夠強壯,到時候便是姨想逼你們尿床,你們都辦不到。

    “如果非要檢討有沒有做錯的話,說實話吧,昨天晚上誰偷喝珍珠奶茶?”

    顧綺年正等著他們認錯呢,沒想到兩個孩子同時把手指向衛左。

    衛左不滿了,急忙撇清,“阿離也有喝,你們也有喝啊。”

    “是左叔說,我們要喝一口才能睡。”夏天據理力爭。

    “對,左叔說我們喝了,才不會跟姨告狀。”春天說出關鍵點。

    顧綺年瞥衛左一眼,分明沒有殺傷力,可衛左卻心驚膽顫。

    她笑容很溫柔,嘴巴卻帶上刺,“不錯嘛,這麼小就教他們投名狀,用心良苦啊!”

    “是阿離出的主意。”衛左不講道義,把莫離拉出來一起挨刀。

    莫離揍不到徐嬌,脾氣已經不好,衛左還不知死活把她拉出來擋刀,想也不想,拳頭一揮往他臉上揍去。

    衛左不敢回手,只能東藏西躲,躲開莫離攻擊。

    頓時,屋子裡炸鍋了,叫好的、喊加油的,笑聲、鬧聲震得衛翔儇耳膜發痛,連吃頓飯都不能好好吃嗎?非要鬧成這樣。

    他撇撇嘴,臉上不屑,可心裡甜甜暖暖,他也想要加入這樣的熱鬧,只是……顧綺年的話,重重壓上心頭……

    不想吃中飯、晚飯,不想碰任何東西,他像一灘爛泥巴,動也不想動。

    今天他犯錯了,這個錯很嚴重,連大哥都受到牽連,被罰在禦書房前跪一個時辰,膝蓋跪得紅腫。

    他滿肚子抱歉,大哥還忙著安慰自己,大哥越是這樣,他越難受。

    奶娘勸不動他,竟然讓小廝搬梯子爬過牆,把蕭瑀叫到他跟前。

    她不急著勸他,只把一塊糖放到他嘴邊,說:“嘗嘗,我的手勁小,黑棗磨得不夠細緻,不過味道還不錯。”

    他不應聲,背過身子,把頭埋進床裡,半晌,他聽見蕭瑀在自己身後咬著糖塊的聲音。

    他噘起嘴,暗罵一聲“沒良心”,竟然自顧自吃起來?這時,他聽見她慢悠悠地說——

    “你只是個孩子,本來就有犯錯的權利,如果因為犯錯而責怪自己,讓自己一蹶不振,那就是傻子了。”

    他憋不過氣,猛地轉身坐起,怒道:“你懂什麼,誰說小孩有犯錯的權利?你知不知道,我推皇后娘娘一把,把她的孩子給推沒了,大哥為了保我,被皇上罰跪。

    “禦書房前人來人往,堂堂的大皇子這一跪丟的不是面子,還有地位、權力、未來。那些官員慣會看碟子下菜,皇上為葛皇后罰哥,意謂著在皇上心裡先皇后不算什麼,葛氏一族和葛皇后才是他看重的!”

    蕭瑀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問:“你一個外男,怎麼能走著走著就走到皇后跟前?你又不是那等魯莽之人,怎會沒事跑去推皇后一把?

    “後宮是什麼地方,葛皇后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又不是小宮女,還是個懷了龍胎的得勢人物,為什麼走到哪裡身邊沒有圍著一堆人,又怎能恰恰好就被你推得孩子都沒了?”

    她這一說,他把事情從頭到尾串起來,通了!是故意的,是陷阱,他就這樣傻乎乎地跳進去。

    見他表情驟變,蕭瑀知道他找到癥結點了,歎口氣說:“若我沒猜錯,皇上不是在罰大皇子為你說情,而是在罰大皇子看不透真相、理不清脈絡,什麼都不通透就敢為你求情。

    “在外人眼裡,後宮是一團繁花似錦,唯有真正在裡面生存的,才曉得那是風口浪尖,稍有閃失,便是齎粉之禍。大皇子若沒有一顆玲瓏剔透心,怎能在那種地方長保安泰?皇上能幫他一時,豈能助他一世?”

    蕭瑀的話讓他恍然大悟。

    她笑著往他嘴巴塞糖,說道:“別悶了,吃點甜的.開心、開心,大皇子犯了錯,才能在往後學會走穩每一步,記住,皇上不是罰他,而是愛他。”

    衛翔儇把她的話聽進去了,用力嚼幾下,甜甜的、香香的,好吃得讓他眯起眼。“這是什麼?”

    “是南棗核桃糕,棗子補血、核桃益腦,小孩子要多吃一點,才不會傻乎乎的,碰到問題不想清楚只會對自己發脾氣。”她酸他幾句。

    他欣然接受,再吃幾塊,邊吃邊點評。“比蜜汁核桃好吃得多。”

    “當然,這可費功夫的呢,下回你幫我磨黑棗?”

    身為小孩,有犯錯的權利?小瑀這麼說,顧綺年也這麼說?

    為什麼她們這麼像?食單、字跡、廚藝、番茄、想法……

    吃過飯,顧綺年領著春天、夏天進書房念書,莫離翻牆補貨去,衛左自動自發整理菜園、澆水施肥、洗碗,像往常一樣,沒有誰支使誰,各自分工,合作無間。

    衛左把碗刷乾淨了,從蒸籠裡偷兩顆饅頭,再把剩下的牛奶加上茶、糖,放到壺裡搖一搖,再擺到灶上溫熱,端上屋頂。

    他和莫離那個沒心沒肺的不一樣,他還惦記著他們家王爺還空著肚子呢。

    他笑咪咪地把食物遞上。“王爺試試,饅頭可好吃啦,這不是普通饅頭,是特別厲害的饅頭。”

    不就是顆饅頭,能有多厲害?

    衛翔儇沒爭辯,拿起咬一口,面體軟彈順口,麵團發酵過後揉進切碎的龍眼乾和炒香的杏仁、花生、松子、瓜子仁,散發淡淡的面甜、濃濃的堅果香,再咬一口,包在裡面的酥油瞬間在唇齒漫開,帶著微鹹的濃香,刺激著他的味蕾。

    望著主子享受的表情,衛左得意揚揚地說:“好吃吧,厲害吧,是我跟何大叔買來的酥油,還有牛奶也是何大叔給的,爺不喜歡那股子腥味,可顧姑娘往裡頭加進茶和糖,味道就完全不同了。姑娘昨天做的奶茶,裡面還擺上彈口的粉圓,那味道……嘖嘖嘖,爺,不是我誇口,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一說起“顧姑娘”,衛左叨叨絮絮地,變成嘴碎的老太婆。

    衛翔儇接過奶茶喝一口,嫌棄道:“太甜。”

    “爺的嘴真利,這不是顧姑娘做的,是我學著她的法子弄了點兒。不過我發誓,顧姑娘做的奶茶是極品!

    “顧姑娘說可惜,有酥油、有牛奶,要是再有個烤爐,就能做更多好吃的點心,要不……爺,我找人給顧姑娘砌個烤爐,您覺得呢?”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主子發現,他身在曹營心在漢。

    衛翔儇恨恨地覷他一眼,要完奴婢要烤爐,要不要再送兩個小廝、一批護衛?莫離到這裡養膘,他來這裡養老?

    是不是要把他的顧姑娘當皇后娘娘供起來?“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任務是什麼?”

    衛左心頭一震,卑躬屈膝地巴結討好,笑到沒風骨。“屬下記得的,半點都不敢忘。”

    “是嗎?”

    “絕對是、篤定是,十成十的是。”他只差沒舉雙手賭咒發誓。

    衛翔儇這才滿意地把兩個饅頭吃光,一躍,跳下屋頂。

    他轉到後院,看一眼莫離天天翻的那道牆,撇撇嘴,第一次覺得這道牆不順眼……提氣,縱身越過。

    衛翔儇一進福滿樓,許掌櫃便發現他,立刻迎上前。

    “主子,甯王爺已經到了。”

    他點點頭,轉身上樓。

    許掌櫃連忙跟上,邊走邊說:“主子若是再見到莫離姑娘,能不能請她再賣幾張食單給咱們?價錢好談。”

    衛翔儇停下腳步,旋身問:“那兩道菜賣得很好?”

    “何止是好,外頭不少人在討論呢,不只京裡的福滿樓,其他十六家分號也賣得紅紅火火,自然,腐乳空心菜、蒜泥白肉、醋溜魚片也不差,咱們的席面已經預定到下個月,不少人都是沖著那兩道菜來的。

    “再托主子傳個話,老奴找到鳳梨了,若顧姑娘能幫忙,老奴想把這道菜呈給皇上。”皇太后大壽,皇上下令京城排得上號的館子各呈上一道新菜。

    雖說福滿樓名氣已是數一數二,可主子爺說要再開分號,趁著這次機會順便宣傳,豈非事半功倍?

    “知道了。”衛翔儇應下話,繼續往樓上走。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4:27

第七章 為什麼她們這麼像(2)

    廂房裡面,衛翔祺和孟可溪已經等一會兒,桌上只有茶和四色乾果。

    衛翔儇吩咐,“把你剛說的幾道菜送上來。”

    許掌櫃笑道:“是,老奴再多配兩道菜,兩個湯?”

    衛翔儇點點頭,揮手讓他下去。

    “快點過來,我有事與你商量。”

    衛翔祺向他招手,心情看起來很好,不過只要有孟可溪在,大哥的心情一向愉悅。

    衛翔儇入座,衛翔祺把放在手邊的匣子推到他面前。

    他打開匣子,裡面一排九顆藥丸子,味道微香,顏色淡黃。“這是什麼?”

    “你記不記得兩個月前父皇身體不適,太醫一個個輪番上陣,湯藥喝了大半個月,始終不見功效,衛翔廷從外頭找了位神醫進宮?”

    “是。”

    神醫是衛翔廷的親舅舅推薦,當時他命人查神醫的底,他在江南一帶確實有幾分名氣,但用“神醫”倆字形容,未免太過。

    偏偏皇帝的病硬是讓他給治好,之後他奉上五十顆“人還丹”,皇上吃下丹藥,精神奕奕,整個人年輕十歲。

    “前幾天我上摺子稟告父皇,說自己困頓疲憊、梢神不濟,父皇特賞下十顆大還丹,猜猜這大還丹是續命藥,還是害命丸?”

    “哥這麼說,難道是……”

    “是,秦太醫證實大還丹初嘗時會精神亢奮,全身精力充沛,但服用過數十日後就會依賴成癮,一天不進,涕泗縱橫,渾身乏力,性格變得暴躁易怒,非得再進藥才能舒服。”原來,上輩子皇帝的身子突然間變得衰弱,是因為大還丹?“皇上那邊?”

    “秦太醫提出的症狀父皇都有,雖然只是輕微,卻也足以令父皇相信有人心存不軌。幸而父皇意志堅強,即使戒大還丹辛苦,卻也不是辦不到。放心,有秦太醫在旁伺候著,如今看來之前那場病,似乎生得蹊蹺。”

    “大哥打算怎麼做?”

    “寧王府裡出出入入都有人盯著看,我不便行動,你幫個忙,請神醫喝個茶,順便請教背後指使的是哪位。”

    “這次,皇上會對葛氏動手嗎?”

    說到這個,衛翔祺忍不住歎氣。“父皇始終不肯相信葛氏包藏禍心,這五年來,我們合力把葛氏一黨的齷齪事一件件儺在父皇眼前,卻……”

    衛翔儇接下話,“卻只換得皇上一句,葛相識人不明。”

    葛興儒是葛皇后的父親,早年擔任皇子少傅,與皇上亦師亦友,他的兒子葛從悠、葛從升還是皇上的伴讀呢。

    當年奪嫡艱難,葛氏一族堅定不移地站在皇上身後,從龍之功,功不可沒,四十年的感情,多次的患難與共,皇上對葛氏與一般臣屬大不相同。

    “識人不明?那些跟隨葛相的才真是識人不明。

    “葛從悠假賃地、真買田,差點引起暴動一事,我以為就算不會動到葛相,葛從悠也逃不過一個死字,沒想到……”衛翔儇苦笑,他太低估葛氏一族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了。

    “沒想到只是罷官,還地還田後,此事一筆勾銷。”衛翔祺連苦笑都笑不出來,可惜他們佈置這麼久,卻是徒勞無功。“這次不同,即便顧念舊情,可這會兒人家算計到父皇頭上,再寬厚也不能忍吧!”

    “這次的事,有沒有衛翔廷……”

    衛翔祺搶下他的話,問:“你也要說衛翔廷識人不明?”

    衛翔儇被堵了話,確實,不到最後關頭,他不願意動衛翔廷,但他在天真啥呢?怎麼可能沒有他的手筆,最近衛翔廷的野心是越來越明顯。他氣悶了,“連親生父親都……他哪裡來的自信,認為自己能穩坐龍椅?”

    “天家無親情。”衛翔祺自嘲。

    一時間衛翔儇無語,這正是他不願意成為皇子的原因,不管皇帝願不願意認下自己,他都只想當父王的孩子。

    “上輩子衛翔廷確實當上皇帝了。”孟可溪插話。

    “大衛亡國了嗎?”

    “不知道,我只曉得當時朝野一片混亂,烽火四起,百姓苦不堪言,然後我重生了。”孟可溪望向衛翔儇,他是個外表冷酷,心卻再柔軟不過的人,他顧念兄弟親情,在乎友誼,明知道葛氏種種作為脫不了衛翔廷的影子,卻只針對葛氏一族,遲遲不肯動衛翔廷。

    這樣的人不適合當皇帝,否則會像龍椅上那位一樣,雖體恤百姓、施行仁政,可他的寬厚卻養出一群碩鼠。

    皇帝在這邊放賑,臣子在另一邊貪賄,戶部撥出再多的銀兩也送到不百姓跟前。

    因此身為皇帝,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朝政,而是禦人。

    比起大才幹,身為皇帝更需要目光精准、用人唯才,把正確的人擺在對的位置上,否則再有抱負也只是空話場。

    “大哥想怎麼做?”

    “放心,衛翔廷不動我,我便不會動他,但若是犯到我頭上,我絕不會心慈手軟。”這是最後一次,如果父皇斬斷葛氏一脈,壓下衛翔廷的野心勃勃,他可以放過衛翔廷。

    “我明白。”

    “翔儇,南蠻又蠢蠢欲動,朝廷打算派人南下鎮壓。”

    衛翔儇問:“大哥希望我去嗎?”

    “葛相倒是希望你去,但你一走,等於把京畿大營給雙手奉上,不管葛相如何強力推薦,我都會想辦法把這件事壓下。”

    “可我不去誰去?劉銨?”衛翔儇不喜歡劉銨,卻不能否認他是個帶兵好手。

    “父皇不會讓他去的,他進入兵部,頗得上司青睞。”

    “目前幾位將軍各自領兵駐守在外,兵部那些人已經擔任多年文官,南蠻子勇武,再加上地勢天候的差異,若是大衛派不出得用的人選……”衛翔儇憂心忡忡。

    “你覺得霍將軍如何?”

    “霍將軍駐守邊關,北夷人怕他怕得緊,有他在,北疆才能長保太平。”

    “我指的是他的兒子,霍泰平。”

    霍家三代都是將軍,四年前老將軍退下,留在京中榮養,由霍將軍駐守邊關,霍夫人不畏北疆苦寒,隨丈夫前往,霍小將軍是在邊關長大的,還沒學會認字就先明白何謂戰爭。

    許多人都誇霍小將軍少年英雄,青出於藍,霍老將軍也以這個孫子為榮。

    這個月,霍小將軍領命到京城向皇上彙報邊關戰事,人恰好在京城。

    “他才二十歲,雖跟著霍將軍打過幾場仗立下功勞,但是我不認為他能獨當一面了。”

    “如果加上這些呢?”

    這才是今日見面的重點,衛翔祺從懷裡掏出幾張圖紙,推到衛翔儇面前。

    衛翔儇長年與兵將、武器打交道,怎麼會看不出來手上這些……是稀世珍寶呐!抬眸,他的眼睛裡閃著驚豔。

    “大哥,這是……”

    衛翔儇的表情大大地滿足了孟可溪的虛榮心,她上輩子出身員警世家,念的是機械系,之後在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任職,要知道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是專門研究核能、火箭、化學材料,別說改良一些簡單的冷兵器,要是給她足夠的材料和工具,弄出化學武器並非難事。

    “是可溪畫的,你覺得能用嗎?”衛翔祺望一眼嬌妻,臉上的驕傲掩也掩不住,可溪確是能與他並肩的女人。

    “當然能用,有這些,派誰出兵都會贏。”心蠢蠢欲動,要不是為了顧全大局,他願意毛遂自薦地帶兵前往南蠻,想親自試試這些武器的威力。

    “除了這些,我還打算把吳文啟送到霍泰平身邊。”

    吳文啟是個跛子,無法參加科考,滿腹才華卻只能成為他的幕僚,他對佈陣行軍戰略相當有研究,這段時日跟在孟可溪身邊,兩人談起打仗作戰……那不僅僅是紙上談兵而已,這些圖紙便是兩人研宄的成果之一。

    衛翔儇點點頭。“我和霍老將軍有交情,他很清楚衛東、衛南、衛西、衛北的能耐,有武器、有吳先生,還有他們四個跟在霍泰平身邊保護,霍老將軍應該會點頭。回去後,我立刻遞拜帖見霍老將軍一面。”

    “這事就這樣議定。”

    菜上來了,熱騰騰的菜色引人食指大動,衛翔儇想起一事——

    “大哥,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有什麼事,儘管說。”

    “我想見小瑀一面。”

    他必須儘快見到蕭璃,因為心越來越迷糊了,他不願意的,卻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把顧綺年當成小瑀,明知道不可能,可他卻無法控制自己,他必須弄清楚,必須扳正自己的心思,最快的方法就是見蕭瑀一面。

    “翔儇,蕭瑀已經嫁作他人婦,就我所知,劉錢和妻子相敬如賓、琴瑟和鳴,如果讓劉銨知道你和蕭瑀之間……

    這對蕭瑀不是好事。”衛翔祺試著勸說。

    “哥,我沒要做什麼,我只是想見她一面,把一些事情厘清。”他也明白這種要求很過分,就算他和蕭瑀有過再多的曾經,過去就是過去了,苦苦糾纏對誰都沒有益處,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不願意再次喜歡上殺害自己的兇手。

    見他如此堅持,衛翔祺搖頭喟歎,“我讓文珈玥辦一場賞花晏,到時邀蕭瑀過府。”

    “不妥。”孟可溪出聲反對。

    衛翔儇轉頭望向她,眉間有兩分慍色。

    她沒被他嚇到,開口說:“第一,寧王府從不辦什麼賞花宴,突然間辦了,有心人能不盯著、看著?若他們發現蕭瑀赴宴,能猜不出爺和劉銨關係匪淺?

    “第二,我不信靖王爺只想遠遠見蕭瑀一面,既然王爺想‘厘清某些事情’,肯定得坐下來談上幾句,我不認為賞花宴能幫靖王爺完成心願。”

    畢竟有男女大防,就算舉辦宴會,男客與女客也得分隔兩處。

    衛翔儇點點頭,是他心亂了,否則這麼簡單的道理怎會想不出?孟可溪說得對,不期而遇又能如何?

    “若靖王爺信任,這件事交給我,我會助王爺完成心願。”孟可溪抬眉與衛翔儇對視,就當是還恩,若不是他,她無法圓滿三世戀情,這份恩惠她銘記在心。

    衛翔儇聞言,喜得起身,拱手道:“弟弟在此多謝大嫂。”

    孟可溪笑著說:“先別急著道謝,等我把事情辦妥,再謝不遲。”

    不久後,孟可溪與蕭瑀不期而遇,兩人相談甚歡,結為姊妹,此為後話。

    衛翔祺很高興,孟可溪願意插手幫忙,他信她,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子。

    “快坐下來吃飯,最近福滿樓的名聲可響了,都說新菜色味道一絕。”衛翔祺一面說一面打開瓷蓋,幫孟可溪盛上熱湯。

    一時香氣四溢,孟可溪脫口而出,“是佛跳牆?”

    “嫂子聽說過這道菜?”

    孟可溪點點頭,可是……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佛跳牆分明是在清朝末年才出現的菜啊,是時空錯置大混亂?

    還是有另一位穿越人士,在這個時空大展長才?

    猶豫片刻,她問:“爺和王爺吃遍大江南北,可見識過這道菜?可知道它的典故?”

    兩兄弟相視一眼,同時搖頭。

    衛翔儇問:“難道嫂子知道有什麼典故?”

    孟可溪點點頭,“我聽說有位叫周蓮的人,曾在別人家裡吃過一道名叫‘福壽全’的菜,那是將雞鴨豬等放入盛滿酒的罎子裡,煨制兩個時辰以上做成。回府後,他立刻讓廚子如法炮製,還加入海鮮、鮑魚、蹄筋、海參等十八種主料和十八種輔料,發現這味道比之前吃過的更好,他便在自家的食館賣此味。

    “某天,幾個秀才相約到他的菜館聚會,他端出這道福壽全,壇蓋一開,奇香四溢,鄰院寺廟裡的和尚聞香棄下經卷翻牆而來,與秀才們共用這鍋福壽全,秀才們見狀興起,紛紛吟詩稱頌此景,其中有句雲:‘壇啟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牆來。’從此之後,這道菜便叫做佛跳牆。”

    “有意思,可溪怎麼知道這個典故?”衛翔祺笑問。

    “我有個廚藝很厲害的朋友告訴我的。”她的好友會做中餐、西食,會做蛋糕甜點,還喜歡周遊列國,學習各個國家的菜色,都說貪多嚼不爛,但她卻覺得好友無一不精。

    在好友過世之前,她不但自己經營一家蛋糕店,還成為某家電視臺的主持人,帶著觀眾走遍世界,品嘗並且製作當地食物。

    “下次引薦為夫認識認識。”

    孟可溪搖搖頭,想起回不去的二十一世紀,想起爸媽兄長和好朋友,頓時情緒低落。好友不在這個世紀,她在遙遠的年代裡,她說過一世不婚,決定把廚藝當成終生男友,因為,她有一個被愛情弄得傷痕累累的母親。

    她說,比起愛情,女人更需要的是經濟,錢不會把你弄哭,男人會,支票不會搞外遇,男人會,錢不會和你斤斤計較誰付出得多,不會罵你不夠溫柔,更不會逼著你做不樂意的事,用妥協來表達對他的愛有多濃厚。

    和她這樣一心追逐愛情,願意為愛情奔過三輩子的女人相比,好友是她的對照組。

    好友曾經拿著馬卡龍對著她說:“瞧,男人就跟它一樣,會讓你嘴甜心甜,卻飽不了你的胃。”

    她不喜歡好友的理論,建議她放棄“馬卡龍男人”找個“青菜豆腐男”,她對好友說:“一堆藉口,不過是你想掩飾自己的怯懦,你,對愛情不夠勇敢。”

    好友生氣,指著她的鼻子做人身攻擊,“你夠勇敢了,你的愛情轟轟烈烈了,又怎樣,還不是會哭哭笑笑,像個瘋子一樣。”

    她哈哈大笑兩聲,“你不是我,怎麼知道哭哭笑笑不會甜蜜快樂?有本事去談一場戀愛後再來說服我,男人比不上新臺幣!沒吃過蘋果的人無權評論蘋果的滋味。”

    那時有一個宅男偷偷愛慕好友,每天到店裡買一塊蛋糕,傻傻地看著她工作的身影。好友心知肚明,卻不敢打開潘朵拉盒子,她真的很孬!

    她們經常為愛情爭執,她們對愛情的看法南轅北轍,但是她們竟成為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奇不奇怪?

    壓下低落心情,她求仁得仁了呀,她為愛情瘋狂、為愛情努力不輟,她的勇敢已經讓自己達成夢想,至於好友……看著滿桌子好菜,孟可溪揚唇一笑,不管在哪個年代,都有一群像好友這樣的人,為廚藝而努力著。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4:35

第八章 每天會回家(1)

    衛翔儇已經盡力了,還是會不斷把顧綺年和蕭瑀連在一起。

    他不斷想像,蕭瑀有沒有可能像自己一樣,換個方式、換張臉,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然而下一刻,理智阻止他愚蠢的想像。

    因為,如果顧綺年真的是蕭瑀,她有的是機會表達身分,莫離、衛左都在她身邊,不是?

    所以在還沒有見到蕭瑀之前,他不想進待春院,不願意再被迷惑心志,他必須清楚、明白、確定,顧綺年和蕭瑀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想得斬釘截鐵,說得信誓旦旦,只差沒立誓賭咒,他卻……還是來了。

    這次衛翔儇沒從密道進入,因為這個時間點,顧綺年正在教春天、夏天讀書。

    他停在書房外,聽著裡面傳來的朗朗書聲。

    春天、夏天輪流背過《三字經》後,顧綺年說:“想不想聽成語故事?”

    “想。”兩個孩子異口同聲,聲音裡不難聽出愉快興奮。

    “從前有一個臣子,他要為國家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須到很遠的地方去,出發前,他問皇上,‘如果有人說大街上出現老虎,皇上會不會相信?’皇上笑著說:‘大街上怎麼可能出現老虎,不信!’

    “臣子又問:‘如果有第二個人說同樣的話,皇上信嗎?’皇上想了一下,還是搖頭,‘不相信。’臣子又問:‘如果有第三個人說,大街上出現老虎,皇上相信嗎?’這次皇帝考慮很久,回答,‘無風不起浪,有三個人說同樣的話,朕應該會相信。’

    “於是臣子語重心長地說:‘這正是微臣擔心的啊,大街上根本不可能出現老虎,但是三個人異口同聲說老虎來了,讓人不得不相信,這世上以訛傳訛的人多了,謠言是很可怕的。’皇帝明白大臣的意思,笑著說:‘朕都明白,你放心好了。’

    “沒想到果然大臣離開不久,有些嫉妒他的人開始在皇帝面前說臣子的壞話,久而久之,皇帝漸漸地不相信這個臣子,等他回到國內,皇帝不再召見他。這就是‘三人成虎’這句成語的由來,聽完這個故事,你們想到什麼?”

    春天偏過頭認真想。“我不應該聽信郭嬤嬤和婆子們的話,相信待春院有鬼。”

    顧綺年滿意點頭,“沒錯,你們住進來這麼久,有看過鬼嗎?”

    “沒有。”兩人異口同聲。

    “昨天半夜,夏天想上茅廁又不敢起床,憋了一整晚,要是把身子憋壞,怎麼辦才好?說實話,是不是因為怕鬼?”

    “養娘說真的有鬼,村裡的張老頭就是被鬼抓去才會回不來的。”夏天回答。

    “也許世間真的有鬼,但鬼是怎麼來的?”

    “人死掉就會變成鬼。”春天回答。

    “對,所以鬼就是人的延伸,他和人一樣有感情,知道對與錯、恩與怨,你想,鬼為什麼會害人?是鬼的錯,還是人的錯?”

    “當然是鬼的錯,害人不好。”夏天回得理所當然。

    顧綺年沒有否決他的話,只是反問:“夏天,你想當人還是想當鬼?”

    “當人。”

    “對啊,大家都不喜歡當鬼,所以死掉以後,大家都會急急忙忙跑去排隊,準備再被生出來,既然如此為什麼會有鬼不去排隊,還跑出來害人?”

    “為什麼?”夏天、春天異口同聲地問。

    “因為不甘心啊,他們本來活得好好的,卻被壞人害死,又沒有好人幫他們報仇,最後只好變成鬼來嚇壞蛋。換句話講,如果你沒有做虧心事,沒有害過人,鬼怎麼會來找你?春天、夏天,你們有沒有做過壞事?”

    “沒有。”兩兄弟用力搖頭,證明自己的清白。

    “這就是啦,鬼也很忙的,忙著趕快報完仇趕快去投胎,哪有時間嚇你們?說不定鬼看你們這麼可愛,要是有壞蛋想害你們,還會幫你們一把呢。這就是姨常說的,心存善念,常做好事,心中無愧便無懼。明白了嗎?”

    “明白了。”

    顧綺年摸摸他們的頭,誇獎幾句,在紙上寫下“三人成虎”。“你們已經會寫前面三個字,現在我教你們寫第四個字,大老虎的虎。”

    她一筆一筆地慢慢寫,先教會兩人之後,又問:“這句成語你們想寫幾次?十次好不好?”

    “不好。”春天說。

    門外的衛翔儇聽見派功課還要跟小孩尚撤,先入為主,認定顧綺年教不好春天、夏天,決定要儘快找個先生過來,要不好好的孩子都被養歪了。

    他萬萬沒想到,兩兄弟竟異口同聲說:“寫二十次。”

    顧綺年的反應他沒料到,春天夏天的反應他更沒料到,無法掌控的感覺又生出來。

    “好吧,你們慢慢寫,寫完就去找阿離玩,我去幫你們做點心。”

    春天、夏天乖巧地點點頭,顧綺年把書收拾好,轉身往外走,在她踏出門口那刻,衛翔儇一個縱躍,跳上屋頂。

    正蹲在屋頂“點卯”的衛左又被他嚇一大跳,本想起身招呼王爺,卻被他一個噤聲動作給阻止了。

    顧綺年剛進廚房就抬頭往上喊。“屋頂上的,下來幫忙。”

    又喊他?衛左既興奮又抱歉地朝王爺拋去一眼,意思是:對不住哦,爺,奴才很忙,沒時間招呼您。

    衛翔儇氣悶,什麼鬼眼光,好好的隱衛跑去搶下人的活兒,還一副樂津津的得意樣?沒出息!

    看不下去!他一揮手,就見衛左迅速跳下屋頂,興匆匆地往廚房奔去。

    衛翔儇更悶了,需要這麼急嗎?廚房裡有什麼好差事等他,宰雞還是殺魚?

    用力吐氣,衛翔儇企圖把胸口那堵憋悶感擠出去,相准角度,他輕輕掀開一片屋瓦。

    兩個孩子一個字、一個字寫著三人成虎,聚精會神、專注而認真,那股賣命勁兒,哪個當爹的看見都會覺得自家兒子有前途。

    春天早一步寫完,他耐心地等弟弟把最後一筆寫好後,問:“夏天,你想不想當很厲害的人?”

    “想啊!”夏天用力點頭。

    “那我們要更認真才行,我們把姨教的書再念兩次,好不好?”

    夏天站到椅子上,把顧綺年收好的書從書架上抽出來,打開,兩顆小小的頭顱湊在一塊兒,兩人輪流指著字,一句一句往下念,從《三字經》開始念,再念成語,之後又念詩詞,他們已經背完十首詩,而且越背越快、越背越厲害。

    姨說他們是天才,姨還說,天才是九十九分的努力加上一分的天資,所以,他們要比別人加一百倍、一千倍的努力才可以。

    孩子們讀誦的聲音傳進灶房,顧綺年聽著聽著,眉尾微揚,臉上帶著些許驕傲,他們家春天、夏天是很好的孩子呢,勤奮上進,不需旁人叮嚀。

    衛左正在一旁用研缽把黑棗捶爛,加上水,搗成漿。

    顧綺年把糖和麥芽糖放在鍋子裡,再往裡頭加一點點鹽巴,慢慢地熬煮成汁液狀,她必須不斷翻攪,才不會讓糖漿焦掉,等熬得羌不多f,衛左的黑棗漿也搗好,她緩慢地將黑棗槳加入糖漿中,並把油放進去。

    顧綺年把鍋鏟交給衛左,讓他繼續攪拌.她在一旁調好勾芡水,一點一點倒入漿汁中,直到軟硬適中,再把事先炒過的核桃拌進去,最後盛入鐵盤裡,鋪平,等放涼後切塊,就大功告成了。

    “顧姑娘,咱們今天做的是什麼?”不只莫離,衛左也喜歡給她打下手,她做菜不像做菜,比較像變戲法。

    “是南棗核桃糕,棗子補血、核桃益腦,小孩子多吃一點不錯。”

    “那……我也可以多吃一點嗎?”他抓抓頭髮,有些小羞澀。

    “當然可以,不過下次再做,你還得搭把手。”

    “沒問題。”衛左笑眯眼。

    南棗核桃糕很快就冷卻,顧綺年切塊裝盤,端著一部分走出廚房。

    衛左有沒有良心?肯定有的!衛左腦子裡有沒有主子?肯定有的!

    所以這種時候,他拿個碗,抓幾塊核桃糕,趁著沒人注意,咻地飛到屋頂上。“王爺,剛做好的,您嘗嘗。”

    衛左獻媚巴結的表情讓衛翔儇對他的不滿淡了兩分,至少他心裡還有主子,不像莫離,完完全全的棄暗投明,明知道他蹲在屋頂上,硬是哼也不哼一聲。

    他拿起一塊糖,在聞到那股香氣時思緒飄走了。

    熟悉的香甜味,這糖,小瑀做過……

    為什麼小瑀會的她也會,為什麼他越來越無法分辨兩個人?為什麼……不行!他硬將理智拉回來,提醒自己她不是小瑀,她叫做顧綺年,她是上輩子殺死自己的惡毒女人!

    然而,他的強力提醒在南棗核桃糕塞進嘴巴,而衛左的聲音進入耳朵之後,迅速陣亡。衛左說:“顧姑娘說,這叫南棗核桃糕,棗子補血、核桃益腦,小孩子多吃很好。”

    不行了,衛翔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跳下屋頂,飛快奔到顧綺年跟前,用力一把拉住她,怒問:“你到底是誰?”

    “阿離最喜歡吃糖果了,春天,你想給阿離吃幾塊糖?”

    一邊吃點心,顧綺年讓他們學習數字與數量的配對,相處這段時日,她必須承認,春天、夏天真是欠栽培,這兩個小孩的腦容量和學習力很驚人。

    “三塊。”春天說。

    “好,夏天給阿離三塊糖吧。”

    夏天乖乖從盤子裡拿一塊,數一,放進莫離掌心,拿第二塊,數二,再放到莫離掌心,拿第三塊,數三,就在要放下時,調皮一笑,說:“阿離吃太多糖,會牙痛。”說完,作勢把第三塊放進自己嘴巴。

    “忘恩負義的臭小子。”莫離一把抓住夏天,硬把他手裡的核桃膏叼進自己嘴裡,搶食成功,還呵他的癢。“小氣傢伙、小氣壞蛋、小氣”

    春天、夏天咯咯大笑,顧綺年也跟笑不止,她拿一塊核桃糕塞進春天嘴巴。

    兩個孩子長得一模一樣,脾氣卻截然不同。

    春天很有當哥哥的風範,行事謹慎、性格穩重,夏天性子活潑,反應機靈,因此莫離喜歡逗夏天,顧綺年卻更加心疼春天,捨不得他把委屈憋在心裡。

    “好了、好了,換夏天,你想吃幾塊糖?”顧綺年問。

    “五塊。”一說完,他馬上把兩手捧得高高的。

    “好吧,春天數五塊糖給弟弟吧!”

    春天的小手才剛捏起一塊糖,無預警地,衛翔儇從屋頂上跳下,一把拉起顧綺年手腕,力氣之大,迫得她不得不離開石椅站了起來。

    看見衛翔儇,顧綺年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著,王爺怎麼會……出現?

    只是一瞬間,莫名其妙的感覺爭先恐後湧上心頭,甜甜的、酸酸的、苦苦的、澀澀的……亂七八糟的滋味用力地在胸口翻騰。

    她不知道為什麼對著他的臉自己的心會狂跳,眼睛會發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急切地想靠近他,企圖獲得溫暖?

    不可能啊,怎麼可能從他身上得到溫暖?

    看看清楚吧,他的表情那麼冷,他的眼底那麼憤怒,他的手指想掐斷她的手骨,他分明討厭她、憎恨她,如果現在有一把刀,她早就成了刀下亡魂,而她……怎麼會傻得想靠近他?

    顧綺年理智地羅列出一條條遠離他的理由,卻不敵感覺的催促,她的感覺告訴她:他是熟悉的、安全的、愜意的、溫暖的,跟著他會……幸福?

    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很滑稽?是不是很亂七八糟、莫名其妙?

    她對自己不斷喊話——顧綺年,你的目標在哪兒?想想清楚!

    你想要平安,渴望自由,你的目標是飛出靖王府。

    既然如此,就不能靠近王爺,不該涉入王府後院這渾水,你不是很高興被發落到邊陲?你不是決定好好地在待春院裡,等待屬於自己的春天?你這麼積極地、努力地活著,真的不是為了成為王府後院的女人!

    “你到底是誰?”這五個字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像是帶著極大的狂怒與怨恨似的。

    她到底是誰?是啊,她也想有個人告訴自己,她是誰?

    顧綺年熱衷女紅,她會,卻不喜歡,顧綺年不懂廚藝,她卻對廚藝有著無法形容的狂熱。顧綺年愛財,不管是不是她的金銀財寶,都想兜在懷裡,五歲的她就知道如何趁爹喝醉,偷走他身上的碎銀角子,她也愛財,卻只想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

    顧綺年從七歲起就天天盼著長大,嫁個好夫婿,她卻寧願相信,與其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不如依靠自己。

    分明是不同的兩個人、不同的性情,可偏偏腦袋裡裝的,全是顧綺年的記憶,她能感受顧綺年的情緒,卻不喜歡顧綺年的反應,她能知道顧綺年的想法,卻反對她的做法。

    這種無法解釋的衝突與矛盾,讓她覺得自己快要瘋掉。

    “說話,你到底是誰?”

    狹長的雙眼一眯,強大氣勢震懾了所有人,莫離搶身過去,想把顧綺年拉到身後保護,卻被衛左阻止了,他用力搖頭,讓莫離別輕舉妄動。

    春天、夏天憋不住,沖到顧綺年身邊,夏天想把她的手搶回來,春天抱住她的腰,十足十的維護姿態。

    顧綺年回神,低頭,看著兩張驚慌失措的小臉,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摸摸春天和夏天的頭,給他們一個安心的笑容,之後抬起眼,認真回答衛翔儇的問題。

    “奴婢叫顧綺年,十一歲上下,父親買通遴選秀女的小吏謊報我年齡,送我進宮裡當差,已經在宮裡待五個年頭,先前被皇后娘娘挑中,選進永和宮的小廚房裡當差,最後皇恩浩蕩,讓奴婢進靖王府。”

    顧綺年嘴上說皇恩浩蕩,卻是滿臉怨慰。

    骨子裡的幾分不馴,讓她非要點出自己的身不由已。她進皇宮是父親動的手腳,她去永和宮是皇后作的主,她到靖王府是皇帝的決定。她的人生、她的命運,被一群與自己無關的張三、李四操控,她不哭鬧,並不代表她不冤枉,如果王爺有怒氣,請找對正主兒,別在她身上發洩。

    衛翔儇聽出來了,字句裡沒有“委屈”兩字,可是滿篇都是控訴。

    她是真的不希望進靖王府,還是純粹在演戲?

    他片刻不敢或忘,她的演技有多麼爐火純青,否則前世的自己,怎麼會被她這雙眼睛給勾了去,怎麼會死在她的手裡?

    想起前世的死,他手下力道加重,顧綺年疼得倒抽一口氣。

    莫離不忍耐了,拍了一掌,硬把衛左逼開,就要朝衛翔儇打去。

    衛左急得滿頭大汗,不曉得主子哪根筋不對勁,顧姑娘又沒招惹他,人家好端端的在待春院幫您顧孩子,不感恩就算了,怎麼還、還……咳咳……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5-28 20:45:10

第八章 每天會回家(2)

    但是,動作最快的不是莫離,而是春天、夏天,他們就站在衛翔儇跟前。

    沒有人指揮他們,看到顧綺年的臉色慘白,聽到她的抽氣聲,他們想也不想就掄起拳頭,使盡全身力氣朝衛翔儇拳打腳踢。

    “放開姨!”

    “不准欺負姨!”

    “壞人,你是大壞蛋,鬼會找你!”

    兩個小孩明明受到嚴重驚嚇,但他們堅持不退開,聲嘶力竭地拿衛翔儇當沙包打。兩手搗住眼睛,衛左不敢看下去,這是逆倫啊,才四、五歲就這樣,要是長到十四、五歲,會不會跑去弑父?

    情況已經夠混亂了,莫離還跑過來湊熱鬧,眼看她的手就要抓住王爺的衣領……

    衛左發誓,他絕對不是擔心主子挨打,而是擔心衛右回來揍他,那個想動手打主子爺的沒腦吃貨,恰恰是衛右的心頭寶啊!

    啪啪啪,迅雷不及掩耳間,衛左朝莫離攻三招。

    莫離為了躲開他的掌風,整整倒退三尺,她氣得雙眼通紅,想把衛左給瞪死!

    這個吃裡扒外、養不熟的白眼狼,虧綺年每一頓都沒把他落下,他居然是這樣回報她的?下次綺年再給他東西吃,自己絕對、絕對要在他的碗裡下砒霜。

    衛左哪顧得上她的想法,一把她逼退,連忙轉身拉住王爺的手,急急勸道:“王爺,有話好說,您先放手,顧姑娘會痛,春天、夏天會嚇到。”

    衛翔儇的視線始終沒有辦法離開顧綺年。

    因為她的眼睛像小瑀、她的氣質像小瑀,連倔傲不認輸的表情都像小瑀,他已經提醒過自己千百遍,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迷糊繼續進行,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顧綺年見無論春天、夏天怎麼踢打衛翔儇他都紋風不動,兩個孩子越打越使勁,卻也越打越沒自信,嘩嘩的眼淚流了滿臉。

    心很酸,她不是為了自己的疼痛向衛翔儇妥協,而是心疼春天、夏天。

    她深吸氣,壓下自己的桀驁不馴,柔聲道:“請王爺先放開我,春天、夏天是真的嚇壞了。”

    很好,現在她連口氣都像小瑀了,像軟聲哄慰自己的小瑀,像無比耐心的小瑀,像心疼自己的小瑀……

    怎麼辦?他被雷打中了!因為明明知道她將會對自己做什麼,可,他還是無可救藥地喜歡上她,他完了、他沒救了,他毀了……

    “王爺!”衛左也忍不住了,大喊一聲。

    衛翔儇終於回過神,終於發現氣氛很怪異,也終於看見對自己拳打腳踢的春天、夏天。

    他下意識鬆手,顧綺年來不及檢查自己的手腕,立刻蹲下身,一手一個把兩個嗚咽低泣的孩子摟進懷中。

    她安撫他們,低低地勸說著,“別哭,春天、夏天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點點小事不會害怕的,對嗎?”

    夏天、春天一面揉著眼睛,一面問:“姨痛嗎?”沒有事先約定,相同的話從不同的孩子嘴裡說出來。

    只有三個字,卻聽得顧綺年鼻酸,原來不是害怕,而是擔心她痛啊,緊緊摟住兩人,滿心安慰。瞧,只要真心對待,就會被回饋以真心。

    她把淚水眨回去,笑道:“才不會痛呢,王爺只是和姨開玩笑。”

    “真的不痛嗎?”春天不相信,要拉她的手查看。

    顧綺年把手收回來,轉而抱緊他,親上他的小臉頰。“沒事,姨真的不痛,可你們剛才做得不對,姨教過的,君子動口不動手,打人是不好的行為,你們應該跟王爺道歉。”

    小事一樁,她不想鬧得父子敵對。

    她輕輕把兩人往前一推到衛翔儇面前,顧綺年沒說“父親”,卻說王爺,是因為她並不認為衛翔儇會認下他們。

    如果他願意,那麼他倆不會被送到待春院,換言之,他只是不想骨血外流,卻沒真把他們當兒子看待。

    王爺的事與她無關,她不多嘴,更不想給孩子希望又令他們失望。

    她用眼神鼓勵春天、夏天認錯。

    兩人固執搖頭,不肯認錯。他們雖然年紀小,但從小被打到人,很有經驗的,他們知道姨在說謊,王爺根本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弄傷姨了。

    顧綺年堅持,低頭才能讓他們的處境好轉。她早晚要離開,不能一直陪伴他們,他們必須有個可以依仗的父親,即使那個父親並不打算為他們正名。

    顧綺年點頭,春天、夏天搖頭,顧綺年皺眉鼓頰,佯裝生氣,春天、夏天滿肚子為難,想反對又不敢反對。

    看著三人的互動,理不清為什麼,衛翔儇竟然覺得心暖、心軟,顧綺年對春天、夏天確實很上心。

    顧綺年急了,輕拍春天的屁股,逼他上前道歉。

    夏天看見、衝動了,他大步上前,抬頭挺胸,左手叉腰、右手戳著衛翔儇的肚子,大聲說:“你這個壞王爺,你不能跟姨開這種玩笑,姨會害怕。”

    這個可愛的小動作讓衛翔儇按捺不住,噗齧一聲笑出來。

    衛翔儇的反應讓顧綺年鬆口氣,衛左的一顆心也落了地。

    衛左急急忙忙湊上前,對夏天說:“放心、放心,你們顧姨很勇敢,不會怕……”

    莫離雙手橫胸翻白眼,哈!合著顧綺年的勇敢就是用來給人欺負的?!

    衛左的話沒說完,被衛翔儇一瞪,話突地卡在喉嚨口,連連咳好幾聲才順過氣。

    衛翔儇板起臉孔問:“誰讓你們叫我王爺的?沒有人告訴你們,我是你們的爹嗎?”

    這句話像轟天雷,一下子震壞眾人的耳朵。

    是她估計錯了?王爺沒有不認他們,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不給他們正名,不讓他們過主子的生活?

    “你是我們的爹?”春天烏溜溜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衛翔儇,似乎在考慮這句話的真實性。

    夏天的小手擋在嘴邊,湊到春天耳朵旁,低聲說:“他騙我們的,不要上當!”

    夏天的話惹得衛翔儇黑臉,顧綺年卻忍不住地迅速別過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偷笑。莫離一臉的看好戲,只差沒給夏天拍手叫好。

    衛左又急出一身汗,這天氣……怎麼會熱成這樣?一定要多喝幾杯茶水,否則肯定會暈倒。

    “你就是這樣離間我們父子的?”衛翔儇“指定”兇手是顧綺年!

    離間?冤枉哦,他的理解能力有沒有問題?這世間還有沒有天理?她說的每句話明明都是想把他們攏在一起、想化嫌隙為親情……

    好吧,顧綺年苦笑,看來這位王爺是真的很不喜歡自己啊,明明對孩子喊王爺的不光是她,怎麼問題全落在她頭頂上?

    她也不辯駁解釋,一手拉過一個孩子,對他們真摯地表達自己的立場。“對不起,姨剛說錯話,這位爺是鼎鼎大名的靖王爺,也是春天、夏天的親爹爹,聽說他很厲害哦,他是個英雄,有壞人來侵略的時候,都是他帶兵把壞蛋打出去的。”

    “他的武功很好嗎?”夏天問著顧綺年,眼附卻往衛翔儇身上偷瞄。

    “嗯,比你們左叔、阿離都好很多。”顧綺年回答,卻抱歉地瞄了衛左、莫離一眼,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誰讓人家叫做王爺。

    “只好一點點好嗎?”莫離噘嘴,不滿意顧綺年瞬間倒戈。

    “如果他是爹,為什麼不回家?”春天的問題是經過深思熟慮過後才問的,阿牛的爹每天下田後都會回家。

    “姨不是說了,你們的爹爹是英雄,他要帶著軍隊到很遠的地方和敵人打仗,怎麼能輕易回家?如果沒有你爹,我們都被壞人抓走啦,這不,他一打完仗就立刻回來看你們啦。”她說的是“看你們”,不是“養”、“照顧”……或者其他身為父親會做的事,還是老原因,擔心孩子希望大,失望也大。

    夏天想了想,又對上衛翔儇,問:“所以你現在會每天回家嗎?”

    顧綺年苦笑,這小子不簡單,非要戳穿她的謊話才甘願?顧綺年還想替衛翔儇說兩句,沒想到他比她更早一步開口——

    “我會!”

    顧綺年受到驚嚇了!會?會什麼?會每天回家?怎麼個回法??是把春天、夏天帶到他生活的那個“家”,還是……每天回待春院?

    對不起,她心臟無力,不敢往這方面多作想像。

    吃飯是緩和氣氛的好活動,在杯盞交錯間,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容易升溫。

    因為吃飯是緩和氣氛的好活動,因為衛翔儇回答夏天“我會”,因為衛左想修補莫離和王爺的關係,於是顧綺年損失了一隻鴨子和一隻雞!

    莫離和衛左興奮地提著殺好、剝洗好的雞鴨,笑咪咪地遞給顧綺年。“給你。”

    她心心念念的燒鴨子終於可以上桌了。

    顧綺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兩隻在半個時辰前還活跳跳,現在卻魂歸離恨天的雞和鴨,倒抽口氣,指指它們,問:“這是誰?”

    衛左笑眼眯眯地舉起鴨子,“這是大肥。”

    莫離舉起雞,“這是胖胖。”

    非常好,他們在挑選食材上有相當高的天分。顧綺年皮笑肉不笑地問:“大肥和胖胖咬你們了?”

    “沒有。”兩人同時搖頭。拜託,他們的武功高強,想咬他們有那麼容易嗎?又不是夏天、春天,會被追得滿院子跑。

    “那麼,它們跟你們搶食了?”

    “也沒有。”他們只吃美食,不吃米糠的,那個味道不好。

    “那麼請問,為什麼殺它們?”

    “因為王爺要留下來吃飯啊!”衛左回答得理直氣壯。主子的餐桌上一定要有雞、有鴨、有魚,他想到什麼似的,對莫離說:“啊,對,等一下再去撈一點蝦。”

    “對啊、對啊,上次綺年說要給我們做炸蝦卷。”莫離接話。

    莫離的口水快滴出來了,如果王爺和顧綺年對峙,她一定站在顧綺年那邊,但如果顧綺年和美食站在不同邊,她一定會選食物的啦!

    顧綺年滿臉無奈地說:“容我解釋,王爺是你們的主子爺,不是我的主子爺,我想,我並不需要特意討好‘你們的”主子爺。”

    她還盤算著,最近幾天餐桌上以“儉模”為主題,也許王爺會不想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少“回家”幾趟。

    對啊,她是恐慌了,她不願意衛翔儇改變自己的生活,她無法形容自己對他的感覺,她不想放任想靠近他的欲望氾濫。

    “可是顧姑娘……”衛左抓抓頭髮,又抓抓後腦,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顧綺年歎氣。

    他想了半天,最後善意提醒,“姑娘是皇后娘娘賜給王爺的,所以,王爺也是你的主子爺。”在他的認知裡,不管是當下人或妻妾,都應該對主子爺忠心耿耿,別說兩隻雞鴨,就算主子爺要他們的命,他們連眉頭都不該皺一下。

    該死!衛左的話狠狠踹了她一腳,硬逼著她看清現實。

    看顧綺年沒意見了,衛左當她認同自己的話,笑眼眯眯地說:“我再去弄一條魚,對了,主子爺喜歡吃蓮子銀耳湯,我去摘幾顆蓮蓬回來。”

    現實讓人非常憤怒,顧綺年氣得大跺腳,在衛翔儇出現之前,衛左和莫離完全照著她的指示行事,但他一出現,她立刻變身成奴婢,這感覺很糟糕。

    她咬牙問:“你們知不知道,我、很、窮?”

    兩人對視一眼,很窮?會嗎?莫離出去一趟就摟一百兩回來,要是窮的話,讓她多出去幾趟就好啦。

    衛左一頭霧水地望向顧綺年,她這是……謙虛嗎?

    莫離也不明白,問:“銀子用完了嗎?你給我食單,我明天再去一趟福滿樓。”

    啊!顧綺年想尖叫,這世界的制度改了嗎,不是當爺的要養奴婢?怎麼是她這當奴婢的得替爺養兒子、養下人,現在連主子爺都要養了?

    她氣到說不出話,猛地一轉身,抓起刀子狠狠在砧板上猛剁。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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