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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 -【吉運年年(下)】《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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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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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 -【吉運年年(下)】《全文完》
《
吉運年年
(下)》作者:千尋
衛翔儇很疑惑,重生這一世裡的顧綺年為什麼和上輩了大大不一樣,
前世的她貪財愛打扮,極盡能事的爭寵,最後他這靖王竟是死在她刀下……
他不會再笨一次,這回他占儘先機,連番打擊對手葛相一派,
可顧綺年身為葛皇后的棋子也太不稱職,被遣到王府“冷宮”待春院住,
她卻高興得很,在那兒釣魚養雞鴨,種菜摘果子,餐餐飯菜香飄老遠,
他派去監視她的丫鬟、隱衛簡直一個來養膘、一個來養老,個個說她好,
哼,有啥好?在他心裡沒女人比得上已經嫁人的青梅竹馬小瑀,
但他怎麼常常有種錯覺她比小瑀還小瑀,像得讓了直想將她收歸己有……
顧綺年也很疑惑,自己不知何時無師自通學會一手好廚藝,
腦袋中還常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男女平等、蛋糕馬卡龍(那是什麼鬼?)
被御賜到靖王府當侍妾不是她的第一志願,不被王爺待見剛剛好,
她媽力將日子過好,靖王妃克扣她月銀吃食不打緊,她自個兒生財有道,
賣賣腦中食單就能攢下一桶金,將來計畫開甜點鋪子必能賺得盆滿缽溢,
不過才剛把監視好的人變自己人,王府又丟來據說是王爺在外的孿生小兄弟,
最後連王爺本人都來給她養,最詭異的是,她居然覺得餵食他喂得很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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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5:58
第九章 讓她們鬥(1)
今天的午餐很豐富,為慶祝父子重逢,也為王爺以後會經常大駕光臨,所以有梅子雞湯、炸豆腐、茄子鑲肉、紅燒魚、蝦卷,還有兩盤炒青菜。
莫離心心念念的燒鴨子沒上桌,因為來不及整治,不過,顧綺年是個不會浪費食材的,莫離相信,晚上就可以與她的最愛見面。
顧綺年再不開心,也不會把氣出在吃食上面,所以這桌菜讓人驚豔。
也許吃飯真能讓人感情升溫,也許是衛翔儇的表現不錯,春天、夏天對他褪去防備,有問必答。
“徐嬌對你們好嗎?”
提到徐嬌,春天、夏天皺眉,莫離更是滿肚子不悅。
她說:“你們快告訴王爺,王爺很厲害的,會幫你們把徐嬌打得落花流水。”
春天抬眼望衛翔儇,似乎在考慮這句話的真實性。
夏天沒有想太多,緊接著說:“養娘心情不好就打人,她說我們是沒人要的雜種,是來討債的,是……”
夏天沒說完,春天阻止道:“不要說了。”
“為什麼不說?”莫離反問。她連在作夢都夢見自己把徐嬌揍得鼻青臉腫。
“姨說,最好的報復方式不是喊打喊殺,而是過得比對方好,我們過得比養娘好,已經報復到她了。”春天回答。
顧綺年欣慰地看著春天,她好想哭哦,一桌子人現在只有春天還把她擺在第一位。
沒想到衛翔儇卻說:“讓自己過得好是正確的,但以德報怨,何以報直?用善良對待善良的人,用手段對付不善良之人,這樣才有分別。”
衛翔儇第三度鄭重考慮必須找個夫子進來教育春天、夏天,不能讓他們養於婦人之手,身為男子必須承擔很多責任,不能一味仁慈。
顧綺年不同意他的論調,卻沒回話,只是一雙柳眉皺得緊。一整頓飯下來,她沒說半句話,卻清楚明白自己再不是能夠作主待春院的人。
直到眾人用完飯,顧綺年第一個起身,繞到廚房裡整理。她的腦子紊亂,必須好好想清楚接下來怎麼辦?
一面洗刷碗盤,一面想著,她不喜歡衛翔儇喧賓奪主,不喜歡他改變待春院的狀態,他在,她便隱約感覺所有事將發生重大變化,至於會往好的變還是往壞的方向變,她半點把握都沒有。
這種不安的感覺一點一點擴大,而且,她非常惶恐地發現,即使如此,她依舊希望他留下,她想多看他、聽他,想親近他。
很糟糕的“希望”、讓她身不由已的“希望”,兩股力量在心底拉鋸,讓她手足無措。
她不是個追根究底的女人,想不透的事她習慣放在一旁、試圖忽略,比方“她是誰”,但是衛翔儇……她忽視不了、放不下,彷佛有誰拿著把刀子,非要剖開她的心,非要拉開那扇門,非要把那種她無法解釋的感覺弄清楚似的。
這,讓她害怕……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衛翔儇想,衛左是對的,這裡確實需要添幾個人。
他看得出來,她很不高興,這跟他想像中的不同。
他試圖把她的態度形容為“以退為進”、“欲擒故縱”,他嘗試尋找任何一點點顧綺年與前世相同的地方,但事實卻是——她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顧綺年。
顧綺年洗好碗,用皂角把手洗乾淨後,準備把水潑到外面,一轉身,無預期地撞見衛翔儇。
她急急低頭,屈膝問安,然後……幹了。
她乾巴巴地站在原地,乾巴巴地看著地板,乾巴巴地捧著水盆,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更不知道如何從被他堵住的那扇門鑽出去,只能僵在原地,幹……
半晌,她看見他的腳步朝自己靠近,她直覺想往後退幾步,最後,卻是硬生生逼自己站在原地。
因為她反骨,因為好像這一退她就必須一路退,直到再無退路。
“我們談談。”衛翔儇說。
談談?她詫異地抬起頭,望向他的臉,他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
衛翔儇丟下話,接過她手中的水盆,把水往外潑,然後走出廚房。
顧綺年愣了片刻,回過神後連忙抬起腳,朝他追去。
他們停在梅樹下,衛翔儇倏地轉身,他望向顧綺年,看著她平靜的目光,又是……與前世不同,前世的她看見自已,漂亮的眼睛就會散發出熱烈的光芒,好像他是她最大的期望與夢想。
深吸氣、深吐氣,半晌,他問出一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你的廚藝是在哪裡學的?”
他的無關緊要她卻是無法回答。
猶豫片刻,她緩緩道:“進宮的時候,我結識一位老宮女,她又聾又啞,我照顧她,她教我廚藝,後來我被調到皇后娘娘身邊伺候,有自己可以支配的小廚房後,我慢慢琢磨,琢磨出自己的味道。”
她不確定這個故事能不能說服他,她盡力了。
衛翔儇點頭,這話說得通,有的人天生擅長某些事,給一點小啟發,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就像蕭瑀,幾本食冊就讓她對廚事觸類旁通。
“南棗核桃糕也是那位宮女教你的?”他認真等待答案,因為蕭瑀曾經說,那是她心血來潮做出來的,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她繼續編造另一個謊言,“皇后娘娘喜歡核桃點心,我試過很多種,加紅豆、大豆、枸杞……等等,最後發現加棗泥味道最好,之後就經常做了。”
也是意外發現?衛翔儇鬆口氣,早說了,她不是小瑀,純粹是自己多心。
孟可溪已經和蕭瑀遇上,等她們再熟悉一點,等蕭瑀過府拜訪,他就能順理成章和蕭瑀見面,到時,這種不切實際的聯想就不會發生。
點點頭,他又問:“你想離開待春院嗎?”
可以嗎?他願意、他肯放她出去?難得地,顧綺年浮起笑容,用力點頭。“想。”
她的快樂,讓他的心在瞬間封凍。
果然……還是小看她了,顧綺年確實是欲擒故縱,只是這輩子他沒有提供良好的機會,讓她順利走到自己身邊,她只好先攏住他的人,讓衛左和莫離在自己耳邊碎嘴,讓他慢慢改變對她的想法。
這輩子,她的手段更加高明。
“離開待春院,你想住到哪裡?”靜雨院?直接取代葛嘉琳住進靜思院?或者離他最近的靜風院?他靜靜等待她的答案。
她心情飛揚,笑容藏都藏不住。“多謝王爺關心,我會自己尋找住處,如果王爺喜歡我的手藝,等我開了鋪子,一定會送拜帖到王府,到時再請王爺賜教。”
顧綺年像作夢似的,還以為他是個不近人情的男人,還以為他對自己想法很負面,沒想到不是這樣。
之前他對她的厭恨,是因為認定自己是皇后的人馬?是莫離和衛左為自己說盡好話,所以對自己捐棄成見?
瞬間,顧綺年覺得他是大好人,對他的好感度上升,瞬間,她覺得他一點都不可怕,他是個可以溝通的好男人。
太好了,她實在實在太幸運了,眨眨眼睛,她不吝嗇對他發送笑臉。
她弄錯他的意思?他說的是“離開待春院”,她卻認為是“離開靖王府”。
看著她眉開眼笑,很開心嗎?離開靖王府有這麼快樂?突然間,他覺得她的笑容刺眼。
對,他就是個難搞的男人,顧綺年想勾引自己,他厭惡.,她不想勾引自己,他又失落了。
那他到底要怎樣?天知道?
“你以為一個弱女子想在外面開鋪子有這麼容易?”
“是不容易,但有一身技藝,便不怕餓死。”
她自信而篤定,漂亮的笑靨在他眼前招搖,很刺眼,很討厭,很煩……但是她的驕傲卻又讓他……他無法形容那種感覺,那是……與有榮焉?
“你打算怎麼做?”鬼使神差地,他居然問上這一句,這完全違背他的心意。
“我會先賃個地方,等安定下來後,比較穩妥的方式是先擺個小儺,雖然賺不了太多錢,但是可以一邊做一邊累積經驗,畢竟我在行的是廚藝而不是經營,當然,我也可以先到酒樓飯館當廚子,這也是一條路。”
她身上還有幾十兩,也許再賣幾張食單,湊多一點銀子,盤家小鋪面,賣簡單的吃食。
“前者不妥,如果碰到地痞流氓怎麼辦?你長相不差,要是招惹到有錢有勢的軌褲子弟,下場絕對不會比你留在待春院好。後者更不妥,有哪家酒樓飯館願意讓一個小姑娘當大廚,難道你想做洗碗、切菜的粗使婆子?”
“我認識……”
“福滿樓?放心,許掌櫃再欣賞你的廚藝也不會聘你當大廚。”他掐掉她的過度自信。
“為什麼?”
“這是酒樓飯館的習慣。”他胡扯,真正的原因是——老闆說不聘就不會聘,而福滿樓的老闆恰恰好就站在她面前。
冷水潑過一桶又一桶,她扁扁嘴,不計畫了,低頭說道:“天無絕人之路,總能找得到能走通的路。”深吸氣,她仰頭問:“王爺,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他是個難搞的男人,而她的問話令人生氣,他這裡是龍潭虎穴嗎?還是內有惡犬?這麼急著離開?
因為他火大,所以口氣硬,因為口氣硬,連帶表情也很糟糕。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他冷冷說。
“誤會?什麼意思?”
“我說離開待春院,是讓你搬到前面,和張柔兒及其他侍妾住在一起。恭喜你,爺我喜歡你做的菜,打算把你變成貨真價實的‘姨娘’。”
倒抽氣,後退三、五步,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可以睜得這麼大。
她那表情是……見鬼了?沒錯,她沒做虧心事,卻見到鬼!不公平啊,在確定她不是皇后娘娘的暗棋之後,他的反應竟是“收歸已有”,這是什麼神邏輯?
她的驚恐看在衛翔儇眼底,有三分不滿,卻也有五分得意。
矛盾嗎?他對她的感覺本來就無比矛盾,所以他的確不滿,也的確得意。
不滿——當他的姨娘很虧嗎?多少人覬覦這個位置,她應該感激涕零的。
得意——終於嚇到她,終於撕去她的淡定,終於……可以掌控她的情緒。
笑了,眯起眼睛的衛翔儇帶著危險氣息,他往前走兩步,低著頭對她說:“如何?想好了嗎?想搬到哪裡?”
她先倒抽氣,深吐氣、深吸氣,再深吐氣、再深吸氣,直到氣流又在身體四肢順利運行,她才咬牙道:“多謝王爺抬舉,我想待春院很好,既然已經住慣了,就不搬了。”
說完,她忿忿轉身,忿忿離去,忿忿地後悔為什麼要妥協,為什麼把胖胖、大肥貢獻出去?
而衛翔儇看著她生氣的背影,居然樂了……他確實是個難搞的男人。
剛走進後院,一聲嬌嫩卻哽咽的聲音傳來,“爺……”
張柔兒站在夾竹桃旁,一張紅撲撲的小臉,映著滿樹鮮花,更顯得柔美嬌豔。
衛翔儇目光閃過,葛嘉琳身邊的大丫頭春梅隱在夾竹桃後,他淡淡一笑,往張柔兒走去。“怎麼哭成這樣?爺都心疼了。”
張柔兒詫異,冷冰冰的王爺今天居然……柔情似水?真是意外收穫!
“爺……”喊完一聲爺,掩面哭三聲,她道:“求爺為柔兒作主!”說著,她雙膝跪地,哭得一整個淒涼動人。
“快起來,地上涼,你才坐完小月子,得好好護護著身子。”
衛翔儇彎腰把人扶起來,張柔兒順勢滿進他懷裡。
這個張柔兒,果真上不了檯面,這裡可是人來人往的夾道,要是他不給面子,把她往旁一推,從明天開始,她大概就會被後院那幾個喬得連骨頭渣都不剩。可惜啊,本想扶她和葛嘉琳鬥鬥,免得葛嘉琳太閑生事,給自己添麻煩人陷害,才會保不住兒子。”
才兩個月,大夫都沒說是兒子還是女兒,她就確定是兒子?這豈不是叫做死無對證?不過心中雖這麼想,衛翔儇反應卻極大。
“什麼?!”他發出驚訝聲,怒問:“說清楚,連爺的兒子都敢動,不要命了嗎?”
見他如此,張柔兒靠在他懷裡,啟唇一笑。“是柳姨娘和喜雀。”
“你有證據嗎?”
“有,柳姨娘贈的茶葉裡有麝香,喜雀給的胭脂中有紅花,柔兒就是用了那些,孩子才會沒了。”
宮裡來人了,要她想盡辦法得爺偏寵,可她只是個小通房,連姨娘都排不上,一個月裡爺頂多到她那裡一、兩天,她再能耐也就這樣了。
衛翔儇冷笑,張柔兒之所以留不住孩子,和她身上的動情散大有關係,至於麝香紅花,也許有,但就算有,不過是蝨子多了不怕癢,不會是小產主因。
女人中動情散之毒,身有異香,會吸引男人靠近與之歡愛,次數多了,男人也會中毒。此毒的特別之處在于,女人只是媒介,不會危及性命,但男人中毒,必死無疑。
知道張柔兒中毒後,自己又豈能再碰她?他惜命著呢。
“有沒有稟報王妃?”衛翔儇問。
他不確定張柔兒是聰明還是傻?這件事背後若沒有王妃首肯,柳姨娘和喜雀敢動手?她不提王妃,只說旁人…輕淺一笑,他該怎麼估量她?
“我……”張柔兒欲言又止。
他耐心等待她的回應,片刻,她才委委屈屈地說——
“柔兒太傷心,忘記稟報王妃。”
衛翔儇明白了,她不蠢,知道自己斤兩,不敢對上葛嘉琳,只敢挑軟柿子掐。
“本王去找王妃,讓她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本王的後院不允這種齷齪事。”他推開她,勾起她的小臉,溫柔道:“回去等爺,有空去看你。”
“爺要為柔兒出一口氣。”她甜甜的聲音補上一句。
“何止出氣,本王還要端正家風。”衛翔儇丟下話,一個轉身,他發現春梅加快腳步往靜思院奔去。
葛嘉琳派她來守著,是想測試他的態度,確定張柔兒在他心裡的地位?如果他表現得漫不經心,張柔兒就活不久了吧。
所以張柔兒該留或該丟?留著,葛嘉琳有事做,不會去留意待春院,而葛皇后不會再往府裡塞女人。不留,皇后與葛嘉琳之間的衝突會越演越烈,親姑侄鬧將起來,漁翁可以收點小利益。
各有好處啊……他不急,緩步前行,慢慢地考慮著。
唐管事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王爺,昨天夜裡,有人進張姑娘院子。”
“是宮裡人?”
“衛一跟蹤,確定那人離開之後,往皇宮方向走。”
淡淡一哂,皇后對葛嘉琳這個侄女的情分實在不怎樣。
當初葛皇后把侄女送進王府,不是讓她來享福的,葛嘉琳既沒有說動自己投靠衛翔廷,也沒有成功挑撥自己和大哥的感情,已讓葛皇后對她心生不滿,再加上拔得蘿蔔帶出泥,一個葛從悠拉出七、八個葛氏族人,雖然葛從悠順利留下一條命,其他那幾個可沒他的好運。
所以葛皇后已經猜出,這些年葛氏一族林林總總的諸事不順,是他在幕後操縱?難怪急著派人協助張柔兒,打下旁人,助她固寵,這是打算早點送自己上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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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6:14
第九章 讓她們鬥(2)
“然後?”衛翔儇噙起冷笑,可惜,他要讓皇后娘娘失望了。
“張姑娘在院子裡鬧起來,哭著要爺為她作主。”
想起張柔兒的哭聲,唐管事冒出兩層雞皮疙瘩,真是又柔又甜又膩得讓人……想吐。
“王妃派人過去了嗎?”
不聞不問,卻又讓人暗處盯梢?葛嘉琳是看不慣張柔兒,打算動手了?
好吧,是要張柔兒死,讓葛皇后和葛嘉琳之間矛盾擴大,狗咬狗等待鹿死誰手?還是要留下張柔兒,至少確定葛皇后暫時不會在他身上試新招?
凝眉,片刻後,衛翔儇微哂,擴大矛盾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用張柔兒的命換,這些天他忙得緊,與其防範葛皇后出新招,不如讓張柔兒和葛嘉琳鬥一鬥。
何況他正愁著找不到藉口搬進待春院,這不,張柔兒親手替他把理由送上,不好好利用怎對得起自己?
做下決定,他對唐管事吩咐幾句,大步往靜思院走。
他冷冷地看著葛嘉琳,冷冷地聽她自圓其說,嘴邊似笑非笑的笑意勾得她惴揣不安。
猶豫片刻,葛嘉琳試著為自己辯解,“張氏並沒有向妾身截下她的話,衛翔儇哼道:“連前院的唐管事都能聽見柔兒的哭鬧聲,靜思院離得這麼近,倒是半點聲音都聽不見?王妃既然聽不見,為什麼派丫頭盯著,不矛盾嗎?”
淡淡幾句話,她心底掀起狂風巨浪。
王爺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底?過去沒有這樣的,她對付過多少女人,王爺只說——“後院交給王妃,我很放心。”
以前放心,現在怎麼不放心?因為寵上張柔兒了?因為張柔兒與眾不同?她大錯特錯了,還以為張柔兒眼皮子淺、手段可笑,王爺如此精明不會被迷惑,沒想到王爺偏偏就是喜歡她那樣的蠢貨,偏偏就是讓她投了王爺的心意。
強壓下狂怒,她咬牙緩言道:“爺,妾身潛心禮佛,雙耳不聞窗外音,真的不知道張氏發生什麼事,如今妾身一門心思只想著為爺開枝散葉,至於丫頭窺視張氏???…還請爺寬限一點時間,妾身定會查出是哪個自作主張的大膽丫頭,為何要陷主子不義?”一退六二五,她還真是事事不沾身。看來她又要犧牲一個丫頭,真替她身邊下人抱屈,比起她,顧綺年是怎麼辦到的?竟有本事把他的人一個個攏到自己身邊。
站在門邊伺候的翡翠緊咬牙根,視線定在地板上,冷汗濕透後背,她……又逃過一劫?“王妃最好說到做到,可別再讓本王傷神了。”
“是,妾身一定會把來龍去脈查清楚,給王爺一個交代。”
“那行,不過……有個謠言,不知是真是假,還望王妃解惑。”
衛翔儇含笑的眼睛裡透出淩厲,讓令葛嘉琳心跳加速,呼吸喘急。
“王爺請說。”
“爺想要嫡子,可,王妃真的能生出嫡子嗎?”
一句不輕不重的問話,卻讓她像被踩住尾巴的貓,嚇得全身寒毛豎起。
王爺為什麼這樣問?是不是慧全大師的話傳進王爺耳裡了?葛嘉琳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全身上下顫慄不止。
同樣驚恐不定的還有門邊的翡翠,雙眼一眨,淚水落下,她知道,自己逃不過了……
王爺讓唐管事傳話,讓葛嘉琳到城外觀音寺求子,她去了,誠心跪拜,祈求上蒼讓她順利懷胎,可慧全大師說她身上血腥殺戮太重,必須多行善舉,否則終生無子。
血腥殺戮太重?是指那些折在自己手下的女人嗎?是指那幾個來不及出世的胎兒嗎?返回王府後,她捐棺給義莊,施米布糧,出資義診,她每天待在佛堂裡的時間超過兩個時辰,甚至連張柔兒肚子裡那個她都沒有親自動手,可是……王爺還是知道了?
怎麼會知道的?是慧全大師把話傳出去?不可能,慧全大師是慈悲為懷的出家人,斷沒毀人姻緣之理,那麼當時……她目光一射,像疾箭似的,射向站在門邊的翡翠。
葛嘉琳急喘三息,兩條腿突然間失去支撐力似的,“砰”地一聲,癱軟在地。
冷笑兩聲,衛翔儇說道:“看來王妃的能力不足以持家,往後還是讓柔兒來替王妃管理後院,王妃沒事在佛堂裡多待待,對菩薩盡心盡意,免得本王想要一個嫡子……都無法。”
不行!不能把中饋大權交出去,她花多久時間才把王府後院打造得像鐵桶般滴水不漏,怎能交給張柔兒那個賤女人?
她啞聲喊著,“爺不能這樣做,這是寵妾滅妻啊,難道爺不怕壞了名聲?”
“所以呢,本王是不是應該質問皇后娘娘,當初她堅持你是溫良恭儉、賢德聰慧的姣好女子,呵呵,殺死丈夫子嗣叫做溫良恭儉?殘害後院姨娘是賢德聰慧?別人成親五年,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本王到現在連個可以承歡膝下的子嗣都沒有,我是不是該感激王妃的賢良?”
“王爺有子嗣的,待春院……”
這會兒倒記起春天、夏天了?想都別想!
衛翔儇怒道:“本王這麼可悲嗎?辦要去承認一個下作寡婦所生的孩子?好,非常好,你真是本王的好王妃啊!”
葛嘉琳跪爬幾步,抱住衛翔儇的腿,放聲大哭,苦苦哀求,“王爺,妾身知道錯了,求王爺給妾身一次機會,妾身發誓,會痛改前非,好好打理後院,會為王爺添幾個良家子,為王爺承續血脈,王爺萬萬不可以因為:時的氣憤留下讓人拿捏的把柄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句句為他著想,身段無比柔軟。
衛翔儇瞪著她,半晌不說一句話,最終恨恨甩袖,怒道:“這個家……這個家還是家嗎?”
抬起腳,往葛嘉琳胸口踹去,他怒氣衝衝地離開了王府。
接下來的兩個月,衛翔儇沒有回過王府一趟,他把張柔兒送上門的藉口利用得徹徹底底。
此舉倒讓葛嘉琳暗自竊喜,王爺不在,恰好給了她喘息的時機,只要王爺一天沒傳令讓張柔兒掌家,她就能多爭取一天時間,讓自己反敗為勝。
“轟”地一聲!巨大的震動讓正在切菜的顧綺年雙手一顫,她放下刀子往後院跑去。在井邊提水的莫離兩手一松,水桶掉回井裡,發現顧綺年急切的腳步,她飛快跟上。正帶領春天、夏天練武的衛左一手夾一個,抱起小孩,往同個方向前進。
兩組人馬默契非凡,他們同時停在後院,看著幾把大錘敲擊後牆,然後……“轟”地又一聲,第二塊牆倒下,而錘擊聲未止。
這是靖王府啊,誰這麼大膽子?王妃沒派人過來查看,是因為待春院地處偏遠,聽不見聲音,還是因為人人怕鬼?
“怪物嗎?”夏天小聲問。
“我去看看。”衛左把兩個孩子往莫離、顧綺年懷裡塞去,縱身飛到牆外。
衛左遲遲不回,莫離心急,把春天也塞給顧綺年。“我也去看看。”也是縱身,飛出牆外。
顧綺年無奈苦笑,欺負她不會飛嗎?她彎腰,把春天、夏天拉遠一點。
這時候又是一大片牆垮下,不多久幾把錘子打出門形大小,敲敲修修,弄出一片完整的長方形,然後……她看錯了嗎?有十幾……哦,不,有幾十個人,拉著小車子,載起一車車的磚塊、木材從那扇“門”進來,直奔……待春院後院?
怎麼回事?
顧綺年一頭霧水,等著人給她一個合理解釋,但沒有人說話,大家各自忙著幹活兒。
衛左從牆另一邊飛回來,帶著滿臉笑,湊到三人身邊。
“顧姑娘,是王爺讓他們到這裡蓋新房的,這次來的工匠近百人,說要蓋五間房,沒幾天就能蓋好,不會把咱們這里弄得太亂。唐管事說了,這些天不必做菜,福滿樓會送三餐過來,讓您把孩子看好。”
蓋房子?為啥?
她還來不及問問題,已經有人拿著工具開始整地。
他們把後院的秋千拆掉,春天、夏天嘴扁了;絲瓜棚扯掉,顧綺年的眉頭皺了。破壞永遠比建設來得快,她和莫離忙了將近十天才搭起來的瓜栩,養上幾個月,好不容易開花、結果的絲瓜,眨眼間就……沒了?
顧綺年氣急敗壞,一左一右拉起兩個小孩直奔進廚房。
她飛快抓起竹籃子說:“幫姨把絲瓜花通通拔下來,別浪費了。”
春天、夏天也滿肚子火氣,用力點頭,跟著顧綺年往被扯掉的絲瓜藤跑去。
望著三個人的背影,衛左抓抓頭不解,這是好事啊,代表主子看重待春院,為什麼顧姑娘看起來不高興?
事情一茬接過一茬,這邊才開始蓋房子,那邊一堆桌櫃床架進了“門”,都是全新的。
不容顧綺年反對,原先的舊物全被抬出屋子,她只來得及搶下裝著銀兩的木匣子,春天、夏天有樣學樣,也跑過去搶姨給他們寫的書。
在唐管事的指揮下,二十幾個刷牆的工匠進來,人多力量大,短短一個時辰,屋裡屋外燦然一新,緊接著僕婦進院子,挑水、洗地、清理新家俱……像是變戲法似的,等顧綺年回神,新被子、新衣服、新簾子通通掛上了。
顧綺年快步走到唐管事面前。“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王爺要搬到這裡住幾日,屋子得修整修整。”唐管事回答得很客氣,一雙眼睛沒閑著,上上下下把顧綺年徹底打量一通。
是因為她嗎?因為她,王爺對王妃發一頓脾氣、甩袖走人,然後理直氣壯地“離家出走”?
王爺前腳一走,後院立刻雞飛狗跳、熱鬧非凡,王妃抓緊時間,要把麝香紅花事件查得清清楚楚,給王爺一個看得過去的交代。
這會兒那幾位姨娘通房們皮繃得老緊,各個膽顫心驚。
不曉得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子?挺令人期待。
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連房子都蓋上了,王爺搬進待春院肯定不是像他嘴巴上說的那樣,住個幾天而已——光是住幾天,需要這般大張旗鼓?
所以這位讓王爺大張旗鼓的女子……他挺期待的,自從蕭姑娘之後,爺似乎沒有對任何女子這般上心過。
顧綺年雙眉蹙緊,她不喜歡被干涉,不喜歡生活步調節奏被改變,不喜歡面對衛翔儇時那種莫名的、奇怪的矛盾感覺。
可她再不喜歡,他都要搬進來了。
待春院是他的,衛左、莫離是他的,春天、夏天是他的,連她……也是他的,他的決定不需要她點頭同意。
有辦法讓他改變意願嗎?有辦法阻止自己想向他靠近的欲望嗎?紊亂不已的念頭在腦子裡喧囂,讓她五官皺成一團。
顧綺年的表情讓唐管事錯愕。
她是皇后娘娘賜下的,當時他不明白,為什麼她面容姣美、氣度不凡,爺卻偏偏看上野心勃勃卻小家子氣的張柔兒?
只是主子做出的決定,誰敢置喙?
接到主子的新命令,說他想在待春院住幾日時,他還想著,顧綺年倒是有幾分手段,竟能見縫插針,轉敗為勝,可是眼下她這副樣子,擺明不希望王爺搬進來。
怪了,難道是他們家王爺巴上人家?
輕咳兩聲,唐管事把失神的顧綺年喚醒,說道:“王爺說,這段日子麻煩姑娘和莫離住一間屋,另外一間給兩位小少爺,主屋騰出來,爺要搬進去。”
“是。”顧綺年淡定回應。不淡定能怎樣?占地為王?劃分疆域?
“爺給姑娘和小少爺置辦了衣服首飾,以及些許新物什,東西已經擺放好,姑娘進屋看看,若有短少的告訴奴才一聲,奴才會儘快補上。”
他自稱奴才,不是因為謙虛,而是越發覺得,顧綺年日後造化必定不凡,至於那位王妃……怕是不能長久。
顧綺年冷笑,都已經設想得如此周到,哪會有不足?隱下不耐,她輕淺回答一聲,“是。”
她越是淡然,越是不耐,唐管事越覺得有意思。
若不是她刻意挑起王爺的興趣,那就是王爺一個人的事兒了,能讓王爺上心的女子,呵呵呵……了不起呐。
“爺吩咐,要給待春院挑四個丫頭,不知道姑娘想要怎樣的丫頭?告訴奴才一聲,奴才會好好幫姑娘挑選。”連奴婢都設想到了,他家的王爺啊……嘖嘖嘖,有譜!
“管事作主吧,我沒意見。”反正她沒打算在這裡住太久。
“今兒個下午,會有泥匠過來,在灶房裡砌一座烤爐,到時還請姑娘跟工匠說說要砌怎樣的爐子。”
新屋新房新家俱不希罕,新被新衣新首飾沒興趣,但聽到“烤爐”兩字,顧綺年表情立刻翻轉一百八十度,她勾起滿臉微笑,頻頻說道:“多謝管事,我會處理。”
真是奇怪的女子,王爺要住進來,不見她歡欣鼓舞,金銀珠寶也沒讓她歡天喜地,連送奴才丫頭都沒看見她有啥反應,一個小小的烤爐竟讓她樂成這副模樣?
唐管事沒多話,只是微微點頭,嘴角也掛起兩分笑意,青菜蘿蔔各有所愛,許是他家的王爺就是喜歡稀奇古怪的。
“奴才先回前院,若有任何事情,姑娘可以讓莫離、衛左到前頭喊奴才一聲。”
“是,謝謝管事。”
送走唐管事,顧綺年看見春天、夏天在莫離和衛左身邊湊熱鬧,很顯然他們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並且不反對這個事實。
是啊,失蹤多年的父愛找回來了,誰會不樂意?
待春院不算小,可一百多個工匠湧進來就顯得擁擠了。
人多好辦事,幾間屋子只花一個時辰就刷得光鮮亮麗,才剛過午時,新屋子的幾堵牆就砌好大半,待磚瓦泥牆曬乾,立馬可以上樑蓋瓦,效率高啊!
看來王爺是搬家搬定了,她的意願根本不會有人在意,所以她能做的,只有轉移注意力。
走進煥然一新的書房,坐進全新的椅子裡,抽屜裡的白玉紙又白又漂亮,比起她買給春天、夏天用的狠狠差上十個等級。
整整齊齊的新書,漂漂亮亮的筆墨硯臺,她和王爺能夠給孩子的,差別是天與地,她不禁有點自卑、有點委屈,有點從第一名掉到第十名的憂醫。
算了、算了,想這個做什麼?還是想想烤爐要怎麼砌吧,她不要小烤爐,要能夠同時烤幾百片餅乾的大烤爐。
有了烤爐後還得有烤盤、模具,她需要很多工具,她要做餅乾、烤蛋糕,她要做生意,她要獨立,她要……她要賺很多的錢來保護自己,來支持自己自立,讓自己不必當王爺的附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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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6:28
第十章 無緣的緣(1)
飯是福滿樓送來的,夥計們說,唐管事讓他們送三天。
意思是短短三天,屋子就可以蓋好?當然,新屋得曬曬太陽,不過現在是盛夏,很快就能住人,至於那個被打出大洞的牆,在當天下午就重新砌好,安上兩扇厚重的木門。
顧綺年已經從白天的沮喪中恢復,既然無法改變事實,那麼她得嘗試從不同角度看待這件事——有奴僕代表有幫手,有烤爐就能製作點心,有後門她不必再讓阿離夾在腋下飛出去……林林總總算起來,她安慰自己,沒有虧太多。
轉念間,衛翔儇的到來也不至於太難受。
“呼……”莫離喝完一碗熱湯後,滿足地鬆口氣。“嘿嘿嘿,以後菜園有人幫著打理,我不必頂著大太陽除草,看,都曬黑了。”
“你什麼時候白過?”衛左吐槽。
“本姑娘白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待著呢。”
“所以是年代久遠的老歷史了,不會是上輩子吧?”
莫離瞪他一眼,舉拳往衛左肩膀捶去,他們真是對冤家,成天打打鬧鬧。
“別鬧,我有重要的事,要你們幫忙。”顧綺年阻止兩人鬥嘴,一面說話一面往春天、夏天碗裡夾了塊魚。
“幫什麼忙?”莫離問。
“衛左,你能不能領我去何大叔家裡,我想和他談談。”
“先見見何大叔再說,如果何大叔可靠,我打算和他合夥開一間小鋪子,若不合適,就和他簽約,買進更多的牛奶和酥油。”
她最大的問題是手邊沒有人,莫離待她再好,也是衛翔儇的手下,她打算發展自己的事業,不想讓衛翔儇的影子夾在中間。
“什麼樣的鋪子?”莫離興致勃勃地問。
顧綺年喊窮,讓她花錢別大手大腳,她教顧綺年再賣幾張食單,可顧綺年不樂意,說要自己開飯館,難道她真要開飯館了?
“我想賣餅乾、麵包、蛋糕和一些甜食,就像上次我做給你們吃的南棗核桃糕之類的點心。”
“蛋糕是什麼?”夏天仰頭問,眼睛眨巴眨巴的,怎麼看怎麼可愛。
“是一種很松、很軟、很好吃的東西,趁這幾日有空,我做給你們嘗嘗?”
“好啊!”春天舔舔嘴唇,一臉饞樣。
春天是個穩重小子,可是每次都會在顧綺年的美食中變得幼稚,就像他一樣……等等,什麼他?哪個他?誰和春天一樣會在美食中變得幼稚?
顧綺年失神,但莫離的驚呼聲把她的魂魄給拉回來。
“太好了,生意肯定會很好,光是南棗核桃糕,我作夢都會流口水。”莫離舉雙手贊成。
“對啊,一定很多人買。”夏天百分百支持他最愛最愛的姨。
“我有錢的話,也買。”春天願意當姨的第一個忠實客戶。
“可是……”衛左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不想潑冷水,但好像不潑一下下不行呐。
“可是什麼?”莫離瞠目問,有種他就說不要賣,那以後綺年做的菜他也不要吃了。
“做買賣要抛頭露面,顧姑娘,王爺他……恐怕不會同意。”
衛左果然是潑冷水專家,一桶水從頭到腳,把她澆了個透心涼。
對啊,她老是忘記,自己是衛翔儇的“私人財產”。
可若照這樣推演下去,她能做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啊,未來變成空話,夢想變成傻話,計畫變成廢話?顧綺年將和王府錦鯉、王府雀鳥一樣,都屬於無意識、無自主性的動物?
想到這裡,她再也控制不住滔天怒焰。
換個角度換不了心思,轉移注意轉移不了怒氣,顧綺年累積一整天的熔漿大爆發,她忿忿起身,兩手用力拍上桌面,指著衛左的鼻子大聲怒問:“為什麼我做什麼事都要王爺同意,他把孩子塞進待春院讓我養的時候,有沒有問我同不同意?他命令你偷走我的棺材本時,有沒有問我同不同意?他把你這個大胃王弄到我的餐桌上時,有沒有問我同不同意……”她越說越大聲、越說越生氣,眼眶紅紅的,飽受委屈。
她一直忍耐著。
在後宮時忍耐,因為二十五歲之後她就可以甭獲自由。
在靖王妃面前忍耐,因為不受重視,就能在待春院裡享受微薄的自由。
但是現在,了不起的靖王爺一句話……不!他甚至連話都還沒有說呢,就有人要阻止她的自由,連一點點的小空間都不給她留!
她能不生氣?能不爆炸?!
春天、夏天扁嘴不說話了,臉上寫著滿滿的心疼,他們悄悄挪到顧綺年身邊,拉住她的手,無聲安慰。
衛左、莫離也不說話,但原因不是顧綺年的大爆發,而是——
那個“把孩子塞給人家養”的主子爺正站在她身後,身子斜靠在門框邊,兩手橫胸,悠悠閑閑地看著她爆發。
他沒有生氣,相反地,嘴角銜著淡淡的笑意,因為……她居然也會跳腳?
小瑀是怎麼說的?她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有些人好像可以無限制地包容別人,可一旦底線被踩,兔子瞬間變猛虎。
所以,顧綺年現在是猛虎了嗎?
“顧、顧姑娘……”衛左結巴了,他笑得滿臉尷尬,但更尷尬的是他的食指,想指又不敢指,想洩密又不敢明目張膽。
幸而顧綺年夠聰慧,從衛左便秘的表情中猜出若干訊息。
唉,難得囂張卻被逮個正著?她的運氣不是普通的糟。
所以……轉頭?轉頭後呢?
選項一:奴顏婢膝,用滿滿的笑容解釋剛才的話純屬瘋言瘋語,當然,如果她的口才夠好,能說服對方,他聽到的都是幻想空話,也可以試試。
選項二:義正詞嚴,轉過頭板著臉,告訴他,人權是需要被尊重的,人生而自由平等。深吸三口氣,她決定使用選項三——轉頭,一語不發,冷眼望他,靜觀他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動作。
於是兩人四隻眼睛,互看對方,半晌,衛翔儇慢悠悠說:“一個月兩百兩,吃穿用度以及四個丫頭的月銀,可以嗎?”
意思是……有議價空間?微微地、小小地,可愛的興奮浮上。顧綺年搖頭,“不可以。”
“多少才夠?”
“不是錢的問題。”
“做生意的目的不是為了錢?”那可真是有趣了,聽都沒聽過。
“錢只是目的之一。”
“另外的目的呢?”
“自食其力、自我成就、自我實現、自我肯定。”
還沒聽說過哪個女人需要“自我”,比起這個,女人更需要的保護、依附、憑恃,這些,他都給得起。
“不過是做點吃的,能得到這麼多?”
“爺不過是在朝堂上動動嘴皮子,不也能得到不少?”
顧綺年這話一說,四周靜默無比。
哇咧……連王爺都敢頂嘴?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喝了虎骨酒、獅鞭湯?莫離對顧綺年無比崇拜。
世故的衛左嚇得半死,沒人敢這樣對王爺說話,上一個這樣說話的,墳前的草已經長得比春天、夏天高。
所以、萬一、不小心……王爺暴怒,他是要護顧姑娘還是護王爺?
不對、不對,王爺不需要人護,重點是,他有沒有膽子護住顧姑娘?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兩個小孩一人一手拉住顧綺年,擺明態度,自己和姨站在同一邊。終於,衛翔儇開口了,“你想怎樣?”
“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
“抛頭露面、街頭叫賣,當下等賤民,是你想做的事?”
“禁錮在待春院,像家禽家畜般被豢養起來,會比下等賤民更高貴?”
其實她更想說的是,沒有這些“下等賤民”,他會有房子住?有米吃?有衣服穿?他之所以可以過這麼優渥的日子,全是仗著剝削他所謂的下等賤民得來的。
念頭起,心膽驚。天!她怎麼會有這麼大膽的想法?她憑什麼認為天底下每個人都生而平等?
她的念頭把自己嚇個半死,卻沒有發現應該很生氣的衛翔儇竟然揚起眉頭,用一副“很有趣”的表情望著自己。
“所以呢,非要開鋪子?”
她被自己嚇到,所以氣勢有點弱掉,但夢想不能丟,理想不能滅,她要活出屬於自己人生的意志堅定。
用力咬唇,她不敢再斬釘截鐵,卻也不願意退縮。“請爺開恩,我想試試。”
她的口氣軟下,衛翔儇有扳回一城的驕傲感。
想試試嗎?行,就試吧,反正讓她失敗的方法很多,不必在這個時候和她爭執。“可以。”
衛左無法相信,這話是從王爺的嘴裡說出來的?原來王爺也會讓步?
他和莫離面面相覷,只有別人將就王爺的分,什麼時候王爺也會將就人了?
故事結束,顧綺年把春天、夏天給哄睡了。
她只想哄孩子,誰知跟在旁邊的莫離也被哄得睡著,一大兩小仰頭躺在床上,睡得恣意,幸好新床夠大。
顧綺年沒喊醒莫離,輕手輕腳地幫他們蓋好被子,準備回屋裡。
王爺搬進待春院,但新屋尚未完工,所以三間臥房,春天、夏天睡一間,莫離、顧綺年一間,王爺獨佔主臥,至於衛左,當然是老地方——屋頂上。
睡在屋頂的男人不敢有意見,而莫離批評一聲,“天底下哪有這種爹?”
在她的印象裡,天底下當爹的都應該把孩子捧在手心上,怎能自己佔用最好的房?
莫離不理解的事,顧綺年卻心知肚明,王爺是想利用地道、利用那個屋子吧?
打開門,意外地發現,衛翔儇站在門外菜圃前。微怔,她不確定自己該無視,還是上前打聲招呼?
考慮片刻,在她決定無視時,他轉身了。
在爭執過該不該開鋪子之後,雖然衛翔儇讓步了,但她還是表現得很清楚——她在躲他,她不想勾引他,她不想依賴他,她要自食其力。
他不知道哪裡出錯,但這一世的顧綺年和上輩子的顧綺年,天差地別。
顧綺年回神,眼看著朝自己走來的衛翔儇,她關起房門,屈膝為禮。“王爺。”
“你給春天、夏天講的故事是從哪裡聽來的?”衛翔儇問。
顧綺年苦笑,他老是問她難以回答的問題。
她不曉得從哪裡聽到《虎姑婆》和《小紅帽》的故事,彷佛是打從出生就刻在腦子裡了。
遍尋不著答案,她只好自我解釋,肯定是孟婆給的湯太少,以至於前世的記憶還殘存在腦海裡。
但這種答案,不可能被接受,她只能說謊,和之前幾次一樣。“有個很會編故事的朋友告訴我的。”
衛翔儇笑著點頭。“我有個朋友,也很會編故事,我最喜歡她講的《倚天屠龍記》和《天龍八部》。”
小心肝被驢端了!
因為,她也知道《倚天屠龍記》和《天龍八部》,不只這些,她還曉得《鹿鼎記》、《雪山飛狐》、《笑傲江湖》、《神雕俠侶》……怎麼會這樣?如果故事是他朋友編的,那自己……又是怎麼回事?
顧綺年又恍神了,衛翔儇抿唇輕笑,前世不曉得她這麼容易分神。
“想聽《倚天屠龍記》嗎?我可以說給你聽,但你得用一個新故事來交換。”
她意外地看著他的溫和,他的情緒變化得她難以適應。
幾天前,他拿她當殺父仇人似的,想掐碎她的腕骨,昨天一堆數不清的禮物,從新敲出來的門搬入,然後今天……今天他們就出現好交情,能彼此互換故事?
顧綺年被他弄得很迷糊,不是討厭她嗎?那個帶著恨意的鄙夷目光令人印象深刻,難道是莫離、衛左替自己說項?難道是感激她照顧春天、夏天?難道她的廚藝真能洗刷別人的印象?
他的轉變令她困擾。
“王爺有這份心思,不如說給春天、夏天聽,他們很喜歡聽故事。”她淡淡地拒絕,口氣很輕,態度卻是堅定。
多次經驗,他很清楚了,她並非矯情,是真的想和他畫分楚河漢界。
“你對我的朋友不感興趣?”
“為什麼我該對爺的朋友感興趣?”
“因為,你很像她。”他說完,細細觀察她的表情。
她微微一愣,反射性的問:“哪裡像?樣貌像?”
“不,是性情、喜好、對事情的反應,你有太多和她相似的地方,至於樣貌,截然不同,她比你略高,卻不如你美麗,你比她白、比她瘦,她頂多是個清秀佳人。
“她常說自己頂著一張大眾臉,能夠到處招搖撞騙,她的性情很好,會處處讓著別人,她有種奇怪的能力,會讓身旁的人喜歡上自己,讓人對她死心塌地……”
說起蕭瑀,他剛硬的眉毛變得柔軟,堅毅的下巴變得柔和,一個寒冽冷漠的男子,全身散發出微微的溫暖。
那個“朋友”,是他很喜歡的女子嗎?
她喜歡他的表情,也喜歡這個話題,喜歡到忘記她提醒過自己千百次,必須和他保持距離。
於是不由自主地,她靠近他,仰望他的臉。
從這個角度往上看,可以看見他陶醉的眸光,那個女孩……一定讓他愛進心底、刻進骨子裡。
“然後呢?”顧綺年問。
一句“然後呢”,衛翔儇這才發現,已經很多年了,他沒有與任何人討論過蕭瑀,他根本不想說、不願提,因為他害怕,害怕撕開那層皮,發現裡面依舊血肉模糊,依舊腐肉生蛆。
回望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蕭瑀一樣大,一樣亮,一樣乾淨、清晰,一樣會在裡頭映出一個衛翔儇。
然後,他清楚地看見自己了,在她眼裡,一個寂寞孤單的自己。
再然後,他出現說話欲望,他想推開寂寞,他想讓顧綺年謀殺自己的孤單……是的,即使很清楚,顧綺年是個多麼危險的女子,他還是喜歡上她了。
真糟糕,也真不理智,但他不想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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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6:42
第十章 無緣的緣(2)
拉起她的手,衛翔儇帶著她走過菜圃,走過池塘,走到那個新架上的秋千旁。
被他拉著的手,有絲絲的微麻感,她想哭,卻不知道為什麼,就像她不明白,為什麼突然地想要……就這樣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他走到哪裡,她便到哪裡。
睜大眼睛,努力看清楚他的背影,但是淚水漫過,模糊了視線。
她不懂、不明白、不清楚、不確定……為什麼這一刻,她想要與他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多荒謬,多滑稽?他是誰、她又是誰啊!明知道兩人之間是千山萬水,她不會擁有他的一生一世,而她……留在他的身邊,她只能被禁錮,她怎能如此想像,怎能如此無知?他不會是她想要追尋的人生,她應該離得他遠遠的,她要保有自己的心,不要被偷取才對。
她不想哭,但淚水滑下,莫名其妙、無原無由地,滿腹委屈上升。
她不知道自己的委屈從何而來,但她想撲到他懷裡哭。
強行拉出理智,逼迫自己深呼吸,在他轉身之前,顧綺年抹掉頰邊淚水,在他的視線對上自己的之前,她拉起一抹淡然笑意,最後,在他懷疑之前,她坐到秋千上。
腳點地,略施力,蕩著蕩著,她越蕩越高,讓揚起的夜風吹幹淚水、吹走無名的傷心。她蕩得很高,幾乎要蕩得比圍牆還高。
他在旁靜靜看著,笑了……她連蕩秋千都和蕭瑀很像。
怎麼辦,他越來越無法把她和小瑀分隔開,他越來越喜歡和小瑀很像的顧綺年。衛翔儇坐在另一邊的秋千上,慢慢蕩著,蕩著他的心情,也蕩著他不堪回首的舊情。
“我一出生就高高在上、身分尊貴,可是我很寂寞,爹死了,娘不疼……”
他不只談蕭瑀,也談自己,因為他的童稚年少和蕭瑀無法分割,她是他晦暗歲月裡的光明,是他蒼白年少時期的甜蜜。
她聽著聽著,秋千慢慢停下,只餘微小的晃動,她認真聽著他的故事,卻無法忍住掉淚的衝動,明明是甜蜜的記憶,她偏偏聽出滿腹心酸。
“……我為她架秋千,她卻老在秋千上嚇掉我半條命,她想蕩得再高、再高、再高,她說:‘蕩得夠高,我才夠看見外面的世界。’
“她想像他的父親那樣,走過五湖四海,看遍山川大岳,可是蕭叔叔只想把她養成大家閨秀,尋一門好姻緣,保她一世平安富貴。
“所以廚房成為她最快樂、最幸福的空間,她經常做糖給我吃,各式各樣的糖果,她說最喜歡看我吃糖的模樣,她說我的笑會讓她有莫大的幸福感,於是慢慢地,我喜歡上甜甜的滋味……”
回憶往日,他在笑,她卻在哭,很不協調的畫面,可是他高興,她也開心,為著同樣的一段故事。
她哽咽地問:“後來呢,小瑀過得好嗎?”
她知道,他過得不好,即使榮華富貴,即使妻妾成群,但他冷冽的眸光、僵硬的表情,在在告訴她他過得不好,那麼,至少小瑀要過得好……
“她應該……很好吧?她的丈夫很上進,現在已經是朝廷的二品大員,深受皇帝看重,她的丈夫除了她之外沒有侍妾通房,她有一兒一女,家庭和諧,而蕭叔叔給的嫁妝,足夠令她一世富足。她應該很好……”
聲音漸漸低沉,月光隱在雲的後面,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她的眼淚,只聽見池塘蛙鳴,一聲接過一聲,尋找它們的愛情、它們的伴侶。
良久,她輕歎。“總覺得用盡天下藥石,也解不了相思之毒,總怨恨那年檫肩而過的緣分,花開花又落,無法永恆,總是相信可以一雙人、一生世,卻不曉得每段故事都會時過境遷,也許,愛情這種東西只適合淺嘗,不適合酣醉。”
他苦笑同意,“聰明人應該懂得進退,生命會脫變,滄海會變桑田,執念不是好事,但是……沒有小瑀,還有誰可以與我笑談風月?”
所以他的生命再沒有風月,沒有停駐在唇齒間的甜美。
衝動地,顧綺年想舉手毛遂自薦,想告訴他:選我吧,讓我陪你一段風月。
蕭瑀放聲大哭,哭得悲傷難抑。
怎麼辦?她錯了,不該當個乖乖女,她應該憑自己的能耐,走出這四面圍牆,應該用雙手拼搏出一片天地,那麼現在的自己會是身經百戰的將軍,而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嬌女,她不會茫然無助,只能等待命運結局。
她的爹沒有罪,她沒有做錯事,朝廷窮不是爹的過錯,他們不可以又要蕭家的錢,又要爹的性命。
可是她無能為力啊,她有滿肚子的話卻無處可說,她連事情的經過始末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整蕭家?
她確定爹不可能造反,不會是敵國的探子,哪個做生意的不希望國家和平,戰事不興?試問:世道不寧,如何能掙下大把大把銀子?
這是絕絕對對的栽贓!
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所有人都視而不見?就因為爹沒有官身背景?因為商家是最卑賤的存在?因為懷璧其罪?
呵呵,沒錯,這才是爹最大的原罪,他不該努力上進,不該賺太多令人眼紅的錢,不該成為焦點,懷、璧、其、罪……
可她不能讓爹死得冤枉,她必須做點什麼。
去找阿儇吧,他是她唯一的支柱,她只能靠他。
即使他們才剛為出征一事大吵。
怎麼能不吵?阿儇才十六歲,十六歲的孩子懂什麼?背背兵法、練練武功就能上戰場?戰場是殺人不眨眼的地方,那裡的青草是用鮮血灌養的,建功立業不能急在一時,沒有性命,功業有什麼意義?
阿儇憤怒,氣她不懂男人的雄心壯志,他說光陰似箭,時不待人,半生戎馬、霸業將成,他要成就一番經天緯地的大事業,怎能像婦孺一般被限於局促之地?
他們大吵一架,三天沒見面。
天曉得,短短三天,蕭家竟會發生這種事。
蕭瑀喚來下人,取水淨面,她必須去見阿儇,為了父親。
但是阿儇竟然不肯見她?
她不相信阿儇這麼狠心,固執如她,一次、兩次、三次敲開靖王府大門,最後她進去了,沒見到阿儇,卻被領到待春院。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王妃,她很美,細膩的鵝蛋臉和深邃的丹鳳眼相得益彰,她通身洋溢著成熟和豁達的韻致,隨著她的步伐,鸞鳳金步搖輕輕晃動,說不出的端莊淑雅。
只是她的眉心微蹙,有胭脂也遮掩不了的蒼白。
“你是蕭瑀?”王妃看著她,心中忖度,是個眉目清秀的好孩子,可惜與儇兒不相配,難怪皇上會拿蕭家開刀。
“是。”
“你來,是府裡發生什麼事嗎?”
她太急也太慌張,她以為王妃和阿儇一樣會愛屋及烏,想盡辦法幫助自己,於是把父親的事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我發誓,爹絕對沒有通敵賣國,那不過是朝廷缺銀子,需要蕭家的錢罷了……”
王妃輕歎,竟然在她面前大放厥詞,就不怕話傳出去,落個滿門抄斬?難怪皇上會強烈反對,這麼沒心計的女子,確實不宜站在儇兒身邊。
若只是當個通房侍妾也就罷了,偏偏儇兒要用戰功換得婚姻自主,想與蕭瑀一生一世、一雙一對。
皇上明白儇兒固執,他心性堅定,難被左右,這才同意讓儇兒去那修羅戰場,他是想支開儇兒、毀掉蕭家,可這樣一來,儇兒能不恨皇上?
父子不能相認已是天倫悲哀,若是再心存怨懲……
她鑄下的大錯,怎能讓兩個男人來承擔?就讓她來當這個惡人吧,讓儇兒的心結落在自己身上。
緩慢地,王妃開口,“你真的認為,你爹的罪只是因為懷璧其罪?”
“不然呢?”不是因為爹的錢?不是因為朝廷面臨戰爭,戶部喊窮?
“你知不知道,儇兒的父王早殤,皇帝與靖王兄弟情濃,從小便看重並且大力栽培儇兒?”
“是。”蕭瑀嘴上應和著,但她知道的遠比王妃說的更多。
皇帝看重阿儇,才不是兄弟情濃,而是父子情深,不能說的血緣關係,礙於皇家顏面,不得不藏著掖著,兄弟情濃?那不過是塊遮羞布。
“儇兒今年十六了,皇上替他挑一門好親事,是葛相爺家的千金,但儇兒打死不點頭,他說要親自挑選王妃,猜猜,他想娶的女人是誰?”
她沒等蕭瑀回答,緊接著往下說:“儇兒想娶你,他不要側妃侍妾,只要你,但,這是不可能的,蕭家只是小小商戶,儇兒卻是尊貴王爺,是各方勢力都想拉攏的物件,朝臣不會同意,皇上更不會點頭,所以,明白了嗎?”
像是被一柄劍刃直沒入胸口,紮進血肉的疼痛清晰。
蕭瑀目光一轉,凝結在王妃身上。
是,明白了,皇上替阿儇選的人,定是可以和未來太子站在同一邊,襄助新帝的家族,所以皇帝非要阿儇上戰場,他必須支開阿儇、對付蕭家,他日阿儇光榮凱旋,蕭瑀已成一場舊事。
這樣一想,全通了,是啊,朝廷要錢而已,何必非要弄出這樣一條大罪。
叛國?小小商戶,叛國能得到什麼好處?未免太過牽強。
這場禍事的目的不過是要毀了爹、毀了自己,好替那位相爺千金辟一條錦繡大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沒有掙扎逃脫的權利,只有上刀山、下油鍋的結局。
恍然大悟,悲涼浮上,蕭瑀冷了心、寒了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對方。“王妃能建議我該怎麼做嗎?”
王妃垂眉,蕭瑀沒心計,卻是個懂事、能屈能伸的,幸好如此,若是和儇兒一樣,是個犯倔驢子,她就真的沒辦法了。
“若你願意立即嫁人,我可以保你父親一條性命。”
王妃很清楚,蕭瑀不能死,她死了,儇兒將會一世抑鬱,或許永遠不肯成親,所以蕭瑀必須嫁人,還得嫁得好,那麼償兒會成全她的幸福,也會試著讓自己放下。
心被撕裂,疼痛在每個毛細孔中竄延,蕭瑀無法點頭,無法說好,她以為自己的幸福是和阿儇掛在一起的,沒想到……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唇舌間化開,淚翻滾……
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她知道世界不會照著她的意願走,她知道在走進待春院的那一刻,她的愛情就斷了線。
呵呵,穿越人的天真,以為愛情至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發生,誰知道,在絕對的威權底下,愛情只能曇花一現。
“願意嗎?”王妃凝聲追問。
她彎身,雙膝跪地,“多謝王妃仁慈。”
比起死,不過是逼婚,確實很仁慈,是不?諷刺的笑凝在嘴角,仁慈……
“回去備嫁吧,皇上會親自為你賜婚,讓你風光出嫁,以後忘記儇兒,和丈夫好好過日子吧。”
蕭瑀定眼望住王妃,像是想看清楚什麼似的。
但,哪看得清?她只是一顆棋子,只能隨著別人的意志起舞,她走的方向不是她要的,她的人生是操控在別人手中的不歸路。
可笑吧,她被操控,卻要自己承擔後果.,別人逼著她不幸,她卻必須把日子好好過。這是什麼神邏輯?這是什麼鬼定理?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世界?
誰來告訴她,沒有阿儇,日子要怎麼“好好過”?她要怎麼快樂、怎麼幸福?怎麼把自己泡進蜜糖裡?
沒有阿儇,哪還有說不完的話、聽不完的笑聲,哪來的欣喜若狂,哪來的幸福纏綿?
再也不能了,活了兩輩子,還以為終於找到愛情,終於可以勇敢一回,沒想到……通通沒有了……
蕭瑀躲在屋裡,整整哭兩天,她沒能見阿儇最後一面。
一個月後,她的父親改名換姓,成為名不見經傳的升鬥小民,而她帶著嫁妝嫁進劉家,成劉家新婦。
她不能反抗,只能對著聖旨磕頭謝恩。
諷刺嗎?當然是天大地大的諷刺,朝廷拿走蕭家財產,匆匆忙忙地把十三歲的她嫁掉,然後她還要心懷感激,跪地謝恩,真是……噁心……
顧綺年猛然驚醒,圓瞠的雙眼在黑暗中尋找焦距,不知道是哪裡的利爪,狠狠地朝她的心臟撓著、撕扯著,一下一下抽搐的疼痛。
鼻中微酸,眼中腫脹,她再也抑不住淚意,垂陣,濕了雙睫。她不自覺地抱緊棉被,頭緊緊抵著,心中五味雜陳。
那不是她的記憶,可是蕭瑀的哀慟卻一陣陣傳到心中……
盼過幾個人,進過幾座城,為何今生相遇卻不能相認。
是誰傷得太深,再不敢愛別人。
人去樓空荒煙蔓草,夢無聲。
時光飛,流星墜,狂風吹,寒雨夜。我尋你三界,圓無緣的緣……
顧綺年放下棉被,傾耳細聽,是誰在唱歌?是誰在哀泣?是誰今生相遇卻不能相認?又是誰尋誰三界,想要圓起無緣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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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7:00
第十一章 根本是一座牧場(1)
柳姨娘和喜雀趴在冰冷的地磚上,身上星星點點的濺滿鮮血,眼看只剩一口氣了,柳姨娘早已忍受不住畫押,喜雀還在硬撐著。
葛嘉琳冷酷地笑著,以為攀咬上自己,就能無罪升天?可惜了,案子是她審的,就算她是兇手,也不會被髒水波及。
“怎樣,能畫押了嗎?”她慢條斯理地問。
十天過去,爺遲遲沒進後院,是生氣自己沒讓這個案子了結?
肯定是,家醜不能外揚,張柔兒是皇后娘娘的人,萬一事情從她嘴巴傳揚出去,一個治家不嚴的罪名,足夠那些閑著沒事幹的禦史大作文章。
爺的名聲,她得好好護著。
葛嘉琳笑望張柔兒,以為這樣便贏了嗎?還沒呢,往後的路長得很,希望她能走得像現在這麼穩。
喜雀破罐子破摔,已經走到這步田地,她決定賭一回。“畫押?行!但上頭得添上一行字,載明此事是受王妃指使。”
葛嘉琳雙眼射出一道淩厲眸光,不見棺材不掉淚!
她走到喜雀面前,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往上扯,逼得喜雀不得不抬頭與她對望。
“瞧瞧,都打得吐血了,還想攀咬說謊?當真以為本王妃是吃素的。”
吃素?客氣了,她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猛虎。“我、沒、說、謊!”
“你承不承認說謊不重要,我這裡多得是證據,快點畫押吧,別浪費大家的時間。”
“我不……”喜雀硬聲相抗。
葛嘉琳輕笑兩聲。“真不曉得你的皮肉是什麼做的,難不成天底下真有銅皮鐵骨這回事?讓我猜猜,你這麼倔強是在等什麼?等……哦哦,等你那個叫阿奇的幹弟弟向王爺稟報嗎 ?四、五……罪狀可不少呢。”
葛嘉琳的話像一把火,瞬間燒掉她最後一絲希望,阿奇不在了?那她的爹娘呢?她的哥哥嫂嫂呢?
“看來,你終於想通了?沒錯,你爹娘兄嫂是死是活還得看你的表現。怎樣,要招認不?你畫押,本王妃便保你父母兄嫂無事,如何?”
淡淡的冷笑凝在眼底,她這可是要用四條性命換喜雀一條命呐,怎麼算都是她吃虧,不過無妨,她是王妃嘛,是該大氣些。
喜雀恨得用頭撞地,那些人、那些事全是王妃一手策劃,可現在全要她擔上?她何德何能,三個女人、四個孩子,七條性命呐,真是好算計,她還能說不?不能啊,她親人的性命全掐在她手上。
不公平!就因她出身低賤便輸人一等?她不甘心呐……頭恨恨地往地上撞去,倏地,一朵血花在地板上綻放。
葛嘉琳嫌棄地踢喜雀一腳,冷笑道:“別急著死,先畫押再說。”
淚水嘩啦嘩啦流下,她趴起身,手指沾著地板上的鮮血,在狀紙上押下指印,那是她的血、她的冤,她發誓,會在冥府等著王妃並肩同行!
夏荷把畫押過的紙張拿到主子跟前。
她看一眼夏荷,微皺眉,翡翠沒了,春梅死了,這個夏荷卻怎麼都看不順眼,算了,再買幾個丫頭回來調教吧。
“你去請唐管事過來。”
“是。”夏荷領命。
葛嘉琳對外揚聲喊,“來人,把喜雀拖下去杖斃,柳姨娘灌啞藥,丟出王府。”
很快地,幾個粗使婆子進門,把喜雀、柳姨娘強拉下去,一時間求饒聲、呼救聲不斷。
葛嘉琳充耳不聞,她笑望站在旁邊的張柔兒,問:“本王妃這樣的處置,不知妹妹是否滿意?”
張柔兒身子一抖,嚇得雙膝跪地、頻頻磕頭,這是她第一次參與到這樣的事情裡,第一次看見葛嘉琳明目張膽的殘暴,她的身子僵硬成冰,說不出的恐懼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多、多、多謝、謝王妃,作、作主……”
怕了?怕了就好,還擔心她一臉無畏呢。
唐管事進門時,喜雀、柳姨娘已經處理完畢。
靜思院裡靜悄悄地,只有奴婢們小小的交談聲,誰也不敢拉高嗓子,都怕下一刻,趴在院子中間受刑的就是自已。
喜雀死了,柳姨娘怕也活不下去,後院裡最熱鬧的時候,曾經有過八個姨娘,全是賢德寬厚的王妃娘娘親手挑選的。短短幾年過去,死的死、殘的殘,這會兒就算誰再有心思,也不敢放在王爺身上。
唐管事進屋,躬身問:“不知王妃有何命令?”
“唐管事請坐。”
待他坐定,葛嘉琳讓夏荷送上新茶。
她笑得滿臉春風,溫柔道:“這是喜雀和柳姨娘畫押的口供,連同過去的事,講得清楚分明,我已經罰了她們,還請唐管事轉告王爺一聲。”
“王爺近日都沒回府,這些口供……”他抱歉一笑。
“沒回府?王爺去了哪裡,朝事忙嗎?”
“許是過一陣子,爺心情好便回府了。”
這話說得不清不楚,但重點是“爺心情不好”,為什麼不好,自然是後院不安寧,為啥不安寧,還不是她沒把後院管好。
葛嘉琳輕咬下唇。“倘若王爺回府,還請唐管事把喜雀和柳姨娘的事稟報上去。”
“是,不過……口供裡的事,與王爺知道的似乎有些出入,王妃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王爺親自交代要再嚇嚇王妃,眼看王妃倏地發白的臉色,這樣……算是嚇著了吧?
葛嘉琳一愣,問:“唐管事的意思是……”
“爺手裡有些東西,這口供……”他搖搖頭,站起身,暗示得夠清楚了。“奴才告退。”
葛嘉琳定定看著唐管事的背影,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份口供只是欲蓋彌彰,王爺早就調查過?怎麼辦,有了慧全大師的話,再加上這一茬,她還能把王爺攏回嗎?
不行,她要想辦法,讓王爺知道她的重要性,讓王爺知道她可以幫助他多少,如果王爺是站在甯王那邊,那麼她可不可以從二皇子那裡……
新屋子蓋好,烤爐砌成,後面五間新屋子住了莫離、衛左和四個婢女。
王爺聘一位舉子為春天、夏天啟蒙,姓柴,曾經為官,據說學問不錯,可惜時運不濟,被政敵弄下政壇,他為人嚴謹負責,而春天、夏天乖巧聰明,有嚴格的夫子在,學問日見長進。
四個婢女年紀在十三到十五歲之間,容貌清秀,優點是手腳麻利,勤奮上進,願意學習,有她們當幫手,顧綺年空閒下來的時間多了。
她們見顧綺年會寫字,滿臉豔羨,姑娘冰上到書案邊呢,四個人就搶著替她取筆、磨墨、鎮紙,談笑間,顧綺年給她們取了新名字——紅兒、袖兒、小添、小香,顧綺年把自己當成爺兒們了,有美婢紅袖添香,日子過得益發逍遙。
待春院有了扇新大門,進進出出不必坐雲霄飛車,這點讓顧綺年最高興,她修修改改寫下幾張新食單,親自走一趟福滿樓,八百兩紋銀入袋。
照理說,六張食單拿不到這麼多銀子,但她手把手教大廚做了一道鳳梨炒飯。
濃香、味甜再加上淡淡的酸,以及蝦子和肉類的鮮美,把飯擺進挖空的鳳梨時,還沒上桌呢,就引得滿屋子廚師垂涎。
聽說這道菜是皇太后生辰時要呈上的,許掌櫃承諾,要是到時這道菜得到頭名,他會親自給她送紅封來。
回到待春院,她警告衛左,要是再敢碰她的錢,永遠甭想吃她做的菜。
衛左那張臉全寫上無奈了。
八百兩想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買下鋪面,根本不可能,她只能在莫離的幫忙下,賃一間舊鋪子。
那鋪子原先是賣布料的,鋪面不大,小小的一間,但優點是有後院,有井、有門,若日後生意好轉,可以在院子裡蓋廚房。
鋪面陳列商品的架子,都是到木匠家裡挑現成貨色,剛開始做生意而已,顧綺年沒打算做得太大,架子擺放好就可以準備營業。
比較特殊的是,顧綺年堅持把牆壁漆成深深淺淺的粉色,一進到鋪子裡,窗明几淨,有微甜微暖的溫馨感,外面的招牌連同兩扇門雕成一片花海,上了粉色的漆,花朵上面有兩個大大的字——甜田。
還沒開幕,這個與眾不同的招牌已經吸引不少人前來。
顧綺年忙得腳不沾地,要注意鋪子裝修,決定出售的商品,設計包裝,決定宣傳等等事宜。酥油、牛奶已經得到何大叔口頭同意,讓她意外的是,何大叔竟也答應每日供應新鮮雞蛋。
換上一襲淡紫色的長衫,腰間系一塊玉佩。
衛翔儇對顧綺年相當大方,拿走她兩套舊衣衫,卻送上滿櫥櫃的新衣和首飾。
那個晚上之後,他們經常在秋千架上聊天。
顧綺年滿腦子裝的都是蕭瑀的故事,日思夜想,夢境裡,她化身成蕭瑀,經歷著一段一段她與衛翔儇的曾經。
這種感覺很怪,卻也很甜蜜,但她對誰都不說,只是自己一個人,暗暗地、偷偷地,享受這份不屬於自己的甜蜜。
也許談得夠多,也許衛翔儇覺得她是個不錯的傾聽物件,他漸漸對她產生某種信任,偶爾會告訴她一些朝堂上的事、王府後院的事,以及……他把甬道那頭的屋子改建成書房,在那裡與幕僚商談國事。
後面這事,顧綺年認為衛翔儇是在試探她知不知道密道的存在。
他根本不必試探,衛翔儇一問,她立刻自動招認。
她理直氣壯為自己發聲,“被打入冷宮,無米無菜,我總得想辦法求生存,那條甬道是老天爺給我的一線生機。”
衛翔儇看一眼裝可憐的她,笑道:“你未免生存得太好。”
說到這一點,她用力點頭、用力承認,眼底還伴隨兩分驕傲。“確實,我不是個自誇的人,但我很難否認自己的實力。”
她的驕傲讓他笑到直不起身。
衛翔儇說,從衛左稟報那鍋啥都沒加卻讓他垂涎三尺的魚湯開始,他對她就起了興致。
即使他不斷否認她、抹黑她,不斷提醒自己她是上輩子殺害過他的女子,衛翔儇還是無法壓制住滿肚子好奇。所以他派來莫離,沒想到人為五斗米折腰,沒節操的莫離一頓飯就棄械投降。
他說:“你整理待春院的事我都聽說了,可是親眼見到時還是難以想像,一個荒廢的園子,一個滿王府人人畏懼的鬼地方,你竟然把它變成家。”
這是他最大的震撼,孩子的笑聲,雞鳴鴨啼,連煙囪裡冒出來的陣陣白煙都讓他倍感溫暖,即使矛盾掙扎不停衝撞,他還是……不想離開。
“人之所以畏懼是因為陰影,孟側妃的陰影珞在不少人心底。”她輕鬆說道。
“你不怕鬼?”
“怕,是人都會恐懼無法掌控的事,但平生不做虧心事,舉頭三尺的大神明,除了記錄人的好壞,也會護佑好人,報應壞蛋。”
衛翔儇呵呵大笑,“這話不准,有沒有聽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比起活得久,我更寧願活得好,比起量,質更重要。”
“你在這裡住,真的沒聽見鬼魂哭泣?”
衛左說,莫離的哭聲之淒厲,別說人比不上,鬼都要自歎弗如,可是她屋子裡就是沒有半點動靜。
“隱約有聽見過,可是要把鬼屋變人居,我每天都累到四肢無力,哪有力氣去接受驚嚇?常常是拉過被子蒙起頭,又睡熟了。”
她說的是大實話,卻引來衛翔儇的捧腹大笑,還笑到不可遏抑。
這是怎麼回事?累得熟睡很好笑嗎?
可人家是王爺,想笑就笑、想怒就怒,和當奴婢的不同。
奴婢的想笑,得先看看主子心情好不好,想哭,得擔心會不會觸了主子黴頭,喜怒不形於色啊,她一直以為那是大人物需要具備的心理素質,沒想到小小奴婢也得要有這等修養。
離題了,顧綺年很少在穿戴打扮上花心思的,但今天例外。
今天衛左要帶她去見見何大叔,還沒碰面,她已有預感,自己會喜歡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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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7:14
第十一章 根本是一座牧場(2)
因為知道她要開鋪子,何大叔竟然說:“要開鋪子嗎?那得多養幾頭牛,多做點酥油才成。阿左,你回去告訴顧姑娘,別擔心,她需要什麼,我都會給她備上。”
她很想知道,為什麼何大叔對自己這麼好?
衛左思前想後,好半天才回答,“何人叔前頭妻子生了個閨女,也是個喜歡下廚的,許是姑娘上回讓我送的那只燒鴨,讓大叔想起閨女,心疼了。”
“他閨女不在了嗎?”
衛左搖頭說:“倒不是,聽說是嫁得遠,好幾年都沒能見上一面。”
走出房門,衛左看見淡施脂粉的顧綺年,眼睛都快轉不開了!
一對濃如墨染的眉毛,挺翹的鼻子,嘴唇小巧而飽滿,臉蛋像煮熟剝了殼的水煮蛋一般光滑,膚白如雪、眸如點漆,整個人粉妝玉琢般……
呼,要是王爺看見,還能忍得住?
莫離發現他的表情,沖上前一掌往他後腦巴下。“幹麼啊,色迷迷的,你不會有非分之想吧?”
衛左嚇一跳,哇啦哇啦叫,“你這麼粗魯,不怕衛右在外頭找個溫柔的?”
莫離傲氣挑眉。“不怕,如果他喜歡溫柔的,怎麼會瞧得上我?”
“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你再不收斂點,日後有你哭的。”
“放心,男人不行換個新的就好,我才不會哭呢,要哭,也得讓衛右哭啊。”
衛左哀號一聲,特心疼他的兄弟,怎麼就魔怔了,會看上這女人?
“不要鬥嘴,我們快去何大叔家裡,有時間的話再繞到鋪子看看。”
莫離猛點頭,說道:“是是是,你們早點去,早點回。綺年,我撈一些蝦子,今天晚上做鹹酥蝦吃,好不?”
顧綺年問:“嘴饞了?”
衛左似笑非笑,覷一眼莫離,代她回答,“不會是……衛右要回來了吧?”
“衛右”兩字如雷灌耳,卻始終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今兒個終於要見正主兒了,顧綺年笑開,拍拍她的手說:“鹹酥蝦哪夠,衛右要回來呢,殺只雞吧,先整治好,我回來給你們做鹹酥雞。”
聽顧綺年這樣說,莫離抬頭挺胸、得意非凡地瞄衛左一眼,往池塘方向跑去。
衛左和顧綺年走出門,並肩幾步,猶豫半晌,顧綺年方才低聲說:“如果衛右對阿離也有那份心思,你……就別為難自己了。”
衛左聞言,微愣,她看出來了?
可不是嗎?這麼聰明的女子。垂下眉睫,衛左不否認,“我明白的。”
顧綺年欷籲,愛情就是這樣折騰人,你愛的,不愛你,愛你的,你不愛,要碰到兩邊的天線接收到同一個頻率,何其困難?
那麼,她和衛翔儇之間接收到同樣頻率了嗎?
眉心微鬱,苦苦一笑,怎麼能呢?他還有一院子的妻妻妾妾,聽說剛送走兩個,立刻抬進四個,都是良家子,一個個貌賽西施。這樣的男人,即便是再喜歡她也招惹不起。
還是當朋友吧,說說心事、分享喜樂哀愁,把感情停在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安全界線,哪天再見不著了,只會傷心兩天,不會傷心兩年,年深日久的,再想起彼此只有淡淡的微甜。
應該把心思放在經營上才對,那才是她的未來。
她比誰都清楚,把未來寄託在遙不可及的男人身上,就真的和衛左一樣是為難自己了。
何大叔的家在京郊,聽說他很能耐,和一般的莊稼漢不同。
幾年前,他剛搬過來時只買下十畝田。
當農夫的,能一輩子守著十畝田就相當了不起,但何大叔在短短幾年內從十畝田擴充到兩百多畝,現在儼然成了個小地主。他永遠清楚,種什麼可以收到最大的利益,絕不跟著別人搞一窩蜂,他永遠曉得,如何讓自己的糧米用最好的價錢賣出去。
賺了錢,別的不做,光是買地,要是換別人,有這麼精明的腦子早就棄農從商,讓自己過上炊金饌玉的好日子了,可他偏不,把地租給別人耕作,不必日日下田就能喂飽一家人後,就開始侍弄那幾頭牛,成天擠牛奶、做酥油。
衛左問過何大叔,為什麼不做生意?何大叔笑著回答,“木秀于林非好事。”
看來,是個念過書的。
馬車直到何家大門前才停下,那是座三進宅子,在郊外這裡是很顯目的地標。
顧綺年下了馬車,敲門,一名僕婦上前開門,看見衛左熱情招呼——
“是衛爺來了,快請進。”
顧綺年跟著衛左走進屋子,院子裡傳來淡淡的桂花香,她喜歡這個味道,她擅長做桂花酵。
走近屋前,聽見小孩朗朗的讀書聲。
衛左說過,何大叔已經四十出頭,何大嬸卻還不到三十歲。
那年發大水,何大嬸盧氏和弟弟一路逃難到京城,何大嬸病得連水都喝不下了,是何大叔伸手,解了兩人之困。
然後就像戲文上演的那樣,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現在何大嬸和何大叔育有兩個兒子,一個四歲、一個六歲,一家人在一起和樂融融。
聽見僕婦稟報,屋子裡飛快沖出兩個小孩,看見衛左,往他身上一撲。
衛左同時把兩人一起抱起來,嘻嘻哈哈笑不停。
“小楠、小楓快下來。”何大叔跟在兒子身後出屋,迎接客人。
衛左把孩子放下地,從懷裡掏出兩個紙包給他們。“這是顧姨做的,跟姨說謝謝。”
兩個長相很可愛的小傢伙樂呵呵地說謝謝後便跑開了。
衛左幫兩人介紹,“這是何大叔,這是顧綺年顧姑娘。”
他們彼此打量對方。
這……哪是個莊稼漢?分明是個讀書人,長身玉立,朱面丹唇,文質彬彬,一雙眼睛深邃幽遠、內斂沉靜,四十幾歲的男子卻保養得像三十歲,顧綺年看他看得出神了。
不是因為他長得太出乎意料,而是一股無法形容的親切感在心底橫衝直撞,單單一眼,她就喜歡上對方。
何宇杉也打量著顧綺年,是個年紀輕的姑娘,容貌非凡、氣度沉穩,一身打扮清麗脫俗,長睫彎彎、五官明媚,根本是蟾宮中走出來的仙子。
衛左經常來買牛奶酥油,他不肯收錢,衛左便一趟趟送來“顧姑娘”做的甜食、菜點,她的手藝好到驚人,全家都喜歡她做的吃食,但他除了喜歡,還有一層濃濃的心疼感,她的菜讓他想起遠嫁的女兒,想起前妻過世時,父女相依為命的幸福時光。
妻子老問:“為什麼做那麼多酥油?又吃不了。”
誰曉得,他這是在為女兒備下的,他的女兒也愛做點心,可外頭沒人賣酥油,也許有一天,女兒到處找酥油,找著、找著就找到回娘家的路……
“快進來坐。”何宇杉把兩人迎進屋裡。
後頭盧氏聽見衛左來了,忙領著弟弟一起過來迎客。
盧氏樣貌一般,但笑容真切,素肌淡眉,圓潤的面容沒有半點棱角,讓人一見便覺可親。
盧氏的弟弟叫盧煥真,二十歲,身材偏瘦,皮膚黝黑,但一雙眼睛炯亮有神,看得出來是個聰明人,他說話誠懇、行止有度,何宇杉把他教得很不錯。
顧綺年把提籃放到桌上,再把裡面的紙包一個個打開,那是她擬好要賣的甜點,有蛋黃小餅、葡式蛋塔、杏仁瓦片、菊花奶酥、檸檬小餅、杏仁酥、貢糖、堅果牛奶糖、南棗核桃糕……等十五種。
看著滿桌子亮精緻的點心,眾人食指大動。
顧綺年說:“大家試試。”
每試一種,都會有人發出低低的驚歎,這種點心從未在外頭見過,要是開鋪子肯定能賺錢。
盧煥真的眼睛亮了,何宇杉眼底沒有妻弟的驚豔神色,只是細細品嘗。半晌,抬眼微笑,“顧姑娘做的點心可以賣。”
“那麼何大叔願不願意和我合夥?我不方便經常出門,更不方便看鋪子,如果何大叔能幫我做這門生意,我會感激不盡。”
打從衛左嘴裡曉得何大叔的能耐後,她就想讓何大叔幫她看著鋪子,再帶上紅兒、袖兒,那兩個丫頭嘴甜又精明,肯定能讓生意有所助益。
“甜田”是她的第一家鋪子,但不會是最後一家,她需要有個能耐人幫著打理,終究她擅長的是做吃食而不是做生意。
“不行。”
何宇杉的拒絕讓顧綺年措手不及,她誤解了?何大叔並沒有那個意思?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為她多養幾頭牛,增加酥油產量,為什麼要為她蓋雞舍、養蛋雞?
“是分成的問題嗎?這點可以談!”顧綺年急忙道。
“不是銀子或分成的問題,而是我答應過故人,一世不再涉及商場、不經營鋪面,很抱歉,這個忙我不能幫。
盧氏見丈夫堅持,心裡雖覺得可惜,卻不發一語。她知道京城裡的有錢人多著呢,若是賣這些點心,絕對可以生意興隆,可家裡一直都是丈夫作的主,她不會違逆。
盧煥真發亮的眼睛黯淡下來,心事重重的,有種說不出口的遺憾。
衛左見狀,想再勸勸他,何宇杉卻笑著說——
“我不能行商,不過煥真可以試試,他跟在我身邊學了不少年,這樣一間小鋪子,恰好讓他練練手,如果顧姑娘姑娘信得過我,我推薦煥真,如何?”
這話說得隱約,但顧綺年聽懂了。
他答應過故人,不涉及商場、不經營鋪面,但如果隱身在後,指點盧煥真就無所謂了。笑意瞬間揚起,顧綺年看見成功在望。“太好了,謝謝何大叔,這分成的事,還是要算清楚的,我會擬一張契書給您過目。”
“這倒不必,如果姑娘願意,每年就撥一點紅利給這個小子吧,他也該攢銀子娶老婆了,總不能老讓姊夫養著吧。”
何宇杉此話一說,盧煥真紅了臉,他抓抓頭髮,笑得憨厚。
“應該的,還請盧大哥盡心,若生意蒸蒸日上,定不會虧待盧大哥。”顧綺年大方道。他們又談了些生意上的事,盧氏留兩人吃飯。
吃過飯後,何宇杉問:“姑娘要不要去看看我養的牛和雞?”
“好,請何大叔帶路。”
顧綺年壓根沒想到,這哪是多養幾頭牛、幾隻雞,這根本是一整座牧場!她驚訝得說不出話。
“何大叔,你怎麼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樣的規模就算有足夠的銀子撐著,也得花幾個月功夫。
“從你讓阿左拿來的第一包酥餅開始,你說要是有烤爐,可以做得更好,你說每個人的夢想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想倚靠男子終老……從那個時候我便明白,你非池中魚,早晚你會替自己想到辦法,會完成一個不需要男人的夢想。”
他歎口氣,很多年前,閨女也跟自己說過相同的話,他卻笑著戳破她的夢想,告訴她,女人的一生平安順遂最重要。
要是早知道自己不能護她一世,他一定會試著幫助她完成夢想,他後悔了。
“既然雞和牛都養了,何大叔要不要再幫我養豬、養鴨子、養鵝。”
“行!”他指著眼前那一大片地,說:“你把這塊地買下來,我就養。”
這是塊好地,有河川流經,養鴨子再好不過。
轉身,顧綺年向何宇杉深深一鞠躬,承諾,“我會的,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買下這片地。”
“好丫頭,何大叔看好你!”
“請何大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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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7:29
第十二章 蕭瑀已經死了(1)
顧綺年忙得熱火朝天,衛翔儇更忙。
他並沒有透露太多朝政大事,但從他進入密道的次數和時間長短來看,朝堂裡肯定有麻煩事發生。
烤餅乾對顧綺年而言不是大挑戰,但自己吃和販賣是截然不同的事。
她把賣的甜點分成小包裝和禮盒裝兩種,小包裝比較簡單,小添的手巧,給她各種不同顏色、不同材質的紙張,她就能做出漂亮的包裝袋。
起初一色一款,後來經過顧綺年指點,她也能弄出兩色、三色的包裝袋。
禮盒就無法自己來了,幸好盧煥真提早上工,顧綺年讓他接洽做紙盒的鋪子,幾天下來,她發現不管有沒有何大叔在背後指點,他都是個人才。
製作完成後,她把各種餅乾送進鋪子裡,求何宇杉指點價格標定。
顧綺年剛從後宮出來不久,也不常上街,對於物價不太瞭解,訂出來的價格讓何宇杉搖頭。
他說:“丫頭,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價值。”
價格定好後,鋪子準備開張了,她烤出五種口味的蛋糕,不賣,只提供試吃、預購。之所以臨時加入預購,自然是想賺更多銀子,儘快把何大叔指定的那塊地買下來。
其實她大可以再賣幾張食單,但她不願意,總覺得那樣子有作弊的嫌疑。
是的,她想靠.自己,裸得何大叔的認同。
何大叔的認同對她很重要嗎?
是的,在她心裡,隱隱約約地,她把他當成英雄、當成典範,當成模仿的對象。
就這樣,萬事俱備後,甜田開張了。
在何宇杉的指點下,開張之前,盧煥真已經滿京城到處做宣傳。
開幕前幾天,“買五兩送一兩”的紅布條在店門口招搖,結帳時超過五兩就送一兩抵用券。是人都喜歡貪小便宜,雖然不是人人都買得起禮盒甜點,但幾個人聚在一起湊足五兩就能賺一兩,誰不樂意?
到最後,竟有專門幫著湊五兩的“中人”出現。
開店第一天,紅袖添香和莫離通通到鋪子上幫忙,即使如此,還是差點兒忙不過來,因為流程還不大熟悉,大家都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自然無法得心應手。
不過,未時剛過,鋪子裡的點心就幾乎被掃光了。
盧煥真急著把紅袖添香趕回去,讓她們幫顧綺年多做一些點心。
這天相當累,但所有人都越累越起勁,紅袖添香和莫離回到待春院還不肯休息,吱吱喳喳搶著和顧綺年描述鋪子裡的狀況。
白天莫離施展輕功,往來甜田和待春院好幾趟,顧綺年原以為那些貨能撐上兩、三天,沒想到盛況空前,所以她一整天都沒歇手,不停烤餅乾、做糖果。
紅袖添香把一爐爐已經放涼的餅乾動手包裝起來,心裡盤算著明天的生意——這是待春院裡的情形。
甜田裡,何宇杉和盧煥真坐在櫃檯裡,盧煥真把今天的帳簿和蛋糕訂單遞給姊夫瞧。
他細細看過一遍,每天都有蛋糕訂單,已經從月初訂到月尾,每天約莫有十到十五個蛋糕。他點頭道:“再觀察幾天,如果生意持續這樣,你就提醒顧姑娘,把後面院子整理起來,蓋一間廚房。”
“生意會持續這麼好嗎?會不會是因為開幕前五天有送一兩抵用券,五天后人應該會變少了。”
何宇杉笑著搖頭,“你有沒有發現,今天有人來第二次、第三次?”
“是。”
“他們有沒有拿抵用券來抵?”
“沒有。”
“這就對了,這代表顧姑娘做的點心很符合百姓口味,大家會儘量爭取這五天換抵用券的機會多買一些,等優惠結束後,再拿抵用券來買東西,所以不會只有五天生意。
“事實上今天來買甜食的,多數是升鬥小民,讓大家集合在一起湊足五兩的法子,也是咱們派人教的,這五天除了銀子以外,真正要賺的是‘買氣’,讓顧客排隊的目的也是讓更多的人看見這間新鋪子,待名聲傳揚出去之後……等著看吧,咱們要的買家才會真正上門。”
“咱們要的買家?姊夫是指……”
“官員權貴,對他們而言,點心不僅是食物,更是後院婦人之間交流的重要媒介,明白了吧?為什麼我讓顧姑娘慢點推出禮盒。”至於平頭百姓,哪可能天天吃甜食零嘴?
“因為會買禮盒的人尚未上門。”
“沒錯,好好學吧,生意不僅僅是生意,做生意跟做學問一樣,懂得門道後要會觸類旁通、旁徵博引,腦子動得快、法子想得多才能財源滾滾。”
“是,姊夫,我會好好學的,抵用券這招實在很吸引人。”最重要的是,抵用券可不是客人進門後就平白無故給一兩銀子的點心,還得再買五兩,換言之想賺這一兩銀子,得先吐出四兩。
何宇杉笑開,滿眼驕傲,“這是我閨女想出來的妙法。”
盧煥真問:“姊夫這麼想念閨女,怎不找個時間去親家家裡看看?”
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苦笑,不能的,他承諾過。
拍拍盧煥真肩膀,他轉開話題,“差不多可以打詳了,收拾收拾吧,我先回去。”
“是。”
盧煥真把裡裡外外打掃一遍,再把剩下的貨全擺在竹籃裡,就在他準備關門時,一個穿著朝服的男子匆匆走進鋪子裡。
他笑臉迎上前,指指竹籃子,說道:“客官要什麼?不好意思,今天只剩下這些。”
“我聽說你們這裡可以訂制蛋糕?”
“是啊。”可惜都試吃完了,等等……“客官等一下,我馬上拿蛋糕給您試試。”
早上顧姑娘留下兩條蛋糕,讓他帶回去給小楠、小楓吃,姊夫忘記帶走,現在客人要緊。
他小心翼翼拿出蛋糕,這蛋糕很貴的,一條就要五兩銀子,顧姑娘本來想賣便宜些,是姊夫堅持,顧姑娘才讓步。
試吃都是切一小塊、一小塊的,但就剩下這位客官了,看樣子還是個挺大的官,姊夫說今日來的都是平頭百姓,這不,來了個大官。
對方把蛋糕放進嘴裡細細品嘗,看他滿意地舒展雙眉,表情和自己第一次吃到蛋糕時一樣驚喜。
盧煥真以為他要下訂單了,卻沒想到他一把抓住盧煥真,急問:“我要見做蛋糕的人。”
“這位爺,對不住,我們家顧姑娘不見外人的。”衛左背著顧姑娘鄭重“叮嚀”過他:王爺不讓顧姑娘抛頭露面,萬一沒弄好,王爺火大,一聲命令,到時甜田就得關門大吉。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顧姑娘多大年紀、多高、多胖、長得如何,她認不認識蕭瑀,知不知道劉銨?”
他急迫的模樣讓盧煥真起了戒心,閉嘴不語。
劉銨知道自己嚇著對方了,緩下口氣,壓低嗓音,他耐心說道:“對不住,我太心急了,我在猜也許做蛋糕的姑娘是我的故舊,我已經找她很多年了,你可以形容一下那位顧姑娘嗎?”
故舊?如果是的話,姑娘會開心吧?
盧煥真點點頭,說道:“顧綺年姑娘十六、七歲,瘦瘦的,樣貌可美了,像天仙下凡似的,個兒普通,大概到我這裡。”他比比自己胸口。“我不知道姑娘認不認得蕭瑀或劉銨,不過我可以幫爺問問。”
吐氣,劉銨臉上有說不出的失望,十六、七歲、個頭這樣小,那就不是了,可她怎麼也會做蛋糕?
垂頭垮肩,眼底眉心沾滿愁緒,無意間聽見百姓提到“蛋糕”兩字時,他便什麼都顧不得了,急急忙忙跑到這間鋪子來,卻……
他在期待什麼?蕭瑀已經死了,娘沒道理騙他,那人……確實是蕭瑀?
“爺,您要訂蛋糕嗎?還是……”
“我訂十個,明天取。”他從懷裡抽出張百兩銀票放在櫃檯上。
“是,您等等,我給您寫條子……”
從待春院密道來到這間小院,這裡與顧綺年第一次來的時候已經大大不同。
主屋佈置成書房,奏摺、書信堆滿桌櫃,另一間房設了大床,給幕僚們暫作休息用的,另一間則有桌有椅,大夥兒可以圍在一起論事。
這間小院派了幾個侍衛守著,沒王爺的命令,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王爺,崔公公派人送信。”衛右辦完差事回京,最近都跟在王爺身邊。
打開信,衛翔儇逐字逐句讀過。崔公公是宮裡的老人了,宮裡大小事如果他不知道,就不會有別人曉得。
看完信,抬起頭,背靠到椅子上,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顧綺年說謊,宮裡沒有一個又聾又啞的老宮女,而顧綺年剛進後宮那一、兩年,根本不可能接觸到廚房,她的廚藝是無師自通、突然間會的。
她查過顧家,顧家窮得很,不可能滿足她對食材的要求,因此她做不出佛跳牆。
既然如此,她的食單從何而來?
再者,皇后娘娘根本沒吃過南棗核桃糕,那麼,她怎麼會做?
他對顧綺年的疑心盡除,他不相信她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事,但她為什麼對他說謊?有什麼難言之隱?
崔公公信裡的第二則消息是衛翔廷得到天花,病情不好。
自古得到天花的病人,會死一半活一半,誰的運氣好誰就會活下來,衛翔廷的天花發作得很厲害,聽說整個身子都快爛光了,那麼,他會死還是會活?
衛翔廷聰明,懂得收攏人心,尤其善於在皇帝面前作態。
再加上嫡子身分,以及皇上與葛興儒、葛從升的關係,皇上始終是屬意他的,可若這次他沒熬過……
是天助嗎?也許老天爺真的想撥亂反正,拯救百姓于水火?
信裡的最後一道消息是:短短半個月內,葛嘉琳進宮兩次。
她打算重新和皇后建立關係?哼,葛皇后疑心病重,怎會接納一枚不聽話的棋子?
他應該回王府住幾天的,可是他不想離開待春院,離開那個“家”。
書房外,侍衛輕敲兩下門板。“爺,福滿樓的許掌櫃請王爺過去一趟,說孟氏和蕭氏在福滿樓。”
瞬間,眉毛揚起,小瑀要見他了!
燒掉崔公公的信件,他整整衣服,飛快走出書房。
這是孟可溪和劉銨的妻子蕭氏第二次見面。
衛翔祺說,蕭瑀長得不算美麗,但清麗可人,聰明絕頂,尤其是那手廚藝……托衛翔儇的福,他吃過蕭瑀做的點心,那是外頭沒得吃的好東西。
上下打量對方,孟可溪淺淺一笑,胡說,這樣的容貌還不叫美麗,衛翔祺對美人的標準訂得太高。
第二次交談,她不覺得蕭氏與其他女子有什麼不同。
聰明?並沒有,但精明是真的,她擅長看臉色、忖度人心,就是這分敏銳,讓她清楚感受到京城貴女對她的鄙夷。
劉銨的官位升得很快,但是那是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功勞,誰也抹滅不去。
劉家在齊州,齊州位處偏僻,一個小小的五品官員都會是當地的交際中心,在那種情況下,誰不捧著蕭氏和劉老夫人。
但進京後,路上一塊招牌砸下來,都會打到三個當官的,親王、侯爺一大堆,二品武官有什麼了不起?因此甭說讓旁人捧著她們,就是她們要捧著別人人家也不見得領情。
蕭氏有錢卻不會打扮,只懂得挑金光閃閃的物事拼命往身上穿戴,殊不知這會給人財大氣粗的俗氣感,再加上談吐之間少了幾分書卷氣,因此明裡暗地少不了被排斥,漸漸地,兩婆媳越來越不喜歡出門應酬。
難得遇上孟可溪這樣親切的貴婦,不但穿著打扮入時,連談吐舉止都高貴得讓人羡慕,這等人物願意和自己交往,蕭氏當然視她為知已。
這天,她們約在福滿樓,兩人對坐,兩旁各有自己的丫頭服侍。
“福滿樓的位置不好訂,妹妹居然能訂得到?”
一進廂房,蕭氏四下張望,一副鄉巴佬進城的模樣,不過看老半天覺得這裡……也還好嘛,怎麼外頭傳得風風火火,好像沒上這裡吃一頓就不是高官貴人?
“我認識福滿樓的東家,下次姊姊有需要,告訴妹妹一聲。”
看著蕭氏到處飄不停的眼神,孟可溪抿唇淺笑,衛翔儇看女人的眼光忒差,這樣的女子怎會教他如此上心?莫非是……少女成了婦人,明珠蒙塵?
“真的嗎?那就先謝謝妹妹了。”蕭氏暗忖,下回宴客就訂在福滿樓吧,讓那些眼高於頂的京城婦人看清楚,她劉家家當厚得很。
“姊姊可知道,福滿樓賣得最好的是什麼菜色?”
“我聽說過,是佛跳牆對不?”
“嗯,我家爺最喜歡這道菜,我吃過幾次,連家裡的廚子都帶來了,琢磨再琢磨,就是做不出那個味道,姊姊待會兒幫幫我,咱們討論討論,看看能不能找出這道菜的精華所在。”
“妹妹說笑了,我不善廚藝,成親多年,都不敢在夫君和婆婆跟前獻醜呢。”
眉目一凜,她的回答令孟可溪訝異,她確定過對方是蕭瑀、是劉銨的髮妻,既是如此……衛翔儇、衛翔祺怎麼都說蕭璃有一手好廚藝?“姊姊莫不是自謙吧。”
“這倒不是,婆婆常說我理家是一把好手,但論起廚藝事實在是上不得檯面。”她羞澀一笑。
孟可溪追問道:“真的假的,婆婆不會責備姊姊嗎?要是我家婆婆肯定有話說。”
“婆婆是我的親姨母,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與我計較?”她替夫君生下一對子女,婆婆都快把她給寵上天了,是她命好,遇到一個疼惜自己的好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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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7:43
第十二章 蕭瑀已經死了(2)
越發不對勁了,蕭瑀哪來的姨母?當年一場禍事,蕭瑀再沒有半個親戚。“原來是親姨母啊,難怪了,我就沒有姊姊運氣好,遇到一個挑剔婆婆。”
“人怎麼能比較呢,妹妹娘家肯定寬裕富庶,才讓妹妹養出一身好氣度,姊姊羡慕得緊呢。”
“姊姊真會說話,我猜,姊姊娘家人也把姊姊給寵上天的吧?”
“哪能呢,我爹在我三歲的時候就去世,留下我和母親兩人,族中長輩欺我家中無男子,竟搶走爹爹留下來的幾畝薄田,迫得我和娘不得不投靠姨母,幸好姨母善待,丈夫疼惜,我這苦日子才算走到底了。”
心一涼,不必再確定了,這個蕭瑀是個冒牌貨,難道當初嫁給劉銨的,不是衛衛翔儇認識的蕭瑀,只是同名同姓?
孟可溪輕笑,對身邊丫頭低聲吩咐幾句,丫頭走出廂房後她又找其他話題與蕭氏閒聊。“不知道姊姊有沒有吃過南棗核桃糕?”
“那是什麼?我連聽都沒聽說過,妹妹在哪兒買的?味道好不好?”
說說笑笑間,菜一道道上來,孟可溪熱情勸蕭氏進菜,杯盤交錯間,外頭有人敲門。孟可溪眼神示意,丫頭轉身開門,衛翔儇快步走進廂房。
他心急難安,因為孟可溪讓丫頭傳話——這個蕭瑀,不是他認識的蕭瑀。
怎麼可能?他敢確定,蕭瑀嫁給劉銨了。
不單單因為皇上的賜婚聖旨,蕭瑀出嫁的第二年,他曾經快馬趕到齊州,遠遠看過蕭璃一眼。
她瘦了,可是她很積極地生活著,她用蕭叔叔給的嫁妝開鋪子,看她活得那樣起勁,他才放心返京,才會領旨娶葛嘉琳進門。
一個冒牌的蕭瑀……怎麼回事?
不該鬧事的,這對孟可溪不好,但衛翔儇無法控制滔天怒火。
他快步走到桌前,一擊掌,桌上的碗筷彈起又掉回桌面,嚇得蕭氏往孟可溪身上靠。
如果衛翔儇能控制得住情緒,她本打算介紹兩人認識,再慢慢找出問題所在,可是他這個樣子……翔祺說得對,遇上蕭瑀的事,他就會理智全失。
孟可溪歎氣問:“說實話吧,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假扮蕭瑀?”
蕭氏怎麼都沒想到,好不容易碰上一個順眼的、肯真心相待的貴婦,竟會向她提出這個問題?心頭一急,她急喊,“屏兒,我們走!”
“你以為,你能走得成?”
“光天化日下,難不成你想強搶良家婦女?”蕭氏怒斥。對方的氣勢太強大,嚇得她驚慌失措,但她硬咬牙,不退卻。
“強搶?哼,就憑你這副鬼樣子?說!蕭瑀在哪裡,你為什麼假扮她,目的何在?”衛翔儇不屑對女人動手,但這會兒他管不得,抓起桌上碗盤往她腳邊一砸,嚇得弱女子軟腳。
屏兒見狀,欲放聲尖叫,可是嘴巴剛張開聲音還沒出來,衛翔儇手指輕點過,她就成了石塑泥雕,動彈不得。
蕭氏看見自己的丫頭被鎮住,嚇得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她結結巴巴說:“哪、哪裡來的盜賊,你不要、不要輕舉妄動,我夫君是二品大官,你敢動、動我一根寒毛,我夫君會、會讓你死、死無全屍……”
“是嗎?要不要試試,當年皇上賜婚,把大衛王朝首富蕭梓華的女兒嫁給劉銨,短短幾年他居然敢換新老婆,還頂著蕭瑀的名頭,這分明是藐視聖意,劉銨犯的是欺君大罪啊。欺君之罪禍及九族,不知道劉銨除了老母、兒女和你這個冒牌妻子之外,劉家還有幾顆人頭可以砍?”
一句一句,陰森冷冽,嚇得蕭氏淚水潰堤。
欺君之罪……怎麼會這麼嚴重?他們不過是……貪財……
見她哭哭啼啼,衛翔儇忍不住一巴掌往屏兒臉上轟過去,力氣之大,大得孟可溪不忍看,頓時,屏兒的嬌俏小臉變成豬頭。
真是暴力呵,為避免再出現兒童不宜場面,嚇壞肚子裡的小千金,孟可溪好言好語勸說:“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吧,今天這件事就是鬧到皇帝跟前,你夫君也討不了好,欺君之罪大過天,你可千萬別害一雙兒女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知不知道他是誰?他是當今皇帝最倚重的大臣,也是蕭瑀的義兄,你家劉銨不過是二品大員,人家可是封王封爵的大人物。
“這位爺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差了些,你再不交代清楚,下一巴掌肯定會打在你臉上,爺耐心不足,千萬別等到他斷你手腳、把你削成人棍後再老實說,那時候恐怕爺都沒耐心聽了。反正你不說,你婆婆會說,你婆婆不說,面對皇上時你夫君說不說?”
這話夠嚇人的了,蕭氏怎麼都沒想到蕭瑀還有這麼大一座靠山。
“說不說?”衛翔儇揚聲一喊,蕭氏再也撐不住了,她連忙跪地磕頭求鐃。
“我叫李婉娘,是夫君的表妹,家中落難,寄住在姨母家中,若不是皇上賜婚,娘和姨母已打算讓我和表哥成“蕭妹妹嫁進劉府後,姨母希望妹妹同意我進門為妾,妹妹雖心有不甘,到最後為著自己的名聲,還是勉為其難點頭了,原本我們可以和和樂樂地過日子,可是妹妹她……”
“她怎樣?”他想剁了她!
“她忤逆婆婆,對夫君不恭,但這門親事是皇上賜的,就算不滿,夫君與婆婆也不得不忍氣吞聲。
“那次她與婆婆置氣,怒氣衝天地離開,誰知道一怒之下,妹妹竟會想不開,跳進荷塘尋死,發現的時候,已經無力回天。
“婆婆後悔,夫君震驚,這門親事是皇上賜下的,才成親兩年妹妹就出意外,為怕皇上怪罪,這才隱下妹妹的死訊,由我頂替妹妹的身分。”
哼哼,說得真好,劉府一家都是大善人,只有小瑀壞,專逼人家忍氣吞聲,是以為他不瞭解小瑀,還是篤定死無對證,竟敢這般胸有成竹在他面前信口雌黃!
“話說得不盡不實,你當真以為我是吃素的嗎?”
衛翔儇的口氣不輕不重,卻壓得她喘不過氣,撫著胸口,她覺得快要室息。
“是實話,大大的實話,我發誓,絕無一句虛言。”
“是句句虛言吧,小瑀才不在乎名聲,若她不想讓你進門,她會有一百種法子讓你心甘情願嫁給別人。小瑀再聰慧不過,她會利用嫁妝經營事業,代表她打算在劉家安身立命,既是如此,何必忤逆婆婆,對夫君不恭?
“再說,如果她真的生氣劉家老太婆,一山難容二虎,要麼,逼得劉老太婆跳河,要麼,離開劉府單過,幹麼想不開?她又不是沒有後路。
“至於為什麼讓你頂替小瑀的名號?再簡單不過,是那些鋪子的掌櫃只服小瑀不服你們吧?若他們知道小瑀已死,怕是早就卷財賣鋪,走得一乾二淨,哪肯留下來替你們賣命,我說得對不對?”
李婉娘像見鬼似的望著衛翔儇,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隨便一猜就猜得八九不離十?
她不敢開口了,只能不斷抹著淚珠子,求鐃似的看著他。
衛翔儇越想越氣,要不是他探聽到蕭瑀盡全力經營鋪子,要不是他相信蕭瑀過得很好,他不會放手的。
他不會離開齊州、不會回京,更不會接受皇帝的賜婚,沒想到他一轉身她就遭遇不測……他恨不得把眼前這個女人劈成八段。
孟可溪看看衛翔儇,再看看李婉娘,她理解衛翔儇的憤怒,可再氣,他能怎麼辦?
蕭瑀已經死去多年,屍骨早已化為塵土,而現在劉銨是他們想拉攏的,總不能在這裡把人家的妻子給剁了。
她上前把李婉娘拉起來,說:“你先回去吧。”
孟可溪說不出勸慰的話,只急著把人往外推,直到將人送走之後,她回到包廂裡,語重心長地對衛翔儇說:“靖王爺,以大局為重啊!”
衛翔儇冷笑。“小瑀的性命無關大局,所以死得不明不白無所謂?”
孟可溪知他心糟,不願計較,“我不是這意思,替蕭姑娘討回公道一定要的,但總得先查明事實真相,是不是?”
衛翔儇一肚子火氣,明知孟可溪說得對,可是,他就是嘔,就是忿忿不平。
不語,他快步轉身走出去。
滿腹火氣無處發洩,他想縱馬快奔,但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不允許他任性。
把韁繩往衛右手上一拋,自己快步往“家”的方向走,他必須快點回去,快點看到那張能讓自己心定的臉,必須……
什麼時候,顧綺年成了他的定海神針?
是不知不覺間、一點一點慢慢形成?是一次一次交談裡,讓他慢慢交心?是命中註定他會愛上她,然後死在她手裡?所以任憑他心中有數,還是逃不過劫運?
如果這是註定……好吧,就讓命運帶他走進去……
只是心痛,只是懷疑,為什麼自己和小瑀不是命中註定?如果無分,為什麼讓他們相聚?如果有緣,為什麼結局是陰陽分離?
他走得飛快,卻不料被擋在路中。
有人群圍在路中央,衛翔儇不感興趣,推開幾個人,想直接穿過去,這時聲音傳來——
“妹夫,救命!”
妹夫?!他轉頭,望向聲音方向,是葛嘉為,葛從悠的庶子、葛嘉琳的同母哥哥。
葛嘉為不學無術,不求仕途、不管庶務,成天混吃等死,光是正妻已經娶進第三任,聽說前兩任都是被活活氣死的,姨娘小妾更是多到不可勝數。
他成日流連妓院青樓,看到貌美的良家女非搶不可,這幾年不知鬧出多少事,京城百姓提到他盡是咬牙切齒。
葛嘉為帶來的家丁被打倒在地,而他的臉上精彩無比,青青紫紫的找不到一塊完膚,發現了衛翔儇,膽子立馬肥了起來。
他指著眼前的小娘子和壯漢道:“有種別走,我妹婿靖王爺來了,還想打我嗎?來啊、來啊,這裡給你打!”他囂張的拍拍自己胸口。
圍觀百姓看不過眼,唬聲四起。
衛翔儇冷笑,葛從悠已被除去官身,當兒子的不夾著尾巴做人,還敢虛張聲勢?
衛翔儇走過去,看看葛嘉為,再看看站在對面的男女,男子留了一臉大鬍子,一雙眼睛炯亮有神,身旁的清秀少女臉上淚痕未幹。
她拉拉壯漢衣袖,低聲道:“哥哥,我們走吧。”靖王是何等人物,尋常人能惹得起?
那名壯漢約莫學過幾手功夫,手上抓著一條粗鞭,躺在地上的葛家家丁身上東一道、西一道鞭傷,血肉翻飛。
“走?剛剛讓你走,你不走,現在想走,沒門兒!”葛嘉為狗仗人勢,一張臉已經被揍得不成樣兒,卻色心依舊在。“除非小娘子跟我走,今天這事兒才算完。”
衛翔儇覷葛嘉為一眼,他正滿肚子氣沒地方出,這就巴巴地送上門來?
二話不說,衛翔儇走到壯漢跟前,拱手道:“麻煩好漢將鞭子借本王一使。”
壯漢驚疑不定地望著衛翔儇,鞭子扣得更緊了。
“對,妹婿,就該這樣,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讓他也吃吃鞭子的苦頭。”
衛翔儇不語,卻氣勢迫人,他定眼望著壯漢,周遭人都感受到他的殺氣。
男子知他身分高貴,更知道自己闖下滔天大禍,今日再無法倖免,深吸氣,遞出鞭子,卻咬牙道:“冤有頭債有主,他們是我打的,與我妹妹無關,我妹妹已經定下親事,萬萬不能進葛府為妾,還請靖王爺明事理,不要為猥瑣小人出頭。”
衛翔儇沒應話,接過鞭子。
葛嘉為小人得志,意氣飛揚:哼,敢跟爺作對,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能被爺看上,是你家妹子的福氣……
心裡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聽見鞭子揮甩過空氣的聲音,下一刻那鞭子就落在……自己身上?!疼痛像炸開的爆竹,一下子傳到腦袋中央。
葛嘉為不敢置信地望向衛翔儇,怎麼會?妹妹是王妃,王爺是自己人啊,妻舅被人在街頭追打,丟的是靖王府的臉,他怎麼能幫著外人打他?
沒人為他解答,並且接下來他也沒辦法再思考了。
因為鞭子像漫天飛雪一下下刷在他身上,葛嘉為痛得嗷嗷大叫,在地上翻滾。
衛翔儇像是瘋了似的,不顧一切,把他往死裡打。
他知道自己不聰明,知道此舉一出明兒個葛興儒那個老匹夫定會在皇帝跟前告他一狀,而他與葛家的對立將會浮上檯面。
但蕭瑀的死訊讓他聰明不起來,他有滿肚子怒火急欲發洩,只是他不能碰劉銨,所以自己撞上來的葛嘉為只能代受一切。
見衛翔儇“為民除害”,百姓拍手大贊“王爺英明”。
他把葛嘉為打得只剩下一口氣,這才收起鞭子,還給那壯漢。
見狀,葛家家丁再顧不得身上疼痛,急著爬起來回府報訊,衛翔儇冷哼一聲,衛右飛身上前,一腳把兩人踢個二度仰倒。
衛翔儇對圍觀的百姓拱手,道:“麻煩各位鄉親,把這三個欺良霸民的惡人抓到順天府,大家都是證人,如果順天府敢不受理,就讓府尹到靖王府來回話。”
意思是……要把葛嘉為辦了?
一時間,百姓炸開鍋,紛紛拍手叫好,還有曾在葛嘉為身上吃過虧的人上前補上兩腳。
兩兄妹向衛翔儇道謝,他點點頭,說道:“如果需要幫助,到甜田報上本王名號。”
甜田?那是什麼?
這時,有人大喊一聲,“原來甜田是靖王府的產業,那裡頭的東西可好的咧……”
“是啊是啊,我吃過,那味道和王母娘娘吃的差不多。”
“原來是王府的產業啊,那就難怪了……”
百姓紛紛議論,就這樣,原本打算在幾天內就讓甜田關門大吉的衛翔儇,一句話讓甜田生意熱火朝天,此為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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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7:57
第十三章 最好的朋友(1)
衛右愛上鹹酥雞,莫離時不時就拜託顧綺年炸一盤,幸好有何宇杉,家裡不缺雞吃,不然像她這樣,池塘邊的雞舍早就雞去樓空。
“鹹酥雞得炸得熱熱的才好吃,等衛右回府再炸。”顧綺年還在忙呢,明天的蛋糕訂單很多。
“他快回來了,現在炸行不?”
“你又知道?”
“當然知道,我們心有靈犀。”
顧綺年笑著瞅她一眼,廚房裡的小添、小香都跟著笑,難得地,莫離臉上透出微微的羞監。
顧綺年很羡慕莫離,她勇於表現自己的情緒,喜歡便喜歡,厭惡便一眼也不肯多看。
顧綺年知道莫離的很多事,都是衛右回京後對她說的。
衛右說:“雖然阿離自願為奴,可她在王爺跟前不像奴才,她老依著自己的性子行事,幸好王爺寬厚才容得她如此。”
他說莫離出身江湖世家,性子不拘小節、恩怨分明。
昔日家中蒙難,她跟著師父學藝、苦頭吃盡,短短幾年,滅了當年謀害莫家的鼠輩後,便四處尋找恩人,誰待她好,她便予以十分回饋,誰待她壞,她也能殺人不眨眼。
衛右說:“我很感激姑娘,第一次見到阿離,那時她正為家人復仇,性子抑鬱幽怨,冷俏的臉龐永遠散發著寒冽仇恨,誰都不敢同她親近,我想幫她療傷,她像頭狼似的,帶著防備的眼神看著我。”
顧綺年這才曉得,他們的初識源自于恩惠,她問莫離這件事,莫離想也不想,大方承認——
“那時我就知道他是好人。”
在莫離心裡,長得好看的男人心都是黑的,就像殺她一家的上官武,但衛右打破她的偏見,衛右長得好,心也很好。
衛右說:“她剛到王爺身邊時,嘴巴刻薄,言行乖戾,開口就是嘲笑譏諷,好像對全天下的人都不屑一顧。我耐心相勸,她說:‘改不了。”這就是莫離,你喜歡就喜歡,不喜歡便走開。
“沒想這次回來,她改變這麼多,不只身材樣貌變了,連性子都變,她變得像個女人,變得柔軟,變得溫暖。”
說完,他笑得滿臉愜意,說:“謝謝顧姑娘。”
衛左也說:“阿離甜食吃得多,人也甜了,確實該感謝顧姑娘。”
顧綺年卻認為,生活過得好,人自然會溫柔親切,過去的阿離連睡覺都要握著刀子,怎能不尖銳防備?
改變一個人最大的原因往往是環境,而自己野心大,不願讓自己陷在僵局裡,她想改變環境,阿離的改變是順帶捎上手而已。
甜田的生意漸漸穩定,紅兒、袖兒慢慢上手,鋪子不大,有她們和盧大哥在就足夠,小添、小香便留在家裡學做餅乾糖果和蛋糕。
訂單越來越多,不只蛋糕,甜點也都有人訂,尤其高門大戶人家宴請朋友,常要擺幾樣甜田的點心撐面子。
這不是壞事,有貴人們幫忙打名號,鋪子的生意會越來越好。
何宇杉是個有遠見的,他看著帳冊,什麼話都沒多說,只說:“可以的話,多買幾個人回來,這手藝得傳下去,否則你會累死。”
就這樣,盧大哥尋人在鋪子後頭蓋起廚房,何大叔到人牙子那裡挑人,何大叔讓她每個月推出一種新點心,在一兩抵用券之後又想著下一波的行銷策略……
何大叔比她這個真正的老闆還用心,她猜得出,何大叔過去肯定是個商人,他對經商很有興趣,就跟自己喜歡當廚子一樣,甜田的出現,恰好滿足了他的行商的欲望。
人盡其才是正確的啊,她不明白何大叔那位“舊人”為什麼不允許他經商?
“綺年,快點。”莫離第五次催她。
“別急。”她把最後一條蛋糕放進烤爐裡,轉身說:“肉已經醃好,過第一次油,等衛右回來立刻下鍋,絕對不會讓他等太久。對了,要不要把早上沒吃完的銀絲卷也拿來炸?”“可以嗎?能吃嗎?”莫離問。
小添搶著說:“應該會很好吃吧,姑娘,要不,我把早上買的豆腐也拿來炸看看?”
“行,但得裹點粉,免得散開。”
“我看見園子裡的茄子長得忒好,摘幾條來炸炸看?”小香也想嘗試新口味。
小添和小香成天跟著顧綺年在廚房裡打轉,對廚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就這樣,大家分頭行事,小小的蔚房裡擠進四個女人,油熱了,下雞肉、下地瓜片、下前子、下豆腐……吱吱喳喳的討論聲,讓待春院裡充滿熱鬧鮮活的氣氛。
衛右進廚房,莫離轉身,一眼就看見他,瞬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就說吧,他們心有靈犀,莫離抓著一塊雞肉想上前演出餵食秀——
衛右低聲道:“等等。”然後握住她的手,輕喚,“顧姑娘。”
看到正在炸雞排的顧綺年轉身,迎面就是一張燦爛笑臉,看得人心發暖。
衛右終於明白,為什麼冷冷的莫離會被融化,可不是嘛,成天被一顆小太陽照耀著,任她是千年寒冰也會化成水。
“哇,主角到了,快上菜!”調皮的小添笑道。
衛右臉微紅,說道:“顧姑娘,爺在屋裡,你能不能過去看看,爺他……心情很糟。”
顧綺年把漏杓交給小香,走到衛右身前,問:“發生什麼事?”
“蕭瑀死了。”
心一頓,笑凝結,顧綺年很清楚蕭瑀是衛翔儇年輕歲月中最甜美的一部分,怎麼會死?
不是說夫妻和美、子女乖巧、生活無虞嗎?歎了口氣……她能理解他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我馬上過去。”端出盤子,她把每種炸物都挑揀一點。“小添,記得給春天、夏天還有柴先生送一些過去。”
“是,姑娘。”小添應聲,轉身找出食盤。
顧綺年快步離開廚房。
探頭一看,恰好對上衛翔儇的目光,她笑得一臉柔美,問:“我可以進來嗎?”
胸口那把熊熊大火,在看見顧綺年的那刻,滅了。
她的笑容有著無比的鎮定力量,讓他明知道是萬劫不復的陷阱也無法不往下跳。怎麼辦呢?他比上輩子的自己更加喜歡她。
“進來吧!”
端著鹹酥雞,她走進屋,一股香氣跟著漫進來,她把盤子放在桌上,道:“試試。”
“又是鹹酥雞?”衛翔儇皺眉,這些天的餐桌上幾乎都會見到這一味,現在連點心也要吃,黔驢技窮了?
“衛右喜歡嘛。”她做的不是鹹酥雞,是莫離“愛的巧克力”。
“這個莫離……”他搖搖頭。
“我覺得阿離這樣很好,喜歡就表現得淋漓盡致,就算愛情的尾巴不是美好結局,總也不枉一場白忙。”
“怎麼可能不枉?那些喜歡的印記早已經刻進骨頭裡,即使沒有美好的結局,至少要知道喜歡的那個人過得幸福,可是……”他說不下去了,蕭瑀已經死掉,他卻沒有辦法立刻為她報仇,他痛恨自己。
“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出口,生不由已、死也不由已,但每走過一段,必會讓人的靈魂變得更扎實美麗。”
“扎實?有人這樣形容靈魂的嗎?”衛翔儇苦笑,她總喜歡說奇怪的話,但細嚼每一句又覺得是真理。
見他笑開,她說:“如果我是蕭瑀,我會感激上蒼,讓我碰到王爺這樣的好男兒,讓我在爺的心底留下記憶,即使,無法與爺攜手走過一個世紀。”
什麼是一個世紀?衛翔儇不懂,約莫是很久的意思吧!“只要留下記憶就夠了嗎?”
“我曾經想過,人的價值要用什麼來證明?用萬貫家產?用權利名祿?或者是在死了之後,有一個人真心地思念你、愛你,不願你在他的記憶中模糊?如果是後者,我覺得蕭瑀,值得了。”
背往後靠,衛翔儇揉揉發脹的太陽穴,閉上眼睛。
她不說話,安靜地等待他整理好情緒,拿起筆,她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生氣是慢性自殺,喝酒是慢性自殺,怨恨是慢性自殺,哀傷是慢性自殺……啊,原來我成天啥事都沒幹,只忙著自殺了。
待他再張開眼睛,看見這些句子時,大笑起來。
怎麼辦?他明明是難受想哭的,明明是哀傷怨恨的,怎麼在她面前竟然會笑出來?
是已經在她的溫柔中沉淪太深、無法自拔,還是他對她……不只是喜歡?
拉起她的手,他說:“陪我出去走走?”
“嗯嗯,比起生悶氣,散步是比較健康的活動。”
“可不是嗎?佛說自殺不能進入輪回,我也會怕啊。”
顧綺年笑了,因為他百年不得一見的幽默。
兩人的笑聲讓躲在門外吃炸雞的衛左、衛右松了口氣,顧姑娘果真不簡單。
一到京郊,衛翔儇揚鞭催馬,任大風獵獵,掠起衣袂翻卷,風吹打在臉上,微溫微涼,他們彷佛禦風,翱翔在一望無垠的綠野上。
空氣中混雜了泥土與青草的清香,滿地鮮花怒放,暖暖的太陽照在他們身上,微微的熱、微微的麻。
“我想唱歌!”顧綺年大喊。
“我想長嘯!”衛翔儇回應。
然後她唱歌、他長嘯,心中鬱氣隨著吐出來的聲音化開、散去……
顧綺年不會騎馬,在衛翔儇的帶領下,她領略騎馬的快意,伏在馬背上,撫摸馬頸上粗粗的鬢毛,她也很想要一匹這樣的好馬。
馬匹行至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衛翔儇放鬆韁繩,顧綺年高舉雙臂,對著蔚藍天空大喊,“我也要買一匹馬!”
他大笑,這種事幹麼講這麼大聲,像對老天宣誓似的,不就是買一匹馬。
所以他唱反調,“你不能買!”
“為什麼不能?”她轉頭問,動作太快,她的額頭檫上他的唇,微微的溫熱貼在額際,迅速地,她紅了雙頰。
尷尬瞬間蔓延,她想把頭轉回來,卻又覺得突兀,於是側著身,仰著臉,任尷尬氾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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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8:12
第十三章 最好的朋友(2)
衛翔儇微微一笑,她紅著臉的模樣……很吸引人儒雅溫文的好男人會樂意為女人做事的,尤其是為漂亮的女人,於是他親自為她送來解除尷尬的臺階,他說:“你沒地方養。”
顧綺年這才順利轉回身,害羞低頭。她不知道自己白晰的後頸落在衛翔儇眼底,成了令人垂涎的好風景。
深吸氣,她告訴自己,可以了,該讓尷尬過去,她抬頭,拉出一點點距離,再度轉頭,對他說:“這是正確考量。”然後扳回身子,圈起嘴巴,對著天空大喊,“我要買一座很大、很大的莊子,養一匹很好、很好的馬!”
她的反應讓他呵呵大笑,為一匹馬買一座莊子?那麼要不要為一棵菜買一塊田?為一塊布買下一家織造場?“那你需要很多錢。”
錢?顧綺年忍不住驕傲,她終於明白“物以稀為貴”是多麼正確的真理,只是甜點,只是用糖、用蛋、用一堆不難找到的食材——當然,酥油例外,就能做出來的吃食,因為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便讓她賺得缽滿盆溢,光是蛋糕,就替自己掙下上千兩紋銀,驚不驚人?
這樣一來,她不想開酒樓飯館了,就想多開幾家分店賣甜點。
可惜何宇杉反對,他說:“既然你也知道物以稀為貴的道理,怎麼能多開幾家,把貴物變成賤貨。”
果然,做吃食她在行,做生意她是門外漢。
當然可以考慮在京城以外的城鎮開分號,但她人手不足、條件不足,尤其是人脈不足。何大叔說了,現在甜田只是一家店,再有名也就是間小鋪子,那些官啊、權貴的還看不上眼,若是多開幾家分店,遇上那些黑心肝的,眼睛看著、心裡盤算著,挖你的牆角,叫人到店門口站崗,企圖分一杯羹,你一個沒有背景的小女子該怎麼辦?
衛左不滿,道:“誰說顧姑娘沒背景,她背後就是我們家王爺。”
何宇杉不與衛左爭,問她,“你想仗靖王府的勢嗎?”
顧綺年想也不想,回答,“不想。”
她的回答讓何宇杉兩隻眼睛大放光芒,卻讓衛左垂下眉角。
何宇杉追問,“有現成的人可以利用,為什麼不想?”
她笑著答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何宇杉拍上她的肩,說:“好丫頭,有志氣、有想法,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兒,否則……”
她才不理會他的“否則”,屈膝一蹲道:“如果何大叔願意當我乾爹,綺年求之不得。”
她以為何宇杉會同意的,但他搖搖頭。“我那個閨女,再會吃醋不過,如果她知道我認了個幹閨女,肯定不依。”
這讓顧綺年明白,即使他說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女兒,可心底終究期盼著與女兒再見上面。
“笑成這樣,想到什麼?”衛翔儇打斷她的回想。
“我很快就能賺到錢,買大莊子。”
“這麼有自信?”
“自信是我最大的本錢。”
她的話逗得衛翔儇哈哈大笑,再度催馬,這次他們並沒有跑得太久,便來到一處斷崖邊,斷崖對面是一座巍峨大山,氣勢恢宏,雄壯的山勢令人眼睛一亮。
衛翔儇將她抱下馬,她上前快跑幾步,跑到懸崖邊低頭往下看。
她靠得很近,看得衛翔儇一肚子欽佩,又是個大膽的。
顧綺年猛轉身,又叫又跳,笑個不停,“太美了、太美了,這下面一定有隱士高人!”
她的話讓他彷佛被人點了穴,頓時定身。
顧綺年沒發覺他怪異的反應,彎下身,對著崖下大聲喊,“喂,有人嗎?”
有人嗎……人嗎……嗎……崖底傳來回音。
她更樂了,又大喊,“我是顧綺年……”
……顧綺年……顧綺年……年……
回音一陣一陣,顧綺年玩上癮,不斷對崖底大喊,好像真的有人在底下與她回應。衛翔儇怔怔看著她的背影,無法說話也無法動作,因為那年他帶蕭瑀過來,蕭瑀也做了相同的事,同樣的開心,同樣的一玩再玩,同樣的……
突然間,念頭閃過,如果他可以回來,如果孟可溪可以回來,蕭瑀為什麼不可以?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和孟可溪回到原先的身體,而她卻進入顧綺年的身子裡?有可能嗎?會嗎?但,如果她是蕭瑀,為什麼不和自己相認?她是害怕、說了謊還是忘記?如果忘記,他要怎麼證明她是蕭瑀?
直到喊得嗓子啞了,顧綺年才直起身,對著衛翔儇說:“太過癮了,你要不要試試,保證你喊完心情會立刻好轉。”
相似的話再度出現,蕭瑀也曾經這樣對他說過。
接下來呢?接下來蕭瑀會玩更可怕的,她說要訓練自己的平衡感,說她最喜歡走邊邊,說那種刺激快感和坐雲霄飛車有得拼,然後她會……
顧綺年沖著衛翔儇一笑,不想喊話嗎?沒關係,再玩點更刺激的。
她兩手攤平,靠得山崖很近,她走在山崖邊緣,臉上是停也停不住的笑意。
看見她這樣,衛翔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是她!是蕭瑀,她不是顧綺年,她是他的小瑀!
忍不住胸中激情,他恨不得上前狠狼地把她抱進懷裡。
怎麼辦?如何證明?或者如何說服她就是蕭瑀?
他需要找個人商量,需要有人相幫,他需要……對,找她!
衛翔儇施展輕功,飛身上前,在顧綺年小心翼翼地走著邊邊時一把抱住她。
顧綺年尖叫聲起,她喜歡刺激,但沒有要……這麼刺激啊!
她嚇得猛拍胸口,想問清楚什麼事情,可是還沒開口就被他帶上馬背。
馬兒再度快速賓士,風再度迎面襲來,混合著青草與泥體的香氣,鑽進她的鼻翼。
顧綺年不曉得衛翔儇要帶她去哪裡?只見他的面容嚴肅無比,他的兩隻眼睛幾乎要冒出火光,害她的小心肝狠狠地跳了跳。
做什麼呢?她惹惱了他嗎?
有疑問卻不敢問出口,一個正在瘋狂騎馬的男人你不可以轉移他的注意力,否則出了意外事情可不是普通大條!
終於他們回到京城,他放慢馬速,當她考慮如何開口時,他已經帶著她左拐右繞,繞進一條僻靜的巷弄裡。
他們剛出現,立刻有幾道黑影從屋頂跳下,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發出一聲嘯聲後,眾人單膝跪地。“問王爺安!”
“退下!”他揮手,繼續策馬往前。
這條巷子有些長,但沒走太久,兩人停在一扇檜木大門前。
這是哪裡?顧綺年不解,也沒看他表現出敲門意願,所以他們是來……面壁思過?
沒敲門,門卻像長了眼睛似的打了開來,一名四十幾歲的中年人躬身道:“靖王爺來了,我們家王爺在裡頭恭候。”
王爺?哪位?甯王爺嗎?傳說比起親手足,與靖王感情更要好的大皇子?
衛翔儇拉住顧綺年的手往裡頭走,這宅子外頭看起來普通,裡面卻是別有洞天,庭台樓閣、青磚灰瓦,白玉石鋪成的甬道,直通五間的重簷式屋子,人走過去益發感覺這屋子處處奢華,精緻到了極點。
顧綺年隨著衛翔儇穿過花園,走進樓閣,進入小偏廳。
偏廳正面立著一架八扇花梨木四季圖屏風,屏風前面是一張山型羅漢床,廳的中央有一組楠木桌椅。
看見衛翔儇,衛翔祺快步迎上前。
“怎麼突然來了?”嘴巴這樣問,可神情極其愉快,他很高興衛翔儇在難受的時候願意來找自己。
孟可溪回來了,帶回蕭瑀早在五年前死亡的消息。
那年衛翔儇從戰場上回來,知道蕭瑀嫁給劉銨,是他陪著衛翔儇大醉三天三夜,這次,他也願意陪衛翔儇大醉,在他心裡,衛翔儇是親兄弟。
“大哥,我要找嫂子。”
“找可溪?”雖詫異,但他沒問為什麼,忙讓下人請夫人出來。
他看一眼衛翔儇身後的顧綺年,是個沉魚落雁、貌美如花的女子,她是誰?
孟可溪就在旁邊屋裡,聽見動靜,沒等下人來傳自己就過來了。
她先看看衛翔儇,但視線很快地轉到顧綺年身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瞠大雙目細看,是顧綺年嗎?不會吧,不可能吧……她用力眨幾下,再用力揉,沒看錯,是顧綺年!是她最好的朋友。
周遭的人、周遭的事她全都無視了,她只看得見顧綺年,只看得到這個相交多年的好友。
怔怔地淚水狂流,她沖上前,一把握住顧綺年手臂,急道:“綺年,你也穿越了,你也來了,你、你、你……”
顧綺年搖頭,被驚嚇了,她不認識她啊,可為什麼……為什麼自己也哭了?為什麼燙燙的淚珠子跌墜?為什麼心痛難忍?為什麼她和這位雍容華貴的女子一樣,心感動,心也痛?顧綺年的眼淚鼓舞了孟可溪,她有滿肚子話想對她說。
“綺年,你知不知道,我穿越後想你的次數比想我那對無良的爸媽還多,我想你做的好菜,想你的馬卡龍,我多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穿越,天曉得這裡的東西有多難吃……”
“對不起,我、我不記得……”顧綺年被她的熱情嚇退兩步。
“你不記得我?不記得我們的二十一世紀?那你記得我們的玩笑話嗎?都說英國不會脫歐,結果它脫歐了,都說普不會當選,可是他當選了,我們常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混亂的世紀,我們還約好一起穿越到古樸簡單的中古世紀……”
孟可溪叨叨絮絮的話猛力地、狠狠地砸上顧綺年的胸口,瞬間,她心頭那堵頑強的、堅實的厚牆被砸出一個洞,一束明晃晃的亮光照射進去,伴隨著那道光線之後的,是無數無數的畫面,她見過的、沒見過、熟悉的、陌生的畫面不斷湧進。
像洶湧波濤、像強力水柱,衝擊著那堵牆壁,強大的力量讓牆搖搖欲墜,她看見磚塊間的裂縫加大,她看見地面顫抖,她看見也聽見巨大的聲音像猛獸在耳邊嘶吼。
下一瞬間,她被光線帶來的力量擊中!
她呆了、傻了,說不出的恐懼伴隨著畫面不停擴散,更多的場景出現,更多的人物在場景裡鮮活地笑著、哭著、怒吼著。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害怕越來越擴大,她心跳越來越強烈,直到……她再也支撐不住。
眼前漫上一片黑霧,耳膜轟轟作響……最終,她抵抗不住那股力量吞噬,墜入無底深淵……
衛翔儇在顧綺年昏倒那刻及時接住她。
他打橫抱起她,既心疼又憤怒,他望向孟可溪,怒氣衝衝地說:“快請太醫,還有,你最好解釋什麼叫脫歐、什麼叫做我們的二十一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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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8:29
第十四章 愛情重新接續(1)
顧綺年醒了,聽見外面有人在低聲交談。
她沒下床,只是靜靜地凝望著天花板,想笑,卻失卻動力。
想起來了,一直以來總是自問:“我是誰?”
現在,答案出爐,難怪她總是時不時冒出“忤逆”的念頭,難怪她會做菜做飯,難怪她會在看見衛翔儇的時候心酸,難怪何大叔給了她無比親切感……難怪啊,難怪她會做那些難以理解的夢……
天曉得,五年前剛清醒的自己有多矛盾掙扎,她深信自己是瘋子,卻又害怕被人發現自己是瘋子,在後宮,瘋子唯一的下場是死路。
原來,不是她發瘋了,而是她的遭遇太奇特。
交談結束後,孟可溪滿臉沮喪地走進屋裡,最後的秘密被掀開,她失去所有的優勢。前腳剛進屋裡,輕輕柔柔的聲音便傳來——
“可溪。”
聽見顧綺年的呼喊,跟在孟可溪身後的衛翔儇即時拉住衛翔祺,兩人在簾外停下。
發現顧綺年清醒,孟可溪快步奔向她,坐在床邊急問:“你是綺年嗎?我認識的那個顧綺年?”
“扶我起來,寶貝。”顧綺年伸出一隻手,軟軟的裝媚,用孟可溪最熟悉的那號表情。孟可溪笑開,她確實是自已認識的顧綺年,她總是喊自己寶貝,而她則喊她——“你這個狐狸精!”
把顧綺年拉起來,等她靠牆坐好,孟可溪問:“身體還好嗎?”
“沒事,我只是太震驚。”
“你什麼時候變成林黛玉了?”
“唉……”顧綺年搖搖頭,說:“我的故事很長,先說你的故事,你怎麼會穿越的?”
“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
“知道,如果不是那場空難,我都把時間排好了,等你回國,準備陪你挑婚紗。”前輩子的自己很忙,又開蛋糕店,又要主持節目,孟可溪常取笑說她的時間比黃金還貴。
“嗯,我坐的飛機在空中爆炸了,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炸成很多塊,但不覺得痛,只是頭很暈,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穿越在一個小女孩身上,厲害的是小女孩是我十二歲時的模樣,長相一樣,連名字也一樣。”想起穿越之初,餘悸猶存。
“後來呢?”
“後來我又遇見學長了,我們再度愛上對方,他依舊帥氣有型,依舊是溫柔的天秤男,他對誰都好,對我更好。”想起衛翔祺,幸福洋溢。
“你怎麼確定他是學長?”
“長相一樣、脾氣一樣,對事情的反應一樣,連遇見的場景都和前輩子一模一樣。”
“也是一見鍾情?”
“對,可惜他是大皇子,在我以為水到渠成時,皇上竟然賜婚……”
孟可溪的故事不輕鬆,聽得顧綺年蹙緊眉頭,心情跟著起起伏伏,為寶貝擔憂。
“……我嚇得太厲害,竟忘記穿越後的這副身子,弱得連雞都抓不住,怎麼能打得贏衛翔儇?結果三兩下完敗。”
孟可溪再度重生,她痛定思痛,決定把身子養好,找到她的真命天子。
對於愛情,孟可溪和前世一樣熱烈堅定,她堅持愛他、堅持為他做所有不可能的事,所以她成功了,成為衛翔祺的珍愛。
屋子外頭,衛翔儇與衛翔祺對視,衛翔祺臉上沒有恐懼心慌,唯有感激,感激這樣一份堅定的愛情,讓孟可溪穿越數百年時空找到自己。
衛翔儇點點頭,這便解釋了,為什麼一個閨中女子能畫出為大衛王朝增添戰力的武器。“談談你吧,剛開始時你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害我差一點以為自己認錯人。”孟可溪橫了顧綺年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記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綺年長歎,像在回想什麼似的,半晌才開口,“你過世後,我換了個新室友,為了工作,我每天忙到昏天暗地,回家頂多睡幾個鐘頭又要出門。”
“你對舊業有強大野心。”孟可溪接話。
沒辦法啊,她就是不相信男人,只相信新臺幣,她認為愛情只是一種商品,讓演員明星、劇作家、商人拿來發財的話題。
“有天回家,我聞到一股濃濃的怪味,循著味道找過去,發現那個新房客倒在廚房裡,天太黑,我直覺打開電燈,然後就砰……爆炸了!”
“是瓦斯?!你瘋啦,誰讓你去開電燈的?”
“那麼晚了,我忙了一整天,腦袋昏昏沉沉的,哪會想得到那個,當時只想著救人。”
“她是自殺嗎?”
“不知道,我和她只是點頭之交。”所以慎選室友真的有其必要性呐。
“後來呢?”
“醒來的時候,我變成一個小嬰兒,名叫蕭瑀,母親很早就死了,但是我爹把我當成掌上明珠,百般寵愛,怕我委屈,連繼室都不肯娶……”
在那個時候,她認定自己是童話裡的公主,然後她遇見王子,愛上王子,父親的呵護讓她對這個世界的規矩陌生且模糊,她沒想過假公主和真王子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直到……
“皇帝賜婚,我才十三歲,卻得乖乖上花轎,換得父親活命的機會,直到進洞房那一刻,我都還暗暗祈禱著,希望阿儇能像天神般降臨,拯救公主于水火之中,可惜……”
“那個劉銨是好男人嗎?”
“他是個實誠的男人,新婚夜裡他不畏皇權,告訴我他愛的是表妹李婉娘,希望我能成全。你不曉得這對我而言是天大地大的喜訊呐,什麼侍妾姨娘,別開玩笑了,我直接抬李婉娘當平妻。
“我們談了一個晚上,我同意成全他對李婉娘的情誼,而他同意在我及笄之後以暴斃為由讓我離開劉家,當下,我覺得他是個有肩膀、肯承擔的好男兒。
“你也知道,我就是個多思多慮的勞碌命,做每件事都要先把後路安排得妥妥當當,我習慣把事情考慮了最壞的結果,然後想方設法地防堵。
“於是我開始籌畫,如何利用剩下的兩年替自己謀退路,就算到時候劉銨後悔,我也有足夠的本錢逼他和離。
“第一步,就是不能夠躲在家裡,我必須讓很多人看見我、知道我,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跳出來為我作主。出嫁前,爹給我一個木盒,還讓身邊得用的管叔叔跟著我。
“京城有人謠傳,說父親給了我一成家產,錯!哪有一成家產,朝廷窮得很,我爹是只大肥羊,他們連一滴油都不肯放過。那些嫁妝,是爹從小到大給我的零用錢,我不愛穿金戴銀,也不愛塗脂抹粉,零用錢根本花不完,爹就用我的名字買下一堆土地和鋪子,在我成親之前讓管叔叔變賣一部分換成現銀,交到我手中。
“木盒裡有三萬兩銀票以及數不清的莊子良田,我收下鑰匙,把木盒交給管叔叔保管,後來我拿走銀票,做為開鋪子的本金。
“因為嫁妝謠言,婆婆雖然對賜婚不滿意,卻也勉強接受。可是我進劉府大門那天,只有一頂花轎、一身大紅嫁衣,其他的都沒有,婆婆氣壞了,覺得自己被騙,從那之後便天天捧李婉娘踩低我,處處刁難,時時淩辱。
“有一天,我告訴婆婆:‘給我一個月,我會賺三十兩回來。’她自然是嗤之以鼻,不過她拿走我的嫁衣做抵押,說:‘如果我沒賺到三十兩,嫁衣就歸她。’那套嫁衣是京城錦繡莊做的,怎麼也值百兩,她不會虧的。我同意了,用嫁衣換得一個月的自由。
“那個月裡,我在齊州買下十間鋪子,並讓管叔叔把爹爹身邊得用的人召集回來,那些叔叔伯伯,一個個都是商場上的老手,有他們在,我如虎添翼,生意做得很好,短短兩年我在齊州以及鄰近的兩個州縣開了十三家鋪子。
“會想到開鋪子,還有一個原因,我開的是‘蕭瑀食堂’。皇上讓爹改名換姓,命他離開京城,不允許他這輩子再做生意,他企圖阻擋我們的父女親情,讓我們這輩子都無法見面。但我偏不,我計畫把蕭瑀食堂開遍大衛王朝上下,如果我爹看到招牌、吃到食物,就會知道我過得很好,就會來找我。”
“不會的。”孟可溪一句話打斷她的想像力。“在皇帝駕崩之前,你爹都會有所顧忌,就算他知道蕭瑀食堂,就算他知道你過得很好,他都不會來找你。”
顧綺年微哂,孟可溪猜對了,事實的確如此。
“後來呢?”孟可溪追問。
“因為我的能耐,劉家開始吃香喝辣,蓋房子、買田畝,對於婆婆,只要不過分,我幾乎有求必應。那時劉銨多數時間都在戰場上,家裡最大的是婆婆,我不願意把精神浪費在宅鬥上。
“劉銨對我很好,當我是親妹妹,每次從戰場上回來都會到我房裡坐坐,我也不吝於提供一義議。”
“建議?軍事上的?”孟可溪嗤之以鼻。“不會是從電視上看來的吧?”
顧綺年老實說:“有一些是,有一些是看小說學來的。我不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發現劉銨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哥哥對妹妹,他對我的建議,經常不自覺地流露出欣賞的神色,這種轉變讓我心中警鐘大作。
“我必須承認,他是個好人,至少我在劉府的兩年,只要他在家,我就不會受到委屈,即使那位原該當正妻卻降位為平妻的李婉娘挑撥離間,他都沒有因此挑剔過我。不過,我還是習慣做最壞的打算。
“眼看著約定的日期將近,我把銀票房契全收拾了,藏在齊州縣城的一處宅子裡,宅子不大,只有管叔叔和我知道。我讓管叔叔保管鑰匙,也把身邊兩個丫頭的身契還給她們。我告訴她們,我將離開劉家,到時如果我能順利帶走她們,自然會帶走,如果無法,讓她們自己找機會溜出去,若是有困難,可以找管叔叔相幫。
“我把事情交代清楚後,開始耐心等待。在我及笄前夕,劉銨回府了,給婆婆請安後,他很誠懇地和我談過,他問我有沒有改變心意?如果我不反對的話,他願意和我成為真正的夫妻,我還是嫡妻,李婉娘越不過我。”
“想得美咧,他當你是活動提款機,怎麼捨得你離去?你就不該給錢給得那麼大方。”
“是啊,我也後悔了。”顧綺年苦笑搖頭。“劉銨從來不是我的選項,我的性子執拗,我要的會拼命追尋,我不要就算強塞到我懷裡我也不會要。”
“是啊,這就是我們二十一世紀女子的通病,妥協從來不在我們的性格特質裡。”
衛翔儇深表同意,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前世的孟可溪已經被他破了身,卻從沒有一輩子留在靖王府的打算,她總是想逃,用盡方法,而她的想法給了葛嘉琳可趁之機。
劉銨不是蕭瑀的選項,而自己也不是孟可溪的選項。
“我堅持當初的決定,劉銨雖然失望,卻還是同意給我一紙休書。
“可是那天下午,劉銨卻和婆婆大吵一架,我猜想,許是為了休書一事,婆婆的貪婪我是領教過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我還以為給劉家置產、蓋房,替劉家的後路做足打算,他們會心存感激,沒想到婆婆捨不得放掉我這個財神爺,寧可毀信背義,也要想辦法在我身上蓋上‘劉氏’戳記。
“劉銨不顧婆婆的反對,堅持按照原定計劃——隔天一早陪我出門,三天后,我被暴徒劫殺的消息將會傳回齊州。這點,讓我對他很感激。
“那天晚上,婆婆說劉銨難得回家,要全家聚在一起吃頓團圓飯,然而團圓飯桌上竟然沒有婆婆最疼愛的李婉娘在,這讓我疑心大起,我小心翼翼地,只吃婆婆夾過的菜色,不碰湯、不碰酒,沒多久,我發現劉銨面色潮紅、神智迷糊。
“我瞄一眼守在門外的粗壯僕婦,知道自己敵不過他們,於是我也學劉銨搖頭晃腦,直喊熱。
“婆婆見事成,讓粗使婆子把我們送回屋裡,我這才發現自己的丫頭通通不見了,窗戶被釘死,門從外面反鎖。
婆婆根本不管劉銨的意願,打死不肯讓我離開劉家。
“我用力拍門,試圖收買那些婆子,那些婆子平日裡從我手裡拿到的好處不少,可她們帶著哭聲對我說,不是她們不願意幫我,而是老夫人已經下了死令,如果今夜我和劉銨沒有圓房,她們的閨女就要被賣到窯子。
“她們說,我的婢女已經被趕出劉府,還有幾個好心的勸我,說劉銨是個好男人,跟著他我不會受委屈。
“我的人生,難道只想求個不委屈?”
孟可溪聞言頻點頭,她們所謂的不委屈,才是最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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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8:45
第十四章 愛情重新接續(2)
“劉銨身子裡的藥性已經開始發作,如果他用強的,我萬萬無法抵抗,於是我把衣服堆在桌上,用燭火燒了,煙嗆得我眼淚鼻涕直流,我一面燒、一面大喊,她們再不開門,我就要把劉銨活活燒死。她們嚇壞了,急急忙忙把老夫人請來,最後門終於打開,可我吸進太多二氧化碳,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此舉讓婆婆震怒,她搜出我身上的休書,把我關進柴房裡,不許任何人給我送吃送喝,她說:‘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劉家!’
“人都是有良心的,那些平日裡受我恩惠、收我好處的下人們,偷偷給我塞吃食,還給我帶消息——他們說劉銨大怒,與婆婆大吵一架。他們說,婆婆欺騙劉銨,說我拿著休書,早已經離開劉府。他們說,管叔叔到劉府來找我,卻被婆婆趕出去,婆婆義正詞嚴,說道:‘女子不宜抛頭露面,讓你們好生經營就是,每年歲末把鋪子裡的利潤送到劉府……’
“我並不擔心那些事,只要能離開劉府,我就能找到劉銨再給我一張休書。那時我滿腦子想著,誰會是我的突破口?我想到李婉娘,只要我當一天正妻,她就永遠當不了正頭夫人,劉銨是個有能耐、肯上進的,日後定能替妻子掙個誥命,如果她想當誥命夫人就得幫我。
“我求婆子幫我傳話給李婉娘,我們談了很久,她同意放我出去,而我同意給她一萬兩銀子做為謝禮。但我太天真了,我信了她,她放我出柴房,卻在我行經荷塘邊時,一把將我推下水。
“我掙扎著想爬上岸,可她夠狠,竟用棒子把我給打下去,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慢慢地失去力氣,沉入水塘。那一刻,我好不甘心哦,眼看計畫就要成功了……”顧綺年緩緩吐氣,眼底閃過濕意。
孟可溪抱抱她、拍拍她。“我的小狐狸精,沒事了,都過去了。”
顧綺年點點頭,繼續她的故事。
“再次清醒,我變成十歲出頭的顧綺年,我有一身蔚藝,卻想不起自己是從哪裡學來的,我會寫字讀書,卻不知道是誰教的,我忘記二十一世紀、忘記蕭瑀,我腦袋裡只有顧綺年被父親和繼母虐待的記憶。
“二十一世紀男女平權、民主、抗爭……許多念頭經常冒出來,把我自己嚇得不知所措,我既覺得那才是真理,又覺得自己違背天理,我不止一次認為自己發瘋了……剛清醒那一年,我過得很辛苦,以為自己有人格分裂症。”
顧綺年的故事讓衛翔儇火山大爆發。好啊、好啊,還以為李婉娘只是滿口胡話,沒想到還是個心狠的主兒,行!敢為惡就別怕報應!
孟可溪的火氣不比衛翔儇小,她冷笑道:“知不知道,當年劉家死的不是嫡妻蕭氏,而是平妻李氏?”
“怎麼可能?”
“李婉娘頂著你的名頭活著,以蕭瑀的名義到處參加宴會,她一身金釧、金簪,金光閃閃,閃得人眼花,看來你的管叔叔每年沒少往劉家送錢。”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們找不到鋪子的地契,不能收歸已有?”
“有可能,更別說你開的鋪子叫做蕭瑀食堂,而不是婉娘食堂。”
“也許是他們沒有掌理鋪子的本事,只能繼續讓‘蕭瑀’活著,如果我死掉的消息傳出去,管叔叔恐怕就會卷鋪子逃跑了。”
劉老夫人和李婉娘做這個決定顧綺年並不訝異,但劉銨呢?他並不是個貪婪小人呀,為什麼會同意她們這樣做?
“劉老夫人和李婉娘傻了啊?蕭瑀沒娘家,媳婦死掉嫁妝自然歸婆家所有,就算找不到地契,也可以告到官府裡,讓官府仲裁,她們不懂難道劉銨也不懂?”
說到這裡,顧綺年眉開眼笑,“有一點,你說錯了。”
“哪一點?”
“誰說我沒有娘家?我爹沒死。”
“可他改名換姓,你找不到他了啊。”
“不,我找到了。”
“真的?”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輩子我與爹爹見面了,只不過我們的身分是何宇杉和顧綺年。”
她笑了,彎彎的眉、彎彎的眼、彎彎的嘴角勾出一個彎彎的笑臉,這輩子的顧綺年很幸運,能找到爹,能再度遇見阿儇……
顧綺年的笑臉誘惑了衛翔儇,他走進屋裡,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眉,再也移不開眼。男主角上場,女配角退下,孟可溪很有眼色的,她離開床邊,走到丈夫身前。
衛翔祺握住她的手,輕笑道:“走吧!”
她點點頭,兩人並肩走出房間。
“小瑀。”他坐到床邊。
“阿儇。”她激動地撲向他。
“對不起。”這句話,他已經壓在心底很多年了,如果不是陰錯陽差,不是誤解她想勸阻自己上戰場,如果他見她一面,是不是就可以阻止所有的悲劇?
他後悔、怨恨,可是再多的自厭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
“對不起。”她也說。
如果不是和他無數次的夜談,她不會知道蕭瑀從沒有離開過他的心,如果不是知道他愛她依舊、不是知道他深情無悔,她不敢的,不敢撲進他懷裡,不敢明目張膽地表現自己的感情。
終究,他不是當年的阿儇,她也並非單純少女,他身邊的女子千嬌百媚、托紫嫣紅,而她……始終反骨,追求專鼻中微酸,眼中微脹,雙手不自覺地攬上他的腰,頭緊緊抵在他胸口,心中五味雜陳,酸甜交錯。
“你沒有對不起我。”是他對不起她,皇帝對不起她,大衛王朝對不起她,想到她為自己受的委屈,他心疼難受。
“有,對不起,我沒認出你。”
心一震,她沒認出他,可他認出了,只是以為蕭瑀沒死,他不敢做大膽假設。
他以為她還是那個將會割斷自己喉嚨的女人,但即使這樣,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對她心動,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是不是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時空,他都會愛上她,無悔無怨?
抱住她,不想說話,他只想感受這分充實——是的,她在他懷裡,空虛就不見了,寂寞就退位了,他又知道快樂是什麼,心再度雀躍……
感謝老天,讓他的小瑀回來,讓他的愛情回來,讓他的人生再度圓滿。
“我會讓人把你管叔叔找來,安排他與蕭叔叔見面,但在這之前,你必須先引見我和‘何大叔’。”
蕭梓華果然深藏不露,明明衛左是他的人,這些年卻不動聲色,隱在喑處。
他是盤算著,若蕭瑀有任何的不對,自己一定會出手干涉,那麼他就能得到第一手消息?
“好。”顧綺年點頭。
“劉銨是哥要用的人,我暫時不能動他,但李婉娘和劉老夫人,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沒關係,都過去了,我不生氣。”朝堂事很複雜,她不願他被自己的私仇阻礙。
“你不生氣,我氣!以德報怨,何以報直?這件事我必定會追究到底。”咬牙切齒,他要打破自己不對女人動手的規矩。
望著他的表情,顧綺年明白,他有多氣就代表他有多在乎,沒錯,蕭瑀一直是他最在乎的人,可是他知不知道,他也是她最在乎的人?“你想怎麼做都好,但是答應我,你要好好的,不要捨本逐末,千萬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好。”衛翔儇應得痛快,對付兩個蠢女人,他還不需要自損。
握住他的手,順順他張揚的眉毛,顧綺年認真道:“不要為過去的事生氣,其實是塞翁失馬呢,如果我沒有死、沒有重生,我還是蕭瑀,就算能回到你身邊,也只是個再嫁女,怎配得起高高在上的靖王爺。現在多好啊,毫無困難的,我來到你身邊,還是皇上親自下的旨意。”
“就算你嫁過一百次,我也只想娶你一個。”
只娶她一個?她搖搖頭,這種承諾太遙遠。轉移話題,她不想對這樣的承諾太認真。“你聽見我和可溪的對話了?我是從幾百年後穿越到這裡的靈魂,害怕嗎?”
“我不害怕你來自哪裡,我只害怕你不記得我、不愛我,不能一輩子和我在一起,跟我說說你那個二十一世紀吧。”
她笑了,還有比這更甜的甜言蜜語嗎?眉頭彎了,她點點自己的臉。“二十一世紀的我就長成這個樣兒,名字也叫顧綺年,可溪老嫌棄我的長相,說我是狐狸精。
“穿越到蕭瑀身上時,我還很悶呢,怎麼會從宇宙無敵世紀大美女變成爾等凡人,想當年我就是靠著這張臉,打敗一位大廚師,成為美食節目的主持人,長成蕭瑀那樣兒,吃虧了。”
衛翔儇失笑,即使不懂什麼叫主持人、何謂美食節目,不過以後他們會有很多時間,慢慢瞭解她生活的時代。
“不管你長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她捧起他的臉,認真問:“你的眼睛有問題嗎?怎麼連蕭瑀那個樣子的都能喜歡上?”
他可是蘭陵王和梅長蘇的綜合體呢,難怪皇上和王妃看她不上眼,衛翔儇配蕭瑀確實是一坨牛糞丟在花瓶裡。
“說錯了,是我的眼睛太好,除了外貌,更能看透人心,所以我愛你!”
這話……超級甜!
因為他的話太甜,因為他太愛自己,她不甘心的,但是“專一”讓步了,“反骨”退位了,興起念頭再也抑制不下……是啊,愛他,那麼難,走過迢迢千里,好不容易重回他身邊,怎能輕易棄守?
她不是容易妥協的女人,但是此時此刻……好吧,只要他愛她,不再愛別人,那些女子她可以試著視而不見。
為了愛,她推翻自己的原則。
抱住他的腰,貼著他的胸口,她放縱自己,讓感性出頭天。“好吧,要愛很久很久,不可以跑票。”
“嗯,愛很久很久,不可以跑票。”他重複她的話。
“只能愛一個,不能愛一群,我有很嚴重的嫉妒心。”
悄悄地,她再退一步,以後就這樣過吧,留在待春院裡,在小院裡幹活、會見幕僚,一府兩治,各過各的日子。
“好,只愛一個,不愛一群,我知道你有很嚴重的嫉妒心,我也有很嚴重的佔有欲。”
他要她的每個白天黑夜,他要她的心裡滿滿的只有他一人,裝不下嫉妒與怨恨。
滿足地歎口氣,他說:“我們回家,好嗎?”他越來越喜歡待春院那個家。
“好,我們回家。”
“你要告訴我很多有關二十一世紀的事。”
“可以,你也要告訴我,為什麼你的孟側妃會變成大皇子的最愛?”
點頭,額頭蹭上她的,他說:“好,我們用一輩子時間,來聆聽彼此的故事。”
衛翔儇和蕭瑀的愛情,歷經兩個人的兩個生世,在多年後的今日重新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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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9:05
第十五章 發現真相(1)
葛嘉琳害怕了,經過這麼多年,殺過那麼多人,今天她第一次感覺到害怕。
心臟一陣緊縮痙攣,她一手撫胸,一手撐著桌面。
怎麼辦?四面楚歌了嗎?獨力難撐了嗎?
王爺已經很久沒回王府,她派人跟蹤唐管事,但每次出府不到一刻鐘,跟蹤的人就會被甩掉。
幾天前哥哥被打得半死地送進順天府,府尹不敢不辦,還考慮是不是要從嚴辦理,目睹整起事件經過的百姓們說,是王爺親自動的手,說王爺此舉大快人心,民間一片稱頌叫好。姨娘哭哭啼啼上門,讓她向王爺求鐃,可她連王爺的面都見不著,怎麼求?
她想不通王爺此舉,王爺不是個在乎名聲的,當年戰場屠戮,人人喊他鬼見愁,他從沒為自己辯解,他何時需要百姓的稱頌叫好?
所以爺這是>根屋及烏?他不滿自己的處理?他定要為張柔兒出頭?張柔兒對爺真的這麼重要?值得爺為她對付自己的妻舅?
過去五年,王爺雖沒獨寵自己,卻也尊重,他把管理後院的權責交給她,任她為所欲為,從不插話,她以為自己會一帆風順,誰知竟因張柔兒翻天?
爹被除去官身,嫡母在府裡被二嬸處處壓制,更甭說姨娘了,夾縫難生存啊,現在哥哥又出了這等事,她該怎麼辦才好?
姨娘說,袓父已經棄了他們這一房,皇后娘娘又與自己有嫌隙,她能夠依恃的……葛嘉琳苦笑,恍然大悟,王爺這是想透過哥哥,讓她看清楚自己的處境,想讓她明白,除了王爺,她再沒有其他人能依靠?
王爺希望她有所表現嗎?
她定定地看著斜照入屋的一方陽光,很久、很久……她走回房裡,提筆寫信。
這封信她寫得很長、很用心,再三讀過,才慢慢封起,提筆,猶豫,又過片刻才在信封上寫下“劉梡”兩字,命人送進榆錢胡同。
常貴人運氣不好,明明有那麼好的機會卻失手了,這次務必馬到成功!
待後宮事發,王爺定會明白,自己為他冒的險有多大,到時王爺會感念她?會像過去那樣尊重她,對吧?
不,這還不夠,她必須為王爺多做一點事。
做什麼呢?王爺想要什麼呢?
是了!兒子!王爺一直想要個兒子。
她還生不出來,但待春院裡有兩個,他們和王爺長得多像呵。
王爺鄙棄徐寡婦,不願意見他們,如果父子見到面,說不定王爺會改變心意,如果把他們養在自己膝下,如果她展現慈愛寬厚,如果她主動提起把他們寄在自己名下……
想到王爺回心轉意,她臉上笑容重返,葛嘉琳鬆口氣,是的,她想岔了,早該這麼做。
待王爺回府,她會放下身段、放下面子,在王爺面前磕頭懺悔,然後她會向王爺展示自己的價值,到時王爺會和自己重新開始的,對不?
誰家的夫妻不吵架拌嘴?誰不是床頭吵床尾和?王爺是何等偉岸的英雄,怎會糾結那一點點小事,沒錯,就是這樣。
葛嘉琳微微抬起下巴,笑容從嘴角延伸到眉梢。
眼見王妃竟往待春院的方向走,身後的僕婢丫鬟驚嚇不已。
那裡惡鬼鬧得凶啊,上回給裡頭那兩位小爺送米糧,敲了門,一個臉色蒼白的鬼跑出來,嚇得兩個粗使婆子一個翻白眼直挺挺往後倒,一個屁滾尿流,那鬼看見她們,咻一下消失了,直到現在兩人還下不了床——
如果莫離知道,為了幫忙做蛋糕,滿臉滿身麵粉的自己被當成厲鬼,大概會得意揚揚地炫耀自己的功績。
連白天都敢出現,可見得這鬼有多厲,王妃怎麼……怎麼會突然想到待春院?難道王妃也被孟側妃給魘住了?
郭嬤嬤兩條腿抖得都走不動了,鬧鬼的傳說在府裡下人間傳得凶,還有人說,顧綺年和兩位小爺早就被鬼吞掉了。
越想腳越軟,在旁攙著郭嬤嬤的丫頭嚇得一臉慘白。
“王妃……”郭嬤嬤再也忍不住,輕喊出聲。
正在想事的葛嘉琳被打斷,臉色非常難看,一個轉身,發現跟在身後的下人竟然一個個離得那麼遠。
怒火陡然生起,她沖上前,啪啪啪幾個巴掌,話還沒說呢,郭嬤嬤已經被巴掌呼得眼前一片黑。
“怕鬼嗎?很好,你們想清楚,是鬼可怕還是五十大棍可怕,怕鬼的大可留在這裡等著領罰,不怕的就跟我走!”
葛嘉琳丟下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一群下人面面相覷,鬼會不會嚇死人難說,但五十棍打下去,絕對連一口氣都留不住。
“大白天的,哪來的鬼!”夏荷給自己壯膽,搶快一步往前走。
剩下的人見狀,紛紛跟上,一群人推推擠擠地,走到待春院門口。
上頭的牌匾已經斑駁得很嚴重,兩扇厚重的木門油漆剝落,門外的野草長到齊腰,到處一片荒涼淒然景象。
這裡是靖王府最偏僻的地方,王府原本只分內外院,外院是王爺和幕僚議事的地方,後院是女眷住處。
自從孟側妃死後,後院又分成兩個部分,以靜聽院做為劃分,靜聽院前面是活人活動的地方,靜聽院後面的花園、池塘、林子以及待春院是鬼活動的範疇,涇渭分明,互不甘擾。
葛嘉琳也害怕,她沒有顧綺年平生不做虧心事的氣勢,相反的,她的虧心事做得還很多。她深吸氣,越走越近,直到兩手能觸及大門才停下。
看一眼身後下人,即使再害怕,想起那五十棍,還是有人硬著頭皮上前,試圖把門推開。
試過一會兒,領頭的夏荷轉身道:“王妃,門從裡面閂上了,要不要奴婢敲門?”
葛嘉琳還來不及回答,裡頭傳來一陣笑聲——
“阿儇,你看……”
下意識地,她舉手阻止夏荷。
葛嘉琳向前走兩步,把耳朵貼在門上,女人的聲音有點陌生,但阿軒?顧綺年在裡頭收留了男人?她這麼大膽!
“爹,再蕩高一點兒。”夏天大喊。
“小心,別摔了!”
衛翔儇聲音出現那刻,葛嘉琳像突然間被人丟進油鍋裡炸了一圈,每寸皮膚都被千針萬針迅速地戳著,她痛得喊不出聲音,哭不出眼淚。
所有事全通了……
王爺沒回王府?呵呵,錯了,王爺從頭到尾都在王府裡,只是不在靜思院。
直覺沒有錯,顧綺年是個危險貨色,她那麼美、那樣妖嬈,王爺怎麼可能不動心,卻看上張柔兒那個蠢貨?這是移禍江東啊,在她一心一意對付張柔兒的同時,王爺已經在待春院裡和顧綺年玉成好事。
王爺為什麼這樣做?因為知道她會對顧綺年下毒手?因為早就認定她是毒婦?因為他要讓張柔兒引出自己這條毒蛇,好替顧綺年騰位置?
心發冷,葛嘉琳掐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她受不得這樣的衝擊,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顧綺年看著訂單,蹙眉歎氣。
何必呢?自從甜田開幕後,劉銨每天都訂十條蛋糕,聽說朝堂上共事的大臣都收過他的禮,她不懂他要做什麼?
盧大哥把劉銨第一次進甜田的經過說了,他問得那麼仔細,難道以為這是蕭瑀開的店?可是,他不知道蕭瑀已經死了嗎?
昨天盧大哥讓紅兒帶話,說劉銨想見她一面。
她不想見,卻又忍不住好奇,見她猶豫,衛翔儇替她做出決定,所以她現在在甜田裡。鋪子裡的生意越來越穩定,每天送過來的貨約莫可以賣掉八、九成,蛋糕不太能久放,只接受預約訂作。
“顧姑娘,你什麼時候才讓小添、小香過來?”
“再過幾天吧,她們還沒辦法獨立作業。”
“姊夫帶來的麵包挺好吃的,姑娘打算賣嗎?”
“我有考慮過,但如果賣麵包的話,這個鋪面太小了。”
“要不,把隔壁盤下來,一邊賣麵包,一邊賣甜點?”盧煥真生意越做越上手,滿腦子想著如何擴大營業。
“我和何大叔討論過再說。”
盧煥真笑了笑,問:“對了,秦尚書府的訂單已經下了,那天可得讓四位姑娘都過來幫忙。”
他探聽過了,秦尚書面子大、人脈廣,每年辦的賞花宴都會有不少清流名士、世家貴人參加,如果甜田能夠在秦尚書府的賞花宴裡出名,往後京裡的宴會少不了他們的生意。
“當然,連阿離都想湊一腳。”冷清孤僻的莫離越來越喜歡湊熱鬧了,這個改變讓所有人都深感訝異。
劉銨在這時候進了鋪子。
顧綺年轉頭,目光迎上,她微微頷首,起身問道:“聽說劉大人想見我?”
時間會改變一個人,被風霜洗禮過的劉銨已不復當年的憨厚,她淡淡注視著他。
劉銨為她的美麗驚豔,但心底卻微微失落,早該知道的,知道顧綺年不會是蕭瑀,可偏要見上一面,他才能教自已死心。
深吸氣,劉銨問:“姑娘能否告知,是誰教會你做蛋糕的?”
她應該平心靜氣,隨便胡謅個人,或說從某某古籍裡學會的,但是反骨症發作,她噙起冷笑,問:“劉大人真的想知道?”
“如果我告訴劉大人答案,劉大人是不是也能回答我幾個問題?”
“可以。”他回答得痛快。
顧綺年微微一笑,點點頭,回答他的問題。“蛋糕是表姊教我做的,我的表姊姓蕭,單名瑀。”話說完,她細細審視他的表情。
他震驚、狂喜,果然是蕭瑀!
劉銨忍不住沖上前,想抓住對方的手,求她帶自己去找蕭瑀,但一直注意這邊的盧煥真搶快一步,把顧綺年護在自己身後。
“姑娘,能不能……”
顧綺年截下他的話,“輪到我發問了,不是嗎?”
“是,姑娘請問。”劉銨強按捺住滿腔的激動。
“皇上賜婚,把表姊嫁給劉大人,為什麼現在劉大人的妻子對外說是蕭瑀,裡頭卻換了個人?請問我表姊去了哪裡?她死了嗎?如果死了,為什麼劉家沒有發喪,為什麼讓人用表姊的名字招搖撞騙,難道是劉府想吞掉表姊的嫁妝?”
“你說蕭瑀死了?不,她沒死!”劉銨臉上露出痛苦神色,拳頭緊握,抑鬱迫得他無法喘息。
什麼?劉銨不知道她死了?劉老夫人和李婉娘到底瞞了他多少事?
“你的意思是說,表姊沒死?”
他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只能從頭開始說起。
“我接到信,匆匆趕回府裡的時候,棺材裡的屍體已經腐爛不堪,根本看不出那是不是蕭瑀……”劉銨敘述和蕭瑀的約定,沒有半點隱瞞,連自己寫休書、被下春藥的過程都仔細交代。
“……母親說,蕭瑀當天就回屋收拾銀票、契書,她非常氣憤,連看都不肯多看蕭瑀一眼,又怎會管她什麼時候出門?要不是屍體在幾天後從池塘裡浮上來,誰會知道蕭瑀死了?
“我根本不相信母親的說法,經過春藥的事,蕭瑀不可能再留下,何況她已經拿到休書,而蕭瑀食堂離劉府不遠,她怎麼都沒道理會死在府裡的池塘。
“我思來想去,只能找出一個理由——那是她想避開母親糾纏的法子。
“多年來,我始終存著一絲僥倖,我命人四處尋訪她、盯著她的鋪子,我沒對外宣告蕭瑀的死訊,我認為只要她沒死,早晚她會拿著休書去官府註銷婚事,可是我等了很多年,始終沒等到……”他垂下頭,聲音越發低沉。
顧綺年歎息,原來這才是李婉娘冒充蕭瑀的真正原因。
不應該再給他希望的,顧綺年正色,凝聲說:“劉公子,表姊確實死了。”
“你怎麼知道?”
“五年前三月初五的深夜……”她娓娓道來自己的遭遇,從她被關進柴房之後開始,到李婉娘將她推入池塘,溺斃她做結束。
劉銨震驚,真相怎麼會是這樣?
“誰告訴你的?你怎麼會知道?”
“記得彩杏嗎?她被你母親趕出劉府,但為了營救表姊,她又偷偷回去,她沒有鑰匙,打不開鎖頭,只能給表姊送水遞饅頭,告訴表姊外面的狀況。
“她在暗處目睹所有過程,她以為李婉娘被表姊說眼,願意放表姊出府,沒想到竟會看見李婉娘推表姊下水的那一幕。她太膽小,被嚇得腿軟,身子無法動彈,也幸好她沒沖出去,否則劉府的池塘會多了一條冤魂。
“她照著表姊先前的指示,到京城找到我,她沒有錢,路上幾度遇險,這一路一走多年,直到去年她終於進京,這才找到我,告訴我所有的經過。”
“怎麼可能?”劉銨喃喃自問。
“想不到是嗎?你那位溫柔恬靜、楚楚動人的表妹,怎麼會下如此狠手?呵呵,真蠢啊,你真以為李婉娘柔順溫婉、賢良大度?真以為她與表姊和樂相處?
“錯,表姊只是不願意把精力浪費在後宅鬥爭上,她一心積攢實力,為離開劉家做準備,她無視李婉娘,把她的諸多手段當成跳樑小丑,沒想到,終是瞧輕了李婉娘想當正妻,更想留下表姊嫁妝的野心。”
淡淡一笑,顧綺年揚眉問:“現在劉大人已經清楚來龍去脈,你打算如何處置李婉娘?”話丟下,她定眼望他,一眨不眨。
劉銨像打了場敗仗似的,垂頭喪氣。
是,他想起來了,想起婉娘經常在深夜的池塘邊燒紙祭奠,想起她幾次想要置新宅子搬出去,是因為心虛恐懼?
“放心,我會給蕭瑀一個交代,不會讓她死得不明不白。”
話落,他轉身離開鋪子。
看著他的背影,顧綺年很高興,即使他不再憨厚卻依舊正直,甯王和靖王與他為伍不會吃虧。
顧綺年笑開,淡淡的笑意從眼底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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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9:24
第十五章 發現真相(2)
這裡是寧王府正廳,可當堂正坐的卻是衛翔儇,門外侍衛十數人,有人守在門口,有人擋下喧鬧不已的丫頭婆子。
太囂張?沒錯,衛翔儇就是要一路囂張到底,還要囂張到皇上跟前。
冷冷的白玉地板上,跪著幾個受傷的黑衣人,他們身上負著重重枷鎖,一個個垂頭喪氣,頹唐萎靡。
正廳兩旁有二十幾名老老少少立著,雙手縛在身後,身上顫抖不停,他們臉上滿布驚恐,望著跪在地上的親人,有人忍不住淚流滿面,只是迫于靖王的威勢不敢號哭出聲。
“都看清楚了?你們可以選擇說出真相,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可以選擇對主子效忠,讓自己和親人、家族,因為你們錯誤的決定而滅絕。”
衛翔儇說話的速度緩慢,不帶一絲溫度,掃過眾人的目光中隱含著冷冽。
衛翔儇占盡重生先機,預知葛氏一族將會做的每件事,五年來他每每搶先一步,暗中佈置,以至於葛氏一族屢次功敗垂成、鎩羽飲恨。
最有趣的是,他們甚至搞不清楚背後是誰在與之作對。
他和大哥衛翔祺一點一點翦除葛氏一族羽翼,滅其勢力,相較起前世,現在的葛氏一族遠遠不及前世,他還曾經樂觀猜想,這樣的葛氏一族斷無造反的可能了吧。
沒想到天底下的蠢貨不少,大還丹事件尚未摘乾淨呢。
今日,與上輩子相同的八月初三,與上輩子相同的皇帝召喚,與上輩子相同的東安大街上,葛皇后動用宮廷侍衛,刺殺衛翔祺。
幸好他有備無患,充分佈置,否則……
前世的今日,大哥所受的傷讓他足足半年無法下床,導致甯王妃文珈玥能夠順利地在大哥湯藥中動手腳,更因為大哥無法下床,皇上不得不偏倚葛氏一族,等大哥重返朝堂時,已無立足之處。
今生,情勢迥然不同。
衛翔廷染上天花,雖然治癒,但太醫說了,他臉上的麻子終生不會退。
原本的風流俊俏變得醜陋可怖,本就陰晴不定的個性更加暴戾兇殘,這些日子甚至傳出虐死宮女、內侍數人的消息。
皇帝不喜,數度斥責,且謠言甚囂塵上,都說皇帝有意立太子,所以葛皇后按捺不住了?
葛氏一族頻頻鬧出事故,葛從悠那樁破爛事,換上別人肯定要株連九族,偏偏皇上親手置,以至於葛氏一族屢次功敗垂成、鎩羽飲恨。
替葛家人止血,而大還丹一事是他的疏忽,沒注意到大理寺裡還有葛興儒的人。
於是認罪書都呈到皇帝跟前了,神醫竟臨時翻供,寫下千字血書後在獄中投鐶自盡。
那張血書狠狠倒打衛翔儇一耙,層面從“毒害皇帝”轉為“奪嫡之爭”,把事情變成“神醫誤人”,而靖王為打擊政敵嚴刑逼供,栽贓誣陷。
衛翔儇不得不自清,找來一堆人證明自己並無栽贓誣陷。
那陣子忙得足不點地,好不容易挽回一些局面,皇帝既不相信葛興儒,也不完全相信自己。
皇帝總念著葛家的從龍之功,屢屢抓小放大,以至於五年來,衛翔儇、衛翔祺運籌帷幄,幾乎把葛氏的枝枝葉葉全給翦除,主幹卻依舊挺立昂然。
這樣的葛氏一族,再給他們一點時間,肯定又會很快長出繁茂枝葉。
皇帝性格念舊,這種性格在太平盛世會被百姓讚揚一句仁德寬厚,可若是生在亂世,當斷不斷的性情定會替朝堂埋下禍源。
所以……皇帝不砍,那就他們來動這一刀!
守在門口的衛六轉身,對主子一點頭,衛翔儇示意,讓侍衛把所有的人都帶下去,在眼角餘光瞄見一道明黃色身影時他才開口——
“本王著實不明白,身為宮廷侍衛,吃的是朝廷俸祿,理該為皇上、為朝廷盡忠,怎能幹下這種不忠不義、背主忘義的事?”
冷厲目光掃過,恍如一陣寒風掠過,凍得滿屋子人一陣驚寒。
衛翔價停過數息,方又開口,“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是誰下令讓你們狙殺甯王?”
家人的性命捏在靖王手裡,這會兒誰敢說半句謊話?自己死就死了,豈能連累親人?於是一人一句,把葛皇后推了出來。
聽著衛翔儇和宮廷侍衛們的對話,隱身在門後的皇帝再按捺不住滿腔狂怒。
好啊,好一個皇后!不過是一點謠言,就讓她迫不及待地對付翔祺?很好,他真真是小看了葛氏一族的野心。
怒甩袖,皇帝大步跨進廳裡,衛翔儇看見皇帝,一臉“驚訝”,飛快起身,走到皇帝跟前三、五步,單膝跪地問安。
皇帝瞄一眼地上的刺客,有兩、三個熟面孔,確實是葛皇后身邊得用的。
他不是沒想過,是否有人刻意陷害皇后,但刺殺的地方在東安大街上,人來人往、目擊者眾,即便衛翔儇有意陷害,怕也沒那麼容易。
街頭事發,衛翔祺受傷,親眼目睹的官員進宮稟告,而那些人素日裡與衛翔儇、衛翔祺並無來往。
“是。”衛翔儇領命起身。
“你說,為什麼知道翔祺會有危險,身邊暗讓隱衛跟隨?”
果然疑心自己?皇上對葛氏一族不是普通的偏心呐,難怪五年來他們用盡心計也無法扳倒葛氏。
“因為,今天的刺殺不是第一次。”仰頭,衛翔儇溫和卻堅定的目光與皇帝對上。
人人都說皇帝偏愛靖王,給他足夠的權勢與兵力,倘若他有心那個位置,舉事並非難事,唯有他心底明白,皇帝給的不過是種試探——測試自己有沒有野心,想不想取而代之?試探他是不是全然地忠心,誓死效忠皇帝。
微微的失望,微微的……傷心……
從小,他一直想要父親、母親,想要一個家,但他們都給不起……沒關係,不難過,現在他有綺年了,她會給他做糖,把他酸酸的心變得甜蜜。
皇帝聞言大怒,“誰那麼大的膽子?!”
衛翔儇沒有回答問話,只是平鋪直敘地說著,“這五年當中,甯王殿下十數次遭到刺客劫殺,六次受到意外波及,並且每次查到最後都會查到同一個方向。
“更有趣的是,即便在自己的王府裡也不平靜,皇上可曾想過,為何甯王殿下與臣成親多年卻始終無所出?”
一句問話問得皇帝啞口無言,他們的王妃是葛皇后親手挑的,莫非……“把話說清楚!”
衛翔儇轉身揮手,讓侍衛把刺客架出去。
大門關上,他雙膝跪地,啞聲道:“甯王無意奪嫡之爭,一心為國盡忠、為皇上盡孝,只是身分擺在那裡,行事氣度、聰明才智明擺在那裡,誰能不思慮?
“甯王殿下性情像極了皇上,以後百姓為子姓為子女、以天下為已任,可是為百姓喉舌,便會壞了某些人的好事,一次、兩次,人家能不怨慰、能不下套使計謀?不鏟掉擋路的石頭,車子怎能行走順利?
“這些年,葛相一黨出過多少事,哪次皇上不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臣明白,甯王殿下更明白,這是君臣情深,這是皇帝仁慈,對舊臣於心不忍。因此皇上下了明令,就算有臣子認為懲罰太輕,甯王殿下也從不置一詞,直到……”
“直到什麼?”
“半年前,甯王殿下再度被刺,傷口不深,但劍上喂毒,中了此毒每月裡必有幾天會發燒、下痢,症狀類似傷寒,三個月內將會病重身亡。
“幸而殿下身邊謀士精通藥理,發現傷口不對勁,擠出膿血,驗出毒物,開出解毒藥物,外敷內服,整整花了四個月才將此毒拔除。
“而服藥期間,即使行房也無法孕育子女,但,甯王妃卻懷上孩子……”
聞言,皇帝倒抽口氣,這、這是……混亂皇室血脈!
皇帝氣得雙手顫抖,咬牙怒問:“孩子是誰的?”
“甯王妃每月到承惠寺禮佛,小住三、五日,葛嘉禎亦對佛事上心。”葛嘉禎是葛興儒的嫡孫,葛從升的嫡子。
真是好盤算呐,倘若衛翔祺被他們得手,日後能登基為帝的只有兩個,一個是葛興儒的外孫衛翔廷,一個是曾孫文珈玥之子,這天下到底是衛家的還是葛氏的?
衛翔儇低頭,嘴角噙起冷笑,這次終於觸到皇帝的逆鱗?終於讓葛氏一族再無翻身之機?
“翔祺他……”
“稟皇上,在甯王妃確診有孕之後,甯王殿下的飯食中被下了絕育藥,往後再無子嗣。”
“該死!”皇帝雷霆震怒。
“皇上莫急,多年前,甯王殿下發現王妃與葛嘉禎過從甚密之後,便已在外做下安排,如今殿下已有幾位子女。”孟可溪肚子裡那個她總說是女兒,雖然還未生下,就當是位小千金吧。
這是大哥堅持的,其實他並沒有吃下絕育藥,生育無虞,他只想逼迫皇上接納孟可溪,並且杜絕皇帝塞人。
衛翔儇的話讓皇帝鬆口氣,幸好沒讓葛氏一族得逞。
想著衛翔祺、衛翔儇,皇帝想到自己的後宮佳麗三千人,竟除了葛皇后,誰的肚皮也不見動靜,目光瞬間轉為淩厲,果然……葛皇后知道了,知道翔儇是他的兒子。
所以斷他的後宮子嗣,給翔祺下絕育藥,也讓翔儇生不出孩子,葛家這是要斷絕衛氏一族呐!
皇帝沒有多說其他,但黯淡的眸子裡有一道銳光轉過。“翔祺傷得怎樣?”
“皇上放心,甯王殿下傷得不重,現有三名太醫守在屋裡,只是微臣不想讓甯王妃和夏側妃進屋,生怕……”衛翔儇頓了頓,再開口,“微臣自作主張,誇大甯王殿下的傷勢,讓皇上受驚了。”
皇帝冷笑,現在宮裡怕是上上下下全傳透了,葛皇后肯定開心無比。
“不怪你,你做得很好。前些日子有禦史上書,葛從升魚肉百姓、強搶民女,你替朕到盧州查查。”
葛從升的劣跡何止是魚肉百姓、強搶民女?衛翔儇面上不露,心頭卻樂得開花,看來皇帝終於下定決心要剷除葛氏一族。
眼底微亮,衛翔儇提醒自己,得找個時間向“為民伸張正義”的崔禦史道個謝。
別小看崔禦史上書,眼看子孫——出包,葛興儒依然屹立不搖,可見葛相深得聖心,在這種情況下還敢拿針戳葛氏一族的可不多見。
“稟皇上,葛氏勢力龐大、盤根錯節,若大張旗鼓,定查不出個子丑寅卯。”
這話又紮在皇帝心窩子上了,勢力龐大、盤根錯節?這天底下的勢力都是皇帝的,關葛氏一族什麼事?
皇帝表情依舊,然而可看得出眼底冒出熊熊烈焰。“你想怎麼做?”
“微臣想以照顧甯王殿下為由,搬進寧王府,再暗中離開京城,前往盧州,待證據搜集齊全,把人捉拿了,皇上再大張旗鼓,令微臣出京捉拿葛從升。”
搬進寧王府?這是防著靖王妃,怕她進宮洩漏大事?好,非常好,一個個都是葛氏的好子孫。“你考慮周詳,就照你所說的辦。”
“微臣遵旨。”
皇帝滿意地看著這個兒子,衛翔儇聰明懂事知進退,長得像他母親,她是他這輩子最心儀、也最放不下的女子,他不後悔當年的錯誤,只是……為了天家名聲,他無法認下衛翔儇。
“翔儇,陪朕去看看翔祺吧!”
“是。”衛翔儇躬身退到皇帝身後。
看著皇帝的背影,衛翔儇微皺眉心,他始終無法厘清對這位父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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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9:40
第十六章 葛氏一族倒定了(1)
娘家傳話,說葛老太爺身子不舒服。
照理說,袓父有恙,葛嘉琳應該立刻回娘家探望,但她不過是個小小庶女,湊什麼熱鬧呢?早在嫁進靖王府時,她就明白自己是葛家的棄子,圖的不過是她在娘家需要時,可以從背後捅靖王一刀,她又不是傻子,怎會自毀前途?
身體有恙?說穿了不過是崔禦史的筆挑上二叔父,這才要召她回去,問問王爺的動靜。也該讓二房吃點苦頭,免得處處打壓大房。
至於王爺的動靜?她怎麼會知道呢,就是要問也得問問待春院那位吧!
想起顧綺年,她滿嘴苦澀,像是誰掐住她的鼻子,迫她喝下一碗燙舌藥似的,那股苦味兒從嘴裡一路蔓延到胸口,然後停在胃裡,壓著、堵著、積著,隱隱地疼痛著,讓她夜裡難眠,心頭難靜,一把火燒得她越來越浮躁。
眼底浮起濃濃的一圈墨黑,唇上乾涸龜裂,她必須藉由打罵下人才能透口氣。
既然知道張柔兒只是王爺扯的大旗,她就不客氣了。
前天,她尋了點事兒,狠打張柔兒二十大板,聽說人到現在還燒著呢,能不能熬過這次端看她的命,誰讓她跟自已叫板作對。
葛嘉琳咬牙暗恨,還以為王爺為張柔兒心疼,刻意讓唐管事來敲打自己,原來是想轉移她的心思呢,好讓顧綺年在待春院裡過上安穩日子,是不是等她把王府上下的女人全數收拾妥當,爺才讓顧綺年大搖大擺登場?
他捨不得顧綺年傷神,卻讓她雙手沾血,這份疼惜可是頭一份兒。
她把待春院裡的景況摸清楚了,蓋新房、立新門、買新人、開新鋪……連夫子都請進門了,人家在那兒出出入入、自由自在得很,哪像她,挺著背、咬著牙,為王府名聲門面著想,再不痛快也得咬牙和血吞。
都說她心腸硬、手段狠,袓父曾說,若她是男兒定能做出一番事業,可惜她是女子,只能在後院翻雲覆雨。
她對袓父的話不以為然,比起葛嘉為、葛嘉禎,她半點不輸,除了在後院,她還能做更多的事。
淡然一笑,很快,很快王爺就會明白自己對他多有用!
至於目前,她該做的事是……顧綺年……
顧綺年伸伸懶腰,看一眼伏在案上練字的春天、夏天,笑得看不見眼睛了,他們越長越好、越大越帥,她養得很有成就感呢!
先生贊他們天資好,學習快,阿儇自誇自擂,說道:“那倒是,我小時候也這樣的。”
確實阿儇從小便不同凡響,小小的男孩卻有寬寬的肩膀。
沒有親爹,親娘于王府大小事漠不關心,他這樣一個小小人兒就把王府給撐起來了,莫怪她一個三十歲的剩女靈魂會愛上小正太,實在是他強大得不像個小孩。
小時候這樣,長大也這樣,他事事設想周到,算無遺策,有他在,她的腦袋會越變越簡單。
她其實很感激,阿儇在算計葛氏一族、算計帝心,為甯王的太子之位籌謀時,還有餘力管她爹的事情。
阿儇派人冒充在劉府曾被夫人救下一命的奴婢,讓她找到管叔叔,透露蕭瑀已逝的消息,並傳達“蕭瑀遺言”,讓管叔叔找出蕭瑀的匣子,前往京城尋找老主子蕭梓華,也就是何宇杉。
管叔叔上京,主僕相見,不勝欷籲。
蕭瑀的死訊讓何宇杉悲傷不已,幸而有妻子、兒子,和顧綺年在旁安慰,他才慢慢恢復過來。
管叔叔眼光毒,看著顧綺年目不轉睛,說道:“顧姑娘和咱們家小姐很像。”
這句話讓何宇杉改變主意,收顧綺年當乾女兒,於是繞了一大圈,顧綺年再度回到親爹身邊。
管叔叔提及當年舊事,“幾度上門求見,始終見不到小姐,我便留了心眼,年末只拿出五成的營收送往劉府,等上幾天,始終等不到小姐召見。我猜測小姐被軟禁,根本碰不到這些銀子,否則以小姐的伶俐定會曉得帳目不對。
“第二年,我送進劉府的銀子更少,劉老夫人召我去問話。我回答,‘過去鋪子生意好,是因為小姐想法多,咱們的生意才能比旁人好。’我試探能否讓老奴請教小姐,有沒有什麼新法子?
“劉老夫人卻罵罵咧咧的,說我能耐不足,要換管事,我硬聲相抗,說:‘行,請老夫人拿出我與小姐簽下的契書,小老兒立刻走人。’
“我與小姐之間哪來的契書,但凡她回頭問問小姐,就可以知道我在說謊,可她不問,亦拿不出契書,發作一頓後把我趕出劉府。
“我送進劉府的銀子一年比一年少,劉老夫人恐嚇要把鋪子賣掉,老奴同意,但她得拿得出鋪子房契才能論買賣。她拿不出來,這讓老奴稍稍安心,代表劉老夫人還不能完全拿捏小姐,我怎麼都沒想到小姐竟會被李婉娘害死。”
說完,管叔叔和何宇杉抱頭痛哭,“當事人”也忍不住熱淚盈眶,想起呼天不應、喚地不靈的那段時光,心中依舊委屈。
不過幾天後,顧綺年樂津津地從劉銨手裡拿到三萬兩銀票,她直接送到何宇杉手裡,對他說:“我把這件事告訴靖王爺了,我不知王爺是怎麼辦到的,劉銨竟把銀票吐出來。”顧綺年沒說破,何宇杉卻心裡雪亮,那是靖王在為小瑀出氣呢,兩個孩子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若非身分懸殊……終究是小瑀福薄。
劉銨把李婉娘送到莊子上,讓劉老夫人待在佛堂,潛心修佛。
衛翔儇說:“等著吧,天道迴圈,報應不爽,李婉娘和劉老夫人很快會遭天譴。”
顧綺年很高興自己沒看錯人,劉銨確實是個磊落男子。她更高興衛翔儇恩怨分明,沒把內宅女子的罪過追究到劉銨頭上。
能這樣結束最好,劉銨是個人才,甯王需要他,大衛王朝也需要他。
到此,蕭瑀的故事結束,顧綺年的故事正要粉墨登場。
甜田的生意越來越好,在何宇杉的幫助下,顧綺年打算開飯館。
過去何宇杉顧忌皇帝,不敢亮出身分、重返商場,生怕再次招惹上禍事,害了女兒,如今蕭瑀已經不在,沒了顧忌,他決定再入商道。
顧綺年舉雙手同意,身為人,就有權利做自己喜歡的事,何況孟可溪說過,皇帝再過兩年就要駕崩,他大概沒有精力再抄一回蕭家吧。
這一回何宇杉也學會低調,就算口袋銀子多到缽滿盆溢,也不會傻得再跑去爭“大衛王朝第一富商”的排行。
顧綺年說:“聰明人,要懂得悶頭髮大財的道理。”
於是這對乾爹、乾女兒,開始合夥悶頭髮大財。
衛翔儇在出京前的夜晚,對顧綺年說:“等我回來,我要娶你為妻。”
他說的是“妻”不是“妾”,他的口氣很篤定,但顧綺年不敢作大夢,能維持眼前這樣就很好了。
因為他是王爺,因為他的後院裡還有很厲害的王妃,自己只擅長做菜,不擅長鬥爭,所以……她只想維持現狀。
她是現代人,當然想要當專一,但她已經為他甜言蜜語折服,願意退讓妥協。
她說服自己,這裡是古代,一個價值觀與自己迥異的年代,她不能要求這個世間的規則來將就她,也不願意把愛情建築在另一個女人的哀傷之上。
在這裡,離婚的女人不會退一步海闊天空,不會有下一個更好的男人在等待,她們的下場……很糟糕。
所以顧綺年笑著說:“別說傻話,不管認不認,你都是皇帝的親生兒子,他怎能容許我這種身分低下的女人成為你的妻子?”這種事很久以前就經歷過一次了。
衛翔儇生氣了,正色道:“不要質疑我的能耐,七年前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七年後我還是無法辦到。”
他說:“大哥能為孟可溪做到這一步,憑什麼我不行?”
顧綺年失笑,“哪有人在這方面較勁的?”
他硬聲道:“我偏要較勁,我能為你做的,只會比大哥為孟可溪做的多更多!”
說實話,愛上一個願意為愛情較勁的男人,真的很好……
前幾天衛右回來,他說王爺很快就會返京。
他把王爺的信交給顧綺年,顧綺年一讀再讀,讀著他的思念、他的感情,也讀著他這一的經歷。
他的文章寫得很好,把誘捕葛從升的過程描寫得精彩非凡——
衛翔儇一到盧州就用上美人計,讓從邊塞送來的金髮美女進了盧州最大的青樓,一曲曼妙的肚皮舞,把盧州好色的男人全勾進青樓競價。
葛從升是何等身分,誰的銀子能比他多?
當晚,葛從升就被人五花大綁,關押起來。
第二天,盧州百姓聽到的最大八卦是葛大人替金髮尤物贖身,領回府中。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大人不早朝,白天、夜裡全在金髮美女的肚皮上混日子。
而回到葛府的“葛從升”沒閑下,倒不是夜夜忙著當新郎,而是翻遍葛府上下,把能找的罪證全翻出來。
至於罪狀內容,皇帝想要叛國罪,就會有異國文字的信箋,皇上想要貪污罪,就會有完整的帳冊足供翻閱。
葛從升本來就不是什麼乾淨貨色,想往他身上潑髒水有什麼困難?更別說髒水還沒潑他早就是滿身墨。
試問:“葛從升”進自己的書房調閱檔,算抄家嗎?
當然不算。
“葛從升”將庫房中數量驚人的金銀珠寶送回京城,算抄家嗎?
當然不算。
“葛從升”把被強搶回來的美貌小妾帶回京城,算抄家嗎?
當然不算。
於是簡簡單單、輕輕鬆松地,人證、物證通通收進囊袋,衛翔儇整裝返京。
他讓衛右提前回京向甯王遞話。
於是衛右返京隔天,原本病得下不了床,準備交代後事的甯王“意外”得神醫相助,奇跡似的復原了。
龍心大悅,拿出盧州官員的數十道摺子,命太監當殿宣讀。
甯王沒死,已讓葛興儒的臉色青白交加,幾乎站不穩腳,盧州官員的摺子再一讀,他當場昏倒,皇帝卻像沒看見似,連命內侍把人抬走都不讓,就開始議論由誰去搜羅證據,將葛從升帶回來。”
早被授意的大臣順著聖心提議靖王,於是聖旨下,命靖王為欽差大臣,至盧州查緝葛從升罪證。
經過這一場,葛氏一族倒定了,就算不立太子,衛翔廷失去背後勢力,再不會是甯王對手,勝負已成定局。
衛翔儇在信裡說——等我回去,等我落實誓言,證實我對你的心。
想到這裡,顧綺年會忍不住甜甜笑起,哪還需要證明?
在他訴說阿儇和小瑀的陳年往事時,已經證明他的愛情不曾褪色。
在他說著對小瑀的思念時,已證明他的愛情有多濃烈。
在他咬牙說“無人可以取代小瑀”時,已經證明他的愛情有多堅定。
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她也知道,衛翔儇的心裡滿滿地、滿滿地都是她,擁有這樣一個男人的真心真意,她無法不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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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49:56
第十六章 葛氏一族倒定了(2)
甜田今天有一筆大生意,是秦尚書家的賞花宴。
秋天到了,不少京城貴人府裡都忙著辦賞花宴,今天這單生意是盧煥真差點兒跑斷腿才跑出來的,他們都想著,只要這次做得好,接下來甜田的名聲,就真的會在權貴圈子裡打開了。
因為訂單量太大,待春院裡的人幾乎都出動了。
顧綺年再不需要被監視,衛左便隨著衛翔儇去盧州辦差,鋪子後面那塊院子已經蓋起廚房,莫離、小香在那裡製作糕點,小添、紅兒看店,盧煥真、袖兒領著新買的兩個小丫頭進尚書府擺盤送糕點。
這一忙,今天恐怕不能回待春院了。
令人訝異的是莫離,顧綺年以為自己要當莫離一輩子的廚娘了,只要她家衛右想吃什麼,顧綺年就得乖乖下廚房。
沒想到衛右說一句“我想吃你親手做的”,莫離竟然就開始洗手做羹湯了?愛情的力量太偉大!
衛左見狀,明明心苦,還是忍不住在旁說風涼話,“瞧你殺雞的狠勁兒不輸砍人,甭這樣吧,那只雞可沒練過玄坤掌。”
氣得莫離舉起菜刀往衛左身上丟。
衛右體貼,柔聲說:“我就喜歡看阿離殺雞,多有氣勢!”
一句話,莫離的火氣瞬間消弭。
顧綺年搖頭,低聲對衛左說:“知道自己輸在哪裡了嗎?再固執剛強的女人都喜歡聽甜言蜜語,對喜歡的女孩子挑釁,是五歲孩童才會做的事情。”
她說得衛左面紅耳赤,談戀愛啊……還是得成熟點才行。
“姨,我寫完了。”春天放下毛筆。
“寫得真好。”她摸摸春天的頭,這孩子乖得惹人心疼,不爭不搶,有什麼好的全緊著弟弟,面對大人更是乖得沒邊兒。
“我也寫好了。”見哥哥寫完,夏天飛快飆完最後幾個字,把毛筆擱下。
因為心急,後面幾個字寫壞了,春天看得皺眉頭,板著臉說:“夏天,你記不記得姨說過‘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你看,老鼠屎、老鼠屎、老鼠屎、老鼠屎……”他每點一個字就念一次“老鼠屎”,被他點完,粥全壞了。
看春天教訓弟弟一臉老成的模樣,可愛得讓人想往他臉上捏兩把,不過顧綺年選擇閉嘴不語,她是再縱容孩子不過的,要是依她的話,肯定會說:“沒事兒,才幾個字。”
但衛翔儇堅持,“壞孩子都是被寵出來的,如果你不忍心,管教夏天的事交給我和春天。”
聽見了嗎?春天都能排上號,卻輪不到她出手。
她不高興,噘嘴說:“要是把孩子教成你那副冷樣子,誰家姑娘會看上眼?”
衛翔儇樂呵呵地牽起她的手,滿臉驕傲,“有世上最好的那個看見就好啦。”
她是世上最好的那個嗎?
肯定不是,但她絕對是他心目中最好的那個。
是啊,只要對你最重要的那個人看見你的好,其他人的眼光,何必在乎。
“重寫一遍。”春天說完,把毛筆塞回夏天手裡。
夏天可憐兮兮地抹了兩下臉,卻沒反駁哥哥的話,也沒向顧綺年求助。
顧綺年笑著揉揉他們的頭髮,說:“加油哦,我去給你們做晚飯。”
把春天、夏天哄睡,顧綺年走到院子裡,閃爍星辰佈滿夜空,秋涼的天,夜風迎面吹來,帶起微微寒意。
冬天很快就要到了,到時白雪紛飛,大地銀裝素裹,美得教人別不開眼。
她想起從前那年,他追著她問:“小瑀,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她揚揚眉,扯了他的頭髮,調皮說:“不告訴你。”
他不滿,抓住她的手,“你說今天要給我答案的。”
嗯,她今天要給他答案的。
怎麼都沒想到,前輩子缺乏男人緣的自己,在這個時代,十二歲就有人追著她要答案。蕭瑀眉開眼笑,轉轉眼珠子說:“你接得到我三顆雪球,我就告訴你。”
她退一步、退五步、退十步,彎腰挖出幾坨雪,做了三顆扎扎實實的雪球。
她心眼很壞的,丟左、丟右,遠遠地丟到他身後,幸好他武功高,身手非凡,縱身飛躍,三顆雪球一顆都沒落下。
看到他全都接著了,她轉身往外跑。
見她賴皮,他飛奔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腰,“你又說話不算話。”
她失笑,捧起帥帥的小冰臉說:“你怎麼這麼可愛,我已經把答案給你啦!”說著,她飛快在他頰邊親一下。
他反應不過來,呆了,她趁機從他懷裡掙脫跑掉。
耳朵紅了,臉頰紅了,他傻傻地看著她的背影,然後,想起來了。
他轉身回去找雪球,而她紅著一張臉繼續往外跑,跑到門邊轉身,看見他傻傻的笑臉。愛情總是喜歡把聰明人變傻,這可怎麼辦才好?
調皮了,兩人遠遠對望,她拋給他一個飛吻,才跑出王府大門。
門裡的愣小子被她的飛吻纏上,傻得更嚴重。
鵝毛細雪從天空飄下,沾了他滿頭滿臉,他捧著從雪球裡掏出來的三塊帕子,一遍遍重複讀,三塊帕子各繡三個字——我、愛、你。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把帕子收進懷裡。
帕子濕了?沒關係,他暖暖的胸口,焐暖了“我愛你”。
思緒拉回現在,顧綺年彎下腰瞄了眼,地上沒有雪,只有細沙,她又繡了三塊新帕子,還是同樣的三個字。
繡著繡著,思念像蟲子似的,在心裡齧咬,她恨不得長上翅膀,立時飛到他的身旁,看著他、攬著他,聽他細細碎碎地說著話,聞他身上淡淡的男人氣息。
“我想你了,阿儇。”她不介意自己是妻、是妾、是不是唯一,不管如何,她都跟定這個男人了。
歎口氣,撫撫微涼的雙臂,仰望星空。
剛搬進待春院的時候,整座園子裡只有自己,荒煙蔓草,連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寂寞味道,當時並不覺得怎樣,但是現在……新屋蓋起來了,人多了,笑聲多了,熱熱鬧鬧的院子突然安靜下來,竟讓人感到微微的不安。
是不是因為人的天性貪婪,她擁有的不在身邊,便覺得淒涼?
不知道欸,明明所有的事都往好的方向發展,明明確定現在的衛翔儇已經和孟可溪說的“前輩子”不一樣,可是她隱隱地害怕著。
怕什麼呢?不知道。
握緊拳頭,她對自己喊話,“沒事的,阿儇馬上就回京,明天阿離、紅兒、袖兒、小添、小香……通通回家,這裡又會是一片熱鬧。”
等她們回來,大家開個會,好好討論一下該如何幫阿儇辦一個盛大的生日趴。她要邀爹、乾娘、管叔叔、盧大哥……把所有人都請來,她要試試看能不能做出一個三層大蛋糕!她試著鼓舞自己,轉身看向那片鬱鬱青青的菜園。
瞧,一個鬧鬼的園子讓她整治得多麼好,她在絕境中都能走出這樣一條康莊大道,還有什麼事能難得了她?
顧綺年用微笑壓制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她回到屋裡,提筆,今晚她要寫一封長長、長長的信,用思念把空白的地方填滿。
她要讓阿儇知道,她是世界上最奸的奸商,她要用一點點的思念,買他很多的掛念,用一些些的感情,換他無數的愛戀,用一句句的甜言蜜語,買他長長的一生……
她是這麼壞的狐狸精,那麼,他還願不願意與她交易?
從趴著的木桌上驚醒,顧綺年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但她是被濃煙嗆醒的。眼睛張開那刻,她沒有看見衛翔儇,只有沖天的烈焰向她包圍。
空氣被熊熊大火燒得沸騰,火焰不斷吞噬桌櫃,四周的景物變得扭曲,那股漸漸向她包圍的熱氣像是千針萬針似的,不斷地紮著她的身體。
灼痛一分分侵蝕她的神經,漫進了肺腑,空氣慢慢變得稀薄,鑽進氣管的濃煙嗆得她喘不過氣,她勉強站穩腳,胸口卻不斷劇烈起伏,眼前隱隱發黑。
她快死了嗎?
為什麼會這樣,明明雲開日漸出,明明困境漸解,明明她已經要走出一條康莊大道,明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難道幸福註定與她無緣?難道她不該擁有一個好男人?
難道她必須在生生死死之間不斷輪回,不斷掙扎,即便再怎麼努力向前,還是永遠看不到美好終點?
她又要死了。
她死了,阿儇怎麼辦?
她已經謀殺了他的七年,他已經為她傷心了七年,難道還要再一個、再一個、再一個七年?讓他的人生不斷在寂寞哀傷中徘徊?
她不願意啊,她捨不得啊,她還沒寫完一封長長、長長的信,告訴他,她有多愛他,告訴他,被他愛過,人生值得。她還沒有做的事這麼多,怎麼又要死了……
不甘心、不願意……無數無數的憾恨在心底凝結……
眼前一切漸漸虛浮旋轉起來,她看見自己的靈魂一點一點抽離身體,她緩緩閉上眼睛,兩顆淚珠墜落……
明明是烈火纏身,可冷汗卻濕透她的衣衫,透骨的冷,徹骨的寒,她極力控制住顫動的雙手,她不願意死……
快馬奔騰,深夜的京城大街空無一人。
他回來了!這是最後一役,他將把葛氏一族踩進泥地裡,他的生命已經改寫,他不會死、大哥不會死,大衛王朝更不會亡于衛翔廷手裡。
他有很多的計畫,綺年想做生意,他就給她買鋪子,綺年想把廚藝傳承下去,他就給她辦學堂,綺年想做的每件事,他都要幫著她完成。
因為她說過,“什麼叫做愛?成就他的成就,愛他所愛。”
他愛她,愛很多年,也壓抑了很多年,他不敢講、不敢碰,生怕那個傷口太疼痛,痛得自己無法承受,所以寧可無心無肺。
因為無心無肺,他無法愛上別的女人,無法施捨笑臉。
直到顧綺年出現,直到蕭瑀回來,於是他的心肝腸肺通通都回來了,他又可以快樂、愜意,可以盡情地愛著顧綺年……
當一個完整的人,很好!
快馬跟在主子爺身後,衛左、衛右的嘴角揚起,他們就是忍不住想笑想開心,沒有特殊的原因,只因為王爺的背影看起來很快樂,因為王爺的動作看起來很快樂,因為王爺後腦杓都表現得很快樂……
跟在王爺身邊多年,難得感覺王爺這樣開心著,一塊千年寒冰終於融化,那顆照著主子爺的小太陽也把溫暖分享給他們。
開心、樂意、歡悅……他們要“回家”了!
衛左、衛右看了彼此一眼,雖然待春院不大,雖然他們必須擠在同一張床上,可那是他們的家,有很多氣味的家。
早上起床,迎接他們的是花開的清香味,緊接著是飯香、菜香,然後一整天空氣中會飄著蛋糕、甜點的甜香。
他們都是孤兒,以為家就是放著桌椅、床的地方,可以坐、可以躺就行了,從不知道有溫度、有氣味、有無數笑聲組合起來的所在,才叫做家。
現在他們知道了,現在他們就要回家了……
隨著王爺揚鞭,“啪”地!他們一起落下馬鞭,馬速增快,越接近靖王府,他們的笑就越控制不住,可忽地,彎彎的笑眉豎起——
遠遠的那個烈焰沖天的地方,是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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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50:15
第十七章 為愛勇敢(1)
興文院。
這是靖王府最大院子,也是靖王的起居處,雖然王爺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但隨時都保持乾淨整潔,現在這個院子的主屋裡躺著一個重要的女人。
她是被大火嗆暈的,幾個太醫輪番照顧,但直到今天整整半個月了,她還沒有清醒。春天、夏天的哭聲在耳邊哭哭停停,極其壓抑地,生怕將她吵醒,卻又害怕她不醒,讓顧綺年聽著好心疼。
她想對他們說:“不怕,姨不死。”
可是她張不開眼,做不出動作,她連鑽進自己的身體都沒辦法。
是的,她沒說錯,就是“鑽進”。
歎口氣,飄回屋樑上,她已經這樣很多天了,她試過各種方法,都無法回去。
她跟在每個人身後團團轉,她試著發出訊息,她不斷在衛翔儇耳邊說話。
可惜他沒有第三隻眼,看不到靈異世界,她終於理解可溪的感覺,那種只能憂心、只能心疼,卻什麼都不能做的無能為力感真的很糟。
這幾天國事繁忙,衛翔儇忙得連喝口水都沒時間,可是回到王府裡,他就會待在顧綺年身旁,細細地把這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告訴她。
葛皇后命人刺殺甯王,人證物證俱在,七尺白綾送她上路。
甯王妃與葛嘉禎私通,企圖混淆皇室血脈,兩人下場和葛皇后一樣。
葛從升罪證確鑿,判斬立決,牽連者眾,這回皇帝整整砍掉葛氏族中青壯年男子近二十人,聖旨到當天,葛興儒一口氣沒喘過來,走了,葛氏一族失了主心骨,再翻不起風浪。
樹倒猢猻散,朝堂勢力重新洗牌。
前朝勢力重洗,後宮亦然,後宮娘娘們膝下都無子女,誰也不比誰強,這會兒還能不積極搶食大餅?
誰曉得這時後宮又出事了,衛翔廷竟在睡夢中被人殺害,在警戒森嚴的後宮發生這種事,這讓皇帝如何安心?
皇帝嚴令調查,這一查,查出兇手是二皇子身邊的太監——服侍二皇子多年的劉公公劉梡。
太令人匪夷所思,皇帝命人嚴刑逼供,所有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了,劉梡被打得體無完膚,只剩一口氣,依然堅持是自己受不了二皇子的變態淩虐,這才狠心動手。
不管二皇子再暴虐無道,終究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還是從小寵到大的,沒想會落得如此下場,先是為父為師的葛興儒,再是枕邊多年相伴的葛皇后,現在又是親兒子……身邊親近的人一個個走了,皇帝黯然神傷地病倒,他無心處理政務,冊封甯王為東宮太子,令其協理朝政。
朝廷大事總算告一段落,衛翔儇拖著疲憊身軀回到靖王府。
他還是老樣子,一回府便直奔顧綺年身邊。
他抱抱站在床邊春天、夏天,低聲問:“今天有沒有乖乖的?”
“我背書給姨聽了,姨知道夏天用功,一定很高興。”夏天的眼淚鼻涕流了滿臉。春天用手背檫掉夏天的眼淚,說:“夏天不哭,姨喜歡勇敢的孩子。”
夏天用力點頭,拿衣袖抹掉臉上的濕痕。“爹,姨是不是睡飽了就會醒?”
兩個小小孩子仰望父親,企圖在崇拜的父親臉上得到答案。
回望兒子,衛翔儇苦苦一笑,他也想有人給自己答案。
坐到床邊,他輕撫顧綺年蒼白的臉頰,低聲說:“聽見了嗎?睡飽就醒吧,春天、夏天……還有我都想你了。”
春天拉起顧綺年的手,附和他爹的話。“姨,我們想你了。”眼睛一眨,長長的睫毛刷下兩滴淚珠子。
“你們先回去做功課,讓爹陪姨說說話,好嗎?”
“好。”夏天不想,但春天應下,把弟弟哄走。“乖,我們晚點兒再來。”
春天、夏天走出房間,衛翔儇彎下腰把顧綺年抱到自己膝上,摟著、親著、磨蹭著,溫溫的掌心溫溫地熨貼在她腰間,屋樑上的顧綺年幾乎可以感覺得到他的溫度。
“綺年,我已經和大哥告假,從明天開始我可以留在家裡陪你,你想做什麼呢?告訴我,我陪你做……
“昨天孟可溪生下女兒,大哥高興極了,他想明媒正娶,把孟可溪娶回家,可是問題大著呢,靖王側妃變成太子妃,這種故事太刺激,官員百姓肯定無法接受,所以得給孟可溪一個身分。
“記不記得顧太傅?我提過的,給我和大哥啟蒙的先生,那時候他沒少被我和大哥折騰過。他只有兩個兒子,現在多了兩個女兒,一個是你,一個是孟可溪,以後你們這兩個好朋友將成為真正的姊妹。
“我們比較簡單,等你清醒,皇上會下令為我們賜婚,大哥和孟可溪就麻煩了,孩子都已經生四個,要怎麼自圓其說?
“孟可溪很聰明,編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她說:有位方外大師曾為大哥批八字,說他封太子之前,有再多的子嗣都無法保住,可皇上遲遲不做出決定,又怕大哥年紀蹉跎,便讓他和孟可溪先做夫妻,待封太子後才正式成親。
你覺得,這個說法能說服外人嗎?
“我想,大哥根本不介意能不能說服別人,他只在意能不能讓孟可溪名正言順,永遠留在身邊。我也是呢,我也在意你能不能永遠留在我身邊。
“我已經給葛嘉琳一紙休書,等你醒來,我們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衛翔儇用溫柔的聲音說著溫柔的話,他挑著過去的事,一件件訴說,那三塊寫著“我愛你”的帕子,他一直帶在身上;沒有南棗核桃糕,他再也不吃糖。他們之間共同經歷過的事太多、太瑣碎,可是他每一件都能钜細靡遺地講。
他抱著她,輕輕搖晃,他不確定顧綺年什麼時候會醒,太醫的診斷非常不樂觀,但他不會放棄,他們好不容易能夠在一起。
鬼是沒有感覺的,可是顧綺年覺得好心酸,眼睛發熱、心底脹痛,難受想哭……
“想通了嗎?”
清冷的聲音在她耳邊出現,顧綺年偏過頭,身邊坐著一個嬌俏可人的小少女,這是她第二次現身,第一次的時候她自我介紹,說她是月老。
顧綺年把她的話當屁,何謂月老?第一是男人,第二是老人,她怎會相信這小少女的鬼話?
少女月老被顧綺年的目光激怒,賞她一顆栗爆,說:“笨蛋,月老是一種職業,不是一種人稱。”
顧綺年還是不相信,在某些時候,她挺固執的。
少女月老又說:“我之所以出現,是你的紅線比別人脆弱,無法把兩個人牢牢綁在一起,所以你的愛情往往才剛開始就斷線。”
是嗎?剛開始便斷線,所以孤獨是她的人生?寂寞是她的命運?
“想通沒?”少女月老又問。
“想通什麼?”顧綺年反問。
“為什麼你的紅線比別人脆弱?”
“因為你用的紅線是次等品、劣質貨?”顧綺年直覺回答。
商業時代咩,舊東西都比新物事用得久,聽說愛迪生發明的燈泡直到二十一世紀還可以發亮,如果東西用不壞,老闆要把新產品賣給誰?
以此推論,所以現代人的離婚率高,並非月老不盡心,而是紅線耐用度低?
少女月老翻白眼,大歎氣。“喂,你懂不懂什麼叫做自我反省?”
“反省?”
少女月老很忍耐地差點沒咬碎一口銀牙,恨鐵不成鋼地捶她一記。“算了,我沒時間跟你耗,直接公佈答案——
對於愛情,你不夠勇敢。”
哼,顧綺年輕笑,要飆歌嗎?
“你說是我們相見恨晚,我說為愛你不夠勇敢,我不奢求永遠,永遠太遙遠……”
她竟然唱歌?很痞?是!不痞一點她會哭,驕傲如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掉淚。
少女月老被她氣得一張俏粉臉漲成豬肝色,這個女人有沒有同情心啊,衛翔儇抱著她的“屍體”痛不欲生,她還能唱歌?
難怪新聞記者問:“一千萬買你男友,賣不賣?”
十個女人九個願意賣,不賣的那個不是因為兩人感情深厚,而是男朋友的身價比一千萬還多。
“記不記得每天都到你店裡買一個蛋糕的男生?”
“你說的是那個宅……”男字尚未脫口而出,倏地,聯想起什麼似的,顧綺年的眼睛圓瞠,不會吧!她揉揉眼睛,用力看,如果宅男拔掉眼鏡,梳平一頭亂髮,那是……阿儇?
“沒錯,阿宅就是衛翔儇,你敢說你不知道他喜歡你?”
她……知道的,她想過試著用開玩笑的語氣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但想起被愛情弄得傷痕累累、毫無自尊的母親,她退卻了。
她說女人其實不需要愛情,她說追逐金錢比追逐愛情更實際,她總是為了愛情價值和可溪辯論,她想,愛情不在她的人生選項裡。
少女月老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這就是你的問題,你連多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第二世一樣、第三世還是一樣,給你這種人再多的機會都是浪費。”
“不對,在第二世裡,我曾經告訴阿儇,我愛他。”
“就那三個雪球?哼!”少女月老鄙夷一笑。“你知道他為了想娶你這個身分低賤的商戶女,十幾歲就跑到戰場上砍人頭,一心想用功勳換得婚姻自主,你呢?你做了什麼?在他老媽和你談判時,連多爭取幾句的意願都沒有。”
胸口一滯……竟是這樣?他的急於表現,他的不顧一切,他把生死置於度外……不是因為事業心強烈,而是因為她?
她竟還因此與他爭執吵鬧,甚至恐嚇要和他一刀兩斷,永世不見……
就是因為這樣嗎?所以她為爹的事上門求助,他才不願見她?是因為怕她再次恐嚇,怕兩人真的一刀兩斷?
原來從頭到尾是她害了自己,那時候怎麼能怨恨呢?
她怨王妃、怨阿儇,怨自己是全世界最倒楣的穿越人。
大紅花轎裡,她是怎麼說的?她說最好的報復是過得比敵人好。
所以她積極努力,為自己開創生機,不就是想著有朝一日到他面前炫耀?不就是想告訴他,不管你家那個偉大皇上怎樣欺淩我都整不倒我?
沒想到,被她視為對手的阿儇,竟是用這樣的方法為他們的未來努力。
“喜歡上你,是衛翔儇最大的不幸。”少女月老大翻白眼,沒見過這麼白目的笨女人。
“可那是我爹的性命,你讓我不顧念父女親情,執意把愛情放在首位嗎?”重來一回,她依舊會選擇退出。
“我沒要你不顧,但你試著說服王妃了嗎?你有沒有動之以情?有沒有告訴她,你們的愛情難能可貴?有沒有告訴她,你有多珍惜她的兒子?你什麼都沒說、沒做,就直接放棄了不是?如果你能說服王妃,而皇帝對王妃心中有愧,你怎麼知道不會發展出另一種可能?
“再說說這輩子,你除了對他的執著感動之外,你為他做過什麼?他想盡辦法要讓你成為他的唯一,你卻想著:沒關係,這樣就很好,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價值,這裡本來就允許一夫多妻。
“為了要給你新身分,要讓皇帝點頭賜婚,你知道他有多努力?他甚至做好準備,如果皇上不點頭,他就要帶著你浪跡天涯。這些事情,你都知道嗎?”
她罵得顧綺年低頭,是啊……她從沒想過要爭取,只想著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身分擺在那裡,無從改變。
她只會接受他給予的,從未為他付出,對於愛情的態度,她確實很消極。
見顧綺年不再辯駁,少女月老冷冷瞧她一眼,她飄到顧綺年面前,對她說:“恭喜你,你終於失去最後一次機會,你和他已經正式錯過。
“去跟衛翔儇告別吧,告訴他,因為你的自私與膽怯,讓你與愛情絕緣,從此生生世世你會成功,你會當女強人,你會得到所有‘實際”的東西,卻再也得不到一份愛情,一個真心待你的男人。”
在顧綺年開口之前,咻地!少女月老轉眼不見蹤影。
心痛得厲害,看著抱緊自己的阿儇,她哭了,沒有外人在跟前,她的自尊不會受損,但……自尊算什麼?她已經失去最後的機會,她和他徹底斷卻緣分……
怎麼辦,她不想……
飄下屋樑,坐到他身邊,環住他的腰,靠著他的肩,她失去他了?從此再沒有人會對著她笑得那樣憨厚真誠?再也沒有人會牽著她的手,用發誓的口吻對她說“我就是要在愛情上較真”……
認錯,她滿肚子抱歉。“對不起,我從未為你做過什麼,我是個自私自利的壞女人,對不起,我消極懦弱,不值得你為我做這麼多,對不起……”
她說很多遍的對不起,可惜他聽不見。
他還在叨叨絮絮說著他們的過去。
聽著、聽著,分明傷心,她卻笑彎眉毛,他怎能把每件事都記得這麼清晰?
門外一陣吵嚷,衛翔儇皺眉,他小心翼翼地將顧綺年放回床上,為她蓋好被子。
往外走,拉開門,他看見葛嘉琳正在拉扯衛左。
一見到衛翔儇,她揚聲道:“爺,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們之間還有什麼話可說?
他揮退衛左,也不言語,手背在身後往隔壁小廳走。
葛嘉琳見狀,急忙跟上去。
而顧綺年看一眼床上的自己,起身,飄往有衛翔儇的方向。
轉身,衛翔儇冷冽目光射向葛嘉琳,一語不發。
他知道葛嘉琳有多兇狠惡毒,知道她這種女人應該下地獄,但是對她,心底還是有幾分歉意。
他不愛她,卻利用她,利用她在葛皇后和葛興儒當中製造矛盾,利用她製造假像,傳遞假訊息,這幾年他屢次出擊成功,除了拜重生所賜之外,也得感激她的“鼎力相助”。
“你還沒有拿到休書?”
衛翔儇找不到證據,無法把那場大火和她連結在一起,那夜他回到待春院時,她正“積極努力”地指揮下人搶救春天、夏天,他不確定該拿她當恩人看待,還是仇人。
“王爺,你不能休掉我!”葛嘉琳咬牙,恨恨說道。
她最恨的是下手不夠狠,若那把火再燒得旺一點,顧綺年就不會拖拖拉拉,直到現在還死不成,王爺更不會心心念念想休掉自己,給她騰位置。
“為什麼不行?要不要算算七出之罪中你犯下多少條?”衛翔儇淡淡道。
“若王爺休棄我,日後必定會後悔萬千。”
她斬釘截鐵的口吻引起他的興趣,微哂,道:“說說看,本王有什麼好後悔的?”
他在笑,目光卻瞬間變冷,她見了心頭一跳,卻還是梗著脖子說道:“劉公公是我派去的,更正確的說法是,衛翔廷是我殺的。”
“是你?”宮裡宮外血洗過一遍卻始終查不出來的幕後黑手竟是她?葛嘉琳能有這麼大的能耐?
那年她救下在街邊被人當狗打的劉公公,她還給他銀子,助他安葬父親,他愛慕她、感激她,不斷對她磕頭謝恩。
若干年後再見,她成了王妃,而他變成太監。救人不過是為了善名,卻沒想到一點善因給自己種下大善果。
這些年因為劉梡在,後宮那點破事都逃不出她的眼。
勾起嘴角,葛嘉琳相信王爺會權衡利弊,再不會輕易趕她走了。“這些年,我和劉梡互通的信件,每一封都保存得相當好,王爺想想,如果這些信被皇上看見,皇上心底會作何感想?”
會以為所有的事都是他指使、控制的!
葛嘉琳……衛翔儇定眼望著她一語不發,原來她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簡單。
淡淡笑開,她做錯了,他這種人是不接受威脅恐嚇的。
“第一,就算皇上認為是我殺了衛翔廷,太子的位置仍會坐得穩穩當當,因為,皇上別無選擇。第二,你和劉梡之間的聯絡,到底是為本王辦事還是為葛家辦事,這還難說。
“所以,去告密吧,直接指控衛翔廷是我殺的,我倒想看看,皇上是會奪了我的爵位,還是殺你滅口?”
他也想試試皇帝會有什麼反應呢,是為一個死去的兒子殺掉一個見不得光的兒子,或是抹平一切,假裝天下太平。
“我自然是為王爺辦事,衛翔廷已經死了!”最終得利的是他和甯王。
“誰曉得你是不是因為葛氏一族倒臺,一怒之下殺掉衛翔廷為葛氏報仇?”
嘴巴長在人家臉上,腦袋安在人家身上,怎麼說、怎麼想豈能容她信口雌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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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8 20:50:33
第十七章 為愛勇敢(2)
他的自信篤定,他自若的態度,讓葛嘉琳從雲端跌了下來。
這不是她預期中的反應,不是她謀劃出來的結果,憑什麼他不害怕?他不知道皇帝的疑心病日漸加重?他不知道皇帝連親生兒子都不放心?憑什麼他可以這麼有底氣?
“怎麼還不去?本王在這裡等著。別忘記,把休書一起帶出門。”
他的堅持讓葛嘉琳退無可退。
為什麼這樣對她?因為他查出來那把火是她放的?因為他非要為顧綺年逼她讓位?
她以為所有女人對他而言都是可有可無,她以為他心裡只裝得下朝堂大事……為什麼變了?是從什麼時候起改變的,她怎會一無所知?
望著他堅決的面容,能屈能伸的葛嘉琳放軟音調,柔聲問:“王爺,你就真的這麼絕情,五年的夫妻之情呐……
顧綺年對你真有這麼重要?”
他想也不想便回答,“是,綺年對我很重要,我不能陷她於危險之中。”
他已經讓唐管事恐嚇過葛嘉琳,她還是把張柔兒弄死,這樣的女人太可怕,他無法放心。
陷她於危險之中?葛嘉琳笑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難怪……
“王爺果然知道了?對,那把火是我放的,我就是要把顧綺年活活燒死!王爺要不要問問,為什麼我可以容得下張柔兒、喜雀、柳姨娘和其他女人,卻無法容下顧綺年?
“因為王爺從沒為一個女人這般用心,見她第一面起,王爺就為她演戲,假裝不在意、不上心,任憑我處置。王爺算准我會把她送進待春院,是嗎?王爺真懂我,我確實不會讓顧綺年那張臉時時在王爺面前出現。
“我以為那裡是冷宮,沒想到有王爺在,再冷的地方也能炒熱。王爺知道我聽見待春院裡的笑聲時心有多痛嗎?
“不在王府?哈,身為掌理後院的主子,我竟然不知道王爺天天待在後院……
“待春院?這名字取得真好,顧綺年在那裡等到她的春天,我卻只能在靜思院裡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王爺不肯回府?做新門、建新屋……王爺為顧綺年費那麼多心思,卻看不見我為王爺費的心?”
葛嘉琳哭得不能自己,楚楚可憐,教人動心。
可惜,他是個心硬的,尤其在她承認那把火是她放的之後,她親手把他心中的最後一分愧疚給摘除,他心中熊熊大火四竄,他想殺了她為綺年報仇!
他咬牙怒斥,“你容得下張柔兒?你容得下任何女人?哈,你來說說那些女人的下場如何?”
葛嘉琳一愣,那些女人被打、被殺、被驅逐……她確實沒有放過任何人。
但這不能怪她,她怎能容得下她們,她想和王爺一生一世一雙人啊!她想和他生育子女,和他共用尊榮富貴,難道這是錯的?
“你說錯了,把待春院弄熱的不是我,是綺年,我不過是蓋幾間屋子,可王府後院哪個圔子比不上待春院,試問,哪裡有笑聲?哪裡有幸福?哪個角落能讓人放鬆喘息,給人‘家’的感覺?”
葛嘉琳更大的錯誤是:弄錯因果關係。
初見顧綺年時,他不曾演戲,他是真真切切地對她感到厭惡。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使換了容貌,小瑀的靈魂依舊吸引他的注意,吸引他的感情,他們是註定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天生一對。
“王爺的意思是人不對就什麼都不對了?那麼多年來,我對爺的深情維護都是假的嗎?王爺與妾身的夫妻和美、鶼鰈情深也是假的?”
“你說得對,都是假的,不夠假,你怎麼會站到我這邊,怎會與皇后、與葛氏一族為敵,怎會願意幫我傳回令葛家人安心的訊息?不夠假,葛皇后怎能與你心生嫌隙?葛皇后讓你做那麼多事,你大概只做到讓我斷子絕孫,對吧?”衛翔儇言語尖刻,想起昏迷不醒的顧綺年,他不僅要刺傷她,他還想殺她!
“所以王爺做的一切通通是騙我的?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葛嘉琳崩潰了,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她的夢、她的愛啊,她第一眼就愛上他了呀,她不只要他這輩子,她還想要他的生生世世……他怎麼可以這樣待她?怎麼可以!
“給我一個喜歡你的理由,善良天真?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懷珠抱玉?才德兼備?德容言功樣樣具備?”衛翔儇嘴角飽含譏誚,一步步進逼,他想為顧綺年報仇的欲望熾烈。
他的諷刺謀殺了她的理智。
她錯了,還以為自己是獅子、是野狼、是天下無敵的王者,沒想到真正無敵的是眼前男人,他從未付出過真心,他從不曾喜歡過自己……
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迅速在唇齒間蔓延。
她錯了,這個男人不值得她的愛,只值她的恨……她低頭,淩厲橫過雙眼,然而下一刻她抬起眉眼,哭得梨花帶淚。
如果不是顧綺年同情她,如果不是她能以人類無法辦到的角度往後仰,她不會看見葛嘉琳想吞噬人的目光,不會發現她袖中藏著一柄銳利的匕首,更不會在她起身準備撲向衛翔儇時發現她的意圖。
她要殺衛翔儇!
膽小的顧綺年嚇得手腳冰冷,無法反應,但是不可以,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阿儇被刺。
她忘記自己是鬼,忘記自己無能為力,她滿腦子啦哮著:不准傷害阿儇……
她飛快沖上前,擋在衛翔儇和葛嘉琳中間,大喊,“不行!”
奇跡發生了——
在這個瞬間,衛翔儇看見顧綺年護衛自己的背影,而葛嘉琳看見她淨獰的鬼臉,並且她手上的匕首沒入顧綺年的身體裡。
沒有血,沒有溫度,但她的刀子確實沒入顧綺年的身體裡面,入手的感覺就像……刺進真正的血肉裡面。
葛嘉琳嚇呆了,她不知道怎麼回事,只覺得恐懼在自己的血管裡擴散。
顧綺年比她更害怕,因為她突然想起來,自己是鬼不是人,而對方竟然看得見她?!這時候,更吊詭的場面出現,葛嘉琳尖叫一聲,把刀子從顧綺年身體裡面抽出來,匕首抽出那刻,噴濺出來的不是鮮血,而是透明的塵埃,一點一點地在空中飛散。
衛翔儇傻了,他無法動彈,更無法理解,他的綺年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不是躺在隔壁屋子裡的床上嗎?為什麼眨眼間她出現?
透明的塵粒飄向他,飄向他的身子、他的手腳、他的臉,當塵埃貼上他的瞳孔時,他看見了……
透明的門上掛著一個銀色花圈,各種顏色的小燈泡閃閃發亮,熱鬧的音樂讓人心情雀躍,打開門,一股甜甜的暖香迎面而來,深吸氣,笑容溢上眉梢。
櫃檯的後面是一間廚房,中間隔著一扇透明的玻璃窗,透過那扇窗,他看見裡面忙碌的身影。
那是個漂亮的女孩,做甜點時,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甜笑,那個甜……和她做的點心一樣。
“耶誕節快樂,先生,你要買什麼?”一個更年輕的女孩沖著他笑。
衛翔儇低頭,發現自己穿著短褲,小腿上卷卷的腳毛外露,他的十根腳趾全都露在外面,只有兩條藍色的……布條?套著他的腳背,這是很失儀的打扮,但他卻覺得理所當然。他不在意自己的打扮,他更在意的是正在做點心的女孩。
因為那是他的綺年,她抬頭了,她看見自己了,他急急忙忙地對她一笑,但她像是沒看見似的又低頭做事。
“先生,你要買什麼?”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些許催促。
他不好意思地指了一款蛋糕,然後付錢,再看工作中的顧綺年一眼,停三秒鐘,走出大門。
門尚未關緊那刻,他聽見小女生咯咯輕笑,用清脆的嗓音對著後頭說:“老闆,阿宅又來看你了。”
他微微一笑,對自己說,明天!明天他一定要鼓起勇氣向她告白。
衛翔儇被定身了,他陷在現實與夢境之間動彈不得。
顧綺年低頭,發現隨著微塵粒子不斷從自己的身體往外飄散,肚子上的洞越來越大,她要離開了嗎?離開有阿儇在的地方?她即將消失,即將走入下一個輪回?
她不知道,只曉得再多的新輪回,那裡都不會出現一個衛翔儇……
望著衛翔儇,她淚如雨下。
這一瞬間,葛嘉琳又看不見她了,她到處尋找顧綺年的身影。沒有,前後左右都沒有,是她眼花心虛?
是啊,哪有顧綺年?屋子裡只有發呆的衛翔儇。
此刻,她想起他的負心、他的作戲、他的欺騙……崩潰的她揚聲大喊,再次提起手中的匕首撲向他。
“不可以!”
顧綺年大喊的同時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出,突然間桌上的杯子飛起來,砸向葛嘉琳右臉。
一陣劇痛,兩個女人同時愣住,下一刻顧綺年像領悟到什麼似的,她再揮一次手,又有杯子飛起來,砸上前!
她笑了,即使每出一次力,身上的微塵粒子便散得更多、更快。
“夠了,再搞下去真搞到魂飛魄散,就什麼都沒啦。”少女月老的聲音出現在顧綺年耳邊。
是嗎?消失後,她連進入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她應該住手的,為“實際”的未來,為下一段新旅程,可是……可是葛嘉琳瘋了啊,她第三度舉刀向阿儇刺去,阿儇卻像魔怔似的一動不動。
這刻,她顧不到下一個輪回,管不了實不實際的問題,只曉得她必須保護阿儇,於是揚起手,用盡自己最大的力氣。
像是變魔術似的,杯子、盤子、茶壺、花瓶、枕頭……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隨著她抬手,全都飄浮在半空中。
這一幕讓葛嘉琳心驚膽顫,有鬼……是顧綺年來找她報仇……
她腳軟發抖,但匕首仍然緊緊抓在手中,她試圓反抗,下一刻,飄在半空中的杯盤等物事像疾飛的箭矢般向她飛去,她被砸中了,一下、一下、一下……當茶壺砸到她的頭時,眼前一陣昏暗,她摔倒在地。
她用力搖頭,用力扶著櫃子站起來,發瘋似的朝著空無一人的空間揮舞匕首,放聲大喊,“過來啊,我不怕你,你活著的時候是個賤人,死了也是個賤鬼,我不怕你,來啊,有什麼招使出來啊,我要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
這時候半空中浮上的不再是杯盤用具,而是——
張柔兒出現了,喜雀、柳姨娘、徐寡婦出現了,她們看著她,淨獰地笑著,鮮血從她們的嘴巴、耳朵、鼻孔、眼睛緩緩流下,匯成一道道蜿蜒血河。
她們朝她迫近,近得葛嘉琳聞得到她們身上的腐臭味。
張柔兒笑了,甜甜的聲音說:“王妃不怕嗎?要我們過去嗎?好啊……”
下一瞬間,張柔兒她們向她撲去,葛嘉琳連連後退、尖叫不停,她不斷地揮舞手臂,但她們拉著她、撕扯她……
葛嘉琳的尖叫聲引來衛左、衛右,也讓怔忡的衛翔儇回過神。
他猛地轉頭,望向顧綺年,她剩下半個身子了,一雙悲憐的眼睛靜靜地望著自己,欲語還休。
“綺年!”他朝她奔去。
阿儇還看得見她?真好,她真怕沒機會向他道再見,她就要魂飛魄散,就要與他永世離別……
“對不起,對於愛情我不夠勇敢積極,對不起,我太自私、太怕受傷害,對不起,是我的錯才讓我們一再錯過,對不起,如果能夠重新來過,我發誓,會用盡全力來爭取你……”
可惜她已經浪費掉最後的機會,再也無法重新來過,抱歉,對不起……這個結局讓人不滿意,她能給他的,只有滿滿的歉意……
她的臉漸漸變淡,她試著笑,卻笑著、笑著把他的心撕成千萬碎片,這一刻,他有了感應,他知道自己將要失去她……
“綺年!”他大叫一聲,沖出房門。
衛左、衛右看一眼癱在地上的葛嘉琳和滿地的狼籍,好好的一間屋子怎麼會搞成這副樣子,打仗了嗎?
衛左蹲下身查看,手指伸到葛嘉琳鼻子下方,這才發現眼睛、嘴巴睜得很大的葛嘉琳,竟已經氣絕身亡。
千千萬萬的懸浮粒子像是有意識似的飄往同一個方向。
在聽見“恭喜”時,它們再度聚合,慢慢地,顧綺年的頭、手、腳漸漸成形。
仰頭看著飄在半空的少女月老,顧綺年微蹙雙眉,輕搖頭,離開心愛的男子,不會是值得恭喜的事。
像是知道她的心聲似的,少女月老說:“恭喜你替自己爭取到一次機會。”
她冒著魂飛魄散的危險也要救下衛翔儇,她終於願意為愛情勇敢,這個行為讓她的紅線變得強韌。
“所以……”遲疑地問,顧綺年不敢抱太大希望。
“你可以回去了。”
少女月老的話無疑是天籟,顧綺年不敢置信地愣在當下,一動不動。
望著她的傻樣兒,少女月老咯咯輕笑,揮揮手,說道:“快回去吧,衛翔儇快要肝腸寸斷了。”
咻地,話落時人也不見。
果然是月老啊,和愛情一樣,來無影,去無蹤,聽過的人多,見過人少。
顧綺年回過神,飄回衛翔儇身邊。
他在哭,他抱著身子漸漸變冷的顧綺年淚如雨下,旁邊的春天哭了、夏天哭了,爹、乾娘、莫離和紅袖添香通通哭了,一屋子的哭聲,哭得她心酸難當。
捨不得啊,她爬上床,躺在自己的“屍身”上,她閉上眼睛,誠摯地向上蒼祈求順利。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融進身體,但是她感受到臉頰上的濕氣,她感覺得到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環住自己,她感覺到熱熱的身體、硬硬的胸膛,她聽到他的心跳聲……
她回來了!
張開眼,她的手試著環住他的腰,動作極其微小,但衛翔儇發現了,他猛地低頭,望向懷抱中的顧綺年。
她在對他笑,她柔聲說:“阿宅,我喜歡你。”
說不出的狂喜沖進心底,即使不合道理邏輯,但他好快樂、好開心,不管是作夢或真實,不管他們之間是不是有一世、兩世、三世,他都知道,自己的人生將要牢牢地、牢牢地和顧綺年緊系。
用力抱住她,他說:“我愛你。”
這個時代還沒有發明飛彈,但下一刻屋子內炸開了,所有人全沖上來,他們必須確定自己有沒有幻聽。
看著張開眼的顧綺年,又是一次爆炸,大家又哭又笑又尖叫,一個個都想擠開衛翔儇,好好抱抱顧綺年,包括認為孝順很重要的春天、夏天。
快樂的故事從這裡往下延續。
顧綺年學會在愛情中,主動積極勇敢是重要的必備元素,而衛翔儇學會珍惜,他不允許自己再有錯失。
很多人的愛情這條路坑坑疤疤難以前進,經常怨東怨西,怨恨對方不夠愛自己,或許該定下心來,認真想想,在愛情中,他們缺了哪一塊。
【全書完】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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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2017-5-28 20:50:57
後記
新年快樂大圓滿
千尋
大家好,我是千尋,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每次說到這四個字,總會浮上一堆莫名情緒,好像才剛說完這四個字,轉眼間一年又過去。
這一年,過得好嗎?快樂嗎?幸福嗎?有成就嗎?如果不快樂、不幸福、沒成就的話,未來一年,我該改變的是什麼?
當問號陸續發出,就會有很多的問號跟著跳上來,緊接著更多計畫出爐,然後鞭策自己做到。
前陣子和同學見面,聊起這件事,老同學笑著說:“你以前對學業功課好像沒有這麼‘上進’,怎麼現在對工作有這麼大的進取心?”
是嗎?進取嗎?我不確定。
是因為工作環境越來越艱辛,不夠努力就會被淘汰,還是因為……不肯放棄?
如果是因為後者,那麼我知道。
不放棄是因為喜歡,不放棄是因為還有進步的可能性,不放棄是因為在寫作這條道路上我還懷抱著夢想,因此,還想再加快腳步,積極往前跑。
在新的一年,我必須對你們說:“謝謝。”
因為你的閱讀,給了我積極的動力,給了我實現夢想的希望,也給了我不放棄的權利。
說完謝謝後,我們來談談這本書。
為什麼穿越重生的主題會受讀者喜愛,會不會和“改變”、“占得先機”有關?因為知道生命的歷程將會走到哪個點,因為知道改變的契機在哪裡,可以填平過往遺憾。
所以,這成了重生穿越小說的重點過程。
男主角衛翔儇就是這樣想的,他企圖改變前世,企圖扭轉失敗的局面,當然,他成功了,只是在這個過程中,因為對前世的偏執與成見,差一點錯失了心愛的人顧綺年——這是設定之一。
另一個設定,是被愛情弄得傷痕累累的母親,導致顧綺年對愛情的不夠勇敢。
我想,現代有不少男女不願伸手碰觸愛情,要問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害怕付出之後,換來的不是真心而是絕情;因為害怕走到最後,剩下的仍舊是疲憊和踽踽獨行;因為預設了結局,乾脆連開始都不願意。
這兩個設定在訂大綱時不斷衝撞著,我真的想過,要不要狠一點點,直接讓兩個人錯失彼此?用男女主角的遺憾來讓讀者明白:愛情,不見得一分耕耘能得到一分收穫,但不願意播種,肯定會顆粒無收。
所以,是不是該把精力從遊戲中收回一點點,把心力放在喜歡的那個人身上多一點點。
或許,這世間會出現更多的幸福圓滿。
我的想像力在“幸福圓滿”之後停頓。
因為怕編編拿豆腐砸我,怕讀者摔書洩恨,所以、所以、所以……
新年快樂!大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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