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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瞌睡魚游走 -【魚館幽話·1】《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0:13     標題: 瞌睡魚游走 -【魚館幽話·1】《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發表回覆 於 2017-12-17 09:47 編輯

魚館幽話·1 作者: 瞌睡魚游走

【內容簡介】:

北宋年間,東京汴梁東市尾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座稍顯簡陋的小酒館——傾城酒館,老板是一名美貌年輕女子,名字叫魚姬,店里先后收留了兩個伙計——明顏和三皮。這三個都是世人眼里的“妖怪”,一個魚精,一個狐狸精和一個貓妖。

圍繞著小小的傾城酒館,開始上演一幕幕鬼怪離奇,一樁樁恩怨情仇,情深處使人熱淚盈眶,悲憤處讓人拍案大罵,恐怖處令人毛發皆豎。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0:31

第一章 相思藤

魚姬的酒館位于東京汴梁東市尾的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几丈見方的堂子,三張花梨木桌子,一個高高的陳木櫃台,一排過于簡單的酒架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粗陶器皿。器皿里都是酒,有的只裝得下一口水酒,有的卻可以塞得下一個昂長七尺的壯漢。

當然,這里做的是正當的買賣,所以這里的器皿里全都是酒,各種各樣的,香醇的,清冽的……不計其數。

櫃台卷簾后的廚房里還有各種下酒的佳肴,只要是客人說得出,這里的廚房都做得出來,是以盡管店面裝潢古朴,往來的酒客也是絡繹不絕。

正當市的時候,老板娘魚姬總是趴在那因年代久遠而顯得分外光滑的櫃台后面,偶爾慵懶地將目光游向街面,看看外面的別樣繁華。

這樣一個簡單得近似于簡陋的酒館難免會顯得有些冷清,特別是相對于對面的鎏金閣而言。

鎦金閣是汴梁城中最有名氣的青樓,包攬了天下最嫵媚最溫柔的姑娘,據說就連當朝的徽宗皇帝也曾經微服到此“体察民情”,留下過墨寶。而后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商賈走卒,都很樂意花銀子來瞻仰聖上墨寶,順道沾惹點皇氣。

所以,即使連日陰雨綿綿,對面鎏金閣的姑娘們也照樣在樓上揮舞著絲帕,招攬著來往的過客。雨點偶爾濺濕了姑娘身上的紗衣,半點春色外露,不由得讓走在街上的男人們心猿意馬,不自覺地邁開兩條軟綿綿的腿儿走進這溫柔鄉。

當然,也有例外的,比如說正撐著把油紙傘立在街心上那位。

這人已經立在那里快兩炷香時間,呆望鎏金閣上的春光一片,許久才挪步向那邊走了兩步,又困惑地停下,轉身走進了酒館,順手收起紙傘,轉身道:“掌櫃的,一壺離喉燒。”

魚姬抬頭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龍捕頭。”說罷起身燙了一壺酒水,送到桌邊,順手端出四色下酒小菜,“龍捕頭快三個月沒來了,可是出公差去了?”

“不是快三個月,而是三個月零七天沒有嘗過傾城魚館的佳肴美酒了。”龍捕頭就著瓶口深深吸了口氣,兩筆濃黑的眉毛登時舒展開去,喃喃道:“能夠回來喝到這樣的酒,真好。”

魚姬緩緩移回櫃台后面,呵呵笑道:“看這嘴甜得,莫不是又有什麼趣事?說出來解悶也好。”

龍捕頭苦笑一聲,“掌櫃的好興致啊,果真要聽?”

“當然了。”魚姬揚聲道,“如果說得精彩,今天的酒錢就免了。”

龍捕頭微微嘆了口氣,“好吧,那麻煩掌櫃的先坐穩了……”

這個故事要從捕頭龍涯奉命追捕江洋大盜風麒麟開始說起。

三個月前,龍涯帶同四名捕快與風麒麟于貴州苗嶺地界狹路相逢。兩戰三百回合,未分勝負,最后風麒麟遁入密林,龍涯等五人追將進去,卻失去了他的蹤影,加上地形不熟,東轉西轉的,終于迷失了方向。

這四名捕快本是兄弟,都姓李,按年歲大小分別是李大、李二、李三、李四,雖然功夫不怎樣,倒還算伶俐。五人在林子里轉悠了一天一夜,雖然找不到出路,但林中的野兔飛鳥也是不少,以他們的身手倒不至于挨餓。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0:43

第二章 受寵若驚

直到第二天天亮,他們終于在密林深處發現了一條小路,山路泥濘,一串淺淺的腳印一直延伸至深山。

那腳印很淺,又皆是前掌著地,料想是輕功絕佳之人所留。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除了正在追捕的大盜風麒麟外,不做第二人想。

所以,他們很小心地尾隨而去,為了以防万一,龍涯在路邊的樹干上一一做了記號。誰知走了大半天,沒有發現風麒麟,反而看到了一座苗人的山寨!

一根根原木封圍而成的圍牆上蜿蜒著一層又一層的相思藤,遠遠望去青綠一片,煞是好看。

走到近處,便見著三五個苗家小姑娘在寨外追逐游戲,猶著小手唱著:“喬木來,喬木來,藤無喬木隨風擺。喬木生,喬木生,藤抱喬木好生根。寂寥空度數世老,未若相思一載春……”

龍涯等人久未見人煙,突然見了人家,心中自然欣喜,見几個孩子玩得正歡,正要上前相問卻突然吃了一驚。

因為那几個孩儿居然長得容貌甚是相似,都是一般冰雪可愛,好像是一胎同胞所生。見龍涯等五人走近,小姑娘們似乎是被嚇到,一個個快步奔進山寨,躲得遠遠的偷看。

山里孩子怕生也很正常,只是個個目光灼灼,興奮多過新奇。

龍涯等人無心與小孩子一般見識,于是徑自進寨想要尋人探問出山的路徑。

山寨不大,正中聳立著一座年代久遠的神殿,順著高高的破敗石階蜿蜒著的藤條,乍眼望去似乎那神殿是與無數藤蔓一起從地下破土而出,隱約透出几分詭異。

神殿附近零星地散布著一些茅舍,几塊田地,田間地頭几個苗家女子正在侍弄田地,一見龍涯等人,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偌大的寨子里住著二十余戶人家,約莫四十余口人,大多都是十來歲至二十四五的年輕女子,個個生得嬌俏嫵媚。此外便是先前見過的几個幼稚女童和几個雞皮鶴發的老嫗,全寨上下不僅沒有半個男人,就連二十五歲以上的青壯年女子也見不到一個。

最奇特的是,那些美貌女子也和那些女童一般,容顏相似,若非年齡不一,只怕也會被誤認為同胞所生……

龍涯等人雖然覺得詫異,但女人們的熱情招待無疑讓人受寵若驚。這也很自然,倘若一個地方很長時間都只有一群女子聚居,突然進來了几個青年男子,必定一石激起千層浪。

龍涯向女人們打聽出山的路,卻被告知因山間氣候復雜,這几日瘴氣彌漫,人畜半點沾染不得。登高處抬眼一望,果然見來時山路已經白霧彌漫,就算是過去也看不清道路。如此一來,几人只得暫時留在寨中盤桓數日,等迷霧散去再走。

逗留于此,最舒心的便是那李家四兄弟,他四人不比龍涯時時憂心上命差遣,難以放開懷抱。

想這苗寨中美女如云,任憑挑出一個都可以將京城勾欄里的姑娘比了下去。況且苗女多情,不比的漢家女子矜持作態,自然是風情万種。

龍涯見那几人樂不思蜀之態,也懶得加以約束,只是此地種種不同尋常之處,也確實讓人有些不安。況且那走脫的盜賊說不定也在附近,于是宴罷離席,四處巡視一番。走出數十丈,還聽得到那喧囂鬧酒調笑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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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9 06:06 PM|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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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驚魂未定

步出苗寨,沿山寨木牆繞了一圈,似乎外面林間迷霧更濃,山中夕陽余暉卻依然透了進來,在木牆的層層藤壁上鍍上一片金邊。

如此拋開浮生,偷得半日閑暇本是件愜意的事。

不過細細看來,那原木拼就的木牆倒是很奇特。每棵都是人腰粗細,樹皮龜裂,紋路密布。而每一棵之間卻無半個楔子木釘,似乎只是豎直地靠在一起,全憑外面纏繞生長的蔓藤固定牢靠。

再仔細看卻發現那蔓藤四處纏繞,只見蔓葉而不見其根,好像是自原木內生出來的一般,只是勒得很緊,全都陷在樹皮里,也無怪木樁上裂痕道道,顯出不同的扭曲裂紋。

龍涯正想湊近了看看,卻聽得一個柔媚的女聲:“原來龍爺在這里。”

循聲望去,正是先前席間坐在身旁的苗家姑娘沙蔓,于是頷首微笑答禮。“沙蔓來請龍爺回寨,這里入夜后有很多野獸出沒。”聲甜人美,相信沒有几個男人可以拒絕她的請求。龍涯想都沒想就隨她回去,由沙蔓安排住所休息。

異地而居,終是睡不踏實,歇至半夜,便聽得旁邊茅屋窸窸窣窣,似乎是有人走動。龍涯習慣性地翻身掠到窗邊,果然見李四鬼鬼祟祟地自屋里出來,一個人向那神殿走去,行不多時,暗地里閃出一個窈窕的身影,似乎是眾多苗女中的一個。兩人見了面,親昵地摟在一起,沿著台階走向神殿……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自然是做不出什麼好事。大宋雖禮法森嚴,但這几個哥們也都是時常在勾欄里廝混的主儿,在這荒僻之地哪里還有什麼顧忌?

“狗男女。”龍涯訕笑啐了一口,也不理會,只是轉身回到床上,繼續睡。

又過了兩個時辰,又聽得有人在敲旁邊的窗戶,想來又是些個美艷苗女難耐寂寞。果然,窸窸窣窣一陣之后,又聽得一陣腳步聲響,似乎又是朝神殿方向去……

龍涯暗笑,心想那李四還沒回來,又去了個急色鬼,兩廂撞見只怕是好看。事不關己,也懶得理會,索性一覺睡到大天亮,早上起來神清氣爽。

出門活動活動手腳,見外面的田里已經有不少人在勞作,沙蔓的裙擺衲在腰間,露出一雙光潔勻稱的玉腿,說不出的嬌媚。

龍涯的眼睛哪里還移得開去,只是抄手靠在門柱上。

突然,沙蔓驚聲尖叫,在那田中蹦跳掙扎,似乎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龍涯飛掠過去,一手挽住沙蔓縱身而起,只見沙蔓右腿鮮血淋漓,居然被什麼東西撕去了雞蛋大小的一塊皮肉!

只聽“吱”的一聲,土里躥出一只身長過尺的碩鼠,勢頭甚是凶猛!

龍涯的刀向來很快,一刀出手,那碩鼠登時身首異處,血水漫過田地,將泥土染成深褐色。

沙蔓驚魂未定,被其他苗女扶到一旁療傷,行至几步之外卻又轉過頭來,臉上帶著莫名的神情,說不清是感激還是什麼……

龍涯目送沙蔓遠去,心想這等嬌柔的女子留在這荒僻之地,著實難為了她。正自胡思亂想,卻聽得背后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龍爺……吃早飯……”

龍涯本是習武之人,很少有人能夠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背后,聽得這個詭異非常的聲音,不由心頭一顫,猛地回過頭去!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0:55

第四章 只字不提

只見一張風干橘子皮也似的老臉上掛著一絲詭異的笑意,正是這寨子里最老的藤婆!

突然看到這樣一張老臉,很少有人不被嚇住的,龍涯倉皇應了一聲,卻聽得旁邊一陣竊笑,那几個女童蹲在近處,相似的小臉上帶著同樣的譏誚神情,只是那眼神卻不知道為什麼總讓人背后陰惻惻的,極不舒服!

龍涯雖然見怪,但也無意與几個小孩子計較,再一轉頭,藤婆已經走得遠了,看似顫顫巍巍,轉眼卻在十余丈外!

龍涯定了定神,心想這里處處透著古怪,終究不是長留之地,還是早點帶齊那四個跟班,另覓一條出山的路為好,于是他徑直走到那哥四個住的茅屋,開始叩門。

敲了許久,門緩緩打開,李大那張還沒睡醒的臉出現在門口。

“快叫你那几個兄弟起來,有事做!”

“他們不是早就起來了嗎?”李大打了個呵欠,口里冒出一股酒臭味,看來是昨晚飲過頭,宿醉未醒。

龍涯嫌惡地捂住鼻子,一把推開李大走進屋去,只見鋪開的竹板上散亂著些個官帽外袍,那三人果然不在這里。

“奇怪,難道那三廝昨晚出去了就沒回來?”龍涯心頭生疑,抓起榻上的官帽擲在李大身上,“趕快收拾妥當,再去尋那三個!”說罷起身踱了出去,遠遠看到眾苗女在壩場上攤開桌子准備吃飯,再仔細一看,似乎是少了几個人,想來便是那三個尋李四等人廝會的苗女。

席間也無人談及失蹤的几對男女,龍涯心知有古怪,也不好相問,只是飯后帶了李大私下查訪,整整一天,依然無果。

這山寨位于密林正中,似乎只有來時的那條小路通向外面,林間白霧彌漫,果然是出去不得!

入夜回到山寨,那群苗女依然如同昨晚一般熱情款待,對那几人的下落依舊只字不提。

李大不知頭儿的顧忌,也沒把兄弟們失蹤的事放在眼里,只顧與苗女們飲酒作樂,放浪形骸。龍涯隱約之間有些不好的預感,在席間虛與委蛇一番便早早回房休息,打算天色盡黑再暗自查探。

果不其然,時過夜半,又有人在敲旁邊茅舍的門!

龍涯隱在窗后望出去,一個美貌女子叩開李大的門,兩人摟抱親熱,說不出的輕憐蜜愛。李大本欲拉那女子進房,卻見那女子含羞掩口偷笑,遙指神殿。

不多時,李大果然跟隨那女子向神殿走去!

龍涯疑心暗起,昨夜那三個不爭氣的東西挑那地方鬼混還可以說是為了避嫌,今晚那茅屋只有李大一人,實在沒有理由舍近求遠!

失蹤的几個最后都是隨苗女去了神殿,雖然几個嬌滴滴的女子不可能對几個練家子有什麼威脅,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是那神殿里有古怪!

龍涯悄無聲息地尾隨在后,遠遠跟了過去,剛剛到了門口,便聽到一陣喘息呢喃。

很普通的石屋,壁上頂上纏繞著許多粗細不一的藤蔓,正中的頂上開了個寬約一丈的空洞,一束煞白的月光投射進來,照亮了石屋正中央的圓形祭壇。祭壇上的兩人早已經歡好成雙,兩具赤裸的身体彼此糾結,在這暗夜的月色下透出一片瘆人的蒼白!

這樣窺人隱私始終是不好,龍涯雖然樂意觀賞這等活春宮,也不好再靠過去,只是遠遠打量著那神殿中其他物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1:05

第五章 藤婆

很奇怪,說是神殿,除了那個祭壇外,根本就沒有供奉任何神祇。只在東面角落里靠著三段一人高的原木,也和寨外木牆上的原木一般爬滿了相思藤,只是在中間高高鼓出一塊,遠遠望去就像是立著三只大大的紡錘。

此外也沒有什麼古怪。

聽得李大喘息漸沉,想是銷魂蝕骨,欲罷不能,龍涯暗笑,轉眼望去,只見那女子柔美白嫩的胳膊正環在李大頸項,說不出的恩愛纏綿。

突然,令人驚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女子嬌柔勻稱的雙臂突然暴長數丈,變得蜿蜒細長,如同藤蔓一般纏住了李大的脖子!繼而攀升而上,緊緊勒住何大全身!力道之大,居然讓李大半點動彈不得!

那女子的身体突然變成一片慘綠,腰腹等處也蔓延出藤條也似的東西,衍生速度驚人,眨眼之間已經將李大緊緊捆住,甚至無情地勒進了皮肉之中!

龍涯在殿外窺得這等可怕情形,不由目瞪口呆,卻見著那女子的雙腿也起了變化,彼此交錯盤旋,一拔數丈高,牢牢地攀在石頂之上,瞬息之間已經將李大倒吊在半空!

可憐李大一時未曾斷氣,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是徒勞地挪動著,血水順著他身上的藤蔓枝條而下,“啪嗒啪嗒”地滴在下面的祭壇上!

那女子的身形早已經不形,如同一個蛹一般將李大緊緊包裹在內。而李大溢出的血水無疑是滋養了蔓藤的生長,于是繁衍得越發密集,將李大包裹得越來越密,只露出一張驚恐絕望痛苦而扭曲的臉,因為失去了血氣而漸漸干枯黯淡!

很明顯的,李大已經死了,過程也不過轉眼之間。

任何人看到這等恐怖情形都不可能鎮定,龍涯也不例外。當他乍然醒悟准備逃離的時候,背后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你看到了?”

龍涯猛地回過頭去,卻被來人先下手為强,一把推進了神殿!

當他站穩身形回過頭去,只見藤婆佝僂的身影立在門口,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嘖嘖……等了六十多年,總算等到一個自己送上門的。”藤婆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一接觸到頂上投射下來的月光,登時喳喳作響,那蒼老之軀如同一大叢藤條一般四下激射開去,交錯織就一張藤網,向龍涯呼嘯而來!

龍涯仗著身手靈活,一一避過,那枝條一旦挨到了地面,便生了根,又從地上繁衍而出,似乎是無窮無盡,不一會儿,整個大殿有一半都長滿了藤條,石門也早被封住!

龍涯無奈只得退向東面角落,到了近處才發現那角落里的巨大紡錘狀物体上都有著一張恐怖的臉,雖然已經扭曲得不成形,卻依稀可以分辨出正是昨夜失蹤的李二、李三和李四!

很快那吊著的李大也會和他們一樣,變成這山藤包裹下的木頭!

此時此刻龍涯才想到,那天在木牆中的原木上看到的裂紋圖案是什麼,就和他們一樣,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如此思慮之間,一條柔紉的粗藤已經席卷而來,緊緊縛住了他的雙腿,只是伸縮之間,已經將他拉得摔倒在地,然后一股巨力襲來,他已經不自覺地被拖向那片繁茂的藤蔓!

即使是拔出鋼刀直插地下也無法制止倒滑之勢!

眼看藤網越來越近,突然閃過一片刀光,那粗藤登時斷裂開來,帶出一陣懾人的嚎叫!

旁邊伸過一只手將他拉起來,轉頭一看,卻是沙蔓!

沙蔓的一手拉住龍涯,一手扯住一根屋頂倒垂下來的藤條,一蕩而起,轉眼間兩人已經自頂上的洞口躍了出去,落在屋頂上。只聽得下面嘶吼連連,那糾結的藤條似乎想要自空洞噴涌而出,卻始終衝不出來。

“你放心,只要在神殿里現了形,除非是能夠成功轉生,不然她是永遠都出不來的。”沙蔓怔怔望著下面蔓延的藤條,眼里泛起一絲悲哀。

“你們究竟是什麼……”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1:22

第六章 雙生花

“不知道。”沙蔓搖頭茫然道,“很久以前我們就已經在這里了,一生二十五載,如果不能在二十五歲之前尋著喬木依托轉生,就會和藤婆一般形容枯槁,難以再尋到可以依托的喬木。”

“可是那是人,不是什麼喬木!”龍涯沉聲道,“我那四個下屬……”一時悲憤于胸,卻說不下去了。

“他們已經是喬木了。女人如絲蘿,男人如喬木,不這般纏繞,何來相思無盡?”沙蔓淡淡地說道,“很快就有姐妹轉生了,然后再不斷重復,生生世世皆逃不出這一輪回。縱使早已厭倦這般宿命,卻是無可奈何……”沙蔓聲音輕柔,在龍涯聽來卻說不出的落寞。

“你為什麼救我?”龍涯顫聲問道。卻見沙蔓撩起裙擺露出那勻稱的小腿,右腿上還有一塊雞蛋大小的疤痕,正是白天被那老鼠咬的傷處,不想這一天時間就已經結疤,只是那疤痕呈墨綠色,倒更像植物蔓藤的斷口。

“你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沙蔓抬手遙指寨外那條隱在密林深處的小路,“出了寨就不要回頭,閉著眼走,出了林子才可以睜眼。”

下面的茅屋大多亮起了燈火,想來已經驚動了不少人。

龍涯知道此時不走,等到人都出來了就再也出不去了,于是縱身自屋頂躍了下去,快步奔到寨門口,驀然回過頭去,只見沙蔓立在屋頂,在月色下溫婉如仙子,眼波流轉處依稀透出几分了悟,對他微微一笑,旋身落入神殿之內!

然后,他看到那神殿中又蜿蜒出許多青藤,和先前藤婆的藤蔓糾纏在一起,將神殿的大門緊緊封住!

沙蔓在他的眼前化成了青藤,從此再也沒有了那個聲音輕柔的女子。

龍涯茫然立在那里,看著那些個苗女們自四面八方奔向神殿,發出絕望的嘶叫。他驀然回過神來,邁步向那小路奔去,閉著眼睛,不停地追問自己:“她為什麼如此……”

這夜特別漫長,等到他閉著的眼睛感應到光線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兩天前的路口,那路邊的樹干上還留著他進林之前留下的記號,只是早已經斑駁開裂,刀口布滿了浮土,似乎在那里已經不止兩天。

回顧身后那條煙霧密布的小路,泥濘的地面上浮現著許多規則或殘缺的腳印,有他的,李家四兄弟的,還有之前不為人知的無數行人的腳印,都是朝著密林深處而去……

只有他的腳印是從林中蜿蜒而出。

龍涯跌坐于地,呆望著那條神秘的小路,迷惑著種種的迷惑,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日聽的那些女童們所唱的歌:

喬木來,喬木來,藤無喬木隨風擺。

喬木生,喬木生,藤抱喬木好生根。

寂寥空度數世老,未若相思一載春……

龍涯說罷自酒壺中斟了一杯離喉燒,正要送到唇邊,卻又突然停住,沉聲道:“等到我尋著方向出了苗嶺,回到鎮上,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兩個多月,而我在山中其實也只有兩天多而已。”

魚姬微微一笑,自酒架上取出一盞小巧玲瓏的白玉瓶,移步桌邊,“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也難怪龍捕頭身涉其中而不自知。”她伸手自龍涯手中取出酒盞,一揚手將酒水傾向街面,“聽了這麼精彩的故事,光請龍捕頭喝離喉燒似乎太不夠意思了。”說罷將白玉瓶中的酒漿斟入酒盞,放在桌上。

那杯中酒水青翠欲滴,龍涯輕抿一口,只覺滿口纏綿,迂回之中更帶几分苦澀。

“這是什麼酒?”

魚姬含笑將白玉瓶放在桌上,徐徐移回櫃台后面,“這酒……就叫相思。”

龍涯聞言心中一動,取過酒瓶一看,只見白皙透光的玉瓶中浸著一小段纖細的青藤,襯出一汪動人的幽碧……

鹿台崗離開封不過百里,只是一片人跡罕至的樹林,林間某些角落里殘存著一些殘垣斷壁,零星散落草間的破碎琉璃瓦片上還依稀透露著舊日的繁華。

這里曾經有世間最豪華的宮闕,最惑人的美人,最無道的君王,然而一切都流失在時間的洪流里,統統化做了塵土。只有兩千年前那把燃盡一切繁華的火,在世人心頭留下一點點回憶。

這里的一草一木三皮都很熟悉,因為從出世到現在,他已經在這片林子里住了几百年。對一只妖狐而言,几百年的光陰實在算不了什麼,或許再這樣混個几百年,他也可以和先輩一樣功德,在天庭謀得一席之地,得享人間香煙。前提是,他必須看守好那密林深處的一株妖花,直到傳給下一代。

花名雙生,傳說是一代妖姬妲己伏誅之前的眼淚所化,秉承天地忿怨之氣所生,絕非尋常之物。如果將人的貼身之物埋在根下,誠心禱告,求得一夜花開,再摘花而食,就可以獲得與之相似的容貌,恍若雙生,甚至從此與此花同壽,不老不死。

當然,知道這些的人不多,所以三皮的日子過得很悠閑,每日按例巡視一番后,三皮通常是捏著縮地成寸的口訣去到百里之外的開封找樂子。

作為一只將會位列仙班的狐狸,傷天害理的事情是不能夠做的,但狐性所定,戲弄世人的劣根性總是難改,更免不了要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只是夜路走多了,通常會遇到鬼。比如上個月在一家小酒館里偷酒喝,卻不知道怎麼醉得一塌糊涂,結果現出本相讓人給擒住吊了一夜。直到替人家洗了三天盤子,還扣下一條尾巴才讓走路……

這等丟人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到處去說,只是定期要回去打雜抵酒債來贖回尾巴,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更要命的是每次去他都會忍耐不住再要一壺那里的美酒,就這樣,欠的酒債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所以每次看到那老板娘的笑臉,三皮總是忍不住想到會不會是讓人給下了套子。這對于向以精明見稱的妖狐而言,確實是有些傷自尊。只是事已如此,也別無辦法,唯有退一步想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當是打發時間也好。

但是這活儿有時候也不輕松,尤其是有人在那酒館擺了三天流水席之后。三皮耷拉著累得快要抽筋的兩只爪子回到洞府,攤在青石床上暗自咒罵那無良的老板娘。好在這几天的勞苦終于還清了前債,在回來的路上,早已經無數次賭咒發誓不再靠近那酒館三里地之內,以免再受荼毒……

三皮翻了個身,打算補一覺,卻聽得外面林間沙沙作響,不由得嘆了口氣,心想那家伙三天一鬧,當真是風雨無阻。無奈起身掠了出去,剛出洞口,頓覺一道勁風自上而下,直取頂門!三皮一閃落在五丈之外,揶揄道:“看來今年的桃花挺旺……”

金光一閃,跳出個鵝黃衫子的少女,大約十五六歲年紀,明眸俏顏卻微含怒氣,“死狐狸精,又在鬼扯些什麼?!”

“我說的是事實,你每隔三天便來糾纏一次,那個……嘿嘿,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三皮細長的眼睛几乎眯成兩條縫,心里美得開了花。

這只叫明顏的貓妖半個月前曾到這林子來盜雙生花失手被擒。三皮見她生性率直,也沒有為難她,小小戲弄一番便放她離去,此后那明顏每隔三天就來闖林,這次已經是第五次了。

說也奇怪,那貓也不過百余年道行,自然不是他對手,若是尋常妖怪,失敗一兩次也就知難而退了,而這般一再失手卻照樣卷土重來的的確少見。

明顏見他這般調侃,哪里按捺得住,亮出手中鋼爪飛躍而起,只想狠狠地抓那痞子狐狸几下,人未扑到三皮面前,突然聽得一陣狂躁的犬吠!

世上的貓沒有不怕狗的,明顏大驚之下登時現出原形飛扑上樹,四只爪子深深摳進樹干,只嚇得瑟瑟發抖!

這般狼狽地盤踞樹上,半晌之后聽得樹下那狐狸哈哈大笑,明顏才知道又上了那狐狸的惡當,于是松開爪子恢復人形,一雙碧泠泠的眼睛直瞪,几乎要冒出火來。

三皮心頭暢快非常,正覺著這丫頭很是有趣,突然見那丫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手一揚,一圈雪白的套索脫手而出,如同一條凶猛異常的白蟒,飛卷而至!

三皮起初也不以為意,不料那繩索似乎是有生命一般,飛速翻卷,三皮躲閃不及,登時被綁得嚴嚴實實,如同端午節的粽子一般。

三皮心頭一沉,想要運氣掙斷繩索,誰知那繩索並非尋常物事,柔韌非常,任憑他如何掙扎,也只是縛得更緊而已。如此一來,三皮不由心頭大駭,心想那丫頭不知道從哪里弄來這玩意,好生厲害!

掙扎之間那貓妖明顏早已經笑嘻嘻地自樹上躍了下來,撿了根樹枝在三皮背上捅了捅,就像在耍弄一條毛蟲一般。

“知道厲害了吧,這可是蜃須煉就的捆龍索,便是那深海里的蛟龍也照樣擒得住,何況只是你這臭狐狸。”明顏笑得很是得意,本想好好作弄他一番,卻突然想到正事要緊,于是起身直奔密林深處,奔出兩步回過頭來喝道:“等會儿再回來收拾你!”只留下三皮哭笑不得卻又無可奈何地趴在地上,看著她越跑越遠……

明顏矯捷地穿過樹枝的間隙,向林中跑去,只覺得越深入林子,周圍就越黑暗,四周彌漫著枝葉腐爛的味道,起初還不時聽得林間的鳥聲蟲鳴,到后來卻漸漸歸于沉寂……

她向來膽子不大,但是一想到悲戚的木家二老,卻彈跳得越來越快。

她本是只無牽無掛的妖怪,百余年間,從蒙昧到入道,百年修行只為有朝一日可以脫離輪回之苦。這是每個妖怪都夢寐以求的,只是要達到卻很難。

在靈台未開前避開種種天敵,修養壽延很難,在脫胎換骨的時候要避開雷霆天劫更難。

她知道天劫將至,所以才離開清修之地,遁入紅塵凡世,希望可以憑借人氣庇佑躲過劫數。

那個時候,她遇到了木夫子一家。木夫子是東市清水書院的先生,為人謙厚儒雅,深受坊間的尊敬。老兩口年事已高,膝下惟有一個女儿名叫屏雁,年方十四,秀麗溫婉,老兩口待她如珠如寶,一家人和樂融融。

或許是貪戀人世的溫情,明顏不由自主地留在了木家,日夜陪伴木家二老和屏雁,日子也算過得逍遙自在,几乎已經淡忘了雷霆天劫的事。

直到那一天,屏雁小姐帶了她上白馬寺進香,回來途中正遇上了旱天驚雷。拉車的驢子不堪驚嚇,狂奔不止,卻將她和屏雁小姐一起顛下了驢車!

一直畏懼的雷霆天劫因為屏雁的庇佑而度過,而屏雁卻已經香消玉殞,這對年邁的木家老夫婦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而她……

她沒有起死回生的能耐,但至少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借助那傳說中的妖花變成屏雁的容顏,也許可以緩解二老喪女之痛,報答救命之恩。而今几經波折終于放倒了守花的妖狐,一直焦慮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這般心事重重,不知不覺面前的一切突然變了模樣。

面前的密林突然空出了一大塊灰白的石地,大約十來丈見方,正中的一堆亂石叢中生長著一株低垂的植物。

無葉無枝,只是若干細細彎曲的根須糾結在一起,泛著幽幽的藍光,低垂的花萼如同在俯看冥冥眾生。細長交錯的花瓣如同一雙絕美的素手纏繞相握,外面一層是極為蠱惑的妖紅,而中間的卻是素白如雪,別樣風情。

這就是那傳說中不老不死的妖花——雙生!

明顏不由自主地呆立在幽暗中,目不轉睛看著這朵妖異瑰麗的花,那幽幽的光似乎在不斷蠱惑她的心,泛起几絲別樣的陰暗!

她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定了定神,心想這花果然古怪,還是少看為妙,埋頭走到亂石叢中,移開碎石,露出根須,將從前屏

雁貼身的香囊小心地放在根下,閉目默默禱告……

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聽到了一陣急速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明顏慌忙起身潛入黑暗的樹林中,心想莫不是那臭狐狸脫困而出了,索性等他到了近處直接敲暈,省得礙手礙腳。

不料,來人到了近處,卻並非那只名叫三皮的狐狸。

那人整個都裹在一件破舊的長麾里,埋頭而行,根本就看不清楚臉,唯一可以確定的那人是一個女人,因為那破舊長麾根本掩飾不住婀娜多姿的身段。

那女人走過明顏藏身的樹叢,目光落在石叢中的妖花上,霎時似乎凝固了一般,片刻之后顧不得碎石叢生,几步踉蹌扑倒在碎石堆上,迫切地伸出手去。就在快要接觸到花莖的時候,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强行克制著自己的衝動,緩緩收回手來……

“天啊……天啊……”她喃喃地念叨著,那破舊大麾深深掩藏著她的臉,看上去說不出的陰森。她小心地自懷中掏出一把黃木梳子,仔細將它埋在花下,低聲禱告:“信女憐芳誠心叩首,望大仙恩賜仙物,助信女得換新顏……”

明顏聽得不是很真切,想想自己費了不少心力才到達這里卻突然冒出這號人物來,倒是有點頭痛,正在尋思怎麼打發這個不速之客,突然一聲空響,一物自頭頂呼嘯而過!

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得那個自稱憐芳的女人一聲悶哼,扑倒在碎石堆上,背后赫然插著一支三尺鐵箭,那箭勁力奇大,已然穿胸而過,將那個名叫憐芳的女子結結實實釘在了地上!

林間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陰狠之中卻滿是快意。只見那陰暗處踱出一人,和那憐芳一般打扮,只是身材甚是魁梧,隔著大麾甚至可以清楚看出肌肉的輪廓!

然而,那卻也是一個女人,而且是個容貌相當標致的女人!只是她的身材比男人更男人,一望之下,只會讓人望而生畏。

憐芳倒在自己身体里流出的血液所彙集的一片血腥之中,費力地轉過臉來。此時此刻,明顏終于看清了她容貌,只是恐懼更多了一層!

那也許已經不能算是人的臉了,枯槁干裂,深褐色的肌膚如同龜裂的老樹皮,一對瞪得滾圓的眼珠似乎要從眼眶里滾出來一般,發出瘆人的光……

這張比鬼怪還要可怕的臉卻屬于這樣一個身材極度婀娜的女人憐芳!

“是你……你還沒……”憐芳的聲音在顫抖,似乎已經驚懼到了極點。

那個比男人還要男人的女人沉聲道:“我還沒死嗎?看來姐姐你很失望啊……”她慢慢走到憐芳身邊,伸手握住那只穿透憐芳胸膛的長箭,嘴角浮起一抹殘酷的微笑,“姐姐很難受吧,茹芬幫姐姐拔出來……”說罷作勢要拔。

想這穿胸之箭要再拔出來只怕更痛不欲生,說不得一下就要了人的性命,憐芳可怕的面龐更是扭曲抽搐。那名叫茹芬的女人似乎是存心要折磨于她,也不一下子拔出長箭,只是稍稍一提,只痛得憐芳慘叫一聲,几乎背過氣去!

茹芬抓著憐芳的頭發將她提起來,與自己面對面,臉上帶著快意,“姐姐一定想不通為什麼整個寨子都燒光了,也早看到了我的屍骨,我還能夠站在這里和姐姐說話。”

憐芳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茹芬的臉,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茹芬面上露出几分興奮的神情,興趣盎然地說下去:“因為燒死的那個是阿寬,是那個搞得我們姐妹反目的阿寬。姐姐,你最愛的男人死在你的手上,而茹芬最愛的男人也替茹芬死了,現在咱們終于扯平了……”

“賤人……你好狠心……”憐芳的瞳孔猛地一縮,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恨恨咒罵道,体內的血液依然不斷地浸入身下的碎石堆,帶起几絲麻痹。

“啪!”茹芬一巴掌扇在憐芳面上,咬牙道:“再狠也狠不過你!你一心只想搶走阿寬,居然對自己的親妹子下蠱,讓我長成這般男不男,女不女!”

憐芳嗆了口血水,仰面干笑,“那我這張臉……又……又是誰做的好事……”說罷,氣息急促起來,猛烈抽搐几下不再動彈。

“我只是以牙還牙。”茹芬眼見憐芳已經斷了氣,早已經分不清是悲是喜是怒是怨,放開憐芳的屍体,跌坐一邊,呆坐半晌……

明顏雖然是個妖怪,而眼前的一切殘酷景象卻只讓她心底發寒,早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那茹芬幽幽嘆了口氣,喃喃道:“姐姐,你我一胞所出,本當一般無二才是,偏偏為了個男人搞得不人不鬼……卻是何苦?……

既然你已經去了,事情也應該了了。”她自憐芳腰間取出一方羅帕,小心翼翼埋入雙生花下,人卻后退几步閉目叩拜,口中念念有詞:

“信女茹芬誠心叩首,是年為姐所害,男身女相,難立足人世,望大仙恩賜吾姐之身……”

明顏見狀,心想自己費了這麼多工夫才找到雙生花,總不能就這樣給了這弒姐的惡人,這廂叫苦不已,卻突然覺得腳下一陣地動山搖,眼前一片紅光,定睛一看,卻是那高立石叢之上的雙生花正在舒展花萼,一片片原本糾結的細長花瓣如同一雙張開的手掌,再也不是紅白相間,而是一片妖異的血紅!

那茹芬眼見雙生花開,心想此番終可以了卻心願,正要伸手去摘,不料那花萼居然一分為四,如同一張可怕的嘴,一下子緊緊叼住了茹芬的手腕!

待到茹芬感覺到不對勁儿的時候,一切已經遲了!

在茹芬凄厲的慘叫聲中,花莖上的根須毫不客氣地扎進了她的身体,又從鼻子、耳朵和口里冒將出來,根須到處,鮮血瀝瀝而下,勢如生吞活剝一般!

明顏雖不喜其陰毒,但一個活人在面前遭受如此可怕的事情,總是看不下去的,正要上前幫忙,卻發現石叢中那個名叫憐芳的女子的屍身已經大半陷入了尖銳的碎石中,仿佛那里只是虛浮的流沙,而非堅實的石灘!

茹芬的慘叫聲越來越大,只見她身上的肌膚裂開了許多長長的血口,在血液的流淌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要衝破那脆弱的皮囊,昭示人前一般。

終于,她胸膛裂開一條狹長的裂縫,而扒開那條裂縫的卻是一雙灰白的手,從身体里面狠狠扒開,就像在黑暗中關得太久的人向往外面的陽光天地一樣!

先是手,然后是手臂,接著是頭和腳,最后是身子。從她体內爬出來的女人,有著曼妙的身材和魔鬼一般的臉,睜開灰白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發出凄厲的叫喊,赫然是那剛剛咽氣的憐芳!

身体被撕裂的茹芬依然沒死,只是眼睛早沒了神采,變成了死一般的灰白。兩具慘淡得可怕的軀体彼此糾結在一起,正如當年兩人尚在母腹中一般,只是再也分不開去……

那妖艷的雙生花高高地立在兩人糾結的身体上,就像一位君臨天下的女王,高傲而殘忍。而那對姐妹已經成了女王坐下的八腳怪獸,一如碩大的雙頭蜘蛛!

任何人看到這般恐怖的景象,都只會有一個決定,那就是盡快地逃離。何況那頭八腳妖物已經發現了明顏的存在,轉眼間已經向著她藏身的位置扑了過來!

明顏本來就是只膽小的貓,所以她逃得很快,這是貓的本能。

捕食血食也是這妖物的稟性,所以它沒打算放過這塊新鮮的血肉,于是八腳著地,緊追明顏而去!所到之處,便是碗口粗的樹也如筷子一般折斷,還帶起一陣熾熱,將林中枯木一一點燃,不多時,已經彙成一片火海!

明顏逃出內林,只見那三皮依然被捆龍索所困,倒在地上動彈不得。明顏快步奔過,聽得后面怪物吼聲漸近,心想那狐狸雖然嘴賤了點,終不該喂了八腳怪,于是又快步奔了回去,伸臂扛了就跑!

三皮如何不知情形凶險,心想這般危急她還記得回來救我,當真是難得,但是就這麼扛著跑也未免太笨了一點……于是清了清喉嚨:“那個……不如把我放下來一起跑還快點。”

“給我閉嘴!”明顏沒好氣地吼了一聲,腳下絲毫不敢怠慢,無奈扛著個人,到底是快不起來,而后面的妖物卻越追越近了。

“那東西……怎麼辦?”明顏尋了棵合抱粗的高樹,一躍而上,將三皮放下,一時間沒了主意。

好在那妖物爬樹的本事不怎樣,只是被挨到的樹皮都開始劈啪作響,煙霧繚繞,若是拖得久了,只怕沒等它爬上來,就燃成一堆烈火了。

雖然三皮沒有親眼看到事情的發生,但身為雙生花的守衛者自然知道其稟性。

當年妖姬妲己受命女媧,迷惑紂王,亡其江山,只因一己私欲禍害了不少人,最終被推上斬妖台,卻始終心有不甘。這般怨憤之氣化為淚水墜落此地才有雙生花,時時不忘脫困而出,報復世人。女媧本可將之毀去,奈何怨氣太重,有傷天和,所以在林中設下結界封印,並委派其后人供奉看守,希望能夠化解怨氣,而雙生以花之形則無法脫困,必須假手肉身。而那對的姐妹互相殘殺,血肉皆帶戾氣,正巧讓雙生花沾上,才會變成這種情況。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1:41

第七章 忘情草

況且,三皮也知道以自己的道行只怕不是那花的對手,聽得明顏念叨了几句“怎麼辦”后,突然心頭靈光一閃,“你這捆龍索倒是個寶貝,不妨試試,只要暫時困住那怪物,我就有法子對付!”

“說得也是……但是這個是人家借的,要是……”明顏躊躇道,手里卻已經捏了個“松”字訣。原本綁在三皮身上的繩索陡然松脫,盤回明顏手中。

“要是死在這里,誰的東西都不用還了,壞了損了,大不了咱去偷一條還你。”三皮活動了一下手腳,“等我出聲就放捆龍索。”說罷一個翻身躍了下去!

那八腳妖物哪里見得活人?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飛彈而起,凌空向三皮扑去,帶起一股刺鼻的腥味。

三皮見其來勢凶猛,慌忙一縱身,快速閃避開去,只覺得勁風奇大,炙熱非常,若是不小心讓它扑到,只怕登時烤得外焦里嫩。這一驚之下哪里還敢停留,登時撒開兩條腿飛奔。

那怪自然緊跟過去,縱然八腳長短不一,跌跌撞撞,然而彈跳力卻甚是驚人,一個起落就是四五丈,饒是三皮身手矯健,也好几次險象環生!

一路狂奔,眼見洞府已在近處,三皮心念一動,飛身躍向洞口,一滾身進了廳內。

那怪自然是緊跟進去,張牙舞爪之間將洞門堵住,想要來個甕中捉鱉。

只可惜三皮是只狐狸,狡兔尚有三窟,更何況是比兔子狡猾許多的狐狸。

三皮眼見那妖物中計,大吼一聲:“動手!”將身一縮,現出本相,赫然是頭通体雪白的銀狐,一縱身,已然從石洞頂上的窟窿中躍了出去!

那怪發覺上當,正要自洞口退出,卻早已經來不及。只見那洞口早已經張開了一張雪白的繩網,一觸之下鋪天蓋地地向那怪籠罩過來,登時將那各自張揚的胳膊腿腳綁得嚴嚴實實!

想那妖物渾身熾熱難當,偏偏碰上這不過小指粗細的繩索卻無半點作用,只見它被縛成一團肉球,在地上翻滾嘶叫,越掙扎那細繩就勒得越緊,甚至嵌入皮肉,勒痕處泛起一連串猩紅的血泡,整個洞中都彌漫著一股腥熱的焦臭,聞之作嘔。

“好家伙,果然有用!”三皮早已經恢復了人形,手中更多了一把鋒利的長劍,瞄准那雙生花細細的花莖,一劍斬了下去!

只聽得一聲歇斯底里的狂吼,震耳欲聾,那雙生花應聲而落,一股深紫色的血水自斷口處噴涌而出,那堆糾結的畸形肉身如同一攤稀泥一般垮塌下來,最后化為一攤絳紫色的血……

三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抹抹額頭的汗水,只見那飄落在地的雙生花也在漸漸凋零慘淡……

這朵凋零,再過三五七年,又將有新的從那亂石中長出來,在這永生不死的結界中幽閉禁錮下去,等待新的罪惡賜予它,或者洞徹了悟,得到最終的寬恕。也許,這就是它早已注定的宿命……

明顏滿面愁容地收回捆龍索,心事重重地撿起那凋零于地的雙生花,無言以對。

“為什麼你這麼在意這朵花?”三皮不解地問了一句。

明顏緊緊攥著那朵凋零的花,轉頭看了他一眼,一起出生入死過后,也不再隱瞞,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末了嘆了口氣:“可惜花也毀了,這可如何是好。”

“原來如此,那倒也不是沒有辦法。這殘花上還有些許殘存的妖力,要是使用得法,用這殘花入藥,雖然不能不老不死,在几年內保持容貌也不是做不到。”

眼見明顏面露喜色,三皮卻又故意嘆了口氣:“可惜花毀了,我的優差也沒了,現在洞府也不能住了,林子也燒光了,是不是應該有人為我負責呢?”他故意露出几分可憐的神情。

明顏心頭歡喜,見他說得可憐也不忍心,紅著臉低聲道:“你如果實在沒有地方呆了,大不了我先收容你一段時間,等你找到新窩……”話沒說完,三皮的腦袋已經點得如搗米一般,一雙細長的眼睛眯成兩條細縫,笑得既討好又嫵媚。

兩人並肩出了樹林,天邊夕陽余暉正艷,三皮只顧跟隨明顏的腳步,心想雖然這貓儿憨了一點點,但是能夠如此與她一起走下去也是件美事……一路也沒在意方向行程,等到跟她進了一座繁華城市,穿過似曾相識的街頭巷尾,來到一座樣式古朴的酒館前,才突然停住腳步。

“你就住在這里?!”三皮只覺得頭皮有些發麻,伸出袖子拭了拭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面容還有几分抽搐。

“是啊。”明顏笑嘻嘻地遙指館內,說,“這酒館就是借我捆龍索的那位朋友開的,她很好客的,等會儿一定請你喝好酒。”說罷揚聲呼喚:“我回來——”話沒說完,卻被三皮一把捂住口,后面那個“了”字硬生生地堵在了口里。

“那個……”三皮干笑道,“平安把你送回來,我也就放心了。突然想起還有點要緊事,先行一步……”話音剛落,人已經消失在街尾……

翌翌翌日。

傾城魚館,和往常一樣,客人不算很多,只是每張桌子旁都坐著人。

“魚掌櫃,生意都應以誠信為本,怎的也興起這短斤少兩白酒摻水的勾當?”木夫子的手因這月多的借酒澆愁而有些不穩,嘆息連連:“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

魚姬微微一笑,自木夫子手中接過那酒瓶放在鼻尖嗅了嗅:“夫子切莫著惱,想是廚房的伙計送錯了酒水,馬上就給你換過……”說罷揚聲喚道:“明顏!”

櫃台后面的簾子應聲而開,一個俏麗端庄的女孩儿含笑而出,手中捧著一壺青花瓷壺,走到櫃台邊對木夫子盈盈一笑,“酒能傷身,還是少飲的好。”

木夫子驚詫地睜大了眼睛,淚眼蒙眬之中似乎看到女儿屏雁笑語嫣然,重返人間,“你……”

魚姬目送明顏小心攙扶木夫子到一邊的酒座細心照料,轉身移到臨街的桌旁,笑嘻嘻地坐下,望著桌子對面那個正端著酒杯,面容有些抽搐的俊俏青年,輕聲說道:“就算是用銀子買酒喝,也拜托你檢點一點,我這里還要做生意呢。”說罷起身踱過那人的身邊,悄悄伏身說了句話:

“你的尾巴又出來了。”

年近歲末,京都的街市總是繁華的,大街上馬車華轎絡繹不絕,街邊小販貨郎們一聲聲吆喝,行人們四下顧盼,大多在為臨近的年關置辦年貨。街面的間間酒肆傳出的鬧酒聲、嬉笑聲也此起彼伏,就像是燒開的一鍋水。

午后客人漸漸少了一些,酒館里也沒有那麼繁忙。魚姬微眯著眼,撥弄著櫃台上的算盤計算上午的進賬,不時抬起頭來招呼些個生熟客人,有時也揚聲催促伙計下單上菜。生意上門自然是人多好辦事,廚房的事情交給了明顏總是省心不少,只不過那個自己找上門來跑堂抵酒債的三皮倒是個麻煩,少看一眼就會偷懶,還得防著他打酒缸的主意,若非他口甜舌滑會哄客人,催旺了不少生意,一早就一頓棒子打將出去。不過近日來嬉皮笑臉地圍著廚房轉悠,說不得這醉翁之意也不盡在酒……

“掌櫃的……”一個溫婉的女聲將魚姬思緒喚了回來,魚姬抬頭一看,卻是住在后街的王秀才家的娘子。

說起那王秀才,倒是個混世的主儿,終日里只知吟詩作對,要不就是和一班酸丁東游西蕩附庸風雅,全然不事生產。家中還有兩老和一個破落戶大哥,也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若非秀才娘子賢惠持家,家業早就敗了個干淨。

這秀才娘子娘家姓崔,閨名絳妍,嫁入王家七年有余,娘家還有個兄長在軍中做校尉,只是一年前南疆方腊作亂,朝廷調兵南征,誰知這一去就音訊全無……

骨肉離散本已是人間慘事,何況兄長一去,更斷了接濟。幸虧秀才娘子有一雙巧手,平日里除了做些針線繡品維持生計外,也時常送些新鮮茶果點心來魚姬的酒館里寄賣,雖然只是多得點散碎銀兩,也可以給秀才多些閑錢傍身,不至于在人前丟了顏面。而秀才娘子自己,卻是捉襟見肘,待自己甚是苛刻,望夫成龍之心拳拳,左右鄰里皆知,都道那王秀才几世修來的福氣,才娶得如此賢妻。

“來啦。”魚姬起身笑迎,“昨個送來的一籃晚上就賣完了,我正尋思再央秀才娘子多做一籃,人就到了。”說罷自抽屜里取出兩吊錢放在櫃台上。

崔絳妍輕輕放下竹籃,柔聲道:“全靠掌櫃的看顧。”她生性溫柔,話也不多,只是仔細收好錢,思量著有這兩吊錢就可以去東街蕭記布坊扯几尺細布,稱几斤棉花,給相公做件新襖過冬,至于自己身上那洗得有些褪色的衣裳,拾掇拾掇也可以再將就一年。

“都是街坊,說什麼看不看顧,以前崔大人可沒少照顧我這小店的生意……”魚姬見崔絳妍面露几分悲戚,忙攔住話頭:“哎呀,瞧這破嘴,都胡說些什麼。吉人自有天相,聽說亂已經平了,說不得再過個十天半月的崔大人就回來了。”

崔絳妍心中酸楚,微微點點頭,“謝掌櫃的吉言……家里還有些活計,我先回去了,明個多送些茶果來。”說罷道了個万福,轉身正要出門,目光滑過對面鎏金閣,驀然一呆。

魚姬見其神色有異,順著她目光看去,只見那鎏金閣門外一對男女正相擁而入,勾肩搭背,神情甚是親密,那男子儒生打扮,背影竟有几分眼熟!

“那不是王秀才嗎?”三皮的嗓門挺大,“那小娘是對面新到的姑娘,好像叫芳儿……”

崔絳妍心頭一緊,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片刻之后搖頭强笑道:“小二哥愛說笑,相公一早就和書館的同窗去了西郊賞梅,怎會……”

三皮的手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竹籃里撈了個茶果,一邊朝嘴里塞一邊含混不清地嘀咕道:“我三皮的眼神可是出了名的准,那個明明是……”

“啪!”魚姬面色一沉,一巴掌拍在櫃台上,斷喝一聲:“准什麼准?!誰准你動這些茶果了?再不去干活就扣你工錢,扒你的皮!”

三皮眼見形勢不對,忙點頭哈腰,正要退到廚房去,卻見明顏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情倚在廚房門口,眼睛眯成兩條細縫,閃過她身邊的時候聽她低聲說:“我賭十個銅錢,掌櫃的還在惦記著你的狐皮圍脖。”此言一出,只驚得三皮面色慘淡,埋頭賣力抹著桌子,頭也不抬。

明顏偷笑一聲,徑自走到櫃台邊,魚姬揚聲道:“那家伙就會胡說八道,秀才娘子別往心里去,人有相似,看錯了也很正常……”

崔絳妍心中惶恐,半晌才回過神來,苦笑道:“掌櫃的說得是……我家相公是讀書人,怎麼會……怎麼會去那種地方……”言語之間,聲音微顫……

魚姬與明顏目送崔絳妍離去,彼此對望一眼。

“三皮沒有看錯,那王秀才好沒心肝,虧得秀才娘子這般為他辛苦張羅,他卻拿著老婆的血汗錢去孝敬青樓女子!”明顏眉頭微皺,對面青樓絲竹頻傳,此時卻覺著分外刺耳。

魚姬嘆了口氣,“都說痴情女子負心漢,當真是一點不錯。”

“掌櫃的,你說秀才娘子到底清不清楚那個賤男人的所作所為?”明顏心中疑慮,總要問個清楚明白。

魚姬抬頭看看天,沉聲道:“知夫莫若妻,倘若連枕邊人的背影都認不出,那還叫什麼夫妻?”

明顏心頭火起,“那她怎可如此離去?要換成是我,早就上去痛打負心人!哪能由著那奸夫淫婦風流快活?!”

魚姬搖搖頭,澀聲道:“情之一字,若是淺嘗即止,自然可以隨意取舍;若是情根深種,只怕是……唉,看來今晚又會變天……”

王秀才……

王秀才……

芳儿……

芳儿……

三皮的聲音一直在崔絳妍腦海里轉來轉去,就好像一條可怖的毒蛇在心里翻騰,帶起一股想要嘔吐的感覺,可偏偏什麼也吐不出來。

她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面色蒼白,偶爾有認識的街坊和她打招呼,也是置若罔聞。世間好像一片死寂,又好像紛紛煩煩地喧囂不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停住了腳步,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回到了故居的宅子。這宅子是大哥當年升遷置下的產業,在沒出閣之前,她很幸福地生活在這里,雖然不見得如何富裕奢華,也可以說是無憂無慮。

待字閨中,托庇于兄長,少有機會可以看到外面的繁華世界,所以她喜歡在后院蕩秋千,喜歡晃蕩在半空的時候瞥見牆外的景色。

和他初次遇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黃昏,她悠然蕩著秋千,然后聽到牆外他為自己吟哦的詩篇……

一切水到渠成,他向大哥提親,惶恐而誠懇。

大哥依依不舍地將她送去王家,一路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只為成全最疼愛的小妹的小小任性和一生的幸福。

鳳冠霞帔,洞房花燭,璧人成雙……

由不解人事的少女,成為他羞澀的新娘,冠上他的家姓,一切都是那麼美滿,或許這已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盡管他的父母、兄長對于她的到來有几分微詞,可是不要緊,有他的呵護憐惜,無論怎樣艱難她也可以維系這個家,甚至低眉順眼地扮演好妻子、媳婦和弟妹的角色,照顧他和他的家人……

維持一家人生計,從最初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到而今的面面俱到……

七年光陰不只是瘦削了臉龐,粗糙了十指,風霜了容顏,似乎夫妻的恩愛也在時間中漸漸淡化。她也曾經安慰過自己,情到濃時反轉薄,卻漸漸發覺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甚至十天半月都不見人影。

她相信他是在書館刻苦攻讀,只為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封妻蔭子……

所以家境拮據了,她會努力賺錢養家;翁婆詰難,大伯無理取鬧,她也可以無聲地忍耐,只為了傾心相待的那個他,她的丈夫。

既然彼此承諾了天長地久,也自然要像大哥所祝福的那樣,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然而,種種希望卻因為那個熟悉的背影而突然崩塌碎裂,“背叛”兩個字如同利刃直插心間,痛得無法喘息。

一陣寒風吹過,單薄如她,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時間不知何去何從。

大哥不在這里,空蕩的大屋不再是她的家了,她已經是王家的媳婦,擅自滯留娘家是不容于禮數的,她不能夠讓自己的丈夫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崔絳妍緊了緊衣衫,呵了口氣溫暖那早已經凍僵的手指,邁開疲憊的腳步,只是想著天快黑盡,須得回去為翁婆相公准備晚飯,無論那個被稱為相公的男人今晚是否會回來。

這般失魂落魄走過街頭,雖然是想著回家,卻不自覺又轉回了東市。

傾城魚館的幌子被門前的燈籠照得很亮,酒館里還有些許酒客,隱約聽得一陣清音低唱,卻是魚姬手抱琵琶,明顏、三皮起舞助興,歌聲寥寥,舞影翩翩,自有一番逍遙快活。

崔絳妍心中紛紛煩煩,種種焦慮在心頭縈繞,隱隱約約只聽得几句:“……拈花一笑看前塵,悲喜營營何亂心,万般怨尤拋開去,兩兩相忘逍遙行……”

崔絳妍悲戚地嘆了口氣,心想世事紛繁,豈是想忘就可以忘掉,想放就可以放下的?

魚姬手抱琵琶坐在魚館中,看著門外的崔絳妍失魂落魄地走過魚館,不由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崔絳妍立在街頭,眼光落在鎏金閣那片燈紅酒綠上,耳中只聽見樓上的淫聲浪語,酒令猜拳……

“王公子,你說是我好,還是你家的娘子好?”一個嬌媚入骨的聲音不依不饒,作為一個深諳歡場之道的風塵女子,即使年紀尚輕,也一樣准確地把握著腔調。

“那還用問?”王秀才的聲音聽來已有七八分醉意,輕薄孟浪,“她怎配和你比?……芳儿是我的小仙女儿,笑一笑便是千樣嬌百樣俏……哈哈,瞧這食指青蔥,又怎是那粗皮老枝能比?……”

也許她的手已經不再嬌嫩,可是它又是為什麼而粗糙?為的只是將操勞所得,交付那負心人來博紅顏笑嗎?

聲聲誓言言猶在耳,而那多情溫柔的郎君懷里卻已經換了一個人。難道她傾盡心血,得來的居然是如此結局?

長街寒夜再冷,又怎麼能夠冷過她此刻的心境?

崔絳妍呆立在樓下,猶如一座雕像……

“再來個‘乳燕還巢’!”那個芳儿的聲音嬌得肆無忌憚,一只犀角小矢在夜色中划過一道冰冷的弧,沒有命中那立在圍欄邊的鎏金銅壺,反而從圍欄的空隙滑了出去。按照投壺之戲的規則,這一投非但是不中,還輸得離譜。

投壺之戲雖為風雅,不過在這煙花之地,輸贏獎懲自然另有一番法度。芳儿身上的衣衫已經輸得僅剩薄如蟬翼的一層,玉臂雪股就如籠在淡淡薄煙之中,唯有那貼身的水紅色肚兜隨著芳儿嬌軀微顫,看得王秀才心癢難耐。

“不中……不中……”王秀才熏熏然探出頭來,睜開惺忪的醉眼,想要找回那只失准的犀角小矢,放浪形骸的神情卻驀然凝固在那恬不知恥的臉上!

借著鎏金閣糜爛的燈光,他看到自己那悲憤的妻子額頭上一抹紅到妖異的血色,一時間驚駭起來,癱滑在地,連帶拉趴了那個得意非凡的芳儿。

就在他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時候,聽到樓下很多人的驚呼。事實上,被砸中額頭的崔絳妍在看到他狼狽的神情后頹然倒下,如同寒夜冬雪壓折的一枝白梅!

崔絳妍這一病就病了接近一個月,開始王家的人包括她那負心的丈夫在內心有愧疚,收斂了許多,王秀才即便要再去尋芳儿鬼混,也不好再通宵不回。何況她這一病,算是斷了家里的營生,哪儿來許多閑錢去鎏金閣做火山孝子?

然而再這樣下去,卻是不成。

王秀才捂著臉藏著掖著,把書房的書搬到當鋪當了,換回一兩四錢銀子,心中尋思那娘儿們一倒,倒斷了錢糧,看這年關將至,別說過年,就是過活只怕也成問題。回到家中卻見老父兄長眉飛色舞,似有計較,一問之下才知道而今這家徒四壁,卻另有一樁財路!

崔絳妍自歸家之后,有一段日子病得迷迷糊糊,待到清醒,卻悲戚不已,黯然神傷。雖然家中暫時由婆婆主持,病中要藥要粥也只得强打精神自己來,幸虧平日里與街坊結下善緣,眾人輪流看顧,人年輕,歇得足了自然慢慢好了起來。思這人情冷暖,覺著這結發夫妻還不如四周鄰居更近人情。

酒館生意不是很忙的時候,魚姬、明顏也時常煨了湯水去看那苦命女子,言語之間開解于她,只是這心病由心而生,心結不開也是枉然。時常有人陪伴,崔絳妍原本凄苦的心境也漸漸消淡了一些,有時候也可以看到那蒼白的臉上露出几分微笑。

這天,崔絳妍身感疲憊,將身靠在床頭微寐,不知道過了多久,隱約覺得屋里多了個人,在窸窸窣窣翻什麼東西!

她一驚之下,睜開眼睛,卻見那負心人正在窗前翻那梳妝匣。那匣子雖不貴重,卻是大哥幼時親手所雕,而今骨肉分離生死不知,這便是唯一的念想,難不成那不成氣的男人居然打這匣子的念頭?!

“你在找什麼?!”崔絳妍的聲音驚了王秀才,半晌王秀才才訕笑著轉過頭來。

“沒有……我……在找梳子,你頭發有些亂了,我想給你理一理。”或許有些男人天生就有騙女人的本事,尤其是對還愛他的女人而言。盡管在旁人看來這是句蹩腳得有些過頭的謊話。

崔絳妍心中一動,依稀記起恩愛正濃時梳發畫眉的良辰美景,心里早軟了下來,本要呵斥的話再也罵不出口。

“娘子,以前都是我不好……”王秀才試探性地握住崔絳妍冰涼的手,柔聲道,“現在我好生后悔……只望娘子寬宏大量,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你……你當真如此?”對崔絳妍而言,一切來得太突然,這些時日來的種種,她不敢去相信她那薄情寡意的丈夫會突然洗心革面,然而心卻万分期盼真情回歸。她要的不多,不求丈夫聞達仕途,不求榮華富貴,她只要和自己的丈夫一起相濡以沫,白頭到老,而今似乎離她而去的幸福又回到了身邊。

“千真万確。”王秀才繼續在他那可憐的妻子面前兜售著誓言,“從今以后,我一定洗心革面,不再流連煙花之地,用心考取功名,善待娘子,遲些時候,再生几個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我道是誰,如此作唱俱佳,不去扮戲文真是可惜了。”明顏的語調很尖銳,話音剛落,早揭開門簾走了進來。對于一只貓妖來說,走屋頂比走平路進大門要愜意許多,更何況是一只脾氣比較暴躁的貓,若非早應承了別人不隨便曝露妖性,早就上來將這無恥之人扯個粉碎,而今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看了。

“你……”王秀才本可以理直氣壯斥責這擅自闖入自己家的女子,然而這類小人在行詭秘事時通常是直不起腰身,此刻哪里有主人家的底氣?再加上那少女眼中光芒灼灼,目光犀利,更是不敢逼視,只是埋頭轉了出去。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1:59

第八章 紫苔

明顏放下手中的瓦罐,“掌櫃的叫我給妍姐姐送湯來,還特地吩咐要姐姐喝完,早點好起來。”

“煩勞二位了。”崔絳妍淡淡一笑,心中卻是悵然。明顏看出她心事,心想那賤男人不知道習得什麼妖法,鬼遮眼似的,偏偏讓這女子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如此被她蒙蔽只怕是后患無窮,正想如何點破,卻聽那人出了院子也未離去,只是和几人在外面竊竊私語。貓的聽力本就遠比人靈敏,更何況以她的道行,三里內的言語也逃不出她的耳朵。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准確地說是王家四口,此刻卻在那里商議一件事情。

明顏倒抽一口冷氣,心頭驀然火起,不假思索將手指扣在崔絳妍右耳,捏了個“通”字訣。

一瞬間,崔絳妍只覺得万籟俱寂,莫名驚詫間卻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正是那剛剛和自己海誓山盟的丈夫。

“爹爹,大哥,我等骨肉至親,我又怎會把那房契私藏了?”言語之間甚是無辜。

“儿啊,娘知道你喜歡那個什麼方儿圓儿,咱把房契拿到衙門過戶,再尋個買主把房賣了,你想娶她過門,咱就拿錢贖她出來……”

“廢話,當然是先頂下那豬肉攤來做!”王家長子那破鑼嗓子雖然壓低聲音,卻依然是嘎嘎作響,“要不是老子想到那娘們娘家那老宅子,就你那豬腦袋還想得出別的路子不成?”

“都給我閉嘴。房契還沒拿到手上,几口子倒開始內訌了。以前那娘們的大哥在吃皇糧,總得忌諱几分,現在一年多沒下落,定是死在外面了,只剩那半死不活的娘們,儿啊,你再找機會去繞一繞,只要把房契弄到手就休了她……”王父的聲音透出几分老辣,“善妒,無子,惡疾……哪一條都可以休她……”

“真要休?”王母遲疑道,“瞧她那身板,說不得一下子就氣死了她,人命……”

“婦人之見!”王父冷笑道,“死了就更好,到時候也就沒有人來爭這房契,落得干淨……”

云云……

崔絳妍霎時通体冰涼,身子一顫,軟倒在床上,她沒有想到這些七年來朝夕相對的人居然懷有如此惡毒的心腸,一時間頓覺万念俱灰……

“你……你怎樣?”明顏開始有些后悔將暴露,只怕這一下子就激死了她,但是瞞著不說,等到那班惡人奸計得逞,只怕更是万劫不復。而今見她暈了過去,慌忙將手按在崔絳妍人中,一掐之下,崔絳妍方才緩過氣來,饒是心頭怨憤,眼神卻平靜了許多。

“明顏妹子,你不是拿了湯來嗎?”崔絳妍面上露出几分凄苦笑容,蒼白而空洞。

明顏心頭忐忑,將湯舀了一碗遞到崔絳妍手中,“妍姐姐,你是不是當真沒事?我膽子小,你別嚇我……”

“傻丫頭。”崔絳妍搖頭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會做傻事……”她埋頭噙了一口熱湯,“湯很鮮,大概放了不少扇貝來熬吧,隆冬時節哪里還有新鮮扇貝?”

明顏見她有心情關心熬湯的材料,心想應該沒有什麼大礙了,于是松了口氣,呵呵笑道:“這也沒什麼難的,只要是水里的,掌櫃的都可以手到擒來……”話一出口,驀然一凜,心想怎生如此大意,該說的不該說的怎麼都說出來了,難道是和那大嘴巴狐狸待久了,也落下這話癆不成?

崔絳妍看出她的顧慮,淡淡一笑,“好妹子,你什麼也沒說,我也什麼沒聽到,你們是什麼對我也沒有什麼分別,我只知道你們都是好人,這就夠了。”說罷自床上坐起身來,“睡得久了,反倒沒有精神,我想回故居去看看,好妹子,你陪我去。”

明顏雖不明就里,也不疑有它,只看著崔絳妍自衣櫃底翻出一件閨中之時所穿的舊裳換上,對著銅鏡挽就云鬢,薄施胭脂。銅鏡中儼然當年好女儿顏色,只可嘆這些年來居然為了一些無恥之尤空辜負了花容月貌大好年華。

故園的景色依舊,只是早已經物是人非,唯有園中秋千靜垂,小池畔的白梅依舊,香氣隱然。

崔絳妍纖巧的手指輕輕撫過枝頭青石,無處不在的是舊時的回憶。

“回家真好……”崔絳妍輕輕嘆了一聲,轉頭看了看圍牆窗扇之外擠在一堆的四個黑影,知道是那可鄙的一家人,也不去理會,徑自走到秋千邊。

那秋千雖然已經舊了,卻依然溫潤。

“房契在大屋匾額后面。”崔絳妍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旁邊的明顏可以聽見。

然后她蕩起了秋千,起伏于樹影藍天之間,輕靈的身姿一如當年,縷縷青絲飛揚,更有輕笑如風。

牆外的王秀才悠悠想起多年前的那段良辰美景,心頭驀然浮起一絲悔恨,然而這遲來的良知卻渺小得一如荒漠中的一小片綠葉,轉瞬間就讓貪念淹沒……

崔絳妍的秋千越蕩越高,拉就一個的弧。

當秋千甩到最高點的時候,她松開了雙手,就像一只離籠的鳥,不顧一切擁抱。她的身子在空中划過一道決絕的弧線,落入那半畝池塘,濺起一片水花!

“房契……房契!!!”王秀才瘋狂地攀進院來,后面跟著他家的另外兩個男人。他最年輕,所以動作最快,他飛快地衝向池塘,只想抓回那個堅決棄他而去的女人,拿回那張本不屬于他的房契,那樣,他才有足夠錢繼續供養他那銷魂蝕骨的芳儿、圓儿、扁儿……

池塘很淺,只可惜他找不到她了,就像她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般。或許在她落入這水池的一瞬間,就像冰雪一般悄悄融化,不著痕跡。

“房契!!”他發狂地大叫,面容扭曲,漸漸扭曲的不僅僅是面容,還有他的身体,一如他体內扭曲交織的欲望一般。

王秀才露出驚恐的表情,先前失控的狂叫乍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急促的驚呼:“咦?!”而后緊張地瞪圓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張大的口里忽然爆發出一陣教人心驚膽戰的慘叫!

慘叫聲中,他的身体開始失控地左右搖擺,雙手亂揮,仿佛是在抗拒什麼,可是很明顯,所抗拒的卻是他全然無能為力的事物!

接下來,他的身体斜斜地橫在水池中,開始朝著一個方向扭曲,從脖子到腳踝,如同螺旋一般層層糾結了一圈又一圈,因為拉伸而迸裂的條條創口乍然顯現,整個人就如同一張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用力擰干的抹布!

隨著扭曲加劇,王秀才渾身骨骼開始“啪啪”斷裂,粉碎的骨骼碎片不安分地從創口擠了出來,卻不見一滴鮮血,只有混沌烏黑的膏狀物肆無忌憚地流掛在那扭曲的身軀上!

初時他尚有掙扎嘶吼的氣力,漸漸慘叫聲弱了下去,到后來變得如同瀕死無力的獸鳴,早已聽不出人的聲音。

偏偏這一過程卻進行得很慢很慢,慢到足夠讓他品味這番難言的痛苦。

到后來,他的喉嚨再也發不出聲音,因為扭曲爆裂的喉管已經混在那烏黑的膏狀物中無力地耷拉在他扭曲變形的身体上!

而后那怪異的肢体懸在水池之上,開始蠟一般熔化,“啪嗒”“啪嗒”滴進水池,激起陣陣水花,灑在環伺池畔的王家父子身上!

王家父子早被眼前的驚悚景象嚇得呆若木雞,癱倒在池邊動彈不得。那混合著王秀才肢体的池水飛濺在兩人身上臉上,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燒出一個個銅錢大小的黑洞,遍布整張臉孔!

隨著王家父子的慘叫越來越瘆人,王秀才的殘肢已然全部落入水池,逐漸沉淪下去……

原本清亮的池塘變得烏黑,似乎是池水泡出他內心的陰暗。

牆外的老婦人撕心裂肺地哭號,但是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殘余的一生只能夠守著那兩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父子苟延殘喘。

明顏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心頭一顫,轉過身去,卻見魚姬神色淡然立于身后。“掌櫃的……莫非是你?”

魚姬搖搖頭,“按照陰司規矩,自殺的人不得輪回,唯有無數次重復死亡時的種種苦況。這女子一生為情所困,卻被人背棄謀算,倘若還要因此而受陰司的懲罰,豈不更是凄涼?所以昨日算出崔絳妍劫數難逃,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烹制一盅可導人輪回的湯,好在她亡故之時打開輪回之境讓她順利轉生,免得她再遭不公之遇。”

明顏聞言心中稍定,看看那池渾濁的水,“為什麼那賤男人會受如此報應?”

魚姬淡淡一笑,“所謂魔由心生,若非那王秀才滿心貪念惡念,對崔絳妍緊咬不放,自己闖進輪回之境,又怎麼會被他心頭惡念招來的地獄道眾生拉進地獄呢?剛剛所受的只是一個開始而已,日后他在地獄道中承受的折磨只會比剛才還要慘烈。倘有悔意,或許千百年后還有機會輪回轉生其他五道,倘若冥頑不靈,只怕生生世世都出不來了。”

明顏嘆了口氣,“如此也是他咎由自取,與人無尤。可是掌櫃的,妍姐姐真的順利轉生了麼?”

魚姬笑而不語,只是遙望那花園之中的水池,雖然王家父子的慘號聲還不絕于耳,但一番沉澱之后,池子里的水很快恢復了清澈,似乎一切事都未曾發生,只是池邊新生了一圈不知名的緋色纖草,任寒風凜冽,也帶著一絲決絕的驕傲……

除夕。

朝廷為犒賞凱旋的將士將在皇城內燃放一場盛大的煙火,百姓紛紛奔走相告,聚到城門口等待,所以東市上還開著門的店鋪很少。

魚姬早早打發了明顏、三皮這對歡喜冤家去看煙火,卻沒有關上店門。

因為還有客人。

如此佳節,如此盛會,加上戰功顯赫,榮升副將,身沐皇恩……崔望月本當意氣風發才是,只是這一去經年,等到回來的時候,最疼愛的小妹卻是不在了。

坊間流傳著無數個版本的傳說,無不欷歔秀才娘子的剛烈,無不痛恨王家的卑劣行徑。即使親眼看到王家受了應得的業報,一切都是枉然,他那可憐的小妹終究是不在了。

崔望月恨恨地灌著酒,男儿有淚不輕彈,唯有將一腔悲痛和酒咽下,桌子上已然空了几壇。“崔大人,你再這樣喝下去,只怕要把我這館里所有的酒都喝干了。”魚姬自架子上取過一個琉璃瓶和兩只琉璃盞,輕移到桌邊,“不如試試我新釀的酒。”

言語之間把盞淺斟,崔望月正要一飲而盡,卻聽魚姬笑道:“如此牛飲豈不糟蹋了美酒?對了,有位故人托我轉交一物給大人。”

“故人?”崔望月愴然一笑,心想而今連小妹都已經去了,哪里還有什麼故人?自魚姬手中接過那張已然泛黃的紙展開一看,卻是一張舊房契。

“這是……”崔望月手一顫,那半盞酒在琉璃杯里轉過一抹緋紅。這正是當年離家時囑咐小妹收好的房契。當時本是擔憂自己馬革裹屍,唯恐小妹從此無所依靠,不料而今卻顛倒了過來,一張舊紙轉了一個圈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那人托我轉告大人,她已經放下一切,望大人莫再以她為念。”魚姬將面前的杯子也斟了半杯酒水,起身回到櫃台后面,留下崔望月一人面對桌上的兩只杯子。外面的煙花怒放于漆黑夜空,絢爛非凡。

崔望月苦笑一聲,心想這掌櫃的已是有心,舉杯傾盡,入喉只覺苦澀難當,猛一抬頭,只見忽明忽暗的流光絢彩中,一個清麗女子正掩袖飲下了另外一杯,眉宇之間盡是釋然的笑意。正是他那故去的小妹!

“妍儿!”崔望月心神激蕩站起身來,想要抓住眼前人,然而眼前一切卻早已經消逝于無形,原本苦澀的味道也在一瞬間轉為清洌甘醇……

崔望月低頭望向酒杯,只見空杯中還留有一絲纖細的草絲,泛著微微的紅,他若有所思地坐下,喃喃道:“這酒叫什麼?”

魚姬的眼依然望著夜空中的瑰麗煙火,淡淡言道:“一字寄之曰——忘。”

端午過后,雨水卻少,任憑頂上驕陽高懸,空氣也只是溫溫濕濕悶成一片。

人們大多身感困乏,平日汴京城里最熱鬧的街市也安靜了不少,只有賣酸梅瓜湯的些個小販不時扯著嗓子吆喝一聲……

魚姬倚在櫃台邊上,徐搖羅扇,巴不得尋一大桶冰水泡上一泡,偏生這生意總離不得人。轉頭看看,只見三皮攤著四肢抱著個大瓦缸睡得正香,心想這憊懶狐狸倒是享受。正尋思一腳將他踹將起來,卻聽一邊呼哧呼哧一陣細喘,原來是明顏攀在圍欄邊,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這也難怪,雖然是修行多年的妖精,但一身皮毛覆蓋,在這樣的季節難免會不好過。

“掌櫃的……這般悶熱著實是吃不消了,不如暫時歇業几天回山里避避?”明顏長長呼了口氣,將手心貼在青石圍欄上,借石欄的冰涼散出体內的悶熱。

魚姬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你們熱得難受。若是受不了了,就回去住几天,反正這等天氣客人也不多,我一個人也應付得過來。”

“掌櫃的不走,我也不走……”明顏移步櫃台邊,順便踢了三皮一腳。誰料三皮只是翻了個身,抱著另一個瓦缸繼續睡,連眼皮都懶得睜一下。明顏無奈,只得由他,取過架上的酒瓶細細擦拭,“我只是不明白,錢財于我等異類本無用,掌櫃的為什麼還執著于這店里的營生?”

魚姬也不回答,只是笑笑,轉頭望向街心,見烈日當空,曬得街心一片晃眼的白。

那街角轉過一個步履遲緩的人影,頂著把油紙傘,行到近處卻是個腰腹高隆的孕婦,拎著個藤盒的右手還吃力地托著沉重的肚子,頗為凌亂的發髻下是張微黑的臉,雖然汗水淋漓有些狼狽,眉目之間倒也算清秀。

“那不是太廟南街孫記藥材鋪的老板娘莬娘嗎?”明顏揉揉惺忪睡眼,嘟囔道,“她不是快臨盆了嗎,怎麼大熱天的還出來收太陽過冬?”

“你認識她?”魚姬看了看那孕婦印堂,皺了皺眉頭。

“也不算認識,上月三皮給我說她家鋪子新進了一批山芝,我們就去看了看……”明顏一時口快說漏了嘴,忙一把捂住,眼睛笑得眯成兩個月牙儿。

魚姬嘆了口氣,“恐怕不只是看了看吧?看她一身行頭也不是什麼富貴商賈,都是辛苦操持的營生,那批山芝讓你兩個吸盡靈氣,人家渾然不知拿出來賣,說不得叫識貨的客人識破了,還不砸了人家的招牌?”

“這個……我倒沒想這麼多……”明顏垂首嘟囔道,“都怪那只臭狐狸……”

魚姬心想這時候倒是怪起別人來了,搖了搖頭,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百兩銀票,“先抽空去把那些山芝買回來,我等混跡人世,便要守人世的規矩,莫要貪一時之快種下孽因。”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一百兩就從你兩個的工錢里扣除……”

“又扣?!”三皮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一個月也就一吊錢,五十兩要扣多久?”

“也不算太久……”魚姬撥了撥算盤,“你再給我干四十年活也就差不多了,反正你的壽命挺長,四十年也算不了什麼。”

三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現在尾巴還押在別人手里,正是形勢比人强,只有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索性又攤下去抱著酒缸,片刻鼾聲陣陣……

魚姬也不去理會三皮,只是盯著那莬娘,面露几分憂色。

“掌櫃的,下午我就把銀票送過去,你就別上心了。”明顏只道魚姬還為此事著惱,忙開口說道。

“只怕你將銀票送去,那莬娘也沒有多少時間享用……”魚姬嘆了口氣,“你不見那莬娘印堂隱隱泛出暗紫猩紅之氣?只怕近日會有血光之災……”

明顏大吃一驚,心想她一介商賈之婦,平日里除了看店,一直都是深居簡出,平穩度日,怎會惹上飛來橫禍?

正在思慮之間,只見那莬娘突然停下腳步,身子微蹲,慢慢跌坐于地,似乎是腹中胎動,頗為痛楚,左手的傘早已經掉在地上,只是右手還抓著那藤盒,也不知道裝了什麼要緊的物事,劇痛之下也不舍得放手。

明顏因山芝之事有負于她,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也顧不得外面烈日如炙,快步奔了過去伸手將她攙扶起來,口里問道:“這位娘子可好?”

莬娘手撫腰腹,深呼几口氣,腹中疼痛稍減,正要開口答謝,只覺得頂上烈日如火烤一般,頭部一陣眩暈,若非明顏從旁扶持,只怕已昏厥在地。饒是如此,莬娘依然是緊拎藤盒,似乎那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魚姬嘆了口氣,自手邊酒壺里斟了一杯酒水,揚手傾向半空。只見酒水遇光化為汽,不多時升至空中凝結成云,頃刻之間細雨紛紛而下,籠罩在御街之上,登時暑氣盡消。

兩旁店鋪里擁出不少人來,個個拍手叫好,皆道盼了許久終于盼到一場及時雨,只是人皆奇怪這雨只下在這條街,而旁邊街巷居然一滴沒有。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好個妖怪!”一個清冽的女聲傳來。魚姬轉過頭去,只見店內靠窗的座頭上坐著個二十來歲的美貌女子,淺藍衫子,眉目之間頗有英氣,桌上橫著一把鏤雕桃木劍,靈光隱隱,一看便知絕非尋常之物。

魚姬淺淺一笑,“小店菜品還算豐富,就是沒有客官要的這兩樣酒菜,不妨換兩款小店的招牌小菜?”

那女子眼神犀利,只是微微瞟了瞟街心的明顏,再看了看櫃台后面露出的三皮的半只腳丫子,微微頷首道:“也好,就來個清蒸狸貓、炭烤狐狸也不錯。”

原本一直臥睡的三皮像是被踩到尾巴,“嗷”的一聲竄將起來,“找上門來了,大伙儿抄家伙!!!”

魚姬暗地里踩了三皮一腳示意他收聲,三皮見狀,識相地退到后面,一揭簾子閃進了廚房,整個堂子里只剩魚姬和那女子兩人。

魚姬莞爾一笑,“小二不懂規矩,驚擾了客官,這壺桂花釀就當我替他向客官賠罪。”說罷托著托盤飄然而至,將斟滿酒水的白玉杯放在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冷笑道:“明人不說暗話,我雖然看不出你是什麼來路,但和那狐妖貓妖為伍的絕非常人!爾等異物混跡人世,究竟意欲何為?!”

魚姬轉目望向桌上的桃木劍,“辟妖谷的誅邪劍極具靈性,如遇凶魔惡妖便會嗆嗆作響,出鞘誅殺。怎麼換了几代主人就昏聵起來,好壞不分,忠奸不辨了?”

那女子吃了一驚,心想此妖果然來頭不小,難道真和這劍有什麼淵源不成?雖知面前乃是異物,卻未感一絲邪氣,難怪誅邪劍全無反應,難道真是尋錯了對頭?

魚姬見其不言語,接著說道:“即便是妖,也是眾生一脈,只要未損天道,也不應一味打壓。你師傅瀟湘上人沒有教你嗎?”

“聽你言語,似乎與家師舊識。”那女子雖然性格激烈,疾惡如仇,也知魚姬所言非虛。

“算不上舊識,只不過他還欠我五十兩酒錢。”魚姬笑道,“是否客官一並結賬?”

“啊?”那女子面露几分窘然,下意識地捏了捏錢包。魚姬微微一笑,“沒有那麼多嗎?那還是先欠著吧。”

那女子定定神,敵意盡逝,轉頭看看門外攙扶孕婦的明顏,見她神情關切,也不似凶殘之輩,想那狐狸雖然有些孟浪,但也算知所進退,心中更是確定找錯了對象,于是拱手道:“在下辟妖谷第十七代傳人何栩,先前多有得罪,還望海涵,未知掌櫃的怎麼稱呼?”

魚姬擺手笑道:“不敢當,這里的人都叫我魚掌櫃,若不怕落了俗套,叫我魚姐也好,小栩妹子。”

何栩拍手笑道:“甚好,甚好,沒想到小妹一番莽撞,居然結識了位姐姐。”

大概聽得風險已過,三皮的頭又自廚房簾子后伸將出來,“都不知道是几千年的老妖精了,還捏著鼻子裝嫩,和個黃毛丫頭稱姐道妹,也不羞……”

“剛剛小栩是想吃炭烤狐狸吧?”魚姬眯著眼衝著三皮一笑。沉默片刻,豆大的汗珠自三皮額頭徐徐而下,只聽“嗖”的一聲,已消失在簾子背后,只是不知道已經遁地逃多遠了……

魚姬原本也只是恐嚇兩句罷了,轉頭見明顏攙扶莬娘去得遠了,揮揮衣袖收了那場小雨,外面依舊明日當空,只是雨后空氣清新宜人,屋檐一角垂下一截七色彩虹,甚是喜人。

魚姬轉身自廚房端出酒菜款待何栩,酒過三巡方才開口問道:“適才小栩前來似乎是將我三人誤認為敵人,不知此番可是接了什麼活計?”

“不瞞魚姐姐,小栩是奉師命外出游歷,經過開封城郊聽聞有妖怪專害即將臨盆的孕婦,剖腹取胎,而今已傷了十余條人命!”何栩言語之間神情激憤,“小妹四處尋訪都沒見異端,直到看到魚姐姐身邊兩位朋友身上發出的妖氣,才會一時鹵莽……”

“居然有這等事?”魚姬眉頭微沉,“姐姐在開封久居,倘若真有妖物為禍,只怕也瞞不過姐姐的眼睛,只怕是別有內情。不知道出了這等慘事,可曾報官?”

“窮鄉僻壤尋常衙門官吏也是手足無措,民間傳得繪聲繪色,官府理不出頭緒,也只是作為懸案放在一旁。”何栩嘆了口氣,“倘若官府信得過,也沒那麼多無頭公案、冤魂怨魄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2:12

第九章 慌如亂麻

魚姬笑道:“小栩所言自有其事,但也不全然如此,我倒認識個些六扇里的朋友,說不定可以幫上忙。”

“如此甚好。”何栩頷首道,“這樣一來小妹還要在姐姐這傾城魚館里叨擾几日。”

“那有何妨?”魚姬笑道,“魚館雖小,友人來訪自有安置之處,不過酒菜飯食可是要收銀子的,小本生意,饒恕則個。”

何栩笑道:“魚姐果然是生意人,一切聽憑魚姐安排。”

這般談笑投機,渾然不覺已是黃昏,魚姬起身掌燈,遠遠照見明顏回來,神色之間頗為抑郁。

魚姬見狀,已然猜出了七八分,揚聲問道:“你這丫頭,莫非又見著了什麼不平事?”

明顏生性率直,哪里藏得住話,聽魚姬相問,當下劈里啪啦將白日里的見聞說了一遍,只聽得何栩、魚姬柳眉微顰,欷歔不已。

原來那莬娘這等烈日下還攜物出行是去北面金水坊為她相公孫步云送飯。

說起她家相公,在這汴梁城里也算小有名氣。孫步云几年前是汴梁城郊中牟縣保舉的秀才,奈何應試兩科都名落孫山,蹉跎了六年光陰。眼見仕途無望,家境日漸拮據,正逢鄉里藥商汪家說親,便應允了這樁親事,做了汪家的上門女婿。婚后四年,泰山駕鶴西歸,留下一間藥材鋪子。孫步云知鄉下地方沒有多大作為,便關了鋪子,攜妻遷居汴梁,把變賣房產所得在太廟南街開了家孫記藥材鋪。

莬娘雖然無學識,倒也算賢惠,不但對背井離鄉毫無怨言,還恪盡婦道,照料相公衣食起居,甚至連汪家不外傳的醫經也一並托付相公,一心望夫成龍。

這孫步云也是個聰明伶俐的人物,原本對藥材一竅不通,只得了汪家祖上傳下的藥經,日夜觀摩,居然學有所成,加上口舌伶俐,生意做得還算紅火,往來俱是稍有頭面的商家大夫,甚至拜入前御醫汪御醫門下,時常在汪御醫開的紫薇醫館行走觀摩,研究醫术。

因為汪御醫與當朝徽宗皇帝身邊的紅總管童貫私交甚密,在孫步云看來,似乎是峰回路轉,原本湮滅的仕途之念不覺又有几分萌動……

卻說那汪御醫年屆七旬,膝下只有一女,掌上明珠,寵愛非常。

也算是巧合,那汪家大小姐閨名也是一個“莬”字。和莬娘不同的是那汪家大小姐自幼養尊處優,通音律,擅詩文,更難得的是精通歧黃之术,深得乃父真傳。

這般女子免不了有几分傲氣,等閑男子難入法眼,挑挑揀揀地耽擱下來,年屆三十還待字閨中。

那孫步云時常出入紫薇醫館,與那汪大小姐日漸熟稔。雖然汪大小姐尚大他几歲,但駐顏有术,家境富裕,加上見識氣度無不勝出家中糟糠,雖是同名同姓,卻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孫步云有心借御醫之勢向上爬,傾慕之余,對汪家小姐大獻殷勤,口甜舌滑,哄動春心。

兩人郎情妾意,便在醫館中也不避忌旁人,尤其莬娘懷孕之后,孫步云更是肆無忌憚,時常流連醫館徹夜不歸。那汪家大小姐雖知其已有家室,奈何愛郎柔情蜜意割舍不下,況且自己花季不待,又早將身子交付于他,唯有非君不嫁。

老御醫雖知長久下去必然有損愛女清譽,奈何兩人戀奸情熱,哪里聽得進去。何況孫步云信誓旦旦,絕不相負,老御醫也喜歡他這等伶俐的人物,到后來也是聽之任之,不再過問。

時間一長,難免有些個風言風語傳到坊間,最終落到了莬娘耳朵里。

莬娘初時不信,然數月來相公的確時常不歸,言語冷淡無味,與前些年的夫妻恩愛判若兩人。

莬娘有孕在身,原本情緒就不穩定,加之心頭委屈難當,在家里尋孫步云鬧了几次。孫步云越發覺得自家發妻無理取鬧,只是個無知潑婦,對比那知書達理的汪家小姐,完全是云泥之別,心中更確定了要下堂再娶的念頭。只是莬娘臨盆在即,暫無理由休棄,唯有先拖些時日,等孩子出世再做打算,于是在家收拾了洗換衣裳,直接搬去紫薇醫館,與新歡朝夕相對,當真是風月無邊。

莬娘激憤之余漸漸冷靜,也擔憂相公就此離去傷了夫妻感情,于是在家准備了他最喜歡的飯菜,放在藤盒里。也顧不得外面天氣惡劣,自己身体不適,結果走到街上就差點暈了過去,若非明顏從旁扶持,只怕也到不了紫薇醫館。

誰料到了醫館,卻不見她相公的人影,館里的伙計見莬娘是被攙扶而來,又身懷六甲,只道是來求醫的急病人,于是未經通傳就讓莬娘、明顏兩人進去。剛入內館,就遠遠看到那孫步云與汪家大小姐正粘作一堆,在那花園之中親昵調笑……

任憑哪個女人也沒有辦法容忍自己的丈夫背著即將臨盆的自己和別的女人。眼見這般無恥行徑,莬娘心中莫大的委屈頓時化作滿腔的怒火,也顧不得自己懷有身孕,上前和那對奸夫淫婦理論。

抓扯之間那汪大小姐臉上吃了几巴掌,雙眼含淚,委屈非常。孫步云一見哪里舍得?心頭惱恨莬娘傷及新歡,更危及前程,也管不了莬娘有孕在身,蠻勁發作,要將莬娘連拖帶扯地趕回家去!

明顏見如此荒唐行徑,哪里按捺得住,上前伸手在孫步云肩頭一按。以她數百年修行,普通人哪里受得了這樣一下,只聽“哢嚓”一聲,孫步云左肩鎖骨斷裂,頓時腳下一軟,癱在地上呻吟不止!

汪家小姐見愛郎受苦,心頭早慌如亂麻,高聲威嚇說要報官,治明顏傷人之罪。

明顏冷笑道:“要治姑奶奶的罪也不難,咱們先到官府問問私通有婦之夫又是何等罪狀,看看官府先抓誰?!”

孫步云深知事情鬧大不但顏面掃地,壞了汪大小姐的名聲,只怕今后都無法搭上大總管童貫這條平步青云之路,枉費這一路來的心血和部署,于是强忍疼痛爬起身來勸住汪大小姐。

汪大小姐哪里知道他轉的心思,只道愛郎心偏原配,心中又羞又惱,一氣之下直奔內堂,不多時已去得遠了……

這廂莬娘心中哀怨難當,雖惱恨相公不忠,見到他身体受創卻也心疼,即使知道明顏是看不過眼替自己出頭,也怕他再吃苦頭,損傷夫妻感情,連忙向明顏討人情。

明顏見她這般情狀,心想到底只是她的家事,不好過問,于是徑自回了魚館。而今再說起當時的情形,難免會義憤填膺。

三人感嘆一番,均覺著那莬娘甚是委屈。

“糟了,被那對賤人氣糊涂了,倒把正事耽擱了。”明顏突然想起,頓足道,“剛才我走得匆忙,忘了把銀票給她……”

“也罷,反正你和她也有些淵源,過些時日再去探視也好。”魚姬言道,“見那莬娘印堂隱隱泛出暗紫猩紅之氣,只怕近日會有血光之災。你若能夠幫她化去災劫,遠比還她一百兩銀票要好。”

“魚姐的意思是……那莬娘當真會出事?”何栩沉思片刻,心念一動,“莬娘有孕在身,莫非和那城郊十余起血案有關?”

魚姬嘆了口氣,“凡事自有因果,若是惡因種下的惡果,只怕比起因來,要糟糕得多……明顏你生性急躁,縱然是看不過去,也不要再隨意向凡人出手。須知六道眾生皆有其道,莫要壞了規矩。”

明顏聽得似是而非,口里應了,心想掌櫃的既然算出災劫,何不直接出手解決了,卻說什麼因果。四下張望,卻不見了三皮,“再過會儿就打烊了,也不知道那痞子狐狸去了哪里。”

魚姬、何栩相對一笑,也不言語,各自舉杯對飲……

何栩在魚館暫住,白日里便在城郊繼續察訪,所幸這大半月來再無孕婦被害,只是如此一來線索卻是斷了。那晚聽魚姬所言,似乎此事和那莬娘有關,于是不時隨明顏去那莬娘家附近探視,並無不妥。

莬娘依舊是拖著有孕之身辛苦張羅家中內外事務,負心漢孫步云傷勢雖未愈,也依舊早出晚歸,不時口角之爭,也是孫步云拂袖而去,到紫薇醫館過夜。正是只聞新人笑,哪知舊人哭,饒是莬娘万般委屈,千般柔順,也只得落個空房獨守、孤燈相對的結果。幸有腹中孩儿相伴,稍稍慰藉,不然也不知這等日子如何挨得過去。

一幕幕只看得何栩、明顏連連搖頭,為莬娘不值。

這天又見孫步云摔門而出,面有怒色,一路急行,直奔醫館,也不知道有什麼急事。若是平日,莬娘多會跟將出來哭泣挽留,這次卻全無動靜。

何栩與明顏擔心莬娘有事,去到門前一看,莬娘額角滴血,暈倒在桌邊,不知道是讓那男人推的還是身重体弱不小心撞向桌角……

何栩來不及考慮許多,慌忙上前替莬娘止血,生怕傷及腹中胎儿。

明顏生平最恨人薄情寡意,見到這般情形更是按捺不住,哪里還記得魚姬的勸誡,心想上次的教訓到底是輕了,將身一躍,直奔紫薇醫館。

遠遠看到那孫步云立于醫館后門外,旁邊還停了一乘小轎,四個矯夫正靠樹陰下歇息。明顏見有人在場,不方便現身,于是捏了個隱身訣,附將過去。

不多時,見個老者自后門閃出來,正是汪御醫。只是行色慌張,不似平日那般鎮定自若,快步上轎,拉下轎簾。轎夫抬了轎子,孫步云埋頭跟在后面,一行人放著正街不走,轉背街穿小巷,處處透著一股子鬼祟。

明顏原以為孫步云拋下結發妻子是來與新歡廝會,不想卻是如此,不由得疑心大起,于是悄沒聲息跟了過去,輕飄飄落在轎頂上。那些人俱是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到她。

一群人轉過几個暗巷,停在一條深巷的巷尾。汪太醫下轎,孫步云低聲吩咐那几名轎夫將小轎抬到旁邊的巷子里等候,隨即和汪太醫一起走到巷尾那戶人家的后門叩門。

明顏自然是跟了過去,那門上並無名牌,也不知道是誰家府邸,但見影窗內的園林水榭俱是奢華無度,想來那宅子的主人定然非福則貴,來頭不小。

半晌,院內一家丁應門,開門請了汪孫二人進去,關門前還左右觀望,好不謹慎。

轉過回廊水榭,到了一處花廳。家丁招呼汪孫兩人坐下,旁邊早有丫鬟奉茶伺候。明顏一翻身上了房檐,依舊隱身潛伏,打算一探究竟。

不多時,內堂轉出一人,錦衣博帶,三十上下,只是前額早禿,說不出的委瑣。

汪太醫見了來人,慌忙起身見禮:“曹經略安好。”言形頗為諂媚。孫步云也是個聰明人物,明白這位經略大人是關鍵人物,自然不會折了禮數。

寒暄几句后那曹經略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人退下,花廳中只剩他們三人。

“不知道汪太醫回元丹煉得如何了?”那曹經略想是打慣了官腔,言語盛氣凌人。“童大人那里已經所剩不多,如不盡快補上,只怕大人會很不高興。”

汪太醫汗顏道:“實不相瞞,赤紫河車近日短缺,沒有這味藥材作引,實在沒辦法煉出回元丹……”

曹經略面容微怒,“一直以來只需爾等尋得藥引,不必爾等親自取藥,而今卻只知無法,那還留你們有什麼用處?!童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為國殫精竭慮,需那回元丹滋補氣息,若是斷了丹藥,有什麼閃失,你們可擔待得起?!”

“大人息怒。”孫步云上前一步,“並非小人推脫,只是……”

“只是什麼?”曹經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此事若是辦得好,自然有你的好處,若是砸了,也沒你的好果子吃!”

孫步云見曹經略神色不善,顫聲道:“小人也知道藥引重要,只是近月來少有人延醫出診,就算有赤紫河車成熟,我們也無法得知……何況最近六扇門不知道為什麼查得很嚴……說是刑部簽發的公文。”

“刑部?”曹經略沉吟片刻,冷笑道,“刑部又算什麼,一紙文書也不過是張白紙而已。”

孫步云伏首道:“可是昨日京城第一名捕龍涯也親自到醫館察訪,便是普通的一味紫河車到貨也有要登記來歷去向,並非我等不盡力,其中著實為難。”

明顏聽得此言,心念一動,心想紫河車是指婦人產子所脫落的胞衣,卻不知道加個“赤”字又是什麼東西?半月前掌櫃的倒是送了兩瓶好酒給龍捕頭,莫非為的是同一樁事情?

正思慮間,突然覺得一股惡寒,那門外又進來一人,卻是個中年道士,不知道為什麼,明顏一見到他就渾身不舒服。

那道士不似汪孫二人一般做小伏低,見了曹經略也只是拱拱手,“適才遇到點麻煩事,所以來得晚了,大人勿怪。”

曹經略笑道:“無塵道長言重了,剛才正討論藥引之事……”

“貧道在外也聽到一些言語。”無塵沉聲道,“最近的確風聲頗緊,取藥之事只怕有些困難。”

曹經略哈哈大笑,“道長乃神人,區區几個刑部捕快翻不起什麼大浪,又何必忌諱?明日稟告童大人,收回那一紙公文,也是尋常事。”

無塵面色有几分難看,“貧道對那捕快倒不如何忌諱,只是剛才在太廟南街孫記藥材鋪看到一只上好的赤紫河車……”說罷耐人尋味地盯住跪伏一邊的孫步云。

孫步云頓時大汗淋淋,心跳如雷,白淨面皮轉作一片慘然。

“你不是說沒有嗎?!”曹經略一聲暴喝,嚇得孫步云身如篩糠,抖個不停。

“大人……大人恕罪……道長所見……是小人發妻……”孫步云如何不知無塵的意思,雖然早厭煩了莬娘,但她腹中孩儿到底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倘若被無塵剖腹取胎,必定一屍兩命……雖然一直以來替人做這等虧陰德之事,當真落到自己頭上,卻是知道害怕了。

明顏心頭一顫,豁然開朗,心明之后卻是一片惡寒。先前聽何栩言道孕婦血案,本以為是妖怪所為,不想居然是下面几個惡人的行徑!

無塵無視孫步云驚懼神色,繼續說道:“原本想要采藥,不想卻遇到個死對頭,斗之不下,又恐著了痕跡,也只好先回這里……”話音未落,突然眼中精光暴漲,“什麼人?”

揚手之間,一道寒光直取梁上的明顏!

明顏沒想到那道人居然察覺到自己的氣息,躲閃不及,只覺得肩上一痛,卻是一只寒鐵跗骨釘,頓時半身酸麻,現出原形,自檐上摔了下去。

“原來是只貓妖。”無塵正想伸手擒她,明顏將身一滾避了開去,飛身扑將出去,一路狂奔!

無塵哪里肯放她離去,手中桃木劍出鞘,快步追了出去!

明顏身体沉重,肩頭劇痛倒也罷了,此時每跑一步都覺得四肢發麻,也不知道那道士的跗骨釘上做了什麼文章,此刻若跑不出去,只怕一條小命就要送在這里!

轉過回廊見到外面的水榭小橋,只要出得去,就有機會跑掉,可身子已然不聽使喚,而聽得后面腳步聲沉,更近一步!

就在此時,水塘池面如同撕裂一般,露出一條口子,里面猛地伸出一只雪白纖細的手掌,按在明顏背上,未等她發出一聲叫喊,便將她拉下水去!

水面頃刻閉合,半點漣漪不現。在緊追而來的道人看來,受傷的貓妖似乎是憑空消失在這條橋上!

后面有人跟了上來,見得這般情狀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

無塵知道那貓妖已逃得遠了,也不以為意,轉頭看看還在發呆的孫步云,“不知道在孫老板看來是童大總管重要還是發妻重要?”孫步云臉色慘白如紙,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卻說明顏被那只怪手拉下水去,張口呼叫,卻只覺得水流直往口里灌,掙扎几下,卻覺著口里灌入的不是水,而是酒!

驀然身子一輕,眼前一亮,卻發現自己正泡在一只大酒缸里,將自己從酒缸里拉出來的正是魚姬!

“掌……掌櫃的……”明顏心頭一喜,知道是魚姬用分水換景之法救了自己,心一寬,頓時失去了知覺。

待到悠悠醒轉,發現正躺在自己房里床上,肩上的傷已包扎妥當。魚姬坐在床頭,把玩著手里一枚碧泠泠的跗骨釘。

“掌櫃的……”明顏想坐起身來,奈何渾身無力,似乎這個皮囊不屬于自己一般。

魚姬眉頭微皺,“早跟你說過不要太過衝動,這下可吃苦頭了……”說罷取過床頭一碗清冽的酒水,將那只跗骨釘浸了進去。

說也奇怪,那跗骨釘一入水酒,頓時發出一陣凄厲的嬰孩啼哭聲,聽來分外瘆人。隨著陣陣啼聲,原本清徹的酒水居然飛快滲出一片渾濁的暗紅!

酒水在碗里翻滾奔涌,只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濺出半點來,到最后哭聲漸息,那碗酒水變成了絳紫色,總算是完全靜了下來。

明顏知道那跗骨釘有古怪,不料竟有這等異相,心中正有疑問,卻聽魚姬說道:“把它喝下去。”

“啊?”明顏露出几分犯難的表情,“不是吧……”

“你可知道那跗骨釘上有什麼東西?”魚姬嘆了口氣,“要是你打算一輩子都這麼躺著,也可以不喝。”

“我喝,我喝……”明顏吃她一嚇,也顧不了許多,自魚姬手上接過酒水,捏著鼻子灌下去,只覺得喉嚨里滿是腥氣,說不出的難受。正想翻身嘔吐,突然發現身体一輕,不再像先前一般渾身無力。

“掌櫃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顏干嘔兩聲,抬頭問道。

魚姬眉頭緊鎖,半晌長長吁了口氣,“不知道你以前有沒有聽過煉血嬰?”見明顏滿臉茫然,接著說道:“玄門邪法中有一門煉魂术,專取未見天的嬰孩元神煉制,所得的血嬰秉承怨毒之氣,可供煉术人驅使,吸取敵人元神,害的人越多,血嬰就越厲害。你中的跗骨釘上便附有血嬰,若非你身為異物,又有這几百年修為,只怕當時就了賬了……”

明顏臉色變了變,“居然如此厲害,難怪我一看到那臭道士就渾身不自在。那些人完全是瘋了,居然用這麼陰損的法子!”片刻頓時叫苦連連:“掌櫃的你叫我喝那酒水,豈不是連魔物也一並吞下了!”

魚姬搖頭道:“血嬰早被我的浣魂露洗滌,也無什麼危害。只是那血嬰是無辜嬰孩元神所化,身世可憐,只要你替它念經超度,也算是功德一件。”

明顏一聽念經,頓時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要念經啊……不念……我是說要是忘了,會怎麼樣啊?”

“也不會怎麼樣,最多它在你的五髒廟長住,什麼時候高興了就鬧騰鬧騰。”魚姬轉頭看看天色,心想這貓儿不定性,吃這虧就算歷練,想來也會改改衝動的性子。

明顏無可奈何道:“也只好如此了,還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最可恨的就是那群惡人,做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難道就不怕報應?”

魚姬冷笑道:“那赤紫河車的藥效不見得好過尋常紫河車,想是有人故意教唆,乘機收取嬰孩元神才是真。那群名利之徒為向上爬,又有什麼做不出來?只是這般忙活下來,造下孽因,卻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明顏嘆了口氣,“可惜那些孕婦和孩子,枉送了性命……想不到那些人壞起來比妖精還壞……糟了,那臭道士在打莬娘孩子的主意,會不會……”

魚姬起身踱到窗邊,“那邊有小栩在,道士一時也占不到什麼便宜,我只是擔心有人利欲熏心,會做出可怕的事情來……”

“掌櫃的,這事咱們得管管。”明顏心神激蕩,跟了過去。

“管?怎麼管?你好好休息吧,要發生的始終都會發生,急也沒用。”魚姬長長嘆了口氣,“要怎麼管才管得了暗藏的虎狼之心呢?”說罷轉身掀開門簾,走出房去……

魚姬到了外堂,思量片刻,便打發個街邊的閑漢去金紫橋崔府跑一趟。目送那人走遠,就聽身后珠簾叮當,知道是明顏按捺不住,“你又想做什麼?”

明顏腆著臉嬉笑道:“掌櫃的口里說不管,一轉身就套足了交情。先找上刑部的龍捕頭,現在連兵部崔望月崔將軍也請將出來……”

魚姬伸手撥了撥算盤,“那姓曹的經略相公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是因為背后靠山不小,唯有加以鉗制,才會有所收斂。”

“何必這麼麻煩?”明顏揚眉道,“不如……”

魚姬抬眼看看明顏,“若是以暴制暴可以解決問題,那倒是簡單了。你百年修行不易,莫要因為一時衝動讓人記下一筆,誤了前程。”

明顏聞言下意識看了看天,僅見天際落日余暉,突然打了個寒顫,“掌櫃的,為什麼惡人行凶天不收,妖精未曾作惡卻還要怕天譴?”言語之間頗為不憤。

魚姬淡然一笑,“人有人道,妖有妖規,天道使然,不可逾越。世事原本如此,哪得許多公平可言。就是這京城之地,如無雞鳴狗盜之輩滋擾百姓,引得公門中人追緝,也顯不出大老爺勤政愛民。上仙要受世人香火,自然也要有所作為。”言畢眼中儼然几分譏誚之意。

明顏心頭茫然,沉默片刻,“掌櫃的,難道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

魚姬輕嘆一聲,“以你的性子,我說不管你可會聽?只要知所進退,不逾越天道,順其自然也就罷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2:28

第十章 鼉淚

明顏不再接口,只是隱隱覺得掌櫃的心口不一,晦澀難懂。

接連几日都相安無事。

街上時常見到公門中人往來奔走,便是入夜,汴梁城的守軍巡夜也頻密許多。

孫步云自那日再未歸家,莬娘不知自己尚處險境,只是傷其無情,時時垂淚,容顏更是憔悴。

明顏傷勢漸好,不時去莬娘那里探視,見其失魂落魄的模樣,更不忍心將實情告之,唯有心存僥幸,希望那孫步云尚有一絲良知,不會為了榮華富貴對妻子下毒手。

這夜依舊酷暑難當,莬娘無心睡眠,獨自一人身處小院,思量之前的夫妻恩愛,再看眼前的凄涼孤苦,不由得悲從中來,黯然淚下。

何栩自當日和那無塵對上一仗后,心憂莬娘安危,聽魚姬言語,知道莬娘臨盆在即,只要等到孩儿出世,就自然不怕那道士為禍,索性暫時留守孫記藥材鋪附近,暗中保護。此刻何栩藏身屋頂,見她這般情狀,心頭也覺憋悶。

正尋思是否要現身出言寬慰,就見牆外人影一閃,依稀是那日交手的道人!

“好賊道!”何栩清叱一聲,飛身直追而去,只見那人腳步甚快,直奔南門。

何栩見狀,哪會放他輕松離去,緊跟其后,追出半個時辰,南門城樓已在眼前。

門前守軍見道人急奔而至,紛紛上前攔截喝問。

那無塵道人無奈停下腳步,后面的何栩追到近處,手中誅邪劍嗆嗆作響,似乎要自行出鞘!

何栩大驚,心道上次交手,誅邪劍並無如此反應,那道士雖然,也是肉身凡胎,怎麼引得劍嘯?當下不敢大意,橫劍胸前。

那道人面色突然轉為赤紅,眉目之間說不出的猙獰,寬大道袍內頓時濃煙滾滾,片刻之間將自己完全籠罩其中,不見人形。濃霧中傳出陣陣撕心裂肺的嬰孩啼哭聲,更夾著一股濃烈的腥氣四下擴張!

周圍的軍士見此異相都驚得目瞪口呆,手里抓著兵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此時,那腥臭的濃煙如同有生命一般橫掃而來,一名軍士躲閃不及,頓時被卷了進去,只聽濃煙中除了嬰孩啼哭外,更有那軍士的慘呼聲!

何栩心知凶險,但也不能見死不救,手中的誅邪劍挽作一片劍花,寶劍到處,濃霧頓清,露出那軍士滿是驚懼的臉來!

雖是身不由己,他手中的鋼刀依然快如閃電,衝著何栩的頸項劈了下來!

何栩大驚,慌忙舉劍相迎,不料那刀上勁力奇大,一時居然招架不住!而那濃煙已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直向何栩罩下來!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聞一陣馬蹄聲響,旁邊閃出一柄銀槍,紅纓過處,帶起一道寒芒!

那槍杆以橫掃千軍之勢拍在軍士的胸口,只聽“啪”的一聲,那名軍士頓時摔將出去,原本劈向何栩頸項的鋼刀也脫手而出,掉在地上!

何栩的誅邪劍不用抵御鋼刀,自然不畏懼那近身的濃煙。

旋身起舞,劍光如織,衣帶翩翩。

當她的劍衝破濃煙包圍時,那嬰孩凄厲的啼哭聲戛然而止!

濃煙頓時消散,一張人形的黃紙飄搖而下,連帶一枚被斬作兩段的鋼釘。

“是傀儡!”何栩猛省,“糟糕!調虎離山!”

這里是血嬰所附的傀儡,那真的惡道人只怕已在莬娘小院之中!

這里離孫記藥材鋪有半個時辰的腳程,便是插上翅膀飛回去,只怕也來不及了!

“上馬!”何栩聞聲抬眼望去,只見一匹玄色駿馬四蹄踏雪,上面端坐著一位白袍將軍,鐵甲銀槍,威風凜凜,想必是適才為她解圍之人。

何栩不記得認識這等人物,躊躇片刻也顧不得許多,旋身落在馬背上。

那將軍笑道:“坐穩,抱緊了。”正要催馬前行,突然身子一輕,已然從馬背上翻了下去!

他身手了得,一個翻身站穩身形,見得馬背上佳人莞爾一笑,一聲呵斥,駿馬人立而起,發足狂奔而去。

深深的夜色中一騎快如流星,遠處風中傳來一聲:“得罪——”

周圍的軍士看得呆了,半晌才圍了上來,“崔將軍,你的馬……”

崔望月又好氣又好笑,“本將軍樂意借給人家,几時輪到你們管?!”心道這等過河拆橋的刁鑽女人也不知道怎生養成……

卻說莬娘在院中見到何栩飛身離去,不由得大吃一驚,本能地想要回房躲避,卻聽院外響起叩門聲。

莬娘猶自躊躇是否應門,就聽得自己相公的聲音。

莬娘雖恨他無情,思及腹中孩儿,也難以將之拒之門外,于是忍著腰身沉重,快步過去開門。一開門便見孫步云埋首立在門外,身后還有一人,沒有掌燈,看不分明。

“你舍得回來了嗎?”莬娘心中哀怨,冷冷撂了一句,也不去理他,徑自轉身回屋。

門外兩人也不言語,只是進院關門,跟了過去。

莬娘在燈下見自家相公面色慘白,身子微微發顫,身后還跟了個道士,不由得好生奇怪。

那日無塵無意見看到莬娘,本想下手,卻被何栩壞了好事。莬娘對自己遇險之事一無所知,自然不認識無塵,只覺得自家相公平日里從不近僧道之流,不知為什麼突然帶個道士回來。

“這位道長是……”莬娘轉頭詢問孫步云,卻見他臉色更加難看,不由心中慌亂,向后退了一步,驀然身子一麻,頓時動彈不得!

“你要干什麼?”莬娘頓時回過神來,眼見無塵陰惻惻的臉自眼前晃過,心中大駭,想要掙扎逃脫,卻哪里動得了?

“相公!”莬娘沒有辦法,驚懼之下只是呼喚自己的丈夫,希望他可以保護自己。可是很快這個希望破滅了。

她的丈夫只是縮在角落里,拉過袖子,遮住那張可鄙的臉。別說像個男人一般站出來保護她,此刻他抖得像一只鵪鶉!

無塵自懷中取出一塊手帕塞在莬娘口里,免得她高聲呼救,驚來旁人,然后將她移到床上。由于角度的關系,莬娘只能夠用眼角的余光看著自家相公發抖的身影。

無塵冷笑著自懷中摸出一個匣子放在床頭,取出一個羊脂玉瓶和一把鋒利的小刀。而后用刀熟練割開她的襦裙,讓她高隆的腹部袒露在外,口中更是念念有詞。

莬娘又驚又羞,依稀覺察那道士是要對自己腹中的孩儿不利,不由得方寸大亂,淚眼中盡是乞求之意。

無塵對胎儿志在必得,又怎麼會放過她,一面蘸取玉瓶中的猩紅血水在莬娘腹部畫符禁錮嬰孩元神,一面緩緩舉刀……

“喵嗷!”一聲凄厲的貓叫驚破夜空,無塵只覺得臉上一痛,閃避開去卻發現床前多了一只通体純黑的貓,雙眼幽碧,寒光四射,頃刻間化為一個怒目少女,手中匕首鋒利,正是明顏!

莬娘見得明顏,猶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心神激蕩之下居然暈了過去!

“貓妖?”無塵冷笑道,“手下敗將居然還敢來送死?”

“是送你這個妖道去死!”明顏恨然道,話音未平,已然出手!

兩人斗在一處,房中拳腳紛飛,家具早被砸了個稀巴爛。

論實力,無塵自然占上風,但明顏發起狠來也非等閑之輩,這般纏斗下來,無塵倒是開始心慌了。

用傀儡調開勁敵,時間有限。適才用咒語禁錮元嬰,必定引發元嬰掙扎,若不能夠在三炷香內取胎,嬰孩要麼胎死腹中,要麼自產門出世,到那時便得物無所用了……

“孫步云,你動手!”無塵偷了個空檔,將小刀扔在孫步云面前,只驚得孫步云面無人色。

“還在磨蹭什麼!”無塵見他沒有動彈,一面逼開明顏,一面厲聲喝道,“誤了時辰就功虧一簣,你可吃罪得起?!”

“你是不是人啊,那是你老婆孩子!”明顏無法甩開無塵,氣急敗壞地喝道。然而似乎卻沒有任何作用。

她看到那個抖作一團的男人一邊顫抖,一邊慢慢爬過去撿那把罪惡的刀,驚慌失措的眼中更添了几分孤注一擲!

是的,對他而言,老婆孩子又算得了什麼?

那只是個粗鄙的村女,原本就配不上他。

有了經略大人和童大總管的提攜,以后有的是大好前程。

他可以再娶,可以娶汪大小姐,可以繼承御醫世家……

他還年輕,孩子要生多少就可以生多少。

就算汪大小姐年紀大了,有了財勢,多得是女人給他生……

這個粗鄙的婦人和她肚子里的又算什麼?

孫步云原本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狠辣的笑意,一步一步挨到床邊,用廚子看案板上的菜的眼神看著自己妻子高高隆起的肚子。

“你瘋了?!”明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卻疲于應付那極其狠辣的無塵道人。

陣痛……

莬娘顫抖著睜開眼睛,她感覺得出孩子的躁動不安。

眼前是丈夫的笑臉,好久好久都沒有看到過的笑臉,自從他把笑臉給了那個美麗高貴的汪大小姐,已經許久不見……

“相公……”莬娘滿足的微笑凝固在嘴角,因為她感到一道冰冷的寒氣刺入自己的肚子的同時,丈夫的笑臉上籠罩了一片猩紅!

她聽到丈夫歇斯底里的笑聲,笑得像哭,甚至聽到了肚子里的孩子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孩子……”莬娘嘆息一般的聲音漸漸遙不可聞,圓睜的雙眼還在看著正在割裂自己身体的丈夫,看著他粗暴地把手伸進自己的肚子,抱出一團血肉模糊,然后空空的肚子像一個破舊的口袋一樣癟了下去……

孫步云托起那個血肉模糊的嬰孩,他自己的孩子,是個女孩儿,小小的手,小小的頭,圓圓的肚子上破開一個大口子,卻是剛才刀子貫穿莬娘腹部之時連嬰孩也一並貫穿!

這個還沒出世就被自己親父刺死的女嬰有著圓圓的大眼睛,和她母親一樣的,圓圓的,睜開的大眼睛……

眼睛在看他。

孩子的,妻子的,同樣圓圓的眼睛,都在看他。

孫步云身上驀然一冷,手上無力,嬰孩滾落床榻,撞翻了床頭那個羊脂玉瓶,一大瓶猩紅的血漿噴灑在孩子身上,紅得發紫……

無塵聽得有異,轉過頭去,頓時驚駭万分,“你做了什麼?!”

只見那沾染在嬰孩屍体上的暗紫色血液在飛快地擴大,一時間分不出是混合了嬰孩和她母親身上的血液,還是因為那小小的羊脂白玉瓶在源源不斷流出暗紫色的血液來,抑或兩者皆有。

很快地,地上已經彙成一大攤血泊,翻滾著無數氣泡,浮起來,又裂開去,每次裂開都發出咯咯的笑聲——嬰孩的笑聲!

紫色的血似乎永遠都流不盡,在地上漫延……

孫步云的眼睛此刻也睜得很大,很圓,甚至眼角都裂開血口。他看到那紫色粘稠的血泊中在一下一下涌動著什麼,感覺既笨拙,又莽撞。他的心跳得很快,也怕得要命,可是他一點也動不了。

因為那血液已經漫延到了他的腳下,黏黏糊糊,就像粘住小蟲的蛛網一般柔韌,只是,像小蟲一般被牢牢縛住的是他孫步云。

而后他看到一個個有著小手小腳的紫色的嬰儿從血泊中浮現,揮舞著肉乎乎的胳膊,一步一步朝著他爬過來!

看到這些,孫步云已經連爬走的力氣也沒有了,因為他的身体很重很重,就像渾身掛滿了鉛塊一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癱倒在地上,無助地看著那些紫色的嬰儿一個接一個慢慢爬上他的身体,從腳慢慢爬上來。像是一瞬間,又像是過了一百年這麼久,每爬上來一點點,孫步云就覺得身子又冷了一分……

耳邊聽到嬰儿嬌滴滴的笑聲和慘烈的嚎叫聲,只不過嚎叫的是他自己。

當紫色的血液爬到孫步云喉嚨的時候,他悠悠想起幼時父親向他解釋名字的由來:孫步云,平步青云……

然后那一張張紫色的小臉已經湊到了他的面前,帶著天真稚嫩的微笑,張開布滿利齒的嘴,開始一口一口撕咬他的脖頸面龐,扯下的淋漓肉塊帶著溫度的血液融進那一灘紫色的血泊中,帶起一陣頗為愜意的嬰儿獨有的滿足笑聲……

明顏和無塵早停止了打斗,目瞪口呆地看著孫步云全身布滿紫色的血液,如同一個巨大的破敗人偶漸漸殘缺,露出皮肉包裹的森森白骨!

最為可怕的是,他還沒有死,非但是沒死,對于疼痛的感知更是從來沒有過的准確完整。而他無力掙扎,只有徒勞地看著自己被蠶食殆盡。

不過很快,他看不到了,因為他的兩顆眼珠已經被啄食掉了。

看不見也不妨礙他的感知,綿綿無盡的痛楚和耳邊那一陣陣天真無邪的嬰儿笑聲,已經滲入孫步云骨髓……

“小心!”明顏聽得一聲叫喊,身子一輕,卻是何栩及時趕到,把她拉出屋去!

那無塵見機稍慢,卻是來不及了,紫色的血液已經漫延到他的腳下……

凄慘的嘶叫聲中,無塵也和孫步云一般,漸漸消逝在那攤粘稠的紫色血液中,將血液的顏色染得更為渾濁……

何栩嘆了口氣,抽出腰間的誅邪劍。明顏見狀,忙一把拉住,“你要做什麼?”

何栩沉聲道:“這里邪氣太重,只有一並淨化了……”

“不行,莬娘和孩子都是無辜的,你用誅邪劍鎮邪豈不是連她們也一並滅了?”明顏搖頭道。

何栩聲音中帶著几分哽咽,“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能貽害無窮啊……”

話音剛落,院內突然下起雨來,冷冷清清,彌漫著淡淡的酒香。雨滴穿透屋頂,滴落血泊之中,點滴都是凄清……

“是掌櫃的。”明顏嘴角浮起一絲微笑,“浣魂露。”

夜色漸漸淡去,天邊已有曙光。

那片陰冷的紫色血泊早已干涸,面上浮起一層鮮嫩的苔蘚,裹著清晨的露珠,閃著紫亮的光。

一片生機盎然。

誰也猜不到那片紫苔下隱藏著什麼樣的故事……

翌日

魚姬的酒館人聲鼎沸,坐了不少客人。

明顏偷眼朝堂子里看了看,低聲對魚姬說道:“掌櫃的,龍捕頭把手下的弟兄帶來了,崔將軍也把小的們帶來了,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魚姬偷笑道:“等會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時,一個俊俏的女孩儿揭開珠簾走了出來,腰上系了塊漂亮的圍裙,微紅的臉上帶著几分羞澀。

“小栩怎麼穿成這個樣子?”明顏沉吟片刻,恍然大悟,“你……”

“噓~~~”魚姬自櫃台下亮出半柄木劍,“這是抵押的酒債啊,昨晚的浣魂露可是下了老本呢……”

何栩端著托盤,走過一個青年男子的身邊,聽著他有節奏地敲著酒杯,終于停下腳步。

他的臉上始終帶著捉狹的笑容,低聲說道:“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呢……”

七月七,相傳是一年一度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

每年的七夕乞巧,對于汴京的少女們,都是一件相當重要的大事。

依照俗例,多是呼朋引伴約上几個手帕交在自家后院備下香案瓜果點心,焚香祝禱,而后將捕捉到的小小喜蛛收納在特定的小盒之內。倘若第二日打開小盒,看到喜蛛結網便謂之得巧。如果蛛網疏密圓正,便意喻身受織女眷顧,心靈手巧,蘭心慧質,更有望得一如意郎君。若是新嫁為人婦的,也可借此機會向織女求得早生貴子的好意頭。

這一天,男人自然不會去湊女人們的熱鬧,因為這一天傳說也是魁星爺生辰,魁星廟的大戲開鑼,自是精彩非凡。當然,也有不圖熱鬧只求功名的讀書人會挑在這一天祭拜主掌考運的魁星爺,希望求得庇佑,考運亨通,在來年的大試中一舉奪魁。

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但因為人們的希翼憧憬各異而帶上了不一樣的色彩。

對孩儿們來說,這不同尋常的一天最大的盼頭就是汴京街邊攤檔上賣的名為磨喝樂的小泥偶。那磨喝樂大多手持蓮葉,身著蓮葉裙,雖是土胚捏制,卻都做得肥肥胖胖,甚有福相,面上描彩更是精致。一手抱上一個磨喝樂,一手抓上几個油面蜜糖的乞巧果子,便是孩儿們這天的行頭。

誰抱的磨喝樂更大更精致,誰家的乞巧果子更甘美爽口,也成了孩儿們嬉笑攀比的資本,汴京街市上時時響起孩儿們稚嫩的童音,或嬉笑陣陣,或朗朗而歌。

“七月七,牛郎會織女,喜鵲架橋……”

孩童拍著手,在街口唱謠嬉戲,往來奔走。

明顏靠在門楣上呆望片刻,突然轉過頭去,“掌櫃的……”

“啥?”魚姬眼睛依然盯著賬簿,手中算盤撥得飛快。半晌沒聽見明顏言語,放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來,卻發現明顏看著街邊游戲的孩童發呆。

“你沒問題吧?”魚姬翻了翻白眼,心想自上回那疲懶狐狸被何栩驚走之后,便一直沒有回來,雖說還有一大筆酒錢未清,他這一去館里倒也沒那麼聒噪,反是這明顏丫頭開始不對勁了。

“沒……沒事。”明顏搖搖頭,回到櫃台邊,“掌櫃的,今天晚上聽說是牛郎會織女呢。”

魚姬啞然失笑,“怎麼,你這迷糊丫頭也想學人家乞巧拜月求個好相公啊?”

明顏呵呵一笑,“那倒不是。可是掌櫃的,真有牛郎織女鵲橋會的事情嗎?”

“當然有啊。”魚姬長長呼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挺難的,一年才見一次,各自守在天河兩岸,可望而不可及。不過都還算幸福了,至少可以遠遠看上一眼,已經好過很多人了。”

“還有人比他們更慘的嗎?”明顏接口問道。

魚姬愴然一笑,“當然,至少他們還有希望。”她起身自架子上取下一個琥珀瓶,就著兩只杯子斟上,順手遞了一只給明顏。

明顏看著杯中清到極致的酒水,嗅了嗅,卻全無半點酒味。“掌櫃的,怕是弄錯了,這是水,不是酒。”

魚姬笑笑,“嘗一口就知道了。”說罷將酒杯送到唇邊,淺淺噙了一口,眉頭微皺,片刻方才咽下,眼中淚光隱隱。

“掌櫃的……”明顏嚇了一大跳,“你沒事吧?”

魚姬淡淡一笑,“沒事,只是品出酒中真味,覺得有點感傷罷了。你也試一口。”

明顏嘟囔道:“我就不信喝酒會喝出淚來。”說罷一揚頭,將一杯酒都倒進口中。那酒水一入口,頓時如火如荼,難受非常。明顏暗叫上當,張口要將酒水吐出來,卻不料魚姬伸手捏住她的腮幫,哪里吐得出去?

只覺得那口酒水在喉舌之間衝撞往來,辛辣中更帶凄苦,好不容易下得喉頭,心頭卻不知為什麼悵然若失,不覺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魚姬松開手來,掂起自己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看著明顏用袖子抹淚花,唇邊浮起一抹淺笑。

好半天,明顏心情平復,方才開口問道:“這酒為什麼讓人喝了想哭?好生奇怪……”

“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魚姬懶懶地倚在櫃台邊,把玩著手里的琥珀瓶,看著瓶中所剩不多的酒水幽幽嘆了口氣,抬頭看看天邊的金色霞光,放下酒杯,“今儿過節,早些打烊,正好出去走走。”

明顏應了一聲,心想莫非掌櫃的也打算去那葡萄架下聽牛郎織女的私房話不成?

夜色如水,繁星如綴。

魚姬拂袖滅了檐下一長排燈籠,留下旗帆旁邊的一盞,隱約照亮傾城魚館的招牌,轉頭見明顏快手快腳地封上門扉,眉目間盡是期待。

“走吧。”魚姬心知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去,也懶得多說,右腕一翻,手里多出一只琥珀瓶,遞給明顏,“酒快沒了,正好去取點回來。”

“哦。”明顏快步跟上魚姬,不時偷眼看看夜市的繁華景象,只見眾多情侶在街市游歷穿行,歡聲笑語起伏跌宕,心想到底還是人間熱鬧。

魚姬與明顏順著御河而下,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少年情人在河畔對月談心,郎情妾意。好不容易到了一處暫無人煙的河堤,魚姬捏了個分水咒,只見那段原本恬靜的河面頓時一分為二,現出一個深邃的通道來。

明顏早見過這分水換景之法,見魚姬飛身躍入,也將身一縱跟了上去。雖未睜眼,也聽得周圍水流激蕩,直到雙腳踩上實地,方才睜開眼來。

只見四周俱是芳草萋萋,夏蟲唧唧,更無半點人煙,暗黑天幕上的星河格外清晰,照得腳下干涸的石溝一片銀白。

“這里很美啊。”明顏嘆道,沿著石溝向上走了好几步,“掌櫃的,你不是說來取酒水嗎,這里連水都沒有,又哪里還有酒?”

魚姬淡淡一笑,“泉眼在上游,還有几步路程。”說罷踏著石溝里的卵石向前行去,山間微風掠起几片草浪,更有無數幽幽的螢火上下游弋,恍若仙境。

明顏興衝衝地跑在前面,不時伸手去掬身畔的螢火蟲,再任由它自手縫中逃逸,自得其樂。直到她不小心撞上一根堅硬粗糙的石柱,才停了下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2:41

第十一章 食肉嗜血的妖怪

那石柱很奇怪,像是被人凌空斜斜深插入地面,露出地面的部分也有一人高,表面早被雨水侵蝕得千瘡百孔。

“哎呀,什麼破石頭,好死不死地杵在這里,想撞死人啊。”明顏不悅地嘀咕道,順便重重踢了一腳,卻撞得腳丫生痛,那看似破敗的爛石頭更硬過銅牆鐵壁。

魚姬搖了搖頭,心想這丫頭的急性子大概是一輩子都改不了。“還是算了吧,要是妖王鼉刖的斷山锏這麼容易就讓你踹斷了,你也不會留在我這里。”

“妖王鼉刖?”明顏眨了眨眼睛,“什麼人啊?很厲害?”

魚姬笑道:“這里原來叫修羅澤,氣候陰濕,方圓五百里的妖魔精怪不計其數,能夠一方稱王的自然不差。”她移步繞石柱一周,伸手拍了拍那無比粗糙的礫石表面,“想不到過了一千年,斷山锏還屹立不倒,難怪一路行來方圓五百里還算太平。”

“這麼說來,那個叫鼉刖的是只好妖了。”明顏問道,“可是我怎麼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名字啊?他去哪里了,得道成仙了?”

“成仙?……哈哈,成仙有什麼好?妖總想修成仙,殊不知天界冷清,哪里比得世間逍遙自在,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仙也不見得就逍遙快活勝過芸芸眾生……”魚姬嘆了口氣,“也難怪,一千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你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呢。”

明顏哪里明白魚姬話里有話,只是垂首道:“掌櫃的總說成仙不好,可誰又不想成仙?不用躲躲閃閃地做妖精,不用怕終有一天老死重墮輪回,還可以受世人尊重供奉……明顏只是只微不足道的小妖,成仙只是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罷了……”

魚姬見她言語之間頗有些抑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路是自己走的,能否成仙並不重要。妖又如何?人間有句話叫英雄不問出處,只要所作所為光明磊落,就不比仙人卑微。便是妖王鼉刖也曾經只是個卑微的小妖而已,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小妖?”明顏聞言抬起頭來,面上盡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沒錯,小妖。”魚姬喃喃道,星光月色下那早已經石化的斷山锏似乎還在閃著熒熒白光……

他曾經只是五百里修羅澤里最普通的一只鼉。在他身形尚未長成之前,他每天都過得很小心,因為沼澤上盤旋的老鷹很中意他那並不堅固的皮下包裹的血肉,便是大一點的蝮蛇也可以輕松絞殺他,一飽口腹,甚至巨大的同類也是致命的威脅。他必須小心翼翼,用最快的速度獵取足以果腹的食物,再把自己深藏在泥漿之下,躲避無數天敵的獵殺……

這種戰戰兢兢的日子從他自蛋里爬出來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沒有停歇過,盡管此時他的体形和力量早勝過幼時百倍。從最初的捕食青蛙蟲豸果腹,到不眠不休潛伏在泥沼之下,用他銅锏一樣的巨尾將一頭强壯的花斑猛虎掃落泥沼,再一口咬碎猛虎的頭顱……

如果說有一樣沒變的,那就是弱肉强食的定律。

這樣不知道過了多少年,終于在一個月圓的夜晚,他突然發覺自己老樹似的皮甲開始發癢松動,忍耐著劇痛在岸邊的礫石上磨礪之后,他從一直跟隨自己的那層厚甲中爬了出去,甚至可以像曾經見過的人一樣站立起來!

那一刻,懵懂如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一頭普通的鱷魚,而是修形的妖怪。

這個世界本無公平可言,有人生來顯貴,有人生來貧寒,便是妖物精靈,也因出身分了三六九等。沒有顯赫的家族,沒有沾親帶故的仙家提攜,也並非什麼汲取天地靈氣、得天獨厚的靈獸,毫無疑問,他是最卑微的那一種,卑微到連名字都沒有……

他曾經見過修羅澤里的妖王蛟戮出游,如何前呼后擁招搖過市,如何勒令領地上的妖怪精靈將各自辛苦修行的妖力上供,稍有不如心意,就被蛟戮一口吞下肚去。

蛟戮可以這樣肆無忌憚,不光是因為他擁有强大的妖力,也因為他與龍王本是血親。有這層關系,眾妖就算不甘受他魚肉,也不敢相逆,要麼諂媚相侍,要麼遷居他處,剩下的多是深居簡出,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所以他突然明白,在妖精的世界也一樣是弱肉强食。

他不要做別人口中的肉,也不屑趨炎附勢做妖王的走狗,所以他花在修行上的時間比其他妖怪多出一倍,除了覓食之外,他都藏身于巢穴中刻苦修行,讓自己變得足夠强大,不用仰人鼻息。

鼉刖,是一個記號,也是一種志向。他知道有朝一日,鼉刖的名字必然響徹妖界,不在蛟戮之下,盡管那時候他還不太懂什麼叫做抱負。

修行中根本覺察不出歲月的飛逝,几百年過去,鼉刖的苦修也有所回報,功力增長,一日千里,終于有一天,他用自己的鱷尾煉就了一件稱手的兵器——锏。

雖然來于自身,第一次使用的時候,他並不十分了解它的力量,舞到忘形,一锏砸向修羅澤邊的山崖,結果一聲巨響,將山崖一分為二,當真是無可匹敵。在最初的驚訝咋舌之后,鼉刖給自己的兵器取了個名字叫斷山锏,很是歡喜。

他並不知道那驚天動地的一锏不但砸斷了山崖,還驚動了蟄伏修羅澤深處的妖王蛟戮。

原本鼉刖一直深居簡出,蛟戮向來只知道享樂,也不知道有他這號人物,而今斷山锏一出,鼉刖的實力可見一斑。一山不容二虎,妖王蛟戮自然容他不下。

往來相斗几次,一面鼉刖刻苦日益精進,一面妖王蛟戮疏于修行,蛟戮雖略勝半籌,倒也傷鼉刖不得,任他全身而退……

如此一來鼉刖之名在妖界聲名鵲起,群妖私下都道鼉刖年紀尚輕,而妖王已日漸老邁,假以時日鼉刖必定能夠取蛟戮而代之,成為修羅澤的新妖王。此話傳到耳中,蛟戮更是恨之入骨,只是一時間也殺他不得,唯有變本加厲欺壓旗下的妖精,掠取妖力以供己用,等待時機誅殺鼉刖。

時有小妖不堪蛟戮肆虐,偷跑投奔鼉刖。然而鼉刖雖有揚名立万之心,卻無自擁為王之念,早年刻苦修行只為自立自保,一身傲骨自然看不起以奴才自居的妖精們,加上生性冷淡,對妖精們不予理睬,久而久之,群妖皆道其狂妄,無人敢去親近于他。

鼉刖也無他念,居于淺澤之中,不涉足蛟戮所居的深澤,每日仍是刻苦修行,閑暇在淺澤游弋,雖形只影單,煢煢孑立,日夜磨礪斷山锏,似乎多了個不說話的同伴一般,也自得其樂。他話也不多,一直以來,所見的活物不是他捕食的獵物,就是不同道的妖精,會不會說話也無關緊要。

他一心修行,不羈于外物,偶爾出游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深澤與淺澤交界處的水面上多出來一座水榭,枯竹搭建,紗簾低垂,也不知道住了什麼人在里面。只是在難得一見的晴天里可以看到擺在欄杆上的花盆里一株不知名的幽草,裹著晶瑩剔透的露水,在陽光下青翠欲滴。

像修羅澤這樣的窮山惡水,多的是瘴氣陰濕,能夠在這里住的自然不是常人。

鼉刖雖不感興趣,時常路過也免不了多看一眼。不過很奇怪,以他的眼力,居然無法穿透那簾細紗,看清里面的情形,只是知道離水榭越近,水越清,越冷……

水至清則無魚,更養不出青蛙蟲豸,實在不是覓食的好去處,況且這里離蛟戮的水宮比較近,即使他不太忌諱妖王,也不願惹上不必要的麻煩。要填飽肚子,淺澤中也有不少美味的食物。對他而言,更為中意的是岸上的血液有著溫度的獵物。

他喜歡和從前一樣,隱在岸邊的淺水中,靜靜等待耐不住干渴的獵物到來,再出其不意一口撕裂對方的皮肉……

或許有些凶殘,但對一只食肉嗜血的鱷魚而言,只是遵從天性罷了。

然而,這一天性近來卻少有成功的時候,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來他巢穴附近淺灘喝水的動物少了很多,到后來居然十天半個月也看不到一只。

鼉刖心中雖有疑惑,卻無人可解,這次一連等了三天才見到一頭花鹿,他心頭歡喜,只等它走得近了就將這送上門的鮮肉祭祀自己的五髒廟。

不料那花鹿還未靠近,旁邊蘆葦叢中突然射出几粒石彈,驚得那花鹿掉頭就跑!

到嘴的鮮肉任憑是誰也不會輕易丟棄,鼉刖心中著惱,現出人形,飛步直追,眼見那花鹿近在眼前,正要一把擒住,卻聽得背后有物破空而來!

鼉刖反手一抓,手里捉住一枚堅硬的石彈,猛地轉過身去,卻見一個綠衣少女正手執彈弓,隱在蘆葦叢中。在這光景,那花鹿早一路狂奔去得遠了。

“哪里來的野丫頭,為何驚走本大爺的花鹿?”鼉刖心頭氣惱,面露猙獰。

那少女也不答話,見勢不對,轉身就跑。

鼉刖也未多想,下意識地緊追不放,兩人一追一逃,不多時已出了淺灘的蘆葦叢,上了岸邊斜坡。

那少女眼見鼉刖越追越近,驚慌之中將足一頓,頓時化為一道輕煙潛入土中。

鼉刖一把抓了個空,挖地三尺也不見那少女蹤影,心知是遇上了的精怪,而今早已經土遁遠逃,哪里還抓得到?無端端讓人壞了口福也報復無門,鼉刖唯有自認倒霉。

自那之后,鼉刖便時常見到那少女在岸邊活動,每每有獵物到了淺灘,都被她使計驚走,鼉刖與她打過多次照面,每次都是眼看就要將她捉到卻被她險險逃脫,土遁而去,不知所終。

鼉刖一時也拿她無法,好在水中也有魚蝦螃蟹,倒不至于挨餓。

說來也是奇怪,這般追追逃逃,雖然沒了鮮美肉食,日子倒也不再似從前枯燥乏味。

到了后來,似乎形成了習慣,鼉刖一到清早就去那水邊候著,等那少女來攪局,象征性地動動手將她逐開,第二天那少女又會如期而至……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几個月,當他在那少女的阻撓下依然捕食了一頭小鹿之后,第二天少女沒有出現,第三天、第四天也沒有出現。

無人攪局,鼉刖應該高興才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反倒悵然若失,坐立不安。終于在第五天他離開了沼澤,化為人形上了岸。

天性使然,向來少有遠離沼澤的時候,所以鼉刖對沼澤外的山地並不熟悉,走出三里地便見前面一森林,茂密非凡,只是在林邊立了一長排籬笆,蜿蜒而去,不見盡頭。

有這麼一長排籬笆,難怪這些時日到澤邊喝水的動物如此之少。

鼉刖了然于胸,順著籬笆前行,不多時,果然見那綠衣少女正在編葺籬笆,身邊還有一大堆山藤竹蔑。

鼉刖暗自好笑,心想要立一長排籬笆把整個林子都圍起來,只怕不用個十余載也不成,這等辦法夠笨,卻也要些毅力才能做到。明知不可而為之,倒和自己先前閉門苦修的傻勁有几分相似。

正考慮是否要現身嚇她一嚇,卻見一只獐子一路跳躍,直衝籬笆而來,鼉刖心想果真運氣,偶爾上岸也會碰到這樣的美味佳肴。

哪里知道沒等那頭冒失的獐子蹦出籬笆,就見那綠衣少女握著竹蔑一陣揮動,清叱一聲:“怎麼又是你這冒失鬼,上次才給你說過怎生又忘了?”

獐子哪里懂得人言,吃她一嚇,頓時掉頭跑回林中。那少女面露几分無奈,口里嘀咕道:“老是想往那邊跑,難道就不怕做了鱷魚妖怪的點心?要是被吃了,就沒人可憐你了……”

鼉刖心知她說的妖怪正是自己,弱肉强食本是天經地義,吃了就吃了,又有什麼好可憐的?原本平日對自己妖怪的身份不是如何在意,而今聽她口氣,倒覺著有些刺耳。

只見那少女十指如飛,片刻不停地綁扎竹蔑,想是鐵了心要斷了他的食路口福,鼉刖心頭頗為著惱,心想既然你認定本大爺是無惡不作的妖怪,索性便惡到底,待我先平了你這排破爛籬笆,再叫你好看!這廂打定主意正要出去,卻突然停了下來。

不是他突然改變了主意,而是覺察出四周妖氣森森,想是有不速之客來到。他素來不喜歡橫生事端,于是將身一閃,躲在一棵大樹之后,靜觀其變。

那少女也覺察出有些不對,放下手中的竹蔑四下張望,屏息片刻,突然臉色一變,發足狂奔!

剛邁出兩步便見前方地面浮動,似乎地下有什麼東西正直衝過來,快如閃電!

那少女驚呼一聲,縱身而起,想要躍到樹上躲避,不料那地面一聲轟鳴,一段黑黝黝的物事自地面彈射而出,轉眼間將那少女的腰身纏住!那少女掙扎不得,頓時被扯得摔向地面,跌得七葷八素!

一陣妖異的怪笑聲中,一個頗為冶艷的婦人出現在裂開的地縫上方,墨色紗裙拖弋數丈,裙腳牢牢縛在那綠衣少女腰際。

鼉刖認得那婦人正是妖王蛟戮身邊的寵妾媚十一娘,乃是條千年的黑蛇精,原居于東海之濱,性本奸猾,自打搬來這修羅澤跟了妖王蛟戮就越發凶殘,教唆蛟戮盤剝小妖也是她的主張。只是而今見她跑來與那黃毛丫頭為難,倒是有些奇怪。按理說妖王手下嘍羅甚多,便是要向小妖收常例,也用不著媚十一娘親自動手。

正在疑惑之間,聽媚十一娘嬌聲笑道:“小落妹子,自打你移居天界,咱們姐妹也有好几百年不見了,怎生一見面就如此匆忙?”

那綠衣少女也不答話,見媚十一娘妖妖嬈嬈漸漸走近,面色變得几分蒼白,身子微微發顫。

媚十一娘玩味著對方臉上的恐懼,慢悠悠繞著那名叫小落的少女轉了一圈,“嘖嘖,果然出落得一身靈氣……只是為何依舊如此不濟,全無半點仙家的能耐?”

鼉刖一旁聽得此言,心念一動,難怪總覺得那丫頭和一般精怪不同,莫非真如媚十一娘所言?但也不一定,若真是仙界中人,必定如傳聞中有靈珠護身,絕不可能讓一般妖怪欺近身來。先前與之相斗,確實也是十分不濟,只有逃生之技而無招架之力,哪里像是高高在上的仙家?

“你……你想怎樣?”小落顫聲問道,看著媚十一娘輕輕拈起自己的一束發絲閉目一嗅,更是驚得魂飛天外,“你……你……”

“千年碧雩草,食之可青春永駐,返老還童。”媚十一娘幽幽嘆了口氣,“何況妹子你還沾過天界的仙氣,沒准可以讓我家大王換鱗長角化身為真龍……也別怪姐姐狠心……”

“我呸!”小落啐了一口,怒目以對,“要吃就吃,少在這里惺惺作態!”

媚十一娘也不著惱,笑得甚是嫵媚,“既然妹子這麼說,我也省了客套。隨我去見大王,說不定大王一時高興,留你一段根須也不一定。”

笑聲仍在,媚十一娘臉上早換了凶狠模樣,手里現出一段手指粗的紅繩,將小落牢牢縛住,不耐煩地推搡了一把,“便是磨蹭也無用,走!”

那小落怒目以對,但肉在砧板,只有任人魚肉,被媚十一娘步步緊逼,向修羅澤水中走去……

媚十一娘心頭歡喜,近日妖王身邊多出几個年輕貌美的妖姬,極盡邀寵之能事,如何及得她今日這般造化?這仙草之精煞是難得,獻與妖王自然可博歡心,遠遠强過以往費力督促眾小妖交納常例。

這般盤算,自然喜不自勝,身在淺澤之中,心早飛回了深澤之下的妖宮。不料行到半路,突然覺得水面乍然渾濁,四周妖氣森森,卻是水下來了强敵!

媚十一娘暗叫聲大意,這修羅澤中妖魔沒有一千總有八百,個個都鉚足了氣力討好妖王,別叫個犯了紅眼病的將這寶貝劫了去,落得個為他人做嫁衣裳!

心念百轉之間,媚十一娘早一把抓緊小落肩頭,一面四下打量水域,只見四面泥水渾濁,哪里看得清楚,只是覺得水流漸平,似乎來人去得遠了。

媚十一娘正要舒一口氣,驀然聽得一片嘩啦水聲,轉過身去,只見水桶般粗細的一段枯木似的巨物正自頂門飛砸下來,表面棱刺戟張,無比犀利!

媚十一娘也不是好相與的人物,松開小落,將身一抖,亮出一把寒光閃閃的蛇形劍,揮劍直撩而上,誓要將來物揮作兩段!

那物原本直砸而下,行到半途突然變了方向,斜斜抽向一邊的小落,去勢不減。

小落早驚得面色慘白,又被紅繩五花大綁,哪里避得開去?心道此番休矣!

不料那物近得身來,卻只是擦身而過,勁風凌厲,小落頓覺身上一輕,原本緊縛在身的紅繩早被截作几段,自身上脫落下來。

小落心頭一喜,知道有高人相助,忙飛扑出去,展臂游向遠處的枯竹水榭。

媚十一娘哪里舍得到手的寶貝逃了去,一聲尖嘯,現出原形,身長數丈,遍体黑鱗覆蓋,巴斗大的頭上一張血盆大口,紅信急吐,直扎入泥水之中,只見水面波浪滾滾,直向小落扑去!

眼見便要一口將小落吞下,突然蛇身一掙,數丈長的身軀已飛身而起,直摔向岸邊的土地!

只聽得哀呼一聲,媚十一娘重重摔在堅實的地面上,跌得七葷八素,現出人形后發髻散亂,狼狽不堪。

媚十一娘咬牙切齒,張目一觀,只見泥漿中一道水線奔東南方而去,快如閃電,而遠處扑騰的小落已游至水榭,正攀著水中的竹梯而上。

媚十一娘識得那段剛猛無匹的“枯木”乃是一段鼉尾,自然猜到剛才出來攪局的就是盤踞這淺澤的鼉怪,以往聽傳聞,也知道那鼉怪的厲害,只是沒想到那鼉怪居然敢來壞妖王的好事。若是爭食那千年碧雩草,卻為何放她離去?而今那鼉怪去得遠了,那丫頭卻不知道為什麼不避走他處,反而躲進那破水榭?這五百里修羅澤是她蟄居之地,本就熟悉,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這座簡陋的水榭來,若是有什麼厲害的人物在里面,應該感應得出來才是……

雖是處處透著古怪,媚十一娘自恃千年道行,也沒把那破水榭看在眼里,心想既然那攪局的鼉怪已去得遠了,也不必再避忌許多,索性鏟平那水榭,將那丫頭找出來。

媚十一娘先前在水里吃了虧,小心了許多,也不走水路,只化做一道黑煙灌將過去,不多時繞那枯竹水榭轉了一圈,化為人形,輕飄飄地落在水榭的露台上。

正如她先前感覺的一樣,沒有察覺到一絲氣息,最奇怪的是連先前逃進去的丫頭似乎也不在里面。那幅薄如蟬翼的絹紗不知為何無法看透,只在水面微風的吹拂下不時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家具擺設,全是枯竹造就,很是簡朴。

四周很靜,媚十一娘心頭卻莫名地感覺几分膽怯,正猶豫是否闖進去,就聽里面一陣咳嗽,卻是個蒼老的女聲,咳得聲嘶力竭,似乎是病入膏肓。

“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那個聲音很是沙啞低沉,對媚十一娘而言既陌生又隱隱在哪里聽過,驀然覺得甚是不妥,心頭發顫,第一反應便是縱身而起,落在遠處的水域里,現出原形飛速游向遠處!

直到拼力逃出三十里,媚十一娘方才覺著渾身酸軟乏力,恍如大病一場……

而水榭四周依舊清明,唯有風吹微漪層層相疊。

“她逃遠了。”小落纖纖素手掀開紗簾,極目遠眺,片刻后轉身言道。

“咳……咳……罷了,罷了。”水榭內的人艱難地咳嗽一陣,氣息漸緩方才抬起頭來,卻是雞皮鶴發、滿臉皺紋的一個老嫗。許久方才緩聲道:“那蛇妖絕非善類,小落你下次出去可得多加小心……莫要遠離水榭,以免鞭長莫及……”

小落順手放下紗簾,微微一笑,“煩勞姐姐擔心,小落加倍小心在意便是……姐姐今天覺得如何?身子可有起色?”

那老嫗嘆了口氣,“比前些時日已好過許多,此地瘴氣極重,正可補缺失靈珠之虛……相信假以時日,終會恢復……只是而今還離不開這水榭,看到你遇險也無能為力……”

小落柔聲道:“姐姐切莫如此,只怪自己學藝不精……話又說回來,今天看到附近的清明水域比之先前更寬出許多,若非姐姐的結界向外擴張,我也難以這麼快脫險。”

那老嫗搖頭嘆息道:“你原本應該安居仙界修行,以期早日列入仙班,也不必跟著我來這險惡之地。”

小落淡淡一笑,“姐姐如此說話卻是見外了,你我姐妹數百年情誼豈是區區仙籍可比?小落本是跟隨姐姐寄居仙界,既然姐姐決心要走,小落也無留下之理。小落只是擔心……”

那老嫗拍了拍小落肩膀,揚聲道:“自毀靈珠詐死避世時便知道今日的結果,自輪回不轉之后這世間六道雖另立規則勉强維持,但種種跡象卻無法視而不見,更何況昔日故人一個個要麼行蹤成謎,要麼世間飄零,又如何心安理得地做那金漆玉鑲的應聲蟲?雖然現在辛苦一點,若是順利度過這些時日,至少以后不必縛手縛腳,違心行事,倒是你……”

說到這里,她風干橘皮也似的臉上露出几分憂色,“我算到你會有次大劫,可是而今法力缺失,卻算不出具体情形……近些時日如無必要,還是別再隨便出去涉險,等到我功力恢復也好保你周全。”言畢又是一陣咳嗽。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2:57

第十二章 娶親

小落自桌上斟了杯茶水送到老嫗的手邊,語氣反倒輕松自在,“若是天數所定,那也只有坦然受之,姐姐不必為小落勞神。”

老嫗嘆了口氣,“雖然只在這里待了几個月,也知道周圍凶魔惡妖層出不窮。加上那妖王傾軋,群妖為求自保上行下效,層層剝削下去……此地雖僅五百里,但群妖的怨氣卻是大得驚人。你也知道自己的來歷,剛才走了那蛇妖,只怕此后多事,總之万事小心。”

小落點頭稱是,片刻突然言道:“姐姐,剛才危難之時幸好有只妖怪出手相救,可見這里的妖精也不全是那媚十一娘一般的惡妖。”

老嫗頷首道:“那頭鼉怪雖然道行尚淺,但根基頗厚,若是繼續修行下去,戒除殺念,相信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小落聞言望向簾外遠處灰蒙蒙的一片水霧,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對于鼉刖而言,記憶中的修羅澤少有水霧消散陽光普照的時候,而近日來修羅澤的天氣卻是一該改往日的陰霾,飽餐一頓之后攤在岸邊曬曬太陽,自然是愜意非常。

沙地暖洋洋的,就連風也是暖洋洋的,暖風中傳來一陣陣清哨聲,說不上什麼韻律,只是透著說不出的生機。

他知道是她在堤岸的樹梢上吹草葉,嗚哩嗚哩……

自從那日之后,再也沒有獵物靠近他的獵食圈,因為那個叫小落的丫頭每天都隱在那青翠的樹冠上吹著嗚哩嗚哩的曲子。

他枕著自己的雙臂,在陽光下眯縫著眼睛,可以看到她的綠色裙帶迎著暖風飄動。

也許他應該將她趕得遠遠的,免得因為她走失了有著溫暖血肉的獵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有半點怒意,只想在這草葉聲中曬著太陽暖暖地睡去……

暖暖的,就像從前還在那只埋在沙中的蛋里一樣。

悠悠的草葉聲漸漸消停,鼉刖意興闌珊地睜開眼睛,“天還沒黑,為什麼不吹了?”

小落立在枝頭,隨著清風上下浮動,“我在看東西。”

鼉刖縱身落在樹冠上,本以為這一舉動必定將她嚇個半死,不料小落依舊是頭也不回,只是遙指遠處的山道,娟秀的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鼉刖與她並肩而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卻是那崎嶇的山道上走著一個青年男子,胸前佩戴著大紅花球,牽著的老馬上還馱著一個頭蓋大紅蓋頭的女人。女人低垂著頭,任男人小心地扶著,生怕這坎坷路將她顛下馬背……

“老馬的肉不好吃。”鼉刖回想起從前捕食過商隊的腳力,半晌評價道,“還是驢肉好點。”

小落嘆了口氣,“你怎麼只知道吃?難怪姐姐說你殺性重……”

“妖怪殺性自然是重的。”鼉刖仰天一笑,“你每天來壞我好事,難道就不怕我吃了你?”

小落抄手笑道:“要吃早就吃了,又怎麼會從媚十一娘手里救我?何況……”

鼉刖故意露出一口利齒,“何況什麼?”

“何況你又不吃素。”小落嘻嘻一笑,依舊轉頭看那山道上的男女。

鼉刖看她心無旁騖的樣子,沒有半點畏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見一陣山風卷飛了那女人頭上的大紅蓋頭,那個男的慌慌張張伸手去抓,結果抓了個空,在山道上追出几步,神情頗為狼狽。

“有什麼好看的?”鼉刖平素少與人打交道,哪里知道人間的婚嫁禮節,一時間玩心大起,揮袖一卷,頓起一陣妖風,將那原本要飄落在地的蓋頭卷了起來,片刻之間已經納入掌中。“就一塊破布,有什麼稀罕?還這般頂在頭上。”說罷一展蓋頭,直接搭在自己頭上,左右晃動,好不得意。

小落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想要扯將下來卻被鼉刖躲了開去,無奈頓足嗔道:“人家新娘子才頂的紅蓋頭,你跟著摻和什麼?還不快還給人家。”

鼉刖咧嘴笑道:“偏生她頂得,我就頂不得?”

小落几乎笑岔了氣,半晌才直起腰身,“女儿家出嫁才頂這紅蓋頭,你又不是女儿家,自然是頂不得。”

鼉刖認真思考了片刻,“原來頂塊破布騎匹老馬就叫出嫁……出嫁了卻又如何?”

小落歪著頭看了他半晌,心想也不知道是該誇他本性純良還是應該笑他沒見識,“想知道如何,何不把蓋頭還給人家跟去看看熱鬧?”

鼉刖聞言心說有理,手一揮,那蓋頭又飄飄搖搖乘風而去,落在遠處的山道上,只見那新郎倌快步奔了過去,拾將起來拍打灰塵,回到新娘身邊,小心翼翼蓋在嬌妻頭上,牽了馬匹繼續上路,絲毫不曾覺察后面跟了兩個不請自來的喜客。

到了目的地,天色已然盡黑,想來這對新人都是貧苦出身,新婚大喜也只得舊屋一間,偏居山中,連個道賀的賓客也沒有。

鼉刖心道鬼影都沒一個,哪得什麼熱鬧可看,卻見小落在窗邊招手,于是跟將過去看著兩人就著兩只紅燭叩拜天地,引頸交杯,偎在一起說著体己話儿,說不出的恩愛。想要繼續看下去,卻被小落紅著臉拉了離去,走出半里路方才聽小落搖頭嘆息道:“都道人世繁華,想不到也有如此孤寂的,好在現在是璧人一雙,不再各自孤零寂寞……”

聽得孤零寂寞四字,鼉刖心頭沒來由地一緊,原本以為世間就是如此,孤零零來,孤零零去,從前不覺得如何寂寞,而今卻覺著冷清非常,眼見月上樹梢,突然問道:“你可是要回去了?”

小落聞言心念一動,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回答,驀然聽得身后几聲慘呼,雖然相隔甚遠,卻是自那對新人的茅屋傳來!

“好重的血腥味!”鼉刖目光一寒,轉頭見小落神色凝重,早快步奔將回去,于是將身一縱趕在前頭,片刻之間已到了茅屋之外,眼見屋內燭火全無,腥氣大盛!

鼉刖早知那對新人無幸,下手更無顧忌,鐵腕翻轉,亮出斷山锏,撩撥之間那間不甚牢固的茅屋頓時散作几片,泥灰草屑紛飛,沙塵中露出一個瑟瑟發抖的身影,頭頂長耳雙垂,紅眼板牙,卻是只道行低微尚未完全成形的兔精。

那兔精手里捏了把匕首,正扯開那新郎的衣襟准備剖取心肝,乍然見到鼉刖,早嚇得魂不附体。那新郎脖子上開了條口子,鮮血噴涌而出,地上早染紅了一,難怪血腥之氣甚重!

而那新娘倒在一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王饒命……饒……”那兔精頗為伶俐,只道鼉刖為血食而來,慌忙扯過那新郎的身体,跪伏于地,“小的將這兩人獻給大王,只求大王念在小的修行不易,饒小的一條賤命……”

鼉刖聞得腥氣,也覺著腹中飢腸轆轆,他素以血食為生,原本不用忌諱,突然想起小落就在身后,知她不喜自己殺生,即便是捕食獐子、花鹿也要干涉,更何況是兩條人命。既然她覺得自己並非壞妖,終不能貪那口腹之欲,叫她小瞧了。

“休得胡言!”鼉刖沉聲喝道,“你這小小兔精何時開始開葷食肉,居然連害兩條人命?”

小落趕到近處,見鼉刖出手制住妖精,忙迎了上去,先檢驗那新娘,確認只是受驚過度昏厥過去,方才自兔精手里接過那新郎,點按穴位止住流血。饒是施救及時,也早已經失血過多,氣若游絲。

那兔精只是一味磕頭求饒,顫聲言道:“大王明鑒,小的茹素為生,本不敢傷及人命,奈何為狼妖所逼,不得以才殺生上供,換得一時苟延殘喘……求大王垂憐……”

鼉刖眉頭一皺,“可是沙堤南岸的狼妖?”

兔精伏地顫聲道:“……正是……大王聖明……”

小落聞言抬頭問道:“莫非那狼妖來頭不小?”

鼉刖冷笑一聲,“也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妖罷,被澤里的蛇妖逼得緊了,居然連這沒成形的兔精都拉來當狗腿用,當真是丟人。”說罷順手收起斷山锏,抄手而立,不屑中更帶几分隱怒。

“蛇精?可是那媚十一娘?”小落面色變了變,心道姐姐說這五百里修羅澤中的妖怪層層盤剝而下,怨氣極重,今日一見果真如此慘烈。妖精們人人自危,就連這原本人畜無傷的兔子也得做下這等凶殘之事,可見一斑。修羅澤有那惡蛟稱霸,只怕是無一日太平。

鼉刖微微頷首,轉頭看看那跪拜在地的兔精,心想這世間無不是弱肉强食,那新郎倌時運不濟,只得白白送了性命,倒是這傷人性命的兔精不知如何處置……

思慮之間突然聞得一陣清香,寥寥落落,沁人心脾。轉頭看去,只見小落一手托起那新郎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早划開一道口子,碧綠的血液正一滴一滴順著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腕滴了下去,一滴一滴落在那新郎的傷口上。碧血所到之處創口生肌愈合,不多時那新郎原本蒼白的臉色恢復了几分紅潤,呼吸也轉為順暢有力,反倒是小落的臉色漸漸蒼白,憔悴不堪。

鼉刖心中不解,“你與他並無淵源,何必損耗自身真元救回他性命?當真是愚不可及!”言畢心頭沒來由地升起几分殺念,鐵掌一翻,扣住那兔精的兩只耳朵將它擰了起來,一側頭,咬向那兔精脖子!

“住手!你干什麼?”小落驚呼一聲,原本疲憊的臉上露出几分驚詫。

鼉刖的牙齒已經觸到兔精的皮毛,突然半空停住,轉過頭去,“這兔精既然作惡,吃了它也沒什麼好抱歉的。”

“不可……”小落吃力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鼉刖的手臂,“它也是逼不得已,好在沒傷人命,罪不至死……你若是吃了它,和那一干妖魔又有什麼區別?”

鼉刖目光灼灼,低頭看著小落亮如點漆的眸子,嘴邊浮起一絲譏誚的笑容,“我本來就是妖怪。”

“不一樣的。”小落臉上露出几分焦慮的神情,驀然眼前一黑,身子斜斜軟倒下去……

鼉刖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眉頭微鎖,眼神更多几分耐人尋味,順手將兔精擲向一邊,牙縫里蹦出一個“滾”字。

小落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見魚白,四周也並非山間,而是在平日里逗留的澤邊,背靠那棵時常藏身的大樹,一抬頭就看到鼉刖仰臥在橫挑水面上的粗樹干上,頭枕雙臂,口里還叼著一段長長的蘆蒿。

“兔子和那兩個人呢?”小落扶著樹站起身來,雖然依舊有些腳步虛浮,但比之當時已經精神許多。

“我吃了。”鼉刖滿不在乎地拍拍肚子。

小落露出几分驚詫,片刻笑道:“你想騙人,可惜你的肚子很老實。”誠然,空空如也的肚子敲起來和鼓的聲音比較接近。

鼉刖哈哈大笑,“看來你也不是那麼笨,怎麼盡做蠢事?毫無關系的人你要救,原本就是給人吃的動物你也救,就連作惡的妖怪你也要放……”

“命都只有一次,所以殺生是大惡。”小落言道,“姐姐說你資質不錯,若是能夠修心養性戒除殺念,日后前途無量……”

“戒殺?”鼉刖猶如聽到最好笑的笑話一般長笑一聲,“鼉刖生來就以血食為生,結果在手中的生靈何止千万,就算吃齋念佛也消除不了以往的殺孽,還有什麼前途可言?難不成還可以修真練氣做神仙?”

小落一時語塞,片刻后說道:“佛家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如你趕走兔精,救了兩條性命,已是莫大的功德。雖然仙佛不同宗,但向善之意卻是相通的。你已經修形,可以不像從前一般必須以血食為生,戒殺並非不可。”

鼉刖沉吟片刻,“你說的也有几分道理。也罷,姑且應承你,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小落仰頭問道,眼中頗有喜色。

“只要你每天吹草葉給我聽,我就絕不在你眼前殺生。”鼉刖翻身躍下,眼神中盡是期許。

小落心念一動,唇邊浮起一絲喜悅,“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鼉刖接口道,但見水澤盡頭晨曦絢爛,心知又是暖洋洋的一天。

和風,暖陽,草笛……

人生如此,還有什麼可求的?

山居歲月雖平淡,但彼此相伴不覺乏味,倏忽已過了數月。鼉刖果然依約戒殺,餐風食露,周圍的生靈也因此得以安寧。然而以水榭周圍十里為界,深域中的爭斗卻比之先前更加慘烈,妖王對眾小妖的盤剝變本加厲,致使不少小妖遷居淺域,托庇于鼉刖……

鼉刖自與小落相識,性情也平和不少,雖然對小妖們不理不睬,也不至于像從前一樣將之驅逐。

對妖王蛟戮而言,鼉刖無異于肉中刺眼中釘,畏其勢力坐大,恨不能拔之而后快,一面又忌于鼉刖斷山锏厲害,並無必勝把握,故而隱忍不發,只是更加不留余地地盤剝小妖,希望增强妖力。

其實妖王蛟戮日子有功,早已稱霸一方,本不用如此,只是心心念念想要化蛟為龍,得享仙緣。自從媚十一娘提過仙草小落之后,蛟戮更是時刻惦記,奈何小落從不離開那水榭十里范圍,就算每日離水上岸,也有鼉刖為伴,更是無從下手。

然而龍有龍道,蛇有蛇路,蛟戮有上進之心,自然也要在上面打主意。尤其在水族之首龍王面前更是獻足了殷勤,別說壽誕虛歲,就是尋常節氣也必備厚禮,以子侄相稱。

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龍王收了禮數,自然對之頗為看重,加上本有的血脈淵源,倘若招安蛟戮,五百里修羅澤也歸水族麾下,實為雙贏,于是將天地受封之事應承下來,代為打通關節……

他人營營,與小落和鼉刖無關,只是每日逍遙世外,好不快活。

一日適逢黃道吉日,只見祥云浩渺,仙樂飄飄,而后隱隱靈光自沼澤深處頻頻發出。

小落本約了鼉刖,見此異象忙中途折回水榭,“姐姐,外面……”

“是龍王。”老嫗移步窗邊,搖頭嘆息,“那妖王果然有些手段,可以求得龍王親臨,想來已經得了封號和靈珠。”躊躇之間,忽然聽得一聲呼嘯,只見一道金光自沼澤深處飛升而上,轉眼隱入天際霞靄。

小落吃了一驚,心想仙界靈珠怎麼可以交付給如此凶殘的妖怪,其行其性之惡,又豈會因為受了仙家的封號就變了秉性?

“妖王得了仙家靈珠,功力必增,只怕頃刻之間就會發難,”老嫗沉吟片刻,“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真的要走?”小落心系鼉刖,知那妖王必定不會放過這眼中釘,正尋思如何示警,就聽老嫗言道:“那妖王雖得靈珠,但仍屬妖身,靈氣不純,想要完全吸納靈氣飛升仙界,一定要先長出角,化蛟為龍,小落你再留在這里,必然危險!”

小落自明白老嫗所指,昔日媚十一娘擒她就是為討好妖王,而今妖王要想成龍,惟一的捷徑就是自己,若被妖王吞噬,必定永不超生,慘不可言。

老嫗見她猶豫,心知其有所牽絆,“姐姐也知道你不舍得,奈何姐姐尚在重修真身,一步也離不開去,也不知道是否可以抵擋妖王之勢。速速帶上你的真身,走得越遠越好。”說罷枯指一拈,手中多了一盆青翠欲滴的仙草。

小落接過花盆,心頭慌亂無措,卻不離去。

老嫗嘆了口氣,捏了個驅風的口訣,片刻之間平地而起的一股旋風托起小落飛旋而去……

老嫗目送小落隨風而去,心中稍定,遠眺沼澤深處,果然濁浪滔天,料得妖王出洞。既然小落已去,也沒必要和那妖王硬拼,于是使了個障眼法,幻化出一個人形傀儡,容貌與小落一般無二,再念動真訣,驅使那傀儡現身水榭之外,駕一葉扁舟沿岸徐徐而行。

妖王蛟戮靈珠在手,肆無忌憚,尤其惦記那可以使自己化身成龍的仙草之精,方才送走龍王,轉身就點齊手下小妖,氣勢洶洶而來,本想先毀去那來歷不明的水榭,吞食仙草之后再順勢格斃盤踞淺域的鼉怪,從此一統修羅澤,不料遠遠見那仙草之精出逃,尋思正好可以省些力氣,于是乘浪直追過去……

老嫗見妖王中計,心中暗喜,作法驅使傀儡飛速逃逸,將群妖引向他處。

妖王蛟戮本以為唾手可得,不料到得近處,卻突然快如閃電,驅舟向岸邊飛馳,料想這仙草乃土木之精,若是逃上岸,必定土遁而去,難覓蹤影,于是將身一抖,手臂暴長數丈,指爪戟張,自小落頂門扣了下去!

眼見就要得手,突然旁邊乍現一柄黝黑的長锏,來勢既快又狠!

蛟戮心知來人必定是那眼中釘鼉怪,頓時惡向膽邊生,只想將鼉刖撕成碎片,一雪前恥。

兩人都是修行多年的異物,不差那通天徹地的本事,往來相斗,修羅澤中頓時滔擁浪疾,眾小妖雖在外圍觀戰助威,也被兩者的真氣相激震得顛三倒四,站立不穩。

二人本在伯仲之間,奈何妖王有仙家靈珠護体,鼉刖斷山锏之力雖猛,卻卸去了十之七八,時間越長,就越處劣勢,稍不留意,背心一寒,已被妖王利爪撕下一大塊皮肉,頓時鮮血噴涌而出……

妖王蛟戮得意非凡,正想好好折辱鼉刖一番,忽然一陣香風扑面,惟恐有詐,慌忙跳出戰團。只見一個嬌小的身影一閃落在鼉刖身旁,正是仙草小落。

妖王大吃一驚,眼前貿然多出一個仙草之精,一時間真假難辨,只見先前追趕的那個正快步上岸,心道那個才是真的,為免有失,也顧不了受傷的鼉刖,一聲尖嘯直取岸上的那個仙草小落!

眼見一擊得中,不料那仙草之精觸手而碎,手中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片鱗片,珠光流轉。

“糟糕!”妖王心知中計,轉過頭去,只見一道筆直的水線直射向遠處的枯竹水榭,卻是鼉刖現出原形,馱了小落突圍而出。

到嘴的鴨子飛了,任憑誰也咽不下這口氣,更何況是暴虐成性的妖王蛟戮,當下調遣小妖反扑而回,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水榭團團圍住!

說也奇怪,眾妖殺氣騰騰,奈何接近水榭周圍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似乎那至冷至清的水中有什麼無形的阻隔,非但衝不進去,反而越靠近越乏力。雖然對妖王蛟戮影響不大,而面對如此異象,也不敢等閑視之。

小落扶了鼉刖避入水榭,見老嫗盤坐竹榻之上,拈指閉目,似乎已睡去。

“她是……”鼉刖傷勢很重,心知情況危急,誰料這個時候還有人好整以暇地打坐休眠,實在是不合常理。

小落審視老嫗面龐,見其表情詳和,又見外面群妖為結界所阻不得入內,心中稍定,“這是我家姐姐,此時必定是用元神外化之术布下結界阻擋群妖。”言畢發現那垂老面龐似乎比自己離去之前豐潤不少,就連皺紋也淡化了許多。

小落心存疑竇,一時也沒頭緒,轉身檢查鼉刖背上的傷勢,只見一血肉模糊,深可見骨,心頭更是難受,“那妖王好生凶狠,居然下手這麼重……”

鼉刖勉力笑道:“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傷……”

“還在逞强。”小落咬咬嘴唇,眼圈有些紅了,“原本姐姐送我離開,再用傀儡术引開妖王,就是想避免不必要的傷亡,不料卻把你引了去……”

鼉刖心念一動,沉聲問道:“你不是已經走了,還回來干什麼?”

“我怕你……”小落見鼉刖眼中盡是期盼之色,臉上微微一紅,改口道:“我是……我是擔心姐姐會有危險,所以才……”

鼉刖如何不知道她言不由衷,若非惦記自己也不會甘冒奇險在妖王面前現身,心神激蕩之余居然忘了背后的傷,待到傷口抽搐,卻又痛楚万分,身痛而心快活,著實是人生非常滋味。

小落哪里忍心看他再受傷痛,也不顧他阻止,咬破中指,點滴青碧的血液落在鼉刖的創口之上。初時鼉刖唯恐此舉對小落有礙,尚有力氣反對,后來血液中的藥性發揮,生肌養血,人也很自然地枕著小落的膝蓋沉沉睡去……

小落流失不少血液,也覺疲憊虛弱,然姐姐元神外化,鼉刖昏睡養傷,她也不敢休息。唯有强打精神,關注外面的反應。

卻說妖王蛟戮不斷威逼麾下小妖逼近水榭,眾小妖懾于妖王暴虐,不得不拼死前行,奈何那水域中的無形之力絲絲侵入骨髓,微弱的妖力如同浸入水中的鹽塊一般,漸漸消逝……

眾小妖哀號四起,間雜慘叫數聲,被推在前面的几只小妖妖力盡喪,現出原形,卻是些魚蝦螃蟹,在水中扑騰連連。

妖王蛟戮見狀,不由得怒火中燒,非但無退兵之念,更起爭斗之心,越發高聲斥令眾妖進攻,不把眾妖的生死放在心上。

只可憐一干無辜小妖修行不易,而今被打回原形,再無妖力抵御長久歲月侵蝕,掙扎片刻,均一命嗚呼,一時間水面浮屍無數……

也有些個小妖不願無辜喪命的,心存僥幸,倉皇出逃,卻被妖王蛟戮巨口一張,吸進肚內……

進退俱是死路,小落在水榭見外面慘狀,只覺遍体冰涼,猶如身處殺伐地獄,觸目驚心。

懷中鼉刖重傷昏睡,榻上的老嫗已不知不覺間變了模樣,原本衰老干癟的面頰豐盈如玉,似乎這一個時辰時光倒流返老還童一般。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3:11

第十三章 昆侖墨珈

小落自然知道緣由,姐姐先前選定這濕瘴之地,就是為逐步吸取瘴氣,修補元神,然瘴氣有毒,只能循序漸進,先淨化再加利用,所以進展緩慢。而今妖王逼迫小妖來犯,小妖的妖力也來自濕瘴之氣,這般大量吸納,只怕不妙。

思量之間果然見姐姐原本安詳的面龐露出几分痛楚,額頭的肌膚隱約出現絲絲裂縫,時開時合,卻是强弩之末,雖苦苦壓抑,卻不知還能夠支撐多久……

形勢凶險非常,小落心念此起彼伏,五內如焚,忽然聽一聲長嘯,只見遠處的妖王蛟戮仰首朝天,一顆渾圓光亮的金珠自口中升起。卻是妖王蛟戮一心取勝,祭出了適才受天界誥封所得的仙界靈珠!

靈珠一現,水澤中頓時波浪滔天,數十丈高的水牆遮天蔽日,席卷著無數小妖精怪向水榭直拍下來!

雖有結界庇護,這千鈞之力也壓得水榭嘎嘎作響,浪頭中的小妖哪里受得這無上神力,粉身碎骨,那小小水榭早被染成一片血紅!

一浪畢,一浪又起,自遠處席卷而來,而水榭下的水流卻飛快退去,居然露出泥濘的地面……

那浪頭越聚越高,似乎五百里修羅澤都積聚一路,來勢雖緩,卻殺機重重,剩余的小妖縱使再畏懼妖王蛟戮,也不敢立于危地,紛紛四散逃竄。妖王蛟戮也不阻攔,猶自手托靈珠,口中念動真訣,靈珠金光閃過,眾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動彈不得,一面感覺身体漸漸乏力,一面惶恐地看著浪頭越推越近……

媚十一娘原本立于妖王蛟戮身邊觀戰,此刻也癱倒在地,看著蛟戮滿臉的興奮狂喜,大肆吸納眾妖溢出的妖力,如顛似狂,心頭驀然一寒,暗道莫非大王連我也不想放過不成?一時間頓時万念俱灰,只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若非自己為博恩寵,打那小落的主意,也不會引來這五百里修羅澤的一場浩劫,更白送了自己性命……

就在媚十一娘悔不當初之際,那水榭帷幕一開,一個綠衫身影出現在露台之上,嬌顏慘白,步履無力,正是仙草之精小落!

妖王蛟戮眼見逼出仙草之精,不由哈哈大笑,收了神通,高聲喝問:“見識你家大王的霹靂手段,方知歸降否?”

小落面容憔悴,勉力提聲道:“我自知無幸,甘願歸降,但求大王開恩,莫要再作殺伐……”

妖王蛟戮大喜,心想那靈珠雖有無上神力,然而本王尚未化龍,駕馭之時方才需要大量吸收妖力,等吞了你下肚再對付水榭中人也好,免得滅光這修羅澤的妖怪,日后無人侍候,反而不美,于是靈珠入腹,高聲吼道:“你既然歸降,也免得本王勞心,自己過來,本王免你凌遲受苦!”

妖王收回靈珠,遠處巨浪平復,水面恢復如常,而周圍的小妖也得以苟延殘喘。眾妖死里逃生,眼見那綠衣小落步履蹣跚自水中蹚過,慢慢走向妖王,紛紛讓開道去,心中無不感念,見她慷慨赴死,或多或少有些不安……

卻說鼉刖傷重昏迷,恍忽之間聽得小落在耳邊輕喚,睜眼卻見布帳白牆,並非之前的水榭,仔細看看居然是多日前救起那對新人的新房,綠衣小落坐在床頭,頭頂喜帕,而他的角度只可以看到她含笑的菱角小嘴。

“小落……”他起身抓住小落的手,“你沒事了?……妖王呢?”

小落輕笑一聲,“真是傻蛋,我倆大喜的日子,哪來什麼妖王鬼王呢?”

鼉刖心頭一顫,雖然心中茫然,但也不由得欣喜若狂,“你……你肯嫁給我?”雖然無數次憧憬過與小落這般良辰美景,而今美夢成真,自然心中喜樂無限。

“那你願意麼?”小落悄聲問道。

“自然是一千個一万個願意。”鼉刖拉住小落的小手顫聲說道,“那你以后都會陪著我麼?”

小落蓋著喜帕的頭微微點了兩點,嬌嗔道:“蓋著這個玩意都悶死了,還不幫我揭了它?”

“哦……哦……”鼉刖笨拙地應著,發覺手心里全是汗,忙在腰上搽了搽,方才深深吸了口氣,緩緩揭開小落臉上的喜帕,四目相對,俱是溫馨歡喜。

鼉刖貪看自己新娘的容顏,任小落緩緩引至桌邊。桌上有兩杯酒,小落自己拈起一杯,把另一杯遞給了鼉刖,兩人合巹交杯,眼波交彙,說不出的旖旎纏綿。

鼉刖只覺酒水入口清甜,看似一小杯,卻綿綿不絕,許久方才飲盡,入腹之后說不出的受用,就連背上的傷痛似乎也沒有感覺了,只是胸膛發熱,頭頂卻不知為何瘙癢難耐!

“怪哉!”鼉刖驚詫非常,雙手按向頭顱,只覺得頭頂炙熱非常,似乎有一物要衝破頭皮鑽將出來一般!

他驚惶地抬頭看著面前的小落,正要詢問,卻只見鮮艷的喜帕翩然落地,微笑的小落如同煙霧一般消逝在眼前!

“小落!”鼉刖驚駭之下高聲呼叫,卻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四周哪里有什麼喜堂,有的還是那間簡朴的枯竹水榭,旖旎風光只是南柯一夢而已……

和夢里相同的唯有一點——小落已經不知去向。

而盤腿榻上閉目打坐的卻不再是雞皮鶴發的老嫗,而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容顏如玉,不似真人,額頭上密布細碎裂紋,似乎隨時都會裂成千万微塵一般!

鼉刖面對眼前的變故,心頭驀然生出一絲難言的懼意,只是惶恐地四下環顧,尋找小落的蹤影,哪里還管妖王蛟戮是否盤踞在外,剛撩起水榭的帷幕,就覺得頭頂一陣劇痛,熱氣上衝,伸手一摸,卻發現頭頂多出一物,居然是一只鋒利尖銳的長角!

他居然會長角!

鼉刖不可置信地握住長角,下意識地撕開水榭的帷幕,眼前的一切如同鋼刀一樣插入他心頭!

他看到在漂浮著妖怪殘肢的水域中,身形龐大的妖王蛟戮張開血盆大口,將一個綠色的身影吸進腹中!

“小落!!!”鼉刖發瘋一般衝了出去,身形如電,激起十丈高的水花!

妖王蛟戮正為吞噬仙草之精狂喜不已,就見一道飛射而來的水牆中紅光大盛,到得近處才發覺那是一雙血紅的怒目!

仇敵見面分外眼紅,更何況鼉刖親眼目睹妖王蛟戮吞噬小落,此番生死相搏比之當日勢力之爭更加凶險,拳腳兵刃相斗,每每兵器相抗,火星四濺,遮天蔽日。

一個自恃靈珠庇護,下手狠辣;一個痛失所愛,如癲似狂。

數百回合下來,各有損傷,卻相持不下,到后來索性各自現出本相,糾纏撕咬。蛟戮日子有功,早化身巨蛟,身長百丈,力大無窮。鼉刖雖不及其龐大,但機敏矯健,更多出頭頂尖角相助,不落下風。

大澤之中濁浪滔天,呼嘯之聲震天動地,眾妖死里逃生,逃避岸邊,個個戰戰兢兢,唯恐殃及池魚。

蛟戮久戰不下,心中頗為焦躁,心想既然已吞噬仙草之精,本當化身成龍才對,非但無神跡出現,反而對戰那低微的鼉怪還倍感吃力,越是犯嘀咕,越覺得腹內如火如荼,難受非常!

稍有遲疑,頓時空門大開,被鼉刖頭頂長角直穿胸口!

蛟戮吃痛,掙扎之際力大無窮,長尾擺處勁風凄厲,鼉刖躲閃不及正中腰腹,被掃得飛摔出去,砸在澤畔的山崖之上!

此傷雖重,鼉刖也顧不了許多,只想擊殺蛟戮,可以來得及救出被吞的小落,翻身又要扑出,卻見那妖王蛟戮嘶吼呼嘯,在水中掙扎沉浮,似乎瀕臨死亡!

鼉刖搖身一變,恢復人形,手中多了一把威力無匹的斷山锏,雖腹背俱有重傷,渾身浴血,也無損胸中的殺戮之意。

蛟戮將鼉刖掃飛,正要合身扑出將其絞殺,卻覺得腹中難受異常,似乎五髒六腑都被熔為一爐,當真是五內如焚!狂嘯呼叫之余,一物自腹中射出,卻是那顆天界靈珠,此刻早化為血紅,掉入水中,頓時水面如沸,卷起一道龐大的水龍卷直飛天際,就連那水中的枯竹水榭也被刮得支離破碎。只聽一聲巨響,那靈珠發出一陣耀眼的血光,碎為微塵,在泥水中消逝無形……

妖王蛟戮痛失靈珠,自知無回天之力,已存玉石俱焚之念,將心一橫,張開血盆大口,直扑岸上的鼉刖。

鼉刖見其來勢凶猛,閃身躲過,手中斷山锏脫手而出,勢如閃電!

妖王蛟戮只覺喉頭一涼,鼉刖的斷山锏已穿喉而過,將他死死釘在山崖之上!

蛟戮發出最后一聲哀鳴,聲震九霄,龐大的身軀重重摔打地面,地動山搖,最后口中噴出一黑色血漿,終于不再動彈……

鼉刖眼見血漿中並無他物,又見先前靈珠的威力,自知小落不可能復生,一顆心不由得就此沉了下去,百骸之中再無力氣,腹背創口血如泉涌,身子晃了晃,單膝跪地方才穩住身形,心中悲痛,卻是欲哭無淚……

四周塵埃落定,眾小妖唯唯諾諾地靠將過來,遠遠拜服于地,七嘴八舌地奉承阿諛。嘈雜一片,鼉刖似乎沒有聽見一般,心中空無一物,保持那樣的姿勢怔怔發呆……

啪嗒,啪嗒……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漸漸來到鼉刖面前。

鼉刖心里泛起一陣奇異的感覺,不自覺地抬起頭來,只見面前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女童,赤腳著地,手上抱著一個被布蒙著的事物,身上胡亂裹著一件不合身的衣衫,看圖案花色,正是那水榭中老嫗所著服飾。

水榭已碎,老嫗自然無幸,何以衣服會穿在這女童身上……

只是那又與他何干呢?

答應要永遠陪他的人不在了,再也聽不到她的笛聲了……

“你想活下去麼?”女童開了口,言語之中無半點孩童的天真爛漫。

鼉刖吸了吸鼻子,除了蛟戮屍身的血腥味外,只聞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血還在汩汩向外流,大概過不了多久也就和蛟戮一般。其實那樣也不錯,至少可以不用再去爭斗求存了……

“你想活麼?”女童繼續問道,鼉刖本不想理會,卻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繼而發現一件更為奇怪的事情。女童身上沒有妖氣,也沒有人的氣息,或者說什麼也沒有,只是聽得見她的呼吸聲,看得到她的人,卻根本感應不到她的存在。

“你……是什麼?”若是平日,鼉刖必然會對這樣未知之物有所忌諱,此刻已了無生念,也就直接開口問道。

“你可以叫我魚姬,至于我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辦法讓你繼續活下去,不至于傷重喪命。”女童蹲下身來,把手里的事物小心放在地上,揭開包裹,卻是一盆白色的植株,雖然茂盛,卻無半點生機。“把這草吃下去,你就不會死。”

鼉刖的目光落在那盆白色的幽草上,片刻之間突然面露驚詫,雙手捧起那花盆,顫聲道:“小落……這是小落……”

自稱魚姬的女童稚氣面容微帶悲憫之色,“小落已經不在了,這只是她留下的法身,過不了多久也會枯萎,可以救你性命,相信她也會開心。”

“你胡說!”鼉雖早知小落無幸,從旁人口里說出來,卻難以接受。心神激蕩之下,創口更是血流如注……

魚姬見他這般傷心情狀,雖然不忍,還是以實相告:“若非小落預先服下‘天人五衰’這一仙家劇毒,再引得妖王吞噬,就此毀去妖王腹中的天界靈珠,以你重傷初愈的狀況,如何一舉擊殺妖王蛟戮?……”

鼉刖聞言心中悲涼,沉默片刻澀聲問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詳細,莫非……你就是水榭中那老婦人?”

魚姬默然頷首。不料鼉刖右臂一伸,扣在魚姬手腕,“我聽小落說你也曾服過‘天人五衰’,既然你可存活至今,為何不救她?”

魚姬面色凄然,低聲道:“非是我不救,而是當時元神外化,全力抵抗妖王來襲,已是强弩之末,小落知道妖王厲害,事先散去九成靈力助你煉就龍身,再服‘天人五衰’與妖王同歸于盡,靈力一散,元神即散,就算不服‘天人五衰’,也是救不回來……”

鼉刖腦海激蕩,如五雷轟頂,驀然想起夢境中那杯連綿不絕的清冽酒漿,而后所獲的神角居然是小落以性命相贈,心中更是悲痛,緩緩松開手掌跌坐于地,喃喃念道:“原來吞小落的不是蛟戮……而是我自己……”

魚姬默默搖頭,這般情狀確實難以寬慰,只得柔聲道:“事以至此,你再傷心難過也無補于事,不如先療傷,再完成小落留下的心願。”

鼉刖原本心中混沌難開,聽得魚姬的言語,突然抬起頭來,“小落的心願?”

魚姬見他悲慟之中稍有振作,心中寬慰,“以你二人的情誼,應當知道她的心願為何。”

鼉刖思索良久,豁然開朗,左臂環抱花盆,勉力站起身來,自地上拔出那血跡斑斑的斷山锏,步履蹣跚地走向澤畔那棵有著茂密樹冠的大樹。走過拜服于地的群妖身邊時,眾小妖誠惶誠恐地讓開道來,目送這五百里修羅澤的新妖王。

鼉刖走到樹下,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伴隨一陣地動山搖,碩長突兀的斷山锏已插入地面,眾妖為其氣勢所懾,紛紛拜服于地,鴉雀無聲。

鼉刖環顧四周,朗聲喝道:“從今以后,這五百里修羅澤不得再有恃强凌弱、層層傾軋之事,如有違背,本王的斷山锏絕不相饒!”

群妖面面相覷,沉默良久,驀然爆發出一陣歡呼之聲……

魚姬立于妖群之外,默默看著鼉刖抱著花盆,緩緩靠在樹下,滿布血污傷痕的臉上緩緩出現兩道白痕,卻是淚水洗滌而成,帶著些許暗紅,滴落懷中幽草上,隱隱染作粉色。

魚姬心知其生性倔强,事已至此,恐怕也無回天之力,看著周圍的群妖漸漸散去,也不忍心繼續看下去,唯有默默轉身離去……

鼉刖輕撫幽草,仰頭深深吸了口氣。大亂已定,和風送暖,耳畔似乎又聽到那熟悉的草笛聲……

明顏聽魚姬講完一千年前的舊事,轉頭看看那風化的斷山锏后流淌而出的幽泉,心想原來這就是妖王鼉刖的眼淚所化,心中不由感慨良多,“掌櫃的,那棵樹在哪里?我想去看看當年小落和鼉刖的那棵樹。”

魚姬心中悲戚,搖頭嘆道:“千年光陰,滄海桑田,哪里還會留下?倘若當年鼉刖肯生存下去,說不定還會留在這里守護那片修羅澤……”

明顏沉默片刻,突然說道:“掌櫃的,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們還在這里!”

“什麼?”魚姬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來,莽莽荒原之中只有她與明顏兩人,夜風撫動遍野幽草,星光寂寥。

“掌櫃的,你聽啊。”明顏將手圍在耳畔,面帶微笑。

魚姬屏息靜氣,强壓下心中傷楚,側耳傾聽,只聽得泉眼流水潺潺,茫然之際,忽而風起,隱隱傳來“嗚哩嗚哩”的草笛聲,和流水聲相應和。往日故地重游魚姬心中悲切,從未有這等心境,而今聽明顏一提,豁然開朗,顫聲道:“這是……”

“掌櫃的,你聽見了麼?”

“……聽見了……”魚姬含笑,面龐猶帶點點星光。

冬至。

汴京入夜,雖無朔雪風寒,然更深露重,街上早沒了行人。

魚姬待明顏放下門扉,關好店鋪,便吩咐她下去休息,自個儿移過櫃台燈籠,摘下紗籠,用銀簪子挑了挑燈芯,那火苗晃了晃,燃得越發旺盛,店堂里頓時亮了几分。

明顏知道魚姬還要撥動算盤清一清白天的賬目,于是伸伸懶腰穿過回廊,行到半路就聽得院中藏酒的角落窸窣作響,心想莫不是那痞懶狐狸又遁將回來打那酒水的主意?

正要高聲呼叫“抓賊”,卻聽后院外面一陣人聲噪雜腳步零碎,更夾雜咣咣作響的銅鑼之聲,寒夜之中分外刺耳,聽得仔細,喊的也是“抓賊”二字!

明顏不覺啞然失笑,心想這臭狐狸倒是越活越回去,正要開口奚落一番,就聽有人急促拍擊后院柴門,呼喝之聲很不耐煩。

“還不去開門?”魚姬不知何時已放下賬本立于她身后,卻是換了一襲睡裳,發絲披散肩頭,一副已然就寢的模樣。

“哦。”明顏心中嘀咕,一面回應,一面走到門口拉開門上的木栓,門剛開出一條縫,就擠進几條大漢,手持鋼刀火把,看那身打扮,卻是衙門的差人。

最先進門的那個衙差好生無理,口里喝斥:“閃開,閃開……”順手一推,明顏一時沒有防備,差點摔著,心頭驀然火起,正要上前質問,就見門外陸陸續續擁進來十來個衙差,都是鋼刀在手,舉高火把四處游走尋覓,似乎在找什麼人。

院落本不小,但一下子竄這麼多人進來,依然擁擠不堪,加上火把密集,鋼刀雪亮,晃得院內亮如白晝!

適才推搡明顏的衙差想來早習慣官爺的架子,見魚姬立于一邊未有舉動,就粗聲喝問道:“你倆半夜的不睡覺,在這里做什麼?”

明顏又好氣又好笑,一旁接口道:“這可是我們自家的院子,你們半夜三更闖進來,倒還理直氣壯了?!”

那衙差被搶白一番,好不著惱,高聲吼道:“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我等乃是奉上命捉拿要犯,你二人在此諸多阻擾,可是想要包庇要犯?”言語呼喝之間似要上前動粗。

就在此時,一只大手在其背后拍了拍,衙差氣焰囂張,猛地轉過頭去,“拍你娘的——”誰知看清身后之人,頓時矮了三分,即將爆出口的渾話也立刻吞了下去,滿臉堆笑點頭哈腰道:“頭儿,您老這邊請吶……”

魚姬不覺啞然失笑,“好大的官威啊,龍捕頭。”

來人哈哈大笑,火光照出一張神采飛揚的臉來,正是這傾城魚館的常客,京城第一名捕龍涯。

龍涯帶笑抱拳,“見笑見笑……”一面走上前來,順便一腳踢在先前那衙差屁股上。

那衙差吃痛,識相地閃到一邊,滿腹委屈,心想不知為何馬屁總拍在馬蹄子上,討不了好處。

魚姬迎了上去,側身道了個万福,含笑問道:“不知有何大事,驚動了龍捕頭?”

言語之間聽得鄰家人聲鼎沸,響過几聲瓦罐碎裂之聲,想來這條巷子中的人家都讓衙差吵了個翻天覆地,雞犬不寧。

“適才丞相官邸鬧飛賊,有人見賊人逃到這片區就不見了蹤影,而今只是例行檢查。”龍涯見魚姬身著寢妝,青絲披散,渾然不似日間長袖善舞的精明模樣,在這深宵寒露中顯得溫婉羸弱,楚楚可憐,不由心生憐惜,柔聲道:“平日里都是在堂里留戀,不想魚館的后門開在這巷子里,都怪這班兄弟魯莽,驚擾了掌櫃的。這天寒地凍的,掌櫃的不妨先回房休息。”

魚姬何等伶俐的人儿,掩口一笑,“無妨無妨,不知道我等可以幫上什麼忙?”

龍涯轉頭問詢,適才閃到一邊的那個衙差慌忙貼上前去,“這院子里都看過,唯有那角落里那几口大缸……”

眾人目光均投向角落,果然那几口大缸口大肚圓,確實是藏身的好地方。

龍涯下意識地朝前走了几步,正想揭開上面的木蓋,明顏唯恐三皮躲在里面,慌忙上前一步攔住,“且慢……”

龍涯轉眼看了看明顏,捉狹一笑,“怎麼?莫非明顏妹子偷偷藏了個小情人在里面不成?”

明顏臉上一紅,一時間居然不知如何應對。

魚姬啞然失笑,徐步上前,“龍捕頭休要拿我這妹子尋開心,其實是因為那缸子里封存的是新窖的離喉燒,明日正午才到開封的時間,時辰不到走了酒氣,下次龍捕頭來可就拿不出好酒款待了……”

龍涯哈哈大笑,連聲稱是,四下看看,見手下眾人並無所獲,于是拱手道:“看來是無事,我等也要再去下條街查問,深夜相擾還請見諒,掌櫃的也請安歇,明日再來貴店叨擾。”說罷示意手下離去。

眾人紛紛退出院外,明顏松了口氣,聽眾人走得遠了,方才關上院門,走到缸邊拍拍木蓋,“人都走了,還不出來?”

木蓋應聲而開,只是鑽出來的並非三皮,而是一夜行裝扮的蒙面男子。

“你是何人?”明顏失望之余頗為惱怒,言語之間自然不會客氣。

那男子看看兩人,片刻之后摘下蒙面的黑布,雖是個二十四五的青年男子,眉宇之間卻有些滄桑。“在下風麒麟,多謝兩位代為隱瞞,后會有期!”說罷自缸中翻出,正要提氣躍出牆外,就聽耳邊風聲呼嘯,卻是一顆小石子擦臉而過,落在地上。

風麒麟立住身形,轉過身來,只見魚姬坐在酒缸之上,好整以暇地把玩著手中一件墨色玉佩,喃喃稱贊:“果然是塊寶玉。”

風麒麟大吃一驚,伸手探入懷中,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貼身收藏之物果然已經落到對方手上!

“你是何人?”風麒麟眉頭微皺,心想自己縱橫江湖多年,少遇敵手,能夠片刻之間自懷中竊取寶玉的,自然不是一般人物。

魚姬淡淡一笑,“這塊寶玉甚是難得,拿來掛在店里倒也大方得体。明顏,送客。”

“啊,合著你還想黑吃黑啊?”那風麒麟面色不太好看,明顏在一邊早已經憋不住笑,心想此番這小賊可是倒了大霉。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3:25

第十四章 詭異寶玉

“那倒不至于,你這玉何處得來?如實相告或許還可以考慮還給你。”魚姬仔細端詳手中寶玉,臉色卻漸漸凝重。

風麒麟別無他法,只得如實相告:“此玉乃是自奸相蔡京府中盜出,煩請姑娘歸還。”

魚姬冷笑一聲,“好個蔡京,凡夫俗子居然取得這等仙家靈物,也不知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

明顏聞言奇道:“不知這玉是何來歷?”

魚姬搖頭嘆息,“此玉色澤如墨,觸手生香,本是昆侖山上玉精血氣結晶,尋常便是只有米粒大小的一顆,長期佩戴也可益壽延年。此玉佩渾然一体,歷經雕琢,也足有巴掌大,可見玉胚更是難得,若是玉精被剝取如此厲害,只怕性命不保……”

風麒麟聽魚姬款款而談,說起這寶玉來歷,大有欷歔憐惜之意,心頭暫且一寬,上前抱拳道:“姑娘既知這寶玉來歷,煩請賜還,也好讓在下趕回昆侖,若是僥幸救得摯友性命,他日自當上門拜謝。”

“你那朋友就是這寶玉之精?”魚姬沉聲問道,雙目炯炯,卻見風麒麟面色坦然,並非信口胡謅。

那男子點頭稱是,面露悲戚之色,“他的名字叫墨珈……”

風麒麟本是江湖中名聲大噪的綠林大盜,走南闖北四處做下不少案子,由于對象多是權貴巨富,是以早驚動了官府,數年之間高居懸賞榜首位。

整件事情應當從去年暮春時分說起,那時風麒麟被京城第一名捕龍涯千里追緝,大戰數百回合未分勝負,但龍涯刑部令牌在手,可調動當地官衙協助,時間一長,風麒麟也覺難纏。

為了結束這樣的僵持局面,風麒麟取道西南,一味朝那密林之地出逃,終于在貴州的苗嶺地界甩開緊咬不放的龍涯。

雖已脫險,但風麒麟仍恐官府耳目眾多露了痕跡,索性遁跡西北邊陲,一路優哉游哉,全當游歷散心,等風聲不那麼緊了再作打算。

一路信馬由韁,不知不覺來到昆侖山地界。

昆侖乃是上古仙山,聚天地之靈氣,集乾坤之造化,山中頗多奇花異草、珍禽異獸、精靈神怪。

山中更是盛產寶玉,其中上上絕品玉色如墨,觸手生香,凡人若是有幸得之,貼身收藏,則可病邪不侵延年益壽。只是玉脈深藏山中,少有人取得,索得米粒大小的一顆,已是天大的運氣!

雖然只是細小如米粒,由山下專門收納玉石的玉商轉手而出,也值黃金万兩。然而寶玉難求,也只是有價無市而已。

不過昆侖山中寶玉尚有羊脂、青白、煙青、翠青、糖玉之類的上品,上佳玉胚得能工巧匠精心琢磨,制成的精雕美玉價值連城。

是以無數玉商玉販云集昆侖,只需出低微酬勞,就可雇得當地鄉民入山發掘。

然而寶玉往往深藏山腹,包裹于花崗岩壁之中,若非覓得玉脈,非人力可能挖掘。不少人入得山腹之中交織參差的溶洞,倘若運氣尚佳,也有可能取得岩壁淺藏的玉石。

只是万千溶洞峰回路轉,進去很容易迷失方向,再走得深入一些,空間狹窄,轉身不易,明明前方尚有甬道,卻無法深入。如若不慎,卡在石壁之間動彈不得,無外力相助,往往就此窒息而亡……

這采玉的行當自有風險,然民生艱難,也有不少人為一家老小鋌而走險,其中辛酸非旁人所能知曉。

入山采玉風險極大,倘若一家之中主要勞力折損山中,玉商賠付苦主的安家銀錢自然不少,因此精明的玉商更願意雇佣十余歲的孤儿入山采玉,孩童身形尚未長成,動作靈活,便是略為狹窄的洞穴也可以擠得進去。

待取得上好玉片,也可以欺其年幼,壓低價錢。

退一万步,就算出不來,孤儿無依無靠,也省下不少撫恤費用。

無良奸商的如意算盤昭然若揭,只可惜昆侖地處吐蕃、大宋交界,時有戰亂衝突,留下不少無父無母的孤儿,對他們來說世道艱難,謀生更為不易,也只得任由奸商差遣。

山腹之中地貌險峻,許多采玉孩童三餐不繼,体力虧損,稍有不慎就摔落深淵,枉自丟了性命,此舉猶如祭祀山神一般,所以世人也把這類采玉孩童稱作“玉貢子”。

雖時有玉貢子殞命深山不見回返,仍有不少無依無靠的孩童前仆后繼,際遇無奈也是時事造就……

卻說風麒麟在昆侖山下的小鎮覓了一客棧住下,傍晚時分正于店堂用飯,就聽外面敲鑼打鼓,好不熱鬧,于是走到門口去一看,只見外面的街上人潮擁擠,卻是簇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那少年衣衫襤褸,神情有些慌張,面對眾人熱情,不知所措。

風麒麟正覺蹊蹺,就聽得旁邊小二言道:“都說這小子死在山里了,居然毫發未傷地回來,真是命大……”

言語之間街口轉過十余人,大多是短打打扮的壯年漢子,為首的一人高鼻深目,絕非中土人士,看其服飾,倒有几分像是往來經商的波斯胡人。

一干人行色匆匆,行到近處,前面早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那群短打漢子個個彪悍精壯,一上去就連連推搡,高聲呼喝,周圍的人好像很畏懼這幫人,慌忙閃開,讓出條道來。

那波斯胡人腳步急促,到了先前少年面前,大手抓住少年肩膀,神情甚是急切,“錢勒徳,你是如何出來的?東西呢?”語調雖有几分怪異,但發音清晰,看來也是久居中土。

那名叫錢勒徳的少年叫聲“湯老爺”,怯生生地攤開手掌,髒兮兮的掌心有米粒大小的一物,雖色濃如墨,卻閃爍別樣光華。此時夕陽仍在,余暉耀眼,竟不能奪那物之光華!

眾人皆是眼前一亮,風麒麟昔日做下不少大買賣,自然識貨,認得那少年手中之物正是昆侖山中絕品墨玉!

被稱作湯老爺的波斯胡人更是眉飛色舞,手腳發顫地接過玉粒,嘴角翕動,口中念念有詞,全是波斯語言,想是激動万分。不多時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伸手拉了少年就走。

胡人身邊的跟班打起精神,一面驅趕圍觀眾人,一面護著胡人和少年揚長而去,不多時已消失在街角。

風麒麟向來無寶不落,見得這種奇珍,焉有放過之理?于是若無其事地跟了過去,打算一探究竟。

眼見那群人進了一處庄園,不外乎就是些磚牆土堡,毫不講究,只是外牆高逾五丈,內外都是精悍漢子,往來巡邏守衛森嚴。

風麒麟暗罵一聲娘,只得閃在一邊,等到天色盡黑方才施展輕功,如同一只奔走牆頭的野貓一般,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在一處屋頂,一翻身,已經倒掛檐頭,正好可以窺視屋內的情形。

那屋子想必是胡人的賬房,格架、書桌、文房四寶、算盤具備,只見燈光下那波斯胡人正興高采烈地吩咐下屬准備工具,不多時又有手下來報,說又募集了三十名鄉勇壯丁,詢問湯老爺是否要去前院看看。

湯老爺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人給新來的人手發放衣物工具,安排在護院大房住下,只等天一亮就和其他人一起,由那名叫錢勒徳的少年帶路進山采玉。眼看事情准備停當,湯老爺眉飛色舞,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

錢勒德立在那里,神情頗為局促,不敢言語。

而賬房客位的座位上端坐著一個須眉皆黃的番僧,眼觀鼻鼻觀心般靜坐入定,等到那胡人的手下一一退了出去,方才抬眼和那胡人嘰里咕嚕地言語一陣,拿出一把匕首交給湯老爺。他們說的是異族言語,風麒麟自是不懂,心想怎生又冒出這麼個大和尚來,看樣貌,和那胡人倒是有几分相似,若不是光著頭,穿這身行頭,一時間也不好分辨。

說來也不奇怪,異族人的樣貌和漢不同,都是高鼻深目,看起來也沒多大分別,難怪會覺得看上去都差不多,反之亦是如此。

湯老爺聽得番僧言語,嘴角露出几絲笑意,起身走到錢勒德面前,將那匕首遞給錢勒德。風麒麟本想細聽,卻聽得腳步聲響,兩個巡夜的護院自廊下走過,風麒麟擔心被護院發現蹤跡,將身隱在檐下,等到那兩個護院走遠了,方才靠近窗邊繼續偷聽。

只聽湯老爺對錢勒德說道:“巴舍爾聖僧的話你都記好了?這次的事情要是辦得好,自然不會虧待于你,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到處經商,沒有子女,很需要一個機靈懂事的人來幫我打理生意,至于你是不是夠懂事,就要看你怎麼做了……”

錢勒德自然不會聽不出湯老爺弦外之音,拙于口齒不知如何應對,只是跪地便拜,湯老爺哈哈大笑,將錢勒德扶起身來,吩咐他下去休息。

風麒麟掛在檐頭,好容易等下面眾人各自回房安寢,方才輕輕落在地上,手中匕首挑開門閂,進了書房,一番翻箱倒櫃,沒找到先前那粒墨玉,反倒翻出一些銀票碎銀。

風麒麟暗罵一聲晦氣,本想就此卷走銀錢,轉念一想,明日這班肥羊要入山采玉,索性混在人群中,反正那新來的人也不少,不怕被人認出來。等采到寶玉,就來個黃雀在后,諒這班傻大個也不是自己對手。

打定主意,風麒麟也不去動那銀錢,不動聲色地將屋中一切復位,小心關上房門,悄悄來到護院大房。那三十名鄉勇壯丁這時已經睡下,風麒麟挨個看了看,悄無聲息地揪了個体型與他相仿的人出去,重重敲在那人太陽穴上,將其敲得昏厥過去!

風麒麟做慣這等行當,駕輕就熟,力道均准,尋常人挨得他這一下,只怕得昏睡個兩三天才醒過來。

風麒麟換了那人衣衫,又將那壯丁掩藏穩妥,回到大院安然睡下,一夜無話。

三更時分,就聽那湯老爺在院子呼喊催促,眾人聞聲而起,胡亂用了些糕點,就在湯老爺的帶領下魚貫而出,直奔昆侖山。

錢勒德睡眼惺忪,行動緩慢,湯老爺尋寶心切,恨不得生出翅膀直接上山去,時不時喝對其喝罵踢打,錢勒德只好强打精神領著眾人翻山越嶺。

風麒麟涂黑面孔混在一干新人之中,唯恐節外生枝,故意磨磨蹭蹭走在最后。

初時天色昏暗,還需火把引路,等到走到半山腰,天色漸亮,四周青綠蔥郁,鳥語花香,更隱隱見到流泉飛瀑,當真是美不勝收。

風麒麟心中暗嘆造化神奇,心想也只得這等風水寶地才養得出那絕品美玉。料想不用多久就可以取得寶玉,心情更是舒暢非凡。

誰料一行人在山中轉悠了好几個時辰,依舊沒找到錢勒德所說的藏寶地,看看日已過午,湯老爺早已焦躁不安,不斷追問錢勒德地點所在。

那少年也是困惑非常,明明下山之時沿路留下記號,可是帶來這麼多人來卻是蹤跡難尋。

無奈之下只好就地扎營,扯起帳篷,埋鍋造飯。湯老爺依舊不死心,一面斥責錢勒德沒記性,一面招呼護院四下尋找。几十人分頭在山中搜索,可惜山高林深,除了驚了山中飛鳥野兔,別無所獲。

風麒麟跟著周圍人走了一圈,回到營地又見湯老爺揪住錢勒德訓斥,偶爾聽到兩人說什麼玉精、烏有鄉、墨珈之類的字眼,卻不得要領。

初時尚且五人一隊,搜尋之余還時時防備山中猛獸,几天下來倒也太平,只是一無所獲,湯老爺的臉色也就越來越難看。

這麼折騰了數日,為擴大搜尋范圍,于是分工更為細化,改為兩人一組,向著深山逐步擴展范圍。

風麒麟眼見事無進展,心中焦慮,平日里和眾人一道搜尋也分外賣力。

這天風麒麟和一護院結伴而行,因搜尋目標較往日更為遙遠,回程之時已然天色漸晚。

臨近懸崖,山路本就崎嶇難行,雖然點上火把照明,只是山風凜冽,火炬搖曳不定,更顯得四野昏暗。那護院只是尋常壯漢,不像風麒麟自幼習武,耳聰目明,一路行來許久不見營地,心中早就忐忑不安,聽暮色中鴇鳥山獸怪叫几聲,行動愈見浮躁慌張,一腳踏空,失足墮下!

風麒麟原本走在前面,突然身体失衡,卻是那護院墮下之時一手抓住風麒麟右腳!

風麒麟未有防備,連帶摔了下去!只聽得耳畔風聲呼嘯,夾雜那護院的慘叫之聲,風麒麟心知凶險,雙手到處亂抓,只求可以夠著可攀之物保住性命!

天可憐見,風麒麟手臂果然夠到一些山間藤蔓,暫時穩住身形,黑暗之中聽得一聲沉悶的響聲,那護院的慘叫聲戛然而止,想是撞到谷底一命嗚呼!

風麒麟驚駭之下冷汗淋漓,只是緊緊抓住手里的蔓藤不放。那山藤原本就不十分粗韌,適才救得風麒麟性命已是强弩之末,只聽一聲脆響,山藤斷為兩節,風麒麟抓著手中半截藤條直摔下去,砸向地面!

未及慘呼,風麒麟只覺得右腿劇痛,半身酸麻,頓時天旋地轉,不省人事。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風麒麟悠悠醒來,天色已然全亮,四周都是雜草矮樹,那護院俯臥在不遠處,紅紅白白,血肉模糊,早就沒了性命。

風麒麟暗道僥幸,稍稍動彈就痛徹心扉,好不容易坐起身來,只見右腿褲腿烏紅一片,想來已經摔折,陣陣劇痛襲來,一身早已汗濕!

風麒麟抬頭仰望,這懸崖高逾百丈,先前墮落之處早隱在山間薄霧之中,此番大難不死,當真是天大的運氣。他喘息几聲,高聲呼喊,然而山谷空空,回聲激蕩,在這深山老林之中實在是微不足道,營地遠在十余里外,也不可能有人聽見他的呼叫。

風麒麟是見過風浪的人,求救不成當思自救,伸手在腰間一摸,匕首尚在,心中稍稍平靜,心想還是須得先行接好斷腿,再作打算。

他四下張望,眼見旁邊不遠的矮樹,勉力爬將過去,用匕首砍下三根杯口粗的枝干,撕下衣襟結成布條,忍痛將斷腿扶正接合,再用枝干夾穩,拿布條包裹纏定。

一番辛勞疼痛,總算處理停當,另砍了一段長樹干當做拐杖,總算勉力站了起來,然而斷腿疼痛難耐,就算拐杖在手,依舊行走困難,折騰了數個時辰方才走出數十丈,傷口扯動,血流不止……

風麒麟也知此時凶險,倘若多耗些時間,等到体力用盡,別說這條腿保不住,只怕性命也危險,這昆侖山如此巨大,定有不少豺狼虎豹,這個時候碰上,當真是避無可避。思慮及此,更是强打精神,一瘸一拐挪動腳步……

山中氣候原本就難以琢磨,適才還晴空,轉眼間就風雨大作,電閃雷鳴,瓢潑大雨澆得人寸步難行。

風麒麟本就受了重傷,哪里還經得如此暴雨摧殘,好不容易覓得一棵枝葉茂密,環抱粗的大樹,靠在樹下暫避。然而全身濕透,斷腿處被泥水一泡,越發痛楚難當,加上又累又餓,昏昏沉沉,性命已去了一大半!

雨一連下了好几個時辰,終于漸漸消停。風麒麟昏昏沉沉之間睜開眼來,只覺得身上乍冷乍熱,心里知曉是因為風寒借傷入体,凶險非常,卻無能為力。恍惚之間想起前事種種,不由悔不當初,若非動了貪念,來蹚這趟渾水,此刻在鎮中吃喝玩樂,風流快活,哪里至于落到如斯境地?

正在自怨自艾之間,突然聽得一陣哀鳴,似乎有什麼野物受了重創,正在垂死掙扎。

風麒麟知道自己避無可避,索性循聲望去,只見數丈開外的草叢中蜷著一團黝黑的物事,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頭半大的長臂猿猴,一身毛色黑亮,只是右腿鮮血淋漓陷在一只鐵齒夾中動彈不得。鐵夾鏽跡斑斑,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物事,想來安置鐵夾的獵戶也早已作古。卻是這畜生不走運,踩中陷阱脫不了身。

風麒麟重傷在身,流血過多,再加上久未進食,早已飢腸轆轆,而今見那猿猴中了陷阱動彈不得,不由得一喜,尋思上天待己不薄,這般絕境還送來果腹之物。于是抽出匕首,勉力挪了過去。

那猿猴見了風麒麟,越發驚恐,嗚咽哀鳴不絕,似有哀求之意,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淚眼汪汪。

風麒麟見這般情狀,沒來由地動了惻隱之心,心想它也傷了右腿,這般畏懼乞憐,便如現在的自己一般。就算宰了這畜生來果腹,也依舊走不出這叢林莽莽,又何苦再傷條性命?

思慮至此,風麒麟趴在地上,將匕首插在一邊,伸手去扳那獸夾。那鏽跡斑斑的鐵夾長年累月置于荒野,日曬雨淋之下機簧早已鏽蝕,風麒麟重傷虛弱,哪里有力氣將其扳開?几番努力下來,早累得氣喘吁吁,頭暈眼花。

那黑猿甚通人性,知道風麒麟此舉是在救助自己,于是强忍疼痛,不再嘎嘎叫喊。

風麒麟趴在地上歇息片刻,突然想起旁邊的拐杖來,于是扯過拐杖,插在鐵夾中間,全力一撬,那鐵夾終于受不住外力,“啪嗒”一聲斷為兩塊。

風麒麟用力過猛,只覺得右腿鑽心之痛襲來,腦子里“嗡”的一響,又暈了過去!

待到風麒麟再次悠悠醒來,只見夜幕繁星,已是晚上了。

腿上的傷口似乎沒那麼疼痛,他動了動手指,突然發現一只毛茸茸的手掌在輕輕拍打他的臉!

一轉眼,只見一雙圓圓的眼睛,卻是先前陷在獸夾中的黑猿。

風麒麟先是一驚,然后釋然,想來這黑猿也無惡意,要不然在自己昏迷之時,早就折在它手上。

黑猿看到風麒麟醒來,似乎很是高興,兩只手掌啪啪對拍,叫聲清越歡快。

“你醒了?”一個甚是溫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風麒麟轉頭望去,只見星光下立著一個高約九尺的男子,皮膚黝黑發亮,一頭黑發卷曲盤旋,軀干上覆蓋著一層光滑纖長的黑色鳥羽,在星光下灼灼生輝,乍然一看,還以為是裹著寬大的袍子,裸露的腳踝各套了几個金環,右手戴著只白色手套,上面星星點點綴滿了閃亮的寶石。

若是平時風麒麟看到這樣一個人,一定會驚詫万分,甚至莫名地敬畏,可是此時此刻風麒麟卻覺得很平靜,因為那個人面上帶著讓人感覺很舒適的微笑。

“你是……”風麒麟緩緩站起身來,喃喃問道,此時此刻心中安詳,尤其是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似乎腿上的疼痛也漸漸消失。

“我叫墨珈。”那男子笑了,眼睛大而明亮,黑白分明,微微一笑露出几顆潔白的牙齒,整個人看起來既光芒万丈,卻又帶著些許孩童的羞澀。

“泡泡不慎遇險,幸虧有你相救,我等不勝感激,故而冒昧邀請你到我們烏有鄉做客……”墨珈戴著寶石手套的右手按在胸膛,微微彎了彎腰。風麒麟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風土人情,知道這是某些西域部族對待上賓的禮儀,不由得有几分受寵若驚,慌忙抱拳還禮。

那黑猿咕咕歡叫几聲,伸出手來拉住風麒麟的手掌,殷勤地打著手勢,示意風麒麟和他們一起去。

風麒麟心想原來你叫泡泡,先前聽湯老爺和錢勒德那小鬼唧唧咕咕,難不成說的那個墨珈就是眼前這個神奇的男子?而那烏有鄉定然就是那傳說中的藏寶地。一面思前想后,一面已經攜著黑猿泡泡的手朝前走去。

墨珈看到他跟了上來,自然走在前面帶路,他們所到之處樹木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紛紛讓開道來,走過之后則迅速恢復原狀。

一路行來,風麒麟驚奇地發現不光是自己的腿傷不再覺得疼痛,就連泡泡的腿也恢復了原狀,心中更是確定自己所見的一切皆是神奇的異象。

沒過多久,穿越樹林,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山谷平地。

只見那山谷綠蔭蔥蔥,繁花似錦,山石圓滑迥異。

種種不知名的植株藤蔓相互糾結,沉甸甸的果實壓彎枝頭,几乎垂到了地面。

谷中尚有飛泉流瀑,在星光下叮咚作響,万千水花飛濺開去,隱入瀑布下的小水潭,不時有游魚躍出水面,更激起水花陣陣。

許多野兔、山鹿、松鼠之類的小獸在林間悠然游走,見人來居然也不驚走,自有一番恬靜泰然。

風麒麟打小就在外闖蕩,嘗盡世間顛沛流離,而今遁入這化外仙境,聞到周圍馥郁花香果香,看到這絕美景色,几乎懷疑自己身處夢中。

行到近處,只聽歡呼陣陣,迎面跑來數十個孩童,見了墨珈和黑猿泡泡無不興高采烈。

這些孩童大的十四五歲,小的也不過歲,個個面目豐盈,精力旺盛,雖然衣衫殘破,卻全然不似山下的市井小童一般愁苦無依。

墨珈微笑一一擁抱每一個來迎接自己的孩童,臉上盡是寵溺,儼然一位慈愛的父親。

等到遣開所有孩童各自玩樂,墨珈方才轉過頭來招呼風麒麟,早有几個孩童捧上瓜果,風麒麟此時方覺飢腸轆轆,也顧不上許多,放開肚子吃了個飽。

這山中之物無不靈氣沛然,就連尋常的瓜果在此地生長也遠比外界的甘甜肥美。

風麒麟飽餐一頓,心中舒暢非常,與墨珈言語交談,方才知曉那一群孩童俱是被差遣入山尋玉遇險的玉貢子,墨珈見他們命不該絕,就將他們帶回這烏有鄉,慢慢治好傷勢。

玉貢子大多是孤苦無依的孤儿,身世堪憐,墨珈對他們視如己出,備加呵護,一大家子人避世在這烏有鄉中,以山間果實菌類為食,與林間飛鳥靈獸為伴,渴了可飲山間甘泉,困了自有山間溶洞遮風擋雨,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3:43

第十五章 刀口舔血

山居歲月悠長,偶爾有一兩個思念山下的生活,離開烏有鄉,被救回的孩童數目也是有增無減,不知不覺已數十人之多。

平日里追逐游戲,快樂無憂,更以山中藤蔓植株造就游樂之所,可供攀爬娛樂。

終日只聽得到眾孩童的歡聲笑語,而無外界俗世的愁云慘霧。

風麒麟也欣然留下,與墨珈和眾孩童為伴,早將俗世之念拋在九霄云外。

誠然,有這等世外桃源,有誰願意再去回想那刀口舔血的亡命生涯?

墨珈生性內斂,言語溫柔且能歌善舞。

清音寥寥,如同天籟絕響,吟唱之間往往引得空中飛鳥群起盤旋翱翔,黑猿泡泡不時起舞助興,引得眾人鼓掌喝彩。

這般逍遙快活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風麒麟已在烏有鄉中盤桓十余日,與眾人相處得非常融洽,尤其是與墨珈和黑猿泡泡更是慰為知交,每日放歌游戲,或是談論以往見聞逸事,甚是愜意自在。

有時孩童頑劣,捉弄風麒麟、墨珈二人,二人也不以為忤,與眾孩童玩樂嬉戲更是無憂無慮。

一日,眾人在林間采摘野果,隱約聽到一陣啼哭之聲,風麒麟隨墨珈走出烏有鄉外層層屏蔽的密林查看,只見一個瘦弱單薄的少年趴在草叢之中,腳上夾著一只獸夾,傷處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身邊倒著一只竹簍,散出几枚草菇。

風麒麟識得這片樹林正是先前救得黑猿泡泡的那片林子,想來是這個少年采菇途中不慎碰到陷阱。

只是這片林子蒼莽幽深,人跡罕至,當日自己在此疲于奔命,許久不曾見得一個人影,若非僥幸遇到黑猿泡泡,只怕早就殞命于此!

那獸夾黑亮犀利,並非年代久遠之物,難道數日之間又有獵人入林新設陷阱不成?

風麒麟心中狐疑未有舉動,卻見墨珈嘆息連連,快步上前,雙手扳住鐵夾,想要將其扳開,救出那個被困少年。那少年見人來,越發哀哀乞憐,然而鐵夾堅固,居然紋絲不動。

風麒麟也不好袖手旁觀,走上前去,讓墨珈暫時讓在一邊,雙掌緊扣獸夾兩側,運氣雙臂,勁力急吐,斷喝一聲,鐵夾應聲而開!

一旁的墨珈面露驚嘆之色,又唯恐風麒麟支持不了多久,慌忙將少年的傷腿自鐵夾中拉了出去。

風麒麟雙手一松,將鐵夾拋到一邊,蹲下身去檢視少年傷處,卻發覺只是皮肉破損,未傷及骨頭。適才接觸那鐵夾,將其扳開煞費力氣,可見機簧甚緊,咬合力驚人,便是山中猛獸陷入其中也不免骨折,這少年年幼体弱,難道骨頭會比猛獸更硬不成?

風麒麟心中更是犯疑,轉身拾起那鐵夾正要仔細端詳,卻聽墨珈語氣甚是驚訝,“小錢,怎麼是你?”

風麒麟心中一凜,定睛一看,那少年正是當日為湯老爺引路入山尋玉的玉貢子錢勒德。

“小鬼!”風麒麟知曉墨珈與湯老爺所尋的寶玉淵源極深,而今在這里見到錢勒德,更覺得事有蹊蹺,揪住錢勒德的衣襟將其提了起來,“你不是和湯老爺尋玉麼?來這里作甚?”他久歷江湖,性情剛直,此刻疑慮重重,言語自然不客氣。

那錢勒德認得風麒麟身上的衣衫乃是湯老爺手下專用,更見風麒麟言語不善,面色難看,不由驚懼交加,顫聲道:“沒有……不是……”

墨珈見風麒麟突然變色,舉動粗魯,也是一驚,“風兄這是為何?有話好好說,別嚇著孩子。”

風麒麟見錢勒德閃爍其詞,疑心更盛,“墨兄有所不知,這小鬼與那專門販玉的波斯胡人為伍,勞師動眾耗在山里就是為了探尋烏有鄉中絕品墨玉,而今在此出現多半有詭計。”

墨珈聽得風麒麟言語,心中雖有不安,也不忍心看那錢勒德吃苦,于是柔聲討饒:“風兄也不必太過緊張,小錢只是個孩子,不妨先將他放下來,再好好詢問。”

那錢勒德見墨珈求情,慌忙哭泣告饒:“我早就沒有和湯老爺一起了,他老是打我罵我……我進山來是采蘑菇的……”

風麒麟也見過湯老爺打罵錢勒德,半信半疑地松開手來。

有墨珈在身邊,錢勒德傷腿雖未復原,卻已不覺疼痛。那錢勒德甚是伶俐,見墨珈待自己頗為親厚,便抱住傷腿在地上翻滾哭泣,那般可憐情狀便是鐵石心腸也看不下去,更何況是一向心善,見不得孩童悲苦的墨珈?

雖然從沒有選擇離開烏有鄉的人重新回到烏有鄉的先例,但在墨珈看來,錢勒德腿上帶傷行走不便,把他放在這里只怕會被山中野獸叼了去,唯有破例將他帶回去,治好傷再作打算。

風麒麟雖然不贊成,畢竟客隨主便,不好置喙。何況這小鬼雖處處透著詭異,到底年幼,當真扔他在這里自生自滅也是不合情理。

錢勒德一瘸一拐,墨珈本打算背他回去,風麒麟怕他耍花樣,主動上前言道:“兄弟皮糙肉厚,粗長一身蠻力,還是我來背比較穩當。”

錢勒德雖懼怕風麒麟,見墨珈首肯,也只得趴在風麒麟背上,只是不免渾身發顫,一顆心几乎從腔子里蹦跶出去。

風麒麟背著錢勒德,跟在墨珈身后穿越密林,回到烏有鄉。

一路上風麒麟聽錢勒德心跳如雷,想是万分懼怕自己,若非其心不正,也不至于如此。

事已至此,總不能再將這小鬼扔將出去,唯有日后多加小心,料這小鬼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

錢勒德的歸來倒是叫烏有鄉中眾孩童頗為意外,去而復返難免叫人心生芥蒂,大多有意無意疏遠于他,唯有墨珈不計前嫌對他悉心照顧,不多時已經恢復如常,可自行在烏有鄉中行走,只是偶爾瞟見風麒麟抄手立于遠處,目光森冷,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不敢直視。

是夜,眾人各自歇息,山野幽靜,只有流泉潺潺不絕。

月上中天,眾人的美夢卻被一陣狂暴的犬吠聲驚破,各自出洞查看,只見烏有鄉外密林中人影幢幢,點點火光搖曳,呼喊聲、腳步聲、犬吠聲響成一片!

風麒麟暗叫一聲不好,潛身入林,只見密林薄霧中一條幽幽閃亮的細線在地上蜿蜒,長不見頭,而線尾則直通烏有鄉!

他蹲下身去,伸手一捻,卻是些細碎粉末,對著月色一看,俱是青碧之光,卻是暗夜可見的磷粉!

風麒麟霍然驚醒,背心早出了一身冷汗,難怪日間那小鬼不停發顫,原來並非完全是驚懼不安,而是暗中將磷粉抖落在地。

想這密林蒼莽,白天固然會惑于樹叢植被密集難以通過,而到了漆黑夜晚,則只需要順著地面的磷光沿路砍伐,就可以進入這化外仙境!

那小鬼果然是包藏禍心,而今外面人聲鼎沸,想必是湯老爺的人馬到了!

風麒麟急中生智,取出腰間匕首,自地上挖掘松軟泥土,將沿途的磷光一一掩埋,約莫走出半里地,就見前面林木頹然傾倒,卻是被人砍伐。風麒麟隱在一邊,只見來者人數眾多,比之先前上山之時還要多出好几倍!

風麒麟暗罵一聲,卻也無可奈何,只得飛身趕回烏有鄉報信。

回去見得墨珈,只見墨珈眉頭深鎖,眾孩童無不驚恐万分,唯獨不見了那始作俑者錢勒德!

風麒麟心中憂慮,卻見墨珈寬慰幼童,方知烏有鄉外尚有一道屏障,卻是林間薄霧,若非有人引路,則須心如赤子,方才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烏有鄉。難怪那班人馬雖已到谷口,卻依舊原地踏步,無法入內。

不多時,只見寬闊的谷口已經站滿了人,火炬通明,粗略看來竟然有三四百人之眾,估計是湯老爺重金之下,將這鎮上的壯丁全都雇來,想來是對烏有鄉中的絕品墨玉志在必得!

烏有鄉中眾人見外間人群個個躊躇滿志的興奮表情,心驚肉跳,相互擁抱藏于墨珈和風麒麟身后,卻不敢哭喊,只是低低抽泣,唯恐被數丈之外的人聽見。

這山谷三面環山,只有密林一條出路,而今被湯老爺帶來的大隊人馬堵截,早成甕中之鱉!

山谷中雖有溶洞若干,棲身尚可,卻無法藏身。而今要想逃出生天,唯有寄望于谷后的懸崖峭壁,雖然有無數山藤垂下,可以攀爬而上,但是那懸崖高約五六十丈,谷中又都是小小孩童,哪來那麼好的身手体力?只怕稍一不慎,就釀成慘劇。

黑猿泡泡早已順著長藤爬到了崖上,揮舞雙臂示意眾人上去。

墨珈也知敵人近在咫尺,再不疏散,遲早被外面的敵人攻了進來,與風麒麟商議以后,唯有冒險攜帶眾孩童逃去山壁之上。墨珈雖有治愈傷患的過人之處,攀岩負重卻並非長項,一次僅能背負一人,雖艱辛勞累,依舊勉力向上。

風麒麟藝高人膽大,取長藤將兩小童綁在自己身上,前后各一,雙手緊握藤條,一路攀援而上,待到安全將小童送上懸崖,又拉住藤條飛身躍下……

如此往復七八次,已將較為幼小的孩童安全轉移到高處,谷中尚有十余個年紀較大的孩童,墨珈和風麒麟兩人精疲力竭,依舊强打精神苦苦支撐。

一陣山風吹來,風中卻帶一股難聞的味道。

風麒麟吸了吸鼻子,臉色陡變,“是火油!那群龜蛋想燒死咱們!”話剛出口,只見密林方向漫過一片黑色的液体,山谷勢低,那火油順著坡度蜿蜒而下,似乎有生命的魔物一般,不緊不慢地逼近眾人!

“快,快!”墨珈焦急呼叫,一面呼喚周圍孩童躲避,一面背負孩童奮力攀爬。

風麒麟再次送得兩個孩童上崖,正准備轉身下去,舉目一望,只見遠處一片火海鋪天蓋地而來,卻是那湯老爺下令點燃了火油,火遇風勢,一發不可收拾,就連漫過火油的水潭表面也烈焰熊熊!

原本嬌艷無匹的花叢也被火焰燒作一片焦土!

谷中的孩童驚懼交加,紛紛哭泣逃竄,墨珈一面要帶小童上崖,一面要護衛其余驚惶的孩童,正是顧得了頭顧不了尾。

好好一個世外桃源,如今竟然化作了烈焰地獄!

忽然之間一個孩童扑到墨珈懷中,似乎甚是恐懼。墨珈眼見長藤就在身邊,來不及再將孩童綁扎好,只是轉過身軀讓那孩子爬到背上,正要攀爬,驀然見到那孩童的臉,不由大驚!

他背上的孩子居然就是那不知所終的錢勒德!

錢勒德的神情古怪,興奮多于畏懼,右手一翻,手中多了一只竹筒,轉眼之間已經猛地將竹筒倒扣在墨珈頭頂!

墨珈只覺得一腥惡之物劈頭蓋臉潑將下來,全身頓時疼痛難當,百骸之中全無力氣!

“巴舍爾聖僧說過,澆了黑狗血,你這妖怪就跑不掉了。”錢勒德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莫名的愉悅,“你不要怪我,湯老板答應我會收我做義子……”在他心中,似乎托庇于湯老板,就等于開啟了一扇通往幸福的門。

墨珈臉上露出悲憫無奈的神情,緩緩倒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他親手救回,曾經當做自己孩子般疼愛過的孩子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的刀柄雕刻著古怪咒語的小刀!

在所有孩子的驚呼聲中,錢勒德把那把刀狠狠捅進了墨珈的胸膛!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錢勒德已經抓住刀柄猛地轉了一圈!

在墨珈痛苦的嘶吼聲中,一道血色的光自墨珈胸前創口噴射而出,滾落在地已凝結成一大塊閃著奇異光澤的墨色寶玉!

錢勒德欣喜若狂,顧不上一旁痛苦蜷縮的墨珈,扔下手中的小刀,飛奔過去拾起那塊無價寶玉,卻被寶玉炙熱的溫度燙了一下,于是扯下半幅衣襟,包裹住那塊還帶著墨珈体溫的寶玉。

轉過頭來卻看到墨珈的臉一塊一塊褪去顏色,原本黝黑的肌膚變得花花斑斑,修長的身軀蜷縮顫抖,就連一身黑亮的羽毛也在紛紛脫落……

錢勒德抱著那塊玉,看著墨珈痛苦而狼狽的蛻變,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難言的恐懼,大叫一聲,轉身向谷口逃去!

谷口的迷霧不知何時已消逝無蹤,再也無所屏蔽,外圍的人群飛快進入到這個曾經的世外桃源。

在躊躇滿志的尋寶者眼中,只看到倒在焦土中的墨珈,和他身邊十余個驚惶的孩童,周圍燃燒的熊熊烈焰印出稚氣面頰上的悲痛神色。

“嘖嘖嘖,看看這個鬼怪!”湯老爺玩味地俯視著蜷縮在地上的墨珈,看著那因為羽毛大面積脫落而接近赤裸的孱弱脊背,看著那一身黑白不勻的皮膚。“你這個黑鬼,以為變形就可以逃得性命麼?鬼怪就是鬼怪,今天我湯姆斯奈登就要為民除害!”說罷手中皮鞭一揚,衝著那孱弱的身体抽了下去!

只聽一陣狂暴的嘶吼,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揮舞著長臂向湯姆斯奈登扑了過去,鋒利指爪過處,湯姆斯奈登得臉頓時血肉模糊,卻是黑猿泡泡護主心切,奮不顧身地和湯姆斯奈登纏斗在一起!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驚呆了,半晌才有人扑將過去幫忙,用鐵叉木棒將黑猿泡泡趕離湯姆斯奈登的身邊。湯姆斯奈登好不容易爬起身來,只覺得頭面火燒火燎一般疼痛,伸手一摸,赫然發覺臉上的面皮讓黑猿泡泡撕去了一大塊!

湯姆斯奈登又痛又怒,抓過一把長獵叉沒頭沒腦地向黑猿泡泡招呼過去,然而泡泡身形靈活,一一閃避開去,一個翻身落在一邊,張口怒吼,犬齒畢露,形貌凶暴非常!

墨珈身邊的孩童突然醒悟過來,一個個抓起地上的石頭擲向湯姆斯奈登和那些入侵烏有鄉的惡徒!

泡泡與孩童的反擊終于激怒了狡猾凶殘的湯姆斯奈登,他高呼道:“這些小鬼都是山里的精怪,和那個黑鬼是一路貨色!唯有殺光他們才可以還一方太平,才可以采得寶玉,才可以大家發財!”

入山尋寶也只為財,眾人聽得湯姆斯奈登呼喊都不由得眼前一亮,頓時鼓噪起來,一個個躍躍欲試!

忽然之間,一聲清越尖銳的嘯聲穿越人群的嘈雜,直衝上寥寥夜空,在這山谷中回響激蕩。

所有人看到原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墨珈勉力站了起來,所剩無几的十數片黑色羽毛飛射開去,迎風一展,居然變得寬大如席!

羽毛上下翻飛,各自飄至眾孩童腳下,將身陷絕境的孩子們一一托起!

羽毛隨風而起,托著孩子們飄上那高聳的懸崖,逃離眾人的魔掌!風麒麟原本要翻身躍下,前來接應墨珈,卻見孩童乘坐羽毛翩然而至,慌忙張臂相迎,一一接應平安降落……

眾人驚詫不已,卻墨珈臉上的肌膚越發慘白,面頰也變得瘦削不堪,轉瞬之間已無半點血色。

墨珈見孩子們都已經逃出生天,心中再無牽掛,釋然一笑,轉頭看著面前目瞪口呆的眾人,“這里不會再有寶玉了,再多的寶玉也填不滿你們貪婪的內心……你們因為我的膚色而認定我是妖怪,殊不知妖怪就在你們心里……”

話音剛落,墨珈瘦長孱弱的身軀頹然倒下,眾人下意識地圍了過去,發現墨珈的肌膚已經變成雪一樣的白色,閉目仰臥,再無半點生機!

黑猿泡泡發出陣陣咆哮,扑上前去,將圍觀的眾人一一驅趕,神情如癲似狂!

面對瘋狂的黑猿,眾人下意識地退避開去,生怕它狂性大發,暴起傷人。

黑猿泡泡趕開所有人,又飛快跳回墨珈身邊,伸出手指碰了碰墨珈毫無生氣的面容,忽然哀聲連連,如泣如訴……

“都愣著干什麼,還不上去看看這妖怪死透了沒有!”湯姆斯奈登早習慣了對周圍人頤指氣使,一轉頭就見錢勒德杵在一邊發呆,驀然心頭火起,衝著錢勒德就是一腳,“玉呢?”

錢勒德呆望著墨珈的身体,腦袋里一片空白。

湯姆斯奈登不耐煩地提起錢勒德的衣領,伸手自他懷中摸出那塊飽含余溫的墨玉。玉石隔著布料仍然溫潤非常,異香扑鼻。

“還不快去搜搜,看有沒有其他的寶貝!”湯姆斯奈登一面向手下呼喊,一面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手忙腳亂地扯開布料,只見那墨玉光澤絢麗,當真是稀世奇珍!他一邊把玩一邊贊嘆,完全折服于美玉的絢麗,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突然,湯姆斯奈登背心一涼,一把尖利的獵叉自他背后穿胸而出!

一個彪形大漢嘿嘿冷笑道:“做你的春秋大夢!有了這玉,老子哪用聽你調遣?”

湯姆斯奈登認得這個刺了自己致命一叉的漢子只是手底下最尋常的一個跟班,他緩緩倒下,雙眼仍然不死心地盯著那塊寶玉,卻看到另一個利欲熏心的人將手里的鐵鎬狠狠敲在那使獵叉的漢子頭上!

湯姆斯奈登還沒斷氣,周圍的人群已騷亂一片。沒有一個人可以抵御寶玉的,沒有一個人不想將這無價之寶據為己有,頓時爭端四起,搶奪,殺戮,血腥……

此時的烏有鄉已經成為真正的地獄。

地獄中默默沉睡著瘦削慘白的墨珈,然而四周的一切丑惡都無法再驚醒他的沉睡。

群魔亂舞的地獄中,一個人穿越血腥的殺戮場來到墨珈身邊,彎腰抱起墨珈尚有余溫的身体,緩緩走向那片陡峭的懸崖,卻是一直在崖上接應孩童的風麒麟。

所有的孩童都已經平安護送離開了這個人間地獄,而他是回來接烏有鄉主人的。

慘白的墨珈輕如棉絮,似乎隨時都會隨風而去。風麒麟背負墨珈慢慢爬上懸崖,聽著一旁黑猿泡泡哀號之聲,不由得有几分哽咽。

在所有烏有鄉孩童的簇擁下,風麒麟輕輕放下墨珈,周圍早已哭聲一片……

這一夜分外黑暗,分外漫長,當黎明到來之時,原本凄厲喧囂的山谷已經再度恢復了安靜,燃燒的火焰已然熄滅。

漆黑的焦土中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具又一具屍体,有湯姆斯奈登,還有許多不知名的尋寶者……

風麒麟立在崖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猶如噩夢初醒。

“咦?”一個孩童揉揉早已哭得紅腫的眼睛,攤開手掌,只見掌上現出一顆米粒大小的墨色玉粒,在初升的太陽下光彩奪目!

“我這里也有!”孩童們七嘴八舌地言道,紛紛攤開手掌。

風麒麟心知必定是昨夜墨珈護送孩童的黑羽所化,突然心中出現一個念頭,如將墨玉回歸,墨珈說不定會有一線生機……

他連忙召集孩童,將所有玉粒聚集一處,果然有十余粒之多。

他走到墨珈身邊,嘗試著將玉粒放進墨珈胸前的創口,天可憐見,那玉粒一入墨珈体內頓時消逝無形,而墨珈的面色也恢復了一絲生氣!

風麒麟心中歡喜,慌忙將手里所有玉粒都放進墨珈胸前的創口,然而玉粒數量有限,墨珈雖然面色改善,卻一直沉睡未醒。風麒麟知道關鍵所在還是被錢勒德剜去的那一大塊墨玉!

可是昨晚那場浩劫過后,寶玉早已不知下落……

空蕩蕩的山谷中只剩一身血污的錢勒德呆坐在那里嘻嘻傻笑,單薄的身子無意識地前后晃動著……

魚姬聽風麒麟娓娓道來,不由嘆息連連,“世人無不貪圖世間奇珍,這般出賣、搶奪、殺伐,終究還是一場空而已。”

明顏轉身言道:“掌櫃的,咱們還是把玉還給他吧。”

風麒麟聽得明顏言語,面露期盼之色,卻聽魚姬說道:“你離開昆侖時尚是去年暮春,四處打聽尋覓到現在已經一年有半,墨珈身中吐蕃咒术被剜去血晶,身体就像是一個破了的酒壺,就算你現在快馬加鞭趕回去也得兩三個月行程,再多靈氣也耗盡了。”

風麒麟上前一步抱拳道:“姑娘既知道其中的關節,想必是有辦法。”

魚姬搖搖頭,“除非他與世間尚有牽絆,不忍離去,或許你現在趕回去還來得及。”她將墨玉交給風麒麟,轉身自身后的酒壇中舀出一勺酒漿,走到柴門前,右手食指在酒漿中蘸了蘸,食指如飛,在柴門上畫了一道符,口里一聲清叱:“開!”

柴門應聲而開,只見外面蒼野茫茫,夜色沉沉,哪里還是先前的尋常巷陌?

“這是……昆侖山?”風麒麟聽到門外遠遠傳來悠長的哀鳴,認得正是黑猿泡泡的聲音,自墨珈沉睡不醒,泡泡便夜夜哀泣,一心想喚得主人歸來。

“還不快去?”魚姬柔聲催促道。

風麒麟如夢初醒,一抱拳,快步走到門口,忽然轉過頭來,“姑娘如此相助,不知當如何報答?”

魚姬認真想了想,“要是以后每次我打開這扇門,都可以聽到烏有鄉中的天籟之音,于願足矣。”

“如此便借姑娘吉言了。”風麒麟再次拱手作揖,轉身大步離去,不多時已消逝在蒼茫夜色中。

魚姬含笑倚門而立,片刻之后揚聲說道:“聽了這麼久的戲文,也該下來了吧?”

只聽哈哈大笑,爽朗非常,一個人影自房頂上掠了下來,卻是先前的京城第一名捕龍涯。

“不知道龍捕頭是打算出門追捕要犯,還是留在我這傾城魚館共謀一醉呢?”魚姬微笑戲問。

龍涯做了個努力思考的表情,然后答道:“要犯什麼時候都可以抓,要是錯過這良辰美景倒是可惜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3:57

第十六章 連蟬

明顏自是伶俐非常,不多時早移過酒案小凳,備酒盞小菜。

三人圍坐小酌,紅泥炭爐溫新酒,自有一番逍遙自在。

少時,門外的蒼莽山麓細雪飄飛,自院門吹入院中,淺淺覆蓋,非但不覺寒冷,還有几分溫潤之感。

細雪之中夾雜歡聲笑語,更有清音寥寥,響徹天際……

“可惜只能夠遠遠聽到,要是可以親眼一見豈不更美?”明顏嘆了口氣,無限神往。

龍涯淺酌一口酒漿,回味無窮,“既是烏有之鄉,定是子虛烏有之地,清音俗世原本就不相容,能夠得以聆聽已是有緣,苛求反而不美了。”

魚姬笑笑言道:“其實只需靜心聆聽,自然心領神會,種種只是因為每人心中都有個烏有鄉而已。”

驚蟄不久雨水充沛,此時春回大地,百花綻放,俗例定在二月十五,視為百花生日,便是花朝節。這一天,不管達官貴人,還是市井百姓,家家戶戶均祭拜花神,焚香祝禱之余更舉家至曠野游玩,挑食野菜,品嘗時鮮。

尤其是閨中女儿,攜點心祭品去那城郊的花神廟燒香祈福,更剪了五色彩箋,取了紅繩,把那彩箋結在花樹之上,謂之賞紅。

而午后花神廟后山的桃花林中更是佳麗云集,還有當地鄉紳舉辦的扑蝶會,誰家的女儿扑得的彩蝶最為絢麗,獎金豐厚。

這麼多閨中女儿人前亮相,一個個衣香鬢影,鶯聲燕語,自然惹得知好色則慕少艾的年輕男子競相圍觀。

文人墨客也在這個時候傾巢而出,或吟詩作對,或揮灑丹青,極盡風雅之能事。汴京城中的花匠商販則是看准了時機,四處的店面攤檔無不擺放繁盛花卉,可謂万紫千紅爭奇斗妍,一時間,偌大一個汴京城花如潮人如海,當真熱鬧非凡。

明顏小心護著頭,生怕人群擠掉了鬢上新買的彩花,拎著一籃子貢果香燭吃力地向前擠,好不容易從后門進了傾城魚館,卻見魚姬依舊坐在櫃台前撥弄算盤。

“掌櫃的,怎麼你還在算賬啊?”明顏有几分焦急,“我貢果香燭都買回來了,你還沒收拾停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出得了門。”

魚姬抬頭笑笑,“也不急在這會儿,等下到了花神廟,我包你上得頭炷香就是了。”說罷放下手里的賬本算盤,隨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可以走了。”

“你就這麼去啊?”明顏看著魚姬沒有任何飾物的發髻嘀咕道。

魚姬恍然大悟,信步走到后院,隨手折了支牆角光禿禿的梅枝,在酒缸里浸了浸,片刻間禿枝乍現梅朵,繼而吐蕊,寥寥清香四溢,魚姬垂首就著缸中的倒影將梅枝插在發髻,小心整理一番。

“明顏啊,等會儿的扑蝶大會可大意不得,若拔得頭籌,獎金可有一百兩呢。”魚姬念叨道,一邊使出換景之法,推開后院柴門探出頭去看左右沒人,“就趁現在,快過去。”

明顏聞言,三步並作兩步,快步出門,轉眼間已然立于花神廟中,聽得外面人聲鼎沸,想來是趕來燒香的信眾迫不及待地在催促廟祝開門。

魚姬隨后跟上,柴門在身后關閉,頓時消逝無形。

“嘿嘿,掌櫃的,你平日老說不要隨便用法力,今個儿倒是不客氣啊。”明顏嬉笑道。

“先燒香的可以先選賞花地嘛……”魚姬聽得腳步聲響,忙拉了明顏躲在一邊,只見一個顫顫巍巍的老者從身邊走過,到了廟門后輕輕拉開門后的大門閂,人退在門邊,掏出一面銅鑼使勁一敲。

只聽“咣”的一聲,那兩扇沉重的廟門應聲而開,外面的人群如潮水一般擁將進來!

魚姬與明顏早有准備,自然跑在最前面,快步跨進花神廟的正殿,兩三下點燃香燭,擺上貢果。等到后面的人擁進來,兩人早禱告完畢,一人在神案前的大花籃里抓了只彩簽,快步奔向殿后。

殿后是一片桃花林,此時芳香吐蕊,開得好不繁密。

魚姬與明顏覓了棵花枝甚是婀娜的桃樹,將抽取的彩簽用紅繩綁扎在花枝之上,然后取出籃里的布毯鋪在樹下。

兩人席地而坐,稍歇片刻,周圍也陸陸續續有賞花客至,不多時這片桃林已熱鬧非常,株株桃樹桃花怒放,彩簽紅繩迎風輕擺,更有各家佳麗云集,一時間鶯鶯燕燕,人面桃花,可謂是相得益彰。

自有不少男儿漢在花間游弋,若是覓得可心的女子,便厚著臉皮上前搭訕,若是姻緣際會,結下金玉良緣也非難事。

明顏一臉新奇,左顧右盼,卻聽腳步聲響,兩個人走到魚姬、明顏面前,毫無征兆地坐了下來。這兩人一人身材清瘦,一身白色寬袍,三十左右年紀,士生打扮;另一個身材魁梧高大,裹在灰布大麾下,看起來風塵仆仆,只是一直埋著頭。

“你們……”明顏正要說話,忽然吸吸鼻子,眼光落在那個身材魁梧的人身上,片刻之間朝后挪了一步,神情甚是驚恐,“掌櫃的……他……”

魚姬也覺察到了異常,四下看看,只見原本繁茂的桃花居然頃刻之間開始萎縮,一陣風過,花瓣紛紛脫落!

那白衣士生微微一笑,向魚姬拱手施禮,“一別數甲子,魚姑娘更顯豐姿綽約。”

魚姬認得來人,微笑頷首還禮,“哪里哪里,柚兄才是風采不減當年。年前見得令高足,言道柚兄已歸隱世外,而今怎麼來這万丈紅塵廝混?”

“栩儿這孩子提過在這汴京城中見過魚姬姑娘,更得姑娘相助,解決難題,我便尋思要來探望姑娘,敘敘舊。”那白衣士生言語輕松,似乎對于周圍花朵凋散的異狀視而不見。

“他是何栩的,瀟湘上人?傳說中的柚子成——”明顏吃了一驚,一時間口不擇言,慌忙把后面那個“精”字停住,沒有脫口而出。

瀟湘上人呵呵一笑,上下打量明顏,轉眼對魚姬言道:“你這個小朋友心直口快,倒是可愛得很啊。”

魚姬淡淡一笑,“可是你帶的這個大朋友就不是那麼可愛了……”

那魁梧男子聞言抬起頭來看了看魚姬,又很快埋下頭去。明顏看得分明,那人居然有一雙血紅的眸子!

瀟湘上人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這等良辰美景,如此有些煞風景,只是別無他法。這位朋友搞成這樣你我都有責任……”

魚姬仔細看看那魁梧男子,心中疑惑,“不知上人所指為何?”

瀟湘上人面露難色,“還記得那個回紇三王子藥羅葛云亂麼?”

魚姬面露驚詫之色,不可置信地望向那個始終低著頭的魁梧男子,一時間百感交集!

唐開元二十三年。

玄宗在位,天下大治,四海升平,万國來朝。

藥羅葛云亂,為回紇王承宗之幼子,因回紇歸附大唐,更憧憬大唐文化,是以委派年方九歲的三王子云亂由使臣陪同留學長安,學習大唐禮教文化。

云亂寄居長安城安業坊外的驛館,雖年紀尚幼,然聰慧伶俐,為玄宗特許,每日入太學學習。

云亂雖為垂髫頑童,也知求學不易,縱是玩心大起,也知自我約束,時四更則聞雞起舞修習武藝,五更沐浴挑燈入太學習文……兢兢業業,風雨無阻。

冬去春來,云亂在長安已寄居經年,對大唐的語言已然通曉,只是少有機會外出游歷,困于驛館后院與太學之中,每日兩點一線,不時覺得枯燥乏味。

一日傍晚,云亂正在驛館讀書,突然聞得幽香陣陣,卻是館外薛苑的玉蕊花開,滿樹瓊枝,花香馥郁。

云亂知那薛苑本是唐昌公主夫婿光祿卿薛鏽的外邸,每逢陽春便舉家來此休閑,那苑中繁茂的玉蕊花樹正是當年公主下嫁之時親手所種。

云亂本想繼續讀書,突然聽得“啪”“啪”兩聲,似是有物破損,于是放下書本走到后院,只見牆頭露出一截長杆,正在牆頭亂戳,地上裂了几片青色琉璃瓦,卻是適才被那長杆自牆頭拂下。

云亂好奇心起,縱身飛躍,轉眼間已經攀上牆頭,只見牆外的薛苑中有一六歲左右的女童抓著一根長竹竿吃力地在牆角晃動,正用那長杆去夠牆邊花枝上的一只粉色紙鳶。

那女童雙髻連環,髻頂各飾一棗子般大小的玉蟬,高腰襦裙金絲繡邊,生得粉妝玉琢,只是兩眼含淚,委屈非常,明明身單力薄,還在勉力抓住那碩長的竹竿施為。

遠處的回廊上臥了一個七八歲的少年,正高蹺二郎腿,一臉的幸災樂禍,想來那紙鳶掛在樹梢,這位少年必是始作俑者。

云亂見紙鳶近在手邊,于是伸長手臂把紙鳶摘下,揚聲道:“別再捅了,紙鳶在這里。”

那女童破涕為笑,伸開雙手想接住紙鳶,正要道謝。

遠處的少年勃然大怒,奔上前來喝道:“你這胡仔,休要多管閑事!”說罷自地上拾起一塊小石頭向云亂砸去!

云亂自幼習武,昔日在西域之時就時常隨父王放鷹逐兔騎馬游獵,最是擅長這石頭打兔的手段,石塊飛至,已被他劈手借了過去,想都沒想就反擲回去。

只聽哭聲陣陣,那少年捂著破了的頭邊嚎邊跑了開去,想來是去尋大人哭訴告狀去了。

女童見少年吃了苦頭,心情更是歡暢,拍手笑道:“好也,好也,這個壞蛋竇鼎總算走了。謝謝你啊。”

云亂看她活潑親厚,也頗有好感,“下次他再敢欺負你,我還幫你揍他。”

女童喜笑顏開,連連點頭,“好啊。你叫什麼名字?”

云亂拍拍胸口,“藥羅葛云亂。”

女童眉頭微皺,“哇……你的名字好長啊。”

“我是回紇人,姓藥羅葛,你可以直接叫我云亂。”云亂微笑道。

女童指著自己道:“我叫薛連蟬,蟬儿的蟬。”

在云亂的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連蟬,唐昌公主與駙馬薛鏽的獨女。

不知為何薛府中人沒有像以往一樣立夏便回宮中,反而一直在這外邸盤桓。對云亂和連蟬而言,接下來的一年時間過得非常快樂。

每日相約出游,長安城的各個角落都遍布兩個孩童的足跡,兩小無猜,相見甚歡。

或許是因為連蟬的感染,身在異鄉的云亂不知不覺愛上了這個繁華錦繡的長安城。

直到第二年春天,薛苑的玉蕊花再次怒放的時候,薛苑中的嘈雜打破了陽春的靜美。

云亂爬上牆頭,卻見連蟬一人坐在樹下哭泣,遠遠望見回廊上兵士來回奔走,仆役四散,不時聽到器皿碎裂之聲。

云亂見連蟬哭得悲切,也顧不了許多,翻身自牆頭躍下,來到連蟬身邊,“你怎麼了?”

連蟬抬頭看看云亂,一時間泣不成聲,“皇爺爺下詔將爹爹流放,那些人是來抄家的……”

兩人都是孩童,哪里知道此時正身處于一場太子地位之爭?

是年武惠妃深得玄宗恩寵,一心想要廢除太子李瑛,改立自己的儿子李瑁為太子。駙馬薛鏽之妹是太子李瑛的正妃,擁護太子李瑛,自然被武惠妃視作眼中釘,于是指使人誣陷太子與駙馬等人圖謀不軌,太子固然被誅,駙馬薛鏽也被流放。唐昌雖為帝女,卻始終不得玄宗寵愛,百般告饒也無法免去駙馬罪責,唯有奉詔攜女回宮,從此與駙馬再無相干……

連蟬年幼,自不知其中的凶險,只知從此不得再見父面,也不能再來這薛苑見云亂。兩個孩童相擁大哭一場,卻是勢單力弱,別無他法。

連蟬臨行之時,摘下一枚髻上的玉蟬贈予云亂作為留念,依依惜別,更是淚化傾盆。

云亂心頭茫然酸楚,目送連蟬隨母出府,馬車揚長而去,耳邊似乎還聽得到連蟬的嗚咽聲,回頭看看原本顯赫的薛府,朱漆大門上貼著兩張大大的封條,上寫開元二十五年四月。

云亂捏著連蟬留下的玉蟬,心頭此起彼伏。回到驛館再爬上牆頭,只見薛苑一片死寂,唯有那棵玉蕊花樹開得正艷……

云亂也知宮闈深深,只怕從此再也無緣得見連蟬,于是將玉蟬隨身攜帶,從不離身,每每睹物思人,心頭都酸楚難當。

然而時間依然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十數載,中途回紇部族多有變動征戰,然云亂未得傳召回國,唯有留守長安,繼續深造。

云亂此時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回紇小儿,已長成一名長身玉立的英武青年。

天寶三年,云亂兄長骨力裴羅聯合葛邏祿部殺頡跌伊施可汗,自立為王,稱骨咄祿毗伽闕可汗,南居突厥故地,建立了包括鐵勒諸部的回紇汗國。

國之將立,急需治國良才,云亂與多名留學大唐的回紇士生被可汗召回,紛紛委以重任。

骨力裴羅見幼弟歸來,既秉承回紇驍勇善戰之血氣,又蘊含大唐謙和大氣之氣度,對之更是委以重任,封之為左葉護。

次年,云亂奉命領兵與突厥白眉可汗阿史那鶻隴匐白眉特勒作戰,不久勢如破竹,攻破突厥,擊殺白眉可汗,自此回紇汗國盡有突厥故地,東鄰室韋,西抵阿爾泰山,南控大漠!

云亂取得白眉可汗首級,獲得王兄封賞,不久受命為回紇使節,攜帶白眉可汗首級獻與大唐,並押運大批貢品入長安。

經過數月的行程,長安城已屹立眼前,還是那般繁華似錦。

卻是適逢花朝節,眾多仕女出游,長安街頭更是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回紇馬隊自長安城南面的明德門入,延綿十里之長。長安城中雖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如此豪華的馬隊車隊也非易見,尤其是回紇使節云亂所乘的雪色駱駝,當真是眾人見所未見,是以寬道兩邊圍觀者眾。

舊地重游,云亂心中此起彼伏,胯下的極品雪駝似乎也知主人心事,一路慢行。

大唐民風開化,更何況適逢佳節,長安城民素有狂歡娛樂的俗例。

云亂本就年少俊朗,此時身著錦袍,跨乘雪駝,施施然而來,早引得長安城中不少妙齡少女傾心愛慕,紛紛將手中的花枝拋向云亂,一時間漫天花雨,飄搖而下。

云亂素知長安民俗,坦然自若,偏偏胯下的雪駝少見世面,受驚之下發足狂奔,沒頭沒腦地撞向右面的人群!

人群原本挨擠密集,哪里知道那身形龐大的雪駝會直衝過來,人人驚呼發喊,四下逃竄!

云亂心知出了亂子,慌忙力挽韁繩,那雪駝吃痛,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然而人群受驚,如決堤之水一般沒了分寸!

人群鼓噪中只聽得馬嘶連連,一白馬人立而起,馬背上之人驚呼一聲倒摔下去,如此這般就算不被馬匹踩中,只怕也難逃四散奔走的人群踩踏!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高大的身影閃了出來,將墮馬之人攔腰抱住,方才免去這等慘事!

云亂原本已經翻身掠出,見已有人搶先救援,于是轉身一把抓住驚馬的韁繩。他本就擅騎术,知道如何安撫受驚馬匹,一拉一拽之間,白馬雖嘶叫連連,卻也不再狂跳,原地踏了兩步就安靜下來。

云亂暗自慶幸沒有釀成大禍,稍稍舒了口氣,轉過身來,卻見身后那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大約與自己同年,青色錦衣,頭戴烏冠,足踏官靴,看其衣著打扮應該是四品以上的武官。

而他懷中那人身形嬌小,身著寬領胡服,面目姣好,驚魂未定,看似十六七歲的少年,任誰都看得出是個妙齡女郎。

大唐民風開化,時有女子著胡服男裝游歷市井街頭,眾人習以為常,只是那女郎身上的衣衫材料考究,料想也非尋常人家女儿。

那武官面露關切之色,言語溫柔貼己,“表妹受驚了,有我在此,無人能傷你分毫。”

女郎不多時已回過神來,面對那武官的噓寒問暖似乎頗為尷尬,掙脫那武官的懷抱,整了整衣冠,“我自無事,表哥不必擔心。”

云亂手牽白馬走上前去,“都怪在下一時疏忽,險些讓姑娘遇險……”

女郎轉過頭來,正好和云亂四目相對,只一瞬間,兩人心頭都浮起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青年武官見云亂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表妹,頗為不悅,伸手將女郎拉到身后,“表妹,咱們出來大半天了,也該早些回去,免得娘親惦念。”說罷劈手自云亂手中搶過韁繩,拉了白馬和女郎揚長而去。

女郎與那青年武官一道離去,一路頻頻回首,眼神卻帶几分疑惑。

云亂呆立原地半晌,心頭也是茫然一片,只覺得那女郎好生面熟。身后早有隨從上來,悄聲催促繼續前行,云亂于是轉身回到隊列,翻身騎上雪駝,浩浩蕩蕩的隊伍繼續朝前開進。

到得安業坊的驛站,安排手下各自照看馬匹貨物,驛站中早有回紇驛丞迎上前來,誠惶誠恐。

此時云亂官拜左葉護,更是以回紇王弟的身份出使大唐,遠非當日尚且稚嫩的小王子。而回紇的驛館也因為國力强盛而加以擴建修葺,昔日被查封的薛苑被划入驛館范圍,后院的玉蕊花樹仍在,蔥郁茂盛花團錦簇,依稀還是當年模樣。

云亂睹物思人,不免欷歔,旁邊的驛丞早將大唐天子宣見回紇使節的聖旨宣讀,告知云亂明日午時天子將于大明宮紫宸殿接見使節,隨后安排一干人等休息飲食。

晚宴之后,夜色漸沉,云亂遣開隨從,踱步花樹之下,花香馥郁,似乎深染心田。當年連蟬所贈的玉蟬一直貼身掛在頸項,早帶上他的体溫,時常把玩,更顯得溫潤通透。

云亂仰望樹冠,心中思量不知這些年她過得可還好……

正在心神恍惚之間,突然聽得回廊盡頭影壁外腳步細碎,轉頭看去,只見有人正伸手輕搖花窗,左右晃動之下將花窗取下,頓時洞口大開!隨后一只竹籃被人放上那鏤空花窗。

昔日云亂與連蟬就是搖下那花窗才可以偷跑出去游歷,不料長久以來居然沒有人發現這個秘密通道,是以沒有加以修繕,只是重新上過朱漆,反而更不容易讓人發現。

這等夜色中翻牆而進的自然不是什麼佳客,更何況此地已經安置了回紇使節和大量財帛貢品。

云亂冷笑一聲,飄然掠到影壁旁邊,只等來人一現身,就抓個正著。

不多時,一人翻過窗洞,動作頗為笨拙,身形更是矮小。那人攀住窗洞,小心落在地上,然后伸手自洞口取下那個竹籃。

云亂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那人肩膀,只聽到驚呼一聲,那人轉過頭來,神情慌亂,卻是日間在長安街頭看到的那個胡服女郎!

云亂背光而立,身材高大,那女郎更是惶恐,手一松,竹籃跌落在地,掉出几張彩簽。

院外侍衛早聽到響動,個個腰刀出鞘衝將進來!

云亂不動聲色轉身擋住那女郎,回手將侍衛們遣開,女郎方才稍稍鎮定。

“姑娘深夜潛入我驛館,不知為何?”云亂日間間接造成女郎遇險,本有歉意,這般近距離接觸,越發覺得女郎似曾相識。

那女郎借著廊下燈火,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回紇使臣,忙側身道了個万福,開口言道:“只因今日適逢花朝,這苑中玉蕊花樹尚無惜花之人相護,故而冒昧攜花簽而來……”

云亂聽她言語溫文爾雅,心中不由一動,“護花應節本是好事,為何姑娘不自正門而入,平白添了誤會?”

那女郎柔聲言道:“原本今日也曾來過,只是驛丞言道此地要招待使節大人,不肯放行,所以才會出此下策。”

“原來如此。”云亂微微頷首,只是心中尚有疑問,“這長安城中花樹甚多,姑娘為何偏偏對這棵玉蕊花如此眷顧?”

那女郎沉默片刻,方才柔聲說道:“這里本是我家故居,那玉蕊花樹乃家母親手所種。自前年家母仙游之后,每逢花朝,我都會來此看顧憑吊……”

女郎言語雖輕,在云亂聽來卻猶如初春驚雷,心神激蕩之下早忘了禮節大防,伸手握住女郎纖纖素手,顫聲問道:“你……可是連蟬麼?”

那女郎先是被云亂的舉動嚇到,本要掙扎,突然聽到云亂呼叫自己名字,心頭一顫,抬頭仔細打量云亂面容,只覺眉梢眼角像極了幼時玩伴,可是分別十余載,一朝重逢,總有几分虛幻之感,“云亂?”

云亂驚喜交加,連連點頭,伸手探入頸項,取出玉蟬,只見昏黃燈光之下玉蟬光潔剔透,灼灼生輝!

兩人闊別多年,雖同在一城,卻為宮牆所阻,一直無緣相見,而今重逢,都長大,亦非昔日小儿,說及別后之情,其中的感慨欷歔,恍如隔世。

原來當年連蟬隨母回宮,因駙馬薛鏽之事,唐昌與玄宗父女終有隔閡。何況玄宗子女甚多,對這個女儿素無恩寵,安排唐昌母女回唐昌未嫁時住處定居后就將這對苦命母女忘在腦后,雖有人伺候衣食起居,卻少有人問,除了唐昌同母胞妹常山公主不時前來探訪之外,基本上已被人遺忘在深宮禁苑之中……

唐昌命運坎坷,這般深陷深宮,更是抑郁成疾,于天寶三年病逝,臨終前將連蟬托付與常山公主。

唐昌早薨,玄宗方才想起這個女儿,頗為自責,于是應常山公主所求,讓常山將連蟬帶出大明宮,于宮外的常山駙馬竇繹府中撫養照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4:12

第十七章 吉祥之兆

云亂白日在長安街頭所見的青年武官就是常山公主之子竇鼎,前年駙馬竇繹病故,竇鼎便子承父職,官拜衛尉卿,執掌皇城軍衛。

連蟬依常山公主而居,方才結束宮幃樊籠一般的生活,有機會時常出府游玩。初時也曾回過這薛苑,可惜云亂奉詔回歸回紇,而薛苑也被撥為擴建回紇驛館所用,種種情狀都已是物是人非……

昔日兩人青梅竹馬相交,也只知姓名,不明身份,長大之后更是音容變化很大,所以云亂入城之時,連蟬並不知道那騎著雪駝的回紇使節就是時常掛念的云亂。

此番重逢對兩人而言,無疑是上天賜予的一段良緣。

兩人一同將花箋系在玉蕊花樹枝頭,攜手花下,互訴離愁,兩情繾綣。

直到月上中梢,云亂方送連蟬回常山公主府,一路共乘一騎。

駿馬緩步慢行,云亂心中卻只願路途更遠一點,可與佳人多聚片刻。

到了常山公主府外,云亂飛身下馬,將連蟬抱下馬背,府外早有公主府家奴上前掌燈引路。府門洞開,衛尉卿竇鼎立于門口,見連蟬歸來本欣喜若狂,又見云亂與連蟬神態親昵,心中不悅,忌諱云亂回紇使節的身份也不好當面發作,一張臉拉得老長,黑如鍋底。

云亂見得竇鼎神情,如何不知他心系連蟬,然今夜與連蟬重會,已知彼此心意,也不做他想。思慮竇鼎到底是連蟬兄長,于是和顏悅色報以微笑。

竇鼎心中氣惱,只當這回紇人以此示威,更是不悅,哪里還顧得上堂堂大唐衛尉卿的風度,鼻子里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催促連蟬回府。

連蟬雖依依不舍,也不願在旁人面前表露,回頭對云亂莞爾一笑,便緩步走入府內。

云亂立于街頭,目視府門緩緩關閉,方才轉身上馬,一路策馬趕回驛館歇息。雖然明日還要入宮拜會大唐天子,但今宵得會佳人,心潮起伏,哪里還睡得著?啟窗外望,但見月色之中苑內那棵玉蕊花樹皎潔如玉,思前想后,覺著冥冥之中就是這花樹為媒,引出他與連蟬的十余載情緣,心懷謝意,于是翻身起來,喚驛丞取來絲絹彩帛將花樹妥善相護,唯恐夜來風疾,折損了嬌嫩花枝。

次日午時云亂奉詔入宮,朝拜大唐天子,獻上若干財帛馬匹和裝盛于檀木盒中已經硝制的白眉可汗頭顱。

玄宗龍顏大悅,加封回紇汗王骨力裴羅為懷仁可汗,賞賜金銀財帛,于含元殿中大宴群臣,云亂為首的回紇使節各有封賞。

云亂幼年之時初到長安,便得玄宗青睞,時隔十余載,曾經的伶俐孩童已成了一方使節,氣度非凡,更得玄宗喜愛,留于大明宮中數日,陪伴君王觀看樂舞對弈,或是一同馳騁校場馬球為娛。

云亂雖掛念連蟬,但也欣然陪伴玄宗,時有談論唐回兩地風土人情,盡力促成兩地友好聯系,這也是使節分內之事。

時過半月,適逢玄宗冊封貴妃楊玉環,宮闈大慶,有無雙美人相伴,每日鶯歌燕舞,漸漸疏于朝政,對云亂的傳召也不再那麼頻密。出得宮闈,云亂遣副使回國,將大唐天子的誥封賞賜押運回國,自己則暫留長安,一面等候大唐天子的傳召,一面也多出時間陪伴連蟬。

雖然每日去常山公主府外接送連蟬惹得竇鼎異常不快,但熱戀中的情人眼里通常只看得到彼此,而沒有其他。

結伴出行,或信馬由韁游歷近郊山水,或雙雙流連西市的胡姬酒肆,在胡旋樂舞中消磨時光……

這般朝夕相對,兩情繾綣,不覺已半年有余,兩人情意更深,訂下終身之約,然連蟬之母喪需守孝三年,終身之盟唯有等到來年開春守孝期滿才可諧。

云亂與連蟬約定守孝期滿便以回紇王弟的身份向大唐天子請求和親,既可鴛盟得諧,也可促成唐回兩地友好佳話一段。于是云亂修書一封,將詳情細數,招來驛丞,派人快馬加鞭送返回紇。

懷仁可汗得知王弟與大唐宗室出女相戀,自是有意玉成,昔日大唐與吐蕃、突厥都有和親先例,回紇汗國立國尚淺,倘若成就此等佳話便是開唐回聯姻先河,于大唐回紇都是百利而無一害。于是懷仁可汗下詔按唐例婚俗備上大批禮金財帛,交由專人押運前往長安。此時已到秋冬交替,沿路風沙頗大,比尋常季節入唐要多花許多時日,不過縱然如此,也可趕得上來年初春。

云亂身處長安城中,每日與連蟬相對,只怕時間過得太快,最恨天色漸晚,華燈初上之時又要送連蟬回常山公主府邸。

然而每日皆有驛馬帶來消息,告知婚使行程近況,日夜企盼之時,卻又嫌時間過得太慢。

這般患得患失卻是情人們心中最真實的寫照。

另一方面,竇鼎對連蟬也早有愛慕,昔日常山公主應唐昌之托將連蟬帶回府中照顧之時本就有表親聯姻之意,竇鼎也把這美貌的表妹當做未來妻子的最佳人選,平日里噓寒問暖自是不說,而今憑空跑出來云亂這號人物,心頭自然不舒服。云亂身為異邦使節,竇鼎終不能對他如何,對連蟬呼喝制止又怕傷了感情,這般左右為難,在云亂與連蟬攜手游歷,笑逐顏開之時,他卻酸楚難當,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万全之策來,唯有求助于母親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如何不知儿子的心意,何況對連蟬非常喜愛,于是在儿子面前將此事應承下來,苦思良久,心中早有計較。

常山公主駙馬亡于秋末,于城郊大慈恩寺中列有牌位,早晚有僧人誦經供奉,每逢駙馬祭日,常山都會攜子女前往拜祭,盤桓寺中半月。以往常山都未强求連蟬同行,這次卻以病痛孤寂為由要連蟬陪伴遣懷。

連蟬素來對姨母甚是尊重,不好拒絕,欣然同往。因隨行大多是常山公主府中女眷,云亂雖知連蟬要離開几日,也不好跟去,唯有暫別連蟬,强忍相思。

常山公主一行人在大慈恩寺一住就是大半月,若是往年早已回府,偏偏這一年眼看冬至將近,依然沒有離去之意。

連蟬心中思念云亂,卻無法抽身,只得每日里陪伴常山公主賞花讀經對弈。竇鼎雖有公職在身,也時常抽時間來大慈恩寺小聚,對連蟬獻足了殷勤。

冬至乃是祭天祭祖之日,每年玄宗都會依例去近郊祭天,一路鳳輦華蓋相應,侍衛官宦妃嬪宮娥簇擁,隊伍延綿數十里。云亂得蒙聖寵,也在官員之列,旁證大唐天威浩蕩。

祭天完畢,果然天降瑞雪,吉祥之兆。

玄宗每年冬至祭天后都會尋近郊名勝游覽一番,此番更得貴妃楊玉環提議,擺駕大慈恩寺。

其實聖駕蒞臨大慈恩寺並非意外,常山公主常在宮中行走,自然知道玄宗最為寵幸貴妃楊玉環,事先奉上奇珍異寶,婉言相求。貴妃也是個伶俐人儿,何況現在三千寵愛集于一身,她提議要去大慈恩寺,玄宗自然言聽計從。

一行人到了大慈恩寺,寺內的僧人紛紛前往迎接,常山對于玄宗到來一點也不意外,攜竇鼎、連蟬一同前去接駕。

玄宗見常山公主也在,心想多日未見,正好閑話家常,于是吩咐眾臣在寺外等候,只攜了妃嬪皇子皇孫入內。云亂雖想見連蟬,也只好在外等候,不敢唐突天威。

皇族宗親跟隨玄宗入大殿禮佛,再登大雁塔游覽遠眺,而后被迎至花廳奉茶。

常山有意在玄宗面前提點竇鼎,提議由竇鼎在廳外做劍器之舞為娛,玄宗見外孫生得英武挺拔,心中歡喜,欣然應允。

貴妃與常山交換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提到有舞無樂,總覺有些遺憾。于是常山上前力薦連蟬,以琵琶伴奏。

玄宗擅長音律,眾多樂器中最愛琵琶羯鼓,此時身處佛門清幽地,羯鼓奏來頗煞風景,于是吩咐左近取來平日所用的紫檀琵琶。

連蟬頗為惶恐,手抱琵琶叩拜玄宗,移步廳外,拂弦三聲,只覺手中琵琶音色絕佳,果然是難尋的極品。隨后弦樂叮咚,或急或慢,万種變化皆在那雙纖纖素手。

聞得琵琶聲,竇鼎拔劍起舞,漫天飛雪之中往來翩飛,連綿不斷,如長虹游龍,首尾相繼,又如行云流水……

聖前獻技,竇鼎自然是鉚足了精神,姿勢優美雄健。

隨著連蟬琵琶聲由急漸緩,竇鼎收劍于身后,結束了這場精彩至極的劍舞。

一曲終了,連蟬起身與竇鼎一起叩拜聖鑒,飄搖細雪中男的豐神俊朗,女的溫婉秀麗,恍若一對璧人。

玄宗龍顏大悅,對連蟬更是贊賞,一問才知是已故唐昌公主之女,思及亡女,心中更是憐惜,見連蟬年已十七還是閨中裝扮,就尋思要為她覓一好夫婿作為補償。

一邊貴妃見得這個契機,哪里會放過,嬌聲言道:“皇上不見這眼前就是一段金玉良緣,卻還到哪里找去?”

皇族眾人都覺連蟬與竇鼎甚是相配,又見貴妃開口做媒,焉有反對之理,紛紛贊好。

玄宗也覺兩人般配,都是自家血脈,親上加親更是美事一樁,未等連蟬開口已傳旨賜婚,只待連蟬守孝期滿就大肆操辦此事。

連蟬立在當地,有苦難言,想要反對,但天威難犯,如何說的一個“不”字?垂首而立,點點珠淚全都咽進了肚子里。

常山公主與竇鼎心願得償,自然歡喜,拉了連蟬叩謝皇恩,全然沒看到連蟬低垂的臉上盡是悲切之情。

眾人各自回宮,常山公主也打道回府,云亂于寺廟外匆匆見得連蟬跟隨常山公主登上馬車,只覺得連蟬臉色慘白,素如縞灰,心頭更是不安,卻不明就里。而官員隊伍業已起步,跟隨聖駕回宮,唯有亦步亦趨……

自此之后,云亂再沒見過連蟬,每次去常山公主府邸拜會,都被家奴以抱恙搪塞,偶爾見得竇鼎,竇鼎一副躊躇滿志之態,言語之間處處透著優越之感。

不久便是年關,懷仁可汗派遣的求親使節也已經到了長安。

云亂著人安置隨隊而來的彩禮,更向大唐天子求見。

玄宗寵幸貴妃,疏于朝政,見得回紇使臣的拜帖,恍然想起許久沒見過回紇王弟云亂,于是欣然在宮中梨園接見。

云亂偕同求親使節到得梨園,只見玄宗皇帝正與貴妃歌舞為樂,上前行過君臣之禮,得聖上賜坐。

求親使節伶牙俐齒,先行歌頌稱贊大唐天子的不凡氣度,繼而委婉提出求娶宗室出女薛連蟬為回紇王弟之妻。

玄宗早忘了已將連蟬賜婚竇鼎之事,對唐回聯姻之事也頗有興趣,正要開口應允,貴妃一旁附耳過去輕聲說道:“莫非皇上忘了已把連蟬賜婚常山公主愛子竇鼎了麼?”

聲音雖輕,卻提醒了玄宗。

玄宗思索良久,面有難色,“唐回聯姻固然有助于邦交,只可惜連蟬已經賜婚常山公主府竇鼎。我大唐宗室之中尚有許多品貌端庄的女儿,都可為回紇王弟的良配。”

云亂聞得此言,只覺得世界紛紛繁繁,喧鬧一片,半晌回不過神來。

求親使節見云亂神情頹然,知道此事不成,忙婉言謝絕玄宗,高聲歌頌大唐天恩,和親之事就此作罷。

云亂心頭渾渾噩噩,與求親使節一起拜別玄宗出了大明宮。求親使節趕回驛館修書將求親被拒的情形告知懷仁可汗,而云亂則漫無目的地在長安街頭游走,不知不覺來到長安西市。

街邊酒肆依舊熱鬧非凡,美貌多情的胡姬在酒肆中跳著歡快的胡旋舞,隨著羯鼓胡笛的伴奏,旋動著婀娜的身軀,快得几乎讓人看不清……

物是人非,昔日與連蟬在此飲酒賦詩,旖旎情事歷歷在目,可惜大唐天子的一道詔書卻硬生生將連蟬變成了別人的未婚妻。此時此刻,如夢初醒,種種甜蜜俱已成空!

云亂走進酒肆,早有殷勤的胡姬上前侍候,三杯三勒漿下肚,眼前早迷蒙在水汽之中……

恍恍惚惚之間聽得一陣琵琶急奏,猶如春雷乍響,又如飛瀑驚泉,突然甩出一聲長長的空鳴之聲,原本喧鬧的酒肆突然間靜了下來。

云亂無意識地抬起頭來,只見酒肆東面的角落里坐著一個手抱琵琶的妙齡女子,旁邊半臥著一個白衣士生,手里捏著一雙筷子,輕輕叩擊酒盞邊緣,與那女子的琵琶聲相應和。

那女子見云亂看向這邊,也微微頷首報以一笑,手中琵琶輕拂,起了一個調子,卻是坊間傳唱甚廣的《長相思》。

《長相思》出自樂府篇章,調子均一,所配的詞卻不一,坊間歌女傳唱更是各有千秋。

只見那女子輕啟朱唇,曼聲唱道:

長相思,在長安。

燭盡漏殘闌干冷,玉宇瓊樓難成眠。

昔日垂髫牆頭現,瓊蕊枝頭弄紙鳶。

青梅竹馬花尤妍,豈料朔風掃舊園。

十載秋心托一物,廣寒深宮鎖嬋娟。

漠北鐵馬逐云亂,玉郎封侯踏雪還。

女郎聲音十分婉約,上闋唱罷,又連一陣清音伴奏,琵琶聲聲含情,旖旎到了極致。

云亂細細品味歌詞,覺得似乎在有意無意敘述自己與連蟬昔日之事,不覺心念一動,轉眼望向那個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那女子見云亂神情凄苦,微微搖了搖頭,琵琶調子已然到了下闋,接著唱道:

明德門開十里煙,綺羅袖舞万花鈿。

樊籠偶走金絲雀,故籬彩箋惜連蟬。

心曲且付青眼渡,情絲暫借笑顰傳。

只道鴛盟相諧好,

誰料錯配緣,淚染鴉巢遍。

泣問有心人,忍教對蟬一半遷?

歌聲由歡暢轉為幽怨,云亂聽到“樊籠偶走金絲雀,故籬彩箋惜連蟬”一句,心頭驀然一驚,手中杯盞“啪嗒”一聲掉落在地,心頭似乎有個聲音在不斷重復連蟬的名字!

那女子一曲終了,手中琵琶已停,清音仍在反復吟唱:“泣問有心人,忍教對蟬一半遷?”

云亂心中豁然清醒,起身將一錠紋銀扔在酒案,人早已狂奔而去……

那女子目送云亂的身影漸漸消逝在暮色漸濃的街角,輕輕放下琵琶,自酒案上掂起酒盞輕抿一口,轉頭對那白衣士生施施然言道:“他會帶那姑娘走,柚兄你輸了。”

白衣士生臉上依舊帶著笑容,頗有自信,“未必,未必。還未看到結局,魚姬姑娘此言未免說得太滿。”

那名叫魚姬的女子也不强辯,只是抬手整了整額角的秀發,“那便拭目以待吧,希望柚兄輸了可不要食言。”

白衣士生長嘆一聲,坐起身來正色道:“那是自然,我瀟湘柚子豈是食言而肥之輩?”

酒肆中依舊是鶯歌燕舞,喧鬧非凡,沒人察覺那女子和士生已然消失無蹤,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長安雖大,自西市到北城的常山公主府也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云亂一路飛奔而去,只覺得天色越來越黑,到得公主府門前,只見大門緊閉,門前兩個朱紗燈籠在檐下隨風而擺,遠遠傳來更夫悠長的呼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隨后梆子咣咣咣響了三聲,居然是在報三更的時辰!

云亂心中微驚,適才出酒肆才過午時,一路奔來並未停留,從午時到子時,中間相隔六個時辰,居然一晃而過!

事有蹊蹺,但對云亂而言,當下最重要的卻是連蟬。

眼見公主府外四個守門的衛士都靠在門廊邊的柱上,雖依舊站立警戒,但不時頭腦微點,半睡半醒,頗為疲憊。

云亂轉身閃進公主府旁邊的暗巷,雙足一點,已躍入府內,落在花園牆角。

夜闖公主府,本就有違禮法,若是失手被擒,自然逃不了圖謀不軌之罪。但云亂此刻心中只有連蟬,便是再凶險,也是非去不可。

常山公主府庭苑繁多,更夾雜許多花園水廊,云亂對府中地形不熟,一時間也不知道連蟬閨房在府中何處。

府中自有侍衛家奴挑燈巡視,云亂小心避過巡邏的侍衛,踮起腳尖,快速穿堂過府,直奔后苑。

剛轉過一個花廳,又見一隊侍衛過來,于是將身一縱,攀在回廊的梁下,看著眾侍衛家奴挑燈自廊下走過,一個個精神困頓,不過是按例走走形式而已。

此時突然風起,繼而大雨嘩嘩而下,眾侍衛見風雨大作,紛紛退避,皆道這等風雨之夜,不太可能有人潛入,不多時都走了個干淨,想必是濕了衣衫各自回房更換。

云亂輕輕落在地上,周圍早已無人,只有雨聲淅瀝。如此這般更方便行事,云亂快步前行,轉過几個回廊,只見一個小苑近在眼前,苑中細竹婆娑,在風雨中沙沙作響。

云亂心中浮起一分奇妙的感覺,快步走了過去,身上衣衫早已在風雨中淋得精濕也顧不了許多。

轉過影壁,只見花木掩映中一段開敞的圍欄,欄邊的珠簾紗幔都未落下,房中未嘗掌燈,一片幽暗中一個單薄的人影靠在圍欄邊的矮榻上,垂首靜坐。天際交織的雪亮雨絲映出那人的臉龐,不是連蟬是誰?

自從上次在大慈恩寺外匆匆一瞥,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連蟬已清減了許多,默默靜坐在欄邊,臉上盡是悲切之色。這等寒冬夜雨,便是裹著被褥也覺寒冷,更何況這般門戶大開,衣衫單薄地靜坐深宵?

云亂心中憐惜,慢慢穿過花木遮蔽,走到圍欄邊,雨水掉在云亂身上,濺起更為細小的水花,染濕了連蟬蒼白憔悴的容顏。

連蟬緩緩抬起頭來,看到面前的云亂,隔著一道密集的雨簾,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

兩人近在咫尺,目光交彙,一時間百感交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你麼?”連蟬幽幽問道,臉上已濕成一片,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云亂看著連蟬的眼睛,柔聲說道:“我是來帶你走的。”說著緩緩伸出手去。

連蟬喜極而泣,伸手抓住云亂的手掌,繼而被云亂拉進那早已被淋得濕透,卻依舊滾燙的懷抱!

兩人隔著一道圍欄緊緊擁抱,似乎天地之間只剩下了彼此。原本急驟的雨絲不知不覺也變得溫柔起來,淅淅瀝瀝,在他們沒有覺察的情況下已經停止……

苑中寂靜,只有偶爾枝葉上積聚的雨水掉落在花叢中發出簡短的啪嗒聲。

云亂與連蟬相擁于幽暗之中,身后的影壁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男一女,卻是白日酒肆中唱曲的魚姬和名為瀟湘柚子的白衣士生。

魚姬面露寬慰之色,轉臉看看身邊的瀟湘柚子,悄聲說道:“他二人情深意重,不久定會雙雙離去,回歸回紇,柚兄是否願賭服輸?”

瀟湘柚子嘆了口氣,“我等自然是希望他們鴛盟得諧,只可惜這老天未必會天從人願。”

魚姬聞言,左手微微掐算一番,眉頭微皺,卻不再言語,耳邊聽得遠處云亂低聲說道:“今日入宮向聖上求親,才知道已將你賜婚竇鼎,事到如今我只好冒昧前來,若你應允,我們立即連夜出城,回歸回紇,從此不再分離。”

連蟬聽得此言,心中歡喜,正要開口應允,突然身体微顫,愁眉深鎖,半晌輕聲言道:“我……不可以跟你走……”話語未畢,已然哽咽。

云亂心中茫然,連連追問為何不可,卻聽連蟬言道:“聖上賜婚詔書已下,你若帶我離開,則是抗旨欺君……”

云亂心頭血往上涌,雙手抓住連蟬肩膀,“我不在乎!只要我們離開長安,他們也不能拿我們怎樣。”

連蟬嘴角浮起一絲悲戚的笑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聖上找不到我們,難道堂堂回紇部族也要和我們一起東躲麼?”

言語雖輕,卻如傾盆大雨,一下子將心神激蕩的云亂澆醒!

誠然,忤逆聖旨已是大不敬,更何況是拐帶宗室出女。若是攜連蟬私逃,必定觸怒龍顏,發兵追討回紇。

回紇汗國雖已立國,仍是大唐屬國,立國之初東征西討戰亂廝殺,才有如今的安定,豈能因為他一個云亂引發大唐和回紇的戰爭?

云亂心頭此起彼伏,原本緊握連蟬肩頭的手一點一點緩緩松開……

“不錯……的確不可因我二人之事引發兩國戰事……”云亂黯然言道,“不如……不如我再進宮面聖,請求聖上將你改賜于我……”

連蟬早已止不住淚水,顫聲道:“倘若可以,今日你求親之時早就應允,須知君無戲言……何況……”

“何況什麼?”云亂嘶聲追問道。

連蟬的臉色更是慘白,“何況賜婚之事是姨母與貴妃娘娘一手促成,就算你開了口去求聖上,她們也不會讓我們如願……”

云亂神情凄苦,瑟聲說道:“難道……真的讓你嫁給那個竇鼎不成……”

連蟬無言以對,淚水緩緩而下,滴落在云亂手背上,帶起一陣刺痛。

“只嘆天意弄人……”連蟬緩緩轉過身軀,不願讓云亂看到自己哭泣的容顏,“你走吧……天下之大,自然有比我更好的女子,莫要再牽念于我……”

云亂心中痛楚,眼見連蟬的背影微微發顫,想是悲泣不能自已,更是難受。“難道你真的可以放下我們的一切?”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4:26

第十八章 緣滅

連蟬緩緩點了點頭,“緣分已盡……不放又能如何?”

云亂心知事已至此,早成定局,悲苦難當,澀聲言道:“縱然想放,卻已刻骨銘心,注定糾纏終生了……”他轉身緩緩離去,行出數步立住身形,“你既然心意已定,云亂唯有祝福而已……”話語未畢,已快步離去。既然緣盡,多留也只能平添傷心。

連蟬聽他腳步聲漸遠,緩緩走向閨房深處,隱在一片幽暗之中。先前那對神秘的男女再次出現在小苑之中,臉上俱是惋惜。

那瀟湘柚子嘆息連連,轉頭對魚姬說道:“雖是鴛鴦離散的悲苦結局,但小生與姑娘的賭局已有了結局。姑娘所求之事,小生也自然不能從命了。”

魚姬沉默片刻,開口言道:“柚兄之言差矣,只要還未蓋棺論定,就有無限可能。反正尚未到皇氣東移之時,不知柚兄敢不敢將這賭期延長,看看到底誰贏誰輸?”

瀟湘柚子搖頭苦笑,“姑娘好生狡黠,使出這激將之法來,小生若不應允,豈不有失風度?”

魚姬笑而不語,兩人轉瞬而逝,這深苑沒了人跡,更是蕭殺非常。

冬去春來,又到花朝之日,連蟬與竇鼎的婚禮辦得甚是盛大,由玄宗與貴妃親自主持,在紫宸殿中大宴群臣,便如公主出嫁一般的排場。

云亂目送連蟬的八人花輦在人群簇擁中自大明宮移至常山公主府,心中仿若失落了一塊,交代了接替自己的回紇使臣后,跨上雪駝一個人離開了長安……

連蟬與竇鼎婚后還算和順。

竇鼎也知嬌妻得來不易,百般溫柔体貼,時常陪伴連蟬吟詩作賦,畫眉添妝。

連蟬既已為竇家婦,也不作他想,兢兢業業盡著自己為人妻子、儿媳的責任。唯有在獨自一人之時,總會想起前情種種,黯然淚下……

云亂在外游歷兩年之后,接到回紇傳來的消息,王兄骨力裴羅因病去世,長子磨延啜繼位,號稱葛勒可汗,于是結束了自我放逐的流浪生活回到回紇輔佐新王。

數年之后葛勒可汗在鄂爾渾山谷建立了新都回紇牙帳單于城,云亂自然隨駕遷入,除每日為朝政殫精竭慮外,每每在鷹飛草長的大漠中看到大唐來的商旅,總會想起在那遙遠的繁華城市中的那個溫婉女子……

天寶十年,恰巧連蟬與竇鼎成婚五載。

雖然連蟬一直努力克制對往事的追憶,但始終抑郁難遣,所以數年以來身体都不算康健。

最初兩年,竇鼎還對新婚妻子百般遷就,到了后來,也漸漸覺得厭煩,不再像先前一般噓寒問暖,溫柔体貼。

長安城中本就美女如云,以竇鼎衛尉卿的身份自然少不了路柳牆花的招惹。雖然礙于連蟬和母親常山公主的臉面,沒有娶納妾室進府,但也花錢在府外收了几個外房,若是對府內聲稱要在宮中當班,則十有是去了他處尋歡作樂。

久而久之,連蟬也知道自己的夫郎外面有人,只是心不在竇鼎身上,也不覺如何氣惱,反而竇鼎不回來的時候更為自在。

一天連蟬早起,突然覺得胸中作嘔,尋思前些時候就覺得頭暈乏力,只道是感染了風寒,待到請來宮中御醫診治,才發覺已有三月身孕。

連蟬有孕,竇鼎自然歡喜,那段時間倒是時常留在公主府中陪伴連蟬。

連蟬與竇鼎朝夕相對,雖然彼此心意不通,話不投機,也只有極力勉强自己迎合夫郎,加上孕中身体不適,更覺煩悶,如此抑郁度日,不免時常淚下。

她身体本就孱弱,孕中情緒不定,有几次心緒不安,差點造成小產,幸虧有御醫國手及時救治,方才保住胎儿。

御醫言道連蟬的症狀是為七情所傷,縱有湯藥調理,但心結不開也難根治。

竇鼎對連蟬與云亂的舊事本就心存芥蒂,一直隱忍不發,聽御醫診斷,更是無明火起,心想成婚五載,還記掛那胡人,不知將自己這個夫郎放在何地。

這麼一來,竇鼎怒由心生,言語之間自然是沒什麼好話,更是故態復萌,時常不回府中過夜,偶爾回來,也是冷言冷語,極盡譏諷之能事。

連蟬心中委屈,情緒起伏更為頻密,御醫傾盡心力,還是沒能保住腹中胎儿。小產之時胎儿已經有六個月大,這般受創對連蟬原本孱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這一病就病了兩年。

兩年中,竇鼎很少回府,先前常山還在小兩口中間勸慰,到后來也頗為著惱。

常山雖有几個女儿,儿子卻只有竇鼎一個,自然把香火傳承看得很重,原本指望連蟬可以生下子嗣,事情搞成這樣也只有斷了念頭,唯有寄望于竇鼎的外室,所以睜只眼閉只眼,就算竇鼎在外面如何荒唐,也不再加以斥責。

既然連公主和衛尉卿都對這個竇夫人沒有什麼好臉色,府中的家奴丫鬟自然也趨炎附勢,沒將這衛尉卿夫人放在眼中。

連蟬身處常山公主府,處境每況愈下,唯有昔日與云亂的回憶可以遣懷,暫時忘卻現實中的悲苦。

連蟬的遭遇只是她一個人的坎坷,而整個大唐都沉陷在盛世的榮光中,持續著歌舞升平。

唐玄宗寵愛貴妃楊玉環,不理朝政,耽于逸樂,更愛屋及烏,對楊氏族加提拔。楊氏一族權傾天下,貴妃族兄楊國忠更是身居宰相之位,把持朝政,整個大唐朝堂不堪。

天寶十四年十一月,身兼范陽、平盧、河東三節度使的安祿山聯合同羅、奚、契丹、室韋、突厥等部族,集結二十万精兵,以“憂國之危”奉密詔討伐楊國忠為借口在范陽起兵。

國家安定已久,大唐軍民久疏戰陣,見得安祿山、史思明所率的叛軍,紛紛望風而遁。僅僅一個月時間,安祿山取下洛陽,而后盡是兵荒馬亂的亂世!

唐軍與叛軍的交戰持續了半年有余,不敵叛軍來勢凶猛,唯有退守潼關,指望靠著潼關地利抵抗叛軍。

玄宗聽信了楊國忠的建議,想要盡快結束戰事,下令鎮守潼關的將領哥舒翰出關作戰,結果被叛軍打敗!

潼關一失,安祿山的叛軍如入無人之境,直逼長安!

眼見長安即將失陷,玄宗逃離長安,一路西行。

長安城中的人尚在酣睡,卻不知道大明宮中的皇帝出逃,只帶了近身的妃嬪臣子和宮中的皇子皇孫逃走。

當夜竇鼎在宮中當值,是以隨駕而行,倉皇之間甚至沒有回府報信。而身處公主府中的常山公主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愛子居然將老母妻小一並拋下,一早就走得沒影了!

早起准備入宮議政的大臣們齊集宮門外等候許久,才看到宮門開啟,宮門一開,無數宮人倉皇出逃,整個長安城頓時亂成一片!

王孫貴族與平民百姓紛紛出逃,眾多盜匪流民涌進大明宮中大肆搜掠,就連國家庫府都慘遭焚毀。宮中尚且如此,何況長安城中的眾多官宦之家?

許多未來得及跟隨玄宗出逃的王孫公子在長安街頭流離失所,和更為落魄的流民夾雜在一起疲于奔命,稍不留神,就成為野盜的刀下亡魂。

常山公主府也是一樣!

最初是家奴席卷軟細而逃,繼而外面的土匪流氓也相繼光顧。

常山公主與連蟬藏身府中的地窖,方才暫時保住性命,雖隔著一層地板,還可以聽到外面的腳步散亂,呼喝慘叫,時有得得馬蹄之聲,卻是野盜們縱馬游弋,在昔日尊貴的公主府中大肆踐踏!

雖然地窖之中尚有一些干糧飲水,但也不知道還可以支撐多久……

安祿山的叛軍尚在百里之外,長安城中早無先前的繁華,宮闕民居被焚毀的十之,昔日亭台樓閣大都成了一片廢墟。

而此時地處于鄂爾渾山谷的回紇牙帳單于城卻是一片欣欣向榮。經過十年的積累發展,回紇國力日益强盛,與周邊各國往來通商頻密,可汗部下的軍隊更是兵强馬壯。

云亂貴為王叔,加上一直勤于政務,已受封特勒一職,身居高位。

自安史之亂爆發以來,回紇也陸續收到大唐戰事境況,由于地居偏遠,消息由驛馬傳來,已延誤了十余天,只知道兩軍尚在潼關僵持。

所以回紇葛勒可汗所面臨的既有大唐派遣來借兵平亂的使者,也有叛軍送來約為同盟的文書。

葛勒可汗雖有趁亂逐鹿中原之意,但得王叔云亂勸阻分析利害,方才打消了念頭,只是一時間還沒有拿定是否出兵助唐的主意。

大唐的使節已來了兩撥,攜來大量珍寶財帛歌舞樂伎和工匠,上表之中字肯意切。

葛勒可汗接見使臣之時,云亂也在君王之側,從旁疏導,可汗亦有助唐之意。

大唐使臣獻上珍寶樂伎,眾樂伎受命御前演練,一時間朝堂上鶯歌燕語,絲竹灌耳,舞影翩翩。

云亂端坐其位,見得眼前大唐樂舞,心中思緒万千,一曲樂舞剛罷,又有几名樂伎手抱琵琶上得殿來。

樂伎們向著回紇可汗盈盈下拜之后,便要開始演奏。

云亂的目光偶然瞟了過去,突然停留在中間那個樂伎臉上,手中的酒盞不由自主地落在酒案上!

這個樂伎正是當年在酒肆之中吟唱《長相思》的那名妙齡少女,最為詭異的是,時隔十年,居然容顏和當年一般無二,就像才從那時候的酒肆步入這朝堂一般!

云亂記得昔日之事,隱隱覺得這少女絕非常人,而此時出現在這里,恐怕與連蟬頗有淵源。思慮之下,早忘記了朝堂之上的禮儀,不自覺地站起身來,移步走到那少女面前,目光灼灼。

另外兩名樂伎見回紇重臣走到面前,有些惶恐,唯有中間那名少女盈盈淺笑,稍稍欠身施禮。

葛勒可汗雖說年紀比云亂還大上几歲,卻也頗為開通。這個小王叔年逾三十還未有妻室,難怪見得大唐來的美貌樂伎就如此失態,于是哈哈大笑,當場將那少女賜予云亂,遣人送至特勒府。

云亂哭笑不得,唯有叩謝王恩,尋思下朝之后再對那少女詳加盤問。

待到宴罷回府,早已是華燈初上。

身邊早有家奴上前伺候,並告知可汗送來的美女已送至云亂房中。

云亂遣開房門外的侍衛,伸手推開象牙雕飾的木門,只見那少女背對門口,跪坐在房中間的那張波斯地毯上,正埋頭在拾掇什麼。

走到近處,卻見地上扔著自己的驢皮馬鞍,鞍上包裹的皮革已被揭了下來,那少女手中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塊驢皮,神情專注,似乎就連他推門而入都沒覺察。

想那膠合在木鞍上的驢皮何等堅固,就算是最專業的工匠也不見得可以輕易將皮革自馬鞍上整塊剝落下來,更何況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少女。

云亂雖覺得有几分蹊蹺,也未覺恐懼,走到少女面前開口問道:“你在做什麼?”

那少女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頷首為禮,“魚姬見過王叔,王叔有禮。”表情無比坦然。

“你叫魚姬?”云亂皺眉問道,“我是否曾在哪里見過你?”

“昔日長安一別,是否已忘了玉蕊花下的故人了?”魚姬對云亂的問話似乎充耳不聞,徑自言道,“虧得有人十載相思煎熬,難怪世人皆道男儿薄幸。”

“你……你……”云亂心驚,眼前這自稱魚姬的少女所指自然是遠在長安的連蟬。

云亂雖然驚訝,但還算鎮定,沉思片刻開口問道:“姑娘可是為連蟬而來?”

名為魚姬的少女淡淡一笑,開口問道:“王叔可知而今的長安成了何等模樣?”

云亂搖搖頭答道:“單于城地處邊遠,就算驛馬神駿,所收到的消息也延誤十余天,自然不知如今長安境況。”

魚姬微微點頭,“前夜黎明之時大唐國君已然棄城出逃,現在城中大亂,流寇橫行,待到明日叛軍入得長安,只怕死傷更重。”

云亂聞言更是心驚,“那……連蟬是否隨駕出逃?”

魚姬見云亂表情甚是緊張,也就不顧左右而言他,直接告知連蟬此時的處境,云亂得知連蟬身陷險境,心急如焚。然而單于城與長安相距將近,昔日出使之時,路上足足顛沛數月才到得長安,而今雖然知道連蟬的境況,卻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云亂神色不定,心中既憂慮,又万分追悔,心想當日若是下定決心帶連蟬離開,想必又是另一番造化。几番思慮,卻見眼前的少女仍在好整以暇地修剪手中的驢皮,心想這名叫魚姬的女子必定不是一般人,此番趕來預警,必有救人之法,于是開口言道:“而今形勢危急,不知道我當如何才可助連蟬脫困?”

“昔日你二人相約私逃,卻因擔憂國事而拆散鴛鴦,而今大唐即將傾覆,你可還會忌諱許多?”魚姬放下手中剪刀,站起身來。

云亂聽魚姬舊事重提,心情更是激蕩,“當日與連蟬分開並非我二人所願,而今若是可以救得連蟬,便是償得多年心願。只是天長水遠,我只是肉身凡胎,如何能夠臂生雙翼飛去長安?”

魚姬見他依舊惦念連蟬,心中也是歡喜,滿意地點點頭,“不怕飛不去,只怕你無心,既然你有心,自然另有法子。”說罷亮出手中修剪好的驢皮。

只見那驢皮不過一尺寬,正好被剪成一頭毛驢的形狀,雖然修剪時間甚短,卻惟妙惟肖。

魚姬對著驢皮吹了口氣,驢皮如同沒有重量一般飄出手掌,待到落在地上,頓時膨脹起來,伴隨强烈的風聲鼓噪,赫然變成了一頭活生生的毛驢!

那毛驢頭大耳朵長,四肢粗短,肌肉甚是强健!

云亂對眼前的異變頗為吃驚,轉頭見魚姬示意自己騎上毛驢趕去長安,心中更是確定遇上了仙家,于是欠身施禮,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不知姑娘是何方神仙,如此相助在下,實在不知如何報答?”

魚姬聞言微微一笑,“我不是神仙,只不過是個好事女子罷了……”

待到云亂抬起頭來,眼前的魚姬已經如煙般飄散無蹤,冥冥之中聽得魚姬言語:“救得連蟬即離長安,万万不可朝東行!”

云亂知曉那名叫魚姬的少女已去得遠了,于是翻身跨上毛驢,叱令一聲,那毛驢發足狂奔,朝房門衝了過去!

木門尚且緊閉,眼看就要撞上,云亂大叫一聲,下意識閉上眼睛,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更夾雜各種雜音,偷偷睜開眼睛,只見眼前的景物飛快地扑面而來,或是鬧市,或是荒原,或是戰場……種種人與物都飛快擦身而過!

云亂知道是魚姬所施的法术,不敢多看,只是抱緊驢身,閉上雙眼,一路風馳電掣,早穿越万水千山!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風聲漸漸沒有那麼急切,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睛,只見遠遠的一座城池矗立暗夜之中,正是長安!

毛驢進得長安,方才恢復平常的速度。

云亂騎著毛驢游走在夜色中的長安街道,只見到處都是破敗的民居,沒有一戶人家掌燈,可以照亮的竟然是几處起火的房屋。路上偶爾看到几個行人,都是手抱包袱軟細,扶老攜幼逃奔出城,一路上哭聲陣陣……

云亂何嘗見過繁華的長安變成這般形狀,心中更是擔憂連蟬的安全,催促胯下毛驢飛奔,趕去東市的常山公主府。路上遇到些許馬賊流寇,要麼是被云亂手中的佩刀砍下馬背,要麼是不敵云亂胯下毛驢的神駿,轉瞬就被遠遠拋在身后。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已奔到常山公主府外,只見門戶大開,一路上盡是殘敗之物。進得府內,更是慘不忍睹,從花園到大廳沿路倒著數具屍首,遍地血污,原本金雕玉砌的廳堂已然起火,昔日的白牆被煙熏得焦黑!

云亂翻身下驢,自廳中撿起一只桌腿,胡亂纏上些幔帳,于火中取得火種,沿路照明,在府中搜尋連蟬的蹤跡,一面高聲呼喚連蟬的名字。只是空空院落回聲激蕩,更顯得死寂……

云亂在公主府中四下搜尋,始終無所收獲,最后找到后院廚房,只見地面一個寬約一丈的方洞大開,一條石階直通地下,想來是昔日儲存米粟的地窖,于是小心地沿著石階而下,果然見得一個石室。

一個年逾五十的老婦人伏屍于地,身体尚且柔軟,估計死去不到十二個時辰,看其形貌,竟然是昔日尊貴的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咽喉中刀,血染石室,身上的錦繡華服早被進來洗劫的匪人扒了去,猶自面帶驚恐,死不瞑目!

云亂心中更是驚惶,轉身繼續尋找連蟬,走到石階邊突然踩到一物,俯身就著火把一看,居然是一只染滿血污的玉蟬!

看到這個玉蟬,云亂只覺得眼前一黑,几乎暈了過去。這枚玉蟬雕工細膩,無比熟悉,與長久以來掛在他頸項的玉蟬本是一對!

玉蟬在此,自然連蟬也曾經在此,而今常山已死,連蟬只怕也遭不幸,如何教他不心驚膽戰?

云亂緊緊握住玉蟬,一面嘶聲呼喚連蟬,一面飛奔而出,跨上毛驢,在這廢城中飛奔尋覓,只盼天可憐見,可以來得及救下連蟬……

奔到大明宮前,眼見宮門大開,四處人影幢幢,卻是無數的流民野盜在宮中出沒,一個個都只顧著搜刮宮中的財物,便是欄杆上的白玉獅子也都教人撬將下來……

云亂騎著毛驢奔走于偌大的宮殿之中,一面四下環顧,一面高聲呼喚,到得后來早已聲音嘶啞難辨,咽喉腫痛難當,也是全然顧不得了……

時而有人看到云亂疾奔而過,在這茫茫深宮中苦苦尋覓,都道這人吃了驚嚇患上失心瘋,想這亂世之中,全身自保尚難,又如何找得到失散的人呢?

大明宮雖大,但毛驢神駿,兩個時辰的奔走早踏遍宮中的每一處角落,依舊沒有連蟬的蹤影……

云亂心中更覺失落,想這等兵荒馬亂,連蟬一個弱女子如何可以逃得性命,只怕早做了匪人刀下亡魂,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無法停止尋覓。自宮中回到長安街頭,云亂突然心中靈光一閃,隱隱升起几絲希望,催促毛驢調轉方向,向安業坊奔去……

安業坊外的回紇使館也和長安城中其他地方一樣,就連大門都被拆了一半下來,館中驛丞隨從早已經逃得不知所終……

此時天已漸明,云亂疲憊的雙腳踏入驛館的門檻,一步一步穿過廳堂,所見之處也是牆壁污損、桌椅碎裂的殘敗之狀。然而此時,他的心頭卻涌起几分奇妙的感覺,就如十年前在茫茫繁復的公主府感知到連蟬所在一般!

云亂心中狂跳,加快腳步,轉過過廳的回廊,來到后院。

只見那棵已繁茂許多的玉蕊花樹下靠著一個女子,娥眉微顰,面色倉皇,正是他心頭思念過無數遍的連蟬!

闊別十年,兩人都各自滄桑許多,在這亂世之中終于相遇,四目相交,思慕感慨之情難以言喻。

苑中影壁的花窗外站了一人,正是昔日酒肆之中醉臥聽曲的瀟湘柚子,見這對好事多磨的有情人終于走到一起,心中也頗為安慰,突然覺得背后生風,知道是魚姬到了,于是轉身笑道:“你也來了。”

魚姬莞爾一笑,“柚兄果然大度,明知會輸,也還是出手相助弱女,高風亮節,佩服佩服。”

瀟湘柚子嘆了口氣,“小生當然是不想輸此賭局,只是當時形勢危急,若是袖手旁觀,讓匪人一刀殺了連蟬,實在于心不忍。”

魚姬見瀟湘柚子一臉無奈,也嘆了口氣,“柚兄此言倒顯得我不是那麼光明正大了,若非形勢所迫,我也不會驚擾柚兄的逍遙日子,非要拉柚兄下水……若是柚兄實在為難,你我賭約就此作罷,柚兄也不必為難。”

瀟湘柚子哈哈大笑,“我瀟湘柚子豈是食言而肥之輩?既然應了魚姬姑娘的賭約,自然要願賭服輸,別說魚姬姑娘只是要借我‘万載靈須’一用,就算剝了我這身老樹皮,也不會說半個不字。”

魚姬見瀟湘柚子信守承諾,心中感激,“多謝柚兄成全。只需柚兄助我避過地心烈焰,待我尋得阿鼻大城,柚兄即可全身而退,絕不敢煩勞柚兄深陷險境!”

此時兩人言語聲調頗為激越,只是苑中的云亂和連蟬都聽不見而已。

“阿鼻大城?”瀟湘柚子沉吟片刻開口問道,“小生雖痴長万載,卻沒聽過這阿鼻大城的說法。阿鼻地獄倒是聽過,據說是最深層的地獄,犯了重罪的人死后靈魂永遠受苦之所。”

魚姬神色凝重,思慮良久方才言道:“阿鼻大城雖與阿鼻地獄有些關聯,但世人所說的地獄並非真正的地獄道,不過是后來人為造成,用以締造新次序的產物而已。柚兄既然修行万載,數千年前是否見過有專司職務掌控世間万物輪回的滿天神佛?”

瀟湘柚子茫然搖頭,“當年的確沒有這等說法,万物天生天養,輪回自然。”

魚姬點點頭,“這就是了,自天地混沌初開,滋生天地万物,所存的只有六道依次輪回,其中分出天道、修羅道、人間道、畜生道、餓鬼道和地獄道六道,而非如今的滿天神佛等級森嚴。眾生皆要六道輪回,次序井然,種種福報惡報都會在所應之道時一一体現,不會因為一時的為善而減少應受的惡報,也不會因為一念為惡而被削減昔日的善業。絕不存在一生為惡,臨死之時放生若干鳥魚之類,或是日夜供奉神佛香火,就可抵消惡行,再修得一世人身的咄咄怪事,縱然應受的地獄業報如何之重,只要一直轉生為人,就不必領受,就因為成就如此投機的規則,這世間的惡才越來越多。柚兄不見現在世間越來越多寡廉鮮恥窮凶極惡之輩,就是輪回不轉,六道紊亂之故。”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4:40

第十九章 阿鼻大城

瀟湘柚子聽得魚姬言語越發驚訝,“那魚姬姑娘所要尋覓的阿鼻大城究竟為何?”

魚姬嘆了口氣,“阿鼻大城乃是地獄道中最為殘酷的業報之城,與這人間道本屬不同的世界,只有在人間出現極大浩劫,也就是而今這般皇氣遷移之時才會比較接近人間,即便如此,也還隱于万丈地心烈焰之下。”

瀟湘柚子思索許久方才言道:“既是如此凶險之地,姑娘為什麼還要冒險前去?”

魚姬咬咬嘴唇,半晌方才回答:“只因心中有一疑難,唯一可能知情之人沒了蹤跡,我已尋遍六道,唯有這阿鼻大城尚未去過,所以甚是肯定那人就困于阿鼻大城之中。”

瀟湘柚子聞言微微頷首,“聽魚姬姑娘這番言語,想來必然有些淵源,小生既然應承了姑娘,一定會護送魚姬姑娘完成此行。”

魚姬神情寬慰,更是感激,“如此先行謝過柚兄。”言罷轉眼看看苑中的云亂與連蟬兩人,“他二人既已重逢,只需跨乘皮驢就可脫困,不必再為他們憂心。反倒是時辰將近,我等唯有趕去阿鼻大城現世之所,免得誤了時辰,又得等上數百年。”

言語之間兩人早已消逝無蹤,這片偌大的荒苑中又只剩下連蟬與云亂兩人。

云亂尋得連蟬,雖然有千言万語想要傾訴,也知這里並非久留之地,于是攜了連蟬走出回紇使館,才跨上皮驢,就隱隱聽得陣陣馬蹄之聲,更夾雜無數喊殺鼓噪,叛軍已然攻入長安!

云亂牢記那魚姬贈予皮驢時的叮囑,心知不可向東行,于是掉轉驢頭,向西奔去。

皮驢神駿,須臾之間已遠離長安,一路上風聲激烈,連蟬偎在云亂懷中,哪里敢睜眼細看?

也不知道奔出多少路程,突然聽得前方人聲鼎沸,似乎有千軍万馬齊聲呼喝一般。

云亂心驚,慌忙停住皮驢,仔細分辨,卻是無數人在呼喊:“國忠與胡虜謀反!”

云亂、連蟬兩人對望一眼,心想莫非這神驢的腳程趕上了數日前出逃的皇帝不成?

就在這時几支利箭破空而來,簌簌几聲,插在前方的地面,只見前方山麓轉過几匹駿馬,馬上乘客都是吐蕃人打扮,背后塵土飛揚,不知有多少追兵!

云亂見得這般情狀,慌忙驅驢躲在一邊。

那几個吐蕃人雖極力逃生,但都沒能夠逃過背后密如織網的箭雨,不多時都被一一射下馬背,恍如刺蝟一般,早就一命嗚呼!

云亂與連蟬躲在路邊的樹林之中,見得這等異變,心驚肉跳,不知前方出了何等狀況。

就在此時數十匹戰馬奔騰而過,馬上都是大唐的兵將,個個銅盔鐵甲戎裝在身,手中兵器犀利無匹,殺氣騰騰!

騎兵縱馬越過那几個吐蕃人的屍身,追逐前方吐蕃人走脫的几匹快馬,以確認黨羽都已伏誅。

而后許多步兵跟了上來,圍住那几個吐蕃人的屍身,突然之間有人看見云亂與連蟬隱于林中,放聲高呼:“那里還有兩人!”

片刻之間,無數手執兵刃的士兵直奔云亂、連蟬而來!

云亂見對方人多勢眾,慌忙催促皮驢奔走,然而在這林間,始終左右受阻,不得其路,好不容易甩開后面緊緊跟隨的追兵,重回大路,卻見得前方矗立數十騎駿馬,正是先前越過的一隊騎兵!

為首一人手執長槍,竟是棄連蟬而去的夫郎竇鼎!

云亂、連蟬、竇鼎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三人心中都是一驚!

適才前方的馬嵬驛發生兵變,楊國忠伏誅,竇鼎率兵到此本是為了格殺走落的余黨,不想在這里與云亂、連蟬狹路相逢。

數日前棄下老母妻小而逃,本以為連蟬已喪身于長安的兵禍之中,不料突然在此地見到,更與那回紇胡人共乘一驢,想來自然是做下了有違婦道的行徑,立刻從驚訝變為嫉恨,頓起殺心!

竇鼎高呼誅殺亂黨,一面挺槍便刺,云亂自然不能讓他傷到連蟬,慌忙催促皮驢閃避,掉轉驢頭狂奔,然而左近都被騎兵堵了個嚴實,稍有停頓,只聽“扑哧”一聲,竇鼎的長槍已扎進皮驢后腿尺許!

竇鼎原本以為傷了云亂的坐騎,云亂、連蟬兩人勢必會被吃痛的畜生摔下地來,不料槍一扎入皮驢体內,就如同扎進一大桶生膠,緊纏沾韌,哪里還扯得出來?

云亂見皮驢受創,也顧不了許多,高聲喝叱,那皮驢猶如離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載著背上的云亂、連蟬從馬匹之間細微的空隙中穿了出去,轉眼間已經衝過騎兵的圍困!

而緊握長槍不放的竇鼎被挑離馬背,連帶飛速飄起,就如放上半空的紙鳶,被皮驢帶著飛躍崇山峻嶺!

竇鼎心中驚恐,想要呼喊卻只覺狂風猛灌入口,喊叫不得,唯有死死抓住長槍不放!

皮驢速度何其驚人,云亂只覺眼前的事物飛速閃現,什麼野地、城池……哪里看得清楚!

驀然眼前大亮,一輪紅日出現在地平線前方!

日出東方!

云亂大驚,正尋思此番逃避錯走了東方,心頭只覺不妙,胯下的皮驢已然“嚓”一聲碎響,在初升的朝陽光芒中裂為齏粉!

云亂、連蟬失去皮驢的承載,依然保持慣性向前衝去,片刻間摔落在地,向前滑出十余丈!

事發突然,但云亂及時翻身護住連蟬,地面的礫石將云亂后背划得血跡斑斑!忽然,云亂身体一震,頓失重心!

云亂緊抱連蟬,翻手一扣,胡亂抓住一物,勉强穩住身形,定睛一看,卻是斜靠在一處傾斜的山崖之上,若非抓住崖壁突出的石頭,兩人早已摔將下去!

那邊的竇鼎也是如此,好在有長槍在前穩住身形,雖摔得頭破血流,肢体尚無大礙,半晌爬起身來,只見四周荒蕪,處于一片高地之上,崖下一株巨樹生得甚是豐茂,樹冠延綿一里左右,雖然生于懸崖之下,但樹冠早已高過山崖,葉片碩大如船槳,蔥郁青翠。

此等奇樹當真是聞所未聞!

竇鼎見山崖不過在身邊十余丈外,不由暗自慶幸,心想若是沒有手中長槍,只怕已摔了下去!又見一條血跡斑斑的划痕直通懸崖,忙步履蹣跚地跑了過去,只見云亂懷抱連蟬靠在岩壁之上,不上不下,境況堪憂。

竇鼎死里逃生,本當慶幸釋懷,但見云亂與連蟬生死相擁,心頭更不是滋味,掄起手中長槍就向云亂沒頭沒腦捅了過去,所幸相距甚遠,一時間還夠不著。

連蟬睜眼見自己與云亂身懸岩壁之上,心頭驚駭,見崖上竇鼎正欲行凶,更怕竇鼎傷了云亂,于是高聲告饒,希望竇鼎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莫在此時落井下石。

竇鼎見連蟬維護云亂,嫉恨更深,顧不上自身安危,攀住岩壁漸漸下滑,只待接近這對男女,就用手中長槍先行結果那個奪他妻子的回紇胡人!

云亂見竇鼎一手攀附岩壁,一手緊握長槍慢慢靠近,臉上盡是殺意,也知這般僵持岩壁不是辦法,自己一手抓住岩壁,一手要護衛連蟬,如何生出第三只手來對抗竇鼎?轉眼看看岩壁還算坡度平緩,若是兩人一起慢慢攀下去,也未嘗不可,于是將想法對連蟬說出。

連蟬雖蒲柳弱質,不擅攀爬,這時候只得這一條生路,縱然畏高,也顧不了許多。

云亂一手緊握連蟬手臂,一手探路,一步一步接應連蟬向下攀滑。連蟬不敢直視崖下,唯有緊貼岩壁,側臉看到云亂不時傳遞的鼓舞眼神,雖然依舊畏懼,卻不似先前一般驚慌失措,心中安定不少。

竇鼎見兩人緩緩攀下,哪有就此罷休之理,于是也小心貼附岩壁,跟了下去,只是手中握著長槍,反而不及攜帶連蟬的云亂輕快。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云亂與連蟬終于踏上了崖下的實地,而竇鼎還差十余丈,仍困在岩壁之上。

云亂拉著連蟬,方才走出几步,只覺得背心劇痛,伸手一摸才發現后背血肉模糊,卻是先前摔倒滑行所致,剛才身陷險境精神緊張,倒是不覺得,而今卻是痛徹心扉。轉頭看那岩壁上染出一片血色痕跡,想來失血不少,不由得開始頭暈乏力。

然而敵人近在咫尺,云亂卻沒有時間歇息,强打精神帶同連蟬逃走。跑出一段路途,只見前方矗立著一棵巨樹,樹身足有十余人合抱般粗細,樹皮斑駁,水缸般粗的根須糾結交錯深扎地下,也不知道多少年的歲月光陰才可以造就。

云亂、連蟬二人驚詫之余聽得腳步聲響,卻是竇鼎手持長槍快步追了上來,一聲喝叱,長槍快如游龍!

云亂慌忙推開連蟬,旋身自腰間拔出佩刀,倉促應戰!

若是平日,云亂武藝本勝一籌,而今身受重傷,武功大打折扣,手中腰刀翻飛,每每動彈,背心就如火燒一般。

連蟬見兩人斗在一起,險象環生,無奈身体孱弱,更不諳武藝,在一旁憂心如焚。

這山谷十分開闊,竇鼎施展長槍不受,正所謂一分長一分强,舞得潑水不入般向云亂招呼,招招狠辣無比。

云亂有傷在身,又失血過多,行動不如平時靈活機變,初時還有所保留,不想生死相搏,到后來見竇鼎苦苦相逼,也顧不了許多,下手不再留情!

兩戰數十回合,竇鼎依舊無法取云亂性命,轉眼見連蟬面露憂色,只是關注云亂一人,心頭不由大恨,心想你這婦人只顧著奸夫的死活,不將自家夫郎放在心頭,留你何用?!

殺心一起,竇鼎躍身來了個回馬槍,槍尖微顫,直取連蟬!

云亂發現竇鼎意在連蟬,慌忙快步搶在前頭,揮刀劈向槍身,只聽“啪”的一聲,那長槍一分為二,竇鼎手中只剩半截槍杆!

云亂阻斷竇鼎攻勢,心中釋然,卻聽一聲短暫的呼聲,身邊的連蟬頹然倒下,那半截斷開的槍頭已沒入連蟬腰腹,頓時血如泉涌,染濕了衣襟!

此變一生,云亂與竇鼎都是一驚,繼而竇鼎心生快意,哈哈大笑。

云亂只覺胸中血氣直衝頂門,心中痛楚難當,激怒悲憤之下更不留情,腰刀脫手而出,自竇鼎頸項而過!

竇鼎猶自快意狂笑,突然覺得喉頭一冷,只見四周景物天旋地轉一般,卻是頸項被云亂的腰刀削為兩段,頭顱滾落塵埃,鮮血噴濺三尺之高!

云亂知道竇鼎已死,心中再無其他,扑到連蟬身邊。只見連蟬身下早已彙成血泊,柔美的面頰而今也成一片慘白!

云亂抱起連蟬的身子,想要按住汩汩流出的鮮血,無奈槍頭插入很深,血水自云亂指縫間游弋而出,哪里還止得住?

見得連蟬傷勢,云亂如何不知連蟬難逃厄運,心中不由悲痛万分,想要哭號,卻像有什麼東西沉沉壓在心頭,痛得几乎窒息,唯有看著連蟬泣不成聲。

忽然間連蟬唇角微動,依稀是在呼喚云亂的名字,云亂忙將耳朵貼了過去,連蟬言語早已氣若游絲,“云亂……云亂……竇鼎可還在這里?……”

云亂心中悲苦,連忙答道:“他……已經不在這里了。”

連蟬慘白的臉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好也……好也……這個壞蛋終于走了……他要是再欺負我……云亂還會不會幫我……”

云亂悠悠記得這言語正是幼時初見連蟬說過的話語,心中更是難過,哽咽道:“那是自然……下次他……他再敢欺負你,我還幫你揍他……”

連蟬臉上露出甜甜的微笑,如同回到了幼時的歲月,彌留之際喃喃言道:“看啊……玉蕊花又開了……雪白的……多美……”話音未落已然靠在云亂懷中安然逝去,任云亂如何嘶吼呼喚,都無法喚醒她的沉睡,她一生命運多舛,直到此時方才得到安寧……

云亂心中悲苦難當,輕輕把連蟬放在地上,只覺得世間空曠,似乎只剩他一人,思慮至此,只覺得喉頭一熱,一口鮮血噴涌而出,身子晃了晃,踉踉蹌蹌后退几步,仰天縱聲嘶吼,早已不聲……

恍惚之間聽得大地轟鳴震動,四周岩壁石塊簌簌落下,他也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大地震動,地面現出一條寬逾三丈的鴻溝!

云亂身下的土地也相繼裂開,云亂身無依憑,頓時摔進那條無底深溝!

這般飛速下落,身邊無數石塊泥沙滾落,突然,云亂撞上一段正在飛速上移的樹根樣的物事,那物事想是受不住拉扯,頓時撕裂開來,上面的碧綠汁液噴了他一身,數滴濺入云亂口中,只覺苦澀不堪!

就在這時,云亂只覺得腳下一緊,似有柔韌之物卷住雙腿,頓時渾身乏力,雙腿炙熱非常,仿若烈焰炙烤,痛楚非常!

連蟬已歿,云亂也無求生之念,四周沙石滾滾而下,更籠著厚厚的塵土,云亂呼吸困難,張嘴呼叫也不過是被填上一口泥沙而已。

此時,纏繞在他腿上的物事卻開始不斷上移,就像一條無形的巨蟒在他身上游走,觸及之處如洪爐之火,似乎在逐步吞噬他的身体。

云亂心中驚慌,伸手亂抓,卻毫無用處。那物事纏繞到云亂胸口時,猛地撞向他的胸膛,就像一只强而有力的巨手在云亂胸口掏挖!

云亂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物事穿破胸前的皮肉骨骼,硬生生擠入他的身体。這一刻,先前的焚身之苦乍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無的撕裂感,不斷涌入自己身体,將五髒六腑統統擠壓為齏粉!

撕裂的痛苦中,一個閃現著詭異紅光的東西擠進他的胸膛,很快便全都擠了進去,一種莫名的悸動在他內心不斷衝撞,不由地長嘶連連,体內不知何處生出一股驚人的力道來,手腳並用地攀住岩壁飛速向上爬去,手指抓撓岩壁,就連頑石也拉出道道溝隅,指尖過處,火花四濺!

云亂心中驚懼,但身体全然不受控制,頂著崩塌而下的碎石泥沙不斷上移。眼看還有十來丈就可攀出地面,忽然云亂口一張,喉嚨里涌出那個閃現詭異紅光的物事,驀然拔高四五丈,直向地溝之上的青天衝去!

隨著那物事拔高,云亂只覺得難言的撕裂感在脖頸處爆發,似乎下一刻就會因為撕扯身首異處!

就在此時,頭頂上方的兩面岩壁開始劇烈抖動,像一雙正在合攏的巨手,飛快地壓在那正在努力逃出生天的紅光上,巨大的山石滾滾而下!

紅光受阻,再難向上攀升,帶著厚厚的泥石朝云亂壓了下來!

這等山崩地裂之勢何其可怕,轉瞬間云亂已深埋數十丈黃土之下,眼前漆黑一片。滾滾而下的沙石土塊越來越多,沉沉覆蓋,將這鴻溝填平,似乎這一切巨變都沒發生過……

魚姬聽瀟湘柚子說完陳年舊事,轉眼看看一邊端坐垂首之人,嘆了口氣,“冤孽,冤孽。倘若當日不是我硬闖阿鼻大城,也不會招來城中的怨毒之氣。倘若柚兄不是為了救我性命,也不會傷到‘万載靈須’。若非為了鎮住地下尾隨而出的怨毒之氣,我也不會啟用地陷之术,不料卻連云亂也一並鎮在厚土之下……”

瀟湘柚子也是神色黯然,“誰料在破土而出時碰巧云亂沾上我傷口溢出的血液,雖然亡故,卻肉身不腐,更令得魂魄困于肉身之中不得輪回,也就是成了世人所指的……僵屍。”

明顏聽得“僵屍”二字,身子不由又向后移了几寸,“不可能的,若是尋常僵屍,不可能這樣一身妖氣……”

魚姬面露愧色,“想來是被那股尾隨你我脫困而出的怨毒之氣所侵,再加上這數百年的地氣滋養,早已修成旱魃。難怪方才你二人才到,這里的桃花就開始凋敝……說到底,的確是為我所連累,十分對不住。”

聽到此言,那一直埋首之人終于抬起頭來,雖然容顏依舊,但血色眼眸之中盡是悲切之意。“姑娘一心成全我與連蟬,誰料世事無常,若非當日為避追兵,也不會誤走東方,撞上此等劫數。命數如此,怨不得別人……”

魚姬與瀟湘柚子交換了一下眼神,心頭憾然,不忍再揭他人瘡疤,但也不得不開口問道:“當日王叔既然被鎮于厚土之下,本當永世沉睡,如何會再臨人間?”

云亂面露茫然之色,也是不得要領,“種種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只知蘇醒時是在一深洞之中,后來順著岩壁爬出去才發現外面世界早已滄海桑田,所到之處很快就樹木枯死,水源干涸……最要命的是,不知道為什麼難以抑制對血食的渴望……”

魚姬面露憂色,想那地陷封印之术從未失手,按理說云亂不可能再回人世,右手飛快掐算一番,一無所獲,心頭更是忐忑不安。

“你可有傷人性命?”明顏雖心頭不忍,卻不得不問。眼前的云亂已是旱魃之身,縱然心性本善,卻不見得可以克制妖性。

云亂搖了搖頭,“死而復生也知道自己和從前不一樣了,更不敢靠近世人居所,唯有躲在山中,獵取野獸獲取血食……可是很快山中樹木焚毀水源枯竭,野獸也逃離他處,逼于無奈才偶爾下山,到村落中盜取牲畜為食,得手就立即返回山中,不料還是被人撞見,當做妖物鬼怪般驅逐……”

魚姬聽得此言,心中惻然,想他本是王室貴胄,卻落得這般下場,其中的辛酸苦楚實在難以為人所知,這等境地還守心如一,不害人性命,足見云亂心性良善。

魚姬正尋思如何相助于他,就聽瀟湘柚子言道:“月前小栩游歷至東南群山正好碰上云亂,見他寧願自困荒山也不伐害人命,就飛劍傳書告知我此事。我自識得云亂,他落到如斯地步我也脫不了干系,就冒昧帶他來尋魚姬姑娘,希望可以想出個万全之策。”

云亂垂首言道:“而今已是妖孽之身,既不願為害人間,也無寸地容身,更無緣再與連蟬相會,是以懇求瀟湘上人用誅邪劍將我收服,從此不再受那無窮苦難,可上人……”

瀟湘柚子搖頭嗟嘆,“我本有負于你,如何下得手去?更何況你與那股從阿鼻大城逸出的怨毒之氣魂魄糾結,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收服于你。”

魚姬面色凝重,看看云亂身上的破舊大麾,轉頭對瀟湘柚子說道:“而今他身上這件‘柚袈蘿衣’也是你給他的?”

瀟湘柚子苦笑道:“若無這‘柚袈蘿衣’,云亂身上的妖邪之氣早令得這方土地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了。而今來尋魚姬姑娘,不知道魚姬姑娘有什麼辦法。”

魚姬眉頭深鎖,也覺非常為難,轉向云亂問道:“而今你心中有何心願未了?”

云亂凄然一笑,只覺就此終結也未嘗不可,只是心中還惦念連蟬,于是開口言道:“我別無他求,只想再見連蟬一面,可是上人帶我赴陰司查訪,卻無連蟬輪回轉生的記錄。”

明顏聽魚姬言語,似乎有出手幫忙收服云亂之意,心中惻然,伸手拉住魚姬衣袖,“掌櫃的,他平白受了這麼多苦楚,你可不能真的收了他!”

魚姬見明顏誤會,連連搖頭,正色言道:“他落得這般境地,多少也因我之誤,我還不至于那麼厚顏,在這個時候置身事外。”說罷對云亂說道:“那是自然,這世間輪回早已不轉,万物轉生全靠陰司造冊人為操控。若以生死冊上記載,當日連蟬本應死于常山公主府的地窖之中,卻被我和柚兄從中阻擾,鬼差沒能及時勾走連蟬魂魄,而后安史之亂中死傷無數,大量的冤魂都沒能夠順利輪回,估計陰司早將這一大筆糊涂賬胡亂了結,連蟬不在冊上並不奇怪。”

“那……連蟬會在哪里?”云亂聞言心中此起彼伏,卻無半點頭緒。

魚姬右手微微掐算一番,面露喜色,“只要避開日光,魂魄可游歷三千世界,一時間雖難覓蹤跡,但如連蟬一般心有牽絆的,反而不難找。你可記得你二人定情之日?”

云亂心中豁然開朗,開口言道:“正是花朝之日。”

魚姬拍手笑道:“可就巧了,正是今天,看來也是天意。我曾兩次為你二人斡旋,可惜都事與願違,今日因緣際會,也應成就這段數百年的情緣。”

明顏在一邊也為這對苦命鴛鴦高興,聽魚姬言語不由接口道:“是也,是也,只不過你這位大媒好像從頭到尾都只有‘私奔’這一招啊……”

瀟湘柚子在一邊早憋不住笑,魚姬瞥了明顏一眼,暗罵一聲貧嘴,而后自竹籃里取出一個酒壺,揭開壺蓋朝天一傾,壺中酒水早直飛天際,霎時間化為傾盆大雨。

原本四周花朵凋零,已煞了不少游客的性子,再加上大雨傾盆,頓時四下散開,不一會儿這桃園中只剩下魚姬等四人。

魚姬在雨幕中念動真言,除了四人端坐的布毯之外,四周的景物如同走馬燈一般飛速轉換,更有風聲呼嘯不絕于耳。

不多時,風聲乍停,只見四周花團錦簇,卻是一個頗為雅致的庭院,苑中一棵高大的玉蕊花樹繁花似錦,此刻天色盡黑,月上中梢,樹上的潔白花朵更顯晶瑩剔透。

“這里是……”云亂見得眼前的景象,心潮起伏,不由自主站起身來。

魚姬放下手中的酒壺,微微一笑,“這里曾經叫薛苑,也曾經是驛館,不過現在是座道觀,觀名唐昌,得名于昔日種下玉蕊花樹的大唐公主。”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4:55

第二十章 青鸞

云亂想要靠近那玉蕊花樹,又怕自己身上的妖氣折殺了這棵花樹,只是徘徊不定,“連蟬……真的會在這里麼?”

“倘若她如你惦記她一般難忘舊情,就一定會來。”魚姬言語非常肯定,言罷附在明顏耳邊低語几聲,明顏頓時了然于胸,臉上露出几分捉狹神色。

一邊的瀟湘柚子忽然輕噓了一聲,眾人凝神靜氣。

只見那花樹枝條隨夜風搖擺,抖落些許花瓣,在風中微微打旋,忽然間只見白紗一現,一個素色衣衫的美貌女子突然出現在玉蕊花下,面目依舊,正是云亂牽念多年的愛侶連蟬。

連蟬與云亂四目相對,雖然經歷數百年歲月,更穿越生死大限,眼中的柔情蜜意卻是一如當初,只是淚眼相望,無語凝噎。

魚姬掩口一笑,重重一掌拍在云亂背后,“發什麼呆啊,還不快過去?”

云亂只覺得背心一寒,原本抑郁苦痛的身体突然一輕,變得無比輕快,邁步之間已然來到連蟬身邊,握住那雙無比思戀的手掌。突然聽得“扑通”一聲,回頭一看,卻見一人倒在地上,看其形貌,正是自己!

魚姬早就手指如飛,凌空畫下几道咒符,將云亂肉身層層封印,方才徐徐舒了口氣,轉頭對云亂說道:“幸好得到連蟬的牽引,我才順利將你的魂魄和糾纏在你身上的怨毒之氣分離,從此你可以不受旱魃之身的禁錮,和連蟬永不分離了。”

瀟湘柚子拍手叫好,卻不防備明顏突然伸手自他頭上拔下一撮頭發,只痛得齜牙咧嘴。

明顏閃身躲到魚姬身后,將手中的頭發遞到魚姬手中,頭發一到魚姬手上,頓時變成兩片翠綠的柚葉。

魚姬對瀟湘柚子拱手笑道:“柚兄莫怪,我只是想代這對有情人再向柚兄討兩件‘柚袈蘿衣’而已。”

瀟湘柚子苦笑連連,“罷了,罷了,和姑娘打交道已然吃虧不少,而今就當做個順水人情罷了。”

魚姬莞爾一笑,將柚葉捏在手心一搓,早成一撮碧綠的粉末,對著連蟬、云亂兩人一吹,熏風過后不留半點痕跡。

連蟬與云亂對望一眼,頗為茫然,卻聽魚姬笑道:“這‘柚袈蘿衣’雖不能讓你們恢復人身,但從此也不必懼怕白日陽光,更可防鬼差拘魂。你們可如常人一般在世間度日,全當我這媒人送你們的賀禮。”

云亂、連蟬相視一笑,俱是溫情,一起轉身拜別眾人,轉瞬之間已化為青煙散于玉蕊花梢,一時間枝頭吐蕊,芳香四溢,那花樹綻放得比平日更加茂密喜人!

明顏見事情圓滿解決,心頭也是歡喜,轉頭看看地上橫著的云亂的軀殼,問道:“掌櫃的,這具旱魃之身怎麼辦?”

魚姬對著瀟湘柚子微微一笑,“煩請柚兄帶回辟妖谷鎮住,我想日后大概另有機緣。”

瀟湘柚子微微頷首,拈指念動口訣,那頗為魁梧的肉身頓時化為一顆龍眼大小的綠丸,收入瀟湘柚子袖中。

瀟湘柚子拱手向魚姬、明顏告辭,行出數步,忽然立足言道:“其實許久以來,小生一直有個疑問,不知道當日魚姬姑娘在阿鼻大城究竟找到要找的人沒有?”

云亂、連蟬有情人終成眷屬,魚姬本來頗為喜悅,聽瀟湘柚子所問,不由得心頭凝重,微微搖了搖頭,“城深如海,我根本就沒進得去……”

瀟湘柚子嘆了口氣,“魚姬姑娘在這汴京城中盤桓,想必另有所圖,若是日后用得著小生的地方,不妨開口。”

魚姬知他心意,心中感激,唯有輕輕道聲多謝,瀟湘柚子已乘風而去,翩然消失在夜色中。

常言道:“六月六,家家曬紅綠。”

每到這一天,上至皇室貴胄,下至平民百姓,都會把家中陳設衣被搬到向陽通風的地方曝曬,以防止物什受潮生霉、蟲蛀鼠咬。

所以這天,汴京城中顯得分外熱鬧,林林總總的店鋪外晾曬著各種商品,而尋常百姓家門口卻飄著五顏六色的各式衣裳。

明顏埋頭在閣樓翻了許久,把一樣樣需要晾曬的物事搬到后院,一一碼放整齊,漸漸地院子里也沒多少立腳的地儿了,可閣樓的大木箱里還有不少衣物,唯有在酒廊前的几根柱子上牽上繩索,作晾衣之用。

待到酒廊也被占據之后,唯有把剩下的事物朝大門口搬,魚姬手里拿個雞毛撣子,不時拍打,卻是為了去去灰塵。

明顏几次來回,加上天氣炎熱,難免有些疲累,等到再回到閣樓上,伸手在箱子里翻來翻去,卻翻出一樣棉布包裹的物事來。

那物事呈橢圓形,厚度不到一寸,隔著層層棉布,依然感覺得到里面的物事堅硬冰冷,似乎是金鐵之物。

明顏一時好奇,拆開包裹一看,卻是一面上好的銅鏡!

鏡寬約一尺,長不到兩尺,拿在手里卻不是很沉,鏡面光潔,不帶一點瑕疵,最為難得的是照出的人影很是清晰,渾然不似一般銅鏡昏黃模糊,想來鑄磨這面銅鏡的工匠手藝了得,這鏡子自然價格不菲。

鏡框的圖案只是很簡單的云紋,不太像女眷閨房之物,不過雕工圓潤,摸上去清涼入骨,沁人心脾。

明顏見得此物,心中莫名歡喜,心想要是開口向掌櫃的討了去,白天可以對著它梳妝打扮,這樣的酷暑,晚上現出原形躺在上面,一定非常涼快,那鏡面大小正合適,好似專為她而設一般,此后也就不覺得暑夏難熬了。

明顏心中打著小算盤,攜著銅鏡下了閣樓,轉到堂前,正要開口,門外原本忙碌的魚姬突然回過頭來,面露焦急之色,“你怎麼把這東西翻出來了,快快拿回去,不要曬著陽光!”

明顏雖不明就里,也趕快扯過袖子蓋在銅鏡之上,一面問道:“掌櫃的,怎麼了?”

魚姬走將過去,忽然心念一動,右手微微掐算一番,“難怪今年會被你翻出來,原來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啊?”明顏心中嘀咕,聽魚姬所言,自然是不必再開口索要了,于是意興闌珊地說道:“都不知道在閣樓上壓了多久的箱底了,還會有人來取這鏡子啊?”

魚姬笑笑,言道:“既然是有人會來,也就不必把它拿回去了,就暫時掛在這廳堂南牆上,不被陽光照射就成。”

明顏應了一聲,取過榔頭釘子,如魚姬所言將銅鏡掛好,卻又心中不舍,一直摩挲不肯收手。

就在此時,忽聽一陣爽朗非常的笑聲,“明顏妹子,爬這麼高去照鏡子,真是為難你了。”

魚姬、明顏自然認得來人,雙雙轉過頭去,只見名捕龍涯立于櫃台前,滿臉嬉笑。

“啊,啊,我道是誰,原來是大宋官家的蛀蟲到了。”明顏沒好氣地回嘴,“我說龍捕頭,你不用當差的麼?天天朝這酒館跑,對不對得起朝廷俸祿啊?”

龍涯也不動氣,擺了個無所謂的姿態,“灑家閑人一個,何況最近京城安定,並無大事,來掌櫃的這里坐坐,不是這麼快就要趕人吧?”

魚姬呵呵一笑,“龍捕頭說到哪里去了,小店營生全仗各位老主顧看顧,哪有趕客人之說。”一面將龍涯迎到酒座之上,轉身張羅菜肴酒漿。

龍涯高大的身形移動之后,方才露出后面一個七八歲的男童來,跟在龍涯身邊,爬上長凳坐定,卻是眼觀鼻,鼻觀心,全無幼童的浮躁。

明顏繞著桌子走了一圈,見那個男童面容清雋,一雙眸子清冷如兩點寒芒,而頭頂早早綰了發髻,並非尋常同齡孩童劉海附額耳際垂髫。

雖說年紀尚幼,眼神氣度卻甚是堅毅,小小腰身挺拔,坐在條凳上雙腳還不能沾地,自卻有一番從容威嚴。

男童腰上系了把僅兩尺長的木刀,白皙的小手一直按在刀柄之上,蓄勢待發。

“這個……不是你儿子吧?”明顏開口問道,不過很快搖頭言道:“想來也不可能,這孩子生得好生俊俏,和你啊沒半點相像。”

龍涯一時間哭笑不得,開口言道:“灑家雖非俊俏郎君,好歹也是相貌堂堂的男儿漢,怎麼從明顏妹子口里說出來就覺得上不了台面似的。你還別說,若非當年差了點緣分,還真可能有這麼個儿子也不一定。”

明顏那張嘴何時饒過人,哈哈干笑兩聲,“有便有,沒有便沒有,什麼叫差了點啊……”

魚姬早上來嗔道:“好了,好了,還真沒完沒了。”一面打發明顏去堂外曬家什,一邊壓酒,見得座邊的男童,又特地取出些蜜餞糖點。

那男童只是點頭道謝,卻沒有動點心,一雙眼睛只是望著店外的街面,似乎是在等什麼人。

龍涯嘻嘻一笑,拍拍那男童的肩膀,“不用這般眼巴巴望著,先吃點東西墊肚子,等你娘辦完公事自然會來接你。”

那男童聽得此言,方才拿起一塊紅豆糕送到嘴里。

“這是誰家的孩儿,小大人似的。”魚姬見男童吃得很香,又給他夾了一塊放在碗里,那男童微微羞澀,原本清冷的面容此時方帶一點孩童的稚氣。

龍涯仰頭暢飲一杯,開口言道:“這小鬼來頭可不小,系出名門,掌櫃的見多識廣,不知道有沒有聽過川西向家?”

魚姬微微一笑,“莫不是有神捕世家之稱的川西向家?傳說自大宋立國起到如今一百五十年間,每一代都是出類拔萃的金牌捕快。”

“沒錯了。”龍涯言道,“遠的就不提了,家中那塊御賜的‘神捕世家’的匾額還是他爺爺那輩時仁宗皇帝所賜。他爺爺、叔伯都是受皇帝嘉許的名捕,最了不得的還是這小鬼的娘親向紫煙,乃是我大宋立國以來第一個女神捕。”

“原來如此。”魚姬含笑看看南牆上懸掛的銅鏡,心想果然是時候物歸原主了。繼而言道:“確實是不易。對了,剛剛龍捕頭說差了點緣分,究竟是怎麼回事?”

龍涯嘆息連連,“多年前的糗事,說來逗樂也無妨。大約是十年前,灑家因為與向家長子玄鷲一道破得三起連環官宦滅門案,初得聖上嘉許,受封京城第一名捕,而后受玄鷲邀請去向家做客,后來才知道向老爺子覺得我年少有為,有心招我為婿。”

魚姬掩口一笑,“那倒也是門當戶對,甚是般配啊,為何沒能成就一樁佳話?”

龍涯臉上微微一紅,“說來慚愧,向老爺子膝下兩子一女,次子向青鸞和么女紫煙乃是孿生兄妹一胞所出,當日在廳堂見得向家二少爺向青鸞。——早年聽得傳聞,這二少爺也是名捕,只是在太湖追捕江洋大盜時不慎嗆入冰水,傷及肺腑,而后勞碌奔波緝拿悍匪未及時養息,雖建得功業光耀門楣,卻落下了病根,染上咯血之症,所以一直在家休養。當日一見,向青鸞卻是個俊秀文生,眉目之間英氣非凡,並非外間傳聞的病弱蒼白。相互認識擺談了几句,那向青鸞便提出要切磋武藝。”

外面的明顏早奔將過來,開口追問:“誰贏了啊?對方只是個病君,龍捕頭若是輸了,臉面上可不好看。”

龍涯一時間哭笑不得,“慚愧慚愧,那一戰灑家不但是輸了,還輸得很慘。先前一直以為向青鸞是個病君,不料向青鸞出手迅捷非常,灑家一時不察,被他點中穴道,僵立當場,被言語奚落一番后,就見向青鸞和長兄玄鷲以及向老爺子據理力爭,堅決不肯將妹子配給灑家。”

明顏搖頭嘆道:“難怪難怪,一定是那二少爺覺得你武功低微,看不上你這個未來妹夫。”

龍涯搖了搖頭,“非也,非也,當日堂上鬧得翻天覆地,而后內堂又轉出一人來,伸手拍開灑家身上的穴道,卻又是一個向家二少爺,只是這個二少爺真是滿面病容。”

“啊喲……”魚姬笑得打跌,“敢情和你動手的那位是西貝貨一件。”

龍涯訕笑道:“的確,后面出來這位是真的向青鸞,和我動手那位是如假包換的向家三小姐向紫煙,他兩人既是孿生,自然容貌相似,別說是我,就連身為父兄的至親,一時也認不出來。”

明顏哈哈大笑,“難怪你沒討成老婆。人家姑娘自是不答應,否則也不必變著法儿來折騰。”

龍涯苦笑道:“妹子這張嘴好不辛辣。當日自是不成事,那向三小姐被向老爺子一番訓斥勒令回房,玄鷲與向青鸞倒是一直向灑家致歉,留灑家在府中盤桓半月之久。”

“呵呵,吃癟還留下,想來還是不死心是吧?”明顏口無遮攔。這也難怪,每次龍涯來這魚館都會調笑戲弄于她,而今讓她逮到機會,還不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龍涯如何不知,也不以為忤,接著說道:“那倒不至于,只因交得玄鷲、向青鸞兩位好友,言談甚是投機。至于那樁親事,終究是勉强不得。其實說來那向三小姐也並非針對灑家一人,只不過是與老父斗氣而已。向老爺子生性執拗,說一不二,而向三小姐也是一樣,是以向老爺子說東,她決計往西,向老爺子要她不出閨閣修習女紅,她偏偏隨兩位兄長學得一身好武功,又時常隨兄長外出辦案,機智果斷不下須眉。”

魚姬微笑言道:“這位向三小姐倒非一般女儿,聽龍捕頭口氣,當年自有几分傾心了。”

龍涯哈哈大笑,“灑家行伍出身,自不懂那許多情情愛愛,不過向三小姐這樣的姑娘家卻也難得。據向青鸞言道,自及笄以來,向老爺子便多方張羅為愛女挑選乘龍快婿,無奈越是如此,越激得向三小姐反感,這一拖就拖到花信之期還未出閣。家中父兄皆為之憂慮,這位三小姐卻甚是灑脫,渾不放在心上。”

魚姬掩口一笑,“現在聽來,怕是不止几分了。龍捕頭為何不多花心思,讓向三小姐看到你的過人之處,說不定也可成就一段美滿姻緣。”

龍涯嘆了口氣,苦笑連連,“縱使有心,卻始終少了些許機緣。原本留在向府本有機會,不料向老爺子心中焦慮,時常念叨,那三小姐性格執拗,和老父吵了兩句就離府出走,只把向老爺子氣得吹胡子瞪眼,卻沒做手腳處。灑家見因自己引出這般風波,也不好再叨擾,加上刑部批准的假期將滿,也該回京就職,于是拜別向府眾人,回歸汴京。”

魚姬嘆息連連,“可惜可惜,這向老爺子也是太過頑固,雖說為人子女應聽從父母之命,但子女既已成人,自有想法考量,一味緊逼,也難怪向三小姐反應過激。”

龍涯面色漸漸沉痛,繼而言道:“誰料那日一別,卻成永訣。我回到汴京不久,就聽聞刑部接到成都府發來的加急公函,言道眉州眾巡捕一共六十八人,在大宋、吐蕃邊界的沫水之畔圍獵馬賊盡皆暴斃,就連神捕世家的向老爺子和大捕頭玄鷲也未能幸免。據仵作驗屍,眾捕快與馬賊一共一百五十三人,皆無明顯外傷!”

明顏聞言一驚,“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還都沒外傷,只怕蹊蹺得很。”

龍涯點頭言道:“確實蹊蹺。當時眉州巡捕傾巢而出無一生還,州內已無捕快可用,唯有暫時從鄰近州縣調集人手,緝拿凶嫌的擔子就落在了已經離任四載抱病在家的向家二少爺向青鸞身上。”

魚姬嘆了口氣言道:“病弱之軀,還要擔此重任,真是難為了他。”

明顏此刻早無戲謔之心,開口追問道:“后來如何?”

龍涯搖了搖頭,神色黯然……

川西向家的宅子本不小,雖非雕欄畫棟的財閥貴胄,也算家業殷實。

向老爺子德高望重,更有玄鷲、向青鸞兩個出類拔萃的好儿子繼承家聲,本當老懷安慰才是,只可惜有三件心病。

一是那性情執拗的小女儿紫煙,女儿家的柔順溫婉沒學會半點,整日里舞刀弄槍逞强好勝。

這些年來為她物色了不少登對的少年郎,全都被她變著法儿嚇得逃之夭夭。

好不容易遇到個沒被嚇跑的,她倒好,自個儿先跑了,而今天大地大,派出人手搜尋,偏偏她自幼就習得追蹤术的精髓,若非她良心發現自己回來,恐怕不太可能有人找到她的蹤跡。

這樣一來,婚事自然告吹了。

第二件,就是抱病在家的次子向青鸞。

四年前向青鸞染上咯血之症,多方求醫都不見好轉,無法在外奔波緝拿凶嫌,唯有長留家中靜養。

數年下來,所用的藥渣都可以堆成山,而向青鸞依舊漸漸消瘦下去,在所住的鸞苑中深居簡出,若是近得鸞苑,遠遠就可以聞到濃郁的藥味,聽到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直到半年前將祖上傳下來的護宅靈鏡從神樓移到鸞苑,向青鸞才不再憔悴惡化下去,只是病症頑固,依舊不見起色。

好在還有長子玄鷲,公門中事料理得井井有條,只是公務繁忙,老在外東奔西走,年屆三十還沒娶妻生子……

一想到這三件事情,向老爺子就焦頭爛額,全無辦法。平常人家到了他這歲數,也都三代同堂,含飴弄孫,可家中這三個子女,忙的忙,病的病,鬧別扭的鬧別扭,沒一個遂得他心願,怎叫他不心中郁悶。

這也難怪,常言到生儿一百歲長憂九十九,為人父母者,任他如何英雄蓋世,子女有事自然煩惱不已。

煩惱歸煩惱,公門中的事務也頗為煩心。

適才收到成都府發來的公函,言道近日眉州境內來了一伙馬賊,時常搶掠過路的商家行人,更有甚者大白天縱馬入市洗劫多家商鋪銀號,渾然不把眉州的官差放在眼里。故而成都府知府出具公函,調動他與玄鷲入眉州,率當地官差捕快一同剿滅馬賊。

這等跨州縣的公務也是常事,是以午后向老爺子就偕同長子玄鷲一道趕去眉州,臨行前吩咐向青鸞留在家中好生養病。

向青鸞送父兄出門,轉身吩咐管家安排家中大小事務,待回到鸞苑,早有仆人奉上煎好的藥湯。

雖說這藥湯沒多少作用,卻不能不喝,向青鸞皺眉將湯藥强灌進去,只覺得口里苦澀難當,心中卻是莫名煩躁,于是揮手讓仆人離去,一個人在書房偏廳的矮榻上閉目養神。

不多時,突然聞到一陣酸甜甘香之氣,一睜眼,只見一雙纖纖素手托了一碟蜜餞正在眼前,忽然間心情大好,“梓影,你來了。”

那個叫梓影的女孩子笑的時候,臉上有兩個很好看的酒窩,“是啊,剛剛看到來福端藥湯給你沒有帶送藥的蜜餞,反正現在不當曬,就去廚房給你拿蜜餞了。”

向青鸞微笑道:“那可不得了,廚房的張媽只怕又要焚香拜狐仙了。”

梓影笑得打跌,“還不至于,這次我只揭開罐子取了這一點,她不會發覺的。喏,給你。”

向青鸞坐起身來自碟子里掂了一顆放進嘴里,酸甜生津,也不覺得口中苦澀難當了,自梓影手里接過碟子放在茶几之上,順手拉住梓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大限快到了,現在看你的容貌越來越清晰了。”

梓影嘆了口氣,“又來胡說八道了,堂堂成都府二捕頭偏生如此油嘴滑舌沒有規矩,若是被向老爺子看到,非得大耳括子打你不可。還不松手?”雖是如此微嗔,卻也不把手收回,任由向青鸞握住。

向青鸞哈哈大笑,繼而言道:“爹爹若是看到,倒不會打我,反而會催我央媒下聘,他老人家早就想家里添上几口人,若是看見你,定然歡喜。”

梓影聽得此言,心中雖暖,卻也有几分失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來歷,向老爺子怎會讓個鏡妖做自家儿媳?”

向青鸞搖搖頭,伸手將梓影拉入懷中,低聲言道:“你都不嫌我這將死之人,為何還如此介懷你的身世來歷?自你守護我向家以來,百多年中幫我向家擋去多少災難劫數,便是我這條性命,也是因你殘存至今,為何還要如此妄自菲薄?”

梓影淡淡一笑,眉頭微微舒展,“自我化生以來,便一直被封印在鎮幽潭中不見天日,直到百多年前魚姬姐姐將我從鎮幽潭底打撈起來便將我托付向家,那時曾言道我命中注定和向家淵源匪淺,本意便是讓我守護向家家宅,並順道了卻這段夙緣。可是歷經多代以來,這家中卻無人可以看到我,若非半年前將我從神樓移到你這鸞苑,也不知道原來你……”

向青鸞壞笑道:“原來我什麼?”

“原來你是個壞蛋!”梓影言語出口,臉上泛起一片紅暈,早招架不住向青鸞呵癢笑鬧連連告饒。

一對情人打打鬧鬧,旖旎非常,驚動了在門外伺候的來福,探頭探腦地在門外張望,卻只見到二少爺向青鸞一人在那里嘻嘻哈哈,心中疑惑,卻不敢進去打擾。

向青鸞一時忘形,引得咳嗽不已,甚是難受。

梓影伸手輕撫向青鸞背心,向青鸞頓覺胸中舒暢,漸漸停止了咳嗽,只覺得口里微熱,用手帕一抹,帕子已然紅了些許,卻是先前咳出的血塊。

梓影見向青鸞又咳出血來,心中難過,“終是我不好,不該和你鬧的。”

向青鸞滿不在乎地將粘血的手帕扔在一邊,“生死有命,怎能怪到你頭上?自己的事,自己知道,不過是遲早的事情,要去介懷,豈不浪費我后面的時間?何況這世上有誰是不死的?活著的時候認識你,已經是向青鸞莫大的福氣,苛求太多,只怕老天都不答應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5:09

第二十一章 噩耗

梓影聽得向青鸞言語,心中難過,空有法力,卻無法解向青鸞頑疾,這半年來朝夕相對,也是借著自身靈力騙過諸多糾纏不清的病魔和前來索命的鬼差而已,向青鸞所受的病痛卻未緩解多少。平日里見他總是笑口常開,也是故作輕松,不想身邊的人為他擔驚受怕。

向青鸞見梓影眉梢隱隱帶著憂慮,如何不知她是在為自己憂心,感念之余低聲言道:“你放心,我們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做完,我這條命還得好好留著陪你。”說罷自榻邊花几的盆景里撿起一枚鵝卵石,指尖勁力急吐,石子破空而去,正中花窗外的梨樹。

他雖是病弱之身,但一身武藝倒不曾丟失,石子脫手而去快捷無比,擊中梨樹時攜著柔韌內勁,是以梨樹沒有損傷,只是來回晃了几晃,片片雪白的梨花飄搖而下,就像在這陽春之際下了一場雪。

“你又作甚?”梓影雖愛煞這等美景,卻擔心他牽動內息傷了身子。

向青鸞只是微微一笑,索性俯下身枕在梓影雙膝之上,喃喃說道:“沒有什麼,只不過上次說過等我身子大好了,就一起去塞外看雪。偏偏現在有點心急,就先在這鸞苑里下場梨花雪給你看,倘若——”

話沒說完,梓影伸手將那句沒說出口的不祥言語掩在他口中,低聲說道:“沒有那麼多倘若,現在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在一起就足夠了,以后的事情沒必要想那麼多。”

向青鸞輕輕移開梓影掩他在口上的手掌,輕輕握住,眼睛看著窗外兀自隨風飄舞的點點梨花,淡淡一笑,“梓影,鏡子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梓影不由一呆,言道:“其實也和這里一樣的,只不過那里面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其他人。”

向青鸞枕在梓影腿上,心中一片平靜,剛剛喝過的藥湯此刻發揮了作用,漸漸覺得昏昏欲睡,口里仍喃喃道:“若是我也可以進去,那就不再只有你一個人了……”話還沒說完,人已沉沉睡去。

梓影低頭看著向青鸞熟睡的容顏,心頭依稀泛起几分不詳的預感……

向青鸞很少做夢,這一次卻是例外,雖然不記得夢中情形,但額頭背心大汗淋漓,睜眼起身依舊覺得無比心慌。

伸手在案几上端起茶杯噙了一口,茶水猶有余溫,想來半個時辰前來福才進來添過熱水,幸好沒被看到這般驚醒倉皇的情狀,不然傳將出去倒是落人笑柄了。

正走到擱銅盆的木架邊取下汗巾擦拭額頭的汗水,就聽外面腳步聲散亂,來福帶著哭腔在門外喊道:“二少爺,二少爺,出事了!”

向青鸞心中一驚,人早已掠到門口,門一開,只見來福挑著燈籠,臉上盡是悲戚之情。

“出什麼事了?”向青鸞心頭也覺得煩躁難當,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來福扯過袖子拭淚,泣不成聲,“衙門那邊傳來消息,老爺和大少爺在眉州……歸天了……”

向青鸞一生經歷過無數波瀾,但都不如這次的噩耗驚心動魄!

向青鸞心頭血潮上衝,有撕心裂肺之痛,但事情重大,悲傷號哭也無濟于事,于是揚聲吩咐來福取衣備馬,打算親自去衙門走一趟。

來福知曉這二少爺生病以來從沒出過大門,而今漏夜策馬趕去縣衙,太過勉强,于是極力勸阻,奈何向青鸞心意堅決,哪里聽得進去,唯有哭哭啼啼奔去房中取出昔日向青鸞所穿的官袍軟甲紗帽,幫向青鸞穿戴妥當。

向青鸞走到書房,自牆上取下四載未嘗出鞘的腰刀,快步出門,早有仆役牽馬過來。

向青鸞翻身上馬,手中韁繩一緊,暗黑夜里,一騎飛馳而去,后面的仆役們大呼小叫,哪里追趕得上?

一路顛簸,不多時向青鸞已覺得胸中劇痛難當,正在此時,突然背后一暖,一雙素手圍在他腰際,卻是梓影出現在馬后,一貼近他的身体,那份痛楚便消逝几分,耳邊聽得梓影低嗔:“這般危險為何不叫上我同行?”

原本向青鸞心頭此起彼伏,哀痛交織,而今梓影趕來,心中反而平靜許多,一聲喝叱,那馬匹飛速奔馳,不多時已到衙門。

只見深夜之中,大門洞開,燈火通明,門口站立著几名衙差。

梓影在向青鸞耳邊輕聲言道:“衙門內有神明庇護,我不方便現身,唯有恢復原形藏在你衣衫里進去。”說罷消逝無蹤,向青鸞覺得背心一片清涼,觸手一摸,果然是那護宅神鏡。

衙門口的衙差見得向青鸞,慌忙將向青鸞迎了進去,入內堂面見當地知州。

那知州官居六品,向青鸞為捕役之職,但受得皇帝封賞,破例賜得七品出身和御賜金牌,可以說與知州平級,是以向青鸞向知州求見成都府發來的緊急公函,那知州欣然應允。

向青鸞展開公函一看,方才真正確定了父兄的噩耗,心中既哀且痛。那公函之上言道由向老爺子和大捕頭玄鷲帶領的眉州眾巡捕與一干馬賊都于大宋吐、蕃邊界的沫水之畔離奇暴斃,而無任何外傷!

而今事關一百五十三條人命,自然非等閑之事,向老爺子和玄鷲在外的六十六名捕快是眉州衙門的精干力量,一朝折損,眉州已無可用之巡捕,一時間流言四起,滿街盜匪出沒,唯有暫時啟用州軍維護治安,再從鄰近州縣抽調人手,重組眉州捕役!

只可惜全無領頭之人,是以成都府發下的另一件公函便是要抽調七品金牌神捕向青鸞至眉州坐鎮!

知州在此地留任六載,如何不知向青鸞有病在身,是以向青鸞入府之時,正在擬定上呈成都府的文書,婉言推辭,唯恐向青鸞病体誤事。之前已折損了兩名金牌神捕,若是向青鸞再有什麼三長兩短,這州府衙門只怕吃罪不起,說到底是怕連累自己的頂上烏紗。

向青鸞得知上命差遣,加上父兄死得蹊蹺,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上前請纓,請求知州應允。

那知州擔心受連累,只是向青鸞言語懇切,又有上命差遣,一番躊躇之后,終于還是應允,改擬了一道文書,再三强調此番調令並非舉薦,而是上命差遣,希望眉州知州予以配合,無形之中把責任推了個干淨,唯恐惹禍上身。

向青鸞取得調令文書,出了衙門,來福牽了馬匹,手抱包袱等候門外,卻是管家吩咐准備的軟細銀兩,以備向青鸞前往眉州之用。

向青鸞見家中事務已打理停當,無后顧之憂,翻身上馬,那來福隨侍在側,主仆二人漏夜趕往眉州。

待進入眉州地界,已是次日清晨,果然見城門邊加派了不少州軍,城樓燈火通明,與尋常大大不同。向青鸞在城門口亮出腰牌,守城的州軍不敢延誤,慌忙放行。

向青鸞以往辦案也曾到過眉州州府,是以輕車熟路,直接前往州府衙門,求見眉州知州蔣定遠。

這眉州知州蔣定遠本是新科進士出身,因拜在宰相章惇門下,頗受提拔,然而到任才半年就出了這等事情,雖說一時間刑部還未追究下來,但遲早脫不了干系,是以發出緊急公文之前已修書交由驛鴿送上京師,指望恩師提攜,避過這等大難。

而今僅一日光景,就見衙差進來稟報七品金牌神捕向青鸞求見,一時間也慌了神,好在師爺提醒,方才鎮定下來。

料得向青鸞會追究其父兄之事,而恩師的指示還未收到,唯恐此時見向青鸞行差踏錯,避而不見,讓師爺出去應對,見了向青鸞便推說州中遭遇蟲患,知州會同農官去了鄉鎮田間巡視,數日之后才會回衙門。

向青鸞無法面見知州,唯有向師爺打探詳情。

那師爺與知州自是唇齒相依,當然滴水不漏,直到向青鸞問起父兄遺体何在,方才將向青鸞主仆二人引到城外的義庄。

只因死者人數眾多,且死因蹊蹺,是以暫時不許眾家眷領回,遠遠看到義庄大院門外許多披麻戴孝的婦孺家眷,個個悲痛欲絕,哀號遍野。院外圍了一圈州軍,卻是聽從上命,不許苦主入內。

几人避開苦主,從后門進了義庄,只見院里地上密密麻麻躺滿了覆蓋白布的屍身,固然是沒有足夠的棺木,更要命的是這百余具屍身雖為新亡,但不知為何如同腐屍一般惡臭難當!

几個看守義庄的雜役會同仵作、地保,人人挑了火盆,拿了蒲扇,將火盆中燒出的白煙扇到這院落之中的每個角落,想是點燃了細辛、甘松、川芎之類避除屍臭的草藥。

院中煙霧繚繞,那令人作嘔的腐敗之氣卻依舊濃烈非常!

師爺掩著口鼻,會同地保、仵作將向青鸞引到堂上,只見兩具棺木並列而放,向老爺子和玄鷲躺在棺中,早無血色,雙眼圓瞪,臉上仍保持著死前的驚恐表情!

向青鸞見得父兄遺容,心中哀痛万分,“扑通”一聲跪在堂上,拜了三拜,悲聲言道:“向青鸞請求父兄在天之靈庇佑,早日查明真相,為父親兄長報仇雪恨!”言語之間,悲不可抑,胸中劇痛難當,忽然喉頭一熱,一口鮮血噴在堂前!

旁人不知底細,受驚不少,來福哭哭啼啼地扑將上來扶住向青鸞道:“二少爺節哀,千万保重身子!”說罷手忙腳亂地在包袱里摸出應急的藥瓶,抖出几顆藥丸。

向青鸞悲痛欲絕,也沒忘記自己的使命,只覺得背心一片清涼,胸中痛楚漸消,知曉是梓影在暗中相護,强行壓下心中悲痛,自來福手中取過藥丸吞服下去,站起身來,稍稍收拾心情,轉身對仵作問道:“時隔一日,是否驗出眾人死因?”

那仵作神情惶恐,上前回話:“回大人,時間倉促,只是粗略驗過,雖有不少馬賊屍首有一些筋骨折斷的外傷,但均不致命,死因……不詳。”

向青鸞聽得言語,開口問道:“如無明顯致命傷,是否中毒而亡?”

那仵作躬身回道:“屍身並無變色痙攣跡象,指甲也未有發黑,小人曾用銀針探試屍身,銀針沒有變色,是以判斷並非中毒跡象。”

向青鸞眉頭深鎖,心中疑慮重重,除去父兄,這些捕快就算不是一等一的好手,也是久在公門供職,非尋常百姓。那群馬賊更是時常在外搶掠,身手也差不到哪里去,有什麼理由會這麼多人一起丟了性命?

既無致命傷,也非中毒而亡,有什麼辦法可以在這麼短時間之內殺死這麼多武人?

“可有檢查屍首口鼻咽喉等部位?頭頂發髻之內可有細細驗過?”向青鸞沉聲問道。

那仵作心中慌張,顫聲答道:“因為時間倉促,還未來得及……不知何故,這些屍首雖無腐爛之相,卻如已故多日的腐屍一般惡臭難當,熏香也不能避除屍臭。小人本還了几個徒弟,嘔吐不已染上急症,這樣一來人手不足,進展緩慢……”

向青鸞微微頷首,也知仵作所言非虛,于是吩咐仵作繼續查驗屍首,尤其是人之七竅隱秘之處更要詳加查探,繼而要求師爺帶路,去案發之地查看。

師爺早被義庄的屍臭熏得頭暈腦漲作嘔不已,巴不得離開這污穢之地,慌忙前面帶路。兩個時辰后,一行人來到沫水之畔,不多時又有十余個捕快趕來,卻是由鄰近州縣調來的,見得向青鸞,紛紛上前見禮。

向青鸞微微頷首,一一記下姓名來歷,而后帶領眾人四下查看。

案發之地靠近水邊,地面多為沙土礫石,土質松軟。只見地面腳印散亂,很明顯曾經發生過多人械斗,與先前父兄帶領眾捕快剿滅馬賊的事實相符。尤其是地上不少甚是深刻的馬蹄痕跡,多是一雙后蹄並列,蹄印后端圓盤位置深陷地面,而后四散他處,照痕跡推斷,應是馬匹受驚人立而起,繼而四處逃竄,從大片壓痕和手掌印來看,馬匹受驚之時,被摔下馬背的人為數不少,這也解釋了馬賊屍身上外傷的因由。

向青鸞查看現場留下的蛛絲馬跡,心頭明朗,轉頭對師爺問道:“不知案發之后可曾見過馬匹的屍首?”

那師爺微微思索答道:“除了之前被圍堵之時撞上預設的絆馬繩摔折頸骨而死的一匹馬外,案發之后都未見其他馬匹蹤跡,想是都跑散了。”說罷遙指東面的坡地。

向青鸞依言上前,果見那地上散了些許血跡,想來便是那馬匹倒斃流出的,事隔許久,混在泥地里早成了黑褐色。旁邊几只同樣黑褐色的腳印手印,歪歪斜斜,雜亂紛繁,想是那墮馬的馬賊留下。

向青鸞眉頭微皺,沉聲言道:“煩勞師爺吩咐下去,在這眉州城中如果有人這几天牽了馬匹來販賣的,就著人先行扣留查問。”

那師爺甚是不解,問道:“不知道向神捕有何用意?”

向青鸞指著地面的痕跡言道:“看這几個血印,手腳都有,甚是清晰完整,那墮馬之人定是全身浴血。既然馬匹折斷頸骨而死,創口不大,不可能短時間之內流出許多血來,定是那人趴伏于地多時,未有避讓,才會全身浴血。最初的几個血印之上有不少凝結的血塊儿粘連,說明那人起身之時與墮馬之時至少相差一個時辰。岸邊沙地上雖有廝殺痕跡,並無多少血跡,說明眾人是在遭遇不久就全軍覆沒,根本沒來得及生死相搏。也就是說這個墮馬的馬賊根本就沒有立刻起身加入戰團,而是在所有人都倒斃的一段時間后才倉皇逃走,此人有可能還活著,而且親眼目睹了當時的情況!既然是與馬匹為伍的馬賊,自然熟悉御馬之术,那几十匹馬雖是四散而逃,如無意外也會自己回去老巢。那伙馬賊死得只剩一人,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平白得了許多馬匹,沒理由不將馬匹賣掉另謀出路。而今眉州州軍守衛森嚴,料想那人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趕著許多馬匹穿州過省,唯有暫時留在眉州,想法子把馬匹都處理掉。倘若有人在此時賤賣馬匹的,定是此人,不作他想!”

那師爺聽向青鸞一番言語,不由咋舌,心想這金牌神捕果真名不虛傳,這點微不足道的手印腳印就可看出許多門道來,此番隱瞞知州大人的去向,可得多加小心,若是被他看出苗頭來,那就糟糕至極。于是埋頭虛應几聲,托詞下去著人拘捕那漏網馬賊,實際是一溜煙奔回衙門通風報信去了。

向青鸞在案發現場四處巡視,事隔許久,抬屍体的人已把地面踩了個遍,縱然還有線索也早被破壞,看不出什麼來。如此一來,向青鸞未免有些氣餒,嘆息之際抬頭望向對岸,只見一片崇山峻嶺,草木豐沛,甚是險峻,偌大一片光禿禿的山崖上橫挑著一棵几乎與峭壁垂直的老松,離地二十丈高,樹身足有人合抱一般粗細,生長了數千年之久,橫挑江面,姿態頗為怪異奇險。

向青鸞抬頭注視許久,開口問道:“對岸山嶺地勢險要,究竟是什麼所在?”

旁邊熟悉地形的捕快上前言道,卻是被當地百姓稱為老魔嶺的一片山脈,因山勢險要,境況惡劣而聞名。那山嶺周圍土質堅硬石化,不適合耕種,加上山中多虎豹豺狼,經常下山傷人,是以方圓數十里少有人煙。何況那片土地有一大半是歸吐蕃國界,雖無吐蕃駐軍,也無宋人隨意過界,實際是無人之地。

向青鸞心中頗有疑慮,招來船夫駕船渡江,到得對岸一看,果然是一片石灘,抬頭看看上方那棵老松,所對的一面黝黑老樹皮上現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條橫,仔細一看,現出的是白色樹心,整棵樹下方竟然布滿斑駁的巨大划痕!

這樹身離地二十丈,有一大半橫跨江上,有什麼人可以在上面凌空砍下這等痕跡?

向青鸞心中一凜,提氣飛躍,踏著陡峭石壁飛身而上,一個鷂子翻身穩穩當當落在那樹干之上,下面的捕快無不橋舌驚嘆,心想這金牌神捕果真是功夫了得。

向青鸞趴在樹身上,伸手觸摸下方的樹皮破痕,發覺那痕跡深約一寸,粗細有別,不像是刀斧砍下,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抓出來的。向青鸞順著破痕走向,手指戟張覆蓋上去,卻甚是符合,只是那指爪大小長度都大過他手掌一倍有余!

這等巨大抓痕甚是驚人,但也無任何證據證明與那百余條人命有關,更見未所見,著實不知其來歷,而周圍環境並無異常,向青鸞只得順著岩壁原路返回,帶同眾人重回對岸。繼續在案發地巡視。突然,地保飛奔而來,卻是替仵作傳話,說是義庄驗屍又有新發現!

向青鸞帶同眾捕快趕回義庄,進得院落,只覺得那惡臭比之先前還要濃烈,几個捕快忍耐不住,早在牆角作嘔不止,連膽汁都吐將出來了!

仵作口里含了姜片,又將麻油涂在鼻下避除屍臭,看上去口鼻油光發亮,饒是如此,也是面目扭曲,想是幫助不大。此刻仵作正取了細細的紙捻子在一具馬賊的屍首耳中挑弄。

不多時扯將出來,盡是些黃褐之物,卻是已然干涸的血跡腦髓!

向青鸞見如此景象,心中不由一驚,人腦藏于顱骨之中,若非被貫穿絞碎,也不至于被區區紙捻粘染出來。世上有何等武功可以如此精確地不傷顱骨震碎腦髓?

向青鸞上前仔細查詢,吩咐仵作開顱查看。那仵作從沒聽過此等說法,取過刀鋸,戰戰兢兢,卻不敢下手。

向青鸞無奈,只得喝退眾人,抽出腰刀,刀光過處,半邊頭蓋飛將開去,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只見那馬賊洞開的頭顱里空空如也,一顱腦髓竟然不知去向!

這些捕快雖見慣了死人,但從沒見過這等詭異恐怖之事,片刻之后只聽唔嘔之聲,嘔吐之聲此起彼伏……

向青鸞眉角也有几分抽搐,强壓惡心,繼續查探下一具屍首,卻發現此人也是如此,顱骨完好,腦髓不翼而飛,只是耳道之中殘留些許血跡腦髓,想來是被人自那小小的耳道將腦髓抽走!

這等詭異恐怖的殺人手法當真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向青鸞咬牙伸手在屍身腹部按壓,只覺得頗為沉實,掌上運氣一壓,只見屍身一震,一些黑褐之物自口中噴涌而出,卻是大量屍蟲裹在膿血之中,頓時院中的惡臭更濃!

早有几人不堪忍受,奪門而出,就連那久見戰陣的仵作也驚得面無人色,顫聲言道:“才不到兩天光景,怎生如此多的屍蟲,怕是……鬼怪作祟……”

向青鸞既是悲戚又是憤怒,心想父兄一生忠直,卻死得如此凄慘詭異,當真蒼天無眼,緩緩走到堂內父兄棺木之側,喃喃言道:“向青鸞知曉父兄去得蹊蹺,卻不知竟然如此凄慘詭異,而今在父兄靈前起誓,無論凶手是人是妖是魔是鬼是怪,也要取它性命,為眾多枉死之人討回公道!”

言罷伸手拂過父兄圓睜的雙目,也許是英靈不遠,聽到向青鸞誓言,終于合上雙目,遺容安詳。

向青鸞見得眼前景象,長嘆一聲,收拾心情,轉頭吩咐仵作繼續查驗,而后擬出詳盡的記錄,只需交由知州案前批示,就可以讓一干苦主領回遺体,各自安葬處理,免得積放久了愈加腐敗,引發瘟疫擾民。

待到入夜,向青鸞方才到來福定好的客棧落腳,一番洗漱去除身上的污穢,打發來福去休息,自己卻是難以入眠,忽然想起梓影,于是捧出靈鏡輕聲相喚。

若是尋常,梓影早已翩然而至,不知為何這次卻全無動靜。

向青鸞心中擔憂,在房中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待到雞鳴天亮,卻又不得不忙于調查命案而疲于奔命,只是依舊把靈鏡藏在背后,覺得身体還算輕健,應是梓影法力作用,只是納悶為何入夜還不得相見。

這樣過了三天,梓影依舊沒有露面,那眉州知州蔣定遠也是如此,衙門師爺每日顧左右而言他,詢問什麼都不得要領。

所幸手下一干捕快還算齊心,四下探訪糾察,終于第四天在市集上捉到一個牽著几匹馬賤賣的人,下到牢里稍稍威嚇,就什麼都招了,果然如向青鸞推測一般,此人喚作胡二,正是當日幸存的那名馬賊!

向青鸞到牢房提問胡二,見那胡二神色慌張,滿臉的傷疤,右手胳膊上還纏了些繃帶夾板,想來是數日前墮馬所致。

向青鸞詢問當日之事,胡二臉上的表情更是驚懼!

原來那天傍晚,胡二與他那數十名兄弟一起外出做買賣,本以為會和平日一樣撈到好處,不料還未到城邊就中了埋伏,被一大群捕快圍堵,一群人好不容易逃到沫水之畔,他胯下的馬匹卻踏中了捕快事先設下的絆馬繩,一頭撞向地面!

胡二當即護住頭臉,依舊被摔得七葷八素,手臂折了,痛得入心入肺。

聽得那邊兵刃相交,呼喝之聲暴起,兄弟們和捕快動上了手。

此時天色黑盡,只看得到前面人影幢幢,人數多得驚人。

胡二膽子本來不大,見來了這麼多捕快,心想此番凶險,還是趁早溜了的好,可那該死的死馬還重重壓在他腿上,一時半會儿居然無法脫困,只好暫時趴伏于地,拼命掙扎,想把腿從馬肚子下面拉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發現遠處的半空懸著一塊隱隱泛白光的物事,仔細一看,那光照出的卻是對岸的山崖和那橫挑江上的老松!

江面遼闊,有二十余丈寬,那物遠看似只有蒲扇大小,若是到得近處想必頗為寬大!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5:25

第二十二章 食人妖

那物本一直倒懸靜止不動,突然間猛地一展,變得比先前大了三倍有余!

胡二看得分明,那物倒懸樹下,兩翼平展,卻是一只在暗夜中隱隱泛光的大蝙蝠!

胡二見了這蝙蝠,心膽俱裂,那蝙蝠遠看都這般碩大,到了近處,只怕比人還要大出許多!

就在這時,蝙蝠忽然松開抓在樹身的兩只利爪,兩翼生風,直向這邊衝來!

岸邊眾人俱在相斗,不提防半空來了這等煞星,待到發覺,那巨型蝙蝠已到了戰團上空!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蝙蝠面目猙獰,口齒雜亂犀利,那頭足有巴斗般大小,雙翼平展足有五丈寬,遍体銀毫,指爪鋒利!

那些馬匹見到這等巨物,吃了驚嚇,紛紛人立而起,只聽呼痛連連,想來被摔下馬背的人不在少數,而后馬蹄錚錚,拋下主人自個儿逃命去了!

岸邊眾人都忘記了剛才的敵對廝殺,下意識地靠近彼此,手中兵器緊握,防備那怪物的突然襲擊!

那怪物在半空盤旋數圈,卻是背對著胡二面朝那百余人拍打雙翼,激起勁風激蕩!

地上有不少人下盤不穩,被那勁風刮得東倒西歪,更要命的是那風腥臭無比,便是遠在緩坡的胡二背著風聞到也想作嘔!

見那怪物來得凶險,胡二大懼,剛才還把腿朝外拉,現在反而死命朝馬肚子下面擠,生怕被那怪物看到自己的所在,那死馬的鮮血汩汩朝外流淌,浸得他一身也顧不了許多。

就在胡二沒頭沒腦朝馬肚子下面鑽的時候,只聽一聲悠長的鳴叫,那聲音鑽進耳朵難受非常!遠處人群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驚叫,胡二不敢抬頭看,只是捂緊耳朵將頭深深埋進地上的泥土里,饒是如此,雙耳也是一陣刺痛,熱流滾滾而下,想來已經開始滲血!

胡二知道此時凶險,只有緊緊掩耳抱頭,心知怪叫必然是那怪物所發,相隔甚遠,也未正對他而發,都如此厲害,被那怪物攻擊的人更是凶險!

大約半炷香之后,雙耳不再難受,腦袋被自己死命捂住,反倒覺得脹痛難當,于是胡二緩緩松開雙手,隱隱聽到撮吸面條米粥一般的聲音。

胡二大著膽子探頭一看,只見那頭妖物身上的白光隱隱照出滿地倒伏的人來,一個個東倒西歪,不知死活!

那妖物人立于地,雙翼收攏支撐地面,翼手前端的鋒利指爪正抓著一人的肩膀,側過頭去,口里一件黑色的物事探入那人右耳,那“嘶嘶”的撮吸之聲卻是那怪在用舌頭吸食那人的腦髓,便如旁人用麥管吸食瓜汁一般!

胡二哪里吃得這等驚嚇,只覺得眼前一黑,頓時暈厥過去……

向青鸞聽得胡二言語,心中哀痛難當,早知父兄亡故甚是蹊蹺,卻不料是折在妖物手里,便連腦髓都被吸食一空。自己立誓要擒殺那害人的妖物,到底只是一凡夫俗子,更惡疾纏身,朝不保夕,無力與那妖物相斗,唯有想個妥善的辦法才成。

正思慮之間,就聽胡二戰戰兢兢地言道:“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的醒來時那妖物已經不見了,雖然到處黑壓壓的,但小的我知道滿地……滿地都是死人……小的早嚇破了膽,全身手軟腳軟,好不容易才爬起來逃掉,等回寨子,才知道這麼多兄弟只有我一個活著回來。看到跑了的十几匹馬回來了,小的就尋思把馬賣了,尋個太平地方討生活,不料就遇上諸位官爺……”

向青鸞微微頷首,吩咐手下將胡二所言記錄在案並著其畫押,而后依律將胡二下到牢里,等候發落。

那胡二見還是難逃牢獄,早癱到地上,哭號不已:“那妖怪一口氣就吃了百多號人,遲早也要飛來城里吃人,求各位官爺將小的發配得遠遠的,免得這條狗命也送在妖怪口里……”

向青鸞眉頭微皺,步出牢房,心中卻在尋思那胡二的顧慮也並非全無道理,只是整件事情太過詭異離奇,還是需尋著那知州大人好生商量,定出應對之策才成,于是又轉去廳堂找師爺打探知州蔣定遠下落。

誰料到得廳堂,那師爺笑臉相迎,言道蔣大人已然視察回來,正在書房相候。

向青鸞隨師爺進書房見那眉州知州蔣定遠,卻是個三十來歲的文生,眼神不定,給人感覺頗為奸猾。

蔣定遠見到向青鸞,早捶胸頓足哀嘆連連,惋惜向老爺子和大捕頭玄鷲英年早逝,自責連連,言道因為本州境內爆發蟲災,分身乏术,未能及時阻止向老爺子和玄鷲前去圍剿馬賊的行動,言語之間,卻是將這次捕役全軍覆沒的干系推了個一干二淨。

向青鸞久在官場,如何聽不出這弦外之音?于是上前將提審胡二之事和義庄驗屍所得直接言明。

蔣定遠與師爺面面相覷,事情超乎常理,但事關重大,也不敢不信。

蔣定遠藏匿衙門多日,之所以現身見向青鸞,乃是一早收到京師恩師的飛鴿傳書,言明已從中斡旋,只需他將責任推脫于已故的向家父子,堅稱是向家父子剛愎自用,自行帶人圍剿馬賊,卻失了計算,導致全軍覆沒。

刑部下達的文書數日就到,自可置身事外,再反咬向家一口。反正死無對證,這口黑鍋讓神捕世家來背,也說得過去。

不料向青鸞尋得胡二這一活口,更得出這驚世駭俗的結論來,倒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向青鸞見蔣定遠神色不定,言語無物,商量不出什麼事情來,心中也在尋思如何擒殺那妖物。

那日山崖上所見老松上面的抓痕雖說多是新痕,但也有少許顏色與樹皮相近的老痕,說明怪物在此地出現絕非偶然。

于是向青鸞要求蔣定遠允許翻閱州志,希望可以在代代相傳的記載中找到相關的線索。

向青鸞著人將數百年間的州志搬回客棧,已然堆了一人高,許多書本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發霉,稍稍一抖,就散出書蟲無數。

連續翻閱,州志里面詳細記載了過往每一年的大事,向青鸞與來福連續翻閱數本都無所獲,不知不覺天黑了都未覺察,來福難熬肚中飢餓,起身著小二准備飯食,主仆二人胡亂吃了一餐。

向青鸞心中焦慮,食不知味,飯后繼續挑燈夜讀,不知疲累。

來福倒是熬不住了,不多時伏在桌邊,齁聲漸起……

那州志紛繁復雜,一一詳閱自然需要不少時日,不知不覺又是几天過去,向青鸞足不出戶,飲食起居好在有家仆來福照料,但這般勞心勞力,也甚感疲憊。

起初無任何發現,這晚向青鸞繼續挑燈夜讀,一直追溯到近兩百年前的后蜀明德年間,方才見到有記載多人感染瘟疫一夜之間離奇暴斃之事,最為奇怪的是后面特別批注亡故者皆為男性,新亡之屍臭如久腐,常人聞到無不嘔吐,唯有付之一炬,方才杜絕。

這短短的記錄,情形與向青鸞所見一般無二,心中更篤定了此事與那妖物有關。而這一記載倒是提醒了向青鸞一點,州志中言明死者皆為男性,數天前遭襲的百余人也全是男子,莫非這怪物襲擊的對象竟然只是男子不成?

而后繼續翻閱,直到唐朝天寶末年,竟然也有類似的記載,此時正值安史之亂,兵荒馬亂,瘟疫橫行也很正常,尤為奇特的也是后面批注一句:“新亡之屍臭如鮑魚之肆,翌日屍蟲橫行,以火焚之……數日間人丁凋零,無可用之民夫,拉纖擺渡多為婦人……”

向青鸞暗自心驚,算算時間,居然與明德年間相隔又是兩百年左右!向青鸞合上書本,心想莫非這妖物是兩百年出來亂世一次不成?

然而這也只是向青鸞的揣測。身入公門多年,向青鸞也見過許多奇案,今次所要對付的卻是這等妖物,難免有些不安。

向青鸞放下書本,揉揉眼睛,見來福睡得香甜,也不避諱,又一次取出暗藏的靈鏡,輕喚梓影的名字,希望她現身相見。畢竟梓影身為異類,那種人世之外的事終究比他了解的多一些。

然而任他如何呼喚,梓影依舊沒有露面。

向青鸞心中焦急,把鏡子放在桌面上,起身立于一側,忽然彎腰捂嘴大咳。

桌上的靈鏡靈光一閃,梓影面容出現在靈鏡之上,不多時翩然而出,來到向青鸞面前,神情關切,“你……可還好?”

向青鸞緩緩直起身來,張開手在梓影面前晃了晃,面露捉狹之色。

梓影恍然大悟,知曉是向青鸞故意裝病騙自己現身,不由有些生氣,“你這人好生無賴!”言罷轉身要回靈鏡之內。

向青鸞慌忙上前摟住,在梓影耳邊低聲嘆道:“是啊,我就是無賴,若非是賴定你放不下我,也不會使出這無賴招數來見你一面。”

梓影嘆了口氣,心里自然不會真的怪責,只是垂首不語。

向青鸞見梓影不再堅持要走,輕輕松開臂膀,只是握住梓影手掌不放,“為何這些天來你都不願見我,可是我做錯什麼事情惹惱了你?”

梓影轉過身來,看情郎臉上盡是茫然,幽幽嘆了口氣,“並非我不想見你,只是不想你問一些事情。”

“可是關于那專門食人腦髓的妖孽的來歷?”向青鸞目光灼灼,直視梓影雙眼,心中已確定了七八分。

梓影見無法回避,只得開口言道:“既然你已經猜到了,我也不再瞞你。到此地的那晚,我就趁夜去查探過,還在老魔山中尋到了那妖物的巢穴。”

向青鸞吃了一驚,追問道:“你為何不告訴我,也好想辦法誅殺此妖?”

梓影面色為難,搖了搖頭,“那妖頗有來頭,你就算帶多少人手去,恐怕也是白送性命。”

向青鸞聞言沉默,梓影言道:“那妖物名叫天伏翼,本是上古妖獸,性屬陰,所以偏愛以精壯男子腦髓為食,生性殘暴,為天地不容,是以只能入夜之后出來活動。然而自從數千年前獸尊雱笙涉嫌叛亂被天尊提桓打下輪回之后,天地之間的万獸無人約束,四處作亂。這天伏翼助提桓平亂有功,受封丹書鐵券,這數百里老魔嶺便是它的封地。此妖物每兩百年蘇醒一次,每次蘇醒,都會在封地范圍內獵食男子腦髓,而后繼續回巢穴沉睡。此番老爺子和你兄長就是不巧遇上天伏翼出洞,才會遭此厄運。”

向青鸞心中悲憤,“我沒聽過什麼天尊獸尊,只是想來神明應慈悲為懷,哪有縱容妖獸害人之理?”

梓影搖了搖頭,繼續言道:“種種緣由,我所知不多,只是曾聽魚姬姐姐言道數千年前乃是六道並生互不干擾之世,由六名神將守護大輪回盤,天地歲月皆由輪回而定。不知后來發生了什麼變故,只剩下其中的天尊提桓統領六道眾生,變成現在的局面。那晚我有心誅殺那天伏翼,始終未能得手,還差點將那妖物再次激出洞來,釀成大難。我自知無力除妖,唯有收手,而今那妖物已然入睡,此地又可有兩百年平靜,我唯恐你前去尋那妖物復仇,所以一直避而不見,誰料……還是被你查到了。”

向青鸞聞言沉默許久,說道:“既然那妖物入睡,此時不正是除妖的大好時機麼?這次我們可以好好部署,一起行動,勢必馬到功成!”

梓影見向青鸞躍躍欲試,只好直言道:“適才我已經說過,此妖厲害,凡夫俗子哪里可以傷害到它半分。當晚我可以全身而退,也只是由于化生出我的這面靈鏡本是昔日獸尊雱笙戰甲的護心鏡,是以生來便有守護之法力,若是你帶得許多人馬前去降妖,驚醒了妖物,那時我也只保得你一人,其他同去的人馬恐怕都會成為那妖物口中之食!”

向青鸞聞言,心頭一寒,“姑且不論私仇,此番傷了百余條人命,之前的加起來,何止千万,而今既然得知詳情,如何可以置之不理?難道……便任由那妖物日后再出來害人不成?”

梓影知他心中悲憤,卻也無奈,“既是天數,也別無他法。”

向青鸞突然心念一動,“時常聽你提起那位名叫魚姬的姐姐,想必是位道行精深的女仙,不知可否求得她出手相助?”

梓影嘆了口氣,搖搖頭,“倘若可得她相助,自然可以誅殺這害人的妖獸。只是自從百余年前魚姬姐姐將我托付向家先祖以來,再未見過,我也不知道她現在身在何地。”

向青鸞聽得此言,緩緩坐在桌邊,長嘆一聲,不知如何言語,原本緊握梓影的手也慢慢松開。梓影知道他心中難受,卻無法勸慰,只是嘆息連連,衣帶飄飄,已然隱入靈鏡之中。向青鸞心中思慮重重,一夜無眠。

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聽門外有人呼叫,向青鸞起身開門,門外立著几名捕快,仔細一看,卻是在提審胡二之時見過。

為首的捕快見了向青鸞,頗為焦急,“向神捕,大事不好,昨晚胡二在牢里暴斃了!”

向青鸞一聽,心頭猛地一沉,顧不上回房帶上靈鏡,快步而出,直奔縣衙,一路上更是疑慮,昨日提審胡二之時都還無事,怎會平白無故丟了性命?

到得牢獄之中,見牢門外立著几名獄卒,老遠已聞到尿餿便溺的臭味,只見胡二屍身倒在遍布谷草的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雙手呈爪狀痙攣,面目驚恐猙獰。仵作在一邊忙碌,見向青鸞到了,忙上前見禮。

向青鸞微微頷首,進入牢中仔細巡視,“死因為何?”

那仵作偷眼見向青鸞表情無異,方才定神回話:“回……回向神捕,這胡二是被嚇死的。”

向青鸞蹲下身去,伸手撥弄胡二的頭面發髻,“當真是嚇死的麼?”言語之間頗為威嚴。

那仵作聽向青鸞言語不善,心里驚惶,戰戰兢兢地答道:“確實……是受驚過度……”

向青鸞冷笑一聲,展開手來,手指上已是濕漉漉的。他起身用腳撥開地上的谷草,露出下面同樣濕漉漉的地來,斷喝一聲:“爾等當向某是什麼人,混身公門多年如何看不出這‘金紙糊佛面’的陰損招數來?!”

所謂金紙糊佛面,是指牢獄之中處置人犯的一種私刑,乃是以一種自西域傳入的獨特紙張沾水覆蓋人犯頭面,這種紙張是以桑樹皮為原料制作,柔韌密實,更善吸水。

人犯被濕的桑皮紙覆蓋口鼻,立時呼吸困難,獄卒們繼續把紙一層層覆蓋上去,又有多人按住人犯,令其動彈不得。這樣一層一層累積,便是鐵打的英雄漢都扛不住,頂多打熬到十三四張,也就一命嗚呼了。

被這等酷刑奪去性命的人体表無任何傷痕,縱是家人追究,也無從下手。以往人犯在牢獄中離奇暴斃的,十之八九是折在這招上面,牢獄的黑暗現狀可見一斑。只是獄卒們秘不外宣,外間的人知之甚少,此等伎倆,又如何瞞得過向青鸞的眼睛?

那几名獄卒聞言紛紛變色,見向青鸞目光灼灼,無法回避,唯有諾諾以對,不敢言語。跟隨向青鸞而來的捕快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上前將那几名獄卒拿下!

向青鸞本要詳細審問,卻見師爺奔將進來言道:“向神捕原來在這里,有刑部公文到,我家大人請向神捕前去,有要事商議。”

向青鸞心想來得正好,你管下的獄卒對人犯動用私刑致死,原本就應尋你討個說法,于是吩咐捕快將那几名獄卒和仵作一起關押牢中好生看管,快步走出監牢,走向衙門內堂。

到得堂上,只見那知州蔣定遠面色看似頗為為難,正拿著張信函細看。

蔣定遠見向青鸞到場,起身相迎,一面嘆息連連,“適才收到刑部下來的公函,追究此番眉州捕役全軍覆沒之事,本官知道向神捕父兄也是因急于馬賊之患才會貿然帶人出擊,沒有等本官巡視回府仔細協商。而今出得這等紕漏,也非本官所願,是以正在擬定回復的文書,看如何才能將此事平息,不累及神捕世家聲名。”

向青鸞聽得蔣定遠言語,心中一凜,“蔣大人此言何意?家父家兄是受大人書函所邀協助剿匪,有調令文書為憑,豈會私自行動?”

蔣定遠面露悲哀之色,言道:“雖是本官出文請求調令,可惜令尊令兄到本州之時本官並不在衙門,而是去了鄉間巡視未回。想來令尊令兄也是不忍見馬賊肆虐,才會集結人馬前去剿匪,不想卻失了計算,和馬賊火拼一場,雙方俱亡,實在是叫人扼腕——”

向青鸞冷笑一聲,揮手打斷蔣定遠的偽善之言,冷聲言道:“蔣大人休要黑白顛倒。若未得大人首肯出具手令,家父家兄如何可以調動全州的捕快?更何況此事尚有活口,昨日提審馬賊胡二,知曉此番慘劇乃妖孽所為,就算蔣大人害怕擔上干系,也不用如此辱及家父家兄聲譽!”

蔣定遠哈哈大笑,“向神捕所言未免太過匪夷所思,這青天白日哪來妖孽作祟?本官体諒你愛惜家聲言語不慎,但本官清譽也不容誣蔑。向神捕所說的證人不知現在何處?”

向青鸞驀然心驚,恍然大悟,難怪獄卒會對胡二下手,定是這蔣定遠授意,殺人滅口,一心想將此事推在向家頭上,當真是無法無天!

他一生最恨這等以權謀私草菅人命之輩,自然不再客氣:“雖然有人無法無天殺人滅口,但昨日提審之時已有胡二畫押的供詞和屍首為憑,何況涉嫌殺害胡二的一干凶嫌已下在牢中,只需提審,自可水落石出!”

蔣定遠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如此甚好,本官也不妨審上一審,未免有人言私。”

就在此時,師爺跌跌撞撞奔將進來,“不好了,不好了,衙門后院起火!”

向青鸞心中一驚,飛掠而出,奔向后院,只見后院濃煙滾滾,波及監牢和證物房,許多衙役在那里扑打救火,院中早亂成一片,適才的捕快獄卒都在其中,左右奔走!

那火勢來得極快,非人力所能挽救,不多時,眾人已紛紛退出門去,院中烈焰熊熊……

向青鸞明知這場火來得蹊蹺,卻是無能為力,只得隨眾人退將出去,心想這樣一來,將所有供詞證物付之一炬。這火一烤,就算不將胡二屍身燒毀,也勢必將那牢房烤干,再也無法證明胡二死因!

轉頭見那蔣定遠滿臉得意之色,只恨不得上前一掌拍扁那張臭臉,可公門中人卻不可如此不計后果。

蔣定遠見向青鸞面色陰沉,只是唉聲嘆氣裝模作樣,“唉,我這眉州衙門怕是流年不利,接二連三遇上這等事情……向神捕,而今一片混亂,不知道還能否找到向神捕所說的證據……”

向青鸞冷哼一聲,也不言語。

蔣定遠接著言道:“事已至此,也無其他辦法,本官唯有盡力斡旋,盡量不讓上面追究到神捕世家……只是事關重大,本官也做不得准……”

向青鸞心中悲憤交加,卻無他法,轉身言道:“向某所言句句屬實,不日之內自當設法誅殺妖孽,到那時,是非曲直自有公斷!”

蔣定遠自是不信,打了個哈哈,“既然向神捕言之鑿鑿,那本官唯有拭目以待,若真是妖孽作祟,自當無人有過。若是……哈哈,本官也只有秉公執法,不敢偏袒你神捕世家。”

向青鸞料到那蔣定遠為推脫責任早有部署,而今父兄枉死卻還要背負這等污名,當真是蒼天無眼,這般激憤之下胸中血直往上衝!

但要當著這虎狼之輩向青鸞卻是万分不肯示弱,于是“咕嘟”一聲,又把涌到喉頭的鮮血硬吞了進去,對蔣定遠拱拱手,轉身離去……

離開衙門,向青鸞人早已跌跌撞撞。

家仆來福早在外等候,見向青鸞面色不佳,慌忙上前扶住,翻出應急的藥丸給向青鸞服食,然后扶了向青鸞慢慢回到客棧上床休息,一面要去尋大夫來診治。

向青鸞知曉自己的問題,開口阻止,隨便找了個理由打發來福出去,吩咐關上門窗,不露半點光進來。

等到來福出門,向青鸞方從床上捧起那靈鏡,稍稍摩挲,靈光過后,梓影出現在身后,伸手攬住向青鸞肩頭,向青鸞頓時覺得胸中痛楚減輕許多,微微轉頭,只見耳際露出梓影的嬌美容顏此時卻甚是悲涼。

“我沒事……”向青鸞故作輕松,輕輕拍拍梓影的手臂,卻惹得梓影淚如泉涌,哀聲嗔道:“我說過靈鏡万万不可離身,你偏偏不聽,那衙門之中有神明庇護,我也進不去,要是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言語哽咽,卻是說不下去了。

向青鸞輕輕嘆了口氣,“是我不好,你我二人原本就應該在一起,永不分離才是。”說罷轉身將梓影擁入懷中。

梓影微微點頭,將面龐貼在向青鸞胸膛,片刻之后突然言道:“你心里有事,我聽得出來……”

向青鸞知道瞞不過她,于是把衙門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梓影沉默半晌,幽幽言道:“而今你是非去不可了?”

向青鸞點點頭,沉聲說道:“事已至此,已不只是為父兄復仇這麼簡單了,那昏官處心積慮毀滅證據,將失責之罪推給向家,我向家的聲譽乃是祖祖輩輩拼搏而來,絕不可以毀在我的手上!”

梓影心知向青鸞病体違和,近日來頻頻發作咯血,雖有靈力相護,長此以往,也難逃油盡燈枯,然而也明白向青鸞所言非虛,此事關乎家聲,勢必無法勸得他就此收手,唯有長嘆一聲,輕輕掙脫向青鸞臂膀,走到一邊隱隱抽泣,許久方才言道:“那妖物怕見陽光,所以都是夜間出沒。十天之后的午時是本年天地交泰之時,有天狗食日發生,若是趁天狗食日之時將那妖物引出洞外,再將妖巢封閉,待天狗食日一過,那妖物縱然發覺,也無法及時返回洞中。曝曬烈日之下,必定虛弱不少,或者我們有機會誅殺那妖物……”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5:38

第二十三章 計划

向青鸞聽得梓影言語,面露喜色,“梓影,你既然有此好計,為何不早說?”

梓影搖了搖頭,“雖有此機遇,卻不見得是好事。我也忌見陽光,到那時只能藏于你衣衫之內暗中相護,你這病弱之身和妖物相斗究竟有無勝算,也是難說。”言語之間憂心忡忡。事實上,這段時間以來,她內心一直忐忑不安。

向青鸞微微一笑,“我曾聽那胡二言過,那妖物只是体型巨大,可飛翔,而后是嘯聲厲害,若是得你相助,自然多了許多勝算。”

梓影點點頭,“不錯,那天伏翼的嘯聲在十丈以內可擊碎人的腦髓,我與你同往,自然是不懼怕這一點,但是它力大無窮,飛行速度相當快捷,就算你躲過它的攻擊,也不見得可以在它飛天逃遁之前傷到它,需得想法設下陷阱將其困住才行。”

向青鸞聞言微微思索,言道:“妖物的嘯聲如此厲害,此事則不可再讓旁人插手,以免多傷人命。上次去那江岸巡視之時見老魔嶺山勢奇險,古木林立,若是將那妖物引入密林,想必可以將它困住……”

正在言語之間,忽然聽來福在門外呼叫:“二少爺,三小姐到了。”

自父兄亡故,向青鸞一直憂心命案之事,倒是把那離家出走的小妹忘了,而今聽得小妹回來,總算是這許多時日來的唯一一件好事。

梓影怕見陽光,身影一閃,遁入靈鏡之中。

向青鸞將靈鏡貼身收藏,起身開門,只見小妹紫煙立于來福身后,臉上盡是悲戚之色。

兄妹倆在這樣的情形下見了面,自是欷歔。

當日紫煙離家也只是一時意氣,不久便在江湖上聽聞父兄的噩耗,快馬加鞭趕回家中,從管家那里得知兄長向青鸞已到了眉州追查父兄命案,于是跟了過來。

而今見了向青鸞,心中的悲傷苦痛便化作眼淚全流了出來,繼而問及父兄遺体何在,想要前去拜祭。

向青鸞告知紫煙為免父兄遺体再遭屍蟲所噬,數日前已將遺体焚化,骨灰暫時寄存在義庄。

紫煙無緣再見父兄最后一面,愈加自責,向青鸞含淚勸慰一番。兄妹二人一同前去義庄拜祭父兄亡靈之后,向青鸞方才將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紫煙。

紫煙得知向青鸞要去對付那妖物,便言明要同去,助兄長一臂之力。誠然,紫煙雖為女儿身,一身武功卻不在向青鸞之下,若是得她相助,自然如虎添翼。

可向青鸞並不願小妹涉險。

父親和長兄玄鷲已亡,他便是這神捕世家的當家人,卻無法無視自己病弱之体存亡朝夕的事實。

此去對付那妖物,原本就是抱著必死之心!

若是小妹也有什麼三長兩短,向家從此終結,神捕世家的顯赫家聲就此湮沒,那他無法面對父兄和歷代祖先……

向青鸞也明白同胞所出小妹的執拗性子,若是言明不讓她插手,只怕她會反應過激,遂表面上答應,心里卻一直在盤算如何讓小妹置身事外。

此時離梓影所說的天狗食日尚有十天,要對付那妖物自然要詳加部署,這十天之中,向青鸞、紫煙帶著家仆來福深入那層巒疊嶂的老魔嶺,詳細查探山勢地勢,也曾在梓影暗中指引下尋到天伏翼妖巢的洞口。

那洞口約有六七丈寬,高卻只有一人,乃是嵌于山腹的一個狹長的裂口,洞口上方懸垂的山壁頗為巨大,洞中黑暗深邃,不知道有多深,只是偶爾洞內刮起陣陣陰風,和外面世界的陽光明媚有天淵之別。

向青鸞在洞口勘查許久,吩咐來福回城中張羅大批火藥火油和采石工匠。

那天伏翼飽食人腦,在深邃的巢穴內沉睡不醒,縱有數十人在洞外勞作,開石埋火藥,它也依舊不知。

五天下來,工匠們已在那懸垂洞口的山壁上鑿出無數深坑,填埋了不少火藥,更理出火線,用火油浸泡,擔保稍有火星一點就著。

向青鸞擔心不夠保險,更懸掛了十余壇火油在山壁之上,若是山壁塌陷,那十數壇火油自然傾覆下來,形成熊熊烈焰,縱使碎石無法完全堵住那洞穴,這烈焰也可抵擋妖物逃回巢穴!

那洞外的大片參天密林,多是合抱粗的千年老樹,枝葉茂密,蔭庇林間,不見陽光。

向青鸞有心將那妖物困于林間,于是又招來數十名樵夫,將那林中的老樹枝葉砍伐一空,只剩下粗壯衝天的主干。

這等浩大工程要在不到十天之內完成,的確有些勉强。幸好向青鸞說動了與父兄一起遇難的捕快們的親人幫忙,到后來,林間往來穿梭何止數百人!

人多力量大,終于在第九天,那林中只留下了許多參天林立的碩大木樁!

万事俱備,只等天狗食日!

不少苦主想要留下幫忙,都被向青鸞兄妹一一勸走,畢竟對付那僅憑嘯聲就可傷人性命的妖物,尋常人來得再多也是無益。

決戰前夜,向青鸞在房中擦拭腰刀,突然間來福進來拜伏于地,聲聲求懇,希望向青鸞准許他一同前往。

向青鸞心中感動,忙把來福扶將起來,還未開口,就聽來福言道:“來福少年流落街頭,若非老爺見憐,只怕早就餓死,而今大少爺和老爺都被妖怪害了,來福自然要和二少爺一起去對付那妖怪。”

向青鸞微微動容,來福平日里頗為膽小怕事,不料在這緊要關頭卻這般義勇,倒是小瞧了他,“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是你還有老婆孩子要照料,終不能讓你去冒險。”

來福泣道:“來福知道此行凶險,但來福也知道二少爺一定不會讓小姐一起去冒險,來福若是不去,二少爺一人獨木難支,如有來福埋伏洞口,便可伺機封住洞口,少爺才好心無旁騖地對付那妖怪。”

向青鸞聽得此言,無法回絕。誠然,如無人相助就需要在妖物出洞之后立刻引燃火藥,万一妖物行動迅捷,也就無法將其引到木樁林中困住,的確少許多勝算。若是得來福相助,先趁天狗食日將妖物引到林中,再封住洞口,等到天狗食日一過,怪物醒覺,已然來不及飛回去了。只是倘若被妖物發現了來福,豈不危險?

來福見向青鸞還在憂心自己的安危,心中感念,自懷中摸出一個包裹,打開一看,卻是一包棕色的小顆粒。“來福出身獵戶,幼時也曾經為家計去抓蝙蝠賣給藥材店制藥,這類畜生嗅覺聽覺都很靈敏,若是貿然前去,勢必一逃而空,所以通常全身涂滿蝙蝠糞潛伏其巢穴之中,才不易被發覺,等白天蝙蝠群都已入睡,才能夠用網將其一網打盡。來福想那妖物雖然巨大,到底還是蝙蝠的樣貌,想來習性應該不差多少。”

向青鸞掂起包裹里的小顆粒一看,果然是被稱作“夜明砂”的藥材,由蝙蝠糞便曬干制成。向青鸞見來福言之鑿鑿,頗為寬心,拍拍來福臂膀說道:“既然如此,唯有偏勞于你。不過還需万事小心,需等妖物遠離洞口再行動,更要保重自己的安危。”

來福點頭稱是,下去准備停當。

向青鸞目送來福出門,心中的煩惱消掉些許,不過此刻最為頭痛的還是如何支開小妹,不讓她插手此事。正在思量之間,聽得背后腳步聲響,知道是梓影來了,于是轉過頭去,見她眉目之間仍是頗為憂慮,笑道:“我們部署得還算不錯,想來是可以一舉成功。”

梓影微微點點頭,伸手取過向青鸞橫放桌面的腰刀,“嗆”一聲佩刀出鞘,只見刀鋒凌厲,“果然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

向青鸞淡淡一笑,“這刀許久不用,本還擔心已然鈍了,適才細細擦拭一番才發現還算犀利。”

梓影微微頷首,仔細端詳那刀鋒,“刀是好刀,不過要對付那上古妖獸,還差點東西。”說罷咬破中指,那嫩如蔥白的手指上頓時冒出一片血花,而后迅速將血液涂抹在刀鋒之上,頓時寒氣森森。

向青鸞大吃一驚,正要相問,只見梓影左手扣住刀鋒順勢一拉,指縫間頓時鮮血淋漓,一滴一滴落在雪亮的刀上,發出“嗤嗤”的聲音,就像將冰水滴在火熱的鋼板上一般。

向青鸞哪里見得梓影如此,忙上前一步掰開梓影緊握刀鋒的手,“你這是為何?”

梓影微微一笑,依舊把受傷的左手覆在刀身,讓手心滴落的鮮血一滴不漏地滴在腰刀上,言語之間甚是平靜,“這刀雖犀利,終究是凡間之物,不能傷到那妖物,若是以我這鏡妖之血開鋒,卻又不同。”

向青鸞心中一動,心想你這般自殘身体原來全是為我,情動之下輕輕摟住梓影顫聲道:“向青鸞何德何能,可得你一心相待……”

梓影輕輕放開腰刀,手上長長的刀痕片刻之間已愈合成一條白線,面目之間頗為疲累憔悴,靠在向青鸞胸前喃喃言道:“你心,我心,如此而已……”

向青鸞聞言,心中一片溫暖,懷中佳人已經化為輕煙回到靈鏡中,那淬過梓影鮮血的腰刀此刻寒光四射,與先前模樣大大不同!

自衣衫之中捧出靈鏡,只見原本光滑的鏡面上多了一條隱隱的裂痕,泛起一絲蒼白。

向青鸞心潮澎湃,輕輕摩挲鏡面,万般情愫難以言喻……

一夜無眠,天剛亮紫煙已在門外敲門,向青鸞開門讓她進來,見紫煙一身勁裝打扮,頭上如男子般綰了發髻,若非兩人之間少了面鏡子,便如一個人在照鏡子一般。

“你這是為何?”向青鸞不是第一次見到小妹女扮男裝,不過像今天這般刻意裝扮成自己的,唯有上次拒婚龍涯而已。

紫煙在屋里轉了一圈,笑道:“二哥要引妖物進木樁林,中間距離不短。若是有小妹接力,想來要輕松許多。”

向青鸞聞言微微一笑,心想雖然小妹想得周到,但此事凶險異常,自身有梓影相護,不畏懼那妖物的奪命嘯聲,小妹雖輕功不錯,但也不可冒險,于是揚聲向紫煙身后道:“來福你准備好了沒有?”

紫煙聞言下意識轉頭,忽然覺得脅下一麻,頓時渾身動彈不得,吃驚之下問道:“二哥,你這是為何?”

向青鸞運指如飛,連封紫煙背脊几處要穴,順勢封住她的啞穴,讓她無法呼叫,沉聲言道:“小妹勿怪,二哥不想你去冒險,才出此下策。你暫且在此休息,十二個時辰后穴道自會解開……若是……二哥可以順利誅殺妖物回來,再向你賠罪。”說罷將紫煙橫抱在手,走到床邊輕輕放下。

紫煙心知向青鸞此去已存必死之心,驚惶無措,情急之下雙目含淚,卻動彈不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向青鸞坐在床邊,伸手拭去小妹眼角的淚水,幽幽嘆了口氣,“我們向家歷經這麼多代,如今僅剩你我兄妹兩人,今日一戰關乎我向家家聲,故而非去不可。此去生死難料,二哥只得你這一個妹子,自然無法任你身陷險境。若是二哥回不來,雖無法阻止奸人污我向家威名,至少向家還留有你這點血脈。日后向家祖業能守便守,若是因父兄之事被朝廷怪罪下來,也不要做無謂之爭,遠遁他鄉便可,此后更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再任性妄為……”說到這里向青鸞有些哽咽,深深吸了口氣,順手放下蚊帳,走出門外關好房門,吩咐小二不可打攪。

走到院中,卻見來福抱了一罐化開的夜明砂,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先前干枯無味的夜明砂變得氣味熏人,便如新鮮的蝙蝠糞一般。

主仆二人一同出城,渡江趕往老魔嶺,到得天伏翼棲身的山洞口,已過了巳時。看看太陽快要升到樹梢,想來將近午時。

兩人再次排查了洞口的火藥火油,確定一切正常,來福打開裝夜明砂的罐子,把里面黑黝黝的又膩又臭的膏狀物全身糊了個遍,靜臥在洞口的草叢中,只待妖物遠離巢穴,就點燃火折子將洞口炸毀。

向青鸞見午時將近,不再遲疑,取過几罐火油順著洞口傾倒下去。那洞內頗為陡峭,火油順著坡度蜿蜒而下,不多時就只見淡淡的油痕。

向青鸞點燃火折子扔進洞中,只聽轟隆一聲,那條油痕頓時化為一道火線直衝下去,驚起洞中無數小蝙蝠吱吱亂叫,在洞中橫衝直撞!

忽而勁風一展,洞中的火苗頓時支離破碎,向青鸞知道那天伏翼已然驚醒,忙退后數丈,只覺得洞中傳來惡臭難當的氣味,更帶聲聲咆哮!

雖然看不清黝黑洞口里的真相,但向青鸞感覺得出它的存在,就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中怒視著自己!

此時外間烈日當空,那天伏翼不敢出來,向青鸞取出一面銅鑼,在洞外賣力地敲擊。天伏翼在洞中煩躁不安,來回作動,嘯聲連連,在幽深的洞穴之中卻不起任何作用!

忽然間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向青鸞抬頭,天上的太陽已然缺了一塊,果真如梓影所言,天狗食日依時發生!

向青鸞開始向木樁林方向退去,遠遠地向隱藏在洞外的來福打了個手勢,一面敲鑼一面退走。

一旦日食過半,天黑的過程很明顯加快了許多,最后一度强烈的光照閃耀后,天與地都沉淪于一片黑暗之中,黑暗中傳來一陣幽深的鳴叫,天伏翼出洞了!

向青鸞的眼睛由明到暗頗為不適,不過事先曾用磷光粉涂抹在木樁上一周,是以林中的無數光圈也指明了方向,于是提氣飛躍而去,身形快如閃電!

就在此時,背后勁風呼嘯,向青鸞知道是那天伏翼追了上來,于是將手里的銅鑼一扔,加快了腳步,身形几次閃避之后,已然遁入那木樁林中!

那天伏翼嘯聲尖銳,奈何向青鸞有靈鏡相護,行動快捷,不受其害,周圍的樹木卻紛紛震裂表皮,一時間木屑橫飛!

那林中巨木林立,對身形靈便的向青鸞而言不失為一個上佳的躲避之所。而對行動迅速卻身形龐大的天伏翼而言,卻是處處受阻,張開的巨翼不時撞上巨大的樹干,雖然蠻力驚人,不時掃斷些許樹干,依舊難以行動!

驀然只見聽得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天伏翼巢穴的方向閃現大片的火光,卻是來福點燃了暗埋的火藥,將那狹長的洞口封閉!

事先懸垂的火油罐早摔成碎片,火油遇火,更是燃成一片!

來福早已躲入事先挖好的地道,聽到外面燃得劈里啪啦的聲音,想來是連山壁上的山草都被點燃!

就在來福炸毀洞口之時,向青鸞也停止了逃避,手中寒光一現,已多了把寒氣森森的寶刀!

天伏翼本要襲擊向青鸞,被那爆炸聲一嚇,一轉眼失去了目標,忽然間背脊撕裂一般的疼痛,卻是向青鸞的寶刀自其背后穿胸而過!

天伏翼不料這凡人的兵器也可以傷到它,負痛尖嘯掙扎,兩片巨翼登時將周圍的几棵巨木拍成數段!

向青鸞本落在它背后,此時翻落在那妖物的下方,手中單刀翻飛旋轉,猶如一股平地而起的颶風!

這一招石破天驚,乃是神捕世家不外傳的絕技——旋風斬。

此招一出,少有人能夠抵擋,只可惜向青鸞久病在身,已無法如當年一般發揮出旋風斬十成的威力,一招出手氣息不覺有几分散亂,更何況他所要對付的不是人,而是力大無窮的上古妖獸!

縱然如此,這一招也將那妖獸的左翅削了下來!

妖獸無法保持平衡,慘叫連連,自樹頂急速下墜!

向青鸞慌忙躍身閃避,忽然后背猛地一震,人已經如飛鳥投林一般摔將出去,撞上一段巨木,頓時口吐鮮血,卻是天伏翼右翅的利爪拍中向青鸞背心!

“嗆啷”一聲,一直收藏于向青鸞背后的靈鏡從向青鸞撕破的衣衫中摔落在地!

就在此時,天空逐漸轉亮,卻是天狗食日結束,太陽正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天伏翼忌諱陽光,縱然沒了一只巨翼,依然一路扑打衝撞想要逃回巢穴,反倒無視受傷的向青鸞。林間的巨木雖然茂密粗壯,也難以承受妖物的拼死衝撞,只見大片大片的樹木被撞倒折斷,現出一條寬大的路徑來,而那妖物的黑血涂滿了地上的泥土殘木,四處彌漫著濃厚的惡臭!

向青鸞吐血倒地之后,靈鏡離身,身体頓時迅速衰弱下去,原本已無氣力再戰,忽見天光照射大地,那靈鏡完全暴露在光照之下,被陽光照射后嗤嗤作響,不斷震動,冒起陣陣白煙!

向青鸞方才想起梓影見不得陽光,忙强打精神爬將過去,將身伏在靈鏡之上。

得向青鸞以身蔭庇,那靈鏡方才停止震動,安靜下來,伸手一探,靈鏡已被炙得滾燙!

眼見那受傷的妖物爬遠,向青鸞自然不甘放過,扯下衣襟將發燙的靈鏡裹住,牢牢束縛在胸前。有靈鏡在身,向青鸞恢復了几分精神,手中單刀一緊,飛身追了出去。

在逐漸加强的陽光照射下,天伏翼的肢体開始灼傷冒煙,痛得撕心裂肺,慘叫連連,好不容易爬到巢穴之外,卻發現洞口被大堆落石封閉,石上還帶熊熊烈焰!

天伏翼畏懼陽光,一心想逃回洞中,也顧不上火焰燒燎,殘存的右爪上下翻飛,不斷抓刨那封閉洞口的石堆。

天伏翼力大無窮,那石堆也多是碎石堆砌,這樣刨得一陣,居然被它刨開一個小洞來,眼見巢穴近在眼前,又被陽光炙得痛楚難耐,動作更加快速粗暴!

向青鸞追將上來,見此情狀,將身一縱,手中的寶刀再次向那妖物招呼過去,下手狠辣非常,毫不留情!

那妖物吃痛,也停止了挖掘,轉過身來,只見一身燎泡,面目分外猙獰恐怖,更是臭氣熏天,令人作嘔,眼見向青鸞立于眼前,早已狂暴非常,呼嘯連連,扑了上去!

向青鸞知是困獸之斗,必然凶險非常,本想施展輕功左右閃避,但那妖物已是拼死一戰,如何會讓他有躲閃的空閑?那數丈寬的巨翼往來拍打襲擊,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大坑,一時間沙石飛濺,遮天蔽日!

向青鸞受了重傷,身形不比先前靈活,險險躲過几次,還未退開,那妖物的利爪已在眼前,唯有舉刀相迎!

那天伏翼蠻力驚人,利爪橫掃之下,向青鸞已如一片樹葉一般被掀上半空,背心向下重重撞向地面!

還未落地,忽然背心一寒,妖物的利爪已嵌入向青鸞背部,將他高高舉起!受此重創,向青鸞血如泉涌,自創口、口鼻噴射而出,右手無力再握緊寶刀,只聽“嚓”的一聲,那寶刀插落在地!

就在此時,向青鸞胸前白光一閃,靈鏡自衣衫里飛射而出,在半空不斷旋轉,原本光滑潤澤的邊緣在烈日的曝曬下化為火紅的旋轉刀鋒!

在天伏翼的慘叫聲中,靈鏡齊肩割斷了那妖物的右翼,向青鸞的身体和妖物的斷肢一起跌落于地,終于脫離了妖物的掌控。

向青鸞模糊的雙眼看過去,發覺那被曝曬得火紅的靈鏡滾落于地發出陣陣白煙,知曉是梓影拼死相護,雖斷得妖物巨翼,已是强弩之末,這般曝露在烈日之下,只怕是返魂無术了,于是顧不得身受重傷,一個虎扑躍將出去,將那火紅的靈鏡護于身下!

那靈鏡炙熱非常,向青鸞伏在鏡上,就連胸膛血肉都被炙得焦黑糾結!

皮肉痛楚雖難耐,最為危險的還是近在咫尺的妖物。那天伏翼被向青鸞、梓影分別斷去雙翼,加上烈日曝曬,早已難以支持,倒伏于地,血盆大口離向青鸞不過區區數尺。

這妖物暴怒疼痛,見仇人近在咫尺,早彈將起來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向青鸞咬了下去!

向青鸞避無可避,更無力相抗,眼見利齒越來越近,心想終究功虧一簣,此番要折在這妖物口里!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片雪亮的刀光席卷成的白色旋風激射而來,正中那天伏翼頭部,刀光旋動之處血肉橫飛,那妖物巴斗大的腦袋已被這刀網交織而成的旋風攪成肉醬!

“旋……風……斬……”向青鸞含笑咳出喉中鮮血,勉力回頭一望,只見小妹紫煙抱刀而立,面露關切。

向青鸞封住紫煙穴道需十二個時辰才可自由行動,但向青鸞久病以來功力也打了不少折扣,紫煙心憂兄長安危,更是竭盡全力運氣衝破被封的穴位,飛身趕來正看到那天伏翼襲向兄長,情急之下撿起兄長落下的寶刀,拼盡畢生修為給了那妖物致命一擊!

那寶刀有梓影之血開鋒,再加上這威力無比的向家絕學“旋風斬”,犀利非常!

天伏翼龐大的身軀頹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動彈。

向青鸞見小妹手刃妖獸,心中快慰,再無牽掛縈系,俯身緊擁懷中靈鏡,感覺那股炙熱的火燙已然融入心中,似乎永世不可分割,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卻再也聽不到小妹紫煙撕心裂肺的呼叫……

次日清晨,當太陽再度在這山中升起之時,這片經歷過激戰洗禮的山麓中多出一個碎石累積的石堆,石堆前方立著一把雪亮的單刀,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別樣的光華!

兩個疲憊而悲傷的身影出現在下山的路上,在朝陽的映襯下卻帶著義無反顧的堅定!

眉州衙門里的知州蔣定遠万万沒有想到會接到成都府發下的停職公文,當那個面容清雋、英氣勃勃的神捕向青鸞將一只碩大的恐怖利爪擲在他面前,並遵公文手令立案調查他草菅人命之罪時,蔣定遠已來不及向京城的恩師求救。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5:52

第二十四章 木相公

再看到那個年輕的神捕臉上冷峻的表情時,蔣定遠方才確信自己惹上了不該惹的人,做下不該做的事,身陷牢獄回想前塵往事,更是追悔莫及。

妖物伏誅,昏官入獄,無疑給神捕世家光芒万丈的門楣家聲上添加了極為輝煌的兩筆。

神捕向青鸞的聲名再度響徹江湖,一干宵小賊寇無不聞風喪膽。

便如她在兄長無碑的墳前立下的誓言一般,他沒能做到的,她會替他完成,種種只為共同祖先和手足拼搏而得的聲名榮耀!

或許有人覺得重出江湖的神捕向青鸞比之當年更加冷峻,手段更加强硬,而讓人更為敬畏。只有緊跟其后侍奉的向家家仆來福才知道,在那層巒疊嶂的老魔嶺中發生過何等慘烈的戰斗,這神捕世家的牌匾上凝結著怎樣的犧牲和隱忍,還有那走在前方英氣勃勃的“少爺”所摒棄的脂粉紅妝……

明顏聽龍涯說到向青鸞戰死,感嘆欷歔之余言道:“那神捕向青鸞以病弱之身對抗妖邪强權,當真可嘆可佩,不過既然其妹紫煙誓言繼承遺志,以向青鸞的身份擔起神捕世家的家聲,為何還會成為現在的紫衣女神捕呢?”

龍涯微微一笑,“數年后紫煙因破得一件驚天動地的大案暴露了女儿家的身份,結果聖上不但沒追究其欺君之罪,反而傳旨嘉獎,頒下女神捕的欽命腰牌,從此紫煙終于可以以本來身份行走江湖,監察要案,因為通常身著紫衣,所以人稱‘紫衣女神捕’。當然,那又是另一個驚險的故事了。”

明顏壞笑一聲,伸手摸摸桌邊正在吃糕點的孩子的頭,“不過說到底,至少還可以確定一件事情,就是有人相思成空,至今沒著沒落。”說罷抓起一塊糕點塞在口中。

龍涯長嘆一聲,正色道:“明顏妹子這張嘴當真是不饒人,我與紫煙雖不成伉儷,卻也引為知交,不然她怎會放心將這小鬼托管我處?沒著沒落也只是暫時而已,這魚館中美女如云,說不定什麼時候錦繡良緣就水到渠成也不一定。”說罷看看魚姬,又看看明顏,臉上盡是壞笑。

明顏被他這眼神一看,心里直發毛,倒抽一口冷氣,卻被口里的糕點碎屑嗆得大咳不已,彎下腰去。

魚姬在一旁看龍涯戲弄明顏,引得明顏如此反應,笑得打跌,伸手在明顏背上輕撫,“好了好了,龍捕頭開玩笑的,你這丫頭還真信了。”

言語之間聽得腳步聲響,一個紫衣女子走進店來,容貌俏麗,英氣勃勃。

那桌邊端坐的孩子一見這個女子,臉上露出几分歡喜,奔將過去抱住,“娘,你來接我了。”卻是孩儿撒嬌的天性流露。

向紫煙摸摸孩儿的頭,對魚館中眾人拱拱手,來到桌邊,龍涯急忙一一引見。

魚姬吩咐明顏添了副杯盞碗筷,眾人對飲數杯之后向紫煙舉杯對龍涯言道:“多謝各位代為照看鐵衣,若是這孩儿為各位添麻煩,紫煙在此先代為道歉。”

魚姬起身還禮道:“向神捕說到哪里去了。這孩子沉穩乖巧,哪里會添什麼麻煩。”

向紫煙點頭稱謝,抱拳言道:“紫煙尚有公務在身,要遠赴他地,各位后會有期。”

眾人還禮之后,向紫煙攜了孩子的手,正要出門,卻被魚姬輕聲喚住:“向神捕請留步。”說罷吩咐明顏自牆上取下那面鏡子,“我與這孩子頗為投緣,而今送個禮物給他,就算見面禮吧。”

那名叫鐵衣的男孩子聞言露出几分微笑,倒不再似先前初到之時一般全無孩童的稚氣,沒等母親開口已奔將過來,接過銅鏡。

向紫煙從沒見過自己儿子這般爽朗,也有些驚愕,而后輕叱一聲:“鐵衣,不可這麼沒規矩。”而后對魚姬微微一笑,“多謝掌櫃的見賜。”

魚姬微微一笑,“這鏡子本是神捕家中之物,何以反不認得了?”

向紫煙吃了一驚,走上前來看著儿子手中的鏡子,依稀記得正是原先家中的護宅靈鏡,當年兄長向青鸞去世之時緊抱不放,也已經殘破不堪,故而一早就隨向青鸞下葬了。

等到她受封女神捕,前去遷墳之時,卻發覺墳塚中既無殘鏡,也無兄長屍骨,而墳塋完好無損,並無開啟跡象,原本就一直覺得蹊蹺,而今在這里見到完好無損的護宅靈鏡,如何不叫她驚奇?

魚姬微笑言道:“昔年有對化外佳偶曾來我館中做客,留下這銅鏡,言明請我代為轉交神捕向家傳人。放在閣樓中數年,而今向神捕到來,正好因緣際會,了卻一樁心事。”

向紫煙俯身輕輕摩挲那光滑鏡面,思及舊事,難免有些欷歔,卻聽儿子鐵衣言道:“娘啊,你看,鏡子里有兩個人呢,一男一女,都在對著我笑……男的長得和娘好像。”

向紫煙聞言輕輕摟住儿子,卻無法在鏡中看到儿子所說的兩個人。聽儿子鐵衣所言,分明就是已然亡故的兄長向青鸞,想來另外一位女子便是當年向青鸞提過的鏡中女子梓影,如此一來,多年來縈系心頭的兄長遺骸下落之謎也就不再困擾心中。

誠然,她更願意相信向青鸞未死,而是求仁得仁,拋卻病弱皮囊,進入靈鏡之中,與愛侶朝夕相伴。

“既然這孩子看得見鏡中人,想必和這靈鏡有緣,必定可得靈鏡庇佑,健康成長,無往不利。”魚姬微笑言語,取過一幅絲絹遞給向紫煙。

向紫煙含淚稱謝,用絲絹將靈鏡包裹停當,告別眾人,攜了孩子離開魚館。

龍涯隱約猜到了几分,一邊小酌,一邊言道:“灑家所知是自紫煙而來,看來掌櫃的也有關于神捕向青鸞的另一段故事。”

魚姬微笑言道:“那是一面靈鏡,破鏡重圓回歸舊主自有另一段淵源。靈鏡因情而碎,自然也可因情而重圓。不知道這麼說會不會顯得俗套?”

龍涯哈哈大笑,“掌櫃的果然是個妙人。”他聽得魚姬如此言語,自然猜到此事和魚姬有關,是魚姬前去向青鸞墳前取回靈鏡修繕也好,靈鏡有靈,托付魚姬轉交向紫煙也好,魚姬既未言明,他也沒有追問不休的習慣。世間的事情,過程如何,遠沒有結果重要。既然靈鏡重圓回歸向家,他也樂意相信魚姬所說的俗套,畢竟在世為人,都不能免俗。

明顏倚在門口,目送向紫煙母子遠去,頗為惋惜地言道:“雖然是應該物歸原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那鏡子就覺得親切非常,十分舍不得……”

魚姬笑罵一聲小氣鬼,言道:“這靈鏡和神捕向家尚有十數年因緣,待這因緣了卻,倘若你與靈鏡有緣,早晚會回到你身邊,哪用如此惦念不已?”

明顏聞言不語,覺得魚姬言語話中有話,沉默片刻突然問道:“為何紫煙看不見,那叫鐵衣的孩子卻看得見呢?莫非這孩子非同一般?”

魚姬微微嘆了口氣,“鐵衣雖是普通的孩子,不過他將來要背負的,不比向青鸞、紫煙更輕松,路更艱難也不一定,有靈鏡相護,或許會比較容易一點。”

言罷又攜起酒壺為龍涯壓酒,龍涯淡淡一笑,滿飲此杯,而后言道:“知不知道為什麼灑家總喜歡來這里盤桓?”

“因為這里有好酒好菜?”魚姬淺笑言道。

龍涯微微頷首,“不光如此,還有好故事、好人,況且灑家剛才所說的言語並非全是戲言,不知道這樣說又算不算俗套?”

扑通!

門前的明顏聞言腳下微軟,在門檻上絆了一跤。

酒桌邊的魚姬握著酒壺,雖仍在笑顏以對,但豆大的一顆汗珠已從額角滾滾而落……

夏至到,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木槿榮。

每到這一節氣,總是炎熱氣悶,空氣中似乎也蘊含著無窮無盡的熱量,讓人思維凝固,偶爾聽到外面有女人打罵孩子的聲音,便知道隔壁經營被褥棉料生意的老板娘又在拿自己娃儿撒氣,起因大概也是因為天氣轉熱,少了生意,心情煩躁的緣故。

明顏無精打采地倚在不當曬的角落里打盹,魚姬也伏在櫃台前,雙目似開似閉,忽然間聽得門前竹簾輕響,下意識地起身招呼:“客官里面請啊。”

聽得來人咯咯輕笑,似乎頗為熟悉,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許久未見的辟妖谷傳人何栩。

魚姬見得故人,心情愉悅,微笑道:“一別兩年,小栩可好?”

何栩拱手笑道:“托福托福,一切安好,煩勞魚姐惦念。”言語之間已被魚姬引到堂中坐定。

明顏早已醒了過來,見得何栩,也迎了上來,“前些時候見到瀟湘上人,說起你正在外游歷,掌櫃的還在念叨好久沒見,呵呵,不想這麼快就來了。”說罷快手快腳地張羅些冷盤瓜果之類的上桌款待。

何栩點頭稱謝,魚姬自櫃台后面的冰鑒夾取不少冰塊置于一個小木桶里,接著又從冰鑒的里層取出一只緊口平底銅壺,埋在裝滿冰塊的小木桶中,待到木桶放在桌上之后,已然隱隱現出些水汽,桌子周圍頓時涼快不少。

“小栩來得正是時候,我這酸梅釀剛好開封,正好請小栩品一品新酒。”魚姬說罷挽袖攜起銅壺,從那細細的壺嘴里斟出一道細細的淺紫色酒水,傾入三只淺黃色的藤木酒杯。

那酒水一入杯中,頓時沙沙作響,隱隱泛起些細小透亮的水泡來,待到水泡浮出酒面消逝無蹤,一股甘酸生津的酸梅果香頓時沁人心脾。

明顏已將菜肴送到桌邊,見斟了三杯美酒,嘻嘻一笑,“看來也少不了我的一杯。”

魚姬笑道:“說什麼呢,好像平日多刻薄你似的,生生叫人家笑話。”

明顏伸伸舌頭,人已經坐到了桌邊。

魚姬舉酒相敬,三人對飲一盞。

那酒水入口全然不帶勁頭,甘香馥郁,只是冰涼入骨,進喉之后,卻如瞬間融化的冰山一般,忽地轉出一抹溫厚,全身毛孔頓開,立即出了一身微汗,感覺体內的燥熱都隨汗水排空一樣,說不出的受用。

“好酒。”何栩掂起藤木酒杯,微微贊嘆。

魚姬笑道:“這酸梅釀最適合伏天享用,消暑去燥,最是適宜。”

明顏看看手中的杯子,不解道:“掌櫃的為何選擇藤木杯,而不用銀杯、玉杯、銅杯,不是更為涼快麼?”

魚姬笑而不語,何栩掂起藤木杯仔細打量,言道:“小栩猜想是因為藤木杯更能鎖住酒水的溫度,不似銀杯、玉杯、銅杯瞬間就將冰酒的溫度轉移開去。”

魚姬微微頷首,“小栩真是冰雪聰明,的確如此,還有重要的一點就是藤木杯質地疏松,可以吸附去除這酒中頗為原始的果子生澀氣味,讓酒味保存得最為雅致。”

明顏接口道:“看來這木頭,倒也不是只能做做家具之類的死物。”

魚姬淺淺一笑,“天生万物有靈,自然是不可小瞧了它。小栩你覺得如何?”

何栩聽得魚姬言語,放下酒杯,面色頗為凝重,說道:“看來魚姐已然猜到我此番的來意了。”說罷自懷中摸出一個絹布包裹的小包,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段物事。

那物事雖不到半尺,卻分為三段,色澤烏黑,溫潤如玉,明顏定睛一看,竟是一截木雕的手指,兩個指關節做得相當巧妙,碰觸之間可如真人手指一般彎曲伸展,唯有指根部位斷面粗糙,似乎是被人用斧子剁下一般,斷面顏色偏褐色,看起來極不協調。以指頭的形狀長度而論,似乎是比著成年男性右手食指精雕細刻而成。

明顏拾起這根木指來回審視,問道:“雕得這麼細致,應該不會只有這一根手指而已吧。不知道其他的部分去哪里了?”

何栩微微嘆了口氣,“數月前小栩在明州東湖游歷之時被對頭暗算,受了重傷,幸虧被一對夫婦所救,木指便是那相公留下的。”

“木相公?”明顏聞言稱奇,不覺提高了聲調。

事情要從當日何栩在東湖遇到三絕道人申道乾說起。

那三絕道人申道乾本是何栩同門,為人急功近利,心术不正,其功力在昔日辟妖谷門人中也算出類拔萃,若非一早被瀟湘上人看穿他的心性,已將其逐出門牆,原本也是傳承瀟湘上人衣缽的不二人選。

申道乾自離開辟妖谷便來了這明州,以昔日所學精深法术在當地闖下三絕道人的名頭,更勾結當地權貴,修建三絕觀,廣納信眾,受世人香火禮拜,手下門人何止三千。原本也算功成名就,但申道乾心中對辟妖谷的憤恨一直揮之不去,尤其在見到身佩誅邪劍的何栩時,更是憤恨不平,于是在何栩乘舟渡湖時暗下毒手,驅使湖中精怪鑿穿小舟,打算奪取代表辟妖谷傳人身份的誅邪劍。

何栩雖入門時間不到二十年,沒與那申道乾打過照面,不知道其中的淵源,但她天資聰穎,得瀟湘上人傾囊相授,早已繼承瀟湘上人衣缽,是已這等鬼祟伎倆倒是害不了她。人一入水,何栩驅使誅邪劍格殺水中精怪,卻不料接踵而來的還有數十名精通水性的刺客!

何栩的誅邪劍對付妖孽精怪威力無窮,對血肉之身的人來說,卻與尋常木劍無異。何栩武藝高强,也抵擋不住刺客的車輪戰。

待到筋疲力盡,何栩不但誅邪劍被來人奪了去,背上也負了傷,緩緩沉向湖底。

那群歹徒見寶劍到手,也不在乎何栩是生是死,紛紛破浪而去,向主子邀功請賞去了。

也是何栩命不該絕,那湖中潛流暗涌,居然奇跡般將她卷向湖岸。何栩勉力爬上堤岸,傷重昏厥,不省人事。

她醒來之時,發覺自己伏在一張雕刻得十分細致但樣式卻十分朴實的木床之上,屋子整潔而簡朴,家具都是溫潤的黃楊木所制,散發著原始的木香。

背上的傷口已被處理妥當,但是動一動還是會很痛。

何栩勉力爬起身來,走到窗邊,外面也是個尋常人家的小院,圍了籬笆,種了些豆角之類的菜蔬,一個角落豢養著几只雞鴨,一個二十六七的少婦正在拋灑小米喂食家禽。廊前的紅泥爐灶上煨著一個瓦罐,未開的罐口浮動著陣陣白色水汽,微風卷來一股香味,卻是雞湯的鮮香氣味。

何栩依稀記得自己爬上堤岸,不知何以會到了這里,下意識地走出門去,正要和那少婦打招呼,少婦已然轉過頭來,說道:“姑娘醒了?”言語輕柔,說不出的溫婉。

何栩應了一聲,抱拳問道:“敢問這位嫂嫂這是何地?”

那少婦微笑言道:“這里是我家,姑娘昨天暈倒在湖堤上,是我家相公把姑娘帶回來的。”說罷轉過身來,雙手摸索而行,竟然是個雙目失明之人。

何栩忙伸手攙扶,這般接近才發覺那少婦眉目秀麗,雖帶些許風霜之色,也是相當貌美,一雙手上帶著不少傷痕,想來是摸索行路擦掛而致。

“嫂嫂小心。”何栩見廊邊靠著根細棍,想必是少婦平日探路之用,忙拾了過來遞到那少婦手里,問道:“嫂嫂夫婦不知如何稱呼,他日何栩也好報答兩位的救命之恩。”

那少婦輕聲言道:“姑娘不必多禮,那般情況之下自當援手,莫要再提什麼恩情。我姓桑名柔,我家相公名叫晏時,是當地的一個木匠,現在去三絕觀做工去了,想來也快回來了。”

何栩見她談吐文雅,倒不似尋常手藝人家的妻房,于是言道:“既然晏家嫂嫂如此說,那麼大恩不言謝,日后需要何栩的地方,盡管開口。”

桑柔聽得何栩言語,掩口一笑,“聽小栩姑娘言語,頗有巾幗英雄的豪氣,既然是江湖儿女,而今在這里遇到,也就不要再加客套,桑柔痴長几歲,若是小栩姑娘不嫌棄,不妨姐妹相稱。”

何栩點頭稱是,“既然柔姐姐不嫌棄,今后叫我小栩便是。”

兩人相視一笑,頗為投緣,閑話家常之際,桑柔的相公晏時已回返,卻是個三十左右的青年漢子,濃眉大眼,憨厚朴實。

何栩拜謝晏時的救命之恩,倒令這老實人手足無措,一番客套下來,也不再生分。何栩重傷未愈,雖然擔憂誅邪劍的下落,也只好暫時留在晏家養傷。

這樣几天下來,得桑柔悉心照料,何栩傷勢已恢復七七八八,越發閑不下來,想要去打探誅邪劍的下落。

當日與申道乾湖上斗法,何栩並不知曉其來歷,這般人海茫茫,不知如何尋覓。誅邪劍是世尊所贈,而今遺失,若是不能尋回,無顏面回師門恩師座前,每每思慮至此,就心中難安。雖桑柔晏時夫婦時時勸慰,也難解心結。

這一天適逢集會,桑柔晏時夫婦要外出采辦物件,也想讓何栩順便出去散散心,于是三人一起外出。走了數里路,到了明州城內,只見到處都是攤販,各色商品琳琅滿目,街上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晏時包裹里放了十張烏漆描金木盤,卻是前些日子城里木器店“琅琊堂”的顧掌櫃訂的貨,而今就趁趕集的工夫給他送去。晏時平日擔心妻子雙目失明行動不便,而今有何栩陪伴,倒是放心不少,于是與兩人分手,約定在城門茶樓相會,便自行送貨去了。

何栩陪著桑柔在街邊閑逛,光顧一些貨郎的小攤,買點胭脂水粉簪子手帕之類女儿家的物事,而后便趕往約定的東城門茶樓。

晏時到得琅琊堂,見顧掌櫃正點頭哈腰地招呼一個三十出頭的商賈打扮的青年公子,一身打扮甚是考究,想是來頭不小,身邊跟著几個五大三粗的仆役,頗為傲慢無禮。

昔日里琅琊堂的顧掌櫃也是個說一不二響當當的人物,誰料在這人面前仿若矮了半截,滿面的誠惶誠恐。

晏時見顧掌櫃在談生意,不好上去打攪,于是退在門邊等候。那青年公子眼角的余光掃了掃晏時,仿若見到污穢之物,皺皺眉頭,展開紙扇遮住口鼻,“老顧啊,怎麼你這店子什麼下九流的人都可以進來?”

顧掌櫃轉頭看到晏時,忙滿臉堆笑地對那青年公子說道:“那是幫我做木器的木工師傅,來是送貨來的,楚公子稍坐片刻,老顧去去就來。”

那青年公子不耐煩地起身言道:“行了行了,好大的窮酸味,哪里還坐得下去。剛才說的事情就交你負責了,望你好自為之,莫要折了禮數。”說罷起身招呼身邊的仆役揚長而去。

晏時雖對那青年公子的傲慢姿態不滿,也知民不與富斗的道理,眼見顧掌櫃走到櫃台旁邊,連忙走了過去,“顧掌櫃,你定的烏漆描金木盤。”說罷打開包裹。

顧掌櫃低頭一看,只見十張烏漆描金木盤碼得整齊,都用麻布小心裹了,打理得非常仔細。“漆面做得不錯……晏師傅,我定的是二十張,還差一半呢。”

晏時是個老實人,連忙說道:“不好意思啊顧掌櫃,近日一直在下雨,只有先做的這十個干透了,另外的還在架子上干著……要不我先把那一兩銀子退給掌櫃的。”說罷伸手自懷里掏出錢袋。

“那倒也不必,大家都這麼熟了,也不差這几天。”顧掌櫃拿起一張漆盤細細端詳,“嘖嘖,也只有晏師傅的手藝做得這麼地道,這些個描金點花畫得栩栩如生,沒有二十年畫功,想是難以辦到。看晏師傅也不過三十左右,實在難得。”

晏時面上一紅,露出几分欣喜,“不瞞顧掌櫃,那是我那娘子描的圖樣,然后我再翻到木模上。”

“原來如此。”顧掌櫃頷首道,“晏家嫂子定然畫得一手好丹青,想來是家學淵源,不知道是誰家的好女儿?”

“這個……”晏時面露几分難色,似乎是心有顧忌,沉吟半晌岔開話題:“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只是她胡亂畫的,倒叫顧掌櫃見笑了……不知道剛才顧掌櫃接待的是哪家的世家公子,端的好大派頭。”

“我呸!”顧掌櫃衝著那青年公子去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什麼世家公子,不過是個販賣木料起家的暴發戶罷了。那人叫楚虞樓,是柳州大戶,最近几年生意做到這明州來,把這里的木料市場壟斷了,要吃這行飯的人,都得把他當老子一樣供著。那混賬小子飛揚跋扈慣了,又和州官拜了把子,便是這明州城里的土皇帝,終日到處欺男霸女,惹是生非。適才來我這里,便是要我接下三絕觀新修大殿的祖師像的買賣,說要整個真人般大小,全用整塊紫檀木雕琢打磨,卻只給了一千兩定錢。想那紫檀木何等珍貴,真人般大小至少要上千年的古樹才成,他把持明州的木市,紫檀的價格早就抬了上去,這一千兩也只夠買那一般的品色,何況后面許諾的一千兩還不知道會不會真給,以其平日作風,多半沒轍。當真是又要馬儿跑又要馬儿不吃草,生生儿全計算到我的頭上。”

言語之間憤憤不已。

晏時見顧掌櫃煩惱不已,開口寬慰:“顧掌櫃不必著惱,不妨給我看看那圖樣,看有沒有可以省料的法子。”

顧掌櫃聽得晏時言語,頓時喜上眉梢,“哎呀,瞧我這老糊涂,怎麼忘了這茬?以晏師傅的手工和經驗,一定可以解決這個難題。”說罷自櫃台下取出一個畫軸,展開一看,卻是一個黑面道人,右手背劍攏于身后,左手拈指于胸前,形貌頗為威嚴,一身白色道袍飛舞飄移,猶如迎風而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6:06

第二十五章 恬不知恥

晏時微微思索而后言道:“看這畫軸,人体部分可以用五百年左右的原料雕琢,雙手雙足可另取兩百年左右的原料雕琢鑲嵌,只要收口做成內卡,處理妥當,倒是不容易被人看出來。至于這身寬大道袍嘛,本來就是白色的,若是用紫檀油白豈不暴殄天物?與其做成死物,不如購置上好的絲絹縫制一身道袍穿在這木像身上。那三絕觀新修的大殿我也曾在里面幫工,知道地勢立于山崖之上,山風凜冽,若是道袍可以隨風舞動,豈不更加貼切入神?”

顧掌櫃聽得晏時一番言語,只覺得字字珠璣,難題迎刃而解,不用畏懼那楚虞樓再來刁難,伸手拍拍晏時肩膀,“晏師傅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此時還得偏勞,這一千兩定錢,買材料估計也去了八九百,剩下的便全用作工錢如何?”

晏時聞言喜出望外,心想買料所得至少也有百余兩,有這百余兩,也好將現在住的房子買下來,添置些物事,將來有了孩儿,也不至于像現在一般拮據度日,于是點頭應承,立下字據,取了畫卷,說定時候顧掌櫃差人送來木料,就可以著手制作。

正在言談之間,突然見街上几個閑漢奔走而過,一路吆喝:“打架了,打架了!”

這明州城中閑人本就不少,有熱鬧看哪有不去之理,只見人群紛紛朝東城門擠。

晏時本不愛看這熱鬧,但先前約了妻子和何栩在東城門的茶樓會面,于是隨著人潮擠了過去,一路上聽到周圍人七嘴八舌的言語:“哎呀,打得可厲害了,那姑娘的身手……”

晏時心想這世道變了,姑娘家也會當街斗毆,正在思慮之間,突然見前面人群暴退,一個人影倒飛過來,摔在人堆里,頓時擠倒一大片人!

那人哼哼唧唧爬將起來,晏時定睛一看,正是適才在琅琊堂看到的巨富楚虞樓的仆役之一。

那仆役才爬將起來,又罵罵咧咧扑進人群,奮力擠回戰團,結果又是一聲慘呼,飛將出去!

晏時擠到圈內,看到眼前景象不由得一驚!

在人群中間的戰圈里,何栩正護住他那驚慌失措的妻子桑柔,對楚虞樓身邊那几個如虎似狼的仆役打手拳打腳踢,占盡上風。

楚虞樓右邊臉上冒起一只紅艷艷的手掌印,正氣急敗壞地吆喝下人上前!

晏時沒想到與楚虞樓在街頭斗毆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妻子和何栩,忙上前拉開戰團,下意識地護住桑柔與何栩,對楚虞樓言道:“有話好說,小人妻子、小妹無意得罪了楚大爺,小人代她們賠禮道歉便是。”

楚虞樓見晏時出來打圓場,知道再打下去依舊不敵那丫頭神勇,弄不好還要吃虧,于是捂住臉上火辣辣疼痛的掌印,招呼手下住手。而后瞟瞟晏時身后驚惶失措的桑柔,臉上露出几分得意,“她……是你老婆?哈哈,婊子也有從良的時候,居然還有這樣的冤大頭當她是寶!”

“你說什麼呢?!”何栩怒不可息,又要上前。

楚虞樓吃她一嚇,忙退后几步,閃在几個鼻青臉腫的仆役身后,探出頭來吆喝道:“什麼啊,她就是几年前這東湖銷金舫上的花魁桑柔!裝什麼良家婦女,開苞那晚上在大爺身子底下的浪勁去哪里了?”此言一出,引得周圍圍觀的閑漢哈哈大笑,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在桑柔身上!

原本已驚惶不安的桑柔聽得這般齷齪言語,頓時臉色慘白,身子顫抖,雙手在四周摸索,想要逃出這一陣陣刺耳的笑聲,但是雙目失明的她哪里可以逃出這層層的圍困,一時間種種污言穢語充斥在她腦海之中,几乎使她瘋狂!

就算是捂緊耳朵,那陣陣恥笑聲也在心頭不斷轟鳴,不斷放大!

桑柔開始尖叫,掙扎,倘若地上有個裂縫,相信她會擠碎渾身的骨肉,深深躲進去!

晏時面色鐵青,緊緊擁住桑柔的身子,對那恬不知恥的楚虞樓怒目而視,“楚大爺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休要口舌招搖,毀人清譽!”

街邊一個閑漢看得起勁,起哄戲道:“哎喲,原來世上還真有人戴綠帽子戴得這麼舒坦的——”話音未落,痛呼連連,臉上多出一個手掌印。

何栩面如嚴霜,一字一頓地喝道:“哪個嘴賤不要命的,姑奶奶也賞他五百!”

周圍人群都見過何栩的本事,哪里還敢造次,紛紛閉上嘴。

晏時抱著桑柔,揮臂推開人群,何栩緊跟其后,將一干無聊閑人甩在身后。

楚虞樓雖不甘心就此放過,無奈何栩身手了得,不敢造次,恨得鋼牙咬碎,尋思如何整治這對夫妻。

何栩三人出了城門,見桑柔的情況也無法步行回家,于是雇了輛驢車返回家中。

一回到家,桑柔就如回殼的蝸牛一般龜縮在房內,任憑晏時、何栩如何呼叫,都不開門。

晏時聽妻子在房中嚶嚶抽泣,也是心痛万分,唉聲嘆氣。

何栩也不好相問,不過細細想來,那潑皮所言應是不虛。桑柔文質彬彬,溫婉有度,縱然眼盲,但平日也可提筆描畫,怎麼看也不像是尋常人家出身。但其心性氣度卻全無風塵味,要說她曾在湖中畫舫賣笑為生,何栩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

這樣僵持了一夜,屋里的哭聲漸漸停了,晏時生怕妻子有事,正趴在窗口張望,卻聽房門“呀”的一聲打開,桑柔立在門口,雖然雙眼紅腫,卻勉力維持平靜。

“娘子。”晏時奔上前去握住桑柔的雙手,甚是關切。

“我沒事了。”桑柔極力擠出一絲微笑,“天亮了,該做飯了,你還要去上工,不可以餓肚子。”

晏時搖頭道:“今天不去上工了,我就在家陪你。”

桑柔輕聲言道:“我真的沒事了。以后日子還長著呢,權當被惡狗咬了一口,哪里能夠整得咱們的日子也往壞里過?”

晏時聽得妻子言語,方才相信妻子當真沒事,稍稍放寬心,“那就好,反正我在顧掌櫃那里接了一筆大生意,今天就會把木料運來,我就在工房里做,不用出門。”

桑柔微微點頭,言道:“就算在家做,也得先吃飯啊。”說罷摸索著走向廚房,晏時本想跟去,見何栩上前一步扶住桑柔,心想有何栩這手帕交陪她,也好散散心,于是和何栩交換了一下眼色。何栩自然心領神會,開口言道:“柔姐姐,我幫你擇菜。晏哥先去忙吧,一會儿就有吃的了。”

桑柔低低應了一聲,兩人步入廚房,在灶頭邊坐下開始擇那一簸箕昨日摘的豆角。晏時見桑柔情緒穩定,也放心不少,轉入工房仔細收拾,騰出大片空地以備勞作之用。

何栩陪著桑柔擇豆角,見她表情平靜,眉目之間卻是難掩凄苦,心里也覺不安,想寬慰于她,又怕勾起她的傷心事來,就這麼相對沉默,心中輾轉,許久也沒擇出多少豆角來。倒是桑柔操持家務有道,便是目不能視,手指也是十分靈巧,不多時手邊擇好的豆角已堆成小山。

這樣持續了許久,桑柔嘆息一聲打破了沉默,“小栩,你一定想問那姓楚的所說的是否真有其事。”

何栩聽得此言,連忙說道:“那潑皮口舌招搖,自然不是真的,柔姐姐千万別往心里去。”

桑柔苦笑一聲,沉默許久,開口言道:“姓楚的雖是個潑皮,但所言非虛,我沒有遇到相公之前的的確確是風塵中人。我自幼家貧,五歲便被賣入東湖銷金舫,被老鴇看中,聘請專人教授我琴棋書畫,有心要把我栽培成銷金舫的搖錢樹。”

何栩嘆了口氣,心想這位姐姐當真是身世坎坷,“在這世上行走,誰都有過去,柔姐姐不必耿耿于懷。”

桑柔微微搖頭,神情凄苦,“一直以來,都是以所學的歌舞詩畫娛人,雖然頗受眷顧,但我也知道早晚逃不掉和其他姐妹一般操持皮肉生涯的宿命,所以一直克勤克儉,攢下銀錢想要贖回自由身,眼看數目將滿,脫身有望,不料卻在四年前遇到了那姓楚的潑皮……”

何栩見她雙目含淚,身子微顫,情緒頗為激動,也猜到了七八分,放下手中的豆角,伸手握住桑柔的雙手,“柔姐姐,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桑柔恍然一笑,兩行珠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這件事情,我誰也沒有說過,憋在心里太久,很是難受,而今就讓我一吐為快……那晚是元宵節,楚虞樓來銷金舫尋歡作樂,點中我相陪。老鴇知曉那楚虞樓惡名在外,也怕折了我這搖錢樹,在中間斡旋迂回。不料楚虞樓財大氣粗,指定非我不可,老鴇無奈,只好把我送到了他的小舫上……”說到這里,桑柔臉色愈加慘白,似乎眼前再度看到了當年那痛不欲生的景象。

“以往在銷金舫也見過不少尋歡客,卻不知道那個姓楚的……他不是人,是一個禽獸不如的惡鬼……”桑柔的語調變得急促而驚怖,“我在小舫上不斷逃避,但怎麼也逃不掉,那潑皮用鞭子抽得我一身是傷,還用手掐我的脖子,直到我暈了過去……等到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她唇角抽搐般抖了抖,“我只覺得全身都疼痛,就連后背都覆蓋著一大片被燭火燒出的燎泡……那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比一只最低賤的牲畜都不如……那姓楚的躺在那里睡得正香,我心里很恨,不知從哪里來的膽子,撿起地上的發簪,朝著他袒露的胸口插下去!”

何栩聽得這些言語,不寒而栗,昨日見那潑皮還算人模人樣,不想卻是這等禽獸不如,便是以往收服的凶魔惡妖,都不比這等寡廉鮮恥的凡人恐怖!

桑柔的眼神很是空洞,語調卻漸漸平緩,“那人有些功夫底子,我還沒有刺到他,就被一腳踢了開去,后腦撞在畫舫的花窗上,窗子被撞得稀爛,而我的頭很痛很昏,眼前只剩黑茫茫一片……那潑皮見我居然膽敢行刺于他,怒不可息,又狠狠將我折磨一番。本以為我會哀哀告饒,我只是咬緊了牙關,任憑他如何凌虐,都不發一聲,他惱怒之下便將我自小舫推進了湖中……”

何栩眉頭緊皺,卻無法不動容,伸手攬緊桑柔的肩膀,“早知那潑皮如此喪心病狂,昨日就不該手下留情……”

桑柔用手背擦擦臉上的淚水,“我在湖里浮浮沉沉,居然被浪頭卷到岸邊,逃過一死,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了相公。”說到晏時,桑柔的臉上露出几分神采,“當時我已經是半死之人,昏昏沉沉,渾身是傷,衣衫不整,相公把我帶回家,傾盡積蓄為我延醫診治,過了兩個月,我才真正蘇醒過來,卻發覺再也看不見東西了。”

何栩心中沉痛,不知如何寬慰,但憑女儿家的纖細心性也感知桑柔的情緒漸漸舒緩,尤其是說到相公晏時,就如同在支離破碎之中覓到重生的希望一般。

“那時候我心中傷痛難當,加上眼盲,時常無理取鬧,只想這個撿我回來的男人心生厭倦,任我自生自滅。不料這個男人原來是天下最好的男人,縱使我如何無理取鬧,也依舊溫厚待我。有段時間沒有工做,生計艱難,他寧願自己不吃,也沒讓我挨餓,更出去接下石匠的体力活計,掙來微薄的工錢……”桑柔輕輕嘆息一聲,“我不解地問他為何要待我這低賤女子如此好,他只是憨厚地笑笑,說世上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還說他老家有一種野菊花,每每開敗之后,就會腐朽在原地,但到暮春時分,又會從腐朽之中開出好看的花來……再后來,這個男人成了我的相公,雖然我一直沒真正見過他的模樣,但沒了眼睛,似乎是比以前看得更為清晰了……”

何栩微微頷首,心想柔姐姐能夠歷劫之后遇到晏哥,也算苦盡甘來,劫后重生了。

“相公從來沒問過我的過往,只是對我百般呵護,我也下定了決心,無論有如何不堪的回憶,我也要撐下去,和相公相濡以沫,好好度日。”桑柔嘴角露出一抹滿足的微笑,“所以小栩你可以放心,我不會為那些污言穢語就自尋短見。畢竟一輩子這麼長,只要和相公一起,沒有什麼坎過不去。”

何栩點頭稱是,心有戚戚。

桑柔微微一笑,“其實一直以來,我有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希望上天垂憐,可以給我片刻光明,讓我看看相公的臉,此生也就無憾了,不過相公請了那麼多大夫來看過,都說沒辦法,只好作罷。”

何栩聞言稍稍思量,“聽柔姐姐適才所言,這眼疾大概是因為后腦碰撞,血瘀閉塞所致。我家師尊對醫理藥理頗有研究,日后我回返師門,必定求得他老人家出手相助,相信一定可以讓柔姐姐雙眼重見光明。不過……”轉念間又想到那失落的誅邪劍,不由滿面愁容,“要是無法尋回誅邪劍,也沒面目回師門……”

兩人言語之間,突然聽外面車輪滾滾,有人在院外呼叫:“晏師傅,木料到了!”

在工房的晏時聽得呼喊,忙走出屋來,只見外面一輛大車上橫綁了几根巨木,几個拉車的力夫旁邊立著一名老者,卻是琅琊堂的顧掌櫃。

晏時上前和顧掌櫃打招呼,協同几名力夫把原木搬進工房,仔細碼放規矩。

顧掌櫃打發几個力夫先走,臨出門前叫住晏時,再行拜托客套一番,言道:“昨日你走之后,姓楚的突然去而復返,向我打聽你的事情,那人不是什麼好人,你可得多加小心,莫要開罪于他。”

晏時點頭稱是,將顧掌櫃送出門去,雖心中隱隱憂慮,看到妻子剛剛恢復精神,也就沒有告訴妻子,以免她再受刺激。心想自己與那人井水不犯河水,多加小心,也不至于再惹上麻煩。

而后的個把月里,晏時便在工房之內擺弄那些紫檀木料,按計划所定,逐漸琢磨細化,初時還只是粗糙的模子,到后來接上手腳等部件,初具規模。

他匠心獨運,那木人身上數十處關節部位無不暗藏玄機,所有關節能如真人般彎曲伸展,而接口密實,從外觀看渾然天成,半點拼裝鉚接的痕跡都沒有。

那木人遍体烏黑,溫潤光滑,歷經無數次細心打磨,全無半點瑕疵,只是始終沒有雕刻頭臉,大概是晏時眼見畫軸上的黑臉道人面相頗為凶惡,所以特意留在了最后。

這段時間,何栩也時常在外奔走,打聽誅邪劍下落,可是人海茫茫,全無半點頭緒,偶爾回來也是長吁短嘆。桑柔唯有軟語寬慰,也事無補。

這天,何栩傍晚才回返,見晏時在收拾墨斗、木刨等工具,似乎要出門,于是開口問道:“而今天色已晚,晏哥還有事要出去麼?”

桑柔一邊幫晏時拂去身上的木屑,一邊開口言道:“適才三絕觀的趙工頭來了,說前些時候一起修的大殿橫梁有些問題,明日就要點香上頂拜魯班了,需得今晚弄好,才不會耽擱明天的活計。我本要他吃了飯再去,他卻怕人家等得著急……”

何栩應了一聲,正要進院,借著傍晚的余光見晏時印堂隱隱泛出赤色,非福蔭之相,正在思索之間,晏時已經大步出門,何栩心想多半是夕陽余暉所致,倒不以為意。那邊桑柔也在招呼開飯,于是快步上前幫忙端飯菜上桌,兩人一起用了晚飯,稍微收拾,外面天色已然盡黑。

桑柔拿了掃帚前去工房打掃白日里打磨掉下的木屑,何栩自然不會閑著,于是掌了燈火,也拿了掃帚前去幫忙,進得工房,就聞得木香扑鼻,溫和潤澤。

紫檀木得來不易,這些細碎木屑也帶著濃濃木香,是制作檀香的上好材料。那些木質密實較重的細木屑乃是檀香木木心部位所出,賣與制香店作為制作檀香的原料,也可幫補家計,只是需及時密封,若是走了香氣,只有淪為灶房引火之用了。兩人連掃了兩簸箕木屑,用麻袋裝盛,小心密封。

何栩見工房中間立著個高出自己兩頭的物事,心想便是這段時間來晏時一直忙活的木像,一時興起,把蓋在木像上的油布掀開一看,忽然臉上一紅,只見一尊真人大小的男子身軀,肌肉紋理起伏,腰上裹著油布,其余部位無不袒露,只有頭部還只是模糊的五官,整個木人和真人無異,右手背劍攏于身后,左手捏指于胸前,檀木香味縈系遍体,烏黑之中帶著几分紫色,確實鬼斧神工,渾然天成。

何栩贊嘆連連,仔細觀摩,當看到那木人背后的木劍之時,不由一陣驚呼。——那木劍與她多日前遺失,一直遍尋不著的誅邪劍極為相似!

何栩把木劍自木人手里取出來,反復端詳,確認無疑,再取過木工台上的設計卷軸展開一看,畫中道人所持的,正是誅邪劍!

何栩暗自心驚,把其中的關鍵對桑柔一提,桑柔也是吃驚,于是告知何栩這畫軸乃是琅琊堂顧掌櫃定制木像的樣板畫。何栩心想既然和琅琊堂的顧掌櫃扯上關系,總算一個線索,順藤摸瓜,一定可以找回丟失的誅邪劍,于是告別桑柔,只身出門,辨別方向,奔明州城而去。

桑柔見相公和何栩都出門辦事,于是關好院門,回房歇息。

適才何栩出門頗為匆忙,桑柔也有些擔心,相公不在身邊,也無人商量,唯有干著急而已,這樣輾轉反側,折騰到四更天也未睡著。這般失眠倒是與晏時成婚以來從未有過,只覺得莫名的心悸不安。

万籟俱寂中突然聽院門被叩響三聲,微微停頓,又連接三聲,桑柔知曉是相公回來了,于是起身披衣,取了個燈籠前去應門。

柴門一開,只覺得一陣勁風扑面,似乎有人從身邊快速走過,接著工房的門呀的一聲被人推開,而后迅速關閉,接著工房內刀具叮咚,雕琢之聲鑿鑿作響。

桑柔知道是自家相公又在星夜趕工,關上房門走到工房外柔聲言道:“相公,天晚了,還是先歇息,明日再趕吧。”

工房內忙碌之聲不絕于耳,只是沒聽到晏時應聲。

桑柔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挑亮燈籠掛在檐前,又柔聲道:“相公還沒吃飯吧,我先把飯熱熱。”

工房內依舊無人應答,只聽雕刀游走,木屑簌簌而下的細微聲響。

桑柔心想相公今天大概是太過忙碌,也就不再打擾,轉身摸索去廚房,把預先留下的飯菜熱了熱,用竹籃裝了碗碟送到工房門口。她長期雙目失明,這深夜之中操持家務和白天也沒什麼區別。

放下竹籃,桑柔又揚聲對工房里忙碌的相公言道:“飯菜在門外的,趁熱吃了再去忙吧。”

這次依稀聽到屋內的相公隱隱應了一聲。

桑柔也不去打擾,轉身回房,而今相公回來了,桑柔心里總算安定了許多,不再像先前一般惴惴不安,不多時便進入了夢鄉。

依稀之間聽得腳步聲響動,知道是晏時忙完回房了,翻身正要起來,卻聽晏時低聲說道:“你——睡——吧……我——就——想……看看你。”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和平日里不太一樣。

桑柔微笑道:“看了這麼多年,還看不夠麼。”說罷卻有些羞澀,下意識轉過背去,就聽一陣輕微的器物摩擦聲,而后便籠罩在一股濃烈的檀木香味之中,想來自己的相公正坐在床邊。“你啊,又忘了把工具袋取下來了,別又像上次一樣,背著袋子找袋子。”桑柔聽覺很靈敏,也早習慣了自家相公忙碌起來有事丟三落四的性情,柔聲嗔道。

晏時的語調依舊是平緩非常,一字一頓,“以后不會了……娘子,這麼多年來讓你陪著我吃苦,一直覺得好生對你不住。”

“相公怎麼突然說起這等話來?”桑柔聽得這番言語,轉過身來想要拉住自家相公的手,卻拉了個空,正要相問,只聽窗外几聲雞啼,腳步聲響,自家相公走到門口去了,“相公哪里去?一夜未眠,而今天都亮了,還不好好休息?”

“我還有一點事,你再休息一陣吧。”晏時的聲音未絕,人已步出門外,聽聲音走向,似乎又去了工房那邊。

桑柔覺得今天的晏時處處透著古怪,心想必然是這些日子做工辛苦,尋思要弄點東西給他補一補,于是也起身梳洗,走向廚房。路過工房門口的時候桑柔忽然踢著個什麼東西,差點摔著,俯身一摸,卻是那個竹籃,里面的碗碟都已打翻,冷了的湯水飯菜撒了一地。

桑柔心中奇怪,心想平日相公的飯量不小,為何勞作一夜也未動這飯菜?于是揚聲招呼相公,卻無人應答,似乎相公已經出門去了。

桑柔先行收拾好那竹籃里的碗碟飯菜,而后推開工房的門走將進去,鞋底木屑滾動,想來是昨晚打磨下來的,于是摸索著取過簸箕掃帚打掃一番。正在忙碌間桑柔聽何栩在院外呼叫,于是放下簸箕掃帚前去應門。

何栩回來之后,語氣頗為不忿,桑柔一問之下才知道昨晚何栩連夜趕去明州城中找到琅琊堂的顧掌櫃,那畫軸中人原來是三絕觀的觀主三絕道人申道乾。

何栩入門遲于申道乾出戶,但也曾在師尊那里聽過申道乾的名諱,自然也就明白了其中的關鍵,誅邪劍被申道乾派人奪了去,想要尋回誅邪劍,還得從三絕觀入手。

桑柔聽得何栩言語,言道:“雖然此事八九不離十,但那三絕道人在本地名聲顯赫,和許多官宦巨富都有來往,門下弟子又人數眾多,小栩你貿然前去,人生地不熟,只怕要吃大虧,不如等我家相公回來了,好好商量一個万全之策。雖然我們只是平常人家,幫不了你什麼,至少相公曾在三絕觀做工,對那里的布局還算清楚明白,可讓小栩你少走一些彎路。”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6:20

第二十六章 孤魂野鬼

何栩雖心中焦急,但也知桑柔言之有理,點頭稱是,左右看了看,開口問道:“晏哥還未回來麼?”

桑柔回道:“昨晚上四更才回來,連飯都沒吃,一直在工房里忙,等到天亮,又不知道去什麼地方了。”

何栩應了一聲,轉頭看看工房,卻發現那門窗鏤空格后除窗紙之外又在里面襯了一層油布,不由得有几分奇怪,“晏哥干嗎要把門窗封得密不透光啊,黑漆漆的怎麼做工?”

桑柔雙目失明,自然沒有覺察,聽何栩言語也是一驚,“是啊,為什麼要封起來呢?平日里相公總說在明光下打磨出的木器光澤最佳,晚上趕工出來的都算不得上品,今個儿怎麼……”

何栩下意識走進工房,四下打量,問道:“柔姐姐,那尊檀木雕像不見了,莫非晏哥已經完工送去交貨了?”

桑柔聽何栩所言更是一驚,“不會吧,昨晚他回房之時並沒說起完工之事,那木雕是他心血所注,若是已經完工不可能只字不提。小栩,你好好看看,木雕當真不見了麼?”

何栩聞言也頗為著急,四下巡視一番,忽然拉開門扇笑道:“原來是虛驚一場,晏哥把木像搬門背后了,黑漆漆的不見光,一時間也沒看到。”說罷伸手解開覆蓋在木像上的油布,忽然間神色一凜,揚聲喊道:“柔姐姐莫要進來!”

桑柔原本想進屋確認那木像果真還在,聽何栩聲音有異,心里更是驚惶,“出什麼事了?”

何栩瞪大了眼睛,看著油布下的木像,木像身上穿了身粗布衣衫,先前未曾明朗的臉部明晰起來,卻非畫軸上的道士容貌,而是與晏時一般無二!

最為詭異的是那木人雙眼含悲,滲出些檀木的白漿,面容凄苦,一雙眼睛卻如真人一般轉來轉去!

何栩十六歲出師之后便只身行走江湖斬妖除魔,如何看不出這木人之上附有魂魄陰靈?未免木人暴起傷人,何栩抬腿將門扇關上,以免桑柔進來投鼠忌器,右手快如疾風,一把扣住木人的咽喉,左手捏了個法訣,點向木人胸膛!

人形之物本就容易招來孤魂野鬼附体,何栩所持的咒法乃是具有天雷之威的雷咒,尋常陰魂被這咒术打中,立刻便會被打散魂魄,無法害人。

那木人也不躲避掙扎,只是雙手抓住何栩緊扣咽喉的右臂搖撼,雙目流淚,面帶求懇之色。

何栩也感覺出那木人並未用力,見得這般情狀不由心生狐疑,雖然左手雷咒未解,扣住木人咽喉的右手卻漸漸松了開來。

木人見何栩已無殺意,也松開雙手,伸手在旁邊的土牆上刻畫。那指頭為木制,在這土牆之上勾畫不費半點力氣,一時間塵土飛揚而下,牆上顯出四個潦草的字跡。

我是晏時。

何栩見得這四個大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轉眼看看木人,見木人連連點頭,淚如泉涌!

此時門外的桑柔也莫名擔心,在門外拍門呼叫,問何栩出了什麼事情。

何栩呆立片刻,方才回過神來,心想無論虛實,此時都不應讓桑柔知道,免得嚇到她,于是退后一步答道:“沒事,剛剛有只大耗子,已經趕跑了……”

那木人扯過油布,再度覆蓋在自己身上,不再動彈。

何栩定定神,開門對門外的桑柔說道:“大概是檀木太香,把耗子引來了。”

桑柔也舒了口氣,“原來如此,鄉野地方難免有這些小東西。那木像沒被咬壞吧?”

何栩出門扶住桑柔,有意識將她引去堂屋,“柔姐姐放心,我看過了,木像沒事,等會儿我去放上兩個鼠夾便是。”

桑柔聞言,不疑有他,便隨何栩一起回堂屋里,尚有不少家務活計需要操持,也就如平常一般忙碌。

何栩借口要去三絕觀附近打探,大步走出院外,又如蜻蜓點水一般悄無聲息掠回院中,見桑柔在堂屋的織布機前穿梭走線,心無旁騖,也就放心地閃身進入工房,悄悄合上房門,那工房立刻隱在一片幽暗之中。

何栩的目力本就不差,只見那木人再次揭開覆蓋在身上的油布,又扯過袖子拭了拭雙目流下的白漿,檀木香氣更為濃烈。

“你果真是晏哥?”何栩低聲問道,心中也極不好受。昨天傍晚晏時離家時還生龍活虎,不想一夜之間竟然成了依附于木人的孤魂野鬼!

那木人點點頭,脖子關節處發出隱隱的摩擦之聲,神情激憤悲苦。

原來昨日傍晚,晏時應趙工頭之約去了三絕觀,等到了山崖大殿工地,卻發現空無一人,別說是趙工頭和其他工友,就連守夜的人都沒有,只是看到梁下掛著几盞燈籠,忽明忽暗。

晏時本為趕工而來,而今四下無人,自然有些不安,突然間聽得一陣狂笑,新砌的牆后轉出兩個人來,一個身著白色道袍,面如鍋底,看形貌似乎就是那畫軸上的三絕道人申道乾,而另一人衣著考究,神情囂張,正是當日在明州城中與何栩相斗的巨富楚虞樓!

晏時先前曾聽顧掌櫃說過這楚虞樓有可能與自己過不去,狹路相逢,自然心生戒備,但對方也只是兩個人,理應不必害怕。晏時見狀轉身,想要離去,卻聽得那三絕道人陰惻惻地說道:“想走?只怕你來得去不得。”

晏時心知凶險,加快了腳步,突然間聽得一陣風聲鼓噪,轉頭一看,只見那道人手里浮起几張紙片,上下紛飛,一碰到地面,頓時變成几條尖牙闊口的巨獒,一個個口角流涎,眼睛血紅,大有擇人而噬之勢!

晏時驚恐不已,轉身狂奔,只聽得身后咆哮連連,巨獒已如跗骨之蛆一般追了過來,咆哮聲中傳來楚虞樓和那三絕道人的笑聲,甚是快意!

此時天色黑盡,晏時被身后巨獒追得驚慌失措,哪里還看得清楚路?到得一個山坡邊,頓時一腳踩空,合身滾將下去!

那山坡上尖石頗多,晏時只覺得胸前劇痛,生生儿穩住下落的身形,聽得身后咆哮聲越來越近,忙爬將起來,閃身躲進旁邊的灌木叢!

遠遠看到那几條巨獒奔到近處,晏時原本驚得魂飛魄散,生怕被巨獒聞出自己身上的味道,不料那几條巨獒並未過來,只在剛才晏時摔倒的地方來回走動,狂吠不已。不多時,尾隨其后的楚虞樓和三絕道人也到了近處。

晏時大氣也不敢出,只是蜷身灌木叢中瑟瑟發抖,不敢再看,卻聽得那三絕道人唾了一口,“本想拿這賤民來祭道爺的神獒,不想卻這般不濟!”

而后聽那楚虞樓接口道:“然也,這死窮鬼倒是死得干淨,躲了那零碎苦頭。算了,道兄且隨楚某回去,待楚某多敬道兄几杯,算是酬謝。”

而后兩人轉身離去,也不知那道人施了什麼法术,一旁來回走動號叫的巨獒頓時消失不見!

晏時不敢動彈,臥在原地估計那兩人去得遠了,方才從藏身的灌木叢里爬出來,站直身軀卻覺得腳下虛浮,只道是受了驚嚇腳步不穩,不料轉身一看,卻見那地上伏著個人,走上前去一看,只見一塊尖石穿胸而過,自那人的背心冒了出來,鮮血早汩汩流了一地!

晏時見出了人命,心中更是慌張,湊近一看,那人身背木工袋,一身粗布衣衫,臉歪在一邊,再仔細一看,正是自己!

這一下猶如悶雷乍響,驚得晏時心驚膽戰,低頭一看,自己胸前也是一個碗大的窟窿,方才認識到自己已然喪命、魂魄離体的現實!

這般恍恍惚惚,似顛似狂地在山間呼喝喊叫,但已無任何人可能聽到他的聲音……

驚慌失措下,晏時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回家,于是腳下生風,疾奔而回,到了家門外待妻子桑柔前來應門,就趁開門之際,從桑柔身邊飛奔而過,躲進了那間他最為熟悉,在里面待得最久的工房。

當看到那半成品的檀木人的時候,晏時不由自主地依附上去,才算覓得一處安身之所,幸好事前制作木人時考慮到關節部位的構造,所以那木人也可如常人一般活動手腳。聽妻子桑柔在門外呼叫,晏時雖想回答,但木人面目未成完工,無法開口,于是又拿起雕刀木鑿,連夜完成了臉部的塑造……

待他逐漸熟悉了這副新的身体,心中卻在考慮如何讓妻子知道自己亡故的事實,几經思慮之后進了房間,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眼看雞啼天明,開始本能地畏懼天光,于是又躲回了工房,將工房的窗戶門戶都用油布密封,鐵釘鉚接,總算避過這見光魂飛魄散的厄運。不想,還是被何栩發現了端倪。

雖然現在桑柔還不知情,時間一久,如何隱瞞得下去?一想到妻子從此無依無靠,晏時就心中悲痛難安,全化為木漿滾滾而落!

何栩聽晏時說起這段遭遇,心中既傷且痛,怒不可遏,心想那姓楚的潑皮害得柔姐姐雙目失明,身心傷殘,而今竟然勾結申道乾那妖道傷了晏哥性命,當真是窮凶極惡,無法無天,此等惡人不除,只怕天道有虧!然而縱使整治了那兩個惡賊,晏哥的性命也無法挽回,長此在世間飄蕩下去,遲早難逃魂飛魄散……

思前想后,何栩打定主意,對晏時說道:“晏哥,小栩知你不舍得柔姐姐,可是長此下去,只怕難逃魂飛魄散。不如讓小栩送你一程,早些輪回投胎,或許……你與柔姐姐還有見面之日。”

晏時聞言連連搖頭,脖頸的關節咯咯作響,“小栩也知娘子雙眼已盲,若是我就此離去,她日后何以為生?”言語雖是木訥平穩,一字一句,但字字苦澀,撕心裂肺之痛溢于言表。何栩雖知他依附木人留在人間並非良策,卻無法回絕晏時的聲聲求懇,唯有答應暫時替他隱瞞此事。

楚虞樓和三絕道人申道乾的所作所為卻是不可姑息!

何栩知曉那三絕道人申道乾並非善類,奪回誅邪劍刻不容緩,又憂心那楚虞樓趁晏時亡故來對付桑柔,于是取過一張白紙,就著工房的墨斗描了一頁隱身咒符交付晏時,囑咐他倘若沒等到她取劍回來便橫生變故,就拉緊桑柔,再扯破咒符,自有神通可助他們逃生。

向晏時問清三絕觀中布局,何栩飄身出門,腳下生風,一路飛奔而去,卻未覺察到桑柔立于工房與堂屋的薄牆后淚水涔涔而下!

桑柔眼盲之后聽覺分外靈敏,更何況晏時、何栩言語之間情緒激動,不知不覺放大了聲音,那工房與堂屋只有一道薄牆,哪里瞞住她的耳朵?

隔牆聽得這番言語,桑柔早已五內如焚,悲戚万分……

何栩不知桑柔已然知情,只想早點尋回誅邪劍。據晏時所言,那三絕觀頗為寬大,以山腰的老道觀的大殿為中軸線,兩邊皆是一干門徒的住所和課室,殿前為庭院廂房,供香客盤桓所用,大殿后的高樓乃是那三絕道人棲身之所。

這般白日天光想要潛入倒是不太容易,何栩躍身入觀,抓住兩個掌管掃灑的道童,打昏一個扒了道袍,穿在自己身上,而后拿匕首頂住另一個道童后腰,逼他前面帶路。

這樣扮成道童在三絕觀中行走,倒是不易被人覺察,等到穿堂入室,進到三絕道人申道乾所居的苑館門廊后,那道童卻說什麼也不朝前走了。

何栩無奈,只得一掌將其擊昏,扔在回廊邊的花叢之中,而后捏緊匕首,一溜碎步快速奔了進去。

這苑館雖為三絕道人申道乾一人居住,但修造奢華,不亞于官宅府邸,眼看前方三層高樓聳立,雕梁畫柱,好不氣派。樓外隱隱罩有一層紅光,想來是那妖道布下結界,若是自樓外入內,恐怕立刻就驚動了妖道,唯一的進口是那洞開的大門,想來里面必定設有厲害的機關,大意不得。

何栩確認樓中無人守衛,閃身入內,只見一個正方的大堂,堂中擺設考究非常,大堂中間光潔地面上嵌了一個巨大的鐵八卦。何栩指尖拈了一枚小石子,彈射入那廳堂之中,只聽一聲轟鳴,石子已碎成微塵,散落于地!

何栩見狀冷笑一聲,難怪這里無人守衛,原來一早布下了玄門之中的五雷陣。倘若有人誤入此陣,陣勢發動,則可驅使天雷將來人轟成齏粉,魂飛魄散。

此陣雖然威力無窮,對她這辟妖谷傳人卻不值一曬。她辨明方位,腳踏七星,在堂中迂回而行,避開死門,自生門穿出陣外,到達五雷陣盡頭的樓梯處,右手一揚,一張咒符脫手而出,封在堂中間的鐵八卦之上,只見火花飛濺,“噌”的一聲,鐵八卦一分為二,以后也只是兩塊廢鐵而已,無法再起陣害人。

何栩破得天雷陣,快步上了二樓,只見二樓空蕩蕩的廳堂里懸了不少畫軸,上面盡是些妖魔鬼怪,頗為猙獰,整個廳堂之中邪氣四溢,而唯一上三樓的樓梯卻在對面的牆邊,要想通過,就非得從懸掛著數十幅妖怪畫像的廳堂里穿過。想來那畫軸絕非尋常之物,定是那三絕道人將馴服的妖物封存在畫軸之中,作為二層樓的守衛。

何栩心想,這個臭道士收藏了這麼多山精鬼怪在畫軸之中以供驅策,貿然上前,進到樓梯外的結界之中,那些雜碎妖怪全都涌上來,倒是不易打發,要是驚動了妖道,倒是壞了大事,于是暫時停留樓梯之上,思索如何衝過此關。

正在思慮之間,卻見臨近樓梯口懸著的畫軸之上是一只大肚餓鬼。這大肚餓鬼乃是六道之中餓鬼道常見之物,雖不見得如何厲害,但肚大可容万物,見著什麼都可以囫圇吞下肚去,飢不擇食。

何栩見得此物,不由心頭竊喜,手中捏了個法訣,左手暴長數尺,一把扣住那畫卷中大肚餓鬼的脖子,勁力急吐,清叱一聲,已將那大肚餓鬼從畫軸之中扯將出來!

那大肚餓鬼拼命掙扎,但被何栩扯出結界之外,縱然張大血盆大口,也是奈何不得何栩半點。

何栩閃身避到大肚餓鬼身后,左手依舊牢牢扣住大肚餓鬼的后頸,右手匕首順勢在自己的左臂拉划一下,匕首的邊鋒上已染上自身的鮮血。

而后何栩猛地上前一步,推著大肚餓鬼踏進二樓的結界。果不其然,只聽呼嘯陣陣,懸掛的畫軸黑霧彌漫,片刻之間前方聚集了數十只山精鬼怪,一個個張牙舞爪,想要擇人而噬!

何栩緊扣大肚餓鬼的左手忽然變抓為掌,將大肚餓鬼朝前一推,那大肚餓鬼脖頸一松,又見前方許多妖魔,本能地張開大嘴,只聽一陣抽吸之聲,已將一干妖魔統統吸進腹中!

那些妖魔不是好相與的,一個個在大肚餓鬼体內拼命掙扎,眼看就要脫困而出!

何栩哪會放過這等良機,左手捏了天雷訣,覆在右手鮮血開鋒的匕首之上,身形快如閃電,片刻之間已自大肚餓鬼背后穿胸而出!

匕首過處帶起一道炫目的白光,大肚餓鬼体內的一干妖魔慘呼連連,卻難逃被天雷擊斃的命運!

何栩衝到對面的樓梯口,手持匕首轉過身來,只見廳堂之中再無半點邪氣,一卷卷懸掛的畫軸全部變為白紙,頃刻之間便燃燒起來,化為一地灰燼。

何栩舒了口氣,心想這次總算僥幸過關,卻不知道三樓又是什麼在等待自己。她扯過半截袖子,將左臂的傷口扎好,右手緊握匕首,小心走上樓梯。

三樓是一個淨室,擺的只是尋常生活用具,東面牆上有一供桌,牆上懸的正是何栩遺失的誅邪劍!

何栩見到自己的佩劍,滿心歡喜,正要上前,忽然聽得咆哮陣陣,眼前卻沒有半點異物出現,不由有些慌亂。忽然想起晏時提過的紙片化成的巨獒,心中已然有數,將身一躍,扑向頂上的橫梁,“咄”的一聲,匕首深深插入橫梁,何栩借力懸在半空,前后搖擺,待到方位合適松開手來,借著拋甩之勢穩穩當當落在供桌之上,抬手之間,誅邪劍已重回手中!

有誅邪劍在手,何栩如虎添翼,眼光流轉之處,已可以看見影影綽綽的巨獒身形!

何栩下手奇快,出招既准且狠,劍鋒過處,只聽慘嘶連連,不多時,那些巨獒已在誅邪劍下一一倒斃,黑煙消散,再無半點痕跡!

何栩挽了一圈劍花,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卻聽樓梯響動,不多時一個黑臉道人持劍奔了上來,滿面驚詫,怒氣衝衝,正是三絕道人申道乾!

敵手見面,分外眼紅,兩人斗在一處。都是辟妖谷門下出類拔萃的弟子,一時瑜亮,難分勝負!

兩人對拆了百余招,依舊不分上下!

忽然間何栩一陣心悸,知道是晏時撕開了臨行前交付的保命咒符,想必已經遇險!

這一分心,申道乾趁機加大攻勢,招式越發毒辣!

何栩被他纏住,一時半會儿無法趕去救援,不由得憂心如焚,下手也不再客氣。十余招之后何栩飛身上前,故意賣了個破綻!

申道乾哪里肯放過?挽劍橫削直取何栩咽喉,本以為可將何栩格殺當場,不料何栩只是將頭一偏讓了開去,誅邪劍直拍申道乾右腕。申道乾只覺手中一麻,利劍脫手而出,釘在牆壁上,尤自微顫!

申道乾面色一變,何栩冷聲言道:“你不是我的對手,就此封劍退隱,今日就暫時放你一馬!”

申道乾鋼牙咬碎,恨聲道:“你這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好生托大,此番定叫你識得道爺的手段!”

何栩心憂晏時、桑柔的安全,無心與之纏斗,一個翻身,飛快地向樓梯口掠去!忽然間,只覺得一物破空而來,陰氣大盛!何栩不敢小覷,飛快閃身避過,轉眼一看,不由大吃一驚!

只見申道乾面目青紫,右臂籠在一片黑霧之中,而自那黑霧中探出的物事卻盤旋扭曲,猶如蛇身,表面粗糙起棱,帶有不少利刃也似的小角,席卷而至時尖端乍然如分裂成五條儿臂般粗細的蟒蛇,一個個張口吐信,獠牙凸現,腥氣大盛!

何栩雖是吃驚,應變奇快,一連三個側翻閃過那五條蟒蛇的突襲,一縱身退到供桌邊,只見那申道乾滿臉獰笑,得意非常。

“你居然把五頭怪蟒養在自己身上?!”何栩面色一變,橫劍胸前。申道乾怪眼一翻,五頭怪蟒又朝何栩飛襲而去,何栩及時避開,身后的供桌早已被抽得支離破碎!

五頭怪蟒掉轉頭來,長嘶一聲,只見五道黑氣噴射而出,直取何栩面門!

說時遲那時快,何栩左手一揚,一道靈光自手中飛射而出,迎上那几道黑氣,頓時飛速擴張開來,化為一張碩大的金邊綠色柚子葉,將那黑氣全然兜住,繼而朝五頭怪蟒壓了過去!

申道乾見得這等景象,不由得一驚,心想那瀟湘柚子那個老不死的當真對這丫頭偏心,連護身的金絲柚盾都傳給了她,有這金絲柚盾,自己的五頭怪蟒只怕不能敵,長嘯一聲,勒令五頭怪蟒回体!

何栩見申道乾有避忌之意,哪里會放過,一聲清叱,誅邪劍化為一道靈光激射而出,緊追五頭怪蟒而去,只聽得慘嘶連連,靈光翻卷之中,早將那五頭怪蟒斬為數段,殘肢還未落地,已化為黑色膿血,惡臭難當!

誅邪劍斬殺五頭怪蟒之后,其勢不絕,又朝申道乾飛卷而去,申道乾躲閃不及,正中右臂,只聽一聲慘呼,申道乾捂住右臂滾落在地,哀號連連。

誅邪劍對常人而言不過是尋常木劍,理應不至于傷到常人的血肉之軀,何栩微微思索,已明白其中關鍵。申道乾浸淫妖法太久,遍体邪氣,與妖物無異,撞上這逢邪必誅的誅邪劍,自然難逃寶劍神威!

何栩見申道乾在地上來回掙扎,神情痛苦,原本不忍再加伐害,然而一想到這妖道泯滅天良,無故施放妖物傷人,害得晏時丟了性命,桑柔從此無依無靠,卻無法就此放過。為免申道乾再施妖法害人,何栩劍尖直點申道乾左臂,只聽一陣嚎叫,劍光所到之處頓時黑霧沉沉,待到黑霧散去無蹤,申道乾的左臂也如右臂一般乏力垂在身側,終其一生都無法再用那雙罪惡之手結咒害人!

大事已定,寶劍也已尋回,何栩走到窗邊,卻見外面夜色濃厚!

她自入此樓,到成功取回寶劍,感覺不過一兩個時辰,進來之時尚是午時,此時看天色,居然夜已過半,接近二更!想來是這高樓之中設下的結界所致,使得她渾然不覺外間變遷,若非廢了申道乾一身妖法,只怕此時還渾然不知!

何栩惦念晏時桑柔這對苦命鴛鴦,也不在這三絕觀中多做停留,將身一縱,自這三層高樓之上掠了下去,飛身趕往晏時家,希望為時未晚。

何栩腳程雖快,畢竟晏時家離三絕觀也有十余里路程,待到她趕回去,天色漸漸開始明朗,似乎已過四更天!

那院落柴門大開,院中屋里的家什都被砸得稀爛,散落一地。晏時與桑柔早已不知去向,地上腳印散亂,想來有不少人曾來過此地。

何栩木劍歸鞘,順手抽出護身匕首,小心進屋巡視一番,依舊未有頭緒,想來晏時已攜了桑柔隱身脫困。何栩微微松了口氣,轉進工房,忽然間腳下踩到一物,俯身拾起一看,竟是一截烏黑亮紫的木雕手指!

那木雕手指惟妙惟肖,正是晏時所附身的木人之物,斷口粗糙不平,泛出的木漿早已干涸,似乎是被人用斧子之類的利器劈下,然而屋子里卻已無任何利器,想來已被人隨手拿走!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6:39

第二十七章 竹夫人

何栩見得這節斷指,再也無法鎮定自若,順手將它塞入衣包,一面揚聲呼喚,一面奔波尋找。走出半里路,便聽遠處人聲鼎沸,銅鑼鳴響,抬眼望去,只見遠處的山林火把游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一路吆喝朝那片茂密山林之巔趕去!

何栩見這等異狀,快步跟了上去,只聽四周人聲嘈雜,卻是在喊“捉妖怪”!

這一帶素來有三絕觀坐鎮,便是真有妖怪,也被那三絕道人納為羽翼加以約束,少有在外現形之說,這等時候突然聚集了這麼多鄉民一起呼喝壯膽圍堵捉妖,實在是咄咄怪事!

何栩正憂心此事與晏時有關,就見前面一個漢子正眉飛色舞地和一干鄉民吹噓:“那木怪被我家公子剁下一根指頭,已傷了元氣,現在躲進這山里,咱們只要把它抓來燒死就算是為這一方保太平……”

何栩認得那漢子正是當日在明州城中和自己動手的几個潑皮之一,想來他口中所說的公子爺就是那姓楚的惡人。當時留下隱身符給晏時護身,便是考慮到那姓楚的可能會來找桑柔的麻煩,不料果真如此,唯獨沒想到此人居然如此能耐,可煽動這麼多不明真相的鄉民與晏時夫妻為敵!

而今天色將明,待到天光普現,魂魄之身的晏時如何逃得過這等劫數?只盼山中尚有避光之所,不然只怕是回天乏术了!

何栩心中焦急,加快了腳步,縱身自山路飛躍,將路上的鄉民紛紛甩在身后,只望能趕在這些人之前找到晏時桑柔夫婦,再圖施救。

路上的鄉民本一個個興致高昂,忽然見一個少女在山間彈跳飛躍,不由得驚呼吶喊,蔚為奇觀。

何栩輕身功夫絕佳,不多時奔上山巔,只見前方一片密林外已圍了不少人,嘈雜中還帶著聲聲犬吠,想來那楚虞樓處心積慮要將晏時夫婦置于死地,非但煽動不少鄉民,連獵戶巡山的獵犬也牽來不少!

晏時棲身的木人以紫檀雕琢而成,檀香濃郁,便是人的嗅覺也可明顯分辨,如何瞞得過那些打獵為生的獵犬的鼻子?

看來晏時與桑柔被困在這林中無疑!

何栩勉力推開人群,便聽有人高聲言語,原來那楚虞樓正立于山崖邊的一塊大石之上,字字鏗鏘,卻是煽動鄉民點火燒林!

“鄉親們都知道,這山頭上就只這片林子,林子那面便是懸崖,只要咱們在這邊點火,那木怪必定無處可逃!”楚虞樓揚聲喝道,言語之間頗為激動,“雖然這片林子都是楚某人名下產業,但是……為了替一方除害,也只好將這林子付之一炬……”說得無比正義。

何栩如何忍得他這般指鹿為馬惺惺作態,躍出人群,揮舞雙手,揚聲喝道:“鄉親們休要聽這廝黑白顛倒!林子里的是做木匠的晏時晏師傅和他的妻子桑柔,不是什麼妖怪,大家千万不要受人唆擺,害人性命!”

此言一出,引得人群竊竊私語,一時間都不知應聽誰的好。

楚虞樓見得何栩,惡向膽邊生,指著何栩對眾人說道:“這妖女和那木怪是一伙,大家不要受她迷惑!倘若真如她所言,楚某為何還要舍出這片林子?這林里的木料雖不見得如何珍貴,至少也值個數百兩,如非為了除妖,楚某何必拿自己的銀子燒著玩?”

此言一出,一干鄉民不由嘩然,都覺得楚虞樓言之有理。

楚虞樓暗自欣喜,繼而高聲喝道:“這妖女來路不明,不是咱們明州人氏,咱們明州的事用不著外鄉人管!”

這一干鄉民祖祖輩輩在這片土地生活,把籍貫傳承看得極重,普遍排外,楚虞樓這挑撥之言倒是說到這些人心坎里去了。殊不知那楚虞樓也非明州人氏,只不過這些年來在明州聲名鵲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以他說的言語,一干鄉民倒是全聽進去了,一時間人群鼓噪起來,更有不少楚虞樓的心腹仆役在地上撿起石頭擲向何栩,呼喝驅趕,惡言相向!

何栩見群情激動,心知無法阻攔,將心一橫,“爾等要受小人擺布,我也無話可說,而今我便進林去,倘若你們要燒,便連我一起燒,看看有何人可以擔待三條人命!”說罷飛身掠入林中,高聲呼喊晏時桑柔。此時天已開始發白,再僵持下去,只怕晏時被天光所傷,魂飛魄散!

何栩這一破釜沉舟之舉,倒是使得許多人投鼠忌器。楚虞樓所言的木怪沒几人真見過,面前這條人命倒是鮮活活的,稍有顧忌,也就不敢造次,唯有一小部分楚虞樓的手下在那里虛張聲勢,只是此時反而沒几個人應承了。

卻說當晚楚虞樓帶人前來尋桑柔,本想折辱一番再將桑柔賣回青樓,推搡之間將桑柔撞倒在地,傷及頭部,頓時昏厥過去。晏時不忍見妻子再受傷害,自工房里衝將出來。他雖不諳武藝,情急之下以命相搏,舞動實心檀木制成的手足,便如揮舞著几根粗實的木棍,一連打倒几個惡奴。

不料那楚虞樓練過几年功夫,糾纏之間扯過斧頭剁掉了晏時的右手食指,雖然被晏時劈手奪過斧頭,仍在呼喊吆喝,躍躍欲試。

晏時心知自己處于劣勢,唯有掄著斧頭護住桑柔,繼而想起何栩臨行前贈予的隱身符,于是撕開咒符,背著桑柔一路逃亡。

有何栩給的隱身符護身,但一身檀木香氣卻難以藏匿,晏時想要安頓好桑柔再獨自將追兵引開,卻被楚虞樓的人一路堵截,追兵越來越多,四面受敵,不得已躲入山中。楚虞樓不依不饒,集結更多人手,漸漸將晏時和桑柔夫婦逼入這山巔密林。

晏時背著桑柔逃到林子盡頭,方才發現此地已到懸崖峭壁的絕路!

正是前無去路,后有追兵,晏時眼看天將泛白,頓時万念俱灰。而就此舍下眼盲的妻子,又叫他如何舍得?

隱隱聽林外的人群呼喝吆喝,說要放火燒林,晏時更是悲憤交加。四下草木豐沛,倘若當真付之一炬,自己固然魂飛魄散,就連妻子桑柔只怕也會在這山火之中香消玉殞。

這般憂心悲憤之下,晏時心頭靈光乍現,倘若事先留出些許不毛之地,即便山火如何猛烈,也可保桑柔一線生機!

打定了主意,晏時不再徘徊猶豫,將妻子輕輕放下,鉚足力氣砍伐山崖邊的雜亂樹叢。而今晏時已非血肉之軀,不知疲累,一陣忙碌下來已經在山崖邊清除出一丈見方的空地出來。待到他把砍伐下的雜枝樹葉扔下山崖,將桑柔輕輕抱到空地上放下,打算再把空地拓寬一點,才發現那斧頭刃口被砍得飛卷起來,只怕是沒用了。

遙看天邊隱隱泛出魚白,晏時只覺得万分不自在,心知不久天色一明,世間就不再有他這個人,垂首看看昏迷之中的妻子,心中万般不舍都化為檀香濃郁的白漿自雙目中滾滾而下,落在桑柔的臉上,心中未想須臾自己灰飛煙滅的慘況,所思所慮只有苦命的妻子如何度過以后的艱辛歲月……

原本昏厥的桑柔悠悠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而后聞到一股濃烈的檀香味,知道已化為木人的相公就在身邊,不由慌亂地伸出手去,想要拉住自己相公的手。

這一次,晏時沒有再躲閃。

桑柔觸到的是一只過于光滑硬韌的木手,而后她緊緊擁住了自己的丈夫,擁住那個沒有心跳,沒有血肉,卻依舊帶著牽絆和不舍,彌漫著檀香的木人身軀。

看到妻子全無驚異恐懼的表情,晏時明白,她到底是知道了,心中酸楚難當,卻不知如何向桑柔言表。

“相公……”桑柔雖然不清楚晏時將要遭遇的慘況,但她感覺得出這副木人軀体中的相公種種不舍與牽掛,此時林外外面呼喝放火的威脅無法再恐嚇于這個弱女子。“我不怕死,只是想在我死之前,可以睜開眼看看相公,可是……老天都不答應。”

晏時苦笑一聲,輕輕擁住懷里的妻子。他不敢太用力,怕堅硬的臂膀會傷到她,眼光移向旁邊的懸崖,只見崖邊的灌木叢中隨風搖曳著几朵不知名的野花,于是伸手采下,微微哽咽:“娘子要活得好好的。記得以前我給娘子說過故鄉有種死而復生的野菊花麼,原來這里也有。”

桑柔心中思緒澎湃,腦中似有無數血流在往復游走,不適之中驀然一睜眼,只見眼前出現一絲亮光,亮得炫目!

桑柔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逐漸適應這許久不見的光亮,伴隨著劇烈的頭痛,眼前漸漸顯現出几抹桃紅!

桑柔的眼中滾落几滴淚水,低低言道:“相公也有騙人的時候,這不是野菊花,只是這個時節山中最常見的映山紅而已。”而后抬起頭,迎上晏時驚喜交加的眼光,伸出手去輕輕觸摸晏時僵硬木訥的臉龐,“不過相公的模樣,和我一直想象的一般無二……”言至于此,嘴角浮現出一抹甜蜜的微笑,淚流滿面。

淚眼婆娑之中,天光大亮,晏時附身的木人面龐在這片炫目的亮光中漸漸褪去木質的顏色,點點磷光漸漸歸于虛空,唯有那關懷備至的神情深深銘刻在桑柔心中,而桑柔的心似乎也永遠停在了天亮這一刻!

“收!”

何栩一聲斷喝,手中飛出一道閃著靈光的咒符,搶在那片磷光完全消散之前封住些許。咒符的靈光一閃,飛回何栩袖中,待到何栩奔到桑柔身邊之時,卻發現這個可憐的女子只是仰頭望天,臉上帶著甜蜜的笑容,似乎周圍的一切都不再與她有關。見得這般景象,何栩心中難安,唯有先將桑柔帶出這片林子再做打算,于是俯身扶起桑柔。

桑柔依舊是含笑望天,痴痴傻傻,何栩伸手一帶,也就慢慢跟著何栩朝前走去。

何栩小心牽著桑柔,走出那片林子,只見外面的人群依舊未散,楚虞樓依舊立于山崖邊的大石之上,正在游說眾鄉民放火燒林,驀然見何栩與桑柔一同走出林子,不由一呆。周圍的鄉民見得眼前景象,竊竊私語,都道那外鄉女子所言不虛,林里果然還有大活人。

何栩見到楚虞樓,心頭悲憤難當,扶定桑柔走到楚虞樓面前,伸指指向楚虞樓,厲聲喝道:“你這奸險小人,勾結三絕觀的妖道謀害晏時在先,煽動鄉民妄圖戕害桑柔在后,而今大家都看到我將桑柔從林中帶出,可有一人見過所謂的妖怪?你這潑皮草菅人命,有心陷眾鄉親于不義,還有臉在這里口舌招搖?”

何栩一言引得周圍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將眼光齊刷刷地投在立于巨石之上的楚虞樓身上。

楚虞樓見形勢不對,正要隨口抵賴,卻聽得一陣咯咯的笑聲。

何栩詫異地轉過頭去,只見身后的桑柔正仰頭嬉笑,腳步蹣跚,緩緩朝前走去。何栩心知此時的桑柔受了莫大的打擊,神智混沌,于是伸手相攔。不料桑柔依舊是面帶呆滯的笑,緩緩前行,縱使何栩伸手拉住桑柔的手腕,也被桑柔輕輕拂開,那般義無反顧的架勢,教人無法阻攔,何栩唯有跟在桑柔身邊,亦步亦趨!

楚虞樓見神情呆滯的桑柔越來越近,莫名地覺著有几分恐慌,尤其是桑柔的雙眼一直死死盯著自己,更是沒來由地一陣惡寒,不由自主地轉頭看看。背后只是空曠的懸崖,哪里有什麼教人覺得不適的物事?

然而,越是空無一物,看到桑柔空蕩蕩的眼神,楚虞樓心里就越發地恐懼,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一面虛張聲勢加以威嚇:“你們想作甚?休得再過來!”色厲內荏之態卻是掩飾不住。

桑柔充耳不聞楚虞樓的威嚇,保持著呆滯的微笑,一步一步朝楚虞樓走去,緩緩爬上巨石,而后與楚虞樓臨風而立,相距不過丈許。

何栩生怕桑柔一時想不開,和那楚虞樓生死相拼同歸于盡,于是將身一躍,落在兩人中間,再度伸手攔住了猶自朝前行走的桑柔。

那楚虞樓見何栩也到了近處,心中更是發慌,耳邊充斥著桑柔的笑聲,心驚膽戰,不覺又后退了几步。

正所謂疑心生暗鬼,在這青天白日朝陽初升之時原本不用畏懼任何鬼怪,只是楚虞樓做多了虧心事,又見一貫柔弱的桑柔這番神情,難免心中畏懼,這般驚慌失措之下更怕與桑柔接近,驀然一步踏空,整個身軀向那万丈深淵墮去!

一時間慘呼聲乍響,周圍民眾也是驚呼連連,奔到岩邊一看,只見距離崖邊約二十丈的峭壁之上斜生著一段犬牙狀的山石,楚虞樓墮將下去,正好跌在那犬牙石上,石尖穿胸而過,自背后露出,死狀凄慘無比!

何栩見惡人終遭天譴,心頭憤懣漸平,細細想來,這惡人的死法和晏時被害如出一轍,這惡人掛在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陡峭山崖之上,便是家人有心收殮遺体也是無法辦到,除非骨肉盡腐散落在地,休想入土為安。想來也是這姓楚的惡人壞事做盡,當有此報!

楚虞樓乃是自己失足墮崖而亡,與桑柔、何栩無關,周圍見得事情經過之人均可為證,是以當何栩攙扶桑柔離去之時,周圍並無一人攔阻。

回到家中,何栩想盡辦法,一面著人張羅,尋回晏時屍身辦理后事,一面為桑柔延醫診治。奈何心病難解,數日下來桑柔依舊是這般痴痴傻傻,何栩見狀,也只有唉聲嘆氣,不知何解。

當日晏時被天光所照魂飛魄散,何栩曾用“斂魂符”收得些許殘存的魂魄,暫用法术定在當日晏時被楚虞樓砍下的那節木指之中,卻無法收回其余已然消散無蹤的魂魄。

晏時魂散,桑柔心結難解,何栩思前想后,忽然想到遠在汴京的魚姬,便將桑柔暫時托付于當地地保照料,千里迢迢投奔汴京,卻是將這點微末希望全數寄托在魚姬身上。

魚姬聽何栩言明前因后果,也是嗟嘆不已,接過木指細細端詳,言道:“其實小栩此時最應該找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師父瀟湘上人。”

何栩聽得魚姬言語,心頭浮起一絲希望,“師父?”

魚姬點點頭,“既然晏時托体于木人,辟妖谷中水土皆有靈性,只需將這斷指帶回辟妖谷培植,必可令其生根滋長。待到植株長成,倘若晏時對這世間仍有羈絆,散失在大千世界的魂魄必定會被此木吸引而至,返魂並非無望。倘若他還心系桑柔不忍離去輪回轉世的話,少不得還要向瀟湘上人索要一件護身的‘柚袈蘿衣’,否則也是枉然。”

聽到魚姬這番言語,何栩方才放下心中大石,心想無論如何,也當求得師尊首肯,于是告別魚姬,准備趕回辟妖谷。

臨行之時,魚姬自櫃台后取出一只翡翠瓶交與何栩,言道:“這瓶里的酒水有凝神聚氣的神效,待檀木長成,不妨以這酒水澆灌,不無裨益。”

何栩點頭稱謝,拱手告辭,不多時腳步如風,已去得遠了。

明顏見得何栩遠去,低聲問道:“掌櫃的,又要一件‘柚袈蘿衣’,那不是又要拔那瀟湘柚子頭上的毛發?上次見時已然不甚豐茂……”

魚姬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柚兄向來急人所急,若是聽得這段緣由,想來也不會推辭才是。”

明顏微微點頭,言道:“想來不久之后就可以救回晏時,桑柔也可恢復正常,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相互扶持,此生也不算難捱。不過話說回來,自我跟隨掌櫃的在這万丈紅塵廝混以來,見過不少負心忘義之輩,對盲妻不離不棄的木相公倒甚是罕見。”

魚姬淺淺一笑,拈起手中的藤木杯微微抿了一口酒漿,“所以才覺得人真的很有趣,種種只因彼此的牽絆而定,歸根結底唯有一句不舍而已。”

仲夏之夜,雖不似白日艷陽高掛,如火如荼,但白日里吸納的熱氣此刻卻開始自青石地面翻出來,熱烘烘的,捂得人一身細汗。

此刻的汴京不似白日里人頭攢動,喧囂卻是不減,隨著在外納涼宵夜的人漸漸增多,四處的瓦子勾欄里絲竹聲聲,說書唱曲,卻是另一番熱鬧。

明顏汲了半桶井水,正准備在魚館門口的青石階上灑掃一番,去去暑氣,忽而聽得一陣嬉笑呼喝,轉頭一看,卻見几個公門中人打扮的年輕人正擁簇一起,朝這邊而來,仔細一看,是名捕龍涯和時常跟隨他身邊的几個小捕快,只不過此時一個個勾肩搭背,皆帶几分醉意,全然沒有平日里上下等級森嚴的派頭。

明顏將身探進館內,吆喝道:“掌櫃的,醉貓來了!”

魚姬自后堂走將出來,笑問:“哪個醉貓來了?”

“還有哪個,不就是稍微多灌兩口就鬧著要討老婆的那個……”明顏長長吁了口氣。“這次還把小的們帶來了,怕是不耗個通宵不會走人了。”

魚姬聞言笑得打跌,“我道是誰,原來是龍捕頭,明顏,去后院把井里浸的那只寒瓜抱去剖了,也好給那哥儿几個醒醒酒。”

言語之間聽得竹簾響動,龍涯熏熏然微紅的臉出現在門邊,看樣子已有七八分醉意,見了魚姬、明顏頓時眉飛眼笑,“掌櫃的,明顏妹子,灑家又來叨擾了。”

魚姬笑臉相迎,擺下酒菜杯盞相待。

明顏微微應了一聲,便向后院去了,奈何她耳力通神,縱是在后院也清楚聽到堂內眾人言語,那几個小捕快的竊竊私語一句不漏地溜進她耳朵。

一人悄聲問道:“醉仙樓那邊佳肴美酒無一或缺,還有戲文唱曲相娛,干嗎頭儿還非得來這家小館子……”而后痛呼一聲,想是被人在頭上拍了一記。

另一個壓低的聲音言道:“噓,小聲點,別讓頭儿聽見,不然有得苦頭吃。你才來不知道,頭儿一說起這小館子就眉飛色舞,想是為人來的,只不過大伙儿還猜不出是為大的,還是為小的。說不定頭儿氣壯山河,大小通吃……”話語中夾雜著几個小子壓低了聲音的哄笑聲和龍涯的醉言醉語,頓時吵得不可開交。

“沒救了,這群醉貓。”明顏嘆了口氣,彎腰收提吊在井里的竹籃,籃子里裝了個十來斤重的寒瓜,翠綠皮儿,渾圓光亮,想來瓤紅汁甜。早上就浸在井水中,必定更是甘甜消暑,一想到要拿這瓜去喂那群醉貓,就覺得是暴殄天物。

剛把那冰涼沁人的寒瓜抱在手里,就聽身后放酒的角落窸窸窣窣作響,明顏想也不想,清叱一聲:“看瓜!”

偌大一只寒瓜破空而去,只聽一陣慘呼,角落里一人應聲倒地,明顏定睛一看,只見那人一身白衣,領后滾了一圈相當不合時宜的狐裘,臉貼在地面,已經昏厥過去,頭上立著那只大寒瓜,瓜破開少許,紅艷艷的瓜湯淌了那人一頭一臉。

明顏走上前去搬開寒瓜,將那人的發髻提起來一看,居然是許久未曾露面的狐狸三皮!

“這沒長進的,一回來就偷雞摸狗,被寒瓜砸成白痴也是活該。”明顏沒好氣地嘟噥道,一手提著三皮的頭發,一手左右開弓,几巴掌下去把三皮扇得跳將起來,原本俏麗的面頰也腫成兩個大包子。

明顏見三皮捂臉叫痛,停下了手腳,將地上的寒瓜搬將起來,把完好無損的一面擱在身邊酒缸的大木蓋上。

廳堂中人早聽得后院響動,一窩蜂奔將進來,眼見三皮雙頰腫脹,不由得爆笑連連。

魚姬極力忍住笑,開口問道:“喲,三皮什麼時候回來的?這滿臉桃花的,唱得哪一出啊?”

三皮又羞又臊,不知如何開口。

龍涯雖醉,眼卻未花,走上前來繞著三皮轉了兩圈,而后倒抽一口涼氣,仿佛那巴掌是扇在自己臉上一般,伸手捂住自己面頰揉了揉,對明顏笑道:“妹子好重的手……”

其余几個小捕快見狀交頭接耳低聲言道:“這小妞如此潑辣凶狠,頭儿定是相中大的那個。”

正在竊竊私語之間,便聽魚姬笑道:“回來就好,虧得我們還時常惦念。對了,之前欠下的舊賬未清,這几個月下來,利滾利也已不少,加上剛剛砸碎的這只大寒瓜,少說也得多做個三五七年的雜役才算清賬。還杵在這里做什麼,還不快去把寒瓜切了給各位客官醒酒?!”起初言語還頗為親厚,說到后面卻是毫不客氣,頤指氣使!

旁邊的小捕快見得這般景象不由得面面相覷,繼而看龍涯的眼光也帶著無上的敬仰,皆道小的凶狠暴躁也就罷了,大的更是喜怒無常,翻臉比翻書還快,這樣的女子長得再標致也是難以消受,頭儿果非常人……

三皮聽得魚姬言語,本想回嘴,忽然想到一事,頓時失了氣焰,而后嘟嘟噥噥抱起那裂開的寒瓜,埋頭奔廚房而去。聽得身后捕快們笑聲一片,忍不住惡向膽邊生,心想索性撒些巴豆粉在寒瓜里,拉得你這群不知死活的混球們腳耙手軟……

明顏心中奇怪,心想這小潑皮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被這般使喚就算不反抗,至少也要討點口頭上的便宜,明明都已經跑掉了,還巴巴地回來做小伏低,也不太合常理,于是心懷疑問看看魚姬,卻見魚姬微微一笑,似乎已胸有成竹。

眾人嬉笑一番,回堂里重整杯盞,繼續飲酒作樂,魚姬、明顏一旁壓酒相勸,眾人耳酣面熱之際恣意放歌。行伍中人大多五音不全,歌聲怪異,全不著調,偏偏又是借著醉意扯著嗓門唱,頗為驚悚。

街上有人聽得這段,都知是有人大醉胡鬧,一個個避得遠遠的,生怕惹上這群醉鬼。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6:54

第二十八章 孽債

魚姬眉頭微皺,淺笑勸止:“各位爺台,再鬧將下去只怕旁邊的鄰人都有意見了。”

龍涯哈哈大笑,揮手止住捕快們放歌,笑道:“也好,我們不唱——掌櫃的來一段……”小捕快們聽得這番言語,紛紛起哄,鬧得魚姬哭笑不得。

三皮端著切好的寒瓜自堂后轉出來,見得這般景象,也是暗自好笑。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一陣幽幽的簫聲徐徐而來,似乎相隔遙遠,又似乎就在這廳堂之內。

說也奇怪,聽到這陣簫聲,原本笑鬧不休的捕快們一個個頓時眼皮發沉,不多時一一倒地,酣睡不已,便是有京城第一名捕之稱的龍涯也是雙手抱頭倒伏在桌面之上。

三皮聽得簫聲,臉色一變,把裝寒瓜的大盤往桌上一放,繼而將身一蜷,貓腰鑽進酒桌下面,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如同事先排練過一般。

“掌櫃的……”明顏也覺察出有些不對,轉眼望向魚姬。

魚姬微微頷首,手里拈起一只酒壺,轉眼之間,壺嘴里傾出的酒水繞著眾人畫了一個圈子,而后稍稍理了理衣裙,面向街面。

只見街面上已然倒了不少夜游的行人,附近的瓦子勾欄也不再聽到飲酒作樂之聲,似乎在一瞬間,這片區域的人都陷入了突如其來的沉睡之中。

遠處的街角遠遠行來一個女郎,一身青衣,身材纖長妖嬈,容顏頗為俏麗,只是眉目之間隱含暴戾之氣,讓人感覺不太妥當。

那女郎到了近處,直接掀開竹簾走進魚館,四下張望一番,開口問道:“那遭瘟的死狐狸躲到哪里去了?”

明顏見那女郎一開口就詢問三皮下落,心想這小潑皮莫非在外惹下什麼風流孽債,才會回這魚館躲難?上下打量著美貌女郎,心中沒來由地酸楚難當,揚聲回道:“什麼死狐狸,沒見過!”一面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躲在桌下的三皮屁股上。三皮吃痛,卻不敢出聲,只是死死捂住嘴趴伏桌下,打定主意,別說是用腳踹,就算是用刀捅也不出來。

那女郎聽得明顏的話並不相信,那狐狸的妖氣仍殘余在這店堂之中,可是偏偏不得而見,定是被眼前這兩個女子使了障眼法藏了起來。這東城的人聽了她的催眠簫聲都沉沉入睡,偏偏這兩個女子仍然清醒,尚能言語,想來也非常人,于是不再拐彎抹角,“冤有頭債有主,今天我來只是尋那死狐狸晦氣,與旁人無關,若是爾等再包庇隱藏,休怪我下手無情!”話音剛落,這廳堂里憑空出現了若干懸浮空中的竹葉,便如被颶風席卷一般在廳堂里旋轉紛飛,每每觸及檐頭牆面及木作家具,便如開鋒的利刃一般,現出若干細長的划痕來!

魚姬轉眼看看四周飛舞的竹葉,手里的酒壺朝天一傾,一汪清冽的酒水直飛天棚,頓時散作水汽,在廳中暈開來,那些鋒利如刀的竹葉頓時消逝不見,便連先前在這廳堂中留下的無數划痕也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女郎見得眼前的景象,不由臉色微變,卻見魚姬淺淺一笑,“姑娘何必這麼大火氣,有話不如坐下來喝杯茶再慢慢說。那狐狸的確討人厭,若是他當真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我等也唯有幫理不幫親。”說罷瞟了一眼桌下的三皮,只見豆大的汗珠自三皮額頭滾滾而下,想來是坐如針氈,不得安寧。

那女子聞言,怒氣稍歇,微微點頭。

魚姬抬手將女郎引到一旁的座椅邊坐定,吩咐明顏送上茶水。明顏轉身下去,心頭卻始終不舒服。

那女郎在桌邊坐定,開口言道:“我本是終南山中修行千年的竹精,小字青奴。今年初春終南山山神華誕,我費盡心機求得‘五華金蓮’一朵,歷經百日悉心培植,眼看就要結出可讓我脫離妖身化為人身的‘五華蓮心’,誰料那遭瘟的死狐狸趁我不在,將那還未綻放的‘五華金蓮’啃吃得一干二淨……”

明顏端茶進來聽得這番言語,心頭微微放寬,心想原來不是惹上風流孽債,而是偷雞摸狗的老毛病又犯了。只是青奴之言頗為蹊蹺,于是開口問道:“既然你都修了千年了,相信不久便可修成仙道,干嘛還要借那‘五華蓮心’修個人身?不是太匪夷所思了麼?”

青奴聞言,垂首不語,神情頗為抑郁。

魚姬微微搖頭,嘆道:“潑皮狐狸,又行的這等勾當,確實該打!不過,他啃吃‘五華金蓮’對你而言倒未必是禍事。那‘五華金蓮’性屬至陽,與你秉性相衝,你若服食,有可能會成功轉為人身,但更多的可能是未得人身反受其害,千年道行就此盡喪。難道終南山山神賜你‘五華金蓮’時沒有跟你說過其中的利害關系?”

青奴此刻方才抬起頭來,眼神堅定無比,“我自知道,只是……既有這個契機,寧願一試。”

魚姬沉吟片刻繼而言道:“你甘冒奇險,舍棄仙道求取人身,想來是為了某個凡人,不知我這猜想可為真?”

青奴抬起頭來,見魚姬面色柔和,不由得心中一寬,長久以來在心頭縈繞不去的種種抑郁之念,不知為何在這初次見面的陌生女子面前卻有一吐為快之感。

過了良久,青奴盈盈抬頭,櫻口輕啟:“你猜得不錯,我舍棄修仙之道,的確是為了一個男子,他姓蒙名翰,本是原山西鹽鐵司蒙舒的二公子蒙翰。”

事情要從去年中秋時節說起。

山西鹽鐵司蒙舒病故不久,夫人陳氏一直郁郁不展,蒙府二公子蒙翰事母至孝,于是攜帶九歲的侄儿俊儿一道,陪伴母親入終南山中的三清觀小住養生。

終南山造化神秀,氣候宜人,蒙翰生性優柔文弱,每日侍奉母親修讀《道德經》,倒是很少外出,但那頑皮好動的小侄儿俊儿卻是難有定性,每日在山中游走嬉戲。

有一次,那俊儿頑皮搗蛋,見山中獵戶布下的獸夾里困了只野兔,于是動手去扳那獸夾。可惜俊儿年幼力弱,獸夾稍開些許,俊儿便力有不繼,唯有拿腿腳壓住。獸夾咬合力甚大,反彈回來,倒俊儿的腳掌也夾在了里面。

俊儿吃痛,大哭大叫求救,沒引來看護他的家仆,倒驚擾了一直在山中修行的青奴。

青奴見俊儿哭得可憐,動了惻隱之心,一改往日不在人前現身的慣例,飄然出現在俊儿面前,幫俊儿扳開獸夾,更采來山中草藥救治,末了還一路背負孩子回到三清觀。

便是在那個時候,青奴第一次見到蒙翰。

一個是玉樹臨風滿腹詩篇的翩翩公子,一個是嬌俏喜人不沾凡塵的世外美人,兩廂遇見自然是相互傾心,不久便時常結伴在山中游歷。

蒙翰也曾問起過青奴的身世來歷,但青奴害怕蒙翰知道自己身屬異類驚恐,推說是山中獵戶的女儿。兩人朝夕相對,情愛日漸深邃,山盟海誓更是喃喃呢呢。

青奴本以為這般逍遙快活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不料蒙翰時常外出被其母陳氏看出了端倪,查問得知儿子正和一個山中獵戶的女儿打得火熱,心中著惱,多番勒令蒙翰不得再見青奴。

雖然母親不斷施壓,但有的時候,越是施壓,越是使得蒙翰更加眷念青奴。到后來便如所有熱戀中的年輕人一般,再難像初時一般發于情止于禮……

青奴到底是妖身,一身的妖氣對蒙翰肉体凡胎有百害而無一利,不久,蒙翰便病倒在三清觀中。

三清觀的道人頗有眼力,看出端倪,便告知蒙翰之母陳氏,陳氏知曉自己愛子病倒乃是因為親近妖物所致,不久就帶同蒙翰和俊儿離開終南山,回了山西。

青奴知曉是自己害得愛郎病倒,也自責不已,破例離開終南山,前往山西探視。

當青奴好不容易尋到情郎蒙翰時,蒙翰早已痊愈,乍然見到青奴,一時間百感交集,感慨一番之后告知青奴,經過這些時日已然知道青奴並非凡間女子,人妖殊途,縱使再難舍棄彼此之情,也是無法,何況回到山西之后母親已為他定了一門親事,乃是新任鹽茶司之妹。母命難違,他雖對那家姑娘無意,也只得接受母親的安排……

這段情事來得快,結束得也快,青奴雖心有不甘,卻無法改變自己是妖非人的事實,回到終南山中大病一場,思前想后,便動了棄修仙道而入凡塵的念頭。是以趁終南山山神華誕之時,在山神面前苦苦哀求,終以一片痴心求得“五華金蓮”。

雖然山神也曾鄭重相告,此番行事凶險非常,若不成功,她那得來不易的千年道行將毀于一旦。奈何青奴心中只念著要與愛郎蒙翰再續前緣,什麼也不在乎了,每日里悉心照料那“五華金蓮”,眼看百日之期將滿,豈料憑空跑出三皮這潑皮狐狸。

三皮雖憊懶成性,倒也有些眼光,見得那含苞欲放的“五華金蓮”,知是難得一見的仙家寶物,更何況他乃狐狸化身,雜食成性,那“五華金蓮”對他並無妨礙,便趁青奴外出采集澆灌“五華金蓮”的朝露,跑去將那株“五華金蓮”連花帶葉啃吃了個干淨。

青奴回來發現,自然怒不可遏,對那三皮一路追殺。

青奴修行千年,道行遠比三皮為深,無論三皮如何躲藏,都會很快被青奴找到,有几次險象環生,差點丟了小命。三皮在外面東躲西藏了几個月,想來想去還是跑回了傾城魚館,心想有魚姬、明顏在,至少可保周全,是以見到魚姬頤指氣使、明顏拳打腳踢也不反抗,聽之任之,做小伏低。

青奴說過這般前情,對魚姬言道:“我與蒙郎再續前緣的唯一契機便是那‘五華金蓮’,而今被那狐狸吃了去,倘若不把那狐狸揪出來煎皮拆骨,我這心中之氣如何能消?”

魚姬聞言微微頷首,“不錯,的確不該放過。不過,就算你把那狐狸煎了煮了,也不可能讓他把吃了的東西吐出來,我倒有個折中的辦法。”而后揚聲吩咐明顏去把酒架上第五排第一瓶酒漿取來。

明顏手腳靈便,很快就回到桌前,將一個紅泥小瓶放在青奴面前。

青奴面露狐疑之色,不解地看看魚姬,卻聽魚姬言道:“那‘五華金蓮’我是沒辦法討來還你,我這瓶‘輪回釀’倒是也有相似的效果,只不過會讓你重入輪回,要再與你的蒙郎相會,至少也得十來年的光陰,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等這十來年。何況轉生為人,你千年修為也就從此盡喪,你可要先想明白了。”

言畢伸腳擦去先前灑下的酒痕。那一圈酒痕本是結界所在,擦去一點,結界頓時消失,圈中的人和物立時顯現出來,桌下的三皮渾身發抖,面露恐懼。

青奴見到三皮,忍不住要上前,卻聽魚姬說道:“三皮就在這里,要是你實在心有不甘,要煮要炸,悉聽尊便,只不過這家伙還差我不少酒錢,給我留條尾巴抵債,也就兩清了。”

青奴聽得魚姬言語,心頭此起彼伏,半晌方才開口:“只要可以再見蒙郎,區區十來年我還可以等,若是可以達成心願,放過這狐狸也不是問題。”

三皮聽得此言,如獲大赦,頓時舒了口氣,自桌下爬出來,“這就對了,凡事好商量,動刀動槍的也沒什麼益處。”

明顏一旁見三皮絲毫沒有悔意,抄手笑道:“你當現在風頭已經過了麼?讓掌櫃的拿這酒水來贖你性命,也不想想以后尾巴還是不是長在自己身上。”

三皮聞言一驚,轉眼看看笑而不語的魚姬,剛才魚姬所言言猶在耳,想來還在惦記著狐尾圍脖,這一認知當真是非同小可,不由得臉色一變,慌忙賠笑道:“瞧顏妹說的,掌櫃的向來好心腸,再說這伏旱天氣,要圍脖干嗎?”

魚姬嘆了口氣,“現在是用不著,不過很快夏去秋來,待到秋風起,冬天也就不遠了。”

三皮干笑道:“秋風起,山蛇肥,進補最為適宜。哈哈,看這廳里亂得,想來我不在,掌櫃的和顏妹都忙不過來了。”說罷裝模作樣地扯過袖子在桌上抹了抹。

青奴看看桌上的紅泥小瓶,對周圍的言語全不上心,伸手拿起這個紅泥小瓶,問道:“是不是把這里面的酒喝下就行了?”

魚姬微微點頭,眼見青奴揭開封口,仰頭將酒水一飲而盡,嘴角邊浮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

那酒水入口無味,青奴只是覺得舌頭發麻,腦中一片混沌,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逐漸歸于漆黑!

正在惶恐間,耳邊聽得魚姬的聲音,甚是舒緩輕柔,“現在你朝前走,不久會看到一條長長的巷子,巷子右邊的牆壁上有很多扇鐵門,一扇就是一年的光陰,你想在什麼年紀見到想見的人,就推開那扇門……”

青奴用心記下,在一片幽暗之中朝前走,不多時,果然見到一條巷子。正如魚姬所說,這條深不見底的巷子右邊排列著許多烏黑的大鐵門,巷壁上每隔几丈便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全賴這微弱的昏黃燈光才可以依稀辨明巷中的事物。

不知何處傳來的一陣陣轱轆滾動之聲,在這條幽暗昏黃的巷子里回響。

青奴心中既是急切又是忐忑,數著右邊巷壁上的門,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扇……兩扇……三扇……

那沉重的轱轆聲在耳邊回蕩,疊加著無數回音,青奴在這條巷子里待得越久,就越覺得心浮氣躁,煩悶不堪,于是加快了腳步。當走過第十五扇鐵門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心想與蒙郎分別之時蒙郎二十有五,若是自這扇門進,那蒙郎剛剛四十出頭,倒也算般配。正打算推開那扇鐵門,卻發現前方的巷子投射出一道極强的亮光。

青奴一時好奇,便朝前走去,又數了十四扇鐵門,發現第三十的一扇門虛掩了一條隙縫,亮光便是自門內發出,而那轱轆滾動之聲也是自這門內傳來。

青奴心想既然門虛掩著,不妨偷偷看上一眼,也好知道三十年后是什麼狀況,回到蒙郎身邊也多几分把握。

于是她緩緩靠上前去,正想透過縫隙朝里看,卻覺得那道白光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强大吸力,頓時失去平衡,朝著那道光亮而纖細的門縫擠去!

伴隨著青奴的驚叫聲,眼前忽又暗了下來,青奴抬眼,看到一盞掩著翠紗的宮燈,上面繡了些竹枝竹葉的紋樣,被燈光一映,向四周投下淡淡的竹葉紋樣的影子。

青奴發現自己正斜倚在一張檀香榻上,房間相當雅致,重重紗幕低垂,家什俱是上好的沉香木制成,四下彌漫著若有若無的幽香。

青奴坐起身來,房間的一角立著一張花案,案上一面碩大的銅鏡正在幽暗的燈光中浮動著光影。

青奴走到鏡前一看,自己臉上帶著乍醒的惺忪睡眼,眉目之間卻是從未有過的慵懶風情,三十左右年紀。

青奴恍然大悟,心想必定是被那白光拉進了第三十的那扇門,后悔莫及,但此刻腳踏實地,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沉實,伸手在臂上掐了一把,一陣劇痛襲來,她揉了揉手臂,開始慢慢習慣這得來不易的血肉之軀,只是心心念念想要快點見到蒙翰。

這廂心潮起伏,卻聽那紗幕之外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呼喚:“夫人可起身了麼?刺史大人的轎子快到了。”

青奴低低應了一聲,隨后那低垂的紗幕被撩了起來,外面的花廳光線微沉,想來已是傍晚,兩個小丫鬟捧著銅盆面巾垂首入內。

青奴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只是任由她們服侍梳洗上妝。那兩個小丫鬟甚是伶俐,想來也是做慣了這等活計,不到半個時辰,已幫青奴收拾停當。青奴看著面前銅鏡中這個風華絕代的貴婦人,和印象中的自己全然不同,似乎從頭到腳都虛幻不真。

“刺史大人……是何人?”青奴開口問道。

一個小丫鬟掩口笑道:“夫人怎生忘了,蕭關刺史蒙大人是夫人的夫郎,半月前回京述職,今個儿回來,剛剛六儿去探過了,大人的轎子過了東門了,想來這會儿也該到了。”

青奴聞言心中一喜,心想原來早與蒙郎相會,還結為連理,那酒館中的女子所言當真不虛。思慮之間聽得外面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在呼喊:“夫人,大人到了,請你花廳相見。”

青奴心中早就期盼此刻重逢,哪里顧得上許多,伸手拉起拖地長裙的下擺,早已快步出門,那兩名小丫鬟也跟了出去,見得門外立著的小廝打扮的青年便嗔道:“六儿,愣著干嗎,還不前面帶路?”

那六儿見自己夫人奔將出來,也是一驚,心想平日里夫人舉止端庄,怎生變得這般急切?想來是大人離家日久,心中太過惦念。聽得小丫鬟斥責,忙前面帶路。

青奴緊跟其后,穿過花苑回廊,心想終于可以重遇蒙郎,更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回廊盡頭便是花廳,隱隱聽得里面有人說話。

青奴心知跨進前面那扇門便可見到魂牽夢縈的愛郎,卻不知為何反倒慌亂起來,轉頭問緊跟身后的小丫鬟:“我這般打扮可還妥當?”

那小丫鬟甚是伶俐,微笑答道:“夫人向來風姿綽約儀態万千,豈會有不妥當的時候?”

青奴聽得此言,深深吸了口氣,稍稍平復心情,邁步進入那幽雅別致的花廳,只見廳上的茶座邊正坐了兩人,一個是老態龍鐘的老者,背脊佝僂,額頭微禿,瘦弱單薄,臉上的皮膚松弛,擠出几絲刀刻般的深紋,看樣子六十左右,相貌神情卻全無老者應有的矍鑠,反而舉手投足之間都顯出些許猥瑣浮華。

而另一個長身玉立,身著官服,面容俊朗,不是愛郎蒙翰是誰?雖說當日山西一別到現在不過半年光景,但輪回之中已是三十年光陰,雙方變化都是不少。

青奴由妖化人,固然是天差地遠,那蒙刺史也非當年的柔弱文生,統兵守關為一方刺史,自是充斥尚武之氣,雄姿英發,此刻蓄了三須美髯,比之當年的翩翩少年又多了几分沉穩持重。尤其本身英俊不凡,更駐顏有术,渾然不似已過五十之人,看那精神氣,仿若不到四十。

“夫人來了。”蒙刺史起身相迎,見青奴姍姍而來,很是体貼地伸手相扶,“為夫不在這些時日,家中大小事務都是煩勞夫人費心,夫人辛苦。”

青奴見得愛郎,欣喜若狂,聽愛郎這般溫柔言語,于是開口答道:“夫君休要如此客套,這本是妾身份內之事,只怕力有不逮,何來辛苦?”

夫婦兩人相視一笑,万般情愫皆在不言中。而后青奴聽自己的夫君開口道:“這位是為夫嫡親叔父,早年外放他處,是以夫人雖入門十余載也並未見過。此番回京述職碰巧遇上,便請他老人家來家中盤桓數日,煩勞夫人代為安排照料。”

青奴忙向那老者道了個万福,寒暄几句便揚聲吩咐丫鬟小廝打點客房,准備膳食,為夫君和叔父接風洗塵。

那老者回禮時一雙混沌老眼便在青奴身上轉來轉去,青奴心中不喜,礙于夫君臉面,也不好如何,任由夫郎引到身畔坐定,閑話家常。

言語之間青奴才知那叔父本在益州為官,不料宦海沉浮,因錯判冤案,被朝廷派下的御史革職查辦,此番進京便是帶了銀錢珠寶前去疏通打點,希望可以官復原職。不料吏部的人卻不好說話,此事就此沒了結果,正好碰到夫君回京述職,于是順便來這蕭關散心。

青奴聽得堂上言語,只覺這叔父滿腹的世俗油滑,行這賄賂手段更算不上什麼正人君子,想蒙郎少年之時便溫文爾雅,此時又如斯穩重內斂,與那猥瑣老者沒半點相像,若非蒙郎親口所言,只怕她也不信。

不久家仆已准備停當晚膳,蒙刺史起身邀約叔父入席,青奴自然起身尾隨夫郎身后,見夫郎氣派大方,謙恭得体,越發覺得為愛郎放棄千年修為換得人間百年相伴甚是值得。

只是席間閑談之時,青奴覺著那叔父的眼神始終在自己身上逡巡,頗為無禮,畢竟是家中至親,又是客人,也不好給他難堪,唯有移開眼神,少有接觸。何況經歷這許多波折方才和愛郎成就良緣,眼中也看不到其他。

晚宴之后,眾人小聚片刻,也就各自回房歇息。

青奴坐在妝台前卸下發髻之上的花簪步搖,看著鏡中頗為陌生的神態容顏,雖然心願得償,但憑空大了好几歲,難免有些失落,卻見夫郎面露溫存立于身后,于是微笑轉過頭去。

“別動。”蒙刺史輕輕扳住青奴的肩膀,伸手至青奴耳畔摘下一只耳環,輕輕放在妝案上,順手摘下另一只,“夫人在看什麼看得入神?”

青奴輕撫面頰嘆了口氣,“我在看自己比上次見你之時老了多少。”

蒙刺史伸手環在青奴腰間,自身后擁住青奴,面頰貼在青奴光潔如昔的粉面上,低聲言道:“才不過十數天時間,夫人怎會老去?為夫心中,夫人永遠都是如此儀態万千國色天香。倘若夫人真老了,那為夫自然也垂垂老矣……”言語百般溫存。

青奴靠在夫郎胸前,伸手捋了捋夫郎的三須美髯,“我是說,和我們初見之時相比,似乎都不太一樣了。”

蒙刺史笑道:“這世上凡人哪有不老的?夫人今天怎麼這般感慨?”

青奴抬眼看著眼前的夫郎,沉默許久問道:“那夫君可還記得初見我時的情形?”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7:07

第二十九章 凶頑

蒙刺史嘆了口氣,“自然記得,自與夫人成婚以來,便始終覺得自己很有福氣,可以娶到這樣秀外慧中的好夫人。”而后臉上浮起几絲壞笑,“要是夫人可以早些為我蒙家生下一男半女,后繼香火,此生也就別無牽掛了。”說罷伸臂將青奴抱了起來。

青奴滿面通紅,依稀記得往日在終南山中與愛郎的恩愛纏綿。好不容易得來人身,為愛郎生儿育女也是份內之事,日后雙雙老矣,也可看到子孫相傳。

一番云雨之后,蒙刺史摟著青奴怡然入夢,青奴俯在愛郎胸口,聽著愛郎心跳,卻難以入睡。

床前的翠紗宮燈光線暗啞,把熟睡的蒙刺史的臉映得也是一片怡人的幽暗,剛才的歡愛歷歷在目,青奴心里卻泛起一絲不可名狀的害怕,真要說是什麼緣由,卻又說不上來,只是下意識地抱緊夫郎,生怕一松手,眼前一切又成空,迷迷糊糊之間入夢,卻也不安寧。

第二天天明,蒙刺史聞得雞啼便起身,循例要去衙門處理公務。青奴也無心睡眠,著丫鬟打水梳洗,陪夫郎用過早點之后,蒙刺史離家去了衙門,青奴卻有些百無聊賴,便在花園稍坐了片刻。

忽然間,身后有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青奴吃了驚嚇,忙站起身來轉過頭去,卻見昨日里見過的那位叔父站在身后,笑容頗為古怪,“老夫見侄媳肩上粘了些灰塵,便順手拍了去,可是驚到侄媳了?”

青奴雖心中不快,礙于長輩的身份也不好翻臉,只是開口答道:“那倒沒有。不知叔父用過早膳沒有,侄媳也好著人置辦。”

那老者只是干笑兩聲,“不急不急,往昔總聽人說侄儿娶的這房夫人溫柔賢淑持家有道,老早就想來見上一見。昨日里匆匆忙忙,都沒時間好好閑話家常,今日大有閑暇,不如坐下來好好聊聊。”

青奴雖覺不妥,也不好回絕,唯有揚聲呼喚丫鬟前來備下酒菜伺候,這樣多一個人在,總不至于顯得尷尬。

席間那老者東拉西扯,盡是不著邊際的言語。青奴硬著頭皮在一旁聽著,不時虛應一兩聲,心中大為煩躁。

忽然間聽那老者笑問:“昨日里見得侄媳,總覺得頗為面善,又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我聽家里人說過侄媳娘家姓祝,不知道閨名為何?”

青奴聽得這番言語,臉色一變,此人雖是自家叔父,到底男女有別,哪有直問閨名之理?自古以來男女大防,最為忌諱的便是倫常之亂,這般舉止已是壞了綱常。以前在山中修行當然可以不管凡塵的規矩,但既已為人,則自當遵從為人的道理,若是應對不當,只怕難免招人輕賤。

于是青奴招呼丫鬟斟酒,將話題岔開,那老者非但不覺失禮,眉目之間還頗有得意之色。青奴見得這般情狀,也頗為頭痛,心想初來乍到不明周圍人事也就罷了,而今憑空跑出來這樣一個為老不尊的叔父,許多事情著實不好解決。記得往昔和蒙郎相好之時,從來沒聽他提過這樣一個叔父,以往擔心和蒙郎家人相處不當,也是擔心無法取悅婆婆,想不到事隔三十年,沒了婆媳不睦之虞,又出了這等麻煩事,想想做人的確為難,煩惱更是不少。

青奴覺得再杵下去只是尷尬,于是起身托詞要去賬房看看家中銀錢支出,暫時離開。心想好在那叔父不可能在府中長住,這等風言風語,唯有當做從沒發生過,等他離去也就好了。

這般過了兩個月,青奴與蒙刺史情愛深邃,可那叔父一直沒有離去之意。青奴不厭其煩,只好虛與委蛇,每逢自己夫郎不在府中,便深居簡出。不見面也少了不少是非。同時青奴也在向周圍家仆打聽府中的人事狀況,對這日后安居之地總算多了几分了解,漸漸地也開始著手一家主母應盡的職責,總算是將這個新家治理得井井有條。

蕭關位于大宋、西夏交界之地,乃駐軍重地,以往還算太平,只是近日來了伙西夏游民組成的馬賊,時常在蕭關外活動,神出鬼沒,手段凶殘,蒙刺史主事蕭關一方,也為此事頭痛不已。

青奴聽自家夫郎提這煩心的公事,自己倘若從前一身法力,自可助他一臂之力,而今轉為人身,便與尋常婦人無異。偶爾興嘆,卻又自我寬慰,得償所願,放棄千年修行也是意料中事,此時再為惋惜,豈非太不知足了麼?

這天,青奴遠遠看到蒙刺史端坐在書房桌前,眉頭緊鎖,心知夫郎又在為公務憂心,正尋思送上香茶助其凝神靜氣,不料卻見府中管家神色匆匆而來,心知必有家中事務,于是上前叫住管家詢問一二。

一問才知是城外的地保前來,前几日城中運去的稻種發放到戶之前就被西夏的馬賊劫了去,眼看耕種時節將過,再無稻種播種,便誤了今秋的收成。

蕭關地處偏遠,賦稅卻不比其他地區輕松,收成若是不好,佃戶們自然無法繳清年關賦稅。而蒙府在蕭關一帶尚算富庶,倉廩殷實,是以佃戶們便托地保來向蒙刺史求懇,暫借一千斤稻種應急。待度過這燃眉之急,日后可拿收成還上所借的稻種。

青奴心知自家夫郎一貫看重民生,何況對蒙府而言,借出一千斤稻種也不是什麼難事,夫郎正為公務煩心,無謂再讓這等事務分心。她既為蒙府主母,這等小事也可作准,于是吩咐管家調配。

管家得令下去安排,不多時已安排人手,打開倉庫,將稻種稱量裝袋,忙活了半日,總算將一千斤稻種統統裝車。青奴見后院停靠的兩輛糧車,也頗為欣慰,只待明天天亮,就著人押送出城,也算了卻件心事。

誰料晚飯后,小廝六儿忽然找來,對青奴言道適才在后院見有人在動那糧車,六儿過去查看,見地上散了許多陳年老米,都已霉爛生蟲,六儿覺得心里不踏實,便來說與青奴定奪。

青奴聽得此言,也是納悶,起身到后院糧車處,叫六儿隨意開了一麻袋稻種,果然如六儿所言,已非白日里看到裝包的上好稻種,而是霉爛的陳年老米!

這一發現當真非同小可,稻種對城外的佃戶何其重要,被換成這霉爛的陳年老米,自然是無法播種結實,幸好六儿機靈,及早發現,不然等明日稻種送到佃戶手里,不是給自家相公落下為富不仁的臭名麼?

青奴心中惱怒,差六儿將管家招來詢問。一問之下,才知道換稻種之事是那叔老爺授意。

原來白日里叔父見蒙府的家丁在糧倉忙碌裝袋,正好順便也清理出不少積壓多年霉爛無用的陳年老米。管家本想將這批無用的陳年老米處理掉,卻聽那叔父一番言語,說道陳米扔了可惜,不如直接當稻種運去城外,反正蒙刺史貴為一方大員,佃戶也不敢來啰唣,再不甘願也只有硬著頭皮收下。而換下的上好稻種可以運去城中糧店出售,換個五百兩銀子不是難事。

管家聽信了那叔父的蠱惑,也想二一添作五,和叔父一起發筆橫財,所以才著人李代桃僵,原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不料被六儿發現了端倪,鬧到了夫人那里。

管家自知理虧,哀哀告饒,青奴心中雖氣憤難平,但也不好對為老不尊的叔父發作,只是喝斥了管家几句,著人將那管家逐出門去,又見六儿頗為伶俐,通曉文墨賬目,可堪重用,于是將其破格提升,聘為管家。

青奴夜間安寢時將此事告知蒙刺史,並未在自家夫郎面前詬病叔父唆擺管家中飽私囊之事,只是微微提了提。蒙刺史也不是不明事理之輩,自然稱贊青奴處事大方得体,至于那叔父,以子侄的立場也確實不好加以責難,唯有不再提及此事。想來趕走管家之事,那叔父也已知曉原由,此后應有所收斂。

事情雖然解決,青奴還是不太放心稻種之事,打定主意第二天和六儿一道押送稻種去城外,見自家夫郎頗為疲憊,也就任他安睡,沒有提及。青奴自個儿思量,在世間為人妻室,種種瑣事也得多方揣度,倒是比起從前在山中修行要難上許多。

次日清早,蒙刺史又和往常一樣,早早去了衙門。

青奴用過早點,見六儿已經安排好七八個家丁護送稻種,于是招來轎夫,帶了個小丫鬟隨伺,加上領路的管家六儿,一行十三人,一路徐行出了城門。

青奴自入人世以來,此番還是頭一遭出得城門,舉目望去,只見遠遠的一片黃沙厚土,與城中的繁榮截然不同,近處倒是有不少農田瓜地,離城門越遠就越顯得荒涼。

路上遇到兩隊巡邏的騎兵,循例上前查問一番,自有管家六儿上去應付,騎兵們得知是刺史夫人出城辦事,紛紛上前見禮,叮囑一番,提醒眾人小心西夏馬賊出沒。

青奴見騎兵們來的方向正是糧車要去的方向,倒是不以為意,心想縱使這片地方不算太平,剛剛才有騎兵巡過,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又行出几里路,遠遠見得些個村落,看起來頗為簡陋,等進了村落,轎子和糧車都停了下來。“夫人,到了。”六儿在轎外輕聲言語。青奴掀起轎簾,只見四周的破屋里出來了許多村民,六儿正與一個老者言語,想來便是當地地保。

青奴見村落破舊,心想幸好及時發現稻種被換之事,不然那些陳年老米運到這里,豈不是誤人麼?于是揚聲吩咐六儿指揮家丁將糧車上的稻種卸下,分發各戶。

眾鄉民千恩万謝,有管家六儿和地保主事,約莫兩個時辰左右,已將兩車稻種發放妥當,六儿整理好各戶借貸稻種的字據,方向青奴稟報。青奴見事情順利,心中歡喜,眼見日已過午,便吩咐六儿准備回城。

一干鄉民受此恩惠,大力挽留眾人吃頓便飯再走,青奴見眾人盛意拳拳,也不好推辭,一行人便在村中叨擾了一頓,待到離去之時,日頭已然開始偏西。

兩輛糧車空了出來,行路也輕便不少,十余里路已然過半,遠遠可以看到高聳的城門關卡。離城近了,眾人也都松了口氣,不再像先前一般小心在意,連言語說笑也大聲起來。

就在此時,忽然聽得一聲呼哨,道路兩側的緩坡上出現了數十匹高頭大馬,馬上俱是剃發結辮的凶頑之輩,個個手持刀刃斧棒!

“壞了,是西夏馬賊!”六儿大驚失色,跳下糧車奔到轎子邊,眾人俱是驚惶。此地距城門不過數里之遙,那一干西夏蠻人埋伏在這里,自是膽大包天,不懷好意!

青奴在轎中聽得六儿言語,心中也有些慌張。今非昔比,若是從前,別說是小小的馬賊,尋常妖魔也不見得可以傷她分毫,而今這副凡人身軀,既無氣力,也不靈便,自籌難以和孔武有力的馬賊一爭長短。

正在慌亂無措之際,只聽得怪叫連連,那伙馬賊縱馬從兩邊的緩坡疾奔而下,朝著糧車和轎子衝了過來!

一干家丁只是尋常漢子,糧車之上几把鐵锨筢子,算不得什麼趁手的兵器,拿在手上也沒什麼用處。

六儿只得招呼眾家丁圍定轎子,保護夫人,眼見周圍的馬賊們縱馬游弋,圍繞游走,四處塵土紛紛,馬鳴蕭蕭,更夾雜著西夏蠻人的呼喝笑聲,怎不叫眾人心驚膽戰?

六儿也怕得要命,但護主心切,硬著頭皮對眾馬賊喊道:“我們是送糧的車隊,沒有什麼值錢的物事,望各位大王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去。”他用漢語和西夏語各喊了一遍,倉皇間前面的馬匹突然讓出一條道來,一個面相頗為凶惡的獨眼漢子促馬上前。看周圍馬賊的神情頗為敬畏,定是這伙馬賊的頭領。

那頭領縱馬繞行一圈后開口問道:“轎子里的是什麼人?”說的卻是漢人言語,想來也是常年在大宋與西夏邊界上廝混的人物。

六儿顫聲答道:“轎子里的是我家夫人,求大王高抬貴手放行。糧車雖然是空的,拉車的兩匹馬倒還不錯,權當是小的們孝敬大王的。”

那頭領哈哈大笑,“你這肥羊還想討價還價麼?馬匹自然是老子的,你這几口肥羊也自然是老子的,一個個身健年輕,賣做奴隸也可抵一匹馬的價錢。至于女人嘛,老子倒想多留兩天,犒賞犒賞自家弟兄!”言罷周圍的馬賊紛紛呼哨怪叫,得意忘形,躍躍欲試。

青奴在轎中再難坐定,簾子一掀走了出來,“爾等休要胡來,我家相公乃是蕭關刺史……”

“蒙俊是你相公?”那頭領眼光一寒,面露凶悍之色。

青奴聞言一驚,“什麼蒙俊?蒙翰才是我家相公。”言畢卻見周圍的家丁丫鬟都面露驚詫之色,不由心中一沉,隱約浮起一絲不好的感覺。

“哈哈,笑話,笑話,世上居然有這樣的傻婆娘,連自家漢子都會弄錯。”那頭領眯著獨眼上下打量青奴,露出几分不懷好意的怪笑,“雖說腦子不清醒,樣子倒是不錯,那姓蒙的艷福不淺。正好,前年姓蒙的射瞎老子一只眼睛,今個儿老子用用他老婆,也是天公地道。”說罷揮手一聲斷喝:“統統拿下!”

左右的馬賊早就躍躍欲試,聽得頭領號令亢奮非常,怪叫連連,揮舞手中的繩套,拋甩之間已套住了几個家丁,接下來更是一擁而上!

青奴驚惶難當,倉皇之間只覺得身子一輕,已被那頭領擄上馬背,任憑她如何掙扎,都無法逃出掌控,恍惚之間聽得有人嘶聲呼救,卻發覺是自己在竭力喊叫。轉眼間看去,只見近身的丫鬟也被另一馬賊抱上馬背,連轎夫在內的十名家丁一律五花大綁,繩索一端捏在馬賊手里,便如被牽出來的一群羊一般。

混亂中只有管家六儿還抓了把鐵锨四處扑打,想要衝過來救青奴,到底勢單力薄,不多時,一個馬賊揮舞鋼刀在六儿背上劈了一記,六儿頓時倒地不起,鮮血染紅了地上的黃土塵埃,眼見是不得活了!

那頭領見壞了口肥羊,吐了口唾沫道:“好生晦氣,生生儿少了二十兩銀子。”繼而肆無忌憚地伸手在青奴身上摸索。

青奴又羞又氣,極力掙扎相抗,那頭領要穩住坐馬,一時未能得手,末了滿臉快意的淫笑,“好在沒走了這匹悍馬,這般潑辣倒是夠勁!等回去再收拾你,叫你知道老子的手段!”說罷一聲呼哨,縱馬而去。

其余的馬賊尾隨其后,呼喝聲中,那十名家丁被馬賊繩索拖弋,一路奔跑,跌跌撞撞,稍微走得慢了就被拖在地上,慘叫聲頻傳!

青奴心急如焚,知道那馬賊頭領並非隨口威嚇,若是被他擄回老巢,勢必難逃厄運,這廂極力掙扎,卻抵不過馬賊頭領孔武有力。眼見離城門越來越遠,一顆心也漸漸沉了下去,心想若非這人身累事,哪會將這一干馬賊放在眼中,而今身處劣勢,唯有企盼上天垂憐,降下個救星來……

約莫行了三十里,早進了西夏地界,只見荒漠黃沙,路上偶爾倒斃了些馬匹羊羔,都被成群的禿鷲啄食一空,只剩下些許殘軀遺骨,而天色也已轉黑,殘陽如血。

一干馬賊沿路放歌,呼喝高亢,青奴雖不懂歌詞含義,也可以想象這些西夏匪人何等意氣風發。轉頭看看后面被縛住的十名家丁,一個個疲憊惶恐,已被折磨得有氣無力。另一匹馬上的小丫鬟早哭號得聲嘶力竭,伏在馬背不動,想是已昏厥了過去。

轉過兩個土丘,只見一個黃土矮城,牆上斜立了一圈拒馬,都是削尖的木樁綁扎而成,防備騎兵衝擊。不少木樁尖上還穿插著一些物事,走近一看,竟然是些死去已久的屍首,看衣物,俱是宋人打扮,稍稍近了,便聞得一陣令人作嘔的屍臭!

再近一點,馬蹄聲人聲驚起一大片黑壓壓的黑點,卻是無數只依附木樁之上啄食腐屍的烏鴉,更帶起一陣教人心驚膽戰的鴉聲!

被擄的人們見得這等景象更加惶恐不安,那些馬賊見慣了這等事情,倒無半點不適,一個個興高采烈。

城門打開,早奔出些個小嘍啰,伸手將綁縛家丁的繩索接了去,一路吆喝踢打,拖到城中的馬廄綁定,便如對待牛馬畜生一般。

那頭領哈哈大笑,跳下馬背,伸臂將青奴扛在肩上,大搖大擺走進城去,引得城中的嘍啰們歡呼笑鬧。

青奴一路踢打掙扎,但那頭領甚是孔武有力,任憑她如何,也難傷他分毫。轉眼間見人群中立了几個女子,俱是蓬頭垢面,身上衣衫殘破不堪,上身赤裸,頂多也是圍了塊破舊羊皮御寒,眼神空洞呆滯,想是之前被擄來的漢家女儿。

青奴暗自心驚,遲疑間已被那頭領扛進一個帳篷,重重摜在鋪了厚羊皮的地上。青奴摔得頭昏腦漲,仍飛快爬起身來,閃身躲在一邊。卻聽那頭領吩咐那几名漢女好生看管,揚長而去,外面頓時笑鬧一片,想是正與手下的嘍啰們宴飲慶功。

青奴聽得外面的嘈雜呼喝,惴惴不安,順手自頭上拔下一支釵子握在手心,心想若是那匪人進來啰唣,唯有以死相拼。

那几名漢女倒沒為難于她,只是在帳篷門口坐定,一個個看著青奴,呆若木雞。

青奴被那几名漢女眼光看得發慌,轉眼看看帳篷外,只見城中的空地上早點上篝火,烤上了一只全羊,一干西夏匪人都圍在篝火邊嬉笑豪飲,一袋袋酒漿下得肚去,愈加亢奮。火光搖曳,越發顯得面目凶惡可怖,教人心中不安!

青奴內心惶恐,卻不知為何想起那西夏匪人頭領的言語來,言明相公曾發箭傷了他一只眼睛。

想蒙郎一向文弱,哪里會這等手段?

大宋向來重文輕武,為防“陳橋兵變”之事再度發生,都是任用文人統兵,且從無連任,三年任期一滿便會平調他處,是以青奴對于自家相公文人之身身任刺史一職並無懷疑,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而今遇得這等大難,青奴方才疑竇叢生。

為何那匪人言道自家相公姓名並非蒙翰,而是什麼蒙俊,言之鑿鑿,煞有其事?倘若真如那匪人之言,相公曾發箭傷了他一只眼睛,斷然會記恨在心,不太可能將相公名字記錯!

可是相公音容笑貌依舊,她又怎會連自己的愛郎也認錯?而這些時日來夫妻情深,更是半點不會作假。

想到這里,青奴心里驀地泛起一陣惡寒,而后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一切皆是那西夏匪人信口招搖,況且而今身陷狼窟,應當想法子盡快脫身才是,怎可在這時胡思亂想?

就在青奴心中此起彼伏之時,那西夏匪人頭領高壯的身影出現在帳篷門口,卻是帶了五分醉意,一見青奴,伸手抓住青奴手腕,拖曳之間,生生儿將青奴拖出帳外,拉到篝火邊,一面呼喝青奴斟酒,一面哈哈大笑,好不得意。

旁邊的匪人也將那些先前被擄進城中的女子叫到一起,一人摟上一個,豪飲之余上下其手,不堪入目。

青奴見得這等野獸行徑,早驚出一身冷汗,强作鎮定,將那支釵子藏在袖中,伸手拿起一個牛皮酒囊給那頭領倒酒。

那頭領倒是不曾想到青奴如此服帖,先前見這女子頗為烈性,到底也只是個無知婦人而已,而今想是被嚇破了膽子,雖說有點意興闌珊,倒省下不少工夫。那頭領坐得久了,覺著肩膀有些酸痛,于是揚聲讓青奴按摩捶捏一番,松松筋骨。

青奴心中早有計較,面上甚是順從。

一干西夏匪人見才被擄來的女人這般聽話,哄笑喧鬧,對頭領大加恭維。那頭領聽在耳中,自是得意。

青奴起身在那頭領身后輕輕捶打几下,見那頭領眉眼微眯,甚是愜意,乘其不備,左臂自那頭領身后扼定咽喉,與此同時,右手的釵子已緊緊頂在那頭領右邊太陽穴上!

此變一生,眾人都是一驚,任誰也料想不到一個嬌怯怯的女子會使出這等手段來。

那西夏匪人頭領雖不畏懼青奴扼在頸項的左臂,卻無法忽視頂在太陽穴上的那支尖利的釵子。

須知太陽穴乃是人腦部最為薄弱的一環,倘若激怒了這剛烈女子,金釵貫腦而入也並非難事,而今性命盡握在這女人手里,卻也不得不開口告饒:“蒙夫人手下留情,有話好說,何必如此?”

青奴冷笑一聲,“少說廢話!叫你手下把抓來的人全都放出來,若有遲疑,休怪本夫人手下無情!”言語之中自帶几分威嚴,那頭領知她所言非虛,于是揚手呼喝手下的嘍啰放人。

不多時,先前被一起擄來的家丁丫鬟都聚到青奴身后。青奴心中稍定,揚聲威逼匪人打開城門,繼而吩咐家丁各自取了刀刃,更牽走所有馬匹。

一干匪人雖不甘願,但頭領還在青奴手里,投鼠忌器,不敢不從。不多時,只聽大門“吱呀”作響,果然開啟,門外夜色如墨,早已看不清道路。

夜色之中難辨方向,青奴卻知再耗下去更是不妥,見那城門是向外開啟,易守難攻,于是高聲呼喝那一干匪人不得跟出城來,隨后關閉城門,再招呼家丁們把門前的木樁拒馬搬將過來,掉轉方向抵住城門,雖說不是長久之計,抵擋一時算一時。

而后除了留下代步的十二匹馬外,其余的馬匹一律趕走,這樣一來也算斷了匪人的后路,就算這城門困不住城里的西夏匪人,沒有馬匹,也無法追趕他們。

唯一難辦的是一直被她挾持的匪人頭領。青奴無心殺人,又懼怕這頭領武功了得,權衡之下吩咐家丁取來繩索將那頭領綁定,扔在城門外,而后十二人騎上馬匹,絕塵而去。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7-12-17 09:47:23

第三十章 生死一線

這蕭關地處西夏與大宋交界之處,此地居民多以馬匹代步,騎馬逃生對他們倒不是難事,唯獨青奴,雖說得來這個人身還算靈巧機變,但素來不諳車馬,馬背顛沛對她而言頗為困難,也唯有咬緊牙關,緊緊抱緊馬脖子,生怕被顛下馬背來。

一行人奔出十余里路,四周暗黑不辨,哪里知曉身在何地。縱使如此,也都紛紛言幸,皆道此番虎口逃生實為不易。

這般行了几個時辰,依舊是方向不明,忽然間聽得几聲呼哨,那十二匹馬立時發足狂奔,任憑青奴等人如何喝叱勒馬,也不停歇。突然之間前方大亮,卻是一片乍現的火海,生生攔住了眾人的去路!

馬匹吃了驚嚇,紛紛人立而起,將馬背上人拋下鞍來!

有几名家丁摔得過重,頓時昏厥過去!

青奴也被顛下馬來,好在不曾傷到筋骨,好不容易爬起身來,只見背后的野地里驀然多出些火把馬匹人影,一個個怪聲呼喝,正是先前擄劫他們的馬賊!

好容易才逃出賊窟,不料終是難逃賊手!

青奴眼見火光照耀之下,一騎施施然而來,正是先前的獨眼匪首。

那匪首面帶獰笑,上下打量青奴,“你以為趕走馬匹,我們就沒法趕上?告訴你,只要在這大漠之中,任憑馬跑得再遠,老子一聲呼哨也可以把馬匹召回,你看,現在不正是你們騎的馬把你們帶回來的?”言語之間頗為快意。而后對青奴言道:“老子本以為你一介女流,不小心才著了你的道儿,現在你倒是猜猜看老子打算如何?”

青奴咬唇不語,既已激怒匪首,又落在他手里,自知無幸,手一翻,又取下頭上的釵子握在手中,釵尖對准那匪首,只是心中氣憤難平,雙手微微發抖。

那匪首玩味地看著青奴臉上的表情,飛身下馬踱到青奴面前,全然沒將這威脅放在眼中。反倒是青奴深知此番正面交鋒全無勝算,為對方氣勢所逼,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那匪首的神情就像是逮到老鼠的惡貓一般,獰笑道:“老子縱橫大漠這麼多年,還沒有人膽敢這般算計老子。原本只想將你樂上一樂,再轉賣換錢,現在……自是不會如此了事!”

說罷出手如電,抓住青奴的兩只手腕一握!

青奴手腕纖細,哪里受得這等巨力,只聽得咯咯作響,雙腕頓時劇痛!

青奴痛得滿頭大汗,哪里還握得住手里的釵子,被那匪首用力一摜,早摔在地上,雙手再無力氣,想來臂骨業已折斷!

還沒等青奴爬起身來,那西夏匪首已扑了過去,上下其手,動作粗暴!

周圍的匪人無不哈哈大笑,也樂意觀看這等活春宮,更有甚者在一邊吆喝助威。

就在青奴羞憤交加之時,只聽得“嗖嗖”一陣連響,無數箭矢激射而來,那伙站立圍觀的匪人頓時慘呼連連,鮮血四濺,倒地之時已如刺蝟一般!

那匪首也是一驚,抬眼望去,火焰照耀下的迷離夜色中寒光四溢,等到看得清楚,才發覺身陷重重包圍,周圍人影幢幢,俱是鐵甲騎兵,觀其服飾,卻是大宋守軍!

這一認知當真是非同小可,那匪首轉眼看看四周,己方人手在經歷飛箭襲擊之后已所剩無几,數十匹馬匹四散逃逸,嘶鳴連連!

那匪首眼見自己身處劣勢,應變奇快,伸手將青奴拉了起來,擋在胸前,一手扼住青奴的咽喉,一邊高聲呼喝:“這女子可是爾等蕭關刺史的夫人,倘若再不退開,休怪老子手上沒輕重!”倉皇之間難以控制手上力道,居然把青奴扯得雙腳離地!

青奴落在那匪首手里,頓時呼吸困難,倉促之間暗道這世間現世報來得果然快,自己剛剛也是這等對付那匪人,而今卻也如此落在那匪人手上,只是那匪人生性凶殘,未必會留自己一條活路,思慮之間越發氣息不接,胸悶欲裂,心想此番難逃一死,只恨天意難違,居然無法和蒙郎廝守終生……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間,突然眼前寒光一閃,扼在喉頭的那只手忽然一松,身体頓時失了依憑,摔倒在地,雙眼模糊之中只見那匪首仰面而倒,滿面驚恐之色,那原本僅存的眼睛里插著一支長箭,箭身貫穿顱內,只留了一段一尺長的箭尾在外!

青奴倉皇之間轉過頭去,只見那片黑壓壓的騎兵中,一人雄踞馬上,手持彎弓,面色剛毅,正是自己夫郎蒙刺史!

那一箭正是蒙刺史所發,箭上勁力雄渾,若非如此,也不會令那匪人一箭斃命!

青奴死里逃生,乍然見得自己愛郎,原本應欣喜若狂才是,只是這石破天驚的一箭,卻讓她完全愣在當場,心頭紛紛繁繁,一片茫然,連蒙刺史策馬而來也似乎全沒看到。

蒙刺史策馬來到青奴身邊,輕舒猿臂,欠扭狼腰,伸手將跪坐于地的青奴攬上馬背抱于懷中。身后的騎兵見得這般本領,無不呼喊叫好。

青奴神情呆滯,茫然聽著自家夫郎朗聲呼喝收兵,一路馬蹄聲聲,不絕于耳。雖然夫郎强健的手臂就挽在腰間,青奴心中卻是空白一片,眼前無數次閃現那石破天驚的一箭命中匪人眼睛的畫面!

這等超然的騎射本領自是經歷過多年的磨礪,哪里是一個文弱書生可能達到的境地?

她嫁的這個雄姿英發的男人,當真是當年在終南山中和她海誓山盟的那個蒙翰麼?

這般思緒雜亂,就連雙腕骨折的痛楚都似乎半點不覺。

蒙刺史不知懷中的夫人此刻心中此起彼伏,只道夫人受了驚嚇,一時神智混沌,于是促馬疾奔,入得城中回到府邸,一面招呼家仆前去延醫救治,一面飛身下馬,將青奴橫抱在臂彎,快步奔回內堂。

剛入內堂,便見叔父迎了上來。蒙刺史一心憂慮青奴,只是稍稍和叔父打了個招呼,便將青奴抱回房中。

那叔父見青奴一身衣衫不整,面上露出几絲鄙夷的神色。先前伙同管家中飽私囊,雖未被追究,但心中卻對青奴頗為憤恨,而今見得這般情形,自有几分幸災樂禍。

蒙刺史將青奴輕輕放在床上,伸手拉過薄被蓋上,伸手親撫青奴面頰,柔聲相喚,卻見青奴依舊神情呆滯,眼神空洞,不由得異常憂心。

不多時,大夫跟著家仆進來房中,一番診治之后替青奴接好折斷的腕骨,上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藥,取來夾板固定,而后開了些凝神靜氣定驚的藥物,囑咐蒙刺史好生照看。

蒙刺史吩咐仆人下去抓藥煎煮,見青奴這般情狀,憂心如焚,在房中來回踱步。

青奴在床上躺了許久,雙腕所涂藥膏開始發揮效用,斷骨傷處隱隱發熱,疼痛的感覺比之先前更為强烈,不由得一身大汗淋漓,面頰微微顫動。

忽而額頭一陣溫潤,卻是蒙刺史用絹帕就著銅盆中的溫水,正為她擦拭額頭的大汗。抬眼看去,只見蒙刺史雙眼盡是憐惜之色,心中不由一動,心想夫君待自己這般情重,為何還要胡思亂想,自尋煩惱?思慮至此,不覺眼中珠淚滾滾而下。

從救回青奴到現在,蒙刺史一直忐忑不安,而今見青奴流下淚來,不再那般呆滯無神,松了口氣,伸手輕輕撫慰青奴面頰,柔聲道:“都是為夫去得晚了,累得夫人平白受得這般苦痛。”

青奴輕輕搖頭,想要起身,卻被蒙刺史細心扶起來,擁入懷中,“幸好六儿拼死跑回蕭關報信,不然為夫還不知道夫人身陷險地。倘若夫人有何閃失,叫為夫何以自處?”

青奴微微嘆了口氣,“身陷賊窟之時,本以為九死一生,不想老天見憐,可以回返府中,得夫君如此厚愛,已是天大的福分……六儿可還安好?”

蒙刺史低聲言道:“六儿的傷雖重,但救治及時,理應無恙。倒是夫人雙腕的傷損,少不了要挨些苦楚。”

青奴淡淡一笑,“生還已是万幸,這點苦楚也算不了什麼。”

蒙刺史搖頭嘆道:“四肢骨損,可大可小,為夫幼時也曾受過骨傷,若非救治及時,只怕也無法像現在一般行走自如,鞍馬隨意。夫人需得好生休養,切記少動,待骨損早日愈合,也算了了為夫一件心事。”

青奴聽得此言,心頭一凜,“夫君何時受過骨傷?”

蒙刺史笑道:“為夫以前提過,夫人怎生忘了?約莫是九歲在山中嬉戲,不小心陷在獵戶的獸夾之中,現今早已痊愈,只看得到腳背上一排泛白的齒印而已。”說罷扯下右足靴襪,果然見那寬闊腳背上隱隱約約留有一些白點,不細看也不易發覺,難怪青奴與他同床共枕數月也沒發現。

只是道不易覺察的舊痕,在青奴看來便如晴天霹靂一般。

愛郎蒙翰腳上是沒有這道傷痕的,有這道傷痕的是蒙翰的小侄儿,青奴依稀記得那個孩子似乎是叫俊儿,那天她背負著孩子返回三清觀,那孩子稚嫩的雙手一直圍在她的頸項,小臉靠在她肩頭,足傷徹骨,卻不吵也不鬧……

而后遇見蒙翰,牽扯出這場情孽,這個被她偶然救起的孩子,卻早已不記得了。

可是等她几經波折,穿越三十年光陰而來,卻陰差陽錯成了當年那個孩子的妻房,而一心念念不忘的愛郎蒙翰卻不知下落如何……

“夫君可還記得你我初次見面是如何情形?”青奴尚存一線希望,開口問道。

蒙刺史雖覺得青奴突發此問有些奇怪,但見青奴滿面企盼之色,于是柔聲言道:“自然是記得,那是十五年前的中元燈節,為夫只身赴任江陵知州途中,夜宿江上客船,氣候炎熱,為夫水土不服中暑病倒,幸虧遇到當時正舉家遷往江陵的夫人救助,整治湯藥,更以自用納涼的竹夾膝相贈,才讓為夫恢復精神。為夫還記得當時夫人笑語嫣然言道:‘贈君無語竹夫人。’莞爾一笑便隨家人換乘小舟離去,當時便教為夫魂牽夢縈,心甚向往。本以為萍水相逢再無相見之日,不料數日后在江陵城中再遇夫人,于是速速央媒前往,幸蒙夫人垂青,成就你我夫妻緣分。”雖說平日里沉穩持重,說起當年的緣遇,蒙刺史也不由得感慨万千,言語溫柔。

可是這段蒙刺史心心念念的昔日情事,對青奴而言,卻仿若另一個人的記憶,種種情狀,皆指向眼前這個溫柔体貼的郎君並非當年的愛郎蒙翰!

思慮至此,青奴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如果面前這個溫存体貼的夫郎是當年的俊儿,那麼她費盡心機,舍棄千年道行前來尋覓的愛郎蒙翰難道就是那個為老不尊的猥瑣叔父?

這一認知凸現在青奴腦海中,一顆心也隨之沉淪深淵,再難言語,情緒激蕩下身子微顫,卻是一陣熱一陣寒,倒在蒙刺史懷中昏厥過去!

蒙刺史原本見青奴情況好轉,心中微寬,不料突然間青奴面色慘白,更昏厥過去,不由心頭發顫,揚聲呼喚家丁丫鬟前去把剛才送走的大夫請回來,一面緊掐青奴人中,連聲呼喚。

好半天青奴才悠悠醒來,一睜眼便見蒙刺史滿面關切之色,然而此時,卻教她坐立難安,唯有輕輕掙脫蒙刺史的懷抱,顫聲道:“妾身無恙,只是太累,想要休息片刻。”

蒙刺史見她這般言語,小心扶她躺下,扯過薄被替她蓋好,“既然如此,夫人且先安歇,為夫尚有事要辦,就不吵夫人了。”說罷穿上鞋襪,起身走出門去。

青奴聽他腳步聲漸遠,心頭的酸楚方才盡數泛濫出來,枕邊早濕了一大片。回想起數月來的夫妻恩愛兩情繾綣,恍如一場春夢,乍然驚醒,旖旎春夢卻成了無法衝破的夢魘!

夫郎是蒙俊而非蒙翰,她又該如何去面對這個並非昔日愛郎的夫君?

還有那承載她所有思念的翩翩公子蒙翰,為何成了而今這個猥瑣世俗甚至其身不正的老頭子?難道三十年時光當真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智,以至于這般南轅北轍……

這般思緒起伏,不覺一夜過去,窗欞上方透露出几分天光。

青奴思前想后,輾轉反側,最終還是勉力自床榻之上坐起,心想既然已經知道那所謂的“叔父”才是真正的蒙翰,就算而今姻緣錯配,倘若他還記得當年之情,也不負她艱辛入世一遭。

雖然心中明白問清事情也于事無補,可是這念頭郁郁心中,卻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無論如何都想問上一句,才算對自己凡塵之行有個交代。

這般近似于偏執的信念支撐著青奴强忍雙腕傷痛,披衣出房,進了花園,遠遠見蒙俊正在書房中和叔父蒙翰言語,神情頗為激動。

青奴熟知蒙俊對叔父向來尊重,從未見過這等爭執,好奇心起,轉過回廊,走到書房窗邊,卻聽蒙俊言道:“侄儿一向敬重叔父,希望叔父自重,休要這般胡言亂語,毀我夫人名節。”言語之間頗為激憤。

青奴乍然聽得這番言語,也覺得莫名其妙,而后聽蒙翰言道:“叔父便是當你嫡親的侄子,才有此一說。想那女子落在賊人手里好几個時辰,只怕早已失了貞潔。你當著許多人的面射殺匪首帶她回來,縱然當面不說,背后也是議論紛紛,恐怕不久坊間就有無數說法。”

“清者自清,蒙俊並非耳軟智昏之輩,旁人的唆擺謠言,豈可放在心上?”蒙俊正色道,面露不悅之色,“何況此事乃是蒙俊家事,不敢煩勞叔父費心。”

蒙翰嘆息連連,“叔父並非好事之人,現在連不該說的也只有說了。其實打第一天看到那個女子,叔父就心存疑惑。此女容貌言語和當年叔父年少時誤交的妖女甚是相似,當時一時糊涂,差點被妖女所迷丟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斷了往來,得保周全。我看那女子一身妖嬈之態,絕非——”

蒙俊不耐煩地打斷蒙翰的言語:“叔父休要再拿這些怪力亂神之說來搪塞于我。夫人與我成婚十余載,一直恪盡婦道,待我更是情深意重,絕不是叔父所說的妖女。倘若叔父再不自重身份,侄儿也唯有請叔父返回通州家中,恕不接待!”說罷起身拂袖而去,將蒙翰晾在當場半點言語不得。

蒙翰鬧了個沒趣,心中也頗為著惱,正端起几上的茶盞灌了兩口,卻聽得腳步聲響,轉頭一看,只見青奴滿面哀慟悲憤立于書房外,臉色素白如紙。

蒙翰適才說過青奴的閑話,突然間遇上,倒覺有些尷尬,“我道是誰,原來是侄媳。”

青奴雖知面前之人世俗猥瑣,本以為是多年俗世廝混所致,聽得蒙翰剛才的言語,卻忽然發覺自己傻得厲害。原來一直以來他便視她為鬼怪妖物,當日在山西以父母之命推搪于她,並非如他所說的身不由己,而是從骨子里就對她厭倦畏懼,唯恐她糾纏不休。虧得她還如鬼遮眼一般,為了這個猥瑣小人甘冒風險化為人身。這一切努力犧牲,便如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般念頭在心中縈繞,青奴只覺心如刀絞,卻不甘在這負心小人面前表露出來,只是轉身快步離去,穿過條條回廊,想要一直這般走下去,而天大地大,卻似乎無一處可以容身。

府中家丁丫鬟見青奴這般惶惶無主跌跌撞撞模樣,俱是不解,忽然間齊聲呼喝:“小心!”

青奴猛醒,卻發現身子一歪,已朝著花園中的水池摔了下去!

此變一生,青奴驚叫一聲,不顧雙腕骨折,胡亂向周圍抓去,忽然間掌下按住一物,總算穩住身形,定睛一看,四周哪有什麼花園水池,家丁丫鬟?

她的手掌按住的是一張溫潤的花梨木桌面,所在之處卻是數月前前去尋狐妖三皮晦氣時待過的那個小酒館!

青奴錯愕地看著眼前含笑側坐的魚姬和身后的明顏、三皮,以及桌邊或倒或臥的一干沉睡的酒客,只覺得一身衣衫汗濕,所處之所還是籠罩在夏夜的溫熱之中。而原本折損的雙腕卻全無半點痛楚,似乎那几個月俗世之中的種種皆是黃粱一夢,全然沒發生過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青奴開口問道,“全都只是一場夢嗎?”

魚姬微微一笑,“是夢,也不是夢,你所見所感俱是來自于你的本心,我的‘輪回釀’不過是幫你看到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正視一些其實你心里早已明了卻無法正視的事情。倘若你無心抽離,你也可以在這場夢里真的度過一生。可是,你終究還是選擇了正視那些原本不願相信也極力說服自己不要相信的事實,那麼,夢也該醒了。”

“也就是說,我看到的是真的未來?”青奴澀聲問道。

“准確地說,是無數未來中的一個。”魚姬嘆了口氣,“未來太過虛無縹緲,人的本心卻是實實在在,無論是蒙翰、蒙俊,亦或你自己。以后的抉擇如何,至少你可以多几分把握,這點把握換三皮的小命,可還算公道?”

青奴沉默片刻,坦然一笑,“不算公道,因為還是我占了便宜,至少已經知道什麼人值得,什麼人不值得。”

“那你有什麼打算?”明顏在一旁忍不住開口問道。

青奴輕輕嘆了口氣,“我打算再向山神求一朵‘五華金蓮’,然后十五年后去江陵等一個值得我放棄千年道行的人。”說罷釋然一笑,轉身走出門去,片刻之間已消逝在夜色之中。

明顏看著青奴離去的方向微微發呆,開口問道:“掌櫃的,為什麼她還是要選擇放棄仙道,難道短短數十載的情緣當真如此重要,值得她義無反顧?”

魚姬淡淡一笑,“人生自是有情痴,她生就這等情懷,人道才是她最好的去處,强求仙道反而不美。”

話音未平,忽而聽得一陣低笑,原本一直伏在桌面的龍涯抬起頭來,全無半點昏睡之后的睡眼惺忪。

三皮后知后覺地拉開嗓門:“原來龍捕頭一開始就捂住耳朵裝睡——”話未說完,已被明顏在頭上敲了一記,“啰唆什麼?還不快去打盆水來,客官都橫七豎八躺在地上,莫非好看不成?!”

三皮聽得明顏言語,忍氣吞聲地下去,卻聽龍涯對魚姬笑道:“不知道掌櫃的‘輪回釀’還有沒有?”

明顏咧嘴一笑,“怎麼著,龍捕頭也想去看看有什麼人值得,什麼人不值得?”

龍涯微微嘆了口氣,“值得不值得,灑家早看得分明,只是有點貪心,想要知道未來究竟有沒有你……們。”那個“們”字出口,龍涯面帶微笑,看著桌子對面的魚姬眼中滿是溫暖的笑意。

魚姬張張嘴,卻不知應如何言語,微揚的眉目之間說不清是喜還是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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