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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季可薔 -【墮落天使(四季傳奇之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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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5:45
標題:
季可薔 -【墮落天使(四季傳奇之四)】《全文完》
季可薔 -
墮落天使
(四季傳奇之四)
季家人向来自诩为天使,
而她卻嫁給了人稱「魔鬼」的男人!
他們的未來,究竟會是魔鬼誘使天使墮落,
抑或天使讓魔鬼得到救贖?
但隨著她對他的所知愈多,
她愈發懷疑--總是受眾人疼寵的,
就一定代表光明天使,
而有著悲慘年少的他,
就一定代表黑暗的魔鬼嗎?
或許,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5:56
序章
How are you fallen from heaven, O Lucifer, son of the morning——
舊約以塞亞書十四章十二節
哦,路西弗,曉光之子,你因何而墮落?
路西弗,傳說是擁有六對羽翼的大天使,在天界居於領導地位,曾是上帝最為鍾愛的。他光明燦爛,優秀俊美,有如燦燦曉星高掛天際,人們稱他曉星之子。
一日,崇高的上帝突然宣佈將所有榮光歸於上帝之子耶穌基督,命令所有的天使聽從于耶穌。
路西弗不服了,強烈的嫉妒噬咬他的心,於是號召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興兵叛亂,在與大天使長——米加勒所率領的天軍一番激戰後終於落敗,因而墮落地獄受千年煉火之苦。墮落地獄的路西弗,人們不在記得他原先的名,只稱呼他為——撒旦。
為了對上帝復仇,撒旦決定引誘上帝最新寵愛的對象——亞當和夏娃,他化身為蛇,悄悄潛入由大天使葛布勒看守的伊甸園,誘哄夏娃吞下禁果……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6:17
第一章
西元一九九七年臺北舲園
序幕拉起。
今晚的酒會將是她人生中第一場重要的SHOW。
舲圓占地數百坪的庭園在數十名工作人員的努力下佈置得精緻典雅,餐點、香檳、樂隊亦皆已就緒。
陸續進場的名流貴紳們是今晚欣賞她演出的觀眾。
他們各個打扮得雍容華貴,唇邊漾著欣悅的微笑,為盛威集團成立新公司以及季海舲的芳誕表示祝賀。
當然,這出大戲並非單純的慶典酒會,它將是決定季海舲能否成為商場名角的關鍵戲碼。
既然看在她去世父親的面上買票入場,觀眾們自然希望欣賞到她淋漓盡致的演出。
她亦不負眾望,極力周旋。
一襲黑色聖羅蘭削肩小禮服及耀眼的成套第凡內鑽石首飾是她今晚的戲服,襯托她今晚的身份——季風雲唯一的掌上明珠,盛威集團近百分之二十股份及無數動產不動產的繼承人,目前擔任盛威集團理事會首席副總。
她是眾所矚目的女主角,周旋于眾賓客間,不停地微笑、點頭,時而針對某事發表犀利的言談,時而說笑帶起熱烈氣氛。
她的觀眾滿意她的演出,她亦不吝給自己高評價。
空洞的微笑,空洞的言談,將自己真正的感覺藏在心底最深處。這些是季海舲自小便接受的訓練,早駕輕就熟。
直到他出現在她眼前,她方感到一陣強烈的震顫。
她淺酌一口香檳,眸光沿著優美的玻璃杯邊緣悄悄落在對面一個正被眾人包圍的男人身上。
楊雋,金融界大老楊一平的兒子。
他是她這半生以來,除了父親以外,唯一能讓她流淚的男孩子。
時隔十五年不見,他依舊是那副犬儒主義者獨特的冷漠模樣,也依舊是場上所有人注目的對象。
“大小姐,要再喝一杯嗎?”一旁的中年男人問著。他是她的私人特助張耀庭,從她還是她父親特別助理的時代便一直跟著她。相當精明能幹的一個男人,也是她的心腹。
“不用了,謝謝。”她對他微笑,然後開始低聲打探,“庭叔,楊一平的獨生子……為什麼我這幾年都沒見過?”
“他嗎?”張耀庭跟隨她流轉的目光,“據說前幾年是在日本,後來又被楊一平派到新加坡。”
“去做什麼?”
“大小姐大概沒聽說吧?”他微笑,“楊雋可是鴻邦集團的超級新星呢。前半年鴻邦集團決定在新加坡成立鴻邦集團決定在新加坡成立鴻揚期貨,就是派楊雋去打理的。”
“哦?”她微微挑眉。
“聽說目前正積極運作,想在SIMEX買一個席位。”
“野心不小嘛。”她撇撇嘴角。
SIMEX是亞洲最大的期貨交易所,想說服原有席位的大公司們出售席位勢必得付出巨額代價。雖說並不一定要在交易所擁有席位才能下單,但如果擁有自己的席位便可以免掉手續費的剝削。不過這也要詳盡平定後才能決定,因為買一個席位的代價或許更高。
鴻邦敢下這個賭注,表示對自己的經營能力十分有信心。
“鴻邦這幾年擴張版圖,影響力不容小覷。”張耀庭繼續道。
“這些該不會都是他那個能幹的獨生子吧?”
“或許。”
她對他的興趣升高,他連在商場上都是那般所向無敵嗎?
“我想認識他,庭叔。”
張耀庭聞言似乎有點訝異,微微挑眉,但終於只是淡淡一句,“小姐是該以女主人的身份向他打聲招呼的。”
季海舲淺淺一勾嘴角,紅灩灩的唇牽著誘人的弧度。
她想做的不只是打招呼而已。對那個現在已經長得高大英挺的男人,她有更深一層的興趣。
她走近他,首先對他身旁的老人燦燦一笑,“平叔,好久不見,您能大駕光臨是我最大的榮幸。”
楊一平見她走來,眼眸中仿佛閃過銳利輝芒,但笑聲卻是豪邁爽朗的。“當然,盛威旗下新公司開張怎能不捧場?尤其今兒個又是世侄女你這個大美人的生日,教人怎麼會捨得不出席?”
“平叔就別取消海舲了。”她笑得甜美。
她懂得這種臺面上的客套話,今晚這些政商界的大老都是看在他們季家的面子上赴約的,而且一半以上是來會她這位前盛威掌門人季風雲留下來的掌上明珠,試試她有何能耐。
她不會因這種玩笑話就沖昏頭,今晚要應付的人還多著呢。
“海舲,我給你介紹一下,”楊一平指向楊雋,“我兒子,楊雋。兒子,這位就是我們工商界頭號美人,年紀輕輕就坐上盛威集團首席副總之位的才女,季海舲小姐。”
她順勢將眸子轉向他。
“你好。”他伸出說來,薄而銳利的唇角微微勾起,卸著似諷非諷,“在下楊雋,請多指教。”
“很榮幸認識你。”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明媚的眼眸直直凝視他。
在他眼中,她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跡象。他——竟已不記得她?
與他握手時,一陣溫熱的感覺自他手掌傳來。她忽地一顫,強自鎮定地收回手,不著痕跡地平穩著略微加劇的心跳,漾在唇邊的笑卻依舊燦美。
“你們年輕人好好聊聊吧。”楊一平眼眸落定她,似乎若有深意,“我到那邊跟別人打聲招呼。”他微笑拋下一句,轉身離去。
季海舲默默凝視楊一平的背影,直到確定他遠離他們的談話圈後,方緩緩轉向楊雋,“你終於還是回應了我的邀請,參加了我的生日宴。”
楊雋皺眉,“什麼意思?”
他真的忘了。
“不記得了嗎?”她微微擰眉,說不上心底的複雜感覺,“在瑞士的聖芳濟學園?”
他凝思數秒,深不見底的黑眸終於掠過一道奇特光芒,“你是那個大小姐?”
“沒錯,EricYang。”她一字一句地答。
他竟然忘了她。
“我記得你。”他像聽見她隱在心底的質問,“只是沒料到竟在臺灣再見到你。”
不知怎地,她的心情立刻平穩下來,“你後來很快就轉學了,為什麼?”
“我考上了Eton。”
“你是指那所全英國最有名的貴族中學?”
“是,我父親堅持我就讀那裏。”
“了不起。”她贊道,“就連出身英國皇室的王子公主也不見得進得去呢。”
“承你謬贊。”他淡淡地。
“聽說你前幾年都在國外?”
“恩,處理一些集團業務。”
“鴻邦有你這位青年才俊,肯定會大展鴻圖了。”
“盛威有你這個女英才才真可說是福氣。”他巧妙地回答她。
“哪里,我該學的地方還很多。”
“所以才辦了這場酒宴。”他淡淡地接口。
她訝然,禁不住一揚柳眉。他卻若無事然,“這場宴會是為了深植季海舲的人脈吧。”
她沉默數秒,“我確實是想多認識一些人,尤其是父親生前的至交。”
“因為想爭取執行總裁之位嗎?”他淺酌一口香檳,富含深意的眸光瞥向另一端擔任今晚酒宴的男主人,季家第三代中另一位青年才俊,她的堂哥——季海平。
他的直言令她心驚,“你太看得起我了。盛威有我兩位叔叔,還有一個英明能幹的堂哥,怎麼輪得到我掌舵呢?”
“鷸蚌相爭,魚翁得利。”他淡淡一說。
一針見血!這正是她心中的估算。只是,他怎能如此輕易便看透一切?這男人究竟——
她勻定不穩的呼吸,自烏黑濃密的眼簾下打量地,“你不覺得交淺言深嗎?”
“只是好奇。”
即使真好奇也不該說出這話,他必然另有目的。
“難不成你有意拔刀相助?”她假意揶揄。
“或許。”
她倏然揚起眼簾瞪他,“你真想扮演騎士?!為什麼?”
“或許只是想彌補十五年前的錯誤。”
十五年前的錯誤?他果然記得。
她禁不住嘴角微揚,“我倒很想聽聽你有何妙計?”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他低頭凝視她,深邃的黑眸漾著不尋常的光點,“我們聯姻。”
她聞言一驚,玉手驀然一顫,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悄悄爆出,迅速被回蕩著樂聲與人語的大廳吸收。
她招來侍者收拾方才落下的玻璃碎片,以便抬頭對他微笑,“抱歉事態了。不過你的玩笑也未免過火了一點。”
他靜靜地一句,“這是認真的提議。”
她不可思議地瞪著他。
他是認真的?就在她的生日宴上提出聯姻的建議?他們根本可以算是互不相識啊,他就這樣隨隨便便向她求婚?
不,不是求婚,他只是提出聯姻的要求——那跟求婚的意義大不相同。
她得鎮靜一點。
“為什麼?”她仍是這句話。
“你有對象嗎?”
“對象?”
“心上人。”
“沒有。”
“既然如此,跟你結婚會是個不錯的選擇。”他解釋,“以楊家在金融界的影響力,會對你有幫助的。”
“那你呢?”她依舊無法置信,“難道你沒有女朋友?”
“鴻邦也需要盛威幫忙。”他簡單地答。
“什麼忙?”
“以季家的情報網,不該查不到楊家需要什麼。”他似笑非笑的瞧著她。這是個挑戰,他就那樣平平淡淡地朝她丟下一封戰書。
季海舲怔忡著,眼簾一展,望入他難以窺測的幽深黑眸。這雙眼,依舊如十五年前一般,總輕易地召喚她囚泳其中。她微微一顫,不想輕易別開眼眸,卻又無法再繼續直視他。
楊雋仿佛沒察覺她心緒的波動,只淺淺一勾嘴角,“這樣的事在商界屢見不鮮,你不妨考慮一下。”語畢,他朝她點頭,走向另一人。
她瞪著他的背影,久久無法回神。
他,還是像那時那樣令她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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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八二年瑞士某山區聖芳濟學園
那是個陽光溫和的下午,微帶涼意的春風拂面時會讓人感到奇異地慵懶,一個讓人心情平靜的美麗午後。
但她最心愛的坐騎卻怎樣也平靜不下來:“Lucifer,就怎麼了?安靜下來吧。”她柔聲安撫著不安分的坐騎。
但她的Lucifer,即使在條約從未試過的柵欄時依舊氣定神閑的Lucifer仍然重重地噴著鼻息,莫名的煩躁。
“噓,你今天怎麼了?”她輕撫著坐騎的耳朵,它平日最愛她這樣做的,“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你。”
Lucifer只是略帶抗議地踢了踢前蹄。
“Ling,你看,”騎在她左邊的Lena語音興奮地喊著,“是Eric。”
所有圍繞在她身邊的女同學同時跳轉了眸光,她亦忍不住揚起頭來,搜尋這那個近日已成為傳說的男同學。
的確是EricYang,他正跨騎在一匹黑色駿馬上,自她們前方五十空吃處飆馳而過。
他並沒有穿上騎馬裝,仍是一身西裝式的制服,因飆馬而卷起的狂風造成他如子夜般的黑髮及胸前那條細細的黑色領帶翻舞飛揚,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迷人,也更加深不可測。
“沒想到Eric的騎術那麼好。”
她收回眸光,向Lena那張寫滿了深深癡迷的秀氣臉龐。其他女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都被那傢伙深深地吸引住了。
“這就是你煩躁的原因嗎?Lucifer。”她對心愛的坐騎苦笑,“因為Satan?”
她輕輕一抖韁繩,讓自己稍微遠離那群顯然已完全落入EricYang魅力之網的女同學們,但仍無法克制自己的眼光不飄向那個近日已成為聖芳濟話題的男孩。
他令她迷惑,就像他的坐騎Satan讓她的Lucifer迷惑一樣,她也常常因為他的出現而感到奇異的不安。
為什麼會這樣呢?
從他一個月前進入這所貴族學校以來,他的一舉一動都令她迷惑。
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不禁為他全身散發出的那種冷漠淡然所吸引。他有一雙比千古寒潭更令人難以窺測的深邃黑眸,一張恍若藝術家精心雕刻琢磨的性格臉龐,從不牽動的唇則隱隱約約透著一抹嘲諷般的氣息。
他的俊美無儔,讓她聯想起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而自他身上散發出,有如犬儒主義者般的冷酷氣質則令她的心悸動。
他讓人想擁抱,卻又令人難以親近。
這樣一個人物自然是寡言的,有人同他攀談,他也只是以單字應對。剛開始許多同學以為那是因為他不懂英文之故,但在依次英國文學課程中,他朗誦文章的流暢令全班大吃一驚。
他的英文很好,只是單純的不愛說話而已。
在學校他幾乎不哩任何人,包括她。
在他入學第三天,她曾試圖對他表示友善,他卻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逕自轉身離去,留下她震驚地凍在原地。
她從來不曾如此難堪,在聖芳濟,她季海舲幾乎已成了某種傳奇。她是全校最受歡迎的人物,聖芳濟最令人仰慕的校花,不論男同學或女同學,每一個人都以能夠和她親近、與她結交為樂。她不具任何貴族血統,卻儼然是君臨這所校園的公主。
而他,他竟可以如此無視她的存在!她還是第一次主動向男孩子打招呼呢。
是自尊受傷了嗎?或許。他這樣待她確實傷了她的一向的驕傲。
於是,她不再主動接近他。
他也從不接近任何人,總是獨來獨往。但即使他是如此孤傲,他的一切依舊成了校園裏的熱門話題。
在擊劍課裏,他打敗了曾參加過校際聯賽的學長;數學課上,他輕鬆解開了全班同學都頭痛不已的題目;社交課上,他跳舞的英姿迷倒了所有女同學。甚至連馬術,他都可以算是頂尖好手。
世上怎麼會存在這樣一個出色的男孩子呢?他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由他的姓氏,她判斷他應該和自己一樣都是中國人;但是來自中國大陸、臺灣、還是香港呢?亦或是早已外移到他國的華裔子弟?
他的身世是個迷。即使父親身為學校理事會主席的Lena也無法查到他的來歷。
有時她甚至忍不住會幻想他或許是黑手黨老大的子弟呢——但這樣的事似乎不太可能,一個黑社會老大的傳人就讀聖芳濟?只有浪漫小說才會這樣寫吧。
“Ling,”Lena的嬌聲呼喚讓她收回游走的心情,“你的生日舞會打算在哪里進行?”
她微微一笑,“日內瓦吧。我父親在那邊有一別墅,他答應讓我使用。“
“太好了!這樣我們就可以好好瘋一瘋了。”Lena興奮地拍手,棕眸閃爍著興奮,“你打算邀請哪些人?”
周圍一群女同學在聽到她問話都重新圍了過來,期待地盯著她。
她知道她們都很渴望得到邀請卡,於是她對每一個人微微頷首,“各位都將是我的貴賓。”
女同學們頓時爆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那男生呢?你打算請哪些男孩子?”
“也邀請Eric好不好?”一個女同學忽然提議。
她驀地一驚,握著韁繩的手一顫。Lucifer立即感應她內心的不平靜,喉間逸出一聲低鳴。
“對呀,也給他一張請貼。”Lena馬上贊成,“他要是能去,一定會更有趣。”
她一時語塞,心底五味雜陳。
“我看他不見得會答應吧。”一個略帶幸災樂禍的嗓音揚起。
“Elisa。”她望向前方緩緩朝她們騎來的女孩,她一頭漂亮的金髮在陽光下璀璨亮眼,玫瑰色的唇邊抿著一抹嘲弄的笑意,淡藍眸亦閃著同樣意味的光芒。
她是學校裏除了EricYang之外,唯一對她不友善的同學。
“聽說上次Ling大小姐同他打招呼,他理都不理,不是嗎?”
“那是因為他才剛剛來到學校,還搞不清楚狀況。”Lena立刻替她挺身而出,“這依次他一定不會拒絕的。”
“你憑什麼如此肯定?”Elisa依然是嘲弄的語氣。
“Ling這麼好的女孩子邀他,他怎麼會拒絕?”
“那我們不妨打個賭吧。”
她蹙起眉,“賭什麼?”
“賭Eric不會去參加你的生日宴,賭你和我誰能吸引他的注意。”Elisa挑戰似的望著她。
“你不可能會贏的!”Lena插口。
“要不要試試?”
她鎮定地望向眼前的金髮美女。
她知道Elisa一向嫉妒她,恨她奪走了她一直認為唾手可得的校花之位,恨她像公主般被全校所有同學捧得高高的,而事實上有著奧地利貴族血統的她卻反被眾人遺忘。
她實在不必同這個女孩斤斤計較,接受這個可笑的賭約,但她卻發現自己默默點了頭。
為什麼?她竟然如此沉不住氣?母親從小讓她受的訓練她拋到哪兒去了?她竟然為了一時的驕傲而失去了冷靜,接受他人的挑釁。
不該這樣的,季家的女兒不能如此沉不住氣。
但木已成舟,出口的承諾無法收回。於是,她選擇在隔天的歷史課休息時間送給EricYang舞會請貼。
當時他正一個人靠在教室後頭一扇窗戶旁,凝視著室外青翠如茵的草原。
即使是這樣隨意閒散的姿勢,他依舊散發出一股教人迷醉的氣質。
她暗自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走向他。“EricYang。”
他轉過身來,面無表情,“什麼事?”
“請你收下這張請貼。”她遞給他燙著金邊的漂亮請貼,“禮拜六是我的生日宴,歡迎你光臨。”
他默默地接過請貼,深深地凝視她。
她承受著他像結上一層霜的冰冷眼神,驕傲地命令自己不准打顫。
數秒之後,他忽然動手將帖子撕成兩半,往窗外一甩。她呼吸一窒,怔怔地望著窗外殘破的紙張隨風飄揚。
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雖然她早已設想過最糟的狀況,但她從未真正相信——真的會有男孩子無情地當面予她難堪。她拼命忍耐,但心中那股屈辱受傷的感覺依舊排山倒海而來,眼淚亦不知不覺滿溢眼眶。
她不曉得他是否察覺了她拼命忍住的淚水,他只是冷冷盯著她兩秒,“我沒空陪你們這些千金大小姐玩遊戲。”
這句話擊碎了她最後的防備,她眨眨眼,淚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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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楊雋成了全校所有男同學的公敵,成了女同學痛恨的對象。
雖然女同學們依舊為他不凡的神采所動,卻為了他曾經那樣羞辱她而決定排擠他。男同學更不必說,她聽說天天有人向他挑戰。
挑戰的項目包括擊劍、賽馬、空手道、游泳……而他幾乎場場都贏,也一直保持那副冷冷的嘲諷模樣。
到後來,男孩子們已不再是單純地想發揮騎士精神為她出頭,而轉變成了一種意氣之爭。他們想盡各種辦法,只為能令他出醜。
她開始覺得這樣的行為十分幼稚。
不論如何,就因為他拒絕一位千金小姐的邀請而成為了眾人欺負的對象,未免太可笑了。何況這件事她也有錯。她一開始就不該抱著想贏賭約的心情去邀請他。他的當眾拒絕確實傷了她的自尊,是可以理解的。
有誰願意成為別人玩弄的對象呢?何況他原本就對她不具好感,拒絕她的邀請理所當然。
她借著慶典禮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當天,她要求擔任活動主持人的Lena讓她上臺發言。“最近我聽說了一些室,事情的發生出自于部分同學對我深切的關心與愛護,我很感謝大家,真的,因為你們對我如此關愛。但是……”她頓了一會兒,下面的話很難說出口,“那件事是我的錯。因為我一個人的任性連累了大家……對不起。”她垂下眼簾,深深一鞠躬,“請原諒我。”
台下一時靜默無聲。
她揚起眼簾,眸光逡巡著眾人,見許多人的神情是不敢置信,氣氛僵凝得尷尬。
是Lena救了她。
她率先鼓掌,帶起一陣更加熱烈的掌聲。
她終於松了一口氣,唇邊也可以輕鬆地漾出笑意。然後她看見他——EricYang,他站在人群的最後面盯著她,神情帶著一抹深思。接著,他轉身就走。
她匆匆自臺上下來,編著藉口躲過欲包圍她的人群,只想快點跟上他迅速消失的背影。
她想同他說話,可是他走得好快,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
她四處搜尋著,完全沒有心思參加正熱鬧開始的活動。終於,她來到學校最東邊的角落,一座美麗湖泊的所在。
而他,坐在湖邊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凝視著遠方。
她第一次可以大大方方地研究他。
在單獨一人的時候,他似乎和平常有些不同——少了些防備,卻多了點脆弱。他不再是一個像軍刀般鋒銳的男孩子,雖然臉部的線條依舊冷硬,但覺思般的神情卻隱隱透著寂寞。
是寂寞沒錯。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心與他的起了共鳴。
他獨自坐在岩上的身影就好象被全世界遺棄似的孤獨寂寞,讓她的心也不自覺地揪緊起來。
她很想走近他,但腳步躑躅。
他發現了在一旁偷窺的她,撇過頭來,黑眸迸射出冷光,“什麼事?”
他冷靜語氣加深她的驚慌,“向你道歉。”她盡力讓話音平緩。
她不能驚慌,季家的人不會驚慌失措。
他望向她,眼神複雜難解,“你不必如此。”
“是我讓你在學校的日子難過,我該道歉。”
他默然不語,黑眸深深凝住她,深邃的眼神教她怎樣也看不透。第一次,除了父親,她真正在一個人面前慌亂起來,第一次即使用盡所有心思卻仍然看不透一個人的內心。怎麼會這樣呢?她一向以能輕易摸清他人心思而自豪的啊,母親從小便親自教導她識人,她也一直將這天賦發揮得淋漓盡致,為什麼無法用在他身上呢?
“Yang,”她鼓起勇氣喚他,“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他輕扯嘴角,“需要徵求我的同意嗎?你不是這座校園的公主?”
她想他是在嘲諷她,“Yang你認為我不配嗎?”
“不配什麼?”
“不配被眾人如此珍寵。”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是有那種氣質。”語畢,他忽然一躍而下。
“Yang,你去哪兒?”
“回宿舍。”
“不能多聊一會嗎?”她難掩心底一陣莫名的失落,“我是如此無趣的談話對象?”
他似乎頗覺稀奇地掃了她一眼,“這句話該是我說的。”
總是這樣冷。她輕吐著氣,一邊想要追上他的步伐,卻因為過於心急而失足。
他聽見她落水的聲音,馬上旋回身子。
她放鬆肌肉,讓身體緩緩浮起。但他似乎以為她不會游泳,迅速地甩開外套和領帶後馬上跳下湖來。她被他的舉動驚呆了,不經意喝了口水,開始嗆咳起來。
這下子她看起來更像溺水的弱質少女了。
他一手托住她的肩,一手托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上湖邊。“你沒事吧?”
是她聽錯了嗎?還是他的語氣真的顯露一絲驚慌?
她仍然未自震驚中回復,怔然許久,忽地,漾開一抹朦朧微笑,“謝謝。”
他看了她一會兒,眉頭忽然緊蹙起來,“你會游泳吧?”
“恩。”
“看來是我多事了。”他自嘲地。
“不——”
他驀然起身,走向他丟棄外套的地方,拾起西裝外套及領帶。
而她,忘著他的背影,驀地被一股強烈的鎮靜攫住。
他白色的襯衫濕透了,浮起一道道交錯的印痕。那是什麼?是某種因鞭笞而留下的傷疤嗎?他曾經遭受刑求?還是來自近親的虐待?或者……那些傷痕只是她的幻覺?
他回過頭,發現她目光的焦點。
“你看見了?”他迅速披上外套,旋回身子。
第一次,他深不見底的黑眸跳躍著某種情感。
“那是什麼?”她語音抖顫,“有人傷害你嗎?”
“不幹你的事。”他的語氣足以令地獄結冰。
“告訴我怎麼一回事?”
他沒說話,冷冷瞥她一眼後轉身就走。
“Yang,別走!”她焦急地想喚回他,“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他不曾回首,而她終究也只能癡癡地看著他的背影。
“為什麼逃開我?”她喃喃自語,“為什麼拒絕我的關懷?我是那麼想要瞭解你——”
但他依舊自她身邊逃開了。第三天,傳來他轉學的消息。他走了,就像來時一樣匆匆——像一朵浮雲,匆匆在她心湖映下光影后便倏然消失。
她還是無法查到他的來龍去脈,但她一直深信他倆必有重逢的一天。說不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預感,只是一種宿命的感覺。
在某個地點、某個時候,他倆將再度相會。到那一天,她會讓他對她敞開內心接受她對他的關懷。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6:37
第二章
季海舲看著楊雋在人群中怡然自如的模樣。
他變了。
在聖芳濟時他根本懶得同他人打交道的,現在的他不僅泰然自若地處身在名流間,甚至偶爾還能說一、兩個笑話。
是為了在商場上致勝所以學會了應付人群吧,這樣的社交技巧是每一位世家子弟都該具有的。
他變得仿佛容易相處,但她知道他的本性並未改變。或許他是學會了微笑社交的技巧,但那抹抿在他唇邊的嘲諷卻依舊存在。
他還未對任何人敞開內心。
確認這一點之後,她竟微微感到興奮。
“恭喜季小姐,據說此次盛威與日本技術合作開發生物科技完全是由你一手主導的。”一個男人舉杯朝她一敬,“年紀輕輕卻如此能幹,了不起。”
“多謝謬贊。”她盡力使唇邊的微笑溫雅柔美,與他輕輕碰了下酒杯,並且注意到他的眼神掠過一絲仰慕。
這男人並不在她的宴客名單上,她邀的是他的長官,而他代表出席。或許是因為盛威一向不與在野黨多相往來,也或許是因為他的長官不認為有與她一名小小女子周旋之必要。
季家一向與執政黨關係密切,幾個重量級人士今晚捧場蒞臨,但在野黨——他們刻說是政壇新貴,影響力不容輕忽。
為了盛威與季家,以及她季海舲個人的未來,她一向認為有必要與他們打好關係,只是一直苦無適當機會——沒料到楊雋竟成了引介者。
鴻邦與在野黨關係一向良好,幾名政務官及議員都因他的引介而與她相識。當然,餘下的得靠她自己經營。但萬事開頭難,只要有線頭,她自能穿針。
她會讓這些年輕新貴們印象深刻。
“季小姐不僅才幹過人,還擁有另一個眾所不及的特質。”另一個年輕議員加入他倆的談話。
“你是指—”
“美豔。像季小姐這般才貌兼備的女人在商場上實在少有。“他毫不吝惜地讚美,眼神亦大方流露對她的欣賞。
比起另一個,他個性較富侵略性,眼神生氣勃勃、自信滿滿,是典型的民意代表。
“我可以將此視為一種讚美吧?”她俏皮地眨眨眼,“雖說相貌是決定于基因,並非我本身的努力,上帝既賜我如此厚禮,又何必推拒?多一種迷惑男人的利器,何樂不為?”
兩個男人都笑了,射向她的眸光更多幾分仰慕。
女人,尤其是在事業上獨當一面的女強人,是不太習慣別人稱許她美貌的。一方面惟恐對方將自己當成花瓶,忽略其才幹;再者又怕對方只是阿諛奉承,未必安好心眼。
其實何必多心?坦然接受便罷了。
若對方是真心誠意自然好,即使是另有目的也代表對方有求于你,自己既處於上風,樂得接受奉承,只要神清目明就好。
大概是因為她俏皮可人的態度吧,圍向她身邊的男人愈來愈多了。而她依舊泰然自若,毫不顧此失彼。
對付男人,季海舲從小在母親的訓練及環境的教養下,可是頗有一套得的。
她唯一無法掌握的,大概也只有楊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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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邦金融中心
季海舲抬頭仰望著這棟位於敦南商圈,足足有二十五層高的商業大樓。
據說鴻邦在買進這塊土地時是以一坪三百萬的天價讓商界另一大型集團割愛的。
雖然是在泡沫經濟的時代斥下的鉅資,但以現今敦南商圈的熱鬧及未來潛力十足的背景,這樣的價碼還可算是物有所值。
大樓的建材是用最堅固的花崗岩,落地窗則使用與潮流相反的透明玻璃。大部分的樓層都在落地窗上裝上厚重的簾幔,只有最底下三層樓使用百葉窗。在沒有陽光的日子,百葉窗會完全拉開,讓外頭的人清清楚楚地看見裏面的一切。
這便是鴻邦銀行的總行,徹底標榜透明金融。
四樓一直到十九樓則租給各企業做為辦公室,鴻邦集團管理部則佔據了二十樓以上的樓層。
楊雋的私人辦公室在二十四樓。
季海舲收回評估的眼光,踏進類似一流飯店才會有的雙重旋轉門。
門廳挑高六樓,夠氣派,不愧是臺灣最講究氣勢的金融集團。而他們,也確實有足夠的財力做為後盾。
上午十點半,她收到張耀庭的正式報告,包括鴻邦旗下每一家公司的財務狀況,預定的投資融資計劃,巨細靡遺。
說實話,她從不曾懷疑楊雋會是因為金錢的緣故提出與她聯姻的要求,他是一個驕傲的男人,不會如此出賣自己的骨氣。
但她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楊雋只是單純地想發揮騎士精神——他並非中古時代自以為是的貴族——因此查明究竟是什麼緣故還是必須的。
“沒有任何異常之處。”這是報告的結論,“唯一值得密切觀察的是數月後將進行董事會改組,楊一平在續任執行總裁方面似乎遭到某些阻力。”
“派系鬥爭嗎?”她直接切入重點。
“應該是。”
“楊一平已經連任兩屆總裁,還想再續任?”她禁不住搖頭。
連任兩屆總裁的楊一平竟還沒有育出接班人?派系鬥爭竟如此激烈?或是楊一平想栽培自己的兒子成氣候?
照說銀行界是最厭惡世襲制度的,楊一平想讓自己的兒子接任總裁必定難上加難。
這就是楊雋提出聯姻的原因嗎?想更進一步鞏固楊家的勢力?
“再來是有關楊雋私人背景的調查。”張耀庭念著資料:“十三歲以前身世不明,十四歲正式進入楊家,十五歲就讀於瑞士聖芳濟學院……”他抬頭瞥了她一眼,“十八歲離開英國伊頓中學,二十歲得到美國MIT物理學學士學位,二十二歲修完哈佛企管碩士學位。”
了不起的經歷。
尤其他只花了兩年便拿到MIT的學位——出了十數位諾貝爾獎得主的MIT課業之繁重有目共睹,他過人的聰明才智可想而知。
“接著他便被派往日本。”
“到日本做什麼?”
“那一年趁著日本泡沫經濟崩潰,鴻邦吃下了日本一家金融機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推薦楊雋擔任開發部長。”
“開發部?”她雙眉一挑,“以楊雋這樣一個剛畢業的新人?”
“大概是交換條件吧,據說鴻邦提出的收購價格不低。”
這麼說,楊一平是用錢替兒子買來初登場的舞臺。
她禁不住微揚嘴角,“然後呢?”
“當時那家銀行的呆帳資產高達數兆日元,是楊雋帶領整個開發部一家一家拜訪客戶,合作構思投資拯救計劃,據說他挽救客戶脫離倒帳危機的比例達到百分之八十。”
她的微笑加深,“了不起。”
“接著他又在董事會建言公開銀行貸款客戶資訊。”
“公開客戶的資訊?”她一楞,“你是指公佈銀行資金流向?”
“是的。”
“怎麼可能?”
從來沒有一家金融機構能做到如此地步,這等於是將本身與客戶的資金交流狀況完全透明化,董事會及大客戶難道不反彈?
拿她來說,就未必答應這種條件。這簡直是自曝其短嘛!除非——實在需要銀行幫忙。
她禁不住微笑,這大概就是楊雋的交換條件吧。
“可是股東大會通過了這項提案,而此舉也得到了日本民眾對他們的認同與信任,存款量增加了近百分之二十。”
她禁不住咋舌,“真夠大膽,楊雋算是一舉成名了。”
“沒錯,當時那家銀行的員工都說楊雋真正是他們的太陽呢。”張耀庭亦贊同地點頭,“日本方面原有意破格提拔他為副總裁,不過楊一平卻讓他到新加坡去。”
“創立鴻揚期貨?”
“是。同樣表現非凡,去年又在臺灣成立了鴻揚投顧。目前他擔任鴻邦銀行亞洲區總裁、鴻揚投顧的總經理,在鴻邦集團理事會佔有一席之地。聽說近兩年還有意和幾個集團的少東成立創投開發方面的事業。”
季海舲仔細聽著報告,一面微微頷首。
夠輝煌的經歷了,怪不得會被譽為鴻邦集團的超級新星!他確是商場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不過——十三歲以前身世不明?
她想起了曾見過他背上類似鞭痕的傷疤,會是當時受到淩虐嗎?
她蹙著眉,“他是楊一平的私生子嗎?”
“是。根據調查,可能是楊一平在一次出國洽公時和當地女子一夜風流生下的孩子。”
“查清楚他十三歲前的一切。”她指示著,繼續問道:“私生活呢?”
“女人多如過江之鯽。”
聞言,她輕輕一扯嘴角。
張耀庭盯著她,“業界傳言——”他有些吞吐,“首席最近跟他走得很近。”
“是嗎?”她淡淡地。
“有人認為正是一對壁人,也有人等著看一出好戲。”
“什麼好戲?”
“看會不會因為年輕人的戀愛遊戲傷了兩大集團的和氣。”
“他們以為楊雋跟我還是小孩子嗎?”她半嘲諷地道,“會把私人社交弄得呼天搶地、人盡皆知?”
他抿緊唇,“顯然他們對楊雋的花心早有所聞。”
“他們未免小看了我季海舲。”她冷冷地撇這嘴。
張耀庭臉色驀地刷白,“難道首席真的考慮跟他認真交往?”
她微笑,“你為我擔心嗎?”
“楊雋不是一個合格的好男人。”他失聲喊。
“我也未必是個好女人。”她語調放柔,“放心,我自有分寸。”
“首席——”
“庭叔不信任我識人的眼光嗎?”
“你確實一向識人極准,但——”
“那就相信我。”她自信滿滿地打斷他。
姑且不論她是否能看透楊雋的眼神,但她敢斷定楊雋是個人物,在某方面來說,他也是她季海舲一生難求的良配。
並非她勢利,但她認為婚姻就是這麼一回事。兩個家世、背景、品貌、學識都相互匹配的人物,才最適合在一起。至於愛情……她微微一牽嘴角,抿著般嘲諷笑意。
互不相愛的人確實不宜締結婚約,但若不是和自己相當的人物,自然也不可能產生愛意。總不可能一位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會愛上一個目不識丁的販夫走卒吧?光兩人的氣度及生活習慣就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所以他們這些出自豪門世家的公子小姐一向習慣在同樣的社交圈裏找對象,成功的機率高些不說,而且也不必擔心對方是否只是看上自己的身家。
至於楊雋跟她之間有愛情嗎?目前看來像是沒有。但將來呢?
要愛上他似乎是一件不難的事,但讓他愛上她好象就難了點——倒不是她對自己沒有信心,她相信自己在各方面都絕對配得上他;只是要掌握一個人的感情並非容易的事,要掌握楊雋的感情更是難上加難。
她已決定接下他的戰書。
她讓私人秘書接通楊雋,和他約在這裏——在他的私人辦公室一同用午餐。
一進門廳,一位秘書模樣的女人便迎上來,在確認她的身份之後,直接帶她踏進鴻邦高級主管專用的電梯,直達二十四樓。
“季小姐,請這邊走。“出了電梯,女秘書禮貌地在前面引路。
季海舲不著痕跡地打量她,一個容貌相當不錯的女人,全身散發著精明幹練的氣質,想必能力也十分過人。
她會是楊雋的情婦嗎?不,不會。她知道許多男人都喜歡納女秘書為情婦,但她相信楊雋不會這麼做。他是個聰明冷靜的男人,不會選擇糟蹋這樣一個人才。
“請進。”女秘書在一扇黑色玻璃門前停下,將手掌印向門邊一方凹下的掃描器,電腦在取得她的掌紋後,玻璃門便向兩側滑開。
鴻邦的保全做得真徹底。
她對秘書微微頷首,跨進揚雋的辦公室,眸光流轉。
室內以黑白兩色為基調,辦公桌、書櫃、沙發、地毯、一面直直落地的透明窗,甚至掛在壁上的幾幅畫作,全透出一股冷冷的氣息。
就像他本人給人的感覺。
季海舲感到有些不舒服,比起她偏好把私人辦公室當成另一個享受自我的空間,他似乎只把這裏當成純粹辦公的場所。
太冷了,她覺得。成天擁著這樣冰冷的氛圍——
“你來了。”他自寬大的辦公桌後起身,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微笑。
“你還有事待辦?“
“沒什麼重要的。”他走向依著牆的黑色檀木酒櫃,“喝杯酒?”
“GinTonic,謝謝。”
他點點頭,專注地調著酒,然後將酒杯遞向他。
“你有事與我談?”他仿佛察覺到她的異樣,身軀閒適地靠著牆,無意識地搖晃著手中的酒杯,冰塊發出輕微撞擊的響聲。
“不先用過餐再說嗎?”
他扯嘴角,“有必要嗎?”
是沒必要。
“OK,那我就直接挑明來意。”她自低伏的眼簾看他,“我同意與你聯姻。”
是她的錯覺嗎?有半秒的時間,他面部肌肉似乎稍稍動了一下,但當她再仔細瞧,他已然面無表情。
“為什麼你會答應?”
這話問得可笑,是他提的建議,不是嗎?
“看來是不錯的策略,不是嗎?”她聳聳肩,“對我們彼此都有利。鴻邦在金融界的地位,還有你們楊家與在野黨良好的關係,都是我們盛威——不,該說是我們季家想倚重的。而你……“她半嘲諷地舉杯向他,“也需要我助你穩固在鴻邦的影響力。”
他一雙微微帶著諷意的黑眸凝住她,“你調查過了?”
“當然。”
“有沒有想過——或許還調查得不夠清楚。”
她禁不住逸出一串清朗笑聲,“你是在警告我嗎?若不是這建議是你親口提出的,我會以為你萬分不願娶我呢。”
他回她一個敬酒的動作,水晶杯內金黃色的液體綻著璀璨的光芒:“你難道不懷疑我另有目的?或者,”他微微一頓,“你對自己太有自信?”
季海舲收住笑聲,他的眼神似乎在向她挑戰。“我對自己是有信心。”她靜靜地說,“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但我準備冒這個險。”
“冒險?”
“我當然明白自己事實上完全不瞭解你這個人,也無法參透你想娶我究竟有多少複雜動機。我之所以答應聯姻是因為……”她坦然直視他,“想嫁給你。”
終於,她在他眼中看見一抹訝異,“你想嫁給我?”
“我想得到你,因為你是萬中選一的男人。”
他仿佛呼吸一緊,唇角半勾,似笑非笑,“不愧是公主說出來的話。”
“任性的公主。”她微笑加了一句,“還是不願陪我這個千金大小姐玩遊戲嗎?楊。”
楊雋沒有立刻回答,將威士忌一口飲盡,就著燈光玩賞變化多端的水晶杯。
“我想,我們是絕配。”
季海舲驀然松了口氣。一直到他那句話出口後,她才醒覺自己竟有些緊張。她是怎麼了?難道還真怕他拒絕她?
但楊雋十五年前撕碎她邀請函的一幕仍歷歷在目。
為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平靜,她流轉眸光,打量室內的一切。
她發現偏間竟有一個小小廚房,“我們今日的午餐該不是由你親自下廚吧?”她半開玩笑。
“當然不。不過——或許你願意為我倆張羅?”
她不可思議地望著他,“這算是對我的某種考驗嗎?評估我為人妻的能耐?”
“看樣子公主不會烹飪。”楊雋微揚唇角。
“公主只負責品嘗和挑剔。”她一本正經。
接著,她忍不住瞪向他那張俊逸容顏。
他竟笑了。
她沒料到隨便一句玩笑話竟讓他不由自主灑落一串愉悅笑聲,那清脆聲響敲擊著她的心。不知怎地,她竟有一種拾得珍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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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們誰也沒有下廚,楊雋將展示廚藝的機會讓給了鴻邦高級主管餐廳的主廚。
“如何?鴻邦特聘主廚的廚藝還令你滿意嗎?”用罷主菜,楊雋一面替季海舲斟上紅酒一面問道。
她優雅地以餐巾拭嘴,“很棒的一餐。前菜的魚子醬是伊朗的Beluga吧?香檳是有香檳貴婦之稱,八九年的LaGrandeDame,波士頓潯龍蝦味道鮮美,水果起司沙拉以及酒凍甜點都讓人印象深刻。我還是第一次嘗到如此道地的法國風味呢。“她微微一笑,“請務必代我向主廚表達謝意。”
他似乎有些訝異她頭頭是道的評論,“看樣子你是個美食專家。”
“還好。應該及不上你吧?難道你每日都享用如此佳餚?”
“怎麼可能?”他笑,“今日是為了招待貴賓才特別費心,平常我常是兩個三明治就打發了。”
“似乎和我聽說的不太一樣。“她若有深意地望著他,“據說楊家太子很少一個人用餐。”
他端著酒的右手在空中微一停頓,“業界的傳言?”
“是。”
“業界的傳言十有八九是假。”他淡淡一句。
“無風不起浪。”
他慢條斯理地酌一口酒,“你介意?”
“我很好奇,楊。”她將話題挑明,“與我結婚後,你打算如何處置那多如過江之鯽的情人?”
“很簡單,”他答得乾脆,“全數斷絕往來。”
楊雋明快的答復讓季海舲的心振奮起來,不自禁地開著玩笑,“恐怕臺北會因此鬧水患了。“
“你太高估我的魅力了。其實和我相連的名字大多數是空穴來風。”
季海舲沒有回應,端起酒杯,靜靜地品著。
確實,她相信名列他情人名單上的女人八成以上是一相情願;不過單只那兩成,數量也夠驚人了。
“倒是你,”楊雋忽然開口,“我聽說有不少男人排隊想贏取美人芳心。”
“我?”
季海舲忍不住輕啟唇瓣,逸出一串笑聲,“你是指那個最近逢人就炫耀他訂到一輛林寶堅尼新款跑車的中年男子,還是那個剛剛從學校畢業、一點社會歷練也沒有的小毛頭?”她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敬謝不敏。”
他唇角挑起一抹微笑,“不是還有一個網球名將嗎?”
網球名將?季海舲先是一怔,繼之一陣搖頭:“那可能真是空穴來風了。記得九四年的美國公開賽吧?那一年碰巧我到美國出差,順便去欣賞了幾場他的比賽,和他一塊兒吃過一頓飯,就有人傳我對他有意……“她翻翻白眼,“真是天曉得!”
“那一年他連砍五名種子球員拿下冠軍,你不覺得印象深刻?”他似笑非笑。
“印象深刻是必然,可非關風月。何況我也比不上他那明星妻子漂亮。”
“這可不像公主會說的話,“他似有意揶揄,“太過自謙了。”
她只是淺淺一笑。
“除了這些謠言,難道你不曾真正的談過戀愛嗎?”
她沒料到楊雋會對她過去的戀史有興趣,不禁迅速瞥了他一眼。但他黑眸平靜無痕,看不出是何用意。
“我是有一段過去。”她一面抿著紅酒一面沉吟,“我想我不會稱之為戀愛,頂多是一個不經事的女人必經的陣痛罷了。”
那真的談不上什麼戀愛,現在的她甚至無法憶起自己究竟看上他哪一點。當時的她二十歲,是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企管碩士班同期中最年輕的一位。那時班上每一個女同學身邊都有個伴,唯她獨來獨往。
西方國家觀念開放,像她這般已年屆雙十的漂亮女孩卻不曾和男孩交往在周遭人眼中簡直是異類,若還是處女,就更加傳奇了。
偏她到哪里都是眾所矚目的焦點,所有人都忙不迭地為她尋找對象。
他就那樣被推入她的生活。
高大、帥氣、笑起來像陽光、學業與運動都一吧罩——他就是那樣一個風雲人物人人都說白馬王子該配白雪公主,她也就自然而然與他走在一起。
結論是王子與公主的搭配未必幸福。
她與他的思想簡直無法溝通。他看事物太過浮面,而她又似乎太過深沉了。於是,他換了另一個清純可人的女孩,她則再度恢復自由身。
縱然她自己並不特別遺憾這樣的結局,但旁人的議論紛紛卻令她難堪,他們說王子甩了公主。
她想,或許是因為當時還年輕吧,有一陣子她幾乎失去了一向的自信。她以為自己必然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但她畢竟是個季家人,不折不扣的季家人,這點小傷一下子便可平復了。
季家人,尤其是季風雲的女兒,天生就是要有一番大作為的,為這樣的小事失去自信簡直可笑!
她一那次感情的不順做為原動力,一口氣拿下畢業成績首獎及最佳論文獎。
一畢業,她便被父親召回臺灣,囑咐她上香港去挽救一家汲汲可危的公司。那原是盛威與日本一家財閥合資,準備參與中國大陸基礎建設的電器電纜公司,由於日本方面財務危機宣佈撤資,父親決定讓盛威獨資,派她去整頓當時亂成一團的生產線,安撫人心惶惶的員工。
一年半的時間,她奔波於香港總公司及深圳工廠,不時還要上廣州與大陸官員打交道。
身為女人,她相信自己遭遇到男性兩倍以上的困難,但她也明白自己必須咬牙撐下去。因為那家公司將是她的跳板,只要她有辦法做出一番傲人成就,父親絕對會將她自邊疆召回中土。
兩年後,她讓那家公司的盈餘成長將近五倍,每股稅後淨利達到港幣五元,在香港證交所掛牌上市時還造成搶購風潮,連續數日跳空漲停。
父親立刻派人接替她的職位,將她調回盛威總管理部擔任他的私人特助,接著命她為盛威核心事業——盛威加電製造的企業執行副總,入集團理事會,擔任首席副總,一步步將她培育為他的接班人。
這其間自然也遭受一些阻力。
比如她兩位叔叔便對她年紀輕輕就如此深入決策核心頗有微詞。尤其二樹季風華,一直怕她搶了堂哥季海平的風頭。季海平三十多歲才得以在集團理事會占一席之地,而她一介女子竟不到三十歲便有此成就。
但她不介意。
自古以來,有大能力者向來招忌,她不會奢求自己是個例外。樂觀一點想,正因為她季海舲有才,才有資格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不是嗎?何況爭權奪利總是上一代人,他們這一輩反倒早已形成某種默契:海奇一心一意遠走雲南研究基因組,海藍、海玄對家族事業一向興趣缺缺,海平性格淡泊,更早已認定她是未來集團主席的不二人選。
說實話,將來季家由她季海舲掌舵是遲早之事,她唯一要務只是使這一切名正言順而已。
季海舲微微高舉酒杯,假意欣賞透過水晶綻出的酒紅光芒,實則悄悄觀察對面那個十五年前就讓她迷惑不已的男人。
她人生的藍圖有一大部分輪廓已清晰顯現,惟獨關於他的部分仍是霧裏看花。
“對我的戀愛史有興趣嗎?楊。”
“你希望我感興趣?”他不答反問。
她發現他似乎從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總將她的問題以某種曖昧的形式丟回給她。這是他對女人一貫的態度,或只針對她?
“女人總是這樣吧,討厭現任情人喋喋不休地追問過往的戀史,但若對方真從不追問,難免有不受重視的感覺。”
他微笑:“包括你?”
“我是女人,楊。”她從容回道,“就算我出生世家,繼承數十億財富,終究也只是個普通的女人。”
他手一顫,杯中的酒甚至灑落幾滴,射向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綻出難以形容的光亮,接著又迅速陰暗下來。
她心一緊,說不清是何滋味。
原先融洽的氛圍霎時僵凝起來,甚至透著讓人呼吸不順的詭異。她幾乎可以聽見自己逐漸失速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
第一次,季海舲覺得自己陷入完全無法掌握的境地,甚至軟弱得祈求有人救她。
救她的人果真出現了,卻是出乎意料的人物——楊一平。
“平叔。”她掩不住訝然。
“小舲?”他仿佛也頗為驚異,唇邊卻立即浮現深深的笑紋,“我曾聽說你們正在交往的傳聞,沒想到竟是真的。”
他的語氣帶著長輩善意的嘲弄,她卻依舊禁不住雙頰發起燒來。“只是一起吃頓飯而已。”
“海舲答應我的求婚了。”楊雋突如其來地拋下一句。
季海舲怔呆了,雙眸反射性地望向他,後者並無多餘的表情,只淡淡地微笑。
他竟然用這種方式——當然,她明白他們之間算是有了聯姻的共識,也不排除立即舉行婚禮的可能,但這麼突然的宣佈……
楊一平震驚的程度似乎不下於她,他轉頭瞪視自己的兒子良久,好不容易才回首看她,“你真答應嫁給我這個陰陽怪氣的兒子?不後悔?”他是帶著玩笑的語氣問她的,面上亦恢復愉悅的神情。但照例,他的眸光總讓她有一陣奇特的不舒服。
沒等季海舲回答,楊一平激動地緊捉住她的肩,眉開眼笑的模樣像是非常滿意她這個未來的兒媳,“這可是一大喜事呢!小舲,我們這幾個糟老頭每回討論起來總在猜將來到底哪一家公子能幸運地娶你為妻,沒料到竟是我這個傻兒子撿到便宜!”他驀地仰頭大笑起來,“大夥兒這下可羡慕我楊一平好福氣了。”
“平叔太誇張了—”
“不誇張,一點也不誇張。”他笑望著她,眼眸閃閃發光,“相信我,小舲,沒有比能讓你當我楊家的兒媳更令我高興的事了。”
他正試圖表現他樂見其成的欣喜,她知道。但當她凝視著他那張因極度的欣悅而牽扯起許多皺紋的臉龐時,竟覺得全身上下驀地竄過一股冰涼的血流。
然而當她定睛一看,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位老人,一位因得到無雙佳媳而得意洋洋的老人,一切又仿佛只是可笑的幻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6:55
第三章
香港中環
當季海舲從辦公大樓走出來,等待公司專任司機接她上機場時,天幕已經換了深沉的顏色,綴上點點晶亮的燦星。
夜,已悄悄來臨。
她微微仰首,輕籲一口長氣,閉了閉因為與香港盛威電器電纜公司主管們一整天的會商巡察下來有些酸澀的眼眸,腦海卻早已逐出了繁瑣的公事細節,轉而任另一件事侵入。
明天,是她和楊雋的婚禮了。
不曉得有多少女人在婚禮的前一天還得搭機出國巡察業務的?她季海舲或許是第一個。
她驀地甩甩頭,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就說她不浪漫吧,她實在無法在這最重要的時刻放下公事,安心等當新娘。
父親去世已有一段時間,盛威家電董事會即將進行改選,為了爭取更重要的一席之地,此刻正是她必須全力以赴,好好籌謀表現的時候;豈只婚禮前得四處巡察業務,就連婚後的蜜月也被她延期。
幸虧楊雋也忙,他身上扛了幾家公司的主管職位,又是集團內大大小小企業的股東,每天光開會恐怕就得連趕好幾場。
也因為如此,自從那天在鴻邦金融中心兩人將結婚之事敲定後,便不曾再見過面,婚禮細節全部交由專家打點,連婚紗照也來不及在婚前拍。
只好等以後有空再補了。
季海舲輕輕歎息。一般人看他們這樣處理結婚事宜怕會深深不以為然吧,他們完全不像是一對準備步入結婚禮堂的甜蜜情人。
他們連正式的約會也沒有過……
別傻,季海舲。她忽的一凝神,搖頭。
她在商場上打滾多年,早就過了對愛情婚姻抱著愚昧憧憬的癡傻年紀。這次與楊家聯姻原本就是門當戶對的考量,非關風月情事,何必遺憾婚前不曾共享浪漫時光。
況且,她可是父親親自訓練準備將來接任盛威舵手的唯一繼承人,怎還能同那些安於家室婚姻,不求開拓一番事業的女人一般,滿腦子不切實際的風花雪月?未免可笑……
一陣禮貌的喇叭聲震斷她的纏綿思緒。
司機來了。
她下意識地一瞥腕表,遲了近五分鐘。接自家公司的老闆竟然還遲到,這個員工顯然有待加強訓練。
季海舲秀眉輕蹙,蓮步疾移來到黑色朋馳轎車旁,等著司機下車替她開門。
好一會兒,一個挺拔的身影開門下車,她剛要開口薄責時,卻驀然發現那男人竟非她一心等待的司機。
“楊!”她訝然,雙眉由微擰轉而輕挑,一對燦眸怎麼也離不開那張不該出現於此的俊逸臉孔,“你怎麼在這兒?”
他微微一笑,不經意之間柔和了臉龐在夜色圍攏下更加顯得有如刀鑿過的明亮的線條。“來接你。”
她心一悸。他這句話說得多簡潔,那雙幽邈黑眸偏又蘊含多少意猶未盡、讓人捉摸不定的深深況味。他來接她?從臺灣搭機到香港來,只為親自接她?
她不能相信:“你恰巧也到香港出差?”
“不。我專程來這裏。”
他一句話就讓她的心跳不爭氣地加速:“為什麼?”
“在明天婚禮前,我想和你見一面。”他替她打開車子前門,一隻手臂托著她上車。
他低低俯下身子,性格的嘴角勾著笑意,黑眸在夜中璀璨生光,定定地鎖住她,“我想,在婚前,我們至少得有一次約會。”
他語氣沉穩,帶著磁性的嗓音恍若一塊強力吸鐵,攫住了她整個人。
她神智頓然迷惘,靜坐不動。
他則輕輕關上車門,一聲脆響雖迅速被周遭嘈雜的環境吸收,卻侵入她腦海,久久回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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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雋帶她到太平山頂。
季海舲原先以為他是在某家豪華餐廳訂了位,但當座車饒過一間又一間餐廳時,她忍不住疑惑起來。
“我們要去哪里?”
“山頂。”
“餐廳嗎?”
他只是微笑。
她放棄追根究底,不願同那些小家子氣的女人一般追問這些無聊事。總之到了就自然曉得,何需多問?
不久,謎底便解開了,楊雋在路邊一塊平地停妥車子,開了車門。
季海舲下了車,雙眸逡巡四周一圈,這兒很接近山頂了,前頭是直直削下的山崖,清寒的夜風過她臉頰,揚起吹得整齊有型的短髮。
她旋過身,一雙美麗星眸凝定在這個俊俏挺拔的男人身上。
“野餐。”楊雋曉得她想問什麼,簡單回答。
“在這裏?”她微微揚高語音。
“不覺得這裏風景很美?”
季海舲一愣,明眸移開他的臉龐,眸光一轉,落定山下萬家璀璨燈火霓虹。
這裏野餐是好,甚至可以辨認出遠處夜色掩映下的維多利亞港,以及其上幾艘已縮成小小白點的遊艇帆船。
楊雋走近她,一隻手輕抬起她的下頜,強迫她揚高視線,“這裏更美。”
他嗓音低低啞啞,宛若一道電流竄過她心田。她怔怔凝視顆顆鑲嵌在黑色天鵝絨幕上的亮麗星子,那依這規律節奏綻放的星芒迷惑了她,心跳,不知為何失了速。
她瞪著楊雋從容走開,從車子後車廂抱出一床毯子平鋪在地,接著,是一個鎮著香檳的冰桶,以及一個藤編野餐籃。
他是認真的——她驀然醒悟。
天為幕,地為席,他竟真打算在此處與她共進晚餐!
“坐下,海舲。”他伸手拉她,她重心不穩,幾乎跌入他懷裏。
她連忙坐正身子,雙手規規矩矩交叉於膝上,羽睫低掩。
“不曾野餐過嗎?”他問。
季海舲一怔,仔細一想,從小到大確實不曾有過在空地席地野餐的經驗。平常她若不是在家裏用膳,就是在常去的幾家高級餐廳,工作忙碌時,也常常是一杯咖啡、一個三明治便打發一餐。就連在瑞士讀書的那幾年,她也一向在學校餐廳用餐,不曾和同學這樣席地而坐,欣賞瑞士特有的山巒湖景。
野餐,這對她而言不過是出現在辭典上的一個名詞,從未想過該去身體力行。
“你曾經有過?”她反問他。
“也不曾。”他淡淡一揚嘴角,一面在兩隻曲線優美的水晶杯裏斟滿香檳。
他也不曾?不曾和家人朋友出門野餐?不曾和他從前多如過江之鯽的情人們一同午餐?
既然如此,今晚為何破例?他不像是奉行浪漫主義的男人啊。相反的,就他在聖芳濟學園時給她的感覺,他甚至是冷漠無情的男人。
她接過香檳,啜飲一口冰涼醇美。微甜的酒精氣泡刺激著她的舌尖,也給了她挑明問話的勇氣。
“楊,今晚為何帶我來此?”她透過杯緣盯住他,“你不像是會營造浪漫約會的男人。”
他眉眼不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為什麼不帶我到這附近任何一家一流餐廳?”她問得直率,“這才像我們這種人的約會風格,不是嗎?”
“我們這種人?”他眉一揚。
“你應該清楚。”
“你是指兩個財富地位皆上乘的男女該有的約會方式?在維多利亞港的遊輪餐廳訂位,或者上太平山頂最豪華的餐廳用膳?”
“不是嗎?”
“意圖接掌盛威的女強人也會落此巢臼,毫無創意?”他恍若嘲弄她,暗如子夜的黑眸不見底的深沉。
她咬唇沉吟。
“你害怕,海舲。”他忽地冒出一句。
她倏地揚起眼簾,眸光淩銳地逼向他。
“你在害怕,海舲。”楊雋絲毫不介意她逼人的眸光,淺淺一勾嘴角,半嘲半謔的笑意淡淡浮現,“只因為這一切不是按照你自幼遵循的規則而來的;你篤信像我們這樣的世家子女約會形式就該是優雅富貴的,尤其我倆又是協議聯姻,更不該像那些被戀愛沖昏頭的愚昧男女,追求不適合身份的浪漫。”他語氣從容淡定,鎖住她的眸光卻讓她心壓上重重石塊,無法暢快呼吸。
“就連我今晚沒有留在臺灣處理自己的公事,選擇飛來香港與你相見這舉動,也完全不在你料想之內。你討厭事情不在你的控制之下進行,對吧?所以你慌了。”
他微微笑著,她卻暗暗咬牙。
她憎恨讓一個人如此輕易地看透心思。從小,母親便親自教導她識人,教她如何從對方說話的方式、眉目間不經意的神情,以及無意間流露的舉止判別一個人內心轉動的念頭。母親教她如何看透一個善於隱藏自己的人,同時也教她如何不被看透,而具此天賦的她,也輕易學會如此本事。
她一向自豪於自己識人的本領,不管任何人,即使他設法將情緒藏得再深,她都有辦法窺視。同時,她也善於隨時隨地戴上面具,隱藏心海真實的情緒波湖。她相信,這幾年她能在事業上進展如此順遂,這樣的本領當居首功。只是沒想到,這樣的天賦在遇到他時竟毫無用武之地。
十五年前如是,十五年後亦然。她不僅無法參透他,甚至還讓他將自己的情緒摸得一清二楚。
她憎恨如此!楊雋說得不錯,她確實厭惡事物出乎她意料之外。季海舲的人生沒有意外,只有早已規劃分明的藍圖!任何事、任何人在那張藍圖上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是早已分派清楚的……只有他!
她不願承認,但他確實是她人生拼圖中唯一無法掌握的一片。直至目前為止,她還不曉得該將他擺在什麼樣的位置。
“我沒有慌。”季海舲鎮定地開口,似在說服他,又似在說服自己。“我確實討厭事情出乎意料,也確實不明白你今晚為何會突然非來香港與我來個婚前約會。但我不會驚慌。”她唇角漾起淺淺笑意,“季家的女兒不會懂得什麼叫驚慌。”
楊雋眸中迅速掠過一道異樣清輝,好半晌,他方靜靜開口:“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教養成就了像你這樣一個女人?”
她笑了,“我是葛布勒。”
“葛布勒?”
“一個大天使,負責看管伊甸園,不許撒旦入侵。”
“天使?”
“季家人以天使自許,日、風、海、石——季家用來排輩分的四個字,代表大自然的四大元素,分別由四大天使掌理……”
“米加勒掌火,拉斐爾掌風,葛布勒掌水,烏列兒掌石。”
季海舲訝然:“你知道?”
“我讀過聖經。”楊雋神情怪異,仿佛極不願承認此事。
“是嗎?”她點點頭,繼續解釋,“從小,父親便要我成為季家海字輩掌門人——”
“所以,你才說自己是葛布勒。”他恍然大悟,“因為葛布勒管理的正是水。”
“不錯。”
楊雋若有所思,凝視她良久,“但舲是船,”他靜靜地,眸光若有深意,“很可能會被水翻複。”
她心臟突地一跳,直覺他的低沉語氣像在警告什麼,秀眉不覺一蹙,好一會兒,方釋懷舒展。
“這麼說吧,我不願做一艘在海面上隨風逐流的小船。”她微笑清淺,自信卻滿滿,“若果真是船,也非也葉搖晃不定的扁舟,而是率領群艦的旗艦。這是父親對我的期許,更是我季海舲對自己的期許。”
“不願做一艘在海面上隨風逐流的小船?”他笑了,為這絕妙的雙關語。“怪不得你非想辦法爭取到盛威集團的主席之位不可。”
“我不敢奢求集團理事會由我擔當主席之位,但至少,盛威家電的最高決策者勢必得爭取到——這關係我是否能在集團理事會占得除兩位叔叔外,最有分量的一席。”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他凝望她好一會兒,仰首飲盡杯中香檳。
“放心吧,我會助你。”
“所以你最近才會在市場大舉掃貨?”
他握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一凝,“你知道?”
“早得到消息。”她靜靜地,“聽說有人不停買進盛威家電,這些天前後掃進百分之八、九的股份了。”
“怎知是我?”
“這種事在業界和相熟的人一打聽便知道了。”
他似笑非笑,“我以為經紀商有義務為客戶保密——畢竟我們進的股份不到百分之十,還沒必要向證期會報備。”
“別小看季家的情報網。”
“你不懷疑我有何目的?”
“無非是要我盛威一席董事吧。”她淡淡一句。
“你給不給?”他半開玩笑。
“能不給嗎?”她以同樣的口氣回敬他,“除了季家人,你們鴻邦銀行可以算是盛威的大股東了。”
這是實話,除了她風華、風揚兩位叔叔,風笛姑姑,以及父親留給她的股權,鴻邦可算是盛威家電第五位大股東,在董事會改選時必得一個席位。
如此算來,她在盛威董事會等於有兩個席位。只要再爭取到風笛姑姑的認同,她有把握在董事會取得董事長職位。
這,就是楊雋助她的方式吧。
她無法不感懷,他似乎也看出她情緒微微激動,伸手自野餐籃裏取出一個三明治遞向她。
“別談這些,吃東西吧。”
季海舲悄然做個深呼吸,接過三明治,剝開透明玻璃紙,“別告訴我這是你親手做的。”
“是又如何?”
她手一顫,三明治差點落了地,“你開玩笑!”
“我在香港有一層公寓,下午先到那裏做的。”
“我不信……”她語音微顫,“堂堂楊家公子怎可能親手做三明治?”
“別小看我。”他微笑挑眉,“不過是幾個簡單動作,不至於連個三明治都不會做吧。”
但她就不會。季海舲瞪著手上那塊夾著火腿蛋皮以及幾片生菜的簡單三明治——就算這樣簡單的事物,她也不曾學著自己做過。即使會,也不必自己親自動手吧,家裏有的是下人,外頭又到處是西點點。
“為什麼……”她真的無法置信。
“別多問。”他制止她繼續,“試試味道吧。”
她半遲疑地咬了一口,是屬於清淡的口味,很爽口,配料調理得恰倒好處。
“怎麼樣,還可以吧?”
“你會下廚?”
“簡單的料理可以,太複雜的就不行了。”
他會下廚?堂堂鴻綁集團的少東竟真的親自弄東西給她吃?
季海舲震驚莫名,弄不清心底是何滋味。
這男人——總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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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如期舉行。
臨時在香港麗晶訂了兩間房睡了一晚,兩人搭最早班機回桃園,接著便各自搭自家的座車回府,準備婚禮事宜。
婚禮及其後的宴會都是在舲園辦的,一方面是因為這棟季風雲多年前在北投山區斥資興建的豪華巨宅占地廣大,另一方面是季海舲個人意願。
她父母皆葬于舲園附近,雖然兩人都已去世無法參加婚禮,她仍希望至少能在靠近他輛的所在辦喜事。
就當父親、母親也在這裏看著她吧!季海舲對自己微微一笑,在季家長輩皆出席的婚宴上,怎能獨缺新娘的親生父母?
“怎麼了?小舲,笑得那麼美!”
一個半嘲謔的嗓音驚醒陷入沉思的她,回轉已穿上白紗禮服的身軀,一雙美眸落定剛剛推開她房門的女人身影。
“風笛姑姑!”她無法克制喜悅的喊,“你趕回來了。”
“當然得趕回來。”季風笛移近雖然歷經歲月風霜,卻丰韻猶存的美豔臉龐,薄薄的唇角帶著寵溺的笑意,“我最疼愛的侄女要結婚,就算在非洲叢林部落也得拼命趕回來。”
季海舲微笑,今日一直略略著慌的一顆心直待此刻方真正一安。對她來說,這個從小最疼她的姑姑絕對是她最期待能出席婚禮的人。從小到大,當她偶爾因為父母嚴格的教育方式感到受挫時,總是這唯一的姑姑溫柔撫慰她,甚至在她遠赴瑞士求學那段期間,姑姑也每隔兩個月便去學校探望她一次。
別的同學朋友最期望的或許是姑母的探望,她卻最希望能見到這位總是溫柔疼她的風笛姑姑。
“姑姑這次又上哪里去了?這幾個月怎樣也找不到人,差點以為你連我的婚禮都不來參加了呢。”她嬌聲埋怨。
“我跟CDC幾個同事參加了某種流行病毒的研究計劃,這陣子一直待在剛果。”季風笛委婉解釋。身為生物及病理博士的她目前在美國疾病防治中心工作,經常為了某個研究計劃跑遍未開發國家。那些荒山野嶺通訊設備嚴重落後,要聯絡上她確實並非易事,且就算聯絡上她了,責任心重的她也未必就會立刻放下一切跑回臺灣來呢。
“真不好意思,我確實收到了你的電報,”她道著歉,“也真的想盡速回來——”
“算了。”季海舲搖手阻止她繼續道歉,“姑姑只要有空回來,我於願足矣。”
季風笛微微笑著,一雙眼打量將近半年未見的侄女:“你變得更美了。我每見你一次,就覺得你又更加美了一分,怪不得總是聽說男人為你神魂顛倒。”她細細的柳眉一挑,“究竟是哪個幸運男子竟有辦法摘走你這朵高嶺之花?”
季海舲聞言淺淺一勾唇角,“楊雋。”
“楊雋?”
“金融钜子——楊一平的獨生子。”
“楊一平的兒子?”季風笛微微皺眉,“是不是我離開臺灣太久了?怎麼從沒見過?”
“姑姑是應該沒見過他。他跟我一樣一直在國外求學,回臺灣時你早辭掉學院理事長職位,到CDC工作了,自然碰不到面。”
“楊一平的兒子是怎樣一個人物?”季風笛望著她,“能娶到我這個品貌絕頂的侄女,肯定也是個非凡人物了。”
“他的確不是尋常人物。”季海舲細聲應道。
季風笛眉一揚,眸光緊緊圈住她,“小舲,你臉紅了?”她語氣驚訝無比,“從來不曾見過你為男人臉紅……這楊雋果真有一套了!”
季海舲呼吸一梗。她臉紅了?她不覺伸出雙手撫上細緻的臉頰——真的有點發燙!這是怎麼回事?她從不曉得自己也會有這種一般女人常有的一樣反應。
該怎麼辦?她低垂眼簾,試圖掩飾這樣奇怪的情緒反應,適於此時響起一陣有規律的叩門聲。
“請進。”她揚聲喊。
推開門的是楊一平與季風華,一個是她未來的公公,另一個是今晚將充當她父親,親自將她的手交給楊雋的叔叔。
兩個人見到季風笛都先是一愣,繼而熱烈地招呼起來。寒暄過後,楊一平終於轉向季海舲。
“婚禮要開始了。”他凝視她,面上儘是笑意,一面不停地誇讚她,“不愧是季家的女兒,麗質天生,我楊一平能有這樣的媳婦真是榮幸,那些老傢伙肯定羡慕死我了……”
“我也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小子有膽量娶走我的寶貝侄女呢,楊兄。”季風笛半開著玩笑地插口,“趁兩人行禮前應該讓我先見見你兒子,品評品評。”
“要見我那兒子還不簡單,他就站在門外等我。”
“那就請他進來——不行,”季風笛忽地住口,搖搖頭,“我差點忘了新郎新娘行禮前不能相見的規矩。”
“理這種無聊規矩做啥?”楊一平爽然大笑,一面打開門召喚楊雋進門。
季海舲咬住唇,看著穿一襲黑色燕尾服,頸項結著黑色領結的楊雋邁著獨特從容的步伐走進她的房,閑閑地站定眾人面前。
他是如此氣勢非凡。
那張筆墨難以形容的俊逸面孔先是正對著她,黑眸迅速掃過她全身。她不禁打顫,他奇特的灼燙眼神令她神經緊繃。
終於,他的視線調離她,側轉身子正對季風笛。
“你就是風笛姑姑吧?我是楊雋。”
他輕輕淡淡一句,季風笛卻猛地倒抽一口氣。
“你!你……”她瞪視著正對著她的俊美臉龐,面色發青,唇瓣抖顫,如見著鬼魅。
所有人都被她這樣激動的反應驚呆了,季海舲首先扶住她搖晃的身子,“怎麼了?姑姑,不舒服嗎?”
季風笛幾乎是軟倒在季海舲懷裏,一雙眼仍是張得極大瞪著楊雋,“你!你……”
季海舲轉向陷入震驚狀態的其他三人,“你們先出去吧,姑姑可能是因為剛剛下飛機太累了,讓她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一直到三個男人的身影都從這間臥房消失,房門又重新關上後,她才轉向緊緊攀住她手臂的季風笛。
“姑姑,你究竟怎麼了?”她無法克制自己的擔憂,“怎麼忽然——”
“小舲,那個男人,剛剛那個男人……”季風笛打斷她,斷斷續續的嗓音顯示其神精仍處於極度不穩定當中,“他就是楊雋?就是你要下嫁的男人?”
她捉緊季海舲,手勁之猛,幾令後者無法承受。“姑姑。究竟怎麼回事?”
季風笛不理她的詢問,只是一逕喃喃念著,“他就是楊雋,就是楊雋……”
“楊雋怎麼了?”
“你不能嫁給他!”季風笛忽地縱聲大喊,強調接近歇斯底里。她揚起眼簾,瀕臨瘋狂的淩厲眼神射向季海舲,“小舲,我絕對不許你嫁他!”
季海舲一怔,“為什麼?姑姑,為什麼不許?”極度的震驚讓她的嗓音既高昂又破碎,“你認識楊雋?他做了什麼?”
“他是……他很可能是——”季風笛驀地住口,臉龐抹上一層迷惘,顯得既無助又脆弱。
季海舲的心一緊,“姑姑?”
“別嫁給他,小舲,你不能……”
姑姑的要求令她心頭大痛,鼻頭不知怎地,酸澀起來。“可是姑姑,賓客都來了啊,他們現在都在樓下,我怎能臨時取消婚約?”
“小舲……”季風笛雙手掩住頰,仿佛不敢看她。“取消吧!”她語音暗啞,“嫁給他你會後悔的。”
“姑姑!”對她的請求,季海舲茫然莫名,腦海忽地出現楊雋幽深不可測的黑眸。那眸子晃晃悠悠,蕩著某種不知名的情感……她呼吸一窒,心臟一陣劇烈絞痛。
為什麼姑姑忽然這樣要求她?她實在——實在做不到啊!
“姑姑,究竟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贊成我與楊雋結婚?”她不覺地搖晃季風笛,“一定有個理由啊,告訴我為什麼。”
“他是……怕是……”季風笛喃喃地,驀然揚起頭來,“他真是楊一平的兒子?”她圓睜的眼眸直盯著季海舲,仿佛尋求她的保證。
“是啊,沒錯。”
“是楊一平的兒子……”她語氣忽有松一口氣的感覺,嘴角亦跟著一揚,“我在想什麼?他絕不可能是——”
季風笛喃喃自語,一下激動、一下和緩、一下皺眉、一下又微笑。季海舲望著她變化多端的神情,只覺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應對。
“姑姑,你怎麼了?”季海舲輕聲地、小心翼翼地試探。姑姑好不容易稍稍平靜下來,她刻不希望再觸動她纖細的神經。
“沒事的。”季風笛神色平緩,像是完全恢復平靜,嘴角重新勾勒起笑紋,眼眸亦清明起來,“原諒姑姑方才的莫名其妙。”
“可是……”
她還想追問,季風笛卻挽起她的手臂,“走吧,婚禮該開始了,別讓賓客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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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舲園裝飾得比上次晚宴更加美輪美奐。
別說外在的妝點,原本這棟大宅就是多年前季風雲為炫示財富,特地聘請知名建築師親自設計監工的精緻大作。
英國風濃郁的三層樓住宅,精准對稱的廣大庭園,以及室內攝政時期式的裝潢佈置,處處顯示主人是標準的英倫迷。
不錯,季風雲整整在英國求學六年,他的妻子喬霓更從小便在威爾斯鄉間長大,因此,不僅舲園主宅採用英國風格建築,連宅邸後草地、小徑,以及一棟小木屋,也投女主人所好,仿英國威爾斯鄉間的風貌而設計。
英國風……楊雋收回凝在主屋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搖頭。
他也曾在英國念過中學,當時接觸的同學多為名流子弟,對這樣貴族式的英國風他是挺熟悉的,但談不上喜歡。
他不喜歡英國,因為英國離那裏太近,近到那不受歡迎的記憶總有機會上來叩他的心門。他憎恨那段黑暗的記憶,更憎恨即使他已離那段歲月如此之遠,偶爾在暗夜當中,他仍曾皺緊雙眉,滿額冷汗地醒來。
幸虧他的新娘是基督教徒,不是天主教徒,更不曾要求他在教堂舉行婚禮,只是在這裏請牧師證婚。否則他一見到那似曾相識的歌德式建築,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幸虧舲園是斯圖亞特式造型,不是歌德。
所以今日他可以氣定神閑地站在庭園正中央彩色噴泉旁,等待他的新娘——季海舲走向他。
她穿著白紗禮服,發上壓著美麗的花冠,禮服雖是剪裁簡單的設計,由她穿來偏是優雅自然不過,綻著高貴優雅的氣質。
她蓮步輕移,像山間女神那般從容自信,又像林間精靈那般嬌俏可人。
當然,季海舲絕不是那種小鳥依人、文靜溫柔的女人,她是野心勃勃、自信滿滿的事業女性。她絕不是那種心思單純,只花一天、兩天便能參透的女人,她是複雜的,細膩又矛盾的綜合體,絕對需要一個男人花好幾年時間細細捉摸,方能尋著一絲頭緒。
而這一點,他有絕對的自信。
在這世上,怕再沒有另一個人如他一般透徹地瞭解她。他知道什麼會激怒她,什麼會觸動她,什麼會傷害她,什麼會迷惑她。
季海舲的心思完全在他掌握之中——就像她現在在季風華的引導之下,將一隻柔細玉手輕輕放在他掌上一樣。
他握緊她的手,幽邈的黑眸深深望入她煙波蕩漾的明媚秋水。
“你姑姑怎麼了?”他低低地問。
“她沒事。”
“為什麼她見到我會那麼激動?”
他細心觀察到她明亮的眼眸一黯,“沒事的。”她堅定的語氣不知想說服誰,“她只是一時太累了。”
“那就好。”他一勾嘴角,“我差點以為她不喜歡我。”
“你介意?”她眼眸蘊著俏皮。
“不會。”他神色不變,“我娶的是你,只需尊重你本人的意願。”
她凝睇他良久,終於低低開口,“我願意。”
“我知道。”他亦以同樣輕微的話調回答,心臟忽地一緊。
他選擇忽視那突如其來的感覺。
已經無法回頭了。他給過她機會拒絕,是她選擇接下戰書的。
她太驕傲自信,而這自信正是他一心一意想摧毀的。
從今日起,這女人便是他的獵物。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7:09
第四章
今晨,是盛威家電召開董事會的日子。
董監事改選已與數日前完成,七席席位,季風華、風揚、風笛、海舲各執一席,鴻邦銀行以及盛威轉投資並交互持股的兩家公司取得其他三席。
除了鴻邦銀行,其他六席都在眾人意料之中;鴻邦的加入令季風華、風揚都是一驚。
鴻邦的總裁既是海舲的公公,在董事會偏向誰自然不必多說。
這可不妙。
原先兩人都是打算除去自己一張票外,另外各得一家轉投資公司支持,料想兩兄弟該是勢均力敵局面;至於海舲,雖然擁有盛威家電最大的股份,然而年紀尚輕,應該不致造成威脅。
孰料商場變化,風起雲湧。
誰也沒料到鴻邦默默吃下這許多股份,更踢走另一家機構投資者,取代其董事席位,這下子,海舲在與他們倆競爭董事長寶座的戰爭中,竟是鼎足而三。
一切,竟只能看季風笛的意向了。
許久不問世事的她,雖然得了這席董事,但卻等不及開會,便重回她CDC的工作崗位。
但她雖無法出席,卻早已指定了代理投票者,即季家海字輩的另一個女兒,前不久才接下盛威集團設立理工學院理事長職位的季海藍。
當今日的主席季風華問她建議時,季風揚同時將銳利的眼光射向她。
“首先我要向兩位生命的是,海藍現在是代替風笛姑姑出席,這一切都是姑姑的意見,我只是代為傳達。”季海藍輕咳一聲,稍稍調整無邊鏡框的角度。
兩兄弟互看一眼,由季風華開口道出兩人的疑問,“風笛要你傳達什麼?”
“關於這次新任董事長的人選。”
“她怎麼說?”
“風笛姑姑要我告訴各位,”季海藍靜靜掃視眾人一圈,微微笑著,“關於盛威的新任董事長,她個人提名海舲。”
“海舲?!”
她這句話一出,席間眾人個個神色不同。
季風華蹙緊雙眉,雙肩微微發顫,季風揚則毫不掩飾,脫口一聲詛咒,其他幾個非季家人雖然都大感驚訝,卻都聰明地選擇默不作聲。
這其中,只有季海舲是完全料到一切發展的。
早在姑姑出國前,她就要求姑姑全力支持她爭取董事長職位。姑姑一向疼她,又對她的能力深具信心,自然一口允諾。
再加上楊雋送她的這份結婚大禮,不必投票,她已能確定董事長寶座將又她季海舲取得。
她絲毫不覺惶恐。
固然她年紀輕輕,但在業界打滾近七年的經驗令她極有自信足堪此大任。
年紀輕輕便作上企業最高主管的世家子弟太多了,不只她季海舲一個;比如裕隆汽車的嚴凱泰、大陸工程的殷琪就是兩個好例子。
或許她年紀是比他們又輕了一些,但論能力才氣,她決不輸他們。
盛威董事長的寶座絕不能讓!
但她可以假意自謙——
“承蒙姑姑抬愛,小舲十分感激。但我年輕識淺,恐怕力有未逮。”她淡定微笑,“兩位叔叔不論誰擔此大任,絕對都勝小舲百倍。”
這話說得謙虛,也的確打入兩個風字輩男人的心坎,問題是——究竟又哪一個出任較合適?
一瞬間,兩人的心中轉了十七、八個念頭。
身為這次會議主席的季風華掃視闊朗的會議室一圈,正待啟唇發話,季風揚搶先開口。
“我贊成風笛的提議。”
“什麼?”季風華瞪著他,不敢相信。
季風揚回瞪著他,
蒼老且滿布布皺紋的臉龐卻仍舊線條剛硬,眸光更是完完全全的不認輸。“小舲雖然年輕,但一向跟在大哥身邊做事,對盛威的一切了若指掌;以她這幾年優秀的表現,我相信她絕對夠格當此重任。”
季風華暗暗咬牙,“這麼說,你也贊成由小舲出任盛威董事長??”
“不錯。”季風揚語氣堅定,挑戰似的眸光大有“與其由你擔任,不如讓一個黃毛丫頭來攪局”之意。
鷸蚌相爭,魚翁得利。
季海舲幾乎想微笑,這兩個人不論哪一位奪得盛威最高決策者之位之後,第一件想做的事想必都是任命自己兒子為總經理吧。只諷刺的是,最後竟是由她這個剛剛失去父親的丫頭取得先機。
她微微側首,眸光凝向窗外澄淨藍天。
父親,請你在天上好好看著吧,小舲絕對會達成曾經對你立下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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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後,季海舲與季海藍一起走出位於集團總管理部頂樓的會議廳。
“恭喜,你算是得償所願了。”比她大幾歲的堂姊直言,唇邊是發自真誠的微笑。
季海舲知道自己可以相信海藍確實是成心的恭喜她。
海藍從小個性就怪,不太與他人往來;不過失蹤三年的她在幾個月前回到臺灣後,性格有了極大的轉變,待人和善溫柔許多。
但不論從前或現在,只有一點她是毫無改變的,就是對集團事業漠不關心。
就因為海藍對集團事業毫無野心,所以她相信她的道賀是出自真心。
“也要謝謝堂姊幫忙。”季海舲淡淡一笑。
“哪里,我只是負責轉達姑姑的意見。”
季海舲的微笑加深,轉了個話題,“最近怎樣?兩個小傢伙都好嗎?”她問的是海藍的一對兒女——柏恩彤、恩白。
“吵死了,一天到晚嚷著想出門玩。”提起一對兒女,季海藍完全是一副慈藹母親的模樣。
“不是快放暑假了嗎?可以成績帶他們出國散散心。”
“再看看吧,希望語莫到時候可以勻出時間。”
“堂姊夫最近一定挺忙吧?”
“最近確實比較忙。”提起丈夫,季海藍的神情立即由慈藹轉為柔情款款,“每天加班,真怕他的身體受不了。”她的語氣微微流露擔憂。
季海舲微笑,“上回我在一場募款餐會見到他,精神看起來還不錯啊!他還告訴我明年打算參選立委。”
“他就是對政治有興趣。”季海藍無奈地搖搖頭。
“這下我可真要成為搬弄是非的人了。”季海舲半自嘲地笑道,“他也才告訴我,說你最近接了個研究計劃,經常忙到三更半夜。”
“怎麼,就許他一個人忙?”季海藍挑眉。
“我想,他也是跟你一樣,擔心你身體吃不消吧。”
季海藍聞言禁不住唇角半勾,拉起一個既甜蜜又柔媚的微笑。接著,她像忽然想起什麼,瞥了手錶一眼。
“糟糕!我得快一點,跟語莫約了一起吃午飯。”
“既然這樣,你先走吧。”
季海藍點點頭,揮手迅速離去。
季海舲看著她迫不及待的步伐,心臟一陣拉扯。
瞧海藍那副急匆匆又十足興奮的模樣,任誰都看得出這場約會在她心中的重要性。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是要去會熱戀中的情人呢,哪里會想到是已經結婚多年的夫婿。
不知怎地,看著她修長的背影逐漸消失,季海舲內心竟忽然有一種類似空落的感覺。
怎麼回事?為什麼見到海藍那種幸福妻子的模樣,她心底竟莫名冒出一股奇特的酸澀,就像她在嫉妒或羡慕一樣?
別胡思亂想,季海舲!
她警告自己,猛然旋過身,舉步欲朝另一個方向行去。
季海舲才剛邁開步伐,臉龐就埋入某個寬廣的胸膛。她驀地咬住下唇,襲向她鼻間的熟悉氣息已經暗示了這男人是誰。
她緩緩抬起臉龐,心跳與血流都不情願地加速。
果然,楊雋那張五官分明的臉孔似笑非笑,黑色瞳眸意味深長地圈住她。
“我從不曉得你也會有如此慌張的時候。”他像是在嘲弄她。
她無言,只能自嘲地拉拉嘴角。
“是因為順利達成心願太興奮了嗎?”他問道,“我剛剛聽本行的代表說了,最後決定又你出任董事長。”
“那是意料中事,我還不至於因為那樣就失去平靜。”
“是——嗎?”
他是故意拉長語音的吧,想借此嘲弄她?
季海舲決定筆記不該輕易上鉤。“你怎麼會在這裏?”她自自然然轉了個話題。
“邀你共進午餐。”他淡淡地,“我知道你剛剛開完董事會,暫時沒別的約會。”
邀她午餐?
她悄然平勻呼吸,阻止自己過於興奮,“該不會又要野餐吧?”
“如果,這一次也該輪到你準備餐點。”他順著她的語氣開玩笑。
“饒了我吧。”她翻個白眼,“別說三明治,我連煎蛋也不會。”
“照這麼說,有一天若你季海舲沒有下人服侍,豈不得餓死?”
“大不了叫外送,不然上外頭的餐廳吃。”
“如果是深更半夜,所有餐廳商店都關門了呢?”
“那就餓著肚子上床!”她乾脆地回答,“一個晚上餓不死人的。”
“不愧是公主。”他感歎地搖頭,“寧死也不肯屈就親自下廚。”
“我說過,”她仍舊一本正經,“公主只負責挑剔,不負責親自料理。”
他忽地伸手抬起她下頜,深邃的黑眸靜定地凝住她,“你一向這麼養尊處優?”
她心跳更加狂亂,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定定回望他,以一貫平靜的口氣問話,“難道你不是?”
他凝視她數秒,眸光忽地一黯,垂下手。
“走吧。”他驀地旋過身,背挺得筆直,步伐宛若花豹般,堅定而優雅。“我在福華訂了位。”
季海舲凝望著他的背影,翠眉微顰。
雖然他的步伐仍是一貫的從容堅定,她卻可以從其中某種細微的變化敏感地察覺他內心情緒的輕微起伏。
有什麼事觸動了他?是她剛剛那句問話?
莫非楊的成長歷程果真不似一般世家子弟?她心念一轉,忽地憶起庭叔曾向她報告過,他十四歲才被楊一平帶回身邊。還有,那從十五年前便一直纏繞她腦海揮之不去的——他背上類似鞭笞的痕跡。
做愛的時候他總還是穿著棉質背心,她本來百思不解,後來才恍然憶起曾透過濕透的襯衫發現他背部有交錯的印痕。
經過十五年,那鞭痕該淡了,但楊雋依然不許她碰他的背。
究竟為什麼他背上會留下那樣的印記,又為什麼他將印痕視為最高的禁忌,甚至在做愛時都不願她碰觸他?
難道……他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身世?
她必須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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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
楊雋站在落地窗前,手肘與前額緊貼住微涼的窗玻璃,默默凝望窗外。
透過這棟高級住宅的最頂樓,可以取得臺北中心極佳的視野。前方閃爍的霓虹與車燈串成的燦爛與天際迷蒙的星芒輝映,交織成足以迷惑人心的璀璨。
但此刻佔據他心思的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那個女人。
雖然她後來並沒有繼續發問,但她當時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她還記得。
經過十五年,那女人竟然還記得那件事,記得他因下水救她而不意洩露的秘密。
那是他一生最可恥、黑暗的秘密,他憎恨讓任何人探知。
為了擺脫那段可恨的過往,他甚至與魔鬼談交易,不惜將自己的靈魂出賣。
豈知就在他極力強迫自己淡忘那些時,她竟然還深深記得。
“該死的!”他右手一捶玻璃,低聲逸出一句詛咒,“季海舲,你不該知道這些!”
他驀地回轉身子,挑起散落書桌上相片中的一張。
相片的主角正是季海舲,她柔亮的秀髮束成俏麗的馬尾,一身帥氣的騎裝襯得她做在馬背上的身影更加自信。
他還記得當時她那匹白色坐騎的名字。
路西弗——曾經擁有六對羽翼,受盡上帝寵愛的大天使,世人歌詠他為曉星之子,集所有光亮燦爛於一身。
路西弗,當他因故墮落地獄之後,人們稱他為撒旦——而這正是他黑色坐騎的名號。
這到有趣。
楊雋的嘴角拉起一個似謔非謔的弧度。
仿佛是約定好的,她與他的坐騎正是光與暗的對比,就像她與他一樣。
第一次見到她,他就明白她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是來自光明天堂的天之驕子,他是墮落地獄的魔鬼門徒。
原本他倆不該有任何交集的,除非是魔鬼有意引誘天使墮落。
葛布勒是看顧伊甸園不讓撒旦入侵的天使,意欲保護亞當與夏娃;但她是否護得了自己?她護得了自己不被魔鬼引誘嗎?
這是個有趣的挑戰,而季海舲已經接下了戰帖——自她應允與他聯姻的那一刻起。
她是否明白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毀滅?
他雙眉一緊,開始緩緩收拾書桌上淩亂的相片,一張張仔細收回厚厚的相本。
然後,他將相簿放回桃心木書櫃的最長層,那裏整齊地排列著成排相同尺寸的厚本子。
拉上書櫃的玻璃,他走出書房,來到闊朗的客廳。
廳裏除了幾件必備的傢具之外,簡直可以說是空蕩蕩的;唯一比較特別的,是牆上掛著一張巨幅相片。相片上,一個年輕女孩巧笑倩兮,黑眸淩銳有神,綻出難以逼視的光芒。
楊雋瞪著那對黑色瞳眸許久。
終於,他甩甩頭,走出這層完全屬於他個人的公寓,鎖上金屬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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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回家。
季海舲微微失落地從楊雋的書房退出,掩上門。
他的秘書告訴她楊很早就離開辦公室,她還以為他今晚提早打道回府,原來不是。
是私人約會嗎?約會的對象是女人?為什麼不向秘書交代行蹤?
她咬住下唇,阻止心底驀然升起的莫名嫉妒。
每個人都有隱私,都有自由行動權,楊不需要事事交代,她也不應該細細過問他行蹤。
只是,她總覺得他像朵浮雲,無法掌握,無法猜測他下一步會飄向何方。
就算現今與他同住在這高級住宅大廈的最頂樓,屋內也仿佛沒有他存在的實感。
裏裏外外,除了必需品,楊雋沒有帶來任何屬於他私人的物件,沒有他從前的照片,沒有他私人的藏書,沒有他個人喜好的裝飾。
他雖然住在這裏,但屋裏卻不帶一絲他的色彩,就好象他對這兒而言也只是個過客而已。
這裏——算是他的家嗎?或者只是他偶然停歇駐足的地方?
季海舲深吸一口氣,平穩微微紊亂的心跳,壓下乍然湧起的淡淡慌張感。
她一旋身,驀地發現一個修長的人影停定她面前。
“你回來了。”
“恩。”
“你的秘書說你不在辦公室,我還以為你今晚有約會。”
他搖首,“只是去散散步而已。”
“散步?”季海舲挑眉,心情不知不覺一松,忽地有了開玩笑的興致,“鴻邦集團的少東不忙得昏天暗地就是奇跡了,竟還有時間散步?”
“人總不能老像只陀螺轉個不停,偶爾也要停下腳步,靜心欣賞周遭景色。”他淡淡地。
她笑了,眼睛俏皮地眨了眨,“這話似乎在嘲弄我?”
“不敢。怎好對盛威新上任的董事長不敬?”
“我說過,這事也得感謝你大力相助。”
“我並不是無條件幫忙。”
“我明白。”季海舲懂他的意思,“放心,我一定禮尚往來。只是——”她忽地猶豫起來。
楊雋立即接口,“沒有閒置資金?”
“你大概也知道吧,前陣子盛威才投入一筆巨額資金與日本企業合資成立生物科技公司,暫時沒有太多流動資產。”
“其他關係企業呢?”
季海舲微微苦笑,“我恐怕沒有自由運用資金的權力。”
目前她雖在集團理事會掛名首席副總,其實真正實權還是在她兩位叔叔身上,她真正能隨心所欲安排一切的公司也只有盛威家電。若只有盛威,她或許能運用職權決定收購鴻邦的股票,至於其他集團關係企業,恐怕還得先在董事會提出動議才行。
“我明白。”楊雋點點頭,沉吟數秒,“我想想辦法。”
“想辦法?”
“這件事暫時還不急,先讓我琢磨琢磨。”楊雋對她微笑,“吃過飯了嗎?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有點事想跟你說。”
楊雋驀地回頭,給了她意味深長的一瞥。
她一顫,奇異的感覺從腳底直竄上來,“魏嫂留了晚飯在餐桌,是你愛吃的德國豬腳。”
她領著他走進光可鑒人的餐廳,長方形的大理石餐桌上躺著兩套精緻的銀制餐具,正中央則是一個蓋上的銀色託盤、沙拉碗、紅酒、插在水晶瓶裏的香水百合,以及造型優美的燭臺。
楊雋點上蠟燭,關上燈,餐廳的氣氛霎時柔和起來。
“坐下吧,我來分配餐點。”
“又讓你服侍我?”季海舲一面坐下,一面開玩笑,“真不好意思。”
“別高興得太早,下次就輪到你了。”楊雋回一句。
季海舲望著他,他切著豬腳的動作利落,一張俊秀的臉龐在柔美燭光的掩映下,顯得更加迷人。
她心一緊,不覺看呆了。
他注意到她的異樣,俊眉一挑,“怎麼了?”
她一凜,連忙收回視線,“沒事。”
他凝望她一會兒,“你方才說有事,是指?”
“是這樣的,過兩天我得到英國一趟。”
“英國?”
他嗓音似乎微微一變,季海舲迅速瞥他一眼。“開會。”她解釋著,“跟幾位當地主管檢討一下歐洲業務狀況,或許會停留個兩、三天。”
他忽地微揚嘴角,一面將香氣濃醇的紅酒注滿兩人面前的水晶杯,“溫布頓網賽好象快開打了。”
她一愣,“那又怎樣?”
他在她對面坐下,閑閑地搖了搖酒杯,啜飲一口紅酒,慢條斯理地問:“你準備順道去欣賞比賽吧?不知那為曾跟你有過一段韻事的網球選手今年有沒有參賽?”
她心思一轉,這才領悟到他是在尋她開心,唇角不覺漾出一抹清麗微笑,“大概會吧,畢竟是四大公開賽。”
他放下酒杯,上半身忽地傾前,英氣十足的臉龐逼近她,“你該不會假借出差之名會舊情人吧?”
“那不正好?”季海舲不甘示弱,“相信也有不少女人等著我這個礙事者自動離開,以乘機與你舊情複燃。”
“我不會理會她們。”他語音低啞。
她呼吸一頓,“我可能也不會有空去欣賞網球比賽。”
他微笑,深幽的黑眸逐漸抹上一層情欲的煙霧。
季海舲身子一僵,強烈感受到他均勻襲向她臉頰的氣息。他實在靠得太近,眼眸又毫不掩飾對她的渴望,教她簡直無法抵擋。
他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迅速偷了一個吻,方靠回椅背。
“記住你的承諾,海舲。”他再度舉起酒杯,朝她微微一敬,“公事辦妥便早點回來,別浪費時間去溫布頓。”
她瞪他好半晌,終於回應,“我可以答應你。”
“也別去別的地方。”他加一句。
她蹙眉,“什麼別的地方。”
他沒有回答,逕自拿起刀叉,“用餐吧。”
她眨眨眼,怔忡地凝視他優雅流暢的動作。
他不可能會知道吧?知道她這次說到英國出差只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想到愛爾蘭。
到愛爾蘭——都柏林近郊的一座天主教堂。
根據庭叔的今日下午所提的調查報告,楊雋有百分之九十是在那座修道院長大的——其實應該是百分之百確定了,只是那裏的修士一直不肯透露是怎麼去到那間修道院,又怎麼離開,以及在那裏度過的童年一切。
“對方好象把楊雋的身世視為某種機密。”張耀庭這樣說道,“不管我派去的人怎麼問,對方都不肯說……除非首席肯去一趟。”
“為什麼非要我去?”
“因為首席是他的妻子,他們只願與他最親近的人談。”
最親近的人——是指她嗎?
季海舲無法抑制心中一陣莫名的激蕩。
她與楊雋……算是最親近的人?不論是為了什麼理由結婚的一對男女,或許都會如他們這樣,被外人視為生命共同體吧?
她與楊雋的關係已密不可分。
所以她該有這個權利,去發掘他一直堅不透露的秘密。
或許探人隱私並不是一件好事——即使他倆今日已是夫妻——但她就是無法克制想弄清他一切的深沉渴望。
她想瞭解他,想參透他,想揭開他一直困惑她的神秘面紗,想碰觸他隱藏在心靈最深處的禁忌。
這樣的想望難道會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7:29
第五章
愛爾蘭都柏林近郊
季海舲下了車,視線凝定眼前這座宏偉的歌德式大教堂。
她微眯雙眼,眸光沿著教堂直沖天頂的尖塔逡巡向上。
歌德式建築向上的直線一直是西方美學上一個重要的符號象徵,象徵教徒們對天的嚮往,一種激越的生命美學。
記得在巴黎參觀聖母院時,她就曾為其內部高聳的尖拱以及交叉肋拱交錯繁複的結構之美所迷惑,更別提屋頂幾近不可思議的玻璃花窗,那燦爛迷離的情調。
眼前這一座天主教堂,建築之精細或許比不上聖母院,但仍是輕清楚楚表達了歌德式精神——那意欲接觸天際的渴望。
一個修士在問明她的來意後,領她進了教堂,穿過中庭,來到寬廣靜穆的殿堂。
祭壇前,正舉行莊嚴的彌撒儀式。由一個白髮蒼蒼的司鐸主祭,老人身後,一群年輕人一字排開,他們皆是此次祭祀的輔祭,只品位高下不同。
耶酥曾說,餅是他的體,酒是他的血。於是在彌撒祭祀裏,獻餅和酒便是真正大典。
季海舲在殿堂後怔怔立著,看著儀式進行,過程平和靜肅。
可不知怎地,這原本該是令人沉靜安詳的儀式卻驀地挑動了她的心;她眨眨眼,恍若在那群年輕的輔祭中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怎麼可能?楊不可能在這裏的!
但,她的心愈來愈快。
終於,典禮結束了。在教徒們分食聖體的同時,白髮司鐸朝她走來。
“你就是那位來自臺灣的——”
“Ling。”她告訴他英文名字。
“那麼,你就是Simon的妻子了。”司鐸若有所思,深深凝視她數秒,“請跟我來。”
他在前頭引路,堅定平緩的步伐有著神職人員的從容祥和。季海舲跟著他,來到教堂後面,一座蔥綠蒼翠的庭園。
一陣愛爾蘭獨特濕涼的微風拂過,揚起她柔美翩然的長裙裙角。
“你想知道Simon從前在這裏的事?”
“是的,”她輕聲應道,瞪著老人胸前的銀色十字架,“我想知道。”
他意味深長地瞥她一眼,“有時候,知道太多反倒是一種殘酷。”
她心跳了跳,揚起一張困惑的臉龐。
“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語音徐緩,“那時候我還不是這裏的司鐸。”
“你認識楊嗎?”
“楊?”
“對不起,我指Simon。”到現今她仍是不習慣以這個耶酥聖徒的名字稱呼楊雋。
“我只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已是個十四歲的少年了,正打算離開這裏。”
“是他的父親來接走他的?”
“恩。”司鐸微微頷首。
“我可以見見認識他的人嗎?”季海舲無法像他那樣心情平緩,有些焦慮地追問,“他的身世,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還有他在這裏的生活……這裏有沒有人知道他的?”
“有一位。”他靜靜說道,“我想,由他來解釋Simon的一切是最適合不過了,也能親自向你道歉。”
“道歉?”季海舲擰眉,“為什麼?”
老人不正面回答,“跟他談過你就會明白了。”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庭園一角,正拿著掃帚清掃的另一位老人,“他原是本院的司鐸,當時被逐出教會,現在在這兒擔任整理庭園的工作。”
他是被逐出教會的司鐸?從一品降為連看守教堂門庭的七品都不如?為什麼?
一團黑霧倏地圍攏季海舲,她微微打顫,咬緊牙,極力想驅除那突如其來的不詳預感。
她緩緩舉步,走向正專心清掃的老人,在他面前停定。
老人恍若明白她的來意,抬起的臉龐是充滿頓悟的。“你就是他的妻子?”
“是的。”
“十五年了……他現在過得可好?”
“很好。”她簡潔回答。不知什麼原因,在這老人面前,她體會到與方才的司鐸完全不同的感覺。剛才的老人是安詳慈和的,這一位卻隱隱令她不安,兩道秀眉不知不覺就想緊顰。
老人似乎看出她的厭惡,“看來你和他一樣都不喜歡我。”
“誰?”
“Simon。”他靜靜地,神思仿佛回到久遠以前,“一個相當聰明的孩子,很早熟,十二歲就擔任六品輔祭,十四歲升四品……每一次我擔任司鐸主祭,他都會站在我身後……”
季海舲一震,所以她方才才會恍若在那群少年中看見楊?因他曾經在那莊嚴肅穆的殿堂裏擔任輔祭。
“他是魔鬼。”老人家突如其來的冒出一句。
“什麼?”季海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淩銳的眸光落定老人面容,震驚地發現後者原先平靜的臉龐肌肉抽緊,一張皺紋密佈的臉孔更加扭曲。
“他是魔鬼。”他眼眸泛著詭異的紅光,直直瞪著季海舲——不,該是瞪著某個不知名的時空,“我一直沒發現……但他確是魔鬼不錯,化裝成光輝的天使來引誘天主善良的門徒……”
季海舲無法克制的全身骨髓竄過一陣陰寒,呼吸跟著不勻,“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沒發現嗎?”老人奇特的眸光鎖住她,嘶啞的腔調滿是控訴,“他是魔鬼!只有魔鬼才會長得如此俊美,清亮燦爛,就像撒旦之前在天界借著光明之子的身份,掩飾野心醜陋的一面……我聽見召喚了,它告訴我他是可怕的墮落者,魔鬼的化身,要小心他,他是來引誘我們犯下原罪的——”
她全身發顫,雖然天氣是如此清新美好,暖暖的陽光輕輕灑落她身,但她卻無法抑制地發抖。老人的話像一陣詭異陰涼的風襲向她,逼得她連血液都仿佛結凍。
“他背上的鞭痕是你留下的,對不對?”她來語音都發顫,“你用鞭子抽他、虐待他……是不是這樣?”
“因為他竟敢試圖引誘我墮落!”老人的音量更加提高了,棕色的眸子早已渾濁成一團灰,閃著非理性的詭光,“他竟敢對我這個天主的代表人下手……”他伸出兩隻枯枝般的手猛地攫住她肩膀,用力之猛,令她不僅眉頭深鎖。“我早該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孤兒,他的母親是被他父親強暴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只是偽裝成天使……竟然想玷污我,他竟妄想玷污我這個上帝最忠實的使徒,所以我才會要他碰觸我,這是為了潔淨他的靈魂!你懂嗎?他的靈魂充滿了醜陋污穢,我是為了
滌淨他的靈魂……他竟還想反抗!不知感恩的傢伙……”
一陣清脆聲響倏地劃破僵凝詭譎的空氣。
季海舲瞪著他,眸光從不曾如此淩厲冷冽,心情亦不曾像這般激烈震盪起伏。她瞪著在一時氣憤之下在老人臉上刮下的紅色指痕,心中卻無法對這個年歲老邁的男人產生一絲一毫歉意。
“你強暴他!”她厲聲指控,拼命咬緊牙關控制心緒的激昂,“你才是魔鬼!竟對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少年下手!你——”
她眼前忽地一黑,幾乎昏厥。她真無法想像,一個遭受父母遺棄,孤身在這裏長大的小男孩只因為自身長相太過清秀俊美,便被迫接受性的淩虐,服侍這種變態老頭……
她覺得噁心!怪不得楊雋會滿身傷痕,他一定是在試圖反抗的過程中遭受這老頭以鞭子抽打。他——究竟反抗了多少次?又屈服了多少次?沒想到他的童年竟是這樣的!竟然如此黑暗可怕……
季海舲驀地狂吼一聲,身軀一次比一次顫抖得更厲害,心跳一次比一次律動得更狂野,呼吸一次比一次更加急促。她真想克制住自己,但腦海卻波濤洶湧,心思異常混亂。
待她終於恢復清明神智時,才驚覺自己竟又連續重打了老人數個耳光。
她瞪著自己發疼發紅的手掌,接著又瞪向老人臉上交錯縱橫的泛紅指印,以及紅腫的雙頰。
他不知何時開始,面部表情已恢復平靜,只靜靜地望著她。
“對不起。”他徐徐開口,垂著頭的模樣像認罪羔羊,“這幾年我才發現自己錯了,一直在懺悔……”
她不相信!
方才他那激動控訴的模樣像是一個為自己過去感到後悔的人嗎?像是真正領悟到自己罪愆預備贖罪的人嗎?他只是用這樣的偽裝欺騙世人而已!試圖令世人相信他改過的誠意,事實上他只是將自己醜陋陰暗的一面掩蓋起來——
她不相信他真正在懺悔!他才是魔鬼,不可原諒的魔鬼!
“請原諒我——”
“你不必求我原諒!”她尖聲打斷他,“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Simon!但你也沒資格求他原諒,你沒資格!只有最可怕的變態才會如此淩虐一個青澀少年……你不值得原諒!”
“你——”他望向她的眸光滿溢驚恐。
季海舲冷燃瞪視他良久,終於拋下一句,“願上帝將你逐出天堂,鎖入最可怕黑暗的地獄!”
她知道自己這話說得重了,完全不是一個正常理性的人該說的話。這太過殘忍,太過陰毒,太過傷人。
但她依舊毅然決然,轉身便走。
她清楚地意識到今日的自己完全不是平常的模樣。平日的她不會如此毫無理性,不會像剛才那樣完全無法克制激動的情緒,不會對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連甩數記耳光。
今日,她完全拋去了平素冷靜從容的教養,失去了一個淑女該有的端莊優雅,既不計形象的放聲尖叫,複不顧涵養動手打人。
今日的她不再是高貴的淑女,反成了無知的村婦。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楊雋——因她無法忍受竟有人膽敢如此折磨淩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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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來,身為司鐸,我必須滌淨墮落者的靈魂。”
他瞪著男人寫滿肉欲貪婪,偏又用凜然正氣包裝的陰冷面孔,牙關不知不覺打起顫來。
“過來!來向我表達懺悔之意。或者,我得先教訓你?”
“你不能……”
“我是為了你好。”男人詭譎一笑,一隻手撫上他的臉龐。“知道嗎?你的父親是個浪蕩邪徒,在你身上留下了淫穢的因子,我必須替你除去,否則你永遠無法成為天主的門徒……”
他甩開他的手,“我不要!你不能強迫我……”
“該死的小鬼!”男人面容倏地一冷,“你沒資格對我說不。上帝賜給我教訓惡徒的聖責,我必須執行它!過來!否則我……”
“放開我!”楊雋銳聲喊道,悚然睜開眼簾。迎向他的是一室淺淺灰暗,以及深夜的靜謐。
是夢。
他雙眉旋即一緊。
已經有好幾年時間不曾在午夜夢回時被這樣險惡的夢境糾纏,為什麼今晚會突然——
可惡!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逐漸淡忘那段日子了,沒想到它仍頑強地躲在他的潛意識裏,不肯速離。
可惡!他五指抓緊大腿肌肉,強自隱忍心緒的激動。
半晌,他忽覺一樣,驀地抬起頭來。
是她!她站在臥室門邊,背後襯著淡淡暈黃的走廊壁燈。
他心臟狂挑,“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到家。”
那麼她聽到了?看到他被夢境驚醒的狼狽模樣?該死!她怎麼敢?
他陰寒的眸光淩厲地逼向她,她卻像毫無所覺,步履輕盈地進房,一面按下開關,淡紅色的光霎時亮起。
“因為事情做完了,所以就提早一班飛機回來。”她語聲輕快,一面拉開衣櫃,取出睡衣及換洗衣物,“全身黏答答,得先洗個澡。”
他瞪著她進入與臥房相連的浴室,直到淅淅瀝瀝的水聲傳來,仍無法移開視線。
她究竟有沒有看到他做噩夢?如果有,為什麼她神情能如此平靜,態度如此從容,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
她是裝的,還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楊雋緊緊鎖眉,憶起作日打電話到盛威集團在倫敦為高階主管準備的公寓時,無人接聽電話。
當時已經是倫敦的午夜時分了,她是因為睡得太熟所以不接電話,或者根本就不在公寓?
如果不在,她會去了哪里?
莫非她竟查出他的來歷,去了柏林?
楊雋臉色一變,驀地翻身下床,找到她擱在梳粧檯上的皮包,迅速翻尋著。終於,他知道她放在夾層裏的護照,打開它,指尖微微顫抖。
薄薄的一本護照蓋滿了入出境章,他翻開到最後一個蓋有印章的地方,仔細閱讀上面的英文字。
IRELAND。
他啪地合上護照,重新丟入她的皮包,雙拳緊握。
她果然去過愛爾蘭了。
盛威在愛爾蘭並無事業,她不會無緣無故去那裏,她去那兒只有一個原因——去尋找他的身世之迷。
他太小看她了。原以為她會滿足於他在十四歲時被楊家尋回的調查,原以為她不可能查出他小時候曾在愛爾蘭住過,沒料到她竟有辦法查出這些。
她究竟知道了些什麼?他還是嬰兒的時候便被丟棄在那家修道院,在十四歲那年才被楊一平領回?或者,連他這十幾年來極力想忘掉的一切也察覺了?
想到她有可能知曉他視為恥辱的陰暗過往,他就有一股殺了她的衝動。
“楊,你沒事吧?”她清柔的語音輕輕揚起,他驀地抬頭,望入她微微擔憂的明眸。
“你的臉色看起來好蒼白。”
他無言,只瞪著她。
她怎能還一副若無事然的模樣?莫非一切只是他多心?
她蓮不輕移,在床邊落坐,一隻手撫上他的額頭,“不舒服嗎?”
他猛地捉住她的手。她揚眸望他,神情寫著疑問。
他真想逼問她,逼她坦白罪行,但終究還是強行忍住。
“我沒事。”他語音粗啞,深深凝望她。
她亦深深回望,眸子從原先漾著淡淡疑問到不知名的情感濃濃沉澱,激起謎樣的光芒。
“楊,我可以吻你嗎?”她柔柔開口,眸光不避不閃,直直凝睇他。
楊雋呼吸一凜,凍立原地。
她不等他回應,雙手主動勾上他頸項,櫻唇微啟,印上他的唇。
她輕柔地、溫婉地試探著,舌尖輕輕抵上他咬緊的牙,淡淡的熏衣草香氣刺激他的鼻。
他因極度震驚而無法反應。
半晌,她因為他的毫無反應感到挫敗,緩緩退離他,臉頰抹上一層絕對的玫瑰紅。
“對不起?”她驀地起身,眼簾沉靜地低伏,不敢看他一眼,“我到另一間房睡好了。”語畢,她翩然旋身就要舉步離去。
他立即伸手拉住她。
“楊?”她身子一僵,語音繃緊。
“留下來,我不許你走。”他霸氣地命令。
她緩緩回身,星眸籠上一層淡淡煙紗,美豔的菱唇輕啟,不覺流露出一股誘惑。
他用力一拉,她整個人跌入他懷裏,他迅速翻身圈住,兩隻鷹眸緊盯著她。
“揚。”她抬起一隻藕臂撫觸他,輕喚一聲,恍若歎息。
他驀地狂吼一聲,雙唇一張,霸道地吞噬她,舌尖激烈地在她唇腔裏卷著,與她狂熱纏繞。
她先是溫順地任由他強取豪奪,接著嚶嚀一聲,雙手插入他濃密發絲溫柔按撫著,接著玉臂一落,抵住他寬廣的胸膛。
他呼吸一凝,意識到她正緩緩地、悠閒地解他睡衣前襟,修長的手指煽情地挑逗他胸膛,在他胸前畫圈。接著,整件睡衣被她褪至腰際。
他迅速緊緊扣住她雙手,鷹隼般的雙眸凝定她。“不許脫!”他語音低啞,卻充滿警告意味。
“為什麼?”
“說不許就不許!”
“但我想碰觸你。”
“該死的你不想!”
“我想。”
“你不想!”
她輕輕歎息,凝定他良久,忽地微微一笑,“我想。”她依舊堅持己見,櫻唇在語音方落時立即主動湊上前堵住他的唇,不讓他再有反駁機會。
她溫柔婉轉地吮著,舌尖調皮抵住他的,邀請他的回應。
他捉住她的雙手忽地一松,不覺呻吟起來,托住她的頭狂熱深吻,一隻手則遊移到她胸前,推開讓人懊惱的阻礙。
季海舲倒抽一口氣,指尖不覺抓緊他裸露的背。他卻絲毫未覺,專注地細細親吻她胸前玫瑰色的蓓蕾。
“楊,別這樣……”她氣息急促。
“為什麼不?”他亦呼吸不勻,“你一向很喜歡不是嗎?”
“但我今晚……不想……”她狂亂地轉著螓首,雙手試著推開他。
“為什麼?”他驀地停下動作,臉色一變。
她深深呼吸,“因為我不想太快失去理智。”
他皺眉,“什麼意思?”
她凝望著他,嘴角挑起一個美好的弧度,“今晚換我取悅你。”
楊雋一愣,還未來得及拒絕她話中含義時,她已忽然翻轉過身子,火熱的雙唇烙上他的背。
他震驚莫名,“季海舲!你——停止!”
她不理他的抗議,繼續沿著他背部細細灑落點點碎,手指一面輕輕撫過,“為什麼不讓我看?傷痕早就淡了,不是嗎?”
“你還記得?”他繃緊嗓音。
“我當然記得。”她緩緩一舒氣息,讓一邊臉頰貼住他溫暖的背,“我從來沒有忘記過當時的一切。我還記得你與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你!”他咬住下唇,一面因為她坦然的表白心驚,一面因她大膽的舉動而憤怒。當她的舌尖不規矩地在他背部舔舐,他終於忍受不住地翻過身來壓住她,眸光淩厲,“我叫你停止,你沒聽見嗎?”
“我聽見了。”
“那你還繼續……”
“你無法命令我,楊。”她淺淺一笑,“我高興繼續就繼續。”
“你!”他啞口無言,只能狠狠地瞪她。
她卻毫不在意,“楊,你從前跟別的女人作愛時也從不脫上衣嗎?”
“是又怎樣?”
“在我面前不許。”她靜靜地說,星眸勇敢回應他冰冷的瞪視,“別試圖用這種方式阻止我親近你。我要你,就要你全部的人,絕不能——”
他沒讓她有機會說完,迅速低頭攫住她的唇。
這是一個粗暴、狂烈,充滿懲罰意味的吻,楊雋仿佛欲借此警告她不許越界。他火燙的唇從她的唇落上她的頸項,再含住她貝殼般的耳垂。
他知道那是她的性感點。
果然,她全身一僵,放在他背部的玉手一凝,呼吸也跟著緊屏。
“楊,不要……”
他不理,故意用靈巧的舌尖玩弄她耳際,挑逗得她情火熾烈,四肢百骸竄過滾燙的血流,全身發軟,呼吸急促,嬌喘細細。
“拜託,請你……”她甚至無法完整地說完一句話,只能無助地蜷縮著腳趾,緊咬牙關,忍受著陣陣朝她襲來的情欲狂潮。
那浪頭,一峰高過一峰,追得她毫無招架之力。
終於,她忍不住放聲尖叫。
“楊雋!”
“你……想要嗎?”
“是、是……?”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他緩緩低下身子,握住她的雙手,帶她奔赴情欲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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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雋坐在臥房角落的沙發,點燃煙,借著煙頭微弱的火光看清那個正躺在柔軟的床上,睡顏恬靜安詳的女人。
她說她要他,就要全部的他——
她怎敢口出如此狂言?這女人究竟以為她是誰?
他忽地微微苦笑。
她是季海舲啊,那個從小就高傲自負的天之驕女;她從不懷疑自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現在,她想得到他。
這是他意料中事,不是嗎?畢竟他當年之所以會在聖芳濟來去匆匆,為的就是給她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從那時開始,他便以取得這女人的芳心為目標。
為得到她癡心迷戀,他必須讓自己成為她會戀慕的典型。
這十五年來,借由私家偵探,他掌握了她一切生活細節;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日日夜夜盤旋在他心中。
他知道她的喜好厭惡,瞭解她的個性心事,就連她一直隱藏在內心最深處,或許連自己也無法掌握的潛藏性格,也都被他仔仔細細歸入腦海檔案裏。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季海舲。
因為他清楚她,所以他知道——她愛上他了。
“季海舲,你愛我。”他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語,黑眸因繚繞眼前的煙霧顯得朦朧迷離。
她愛他,所以極端疼惜他,所以今夜才會堅持吻遍他背部每一寸肌膚,所以今夜才會特別想取悅他。
因為她已然知道他那段不堪的過往,一顆心正陷入對他不可自拔的憐愛中——
該死!
他驀地撚熄煙,站起身,額頭抵住冰涼的窗玻璃,俊美的面容微微扭曲。
他要她愛他,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楊雋猛然旋過身,兩到冷冽的眸光凝定在那張絕世美顏上。
她真的非常美,從初見面,他便忍不住疑惑世上竟有這般清麗絕俗的天仙少女。
這樣一個少女,有讓所有男孩意亂情迷的容貌,亭亭玉立的身材,縱橫揮灑的才氣,冰雪靈氣的聰明,還有因富裕家世涵養出來的氣定神閑。
她是這樣一個光輝燦爛的明星,是受盡眾人珍寵崇拜的天之驕子,天生就有好家世、好日子的千金大小姐。
而他,每當接觸她那張自信從容的臉龐,就特別容易想起在愛爾蘭的過去,特別意識到兩人是天與地的不同。
他有種衝動,想擊碎她的自信與從容!
現在,他做到了。
他不僅讓她一課芳心因他迷惘,更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因他是除她父親以外,第一個讓她哭的男人。
他像一朵浮雲,匆匆在她心湖映下倒影後,複匆匆離去。
她會愛上一朵浮雲。
那時候的他還不太瞭解她,但日復一日,當他愈來愈清楚她時,同時也明白自己當年在聖芳濟那段來去匆匆的日子已然達到目的。
因為她太驕傲自信,所以容易愛上無法受她掌控的男人,而他,正是她無法明白認清的魔鬼化身。
於是,他有自信當自己再度在她生命舞臺登場時,能完全虜獲她的心。這樣的自信,只有在她二十歲那年在洛桑念MBA時微微動搖。
那年,她遇見一個同樣來自天上的男人,另一個光輝燦爛的明星。
當他收到照片,見那個太陽之子將一隻手停在她肩,豐厚的嘴唇輕啄她的頰時,內心驀地升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激昂。
她是他的!那男人膽敢接近她!
他不許!即使是這樣的純情地親吻臉頰也不行,他無法忍受任何除他以外的男人碰觸她。
但這樣的感覺很快便被他壓制住了,他因自己莫名激動的情緒而感到愕然。
她只是他未來必須征服的一個對象而已,為什麼只因別的男人靠近她,他便如此激昂難制。
何況那陽光男孩與他交往不過短短數月,之後兩人宣告分手,她又一人獨來獨往,日日埋在圖書館用功念書。
只兩人分手初期,照片上的她一雙看似清亮的眼眸總蒙上一層淡淡陰影。
她竟被那傢伙打擊到自信了——他記得自己心中冒起一股莫名怒火,無法相信那個一向高傲的女孩子也有失去自信的時候。
他才是那個即將打擊得她毫無招架之力的魔鬼……
楊雋劍眉一緊,凝視她許久,不覺緩緩舉步至床前,右手手指輕輕撫過她形狀美好的彎眉,停在她高挺的鼻尖。
那總抿著冷諷的嘴角不覺一揚。
但只一瞬,那微笑便倏地消逝,攝人心魄的面容重新恢復堅定卓絕。
現在,是向她開口的時候了。現在他無論開口要求什麼,她絕對會不假思索地答應。
她會不疑有他地步入他精心布下的陷阱——魔鬼引誘天使墮落的陷阱。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7:50
第六章
“聽說盛威已經開始在市場上掃我們的貨了。”
“不錯。”楊雋淡淡一句,深不見底的眼眸掃過坐在辦公桌後的老人一眼,旋即調轉視線,重新凝定握在手中的玻璃酒杯。
“是鴻邦的貸款?”
“恩,她手上並沒有充足的現金。”
“所以就答應讓鴻邦調資金給她收購股票?她該曉得這是違法的利益輸送吧?”
“當然。”
楊雋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海舲明知他未經鴻邦董事會同意就擅自調借巨額資金給她收買自家股票,她當然知道這就叫利益輸送,也曾經質疑過他。
“楊,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是要冒大風險的?銀行法規定不許貸款給關係人,你私下貸款給我收購鴻邦股票,要被貴銀行的董事會曉得了,你立刻就會被革職;被證期會發現的話,我們兩個可都是觸犯法令,名譽盡毀。”
“不會被發現的,只要你買進以後不立刻出脫就行了。”
“當然不能立刻脫手,異常的懂監事持股轉讓,證期會可是會嚴加調查的。”她神情嚴肅,“我只是擔憂——”
“別擔心,你不是說盛威在泰國的一筆投資馬上就可以套現了嗎?到時立刻償還我鴻邦貸款,神不知鬼不覺,絕沒人會發現我私下調集資金給你。”
她凝視他許久,“你真如此信心滿滿?”
“或者你不願意為我冒此大險?”
他只這樣雲淡風輕一句,海舲便不再多說什麼。
因為她愛他,所以即使明知這樣的舉動是違法的,仍甘願為他冒險,助他奪取鴻邦總裁職位……
“你竟有辦法讓一個一向理性的女強人冒此奇險,”楊一平瞪著他握緊酒杯泛白的手指,黑眸忽地掠過難以形容的異彩,“真不愧是我兒子。”
楊雋不語,只是微微蹙眉。
“有沒有聽說最近泰國市場風聲。?”
楊雋點頭,“聽說國際投機客已經將目光瞄準泰銖,準備伺機下手。”
“季海舲聽說了嗎?”
“她消息大概沒那麼靈通。”
楊一平聞言,緩緩彎起嘴角,好整以暇地立起身子,身軀斜斜面向窗外,“這可精彩了。如果泰銖真的應聲倒地,不曉得有多少人會兵敗如山倒。”他語音清冷,隨風翻飛的窗簾隱去了他面上的神情,“我很期待能欣賞一出好戲。”
魔鬼!
不知怎地,楊雋心中迅速晃過這個名詞,右拳不覺一陣強烈收縮,幾乎握碎玻璃杯。他連忙放下杯子,強自鎮定心神。
楊一平從眼角餘光瞥見他面上不尋常的暗影,“你怎麼了?沒事吧?”
“我沒事。”他從沙發上起身,“我先告辭了。”
一直到他反手帶上房門,仍深深感覺身後兩道熾熱的眸光緊緊跟隨,恍若芒刺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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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海舲怔怔地站起身,幾乎不敢相信方才私人醫生對她說的話。
她……懷孕了?怎麼可能?她一直那樣小心翼翼地避著孕啊,每一次楊也都會做防護措施,怎麼可能會——
是那一晚!
她忽然憶起了,是她從英倫歸國的那天淩晨,他與她狂烈地做愛,根本忘了事先防護這回事。
她雙頰禁不住滾燙,到現今每次回想起那個激情浪漫的夜晚,她總還忍不住一股強烈的羞怯,心臟也會怦怦狂跳。
就是那個夜晚,他倆有了屬於彼此的結晶。
季海舲心情震盪,難以抑制竄過全身的激烈血流。雖然是意料之外,雖然她並不打算這麼早就生養孩子,但一股奇特的感覺依舊緊緊攫住她。
她有了孩子,是她和楊的孩子!
“要記住不要太勞累了,尤其是懷孕初期,千萬小心,不要動了胎氣。”老醫生慈藹地叮囑,“飲食也要注意……”
她卻無法靜下心來聽醫生囑咐,晃晃悠悠地坐上轎車,直到回轉私人辦公室坐定,心情還是怔忡不定。
私人專線恰於此刻響起。
她定了定神,接起電話,“季海舲。”
“是我。”
楊?
她的心跳立刻不聽話地加速,“嗨。”
“你call我?有什麼事?”
“我——”她輕啟芳唇,有股衝動就要將剛剛得知的大消息告訴他,卻終於還是一停,深深呼吸。
“有什麼事?”
“我接到一個情報想向你求證。”她鎮靜著語氣,“聽說國際投機客有意攻擊泰銖。”
電話另一頭一陣沉默,好半晌才重新傳來楊雋低啞的嗓音,“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庭叔查到的。是真的嗎?”
“不清楚,”他語音清淡,“只能說有此可能。”
“所以你們也聽聞同樣的風聲?”
“恩。”
“我想與鴻揚合作,楊。”
“買外匯期貨避險?”他立刻抓到她話中含意。
為了防止泰銖貶值使盛威在泰國的投資血本無歸,先買進美元期貨鎖定匯率是規避風險的良方,只要是在商場上打滾的人大概都明白這個道理。
學商的季海舲當然也知道這一點。“透過鴻揚在SIMEX買美元期貨,或者透過鴻邦在曼谷的分行做遠期交易也行,總之能避過外匯風險就好。”
“你信任鴻揚?”
“當然。”她微微一笑,“鴻揚業績一向有目共睹,又在SIMEX,買了席位,透過你們下單我很放心。何況……”她停頓半秒,“鴻揚的總經理正是我丈夫,我還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你倒信任我。”
“當然。”她不假思索。
他沉吟數秒,“需要多少?”
“大概美金兩億吧。除了泰國,再加上盛威在其他東南亞國家的投資……三個月期的合約,至於有關現貨與期貨市場的波動係數以及避險比率等第,就交給你旗下那些專業人員替我們打算了。”
“好。我會吩咐底下人去辦。”
“另外,有關保證金的問題——”
“我明白。”楊雋打斷她,“由我們這邊先替你們墊。”
“是嗎?”她微微一笑,“多謝。”
“還有其他事嗎?”
她猶豫數秒,“沒什麼,其餘的我回家再告訴你。”
“OK”
一直到他掛線後許久,季海舲還一直瞪著話筒發呆。
為什麼不敢在電話中告訴他?這不像她季海舲的行事風格啊,她一向是果決明快,該做什麼就立刻去做,絕不遲疑。
怎麼現今成了猶豫遲疑的慢郎中?跟尋常女人一個樣兒!
她緊抿櫻唇,皺眉望向窗外。
下雨了。
她怔怔地,凝望著從天而降的水流沖刷著透明的玻璃窗,在她眼前織成一片雨幕,朦朦朧朧的,教人看不清窗外的一切。
就像她看不清楊雋一樣。
結婚至今,她一直像霧裏看花,摸不清藏在那張足以讓任何女人停止呼吸的俊逸臉孔之後,是怎樣一個男人。
她參不透他。參不透那樣一個氣勢不凡的男子,對她懷抱的是什麼樣的情感。
他……可有一點點在乎她?
真傻,她為何要介意這些呢?她早知道要掌握一朵浮雲的情感是十分困難的,為何現今會忽然介意起他對她的態度?
但她就是不由自主。
明明萬般告戒自己別讓一腔情感傾注在一個男人身上,明明要自己別像其他那些為愛而活的女人,為了個男人搞得日日魂不守舍、茶飯無心,但為何自己近日經常陷入精神恍惚的狀態?經常神思四處遊走,像到千里遠的地方轉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卻弄不清方才究竟去了哪里。
她究竟是怎麼了?
季海舲不禁緊握雙拳,直到十指關節都強烈泛白仍毫無所覺。
她究竟是怎麼了?!
“首席。”
一個低沉穩重的嗓音響起,季海舲迅速一整面容,揚首望入一張精明幹練、滿溢關心的臉孔。
是張耀庭。
“庭叔。”她勉力微微一笑,“有什麼事?”
“首席。”雖然季海舲現今坐在盛威家電董事長辦公室內,張耀庭仍然習慣以她在集團理事會的職銜稱呼她。“你沒事吧?這兩天似乎精神不大好。”
他也察覺了嗎?
季海舲在心中暗斥自己,她不該讓個人不穩定的情緒外露的,最近的她似乎愈來愈常犯這種錯誤了。
“有什麼事?”她選擇不理會張耀庭的關心,利落地問明其來意。
“跟首席報告一件事。”張耀庭打開黑色檔案夾,攤在季海舲的辦公桌上。“方才泰國方面傳來消息,市場似乎即將開始有動靜了。”
季海舲眸光一閃,“你是指?”
“可能就這兩天吧,泰銖就會大幅貶值。”張耀庭靜靜一句。
“真的?”她沉吟著,眼光落向桌上文件,上面清清楚楚繪著今日泰國現貨外匯市場以及相關外匯期貨的走勢圖。
雖然看不出明顯趨勢,但依然可以嗅到風雨欲來的血腥味。
“看來泰銖真的可能成為投機客阻擊的目標,很可能一夕狂跌。首席要不要考慮馬上撤出資金?”
“不必。”季海舲否決他的提議,“提前撤資損失太大,不需要如此打算。何況我方才已與楊通過電話,決定透過鴻揚期貨避險,鎖定美元價位,不會有問題的。”
“但萬一貶值的幅度過大呢?如此強烈的波動我怕無法完全避。”
“別擔心,鴻揚會為我們算出最佳避險率。”
張耀庭瞥她一眼,“首席真如此信任鴻揚團隊?”
“楊親口向我保證,”她一笑,“我信任他。”
他沉默數秒,“保證金呢?”
“庭叔在煩惱盛威現今沒有足夠的流動現金支應保證金嗎?”季海舲微微一笑,“放心吧,楊早知盛威目前沒有多餘的流動資金,特地要代我們先墊。”
“是這樣啊。”張耀庭緩緩點頭,神色卻依舊凝重。
她歎了一口氣,“庭叔,你究竟擔心什麼?”
“楊雋為了要首席收購鴻邦股份私下借款給盛威,現在又答應替我們代墊保證金……”他皺緊眉,“我懷疑他的用心。”
“你懷疑他?”她提高聲調,語氣忽地森冷。
張耀庭卻毫不畏懼她忽然顯得淩厲的眼,不避不閃,“這些都是違法的勾當,首席。”
“我知道。”
“要被查出來可是會聲名盡毀。”他再警告她。
“我知道。”
“那為什麼首席還要這麼做?”張耀庭無法理解,語氣焦慮起來,“你難道不明白——”
“我明白。”季海舲打斷他,“放心,我自有分寸。”
“首席……”
她秀眉一挑,“莫非庭叔懷疑我?”
他抿緊嘴唇,半晌方低沉說道:“我只擔心……”
“擔心什麼?”
“首席被情感蒙蔽了理智。”
“庭叔!”季海舲聞言大怒,拍案而起,黑眸中有兩簇火焰躍動,“你當季海舲是什麼女人,會如此公私不分?”
“答應收購鴻邦股票助楊家登上總裁之位就是公私不分。”張耀庭不懼她瞬間變臉,堅定回應。
“我說過,那是為了還楊家人情。”她提高語音,“他們助我得到董事長寶座,我當然應該有所報答。”
“報恩也不該用這種方式。”張耀庭同樣提高語音,“這是利益輸送,被證期會查到不得了的。”
“在商場闖蕩,本就該勇於冒險!”
“首——席”
“夠了!”季海舲抬起手制止他繼續,“我說過我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張耀庭出去後,季海舲禁不住望著剛剛合上的辦公室大門,輕輕歎息。
她不想跟他吵,真的不想。
在她踏入商場以來,庭叔可以說一直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她還對一切生澀的時候,他適時指導;到她駕輕就熟時,他默默聽命行事。他一直對她忠心耿耿,她也一直最信任他。
兩人意見不合可說是少之又少,就算偶爾起了爭議,也能在一番商量後得到共識。
這是第一次兩人真正發生口角,也是她第一次拿上司的身份來壓制他。
究竟怎麼會演變成這步田地的?
她蹙緊兩到秀眉,還未理清內心是個什麼樣的思緒時,專線電話的鈴聲再度響起。
這是季風笛。
“姑姑!”當她聽見那個熟悉的嗓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時,既是驚訝又忍不住心情飛揚,“怎麼有空打電話給我?”
“我現在人在薩伊。”
“薩伊?”
從那麼遙遠落後的非洲國家打電話來實在不像姑姑的作風,她該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我接到你的信了,小舲。”季風笛語聲陰沈,腔調怪異,“上面說的事都是真的嗎?”
她一愣,“什麼事?”
“你說你去了愛爾蘭,發現原來楊雋小時候住在那裏!”季風笛氣息粗重,即便透過長途國際電話,仍能清楚感受到她情緒激動異常。“告訴我,那是不是真的?”
“是這樣沒錯……”
但姑姑沒必要如此激動吧?她只告訴她楊雋在愛爾蘭出生,可沒告訴她他曾有那樣一段過往,她為何心緒激昂,就連語音也發著顫?
“小舲!”季風笛的語音愈發歇斯底里,伴隨著收訊不清的沙沙聲響,“我要你跟楊雋離婚!立刻!”
季海舲倒抽一口氣,“為什麼?姑姑……”
“總之,我不許你再和他一起!立刻離婚!馬上遠離他!”
“我不能。”她情緒跟著激昂,“我不離婚!我現在已懷了楊的孩子,我不要……”
“你說什麼?你有了孩子?”
“你說什麼?!你有了孩子?”
“是的。”
電話那頭倏地安靜下來,只聽見一聲比一聲更急促的呼吸聲,到後來,悄無聲息。
她擔憂莫名,“姑姑?”
“打掉他。”對方傳來冷冷一句。
“姑姑!”她不敢相信。
“我說打掉他。”
“我不要!”季海舲心臟狂跳,忍不住語音發顫,“姑姑為什麼要這樣逼我?”季風笛默然不語,良久,終於再度開口,“我立刻趕回臺北,等我。”
只這樣一句,她便收了線,留下季海舲一人執著話筒,心臟緊縮,像要翻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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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楊雋忙完公事回到家裏,已是夜十一點。
他剛剛從玄關轉進客廳,便發現季海舲一人獨坐廳裏,螓首微微側著面對落地玻璃窗,只開一盞小燈,黃色的光影在她秀麗絕倫的臉龐上浮移著。
她似乎在沉思些什麼,兩道翠眉輕輕蹙著。
怎麼回事?她在擔憂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心事重重的模樣?
楊雋發現自己的心莫名一揪,“怎麼了?在想什麼?”而且語音是連自己也不敢想像的沙啞。
她忽然一驚,回過頭。
他一震,無法置信自己方才看見海舲眸中蒙上的淡淡陰影。雖然只是曇花一現,但已足夠他明瞭她現在心緒正處於茫然彷徨之中。
當然,從小的訓練讓她迅速武裝起自己,戴上一副平靜的面具。
“沒什麼。只是偶爾也該學學你。”
“學我?”
“讓自己放鬆,發發呆,別整天像只陀螺轉個不停。”她微笑粲然,帶點慧黠俏皮。
若不是太瞭解她,楊雋相信自己或許會被她演戲的功力所感;但現今他卻清清楚楚察覺到她在強顏歡笑。
“思考的結論是什麼?”他也拉起一絲微笑,在她身邊落坐。
她一怔,“結論?”
“這樣發呆思索,總該悟出一些人生道理吧?”他半開玩笑。
“楊!”她先是瞪他一眼,接著逸出一串鈴般輕笑,“發呆就發呆嘍,哪有人發呆是在思考人生道理的?”
“那達摩又怎會在菩提樹下參禪悟道?”
她驀地一窒,他輕鬆一句便令她啞口無言,只得無奈一笑,微微歎息。
“你有心事,海舲。”他索性開門見山。
她又是一陣心跳加速,“我?”
“因為公司的事嗎?”他幽深黑眸緊盯著她,不放過最細微的反應。
她悄悄咬著唇。為什麼他總能輕易看出她隱在靜定表情下的洶湧思潮?她明明已經極力掩藏了啊。
“擔心泰國的投資?”
“不。”她搖頭,不知不覺回避他逼人的眼眸,“有鴻揚為我處理避險事宜,我很放心。”
他眸光一閃,“既然如此,是為了什麼?”
她倏地揚起眼簾,明眸凝睇他許久,菱唇微微顫動,將言未語。
“海舲,有什麼事你就說啊,這不像你。”他英挺的濃眉微揚,嘴角的微笑漾著嘲諷,“將來要接下盛威掌門人的女強人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畏畏縮縮,話也不敢說?”
季海舲全身一顫。
他說的不錯,她季海舲什麼時候成了那種畏首畏尾的女人了?什麼時候面對一個男人連話也說不出來?這不像她,絕不是她!
但……面前這個男人是十五年前曾經當眾撕了她邀請函的人啊,是截至目前為止,除了父親以外,唯一能讓她哭的男人啊,她……
停止畏懼!季海舲。你從小所受的教育便訓練你不知何謂畏懼。你是葛布勒,是統禦季家海字輩的掌門人!
她深吸一口氣,“楊,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懷孕了。”
“什麼?!”
這句話果然掀起了她原先預期的洶湧波濤。楊雋睜眸瞪她,臉上肌肉激烈抽搐,黑眸掠過一道又一道暗沉陰影。
“你說你有了孩子?”他簡直是從齒縫裏迸出這句逼問。
季海舲有受傷的感覺。她是想過楊必然會對此事大感震驚,卻從未料到他反應竟激烈至此!瞧他面上那副陰鬱神情,就好像她做了某種十惡不赦的事似的。
這激起了她的好強心態,“有一個孩子會是一件如此難以想像的事嗎?何必震驚成這副模樣?”
“你怎能有孩子?”他猛地起身失聲狂吼,她第一次見他情緒如此激動。“我們不是早已協議過暫時不生小孩的嗎?”
“這是以外,我並非有意令它發生。”
“怎麼會有這種意外?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意外?”他聲聲質問她,黑眸泛著嚇人的紅光。
季海舲不禁也站起身,握緊雙拳制止身軀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震撼。她呼吸急快,雖因他可怕的眼神感到微微恐懼,強迫自己勇敢回應他淩厲的逼視。
“為什麼不能有這種意外?”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夜嗎?你我都忘了做事先的防護措施——”
“你是指你回國的那天?”
“對!”
“該死的!”楊雋怨聲詛咒,猛然用力捶了一下牆壁,兩到銳利的視線直直刺向她,刺得她太陽穴陣陣抽痛。
“我早知道那晚是個錯誤!我不該失去理智的……真是——該死的!”
“楊雋,你的意思是——”她語音發顫。
“這孩子是個錯誤!”
季海舲倒抽一口氣,“不許你這麼說!”她提高聲調,再也無法維持平靜的語氣,“我們是夫妻,有孩子是正常,絕不是錯誤!”
“我說不要有孩子!”楊雋的話聲比她還宏亮,他一個箭步來到她面前,揪住她的衣領,神態激狂,“你聽清楚了嗎?我不要孩子!”
“我要生!”她倔強地應道,“這個孩子我要定了。”
“我說不許!你聽見了嗎?我不許!”他更加用力扯緊她的衣領。
“為什麼?”季海舲銳聲喊著,一面強忍頸部痛楚,一面用力眨眼,拼命想看清面前這個轉瞬之間失去平素理性的男人。“為什麼你們都不願我生下孩子?”想起今日下午姑姑的電話,她更加控制不住,“這是我的孩子,雖然是意料之外,可是我決定生下他。我是這孩子的母親,就算全世界都不許我生下他,我說要生就生,誰也管不了!”
“我說不行!”
“為什麼?楊雋,你說清楚,為什麼不行?”她眨眨眼睫,一顆淚珠不聽話地垂落,“我要知道為什麼。”
楊雋一證,滿腔激狂怒意在見到她不知不覺落下的淚珠後忽地消失無蹤,只餘一腔無奈。
他鬆手放開她,轉身面對落地窗,拼命勻定粗重的呼吸,好一陣子默然不語。
季海舲則怔然凍立原地,眸光調向他偉岸身影,“楊……告訴我為什麼。”
“你會後悔的。”他終於迸出一句,語音喑瘂。
“後悔?”她不明白。
“生下我的孩子……你會後悔。”
“為什麼?”
“他不語。”
“為什麼?楊。”她舉步奔轉他面前,仰頭定定凝視他,“為什麼?”
他偏轉過頭。
她柔嫩的雙掌貼住他冰涼面頰,強迫他轉回眸光與她相接,“告訴我為什麼。”
他仍然不語,凝向她的黑眸掩著層讓人心痛的輕紗。
季海舲驀地倒退數步,無法承受在他眼中捕捉到的奇異痛楚。“為什麼?楊?”她喃喃問著,胸口強烈翻攪,“為什麼你和姑姑都不許我生下這個孩子?”
“她有不許你?”
“恩。”
她點點頭,身子微微一晃,楊雋連忙伸出雙臂穩住她。
她在他懷中楚楚低訴,“今天下午我接到她的電話,她竟然……竟然……”
他雙眉不覺也跟著揪緊,“怎樣?”
“她——要我跟你離婚!”
楊雋十指一緊,抓得季海舲手臂微微發痛,“她要你跟我離婚?”
“是。”
“你答應了嗎?”
“沒有。”
他忽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松了一口氣,眼神卻又謎樣難解。好半晌,他又開了口,“或許這樣比較好。”
“什麼?”
“你難道從沒想過嗎?”他定定望向她,“箱我這種男人,或許遠離我比較好。”
“我不認為。”她銳聲反駁。
“你並不瞭解我。”
“我知道。”
她早就明白自己無法箱掌握別人一樣掌握他——非但如此,她的心思還反而老讓他摸透。偶爾,她也會因此感到害怕,但——
“我早說過與你結婚是我季海舲下的賭注,我認為你是世上唯一匹配得上我的男人,我也準備冒這個險。”她的眸光與語音同樣堅定,“我不會輕易放棄,那不是我的作風。”
楊雋深吸一口氣,像是因為她這番話激動異常。數秒後,他鬆開她,轉過頭,眸光凝定不知名的遠方。
“你真如此堅決?”
“是。”
“就算發現我其實是一個魔鬼?”他語音低微。
一個魔鬼?那就是他對自己的想法嗎?他認為自己是一個魔鬼?
季海舲似乎有些懂了,懂得他方才得知她懷孕時為什麼會是那種強烈抗拒的神情。
是因為他的過去吧。
因為曾經遭受那樣的暴力淩虐,曾經有人口口聲聲在他面前宣稱他是魔鬼轉世,血液裏流著強暴者的基因,所以他剛才才會是那副模樣。
就算是再堅強的孩子,想必也會時時懷疑自己身上或許真帶有魔鬼的印記,才會遭受如此報應。這樣的心靈創傷,即使經過漫長的十五年,或許仍然難以痊癒。
但是……難道楊一平在領養他後從不曾給予他足夠的關懷與愛嗎?或者即使有了親情,仍然彌補不過他年少時受的創傷?
季海舲驀地想起他背上傷痕——那疤早已淡了,但他卻還堅持不肯讓人碰觸。
楊,從來就不曾從那場噩夢醒覺……
她心臟一揪,雙手拉起他的,“你不是魔鬼,楊,別這樣說自己。”
她語音溫柔和婉,他眸光如雷電疾射向她。“你——知道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是,我都知道了。”
“你果然去過愛爾蘭,果然去了那裏。”他咬牙切齒。
“我見過那個人,他如今已被逐出教會……”季海舲停頓數秒,那日在天主教堂時的一腔怒意重新攫住她,“他才真上十惡不赦的魔鬼!”
楊雋瞪了她數秒,驀地甩開她的手,“別碰我!”
“楊……”
“你既然都曉得了,為什麼還堅持要生下孩子?你不怕他遺傳了我的基因?”他語氣清冷。
“他會遺傳你的基因,也會遺傳我的。不論基因是好是壞,他總是我們的孩子。”
他乾笑數聲,低啞的嗓音有著濃濃的譏諷,“你以為憑你天使的血液可以淨化地獄魔鬼?別太自信了,季海舲。小心和我一樣,成了墮落地獄的撒旦。”
她只是淡淡一笑,“我不怕。”楊雋瞪視她好一會兒,忽地別過眸,唇色泛白,“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不希望孩子像我一樣。”
“像你怎樣?從小便被拋棄,一個人孤零零地張大嗎?”
他緊握雙拳,“是又如何?”
“我們不會是那樣的父母。”她反駁他,“一旦生了孩子,自然就有擔當教養他。”
他自鼻腔噴出不屑的氣息,“我可沒有如此自信。”
“楊!”她氣急敗壞,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他默默盯視她良久,忽地輕輕歎息,“海舲,打掉他吧,我真的不要……我們不適合有孩子。”
季海舲搖搖頭,望著他難以自仰的激昂眼神,她既心痛,卻又忍不住對他堅定冰冷的宣稱感到難過。
“為什麼?我不想——”她語音梗住,“我不能打掉他。”
“海舲……”楊雋語音沉暗,伸出一隻手想碰觸她。
季海舲倒退數步躲開他,眼簾一揚,原先痛楚迷茫的眼眸霎時抹上決然,綻著銳利星芒。“我要生下孩子。”她語音堅定,明眸直直凝住楊雋,“我要生下他。他是天使呀好,是魔鬼也罷,是我的孩子,我就會一輩子愛他。”
“你!”楊雋聞言震驚非常,直直瞪住她。
兩對黑眸交戰許久,皆是堅定不移。
終於,楊雋首先掉開視線,“要不要生的確是你的自由——”他轉過身去,“但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別怪我。”
他拋下這一句充滿警告意味的話後,便大步離開客廳,打開大門揚長離去。
留下季海舲怔然凝睇他的背影。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8:12
第七章
一九九七年七月
國際投機客狙擊泰銖,外匯市場風起雲湧,泰銖一夕狂瀉重挫,亞洲金融風暴正式狂卷。
在東南亞投資的台商,大半能退就退,儘量抽出所有可抽離資金,走為上策。幾家在泰國大量投資的廠商卻因為閃避不及,著實摔得鼻青臉腫。
盛威集團還好,除了核心事業盛威家電在東南亞幾個國家設了幾個工廠據點,集團其餘相關子公司大多位於英、美或者臺灣本土,受到的創傷尚輕微。
也因此,集團理事會以及公司幾位大股東的注意力全盯緊季海舲,一整天關切的電話便未停過。
“不必擔心,盛威家電已經做好完全準備,會將損失降到最低。”她一一耐心回復,自信滿滿。
一直到了傍晚,她才好不容易得著機會稍稍喘口氣,卻又得馬上進會議室主持緊急會。
主要議題是如何因應這次泰銖的突然狂瀉,在泰國的工廠巨額營收何時可套現,怎樣彙出,以及評估後續幾天貶值的狀況是否還會持續等等。
幾位經理人雖面色凝重,卻也慶倖還好事先做了防備,受創不深。
兩個小時後,董事長特別助理張耀庭忽地敲響會議室大門,附耳在季海舲耳邊所了幾句話。
她驀地臉色一變,匆匆宣佈散會,單獨留下張耀庭一人。
“再說一次。”在確認隔牆無耳後,她沉聲命令道。
“市場上傳言,我們有大筆資金套在泰國無法抽離,損失慘重,幾家銀行都打電話來表示關切。”
“說些什麼?”
“問我們最近營運資金吃緊,泰國的營收又因匯率問題損失慘重,是不是會發生流動性危機?”
“是誰多口在市場上散佈這種傳言的?”季海舲秀眉緊擰,“你沒告訴他們我們避了險,損失不大?”
“說了。”張耀庭迅速回應,眸子緊盯季海舲,似乎還有話想說。
“怎樣?”
“他們說沒聽說我們在SIMEX下了單。”
季海舲一驚,“什麼?”
“幾家跟我們往來的銀行都說,問了鴻揚的人,都說沒聽過這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季海舲心跳加速,一陣不祥的預感忽地攫住她。她拿起會議桌上的電話,直撥楊雋辦公室。
接電話的是他的秘書。
“楊總不在。”
“去哪里了?”
“對不起,他沒有交代。”秘書知道是她,語氣格外恭謙,“要不要我替季董找一下?”
“不用了,我撥他手機。”她掛斷電話,立刻撥楊雋手機號碼,卻發現對方無法收訊。
怎麼會?難道他的手機沒電了!
季海舲愈發心慌意亂,心頭像壓上一塊大石,幾乎透不過氣來。
“首席——”張耀庭望著她,神色凝重,寫著擔憂。
她忙收攝倉皇的心神,“庭叔,我現在找不到楊,他可能已經回家。我先回家一趟,這暫時由你對付。”
“首席,如果我們不能儘快澄清消息,我怕明日開盤,盛威股價遍會重挫。”
“我知道。”她甩甩頭,提起公事包,神色決然,“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解決。”
“是。”張耀庭點點頭,沒再多說,只靜靜目送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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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海舲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裏。途中,她不曉得撥了幾次楊雋手機號碼,對方一直收不到訊號。她焦急莫名,又無可奈何,只能期盼楊雋在家。
這其中一定哪里出了差錯,她明明委託楊請鴻揚替盛威下單的,他的手下不可能沒有替盛威入貨。會不會是他——忘了?
不可能!楊在商場上打滾這幾年了,不可能連這等大事都出差錯!會不會……她忽而想起,盛威下單是鴻揚代墊保證金的,楊大概是為了掩人耳目,所以才要手下守口如瓶。
一念及此,她幾乎要為自己的驚慌失措啞然失笑。
她怎麼會如此輕易就失去鎮定?大概是今日亞洲情勢變化詭譎,把她原先冷靜的頭腦都給沖昏了。
平靜下來之後,她抽出磁卡門匙的手也不在顫抖,順利推開門,進了屋裏。
屋內一片昏暗。
這是當然——季海舲自嘲地拉拉嘴角,楊怎麼可能在家?今天發生這樣大事,身為金融集團少東,他怎可能還有空待在家裏閑晃?是她自個兒心慌意亂,才會匆匆忙忙趕回家裏。
她翩然轉身,正打算離家回轉辦公室時,門口一道陰影凝住她腳步。
“姑姑!”季海舲喊著,語音有著訝然、驚喜,更帶著微微的茫然。
她看著姑姑的臉,那嚴厲的深情讓她陷入一陣怔忡。
“你怎麼了?什麼時候回國的?”
“剛剛。”季風笛語音平板,關上大門,自顧自經過她身邊,轉進屋裏,“我一下飛機就立刻趕來。”
季海舲茫然旋身,按下開關讓廳內大放光明,一雙秋水凝眸睇著眼前這個從小待她最好的長輩。
風笛姑姑每次來看她都是滿面笑容的,為什麼今晚看她的眼神如此淩厲?就像從前父親看她的眼神一樣。
她心跳失速,想起前兩天在電話裏那番言語,整個人凍在原地。
“姑姑,你回來是——”她驀地住口,忍不住語音顫抖。
季風笛的眼神更加銳利,“你知道我回來的用意。”
那麼……她真是為了逼她和楊雋離婚而回來的!
“我不!姑姑,我不願意。”季海舲立即拒絕。
“小舲!”
“姑姑,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忽然要我做這種決定?楊哪里得罪你了?”
“他……”季風笛瞪著她,呼吸急促,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姑姑,究竟為什麼?”季海舲蹙眉搖首,實在無法接受這突來的態度,“我結婚那天你也曾經出言阻止,後來卻馬上改口,怎麼現在又——”
“因為當時我被他騙了!”季風笛驀然打斷她,神情再也無法維持平靜,臉部肌肉微微扭曲,“我以為他是楊一平的兒子!”
“他不是嗎?”
“怎麼可能是!”季風笛揚高嗓子,聲音尖銳,“你不是說他在愛爾蘭一家天主教堂裏長大,十四歲才被楊一平領養?”
“那也有可能是楊一平的兒子啊,或許是他父親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不可能!絕不可能!”季風笛不讓她繼續,情緒愈發激動,眼睛開始泛起紅霧,“他不是楊一平的兒子。”
季海舲心跳不停加速,心臟幾乎翻出胸口,“姑姑……怎能確定?”
“因為我知道他是誰的兒子!”季風笛語聲含恨,由齒縫裏逼出一句。
“是誰的兒子?”季海舲問著,瞪著幾近崩潰狀態的姑姑,幾乎害怕聽到答案。
季風笛雙眸圓睜,射出強烈光芒,眸光千變萬化,瞬間換過許多神采,臉色亦忽暗忽明,忽白忽青。
季海舲屏息望著她,不敢言語,甚至無法呼吸。
“他……是魔鬼的兒子。”好一陣子,季風笛才忽然開口。
季海舲的身子猛地一晃,忽然憶起那日在教堂裏那個變態老人說的話。
魔鬼的兒子……為什麼連風笛姑姑都這樣說?
“姑姑,你說清楚,為什麼這樣稱呼楊雋?”她無法置信地搖頭,悲憤不已,“他究竟哪里不好?為什麼你要這樣侮辱他?”
季風笛瞪視她許久,“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世?”
她一愣,“身世?”
“你知道他為什麼在繈褓時就被丟在那見教堂?”
“因為他母親是被他父親強暴的,所以才——”季海舲忽地頓住。
是啊,楊雋確實不可能是楊一平的兒子,一個強暴犯會去認養被他侵犯的女人所生下的小孩嗎?不可能!如果不是楊家的子孫,他又曾是誰的——
季海舲猛然圓睜眼眸,直直盯著眼前神色激狂的女人,一個陰暗的念頭開始在她腦海裏成型。她驀地用力甩頭,拼命想揮去那不受歡迎的念頭。
不可能,絕不可能!楊不可能是——不可能是——
她拼命抗拒著模模糊糊響徹腦海的聲音,但那聲音愈來愈響,愈來愈清晰,直逼得她抬起雙手蒙住耳朵。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吐著氣音,拼命想說服自己,呼吸破碎。
季風笛平淡的語音卻與此刻一陣陣侵入她腦海。
“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一直想忘掉它,一直不願想起。我但願自己從來不曾去過愛爾蘭從來不曾因為仰慕文人喬埃斯的家鄉,去到那個令人憎恨的地方!”季風笛握緊雙拳,身子僵硬站著,口中泄出一句句激憤言語,“我恨那裏!它毀了我身為一個女人的驕傲與自信,毀了我的清白之身,在那裏,我被一個魔鬼軟禁,視為禁臠,日日夜夜淩虐我、折磨我,讓我懷了孽鍾又無處可申訴冤屈——”她倒抽一口氣,忽地猛捶牆壁,“我好恨!真的好恨!我曾經那樣憧憬愛情,曾經是那樣天真純潔的女孩,他卻毀了我的夢想,甚至還讓我懷了他的孽種!”她瞪著季海舲,眼眸像要噴出火來,“等那個魔鬼終於玩膩了我,放我自由,我沒辦法打掉那魔鬼了,只能把他生下來——小舲,你曉不曉得那時候姑姑有多苦?這種恥辱與痛苦是無法跟任何人傾訴的,只能一個人默默忍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苦,有多恨?”
“姑姑……”季海舲聽著,淚水茫然碎落,心臟整個糾結,痛得她不知所措。
“知不知道在你婚禮那天,我見到楊雋時有多震驚?他
幾乎就是那個魔鬼的翻版!就好象三十年前的夢魘又重新撞上我!”季風笛語音痛憤,句句控訴,“我早該知道的……早該想到他不可能是楊一平的兒子,他是、他是……”她已然無法吐出完整的句子,“我不該……讓你嫁他,我當時……就該阻止你!小舲……”她試圖抓住季海舲的手。
季海舲搖搖頭,後退數步避開她,晶瑩剔透的淚珠沾滿整張容顏。“這不可能,姑姑,不可能……”她拼命說服自己,“楊雋不可能是你的餓孩子。”
“他當然不是我的孩子!”季風笛聞言激動反駁,“我絕不承認有這樣的兒子!他是個魔鬼,本不該出生在這世上。”
“別這樣說,姑姑,別這樣,不是這樣的——”季海舲語音低啞,連自己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
“跟他離婚!小舲,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我……”季海舲身子搖搖晃晃,忽然站不穩腳步,軟倒在地。她抬起一張淚顏,木然地望向季風笛。
“你還不明白嗎!”季海舲語氣嚴厲,“你不能跟那種人在一起!更加不許與他生下孩子。”
“楊雋是我的姑表兄弟。”季海舲木然地輕聲說道,“而我,肚子裏有了他的小孩。”她怔怔地,全身血流冰冷,僵凝的思緒實在無法理清目前的狀況。“我跟楊雋有血緣關係……”她神智迷茫,忽地一陣噁心的感覺攫住她,不覺伸手捂住了嘴。
季風笛蹲下身,雙手捉緊她的肩膀,試圖喚回她的理智,“小舲,他不是你的表哥,也跟我們季家毫無關係,他只是個魔鬼,是我們都必須遠離的人……”
“姑姑,你為什麼還不承認?”季海舲揚起寫滿痛楚的眼眸,“他明明就是你的孩子!”她語音細微,視線朦朧,“就算他是在不受歡迎的狀況下出生的,你也不該叫自己的兒子魔鬼……”
“他不是!他不是!”季風笛站起身,放聲尖叫起來,淒厲的嗓音猶如夜梟鬼號,令人聞之心驚。“他不是我兒子,我沒有兒子,我沒有!”
季海舲捂住雙耳,強忍著隨之歇斯底里的尖叫的衝動,只淚水靜靜滑落。“我也但願不是……”
但楊雋是她的表哥,他的確是!他是那個強暴了姑姑的男人的小孩,是跟她有血緣關係的人,他是她丈夫——
她不能是他的妻子,不能跟他結婚,更加不該懷了他的小孩!
這是不對的,是錯誤的!
他們的認識是一個錯誤!他們的婚姻更是老天所開一個殘酷的玩笑!他是如此殘酷,如此可怕,如此讓人無法承受……
不,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絕不可能!
她必須見到楊雋,只要見到他,便可以澄清一切。他會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場誤會,是天大的誤會,她不必相信它,更無需介意它。
是的,楊雋一定會這樣告訴她。
她必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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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雋看著倚在辦公室門邊的女人向他走來。
她體態婀娜,神情嫵媚,眼角眉梢儘是挑逗風情,嵌在精麗面孔上的嘴唇紅豔飽滿,誘惑地微啟。
他面色一冷,“你怎麼進來這棟大樓的?”
女人對他秀了秀捏在指間的磁卡,“令尊給我的。”
“我父親給你的?”他劍眉一揚,“為什麼?”
“他要我今日好好伺候你。”女人在他面前站定,雙手勾住他頸項。
他動也不動,甚至懶得推開她,一雙銳利鷹眸迅捷掃過父親的情婦。她眼眸蒙霧,情欲氤氳,臉上清清楚楚寫著對他的極度渴望。
她是長得很美,身材也確實相當誘人,尤其頂著他胸膛摩擦、豐滿而柔軟的雙峰更足夠挑起一個男人最原始的情欲。但他不為所動。
他從來就不曾對這個專屬於父親的年輕女人動過心,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今晚當然也不例外。
“走開。”他冷冷地,“我沒興趣玩這種遊戲。”
“楊雋,你不滿意我嗎?”她嬌柔地噘起紅唇,嗓音刻意壓低,透著濃濃的挑逗與哀怨,“知不知道我一直很欣賞你?我一直在想,跟你上床一定十分刺激。”她滾燙的唇瓣貼上他耳際,輕吐蘭氣,一隻玉手則膩撫上他臉頰,“你長相如此俊美,身材又如此之棒,絕對能輕易在床上降服一個女人……”她歎息著,一面用光裸的小腿隔著西裝褲摩挲他。
楊雋卻是一張手臂,毫不容情地推開她。
“楊雋——”她細聲細氣地呼喚,柔膩的語音拉得老長。
楊雋只覺全身的雞皮疙瘩倏地立起,就算方才確實因她的挑逗體溫微微上升,此刻也瞬間結凍。
“快滾!別等我親手把你丟出去!”拋下這一句話後他便轉過身,逕自透過玻璃帷幕凝視窗外璀璨夜景,不打算再理會她。
她卻不肯輕易放棄,一個踮腳飛奔向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下他的頸項,湊向他的唇便是一個強迫性的狂吻。
楊雋側過一張英挺臉龐,用力拉下她的手臂,黑眸緊緊圈住她,迸出難以形容的鋒銳光芒,“說!我父親究竟派你來做什麼?為什麼千方百計引誘我?”
女人呼吸一緊,雙腿不覺開始打抖,別過頭,無法迎他淩厲的眼神。
楊雋微勾唇角正想發話,黑色玻璃門前卻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喘氣。
他倏地轉過頭,面色一下變得蒼白,“海舲!”
他臉色之所以忽然蒼白,並不是因為季海舲看到他和女人在一起,而是她面上那種恍若見到魔鬼,無法置信又激動難抑的表情。
他從來不曾見過她這副模樣,是什麼原因讓她臉龐抹上那種完全失去鎮定的表情?
“海舲,你怎麼了?”
季海舲一甩頭,轉身就走。
他舉步要追上去,那女人卻攔住他。
“別追啊,這樣不正好?”她微笑嫣然,“就是要讓她對你誤會絕望。”
“你!”他猛地瞪她,終於明白楊一平送她來此的用意。“父親故意派你來製造誤會的?”
“他料到你老婆今晚一定會上你辦公室,特地要我來演一出好戲,好讓她心碎痛苦,大受折磨。”
而她果然心碎痛苦了——但並不完全是看到這一幕的緣故。
有什麼事發生了。
楊雋知覺地感受到季海舲的神色異常,那不僅是因為看到方才那一幕或憂心市場上盛威遭逢財務危機的傳言,那些都還不至於讓一向冷靜從容的海舲激動若此。
一定有更嚴重的某件事發生了。
他必須知道。
於是,他用力推開還妄想纏住他的女人,迅速搭專屬電梯追下樓。
在地下停車場,他終於攔住季海舲。
“海舲,”他抓住她纖細的肩膀,強迫她轉過身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沒反抗,靜靜轉過身子,揚起眼簾望他,眸中變換過數道異彩,太陽穴旁邊的脈搏不規律的跳動著。
楊雋突有一陣不祥的預感。
他從來不曾見過她這個樣子。她豈止是情緒激動,連精神都已瀕崩潰,身體搖搖欲墜,隨時就要倒下去。要不是他手臂定住她的肩,恐怕她早已軟倒在地。
“海舲!”他喊著,試圖振作她的精神。
“楊雋,”半晌,她終於輕聲開口,“你究竟為什麼娶我?”
他一愣,怔怔看著她似乎才哭過的紅腫雙眸。
“剛剛那個女人,你質問她是不是你父親派來引誘你的,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他……”楊雋猶豫著。
“除了想刺激我還能有什麼原因?否則什麼樣的父親會送個女人去引誘自己已結婚的兒子?我真不明白,”她搖著頭,眸子滿溢痛楚迷茫,“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一怔。海舲果然冰雪聰明,一下就猜著這女人上門來引誘他是為了刺激她——難道該是向她說明一切的時候了?
“鴻揚究竟有沒有替盛威買入美元期貨?”她繼續質問。
他深吸一口氣,黑眸定定凝視她,“沒有。”
她甚至連眼眸都不曾一眨,“那麼,場上有關盛威的傳聞也是你故意放出來的?”
“是。”
“你除了毀掉與我的口頭約定,甚至還散步消息加速我公司敗亡。到時候,盛威股價狂跌,拿股票去向銀行辦質押的貸款也勢必被強迫討回,雪上加霜,以盛威目前的財務狀況絕對無法撐過……你們父子是不是就這樣打算的?”
他抿緊唇,“不錯。”
“為什麼?楊雋,為什麼這樣對我?”季海舲終於揭下戴上許久的平靜面具,真正洩露出情緒的激動,“我究竟哪里對不起你們,值得你們楊家這樣捉弄我、玩弄我?”
“你沒有錯。”他語音沉暗,“錯早當初我跟魔鬼作了一場交易。”
“那是什麼意思?”
他不語。
“楊雋!告訴我!”她提高聲調。
他只是默然地看她,靜靜地,情感潛藏在幽深黑眸的最底處,表面波瀾不興。
“季家人的眼睛。”季海舲忽地搖頭,身體一軟,幾乎跌入楊雋懷裏,“你果然有一雙季家人的眼睛……”她怔忡數秒,忽地逸出一陣狂笑,“我真傻!以前竟然一直沒有注意到……你的眼神是看不透的,因為你也是季家人,跟我一樣,跟我一樣……”
楊雋驚怔了。她究竟在說些什麼?他有季家人的眼睛?他——是季家人?跟她一樣?
海舲究竟在說些什麼呀,她瘋了嗎?
“海舲,”他雙臂滑下她的肩膀,改支撐她搖搖欲墜的身軀,“你鎮靜一點。”
“鎮靜?你教我如何鎮靜!”季海舲仰頭望他,氤氳在眸子裏的白霧令他心臟一緊。
“我不能鎮靜,無法鎮靜,發生了那樣的事怎還能冷靜……”她喃喃地,最後一句話依然不成調,蘊著濃濃的絕望。
絕望?他竟在海舲的話語裏聽到絕望?那一向自信蓬勃、意氣風發的海舲?
他們的計劃成功了?用盡一切辦法打擊她,令她信心動搖,絕望痛苦,讓她墜入地獄深淵,再也不似從前那般高高在上……這樣的計劃成功了?
不,不可能。海舲不會單單因為那幾件事就失神的,她一向堅強過人,而他們的計劃甚至還未進行一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海舲,你說,是什麼事?”他一隻手抬起她清麗的臉龐,眸光緊緊圈鎖住她,“告訴我。”
季海舲仰望著他,眨眨眼,幾滴淚水墜落。
楊雋屏息,定定地瞪著珠淚在她潔白的臉頰滑過,留下兩道淚痕。
終於,她微啟芳唇,“你——是我姑姑的兒子。”
“什麼?”有幾秒鐘的時間,他腦海一片空白,簡直無法理解自她唇瓣逸出那句幾乎聽不清的言語代表的意涵。“我聽不清,海舲,你再說一次。”
“再說一次?你要我再說一次?”季海舲忽地笑了,笑聲淒絕尖厲,“你是季家人,是我表哥!這句話要我說幾次才夠?要說幾次你才明白?”
他恍若被焦雷擊中,腦中轟然巨響,“我是——你姑姑的……是你表哥?”他雙臂一軟,不覺鬆開了她。她先是一陣不穩,好不容易扶住車頂,撐住身子。
楊雋瞪著她,任由她搖搖晃晃,怎樣也伸不出手去扶她一把。
兩人互相凝視對方,複雜難解的眸光在冷冷的空氣中交會。
季海舲首先別開眸子,“我不知道哪一樣對我打擊比較大——我丈夫在背後打擊我的事業,或是我竟嫁給一個與我有血緣關係的男人?”
她沉默數秒,忽地哽咽一聲,咬住薄薄的唇,伸手一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楊雋怔然定立原地,瞪著她發動車子,雪白色的朋馳疾駛而去。
他瞪著絕塵而去的車影,好半天,混沌的腦子方忽然醒神,像當頭澆下的冷水一樣清涼。
不行!他必須追上去,不能讓海舲一人獨處。
她現今精神處於極不穩的狀態,只要一個岔念,就可能走上絕路。
他必須追上去,不能讓她做傻事……
他自口袋中掏出車鑰匙,一面四處找尋自己的車子,腦海驀地閃過一個念頭——
他在做什麼?為何如此心焦如焚?這不正是他的目的嗎?他接近海舲,娶海舲,讓海舲愛上他,不就是希望有一天能逼得她崩潰,再承受不住任何打擊嗎?
為什麼就在即將達成目的時,他忽然心軟了,甚至為她的安危擔憂起來?
他是地獄的撒旦啊,怎能對自己的迫害的對象有一絲絲心疼的感覺?
他掙扎著,不願相信自己現在竟然滿心滿腦都是季海舲的身影,卻又無法克制自己不對她充滿懸念。
雖然叮囑自己千遍萬遍不該追上她,不該在目的將近達成時忽然心軟,他仍是匆忙奔進自己的座車,發動引擎,迅速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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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雋匆匆忙忙趕回那層屬於他與季海舲的公寓,一跨出電梯門,見到的是他始料未及的人影。
是季風笛,她全身僵直地站在樓梯口,一聽見聲響,倏地轉過臉。
楊雋禁不住倒抽一口氣,瞪著她猶如鬼魅般蒼白的臉龐。那張臉,不僅蒼白莫名,肌肉還奇異地糾結著,一雙黑眸閃爍著詭譎的青光。
這個女人,就是那個被他親生父親強暴,不得已才生下他的女人;就是那個極端憎恨他,在他嬰兒時期便將他遺棄在修道院的女人。
她是季家人,是海舲的姑姑。
“你……你怎麼站在這裏?海舲呢?”他嘶啞地問。
季風笛不答,黑如深海的雙眸盯住他,迸出難以形容的憎恨激光。楊雋驀地身體一晃。
這女人恨他!她到現在還恨他!三十年來一直憎恨她懷胎九月,滿懷怨怒生下來的孩子。
他凍立原地,承受著季風笛充滿憎恨的銳利眼神,像是尖銳的刀毫不留情地在他心上劃過一痕又一痕,就像曾在他背上交錯烙印的鞭痕,同樣刺痛他。
那可怕的感覺又回來了,那曾俘虜他整個青澀少年時期,日日夜夜折磨他的苦痛又重新攫住他。他閉上眸,拼命調勻呼吸,極力想驅逐那一幕幕掠過他腦海的過去情景——那個變態男人看他的眼神,以及強迫年少的他對他做的那些事……
一幕一幕,過去的景象交錯來去,填滿他整個腦海。
他倏地張開眼瞳鷹銳的眼眸不再存有對眼前女人一絲一毫的渴慕或期待,只有完全的冰冷,像永遠凝結的南極海面。
“海舲呢?告訴我,她有沒有回來?”
季風笛仿佛因他嚴霜般的語氣一震,後退一步,臉龐一轉,眸光射向樓下。
楊雋心臟陡地一跳,急奔向前靠住樓梯扶手,探頭往下一望。
那是他一輩子都會記得的可怕景象。
季海舲躺在樓層中間的地面,身體奇異地扭曲著,腿邊一灘令觸目心驚的血紅,而且,還不斷冒出。
楊雋一聲怒吼,單手推開擋住樓梯口的季風笛,飛鷹般地奔下樓,振臂抱起已陷入昏迷狀態的妻子。
他抬頭,一對燃著地獄之火的眼眸逼得季風笛忍不住一顫。
“是你推她下樓的,是不是?”他厲聲質問,猶如墮落地獄的撒旦質疑著背叛他的手下。
季風笛臉色更加慘白,禁閉的雙唇不覺緊張,逸出一聲尖銳呼喊。她顫抖著唇瓣,顫抖著指尖,顫抖著全身上下每一根肌肉。
“是我推的又怎樣?”
“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悲憤莫名,“她是你的侄女啊,你一向最疼她的不是嗎?為何要如此傷害她!”
“我是為她好!她不該懷了你的孩子,更不該妄想生下他!”她瀕臨歇斯底里,“她怎能生下魔鬼的兒子?我怎能讓她生下魔鬼的兒子?”
“所以你就推她下樓?”
“我只是幫她除掉孩子而已。這樣錯了嗎?”
楊雋不可思議地瞪著她。
這女人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只有完完全全失去理性的人才會狠心推自己最疼愛的人下樓,絲毫不顧她是否會因此受到重傷,甚至賠上一條命。
“該死,”他詛咒著,眸中的火焰燃得更加令人驚心動魄,“你還算是個人嗎?”他厲聲叱喝,拋下一句冷酷質問。
“我……”季風笛啞然,身子搖晃得更加劇烈。
他不理會她,嚴厲的再瞪她一眼,便抱著季海舲匆匆離去,消失在季風笛的視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9:33
第八章
醫院大門口對面,一輛黑色加長型勞斯萊斯停定,墨黑色的後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雖寫著歲月風霜,卻依舊端正英挺的臉龐。
他兩邊嘴角不等高地彎起,冷冷的微笑像在嘲弄世人,嘲弄他所見到的景象。
一個男人抱著一個下半身沾染鮮紅的女人沖進醫院,一向俊美冷硬的臉龐竟然現著極端的慌張焦慮。
楊雋竟然為了那個女人失去了一貫的冷靜,卸下了他從領養他便一直訓練絕不輕易摘下的面具。
訓練他成為無情無淚的男人並不難,他原本就憤事嫉俗,蘊著犬儒主義者對世事不屑一顧的冷酷氣質,他這個領養者只是扮演強化他這份潛能的角色而已。
他早知道這孩子潛力驚人,他不過親自教育他短短一年,他便完全脫胎換骨,樣樣精通,才氣縱橫,在初次接近季家那個自信驕傲的女兒時便逼得她招架無力,意亂情迷。
從那時候起,他便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棵鑽石。而這顆鑽石還是他特地找來,親自琢磨,讓他成材成器,綻出難以逼視的光芒。
楊一平的眼神驀地變得陰冷。
他真的是特地去找楊雋的!三十年前,他一心一意想報復季風雲,卻苦無機會,沒料到卻在無意間讓他看到一幕有趣的情景。
當時他人在都柏林,竟然見到季風笛大腹便便,神色倉皇地走在路上。
季風笛並未結婚,怎會懷了孕?那時的他只是在心中閃過一陣疑慮,並未多想,直到數年後在臺北重會自美國學成歸來的季風笛,發現她仍以一個單身女人的身份活躍在社交圈,才驀地回想起那件往事。
她腹中的孩子哪里去了?
他立即派手下去調查,花了好一陣子才探聽到季風笛曾經到過愛爾蘭,莫名失蹤將近一年才在一間醫院裏產下一子。幾星期後,她從都柏林出境,那名剛剛出生的嬰兒也不見人影。
又花了好幾年,他才找到季風笛丟棄在都柏林近郊一家修道院的兒子。
那時楊雋已經快滿十四歲了,當他一見到長相異乎尋常的俊秀少年,再見到那名司鐸看他的眼神,以及他背上的鞭痕,立即明白眼前這個孩子在修道院裏過得是地獄般的非人生活。
這孩子,是季風笛遺棄的兒子,容顏是恍若天使一般俊逸,氣質卻是魔鬼般的憤世嫉俗。
他當時就知道自己找到了。
這個天使與魔鬼的綜合體正是他一心尋找的,用來抱複季風雲奪妻之恨的最佳利器。
他或許無法抱複季風雲與喬霓,卻可以令他們苟且而生下的女兒痛不欲生。
他要將這孩子訓練成最神秘出色的男子,讓季家那個優秀的女兒深陷于楊雋張下的獵網之中,痛苦掙扎,無法自拔。
他要季海舲與自己的姑表兄弟結婚,嘗到最可怕、最震撼人心的苦果,將她逼上絕路。
這一切計劃在那孩子的配合之下,眼看就要成功了。
只可惜,他親自訓練出來、那百年難得一見的成材男人,竟然也會墮入愛情的深淵。
楊一平搖頭,唇邊嘲諷的微笑更深了。
他原本考慮百年之後,將他握有鴻邦集團的所有股份都傳給那孩子的,看樣子是他期望過高了。
他微微歎氣,拿起手機,直撥一個號碼。
“傳佈下去,”他冷冷吩咐電話另一端的手下:“盛威季海舲涉嫌與鴻邦楊雋利益輸送,由楊雋私下調集資金借予她收購鴻邦銀行股票。”
手機另一端的人似乎不相信自己接到的命令,再確認一此。
“我的確要你散佈消息給市場,尤其是證期會,我要他們明天就來查!”楊一平嚴厲的眉梢一挑,“立刻照我說的去做!”
語畢,他關上黑色手機,按上車門邊一顆按鈕。
墨黑色的車窗重新升上,勞斯萊斯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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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事了。”楊雋一直到醫生從手術室裏出來,一顆高懸的心才緩緩落下,聽著醫生嚴肅地說道。“腹中的胎兒雖然失去了,不過她應該很快就能恢復意識。”
她腹中的孩子還是流掉了嗎?
楊雋神經一緊,說不清忽然竄上心頭的是什麼滋味,只朝醫生點點頭,“謝謝你,醫生。我可以進去看她嗎?”
“可以。護士會推她進頭等病房,你可以跟去看她。只是別吵她,她需要多休息。”
“我知道。”他輕點下頜,回避醫生望向他的好奇眼神,跟隨恰於此時推海舲出手術室的兩名護士乘電梯上頭等病房。
他強迫自己站得挺直,靜靜在一旁看著護士們手腳利落地安置海舲。直到她們一個個都出了病房,他才允許自己蹲跪在她床前,顫抖的雙手輕柔地撫上她白無血色、還泛著細碎汗珠的臉龐。
“海舲……”他低低喚著,幾乎不忍向她慘白的面容望去,一雙眸子卻又只能凝定她的容顏,怎樣也轉不開視線,“對不起。”
他道著歉,心頭驀地一陣劇烈牽動,恍若是松下緊繃的心情,又像對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她極端的疼惜與不忍。
他深深吸氣,一直到現在蹲在她床前,確認她已平安無事之際,他仍記得方才緊揪住他的狂亂與心痛,那讓人心慌意亂的感覺,恐怕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他無法再繼續了。
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這場從十五年前便開始的遊戲,這場十五年來他日日夜夜盡心準備,只為奪得最後絕對勝利的遊戲,他再也無法持續下去了。
他再也無法將海舲視為自己的獵物,再沒辦法強迫自己這麼想。
“海舲。”他幽然歎息,伸手握住床上人兒冰冷的雙手,神智頓然陷入完全的迷惘。
整夜,他一直跪立她床前,握著她雙手,一動也不動。
直到清晨最燦爛的太陽金光悄悄穿過簾幔射進第一道輝芒,他一雙湛幽的黑瞳從未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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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迎接楊雋的是病房外雜遝的腳步聲。
他一驚,神智從恍惚的狀態驀地清醒,下意識地瞥向腕表,竟然已經十點多了。
他試圖立直身子,麻痹的雙腿卻支撐不住,微微一晃後又重新跌跪在地。他雙手撐住地面支持不穩的重心,做倒在地幾分鐘,讓血流循環順暢,接著,再試一次。
重試好幾次之後,他好不容易站穩。
這時,病房門忽然被推開,一對年輕男女闖進來。
楊雋旋過身瞪視他們,“你們是誰!”
“楊先生,”那個年輕女人首先開口,漂亮的臉龐寫著精明幹練,“我們是新聞記者,想採訪你。”
“採訪我?”他微蹙兩到俊秀朗眉,“怎麼回事?”
“有關貴行與盛威利益輸送的事。”
利益輸送?楊雋暗暗一驚,莫非他私自融資給海舲的事東窗事發了?但怎麼可能?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啊,除非——
是楊一平!一定是他讓人將這內幕消息散佈出去,讓海舲的處境雪上加霜,給予她沉痛一擊。
他早知道他會如此做,只是沒料到動作如此之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沉聲回道,“我的妻子目前正在休息,請兩位出去,別打擾她。”
兩名闖進來的記者同時瞥了病床上的季海舲一眼。
“請問令夫人是因為受不了這些打擊才病倒的嗎?”依然是由那位女記者開口。
“那不關你們的事,”楊雋面容冷淡,一面張開手臂推兩人往門邊走,“請出去。”
“我們只是想知道你們兩位的看法。”兩人一面抗拒一面喊道,“令尊在鴻邦金融中心頂樓召開記者會,宣稱這一切與鴻邦無關,我們只是想驗證——”
“什麼?”楊雋停下推人的動作,“你說父親召開記者會?”
“是。現在敝台正在重播這場記者會,你可以打開電視看看……”
不等他同意,另一位男記者已經找到電視遙控,按下了鈕。
兩秒之後,熒幕上果然出現鴻邦發言人的身影,他正念著一篇稿子:“……有關盛威家電董事長季海舲向敝行請求融資一事,由於她申請貸款是在成為本銀行股東之前,不算本行之關係人,因此敝行融資給她並不觸犯銀行法。關於她取得鴻邦的貸款後收購本行股票一事,本行董事會完全不知情,並不構成利益輸送的條件……”
“可是劉先生,季海舲小姐是貴行總裁的媳婦,是鴻邦集團的少東夫人,她向鴻邦貸款買鴻邦股票,貴行能說毫不知情嗎?”
“關於這一點,我們確實毫不知情。”
“鴻邦銀行是盛威家電的大股東,盛威又反過來收購鴻邦股票,兩家公司如此交叉持股,是否打算進行某種計劃?”
“這一點我來回答。”一個沉重的語音響起。
鏡頭隨著聲音一轉,焦點定在發話的老人身上。
楊雋呼吸一緊,瞪著楊一平從容不迫的面容,他唇角微挑,語音平和,“成為盛威股東是本行董事會一致的決議。我們確實看好盛威的前景,所以才願意成為盛威的股東,進而取得董事席位。至於融資給盛威,那是在我兒子娶季海舲之前,更是在鴻邦成為董事之前,相信這一點並不觸犯銀行法。我要說明的是,季海舲是不是用當初鴻邦融資給她的資金進行收購本銀行股票的行動我們無法確定,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處心積慮想成為本行大股東。在這件事上,或許鴻邦也是受害者……”
楊雋驀地倒抽一口氣。
楊一平竟將一切都推給了海舲,他竟能嘴角含笑,就這樣雲淡風輕地將鴻邦與這件事完全撇清,甚至偽造盛威向鴻邦貸款的文書,將日期提前到他倆結婚之前。
那老人——果真報復得徹底,絲毫不留餘地。
而他,竟然與那樣的人聯手打擊海舲,將她逼到這般田地!
楊雋握緊雙拳,克制著因激憤而顫抖的身軀。
是記者的聲音讓他從強烈的自責中回神,“楊先生,令尊所言是真的嗎?”
他忽地眸子一張,銳光朝兩人激射而去,“出去。”
“楊先生……”
“我說出去!”他右臂一伸,指向門口,神色嚴酷。
兩個記者為他毫不容情的氣勢所攝,不再多說,迅速退出病房。
“何必要趕他們走?”
一個幽幽的嗓音忽地拂過他耳邊,他猛然轉過身。
海舲!
不知何時,她已經醒來了,黑色明眸盯著電視熒幕,神情淡然。
他心頭一震,反映迅速地拿起遙控器關上電視。
季海舲嘴角微微一揚,“我已經都看見了。”
他望向她,她姣麗的容顏像掩上一層紗,朦朦朧朧,讓人看不真切她內心真正的思緒。
但他卻看得清。
海舲可以用這樣的方法瞞住世上每一個人,卻無法瞞住他。他太瞭解她,十五年來眼底心裏一直看的人便是她,沒人比他更瞭解她。
現在的海舲就像一條表面不流動的冰河,河面冰霜凝結,底下還有水流緩緩流著——但也只是緩緩的,即使是不流動了。
他果然還是傷她太重了嗎?
“為什麼?”她嗓音清清,眼眸仍是直視前方,不向他看上一眼,“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們父子要這樣千方百計打擊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語音微微激動,“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親對你父母恨意極深,所以才想折磨你。”
“那你呢?又為什麼?”
她語音平靜,但楊雋卻可以感受到其中深深蘊藏的受傷。他心一痛,閉了閉眼,“對我而言,這是個交易。”
“交易?”她終於微微側過頭,眸光瞥向他。
“我答應他誘你墮落,他答應帶我離開那裏。”
他微微仰起頭,眸光凝定遠方,思緒跌入久遠過往……
那時候的他還是一個未滿十四歲的少年,面對著一個忽然宣稱是他親生父親的人,不僅內心毫無親密之感,反倒有著濃濃的厭惡。
“你是誰?”
“是救你離開地獄的人。”那人微微笑著,銳利的眼仔仔細細打量他,像要將他整個人剖開來看。
“你不是生下我的那個人。”他非常肯定。
如果他父親真是一個強暴犯,怎麼可能來認養他?
“我確實不是。”那人笑了,迸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卻奇特地讓人感到背脊一陣涼意。
“那為什麼要帶走我!”
“你不想離開這裏嗎?”
他當然想!幾年來他一直想盡辦法想逃離這裏,但每逃一次,只是讓自己多受一次皮肉之苦而已。被鞭打,被關入那不見天日的地窖,過著除了水,什麼食物也不能吃的日子——逃離這裏,對他而言是謠不可及的妄想。
如果可以,他當然想離開這裏,但問題是,離開這個地獄後,是否又會跳入另一個!
“你放心,我絕不會像他那樣對你。”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我不會打你,更不會要你服侍我。我會給你受最好的教育,給你錦衣玉食的生活。”
他也笑了,滿是不屑與嘲諷的笑。
這男人當他還是那種不解世事的傻瓜嗎?這世上豈有如此盡如人意的事?
“你要什麼?”他開門見山。
“什麼?”男人一愣。
“告訴我代價是什麼。”他冷冷地,“這世上沒有不付代價就能得到的東西。告訴我帶我離開這裏,享受那種生活的代價。”
男人瞪視他數秒,忽地縱聲大笑,那笑聲是充滿得意、興奮的。他盯著他,目光儘是欣賞,“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你確實是我要的孩子。”
“說,你究竟要我做什麼?”
“好,我就直說。”男人停頓數秒,眸光倏地冰冷,足以令地獄結霜。“我要你去引誘一個女孩子,讓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你,然後再想盡一切辦法打擊她,讓她因為愛你而飽受折磨。”
他皺眉,“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她的父母對不起我。”
“所以你以傷害他們的女兒做為報復?”
“不錯。”
他默默瞪視著他。
這個男人跟他一樣,是不折不扣的魔鬼。
“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孩子,美麗驕傲,才氣縱橫,家世又顯赫,是那種你一輩子也及不上的天之驕女。她光輝、燦爛、明媚照人,是上帝最鍾愛的天使。她要走在路上,所有人都會忍不住被她所吸引,可是她絕不會向誰看一眼,更不會向你這個一無是處的窮酸小子看上一眼。”
他自嘲地拉拉嘴角,“既然如此,她怎麼可能愛上我?”
“因為只有撒旦才能引誘天使墮落。”男人微微一笑,“小子,你有成為撒旦的潛質。”
要他成為撒旦,去引誘天使墮落?
他怔然猶豫,沉吟未語。
“他們季家人一向自稱天使,這個女孩子更是被稱為他們的葛布勒。”
“葛布勒?掌管水之元素的天使?伊甸園的守護者?”他怔怔地。
“不錯,伊甸園的守護天使。”男人嘴角微勾,眼眸卻毫無笑意,“所以我要你成為撒旦,化身為最誘人的果實去引誘她。”
他要他成為魔鬼去引誘她。
但他原本就是個魔鬼啊!他原本就是魔鬼之子,身上流著可怕的血液。
有何不可?這世上既有身處天堂,永遠無憂無慮的天使,自然也有墮落地獄,千方百計想引誘天使的魔鬼。
“這是個交易。你願不願意接受?”
為什麼有人可以銜銀鑰匙出世,從生下來就過著富裕的無憂的生活?又為什麼會有另外一群人,出生在這世界,只是無窮無盡的苦痛與折磨?
罷了,就當他與魔鬼立下契約,將自己的靈魂出賣了。反正他本來就是一個不該有靈魂的魔鬼,如果出賣靈魂能讓他脫離這種地獄般的殘酷生活,他就出賣了又何妨?
“我接受。”他語音清亮、堅決,為自己與魔鬼的契約烙下印信……
楊雋將思緒自遙遠的從前拉回,沒有向她敍述整個前因後果,只淡淡一句,“這是我與他成立的交易。”
她明白他為什麼會與楊一平立下如此誓約,“因為你想脫離那個地方,所以就答應與他聯手來打擊我?”
“是的。”
“因為想令自己遠離地獄,就不惜推我墜落?”她繼續追問。
他下頜一陣抽緊,“不錯。”
“楊雋。”季海舲凝望著他,眸中有著傷痛、失望、悲哀,還有隱隱的不忍,“你……”她語音破碎,無法輕易吐出言語。
她恨他吧。
楊雋清楚地明白她未說出口的話語,他甚至可以瞭解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
她恨他,但又忍不住同情他。她恨他,但她也還是愛他的——她還是愛著他這個不懷好意接近她的魔鬼,所以才會如此痛苦。
可他怎麼配?怎麼陪她對他又愛又恨?怎配她對他還牽掛難安,縈繞於心?
他該遠離她的。
對她而言,也許只有他用不再出現在她面前,她才能忘記曾經令她受傷跌交的這一切,重新站起,回到從前那個自信驕傲的季海舲吧。
“我們的孩子——流掉了吧?”她忽然開口,語音細微。
他閉了閉眼,“他原就不應該出生在這世上的。”
“的確,他確實不應該出生在這世上。”季海舲微微頷首,這一次終於同意他的看法。她的眸光遙遠,語音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細細弱弱,“流掉了也好……或許這樣對他才是最好的。”她閉上眼簾,一顆剔透淚珠靜靜流落。
楊雋心一痛。
確實,受到詛咒的孩子是不應該出生在這世界的——就像他一樣。
“你見過風笛姑姑嗎?”
他點頭。
“你們——相認了?”
他握緊雙拳,沉默不語。
她仿佛明白了,“姑姑還是恨你?”
“有些事情不是時間可以沖淡的。”他維持平淡的語氣。
“不錯,有些事情不是時間可以沖淡的。”她點點頭,沉默許久,像在心中取捨些什麼,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楊雋,你走吧。”
他明白她的意思,這是說她永遠不願與他相見了。
海舲——該還是會重新站起來,堅強地活下去吧。
他輕輕吐氣,強忍著內心那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絞痛,放縱自己的眸光在她清秀絕倫的臉龐最後一流連。
“好好保重。”
接著,他旋過身,走出病房,走出季海舲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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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49:41
兩天後,季海舲站在病房一角,看著一個在舲園服務已久的女擁替她收拾行李。
她靜靜看著,一面看著報紙財經版頭條有關盛威股價重挫的消息。
“由於泰國股、彙市狂跌,盛威家電損失慘重,發生財務危機,往來銀行紛紛表示將慎重考慮融貫放款問題;再加上近日傳出有關兩大集團利益輸送消息,投資人信心動搖,盛威股價一路狂瀉,連續三日跌停……集團理事會表示,將會合力解決盛威家電財務危機,並全力針對盛威股價護盤……”
看來她季海舲果真是一敗塗地了。
恐怕這一、兩天,兩位叔叔便會找上門來,對她嚴加訓斥吧。說不定連證期會的官員都要約談她,問她關於利益輸送的問題。
她該怎麼辦……
“小姐,都收拾好了。”
季海舲點點頭,面容依舊淡然平靜,沒讓下人看出她情緒不穩。
她折上報紙,率先離開病房,“走吧。”
剛出大門,便見門對面長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面容憔悴,眼袋浮腫,像數日未曾安眠。
季海舲心一痛,“姑姑。”
季風笛站起身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舲。”
“你在這裏多久了?”該不會從她一進醫院,姑姑便一直守在門外吧?
“我對不起你。”季風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逕自道著歉,語音沙啞,眸子流露著無限疲憊。“希望你看在我從小疼你的份上,原諒我這一次。”
“姑姑……”她心臟緊絞,眼眸不知不覺蒙上淚霧。
“對不起。”
季風笛再度道歉,拋下這句話後,轉身就走。
季海舲凝望著她的背影,那樣孤獨、寂寞的背影,雙肩像壓上千斤擔,委靡不振。
“姑姑——”
從小最疼她,愛她,在她因父母責備而傷心難過時溫柔安慰她的姑姑——連她也離開她了。
“一切可算是塵埃落定了,楊。因為集團理事會集資挽救,盛威家電這次的財務危機總算圓滿解決。海平堂哥在正式接替我的董事長之位後,也一直盡心盡力讓盛威的營運重上軌道,我也能放心了。至於利益輸送的事,雖然這幾個月連續開了幾次偵查庭提訊我,可是也在季家人的運作之下不了了之——這就是季家人,雖然平時很少來往,出了事卻絕不會袖手旁觀。所以,別為我擔心吧,一切都很好。”季海舲美好的唇柔揉彎起,“暫時風平浪靜了。”
雖然這次她著實摔了一跤,賠上了在集團裏苦心經營多年的聲譽,讓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版圖一下子零零落落……但,最糟的情況總算是過去了。
而且,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在商場上闖蕩,勝敗乃兵家常事,誰沒有一時的失足,誰不曾失意落魄過?重要的是跌倒了就要站起來,而且,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來!
這是他們季家人的準則——季家人一向不怕犯錯,只怕沒有勇氣承認,知錯不改。
海玄、海奇、海藍,甚至連一向歉沖處世的海平都曾犯過錯,但他們也都有勇氣改正,為什麼她不能呢?
“我也是季家人啊,楊。不管我真正的出身如何,都不會改變我是季海舲的事實。”她撫過書桌上的玻璃香框,對鑲嵌在其中,默默注視著鏡頭的男人微笑。
良久,她再度幽幽開口,“那日,我見到你的律師,知道你把自己擁有鴻邦銀行的股權全部移轉給我……楊,這是你對我表達歉意的方式吧?你用這種方法向我道歉,也用這種方法令楊一平因為報復付出一點代價,我終於明白,你對我並非完全無情……”季海舲一頓,酸楚淚意驀地湧上眼眶。她按了按眼眶,自嘲地輕揚嘴角,“又想哭了,我真沒用……你不愧是我命中魔星……”她深深吸氣,波光瀲灩的秋水專注凝睇楊雋,似怨非怨。
他也默默回視她,那對黑眸永遠暗沉若子夜,蘊隱著最幽深的情感。
可是這一次她終於看懂了,看懂了他藏在心底的情緒波濤。
“楊,其實你不像表面上那樣漠不在乎吧?在你總像在嘲諷世人的面具底下,究竟隱藏了多少濃重的感情呢?你究竟承受了多少?又隱忍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她低下頭,前額抵住冰冷的玻璃相框,“楊,我好想你,究竟在哪兒?為什麼我怎麼也找不著?你知不知道我想見你……我不是如你想像的那樣堅強啊,如果你真能
看透我,就該瞭解我早已深深愛上你,該瞭解雖然我總是那樣霸氣、驕傲、高高在上,可一旦陷入情網,也和一般女人沒什麼不同,我依然會受傷,依然會難過,依然要忍受讓人難以承受的刻骨相思……楊,你怎能就這樣離開我?怎能就這樣蹤影全無?你究竟在哪兒……”
她低低喚著,一聲比一聲更加幽微,一聲比一聲更加渴望,一聲比一聲更加傷感,一顆心緊緊揪著。
她自書桌前站起身來,凝望四周。
這裏並非她和楊雋婚後共居的住所,這裏,是他婚前的私人寓所。
在婚後共住的住宅裏,她從不曾覺得裏頭帶有楊一絲個人色彩,但這裏不同。
這裏,有楊雋的氣息,楊雋的影子。
在這裏,她找到了楊雋從前愛讀的書,找到了他曾穿過的衣服,找到了他用過的私人物品,最重要的,她找到了他從前的生活。
她找到了貼滿自己寫真的相簿。
厚厚重重,整整占了書架一整排,而相簿裏,全是她的倩影。從她還在臺北念小學,到她去了瑞士聖芳濟學園,在洛桑拿到MBA,在香港為第一份工作不眠不休地奮鬥,當上父親的特別助理,盛威集團的首席副總……
相簿記載了她成長的歷程,也令她恍然認清楊雋從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從小,我便要他的眼睛只能看著你,我要他看著你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感覺你最細微的感情波動,將你摸得清清楚楚,透透徹徹……”
季海舲幽幽吐息,就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她又忍不住拉開書櫃最頂層玻璃,取出一本厚厚的相簿,一頁頁翻看起來。
難怪楊會如此瞭解她,難怪每一次當她凝視楊那幽然湛深的眸子時,總覺得自己被他看得透徹,所有最隱蔽的情緒波動都瞞不了他。難怪她自傲於能輕易看清他人,卻怎樣也摸不透他,反而被他摸得透徹。
因為楊看了她十五年啊。
在兩人第一次在瑞士相遇之前,他早已將她的倩影深深烙印在腦海,記住她的一顰一笑。在兩人分離後,他更是時時刻刻、分分秒秒注視著她、觀察著她。他的眼眸從來就只凝定在她身上,他的心從來就只有她一人的倩影飄移。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十五年來所有的注意力全投在一個人身上,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楊一平要他恨她,要他去打擊一個總是高高處在雲端的女孩,要他將她摸得透徹以便重重傷她——他心裏究竟是怎樣想的?
他真恨她嗎?一個人怎麼能夠恨一個人,還日日夜夜凝視她的身影?一個人怎能恨一個人,卻又滿屋處處可見那人芳蹤?
除了書櫃裏那排相簿,書房牆上,客廳牆上,臥室牆上,掛的全是她的巨幅相片。巧笑倩兮的她,神氣凜然的她,英姿颯爽的她……
他會不會瘋了?這樣日日夜夜看的皆是同一個人的身影。不論在書房看書,在客廳獨坐,在臥房睡眠,只要一仰起頭,她的面容便清清楚楚映入他眼底!
他會恨她吧?十五年來被她的一切包圍,她的笑,她的怒,她的神氣,她的自信……全都像一塊塊巨石壓著他的心頭,像最暗黑的陰影覆蓋他全身,讓他無論如何也透不過氣來……
就連她自己,看見這一切也忍不住惶然失措,何況是他!
他恨她吧?恨這十五年來只能為她一人而活,恨好不容易脫離一個可怕地獄,又陷入另一種殘酷的精神折磨!
他,恨她吧?
季海舲驀地軟倒在地,捧在手上的相簿跟著一跌,一張相片隨之滑出白色一角。
她不覺抽出那張相片,怔怔地凝睇著。
那是她在洛桑IMD念書時的照片。她烏亮的長髮松松地用絲巾束著,身邊站著一個笑得燦爛的陽光男孩,他側過頭,嘴唇印在她頰上。
那便是當時同學們硬將她推向他的男孩。
一段短暫的、根本不能稱之為戀情的戀情。
那時候的她以為自己在戀愛,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喜歡那樣一個明亮出色的男孩子,但結果,只是惘然。
她不愛他,甚至連一點點心悸的感覺也沒有,他從來就無法牽引她的心。
不像楊……
她的心臟又劇烈抽痛起來,手一顫,相片落了地。
這一落,卻讓她的明眸也漾出淚來。她呼吸一停,定定地凝視相片背面,定定地凝視屬於楊的,堅定挺拔的字跡。
“一九八八年六月,于瑞士洛桑。
為什麼竟有股衝動,想殺了這個挽住她腰、吻上她臉的男人?為什麼她會愛上像這樣一個平凡的男子?他配不上她!”
這是——
季海舲感覺心頭一酸,淚珠悄然迸落。
這是楊的獨白啊,是楊在凝視她一舉一動時,心海拼命隱藏的情緒波潮。
他想殺了那個陽光男孩,莫非是——因為嫉妒?
她驀地心跳難抑,一股衝動令她取下書架上所有她的相簿,一張一張翻看起來。
“一九八七年一月,她的生日。
她唇邊如此燦然的微笑是為了什麼?為什麼瞳眸卻又隱隱透著孤獨?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於香港。
她瘦了不少。是盛威的工作太繁重了吧?要一個剛剛自學校畢業的女人挽救瀕臨破產的企業是否太苛求了?
一九九五年三月,於臺北。
不曾見過對事業如此認真的女人,在她眼中,工作就是一切吧。”
天啊,天啊……
季海舲伸手捂唇,強抑欲沖出口的嗚咽,細細喘著氣,直覺一顆劇烈奔騰的心怎樣也無法平穩。
楊!十幾年來,楊都是在她的陰影之下成長的,她的一舉一動佔據了他所有的生活,所有的心思。楊一平要他恨她,但他對她——
他愛她吧!否則不會如此瞭解她,不會在無意間流露出對她的關懷與心疼,不會這樣仔仔細細在她每張相片背面記著短語……
“一九九七年一月,於臺北舲園。
終於和她再度相逢。如我所料,她果然還深深記得我。這場遊戲,總算要開始了嗎?
一九九七年四月,於臺北。
她笑得像擁有全世界的幸福。她難道不知道嗎?我正是那個想摧毀她一切的魔鬼,將迷惑引誘她鑄下大錯。”
季海舲深吸一口氣,再也忍不住成串淚珠紛紛跌落,在她激動而蒼白的容顏上碎成一顆一顆。
什麼樣的人受得了如此日日夜夜愛恨交纏的煎熬?什麼樣的人受得了必須時時刻刻記得自己的任務便是打擊一個女人,卻又忍不住對她超乎尋常的關懷?
可是她的楊就是這樣度過了整整十五年啊。
他愛她吧!
或許他也恨她,但仍抵不住對她的深深眷愛,深深關懷。
他愛她吧!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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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她的?
楊雋停下在素描簿上揮動的炭筆,,微微仰頭,凝望遠方一輪火紅逐漸沉落雪白山巒之後。
不記得了。
仿佛是與她結婚之後,又仿佛在與她重逢之前。
真傻,他可以透透徹徹看清海舲何時迷戀上他,卻反而摸不清自己何時也踏入她不知不覺中布下的情網。
他根本不曉得自己愛她,當恍然了悟時,依然陷得極深。
他還以為這場報復遊戲失去的只是他的靈魂,原來連心也失落了。
他愛她。
他不記得自己何時真正愛上她,但心臟第一次為他悸動的那一刻,卻深深烙印在他腦海。
在聖芳濟學園湖邊那一日,當他驀地回過頭,察覺她在一旁悄悄凝望他時,那對蘊著痛楚的眸子深深撼動了他。
她明白他的孤寂,瞭解他的迷惘!
他當時驚怔不已,他怎麼能讓一個女孩子如此輕易靠近他的心?怎能讓他必須全力打擊的對象對他有一絲絲瞭解?
可是,她溫柔的眼神仍是緊緊地牽動他的心。
而之後,她玫瑰色的漂亮唇角揚起的美麗微笑同樣令他莫名悸動。
那是第一次,有個人兒對他微笑,是真心的、清澈的,不是那種矯揉造作、虛偽不實的微笑。
第一次有人對他微笑,真真正正對著他!
楊雋恍然歎息,原來從那時,海舲就擁有牽引他心的能力。
海舲……
他真想見到她,真想再見見那抹清澈透澄的微笑,真想見見……
但他已經見不著她了,再也無法見她一面,就連遠遠地望著也不能。
楊雋心一痛,關閉眼簾。
自從與她分別後,他便孤身一人來到瑞士,來到洛桑——海舲曾逗留的地方。
走在洛桑學院的校園裏,仿佛處處可以見到海舲的身影,聽見海舲的聲音。
校園裏,她踏著迅捷堅定的步伐走在路上;圖書館裏,她垂著頭靜靜地讀書;網球場上,她的身影翩然如蝶……
“教授找我嗎?我立刻去。”
“這問題當然也可以用這方法思考,但我認為……”
“一塊兒打球?好啊,沒問題。”……
還有那個陽光男孩,整整好幾個月形影不離拌在她身邊的男孩——他可以見到男孩對她燦爛地笑,一隻手輕輕抬起她下頜,柔柔印上一吻……
停止再想下去!停止!
楊雋命令自己,全身肌肉繃緊。
這裏的海舲是他所不能碰觸的,他不能與她說話,無法與她面對面,只能看著照片中的她,揣想著有關她的心情、她的生活、她的一切。
這裏處處有她的影子,他怎麼也碰觸不到。
海舲……
一陣規律的種響驀地驚醒陷入沉思中的楊雋,他差點握不住手中的素描簿。他張開漆黑如子夜的眼眸,眼光一轉,不覺望向遠處教堂的尖塔。
歌德式的教堂……每當望向那棟建於十二世紀的建築時,他四肢百骸忍不住竄過一道陰冷。
夜晚,聽見那響徹閽夜的鐘聲時,他總會滿頭大汗地從夢中驚醒。那鐘聲就像最可怕的鬼號,強逼他憶起那段在愛爾蘭的日子。
離開這裏吧,這裏有他最害怕的歌德式大教堂,它會讓他想起一直強迫自己遺忘的一切。
但這裏也有海舲啊,有他日日夜夜魂牽夢縈的女人曾經逗留過的蹤影,有她的氣息。
每夜做夢醒來,他總仿佛可以感受到海舲的氣息,就像從前在自己的房間醒來,一抬眼便可以看見掛在牆上她走在洛桑校園裏的倩影。
他知道自己該離開這裏的,但他真的捨不得……
碧綠澄淨的雷曼湖,峰巒起伏的阿爾卑斯山,這些都是曾經陪伴海舲走過青春年華的明媚風光,只要繼續待在這裏,就仿佛能更接近她一點,就仿佛能見到她的倩影,聽到她的清朗語音……
“原來你真的在這裏。”是她清朗柔亮的嗓音,低低輕輕地,像壓抑著極度渴望。
楊雋禁不住扯起一絲苦笑。
總是這樣,他總是能在腦海中聽見根本不在身旁的她對他說話,這幻覺——未免太折磨人。
他用力甩頭,仿佛要將幻覺驅逐出腦海,轉身預備離去。
驀地,他全身一震,提在手上的畫本畫具也不覺落了地。
是海舲!
即使天色已暗,即使她一張嬌美容顏掩在夕舞下朦朧不清,即使她纖細的身影被冷風吹拂著不停晃動,他仍清清楚楚地認出是她!
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他從來沒想到能再見到她啊!
是幻覺嗎?他真對她相思成狂,連幻覺也這樣清晰?
或許是夢吧,一場最甜最美的夢,醒來後也最教人惆悵不舍的夢……
她回望他許久,終於靜靜幽幽地開口,“我到處找你,卻沒想到你原來在這裏。”
是海舲!真的是她!
楊雋震驚非常,幾乎停了呼吸,只能怔怔地看著她。
她默默凝睇他好一會兒,接著調轉眸光望向遠方覆著白雪的阿爾卑斯山峰。
“海舲……”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嗓音卻是無法抑制的沙啞。
“我不是季風雲的親生女兒。”她突如其來一句,閃著異樣光芒的眸子重新凝定他。
他一驚,“什麼?”
“楊一平才是我的親生父親。”
這句話更讓他震驚莫名,語不成句,“你是說……”
“在你走後,我看了母親的日記,才知他們從前有過一段。”季海舲啞聲敍述著,接著幽幽歎息。“很可笑吧?楊一平千方百計要報復的對象竟然是他的親生女兒。”她低低一笑,笑聲嘲諷又帶著隱隱痛楚,“上天真會捉弄人,對吧?”
“海舲。”他輕喚一聲,有股衝動想緊緊擁住她、慰撫她。
沒想到楊一平竟是她親生父親,他千方百計想要打擊的、折磨的女人原來是自己的女兒!
是報應嗎?上天終於給了心懷不軌的魔鬼最殘酷的懲罰?
楊雋喉頭驀地湧上一層苦澀,心內五味雜陳,理不清紛紛擾擾的情感。
他望向季海舲,眼神逐漸轉為溫和,前所未有的滿溢柔情。
她很難過吧,在遭到對方那樣無情殘酷的對待後,竟發現他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發現自己的親生父親竟然強烈恨她,這種感覺——就像他知道季風笛極端憎恨他一樣,是相當令人難以承受的。
她一定很難過吧!這幾個月來,她究竟是如何支撐自己的?
一念及此,他心臟便陣陣抽緊,疼痛不已。
“但我仍舊是個季家人!”她忽然揚起眼簾,聲調激越,如金鐘撞擊。
他怔然望著她,驀地心情一松,幾乎要微笑起來,“我知道。”
“跟你一樣,楊。”她語聲忽又和緩,“你也是季家人。”
楊雋不語。
“你也是季家人。”季海舲再度強調,“你是風笛姑姑的兒子,又是我的丈夫,當然也是季家的一分子。”
她的丈夫?
他眸光驀地射向她,緊緊圈住。
她輕移步伐來到他面前,神情凝然,“楊,你知不知道那樣打擊我,傷透了我的心?”
“我知道。”他神情一黯,語音跟著黯沉,“我很抱歉。”
“口頭道歉是沒用的。”
他有一驚,雙唇微微顫抖,想請她原諒他,怎麼也說不出口。他不值得原諒,魔鬼是不值得原諒的!
於是,他默然不語,只靜靜凝望她。她卻像看出他內心思潮,嘴角勾起微微一笑。
“我不原諒。”她淡淡一笑,“我要你用一輩子的愛來償還。”
“什麼?”
“這是應該的,不是嗎?我相信這樣的要求不算過分。”她雙眉一舒,眸光又是一向的傲氣自信,“楊,我要你一輩子愛我,與我相守一生。”
楊雋呼吸一緊,只覺心靈震盪。他凝望著她,仔仔細細、全心全意。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清澈雋朗,眸子裏盛著真心折服。
“海舲,我服了你,真的服了你。”從在聖芳濟時開始。
“你答應了?”她確認著,語音微微顫抖。
楊雋心一緊。
她真的深愛著他,雖然是用這種半命令的語氣要求他與她相守一生,但其實她的心是震盪難安的,一直高高懸在半空中,生怕他會拒絕。
她真傻!他怎捨得拒絕?
他微微笑著,眸光與她交會。在那一刻,他看見她的心,清澈透明又千瘡百孔的心——他知道她也看清了他的。
接著,她忽然打了個哆嗦。
他將自己的外套脫下覆上她的肩,“走吧,海舲,回屋裏去。”
她卻不動,墨黑的眼瞳直直盯著地面,然後,忽然彎下腰去。
楊雋看著她拾起素描。
他看著她一頁頁翻看著,指尖愈來愈顫抖,呼吸愈來愈急促。
“是我,都是我……”她抽著氣,看著一頁頁各種表情的她在面前旋舞飛揚——微笑的她,嗔怒的她,蘊著強烈自信的她,抹著憂傷的她……
“是的,都是你。”他語音喑啞,“因為我見不到你,只好畫你。”
她輕揚起烏黑濃密的眼簾,明亮的眸中漾著波光,接著,一滴珠淚順頰而下。
楊雋屏住氣息,抬指為她拭去還停在睫上的剔透淚珠。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海舲開始真正看懂了他的眼、他的心。因為他在她眼底找到了他遺落的心。
他的心跳速度忽地狂亂起來,還停在她臉上的指尖微微顫抖。
如果他可以在她濃濃的愛裏找到自己的心,那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他也可以重新拼湊起自己破碎的靈魂,得回一個完整?
會有那樣的一天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7-12-29 00:50:01
終曲
姑姑,你好嗎?我是海舲。
不曉得你能不能收到這封信。我試著向CDC打聽,他們說你隨著研究小組到南美去了,給了我這個住址。所以我寄到這裏給你,希望你能順利收到。
前一封信我是在日內瓦寫給你的,那時我和楊一起住在那裏,算是補度我們結婚時沒有空閒休假的蜜月。時間在去年對我們來說還是奢侈品,今年我們卻多了許多閒暇,可以讀讀書,聽聽音樂,閒適懶散地漫步在琉森湖邊,欣賞日出日落。雖然是因為事業上的失敗才讓我有了這段完全舒適自由的生活,但想想,也該算是因禍得福吧!
因為有了這段閒暇,有許多事情從前沒辦法靜下心想的,現在都能沉澱在心底,好好澄澈一番——最近,我發現自己也愈來愈有哲人的味道了。
但別擔心,我還是從前的季海舲。
季海舲和楊雋都不是可以閑雲野鶴過一輩子的人,我們還是適合一面在這浮華塵世浮沉,一面笑看風雲。
所以,我們又回到了臺北。
剛回到臺北不久,海平和夢婷便來拜訪我們。
你相信嗎?姑姑,原來季家人也可以坐在一起閒話家常的。現在想想我也驚訝,但那一晚我們四個的確是坐在露臺上,一面啜著紅酒,一面欣賞高高掛在天際的一彎新月。
海平告訴了我各人的近況。
語莫準備在今年年底參選立委,海藍一篇論文也跟著登在國際學術刊物上,兩人為了能從忙碌的工作中尋求短暫的休息,便偕同剛剛又出了一本攝影集的海玄以及重新回到集團工作的逸琪一塊兒出國度假,把孩子全交給海平他們看管。夢婷說,她從不知道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原來可以那麼吵,更何況他們還是季家的小孩,應該一個個都是乖巧可愛的天使才對。
這讓我想起了我肚裏的小孩。
姑姑還不曉得吧?我又懷孕了。
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要平安生下他。他是我和楊的小孩,絕對是最迷人可愛的天使,我們會傾盡全心愛他。
所以,雖然海平那晚說有關去年的風風雨雨已然平息,希望我不日就重回集團工作,重新接掌盛威家電,我仍然向他求了一段長假。
我希望,在平平安安生下孩子後,再重新開展事業的另一春。我有把握能迅速東山再起,絕不會再失足。
我是不是太有自信了?沒辦法,這就是季海舲的個性,不驕傲不自信就不像我。
所以姑姑,別擔心我,海舲仍是從前的海舲,不會變的。
海舲也依然最敬愛姑姑。雖然曾發生過那樣的事,但我明白,姑姑一直是愛我的。我並不怪姑姑,我明白你當時的激動,任何女人在那種狀況下,都無法不歇斯底里,無法保持冷靜吧!我明白的,真的可以瞭解。
你究竟在哪里呢?姑姑,半年多沒回臺灣,你過得還好嗎?
前幾天海奇打電話給海平,告訴海平他為了採集樣本,可能必須走遍中國大陸。我想海奇大概預備跟你一樣,抱定獨身,終生漂泊。
可是他至少會定期捎來消息,告訴我們他身在何方。
但姑姑你——你究竟在哪里呢?
你仍然為那件事耿耿於懷嗎?你依然恨著楊,或者你不願再見到他——或我?
可是姑姑,你記得嗎?我小時候曾經問過你,為什麼特別疼我?海平、海奇,甚至當時人見人愛的海澄,你對他們也都只是普通情分,為什麼只有我,你特別關心,特別疼惜,特別寵愛?那時候你並沒有回答我,可是現在我忽然明白了。
姑姑,是不是因為我和楊年齡相近的關係?因為我跟他年紀一般,所以你在潛意識中移情於我,特別珍愛我,因為你潛意識裏覺得對不起那個被你拋棄的小孩……
忘了過去吧,姑姑,雖然很多事情不是時間可以沖淡的,但這並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楊的錯。
血統與出身是不能決定一個人的。
前陣子,我才完全明白這一點。所以雖然我知道自己並不是父親親生女兒,雖然我身上流的並不是季家的血,我仍是季海舲,一個自尊自重自傲的女人。
同樣的,楊就是楊,不論他父母是誰,不論他出身如何。
他就是他,是我這輩子最鍾愛的男人,我會深深愛他,願可以,撫平他心靈的創傷。
還記得有一晚,他仿佛在夢中憶起少年時代,猛然從噩夢中驚醒,額頭發汗。當時的我雖一句話不說,卻暗暗發誓——終有一天,我會令他忘了過去黑暗的一切,真正從噩夢中醒覺。
他不是惡魔,從來就不是,我必會令他瞭解這一點。
姑姑,我也能令你瞭解這一點嗎?
姑姑,你回來吧,我真的好想見你,真的。
在你接到這封信後,盼能給我回音,我真的很想見見你,聽聽你的聲音也好。
海舲楊雋
於一九九八年一月
“季博士,好了嗎?”一陣規律的敲門聲傳來,伴隨著一個晴朗的男聲,“我們準備出發了。”
“就好了。”季風笛應了一句,微微發顫的手指緩緩撫過薄薄信紙上楊雋的簽名,“再等我一會兒。”
“你還沒收拾好行李嗎?”
“再等我一會兒。”她沒多解釋,一抬眼,視線落向透明玻璃窗外。
窗外雪霽天晴,流轉著蔚藍的光影,透過窗戶縫隙鑽進的還有陣陣幽幽清香。
她微微一怔,望向掛在牆上的月曆,才恍然驚覺現今已是三月了。
春天——已經來了嗎?
她長長深深地呼吸,一隻手緩緩朝床頭電話伸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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