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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咕嚕 -【魂夢西遊】《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5:31     標題: 咕嚕 -【魂夢西遊】《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個人言論 於 2018-1-15 00:29 編輯

魂夢西遊(上)》作者:咕嚕

戲若水,戲若夢,
喜相隨,喜相逢。
一朝夢縈心乍醒,
一宿魂斷淚沾襟。
他是如來座下的金禪子,
為唯一的信仰再次走入紅塵。
她是表裡不一的惹禍精,
被困在小小的蓮花寶殿上。
當他們分離再重遇,
其實也不過是眨眼的工夫,
可他仿佛變了個人,
害她,害她……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5:39

楔子

    天地悠悠,歲月蕪蕪。

    那日——

    九重天上,蓮花寶殿裡,她遣退一切隨從,一邊拿手扇著風,一邊毫無儀態地拉著保守得可以悶死牛的衣襟,可惜任她把衣領扯得再大,還是不覺得有一絲的涼意。

    “啊!”

    歇斯底里狂叫了下,她索性伸手去拉那長長的道袍,才露出半截玉足,就見一個佛珠偷襲而來。

    “啪!”

    她疼得抱住手背,細細地呵氣,看著美麗的白皙肌膚上紅了深深的一塊,咬牙,含恨地問著:“大膽,是誰偷襲我!”

    其實也不必問,斗膽襲擊她的,除去那個沒大沒小的傢伙,還真沒有別人了!

    “到底是誰斗膽,汙了佛門之清?”

    背著陽光手持佛珠的,正是那個老跟她作對的傢伙!要不是打狗要看主人,她早就把他打成肉泥了!

    “切,這是我地盤,你管我!”

    她的粗魯使得對方極是沉吟,一直站在門檻之外,害她看也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喂,你走近些。”

    “觀音大士靜修之地,豈是我等能夠隨意褻瀆。”

    這會他倒想起觀音之尊來了?

    “去你的,那你還拿佛珠偷襲我!”

    真想掰開那蠢腦袋,到底是觀音大士玉體重要還是觀音靜修之地寶貝?

    “七七。”

    很久不曾聽他換過她的小名,她不禁愣了愣,孰料他又在瞬間改口——

    “觀音大士。”

    這回,喚她法號就罷了,還席地而跪,害她不舒服地哆嗦了下。

    “金禪子是特意前來拜別的。”說罷,便逕自離開。

    “喂,誰要你拜!我又不是如來,喂!你……”

    沒理會她,他居然真走了。

    走就走,最好不要回來,最討厭難得放鬆的時候有人來說教了!

    想罷,她撇撇唇,沒心沒肺地打了個呵欠,繼續拉扯衣領。

    好熱好熱喔……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5:57

第1章(1)

    仙桃園外,只見觀音大士低著頭,在隨從的陪伴下默默地走著。

    “觀音大士!”

    太上老君身邊的小仙難得見上觀音一面,紅著臉跑來甜甜地叫著,她靜靜地抬起眼睛,輕輕點了點頭,繼續低頭默默地走著。

    “觀音大士看起來很沒有精神啊!”

    小仙在背後跟太上老君嘟噥著。

    “只怪最近天地異變,實在太熱了。沒想到觀音大士也受災受難……”

    熱?!

    不,她是氣炸了!

    那個金禪子,居然一去就不見返,到底是幹什麼去了?

    都幾個月了?!少了那嘮叨的自以為是,還真是習慣不良,害她在放縱的時候一點快感都沒有。

    忍不住咬了咬牙,腳一拐,回到仍打算繼續評論她的太上老君身邊。

    “觀、觀音大……”

    “太上老君,可有見過如來?”

    無視太上老君的窘困,她劈頭就問,太上老君尷尬地笑硬了嘴角,老皺的指頭一指,指向淩霄殿。

    “謝了。”

    直接轉身就走,她步行如風,追得身後兩名小仙童喘息連連。

    淩霄殿外的天兵見了她,不敢叨擾,直接跪拜讓開,她自是回以慈悲之笑,直接步入。

    “金禪子歷劫九生,如今已是第十生,悉逢天地異變,實在是……不知道如來佛祖有何高見?”

    金禪子歷劫十世?!

    眼皮不自覺跳動了一下,她掩唇暗笑,沒想到那個老學究一般的金禪子竟也有今日。但……歷劫十世,可不是一般的懲罰,她怎麼沒聽說過他犯了什麼錯?

    “朕認為取經之事刻不容緩,不知如來佛祖……”

    “就讓金禪子去吧。”

    “好!朕這就派人……”

    “我去!”

    聽說有機會見到金禪子,她也不顧到底是發生了何事,直接興沖沖地提了道袍沖進殿裡,但當著兩道見鬼似的目光,她連忙收斂,咳嗽幾聲,換回端莊慈悲的嘴臉,“就由本座去吧。”

    見如來看過來的目光仍有遲疑,她連忙下重藥:“這天下蒼生之事,本座如何能袖手旁觀?”

    一番話說得自己都想吐了,果然,玉帝大喜,也不顧如來仍有遲疑的語調,馬上定案。

    於是,她提了道袍,露出半截玉足,謀殺了擦身而過的N多視線,喚來蓮蓬仙座,下凡去也,但怎麼也沒料到,看到的金禪子居然是……居然是眼前這枚小豆芽!

    害她,險些從蓮蓬上摔下來。

    仿佛,她的狼狽使得握著掃把的他回過了神來。

    但雖然回過了神來,仍是看著她,一話不說。

    可以想像的,深秋,落葉繽紛的無人院落裡,手裡拿著掃把的矮小和尚,和坐在蓮蓬之上,狼狽地抓著蓮蓬邊沿以防摔下去的她,是如何的一番滑稽景象。

    她總不能在一個小豆芽面前丟臉。

    清喉嚨。

    “本座……”

    “啪!”

    眼前一陣黑影,腦門一痛,她震驚地瞪著眼前的小豆芽,看著他臉色不改地,把掃把寄放在她的腦袋之上。

    “本座是……”

    嘴角抽搐,又是“啪”的一下,他仿佛打上了癮頭,居然開始飛快地敲打。

    她再也顧不上其他,狼狽飛走。

    可飛到半空,才驀然驚覺她身為堂堂觀音大士,如何能讓一個小豆芽給用掃把趕跑?!

    但……

    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

    他既然仍是身在佛門,如何會對觀音大士毫無概念?

    遲疑地低頭瞄瞄身下的蓮座,並沒有怪異之處,而她身上所穿的,亦是一成不變熱得悶死牛的道袍……

    必然是孩子心性,不懂觀音慈悲!

    惟有退而求其次,暫且歸去。

    待再次見他,他已然抽高,俊臉清瘦和寡,一身袈裟飄逸,雖是跪拜卻腰肝挺直,仍是一副無所畏懼的嘴臉——即便在他眼前的,是當朝的皇帝……

    抓頭皮,還真忘記了皇帝叫啥,反正,也全賴這個皇帝曾經做過有違良心之事,讓她好有機會布個局,讓那個金禪子轉世不得不……

    竊笑幾聲,她端正坐姿,把握最好的機會出現在眾人之前。

    蓮蓬飄飄,乘風而來,她的道袍自然也是飄逸飄逸,長黑的發也飄拂出漂亮的弧度,左手端著道具花瓶,她右手拂著道家法器,儼然是一副塵世對觀音大士主觀認定的姿態。

    “啊!是觀音大士!”

    “觀音大士顯靈了!”

    “觀音大士!觀音大士”

    嘰裡呱啦,嘰裡呱啦。

    她端坐在蓮蓬之上,嘴角笑盈盈著慈悲的弧度,心裡竊喜著自己的準備周全,目光悄然睇向金禪子轉世——唐三藏。

    霎時笑顏僵硬。

    那傢伙,竟然敢對她熟視無睹,雖然混在跪拜之人中,卻無跪拜之意,分明讓她瞧見了他昏昏欲睡的意圖!

    怒!

    “本座——”

    她開口,四周霎時安靜,深深滿足她的自戀,可唯獨在意之人仍是敷衍的姿態!

    “本座今日前來,是為囑咐聖僧幾句。”

    “義弟!”皇帝錯愕,“莫非觀音大士是為了義弟取經之事前來?”

    被點名,他終於不得不成為眾人矚目之點,她暗笑,“唐三藏,你且抬起頭來。”

    “觀音大士。”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6:15

第1章(2)

    他抬起頭來,雖然不見有怠慢之色,但眼珠的顏色因為暗惱而變得越發的陰沉。

    她懷疑,如果並非眾目睽睽,手邊又有掃把,他會再次對她行兇——但,可能麼?她可是眾人景仰的觀音大士耶!

    面容估計還是金禪子的面容,誰對那個老背著光的傢伙有印象來著?但,那看她的目光甚是生疏,甚至還帶著深沉的質疑。

    不禁悄悄低頭看看蓮蓬仙座,又瞄瞄身上的道袍,還有法器道具,但怪了,無一不是按照現世流行的觀音畫像做的裝扮,如何還是遭到他的嫌棄了?

    “觀音大士?”

    皇帝的疑惑聲音喚回了她的注意力。

    連忙回過神來,她輕咳,掩飾自己的窘狀,卻發現他低下去的臉上,浮現出嘲笑的顏色。

    士可殺不可辱!

    怎麼說她都是觀音大士,他不過是被罰入輪回的小小戴罪之身,竟然比以前在仙宮時對她更放肆,簡直豈有此理!

    “西經之路兇險異常,本座為你安排了徒弟,他會在西經之路上保護你的周全。”

    終於,邪惡的念頭在唇舌間成型。

    看著他再次抬起臉,看過來的目光帶著閃爍不定的質疑,她旋身,乘著蓮蓬在眾人的景仰之聲中離開。

    去哪?

    給他找個超級難馴的徒弟去也!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吃吃笑,得意忘形的結果是險些又從蓮蓬仙座上摔下來。

    而他……

    “義弟?”

    被皇帝扶起,他畢恭畢敬卻不失傲氣地施禮拜別。

    “等等,義弟,你還是多帶幾個人隨行吧?”

    對於皇帝的體貼,他並不推卻,只是,當走出皇城不及百里,那些人便尋著藉口,悄然潛逃了。

    不過才離京三天啊……

    望著獨留在他身邊卻一直以奇怪的目光悄悄看他的侍衛,他舉目眺望,看著瀟灑的藍天,淡淡道:“去吧。”

    一陣狼狽的聲響。

    待腳步聲遠了,他低下頭來,看著灑落一地的行囊,還有地上淩亂的腳印。

    突然聞到一絲白蓮幽芳,他頭也不抬,直接開口:“你說的徒弟在哪?”

    她瞪圓了眼。

    這是什麼態度?

    “本座……”

    “徒弟在哪?”

    殺千刀的,她欠他了嗎?

    告訴自己,她是觀音大士、觀音大士、觀音大士……

    “就在此處千里以外的五指山下。”

    她,慈悲為懷地笑著。

    但他看也不看一眼,收拾了行囊便轉身往她所指的方向步行而去。

    愕然。

    她在他的身後,發狂地做出要掐死他的手型。孰料,他仿佛背上長眼,突然轉過身來,她一驚,來不及收起手,僵直了。

    “我雖不知道你是何方妖物所變,但還是謝謝你了。”說罷,酷酷地轉身。

    妖物?!

    她是妖物?!

    看著他那件在風中飄來飄去甚是礙眼的袈裟,就在極怒之時瞄到了某個疑似補丁的東西,大喜,想起了臨別時如來所贈的法寶,她叫住他:“等等!”

    他竟是不理!

    咬牙,旋飛繞到他面前。

    努力地漾起慈悲為懷的微笑,“本座不怪你錯把本座視作妖物……”

    突然擦身而過的是……

    怒極,瞪著那個無視她的傢伙,當觀音以來,還從來沒有人敢無視她的存在!就連他的師尊如來也畏她幾分!

    “你給我站住!”

    還是不理她。

    “唐三藏!”

    越走越遠。

    她咬牙咬牙,咬到牙齦出血,終於……

    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像過的舉動——捨棄那礙事的蓮蓬仙座,丟掉手中的法器道具,提了道袍追過去,飛快地繞到他面前,張開雙臂,抬頭瞪著他。

    呃……

    抬頭?!

    這金禪子一直長得比她高的嗎?

    發現他半沉著臉看著自己,她的臉莫名紅了紅,但仍是把話說得沾沾自喜:“本座現就賜你錦瀾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副……”

    “不必,貧僧不想與汝等妖物結緣,何況受禮?”

    “你為什麼說本座是妖物!”

    “堂堂觀音大士,豈會如瘋丫頭般追著男人跑?”

    她一窒。

    “瘋丫頭”這三個字在她的腦海裡盤旋、盤旋、再盤旋……

    終於,理智的線繃斷!

    “我哪裡不像觀音大士了!觀音像都是我這副模樣,我……”

    “你可知道,市面流行的觀音畫像最初出自何人之手?”

    她眨眼,看著他用食指指住自己的鼻尖。

    “你?!”

    “正是貧僧。”

    再次拜別,他挺直腰肝繼續趕路,獨留她一直一直地,在原地眨眼。

    待反應過來,他早已走遠,不想步行去追,她只好懶懶地爬回蓮蓬,直飛過去,但又想不到如何應對,又要如何證明自己身份的法子,只好,默默地尾隨著他。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6:35

第2章(1)

    仿佛,隨從。

    想到這裡就有氣。

    小小和尚,身瘦如柴。

    嫉妒地看著那飄逸骨感的背影,她沒什麼坐相地端坐在蓮蓬之上。

    “妖物……”

    突聞叫喚,她慢吞吞地飄向前,很麻木地不再辯駁自己的身份——免得再被氣得吐血。

    頑石不可雕也,相信會被如來懲罰墮入輪回之苦,定然是這個緣故。

    “妖物?”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最近,這句心經她念的好熟。

    於是咬牙,飄到他的身邊去。

    “妖物,還有多遠才到五指山?”

    他喘息著,輕輕地用袖子拭汗。

    “很快就到了。”

    “那到底有多快?”

    似乎很懊惱她的敷衍,也是,半個月前,她也是這樣回答他的。

    “真的很快,如若坐上我的蓮蓬仙座,不消片刻就到了。”

    見他目光轉移到她的御座之上,她不懷好意地吃吃笑了,補充道:“取經之路,必須徒步而行,不能有半點輕慢之心,否則所走之路盡是枉然……”

    心滿意足地發表了一輪,張開眼,卻見他已經走到了幾數步以外,撇撇唇,她仍是追上去。

    八月的太陽,甚是熱毒。

    看著他大汗淋漓的樣子,也不枉她惡劣地帶著他繞路,陪他在此處浪費時間。

    仿佛注意到她的算計,他突然轉過頭來,她連忙別開臉去。

    “妖物。”他叫得漫不經心,“你叫什麼名字?”

    詫異地轉過頭去,看著他,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萬物皆有名,你叫什麼名字?”

    “為什麼想知道?”

    說起來,她在塵世間的名字早已經被她淡忘了,只記得成佛以前,她是某國的王儲,排行第七。這事金禪子也不知從何聽來,往日獨處之時,老叫她“七七”,現在一想,似乎她還真忘記了金禪子是從何時開始這般叫她的。

    於是,湊近他。

    她眯了眯眼,又眯了眯眼,試圖從他無波的臉上尋找答案,可,既已墮入輪回,甚至還是輪回的第十世了,金禪子的記憶他是否還能留住?

    驀然想到,如若它日他有幸重返天庭,到底是以金禪子的身份,抑或是其他人?

    若是後者,瞧他如今待她如此冷漠,是否代表往後就沒有人在她放肆的時候對她放肆說教?

    那樣,豈不快哉?

    想到這裡,不禁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

    “七七。”

    “怪名字。”

    笑容僵住,看著他酷酷地繼續前行,她再次升起殺人滅口的歹念。

    罪過罪過。

    “妖物。”

    她瞪圓了眼,不甘心地飄過去。

    “如果立定主意喚我妖物,你何必問我名字……”

    “你說的五指山,就是那一座?”

    又無視她了。

    她被氣得很麻木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意外愣了愣,的確是——五指山。沒想到一時大意,竟讓他自己尋得了此處!

    “要如何才能尋得我的徒兒?”

    一路上的沉默,突然聽他這般問,她不禁掩嘴竊笑。

    “很簡單。”

    “多簡單?”

    “你瞧。”

    她玉指一伸,指向不遠處的某一點,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再看過去,目光愣了愣,只見茫茫山野間,仿佛有什麼在山腳底下頑劣地搔首弄姿。

    本以為他要打退堂鼓,孰料他卻沒有半分遲疑地逕自前去。

    巨大的符咒,就那樣牢牢地貼於陡峭的巨岩之上,而山下搔首弄資的,是一隻毛髮長得有點嚇人的野猴,看到他來,突然巴眨巴眨著眼睛,驚喜地大叫:“快!快幫老孫撕了那符!”

    沉默地看著這只會說話的野猴片刻,他上前。

    她見了,連忙拉住他。

    “等等,要把它放出來,你必須先收下我的禮物。”

    “什麼禮物?”

    他這回倒是不推拒了,但一想到他的答應是為了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妖猴,心裡就莫名來火。

    明明他連對方是什麼都不知道,竟然還敢胡亂搭救?!

    “觀音大士?觀音大士?你是來放老孫出去的嗎?”突然,被壓在山下的妖猴認出了她,拼命獻媚地叫著,“觀音大士,你就把老孫放出來吧!無論你要老孫怎樣,老孫答應便是了!”

    被如此熱情地呼喚著,她反射地露出了慈悲的法相,“美猴王啊,你可知道當年所犯下的罪了?反省過了?”

    “反省了,反省了!”

    “本座身邊之人乃是唐三藏,此人肩負起……”劈裡啪啦地說了一大堆,滿足了發表欲後,她無視已經半昏迷狀態的小野猴,舒服地笑著,手一翻,變出了早已經準備好的金環,轉向身邊正出神地看著自己的他,“此乃金剛箍,可用來制服悟空。”

    他接過,卻只是看她。

    仿佛在質疑她的用意。

    “此劣猴乃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妖猴,如今隨你上路,乃是上天給他的一次機會,也是給你的考驗,本座望你們好好相處,沒有用得著這金剛箍的一天,現在,本座就授予你使用金剛箍的咒法……”

    最好讓他天天使用,跟妖猴關係越鬧越惡劣。

    心裡暗暗補充著,她一字一句地教他如何使用金剛箍,不知道他記取多少,反正她只說一遍。

    然後,他走到妖猴面前,嘟噥著,還玩起了取法號的遊戲。

    那妖猴,不,現在該換唐三藏特意替它取的法號——孫悟空了。

    說實在的,這美猴王孫悟空倒也奇怪,乖乖地任唐三藏給它戴上了金剛箍,居然完全沒了當初大鬧天宮的氣焰跋扈。

    解咒,釋放孫悟空。

    看著他們師徒二人關係融洽地邊走邊笑,他待孫悟空的態度分明與待她不同,簡直親切得叫人生厭!

    本以為,讓一隻連如來也要動怒的孫悟空跟在他的身邊,即便不令他日子難過,也害他寢食難安吧,孰料他居然馬上就動手翻找行囊,用自己的最乾淨的道袍,為早已經衣不敝體的孫悟空改制新衣,師徒兩人感情好得叫人眼紅!

    “本座,先走了。”

    咬牙切齒,咬牙切齒。

    “恭送觀音大士。”

    孫悟空仿佛脾氣收斂許多,居然立即跪拜在地上,害她一時適應不良地愣了愣。

    壓個五百年的法子看來還真是不錯耶!

    改天,不如換個人壓五百年試試看?

    目光不由地帶著惡劣的算計飄向孫悟空身邊的唐三藏,不料唐三藏卻在此時唐突開口:“觀音大士,可否借一步說話?”

    她眨眨眼,狐疑地點了點頭。

    待孫悟空乖乖走開,連影子也見不著了,他抬臉,直截了當:“觀音大士是否遺忘了如來佛祖賜給貧僧的錦瀾袈裟和九環錫杖?”

    她僵住。

    “誰告訴你那是如來要賜給你……”

    “回觀音大士,是如來佛祖月前特來告訴小徒悟空的。”

    窒住。

    好個如來,居然還來這一套?!

    難道她堂堂觀音大士會私吞了那區區法器?

    但轉念一想,她不禁心裡暗笑,“本座現就賜你錦瀾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副……”

    言語間,指頭一舞,唐三藏身上的舊日袈裟已經變成了在金光奪目的錦瀾袈裟,就聯手上,也多出了一拐白玉剃透,雕工細膩的九環錫杖!

    只見,他的腳底莫名地踉蹌了一下,雙手更是因為扶不住那手杖而赫然暴露了青筋。

    她暗自竊笑。

    如來賜予他的,不過是空有名目的法器,經她之手,換成貨真價實,絕對讓人大起貪念的寶物,就不信不能給他製造禍端,即便他身邊有猛將孫悟空,單是穿著那件袈裟,手持錫杖,單看他現在要挺直腰幹穩住平衡已經很吃力了,更別說取經之路終點遙遙?!

    就權衡是,對她多次出言不順的小懲大戒。

    她果然是,最慈悲為懷的觀音大……

    “觀音大士,敢問一句,你確實是觀音大士?”

    她僵住。

    “你不是已經承認我是觀音大士了嗎?”

    “那麼,貧僧成仙之日不遠矣。”

    氣結!

    看著他艱難轉身,走向遠處的孫悟空,她幾乎氣得脫鞋砸他腦袋!

    她承認,她有時候是表裡不一、個性了些,跟伴在青燈之下的其他修佛之人似乎有著很大的區別,但,他那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想成佛是吧?

    一怒之下,出發給他再找徒兒。

    如果一個脾氣暴躁的孫悟空還不足以給他製造煩惱,那麼加上一個隻懂風月口舌之欲的豬八戒,一個癡迷研究法器不懂人情世故仿佛心智有些問題的沙僧,再加龍王最寶貝的三太子化身而成的白馬作為他的坐騎……

    吃吃地偷笑著來到天宮,才偷躲在仙桃園裡歇息了會,尚未啟程回去九重天,便再次遇見了太上老君與他的小仙童。

    “觀音大士看起來心情很好耶!”

    招呼過後,就聽見小仙童興高采烈地在身後討論起她的事情。

    “自然,觀音大士為了協助聖僧取西經,在凡間勞心勞力,慈悲為懷地給予妖猴、天蓬元帥、捲簾大將彌補過失的機會,現在天庭對這三人好評如潮……”

    嘰裡呱啦、嘰裡呱啦。

    終於嘰裡呱啦到她腦袋起煙的地步!

    什麼?!

    這古怪的師徒四人組居然相處融洽!

    火速趕到下界,她不親自瞧瞧,絕對不信那些道聼塗説,可怎麼也沒想到,才下凡,就遇到了灰頭土臉,拉著土地公公慌慌張張的孫悟空。

    “觀音大士!”

    一見她,孫悟空便巴上來,髒手按著她最寶貝的蓮蓬寶座,害她亂心疼了一把。

    “都怪老孫大意,竟讓師傅被妖怪捉去了!”

    很想把那只髒手打掉,可惜土地公公在旁,“沒想到當年讓天宮大亂的妖猴居然也有失策的時候。”

    “觀音大士!師傅我是找到了,但他不肯隨我回來!”

    “喔?”

    那倒是有趣。

    “那妖怪,居然想要跟師傅成親……”

    呃……

    和尚成親?

    不禁幻想起那可笑的畫面,她忍著吃吃笑的衝動,正式道:“悟空,帶路。”

    記憶中的金禪子,不苟言笑,每天就是齋戒念佛,最大的興趣是念到她的寶蓮殿之上,雖然從不跨過那道門檻,但念叨的功力實在叫人甘拜下風。

    如今居然有妖物使得他放棄取經大業,她真的很想一睹那妖物之容。

    可……

    隨著孫悟空來到那個妖氣噁心的洞穴之外,她僵硬了。

    這是什麼情景?

    一眾妖物,乖乖盤膝坐於山洞之前的空地,而他,高坐在某塊岩石之上,手持佛珠默默吟頌,妖物們,也隨之頌經……

    她,啞口無言。

    這時,孫悟空已經沖到了他的身邊去,低語幾句後,他突然抬起頭來,朝她一看。

    連忙收起傻乎乎的表情,她本要轉身偷偷開溜,孰料他突然站起,仿佛隆重地迎了過來,當著一眾妖物,行跪拜大禮,“觀音大士!”

    聲音琅琅,仿佛生怕無人聽見。

    眾妖見了他行此大禮,都紛紛學著下跪。

    為佛者,普度眾生為己任。

    然,這種騎虎難下的局面,仿佛是他故意布的局,等著她傻傻地往下跳。

    他,到底有何目的?

    竟然當著一眾妖物,推崇她,景仰她,仿佛她的存在很崇高偉大——更正!她本來就很崇高偉大。

    於是,慈悲為懷的她自然給一眾妖物宏揚佛法了個頭暈眼花、口乾舌燥,讓它們聽了不打瞌睡也得打瞌睡!自然,期間數度昏迷數度清醒的估計也大有妖在!

    忍不住又是一陣吃吃地偷笑。

    臨別之時,見著他故意走近,她默默地眺望遠方,選了個迎風的方向雙手負後,以絕對仙骨絕塵的飄逸姿態等著他開口。

    孰料等呀等,他就只是學著她眺望!

    “唐三藏,你……”

    “七七,你是特意趕來救我的?”

    恍惚地看著他,她眨眼,再眨眼,從那深邃的黑瞳裡尋找著熟悉的不滿,但沒找到。

    嚇死了,以為金禪子復活,要對她說教。

    “你到底在看著誰?”他突然問。

    她愣了愣,端出觀音大士的架勢,“聖僧,你的佛心實在讓本座敬佩,有道是……”

    “七七。”

    她頓住。

    明明知道眼前的不是金禪子,只是凡人唐三藏,但還是會產生錯覺。

    警惕警惕。

    但誰又知道她警惕個啥名堂?就像她明明身份地位比金禪子要高,卻老是害怕他走入視線範圍。

    想到這裡,暗生惱怒,她索性把話挑明:“聖僧可知道,你本是如來座下的金禪子?因為犯下過錯,被貶下凡,已曆九世輪回之苦,如今已是第十世。”

    他仿佛心知肚明,表情很淡然,“是嗎?”

    “你並不驚訝?”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6:51

第2章(2)

    看著她那盈盈亮麗的彎月眼,他仍是沉默,心中卻不禁憶起那不知是夢或是真實的片段。

    仍是年幼的他,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因為說了誑語被一直很疼他的主持師傅處罰,徹夜跪在師傅最寶貝的觀音殿上。

    其實,他也沒有說什麼誑語啊!

    年幼的他不服氣地瞪著殿中的觀音金身,那體胖肉厚雙下巴的觀音菩薩,眼神呆滯,高傲地平視,想起午後在後院裡出現的白衣妖怪,不禁喃喃道:“那明明是個自稱觀音的妖怪。”

    哼,即使真的是觀音大士,還不是照樣被他拿掃把伺候?

    忍不住孩子氣地沖那神情呆滯的觀音像做了個鬼臉,孰料,突然一陣笑聲響起,他嚇得連忙抓緊手中的佛珠,轉過去,意外地看到了漆黑裡的那一團金光,正害怕著,身穿道袍的男人——不,和尚,那和尚從金光之中走出來。

    “好久不見了,金禪子。”

    背光裡,無法看清楚那面容,但輪廓上深深的笑紋卻是看得分明的。

    見年幼的他嚇得不輕,一溜煙地躲到了觀音金身之後,那人笑意又加深了,只道:“輪回真是件難以置信的事情,才眨眼,你怎麼就變成了這麼幼小的孩童呢?是第十世了吧?如今的你,還記得天宮之上的那個人嗎?”

    天宮?那個人?

    無法抓住那些奇怪的字眼,但對方也不理他是什麼反應,逕自離開。

    再次見到那個人,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當時皇都傳出皇帝要尋找聖僧之事,和尚們從各方寺院踴躍前往,包括他的師兄弟們——只除了他。

    並非視一切如糞土,只因唯一敬愛之人新故。

    那日午後,他如往日般做了早課,來到主持師傅的屋子。

    雖然已經沒有了主人,但小屋依然整潔如故,或者是因得他的細心打理。

    細細地擦拭著桌上的新塵,然後在桌上攤開帶著檀香味兒的宣紙,他挽了袖子,細細地研墨,頓時,淡淡的墨香飄蕩著。

    先是勾勒輪廓,再來細細地添上五官,暈開的墨色與新墨交錯出立體傳神的輪廓。

    畫中是仙骨脫然的女子,眉宇間是一顆細痣,慈眉善眼,右手掌托玲瓏白玉瓶,瓶中插著脆嫩的柳條,左手翻執法杖……

    就當要在畫紙上題上經文之時,突然眼前光線一暗,他頓住筆鋒,抬眼,意外地看著那個笑紋極深裟袍高潔仿佛沐浴在佛光之中的和尚。

    “你畫的可是觀音大士?”

    他不語,只是安靜地看著對方那饒有興致的表情。

    “咦?你不躲開了?不怕我?”

    畢竟年歲稍長,多年潛心修佛,心志已見成熟,他不可能再像小時候那般為怪力亂神之事狼狽失了分寸。

    “鎮定好,鎮定好!如果聽了下面的話你還能這番鎮定,本座就可以安心了。”

    然,仿佛是立定了什麼主意,那個突然出現的和尚,興致勃勃地開口……

    猛地,肩膀被推了推,他回過神來,瞪著那沒心沒肺的笑臉。

    “才說你不驚訝叫人奇怪呢!這不,你都聽得失神了!”

    “觀音大士一天到晚跑下凡來,不覺得有點小題大做嗎?”

    那突然拒人於千里之外外的語調,害她的笑容僵在唇邊。

    真是個脾氣變得比春天更快的傢伙!

    或者她真的不夠瞭解金禪子。

    模糊的印象裡,除了被說教,除了那叫人發狂的佛說佛說,佛道有雲,對他一無所知,連帶地,也對眼前的唐三藏束手無策。

    實在無話可說。

    “那麼,本座先行離去,取經路上要小心。”

    離開,環顧滿穀仿佛被馴服道化的妖物,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卻又無法說出個所以然。

    墮妖道者,其執念之重可想而知,單憑幾句心經佛禮真的就能收復妖心嗎?即便是她,也不敢輕易下定論。

    不安。

    果不出所料,才回到天庭,就聽到傳言,說唐三藏把孫悟空趕走,新收了妖物六耳獼猴為徒弟的消息。

    “觀音大士又要下凡了?”

    隨從才為她抖落道袍上的塵土,見她腳下一旋,詫異地追著那要外出的步伐。

    “啊,是啊。”

    也不知道自己應了什麼,待回過神來,已經是在花果山的上方。

    孫悟空怒氣衝衝,見了她雖然行禮,卻仍是晦氣。

    好不容易說服了孫悟空隨行前往那傢伙的身邊,沒想到到達的時候,那傢伙已經被囚在高高的木樁之上,哪怕身體稍微失去平衡,也會一頭栽死地上!

    果真怪人,腳下分明煮著滾燙的開水,他的徒兒豬八戒被人壓著洗身,沙僧被綁了個緊,他倒像是沒事人一般地仍是念經。

    不必多說,孫悟空自是開打,喊不住,自然就不會浪費唇舌去勸阻,看著那頭依然念經個沒玩的他,輕歎。

    “你倒是停一下吧。”

    她乘著蓮蓬寶座,漂浮在他的身邊。

    冷清的目光看過來,又垂落,仿佛對她視而不見,繼續念經,並且叫她翻白眼的是,他念的竟是觀音經!

    “念念念!念經有用的話,你就不會成為待宰的羔羊了!”

    而且,也不見得他對她有多推崇!老是氣她,惹火她,還無視她!

    要她相信這種人信仰她,倒不如要她相信如來真身乃女子!

    “身為觀音大士,說這話有失身份。”

    他倒好,她說一句他駁斥一句。

    這世界上什麼樣的人都有,就沒見過像他如此死腦筋、惹人討厭的!

    “好歹你已經經歷第十生的輪回,應該知道人心險惡,妖心難測吧?怎麼還會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以為單憑幾句佛法無邊就能使妖向善?”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靜、靜、靜、靜……

    越想越氣,還真是靜不下去了!

    他、他實在是……

    看著那沒有情緒波動的臉,輪到她去背那乾澀無味的經文——霎時,腦海裡佛光一現,虛渺的畫面之中,天庭之上,他沉默地看著跪拜於玉帝面前的小仙女,突然冷著眼轉過身去,不理眾人的驚呼,縱身躍下輪回之池……

    這到底是?

    心臟狂跳不已,她連忙斂了心神。

    而他,定眼看著她那漲得老紅的小臉,目不轉睛地看著,驚訝於她突然的收斂,驚訝於那突然的慈眉善眼,發現,安靜時的她是如此的慈悲無我,在夜裡,眉目間散發著一種渺然的出塵聖潔。

    觀音大士……

    仿佛並非只是一個虛名。

    可是,在他心頭,到底還是模糊記得,那個突然出現在小小院落裡,妨礙他打掃落葉,一身狼狽的她。

    雖然記憶遙遠,然,篤定那就是眼前的她。

    才想著,見她張開了眼。

    他連忙斂去眼中的想法。

    這時,她看過來,眼裡盡是惱怒,他心裡一驚,仿佛心中某個角落被她霎時看穿。

    “九九八十一劫。”一字一句的鏗鏘。

    說實在,她沒有想過突現的佛光,竟然給她帶來了他的未來,然,有道是天機不可洩露,她只能用認真的語調警醒他。

    可他,平靜地看著她,淡淡的語調仿佛在談論身外之事:“所以?”

    “你可知道,此行上西天取經,你必須歷劫九九八十一個?”

    “所以?”

    他依然平靜,只是看著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加深了些。

    “所以,你還要任性到什麼時候?為何把悟空趕走?沒有悟空在你的身邊,你可知道你的處境有多麼的危險?”

    他靜靜地看過來,待她以為他要說出什麼抱歉的話來,孰料他卻——

    “九九……八十一劫嗎?那麼,只要歷盡這八十一劫,就再無劫數?”

    氣結!

    “唐三藏!”

    “貧僧從不知道,世人景仰的觀音大士是如此的易怒。”

    “你……”

    “但貧僧又想,如若這是對貧僧的關心……”

    看著他的手突然伸過來,她一窒,反射地向後一躲。

    “小心!”

    他叫,不過她已經及時抓住了蓮蓬寶座,穩住了身子,但抬起眼簾,看著那已經伸至肩膀前的手,仿佛一副要拉著她的架勢。

    “我沒有那麼容易摔下去的。”

    因為老是出這種糗的關係,她已經摔得很麻木很安全了。

    習慣性地,朝他露出個沒心沒肺的傻笑,孰料他卻突然轉過臉去。

    “時間不早了,不送。”

    那語調可不是普通的冷淡,她心裡面突然變得怪怪的,但被無視的感覺,她已經開始有點習慣了。

    於是,把他送到地面。

    他呢,轉過身去突然渾身一震,急跑向正要一棒打向某妖物的悟空。

    “住手,悟空!”

    飛身擋在妖物之前,他面對那急勁的金剛棒,無懼無畏,那抹堅定不移的眼神,使得她禁不住止住腳步,看著事情的發展。

    “師傅!”

    孫悟空急著去收回打出去的金剛棒,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好幾步,狼狽不已,“師傅,你又……”

    “上天有好生之德。”

    隱隱聽到那些迂腐的說法,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佛於心中,豈是口舌逞強?一味地信奉,或許才是背道而馳。

    走過去,只見那被他保護的妖物身影纖細,此刻正理所當然地躲於他的身後。

    “聖僧!聖僧!”

    可憐兮兮的腔調響起,他低頭,看著那突然拉住了他僧袍的小妖,其實,他根本看不出來這小妖與普通人家的姑娘有什麼區別。

    但,那雙彎月般的眼,莫名地吸引了他的視線。

    於是彎身,不理會孫悟空的反對把那小妖扶了起來。

    “施主,你可以走了……”

    “不,聖僧!請讓小歲留在聖僧的身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7:10

第2章(3)

    不遠處的七七僵住,讓蓮蓬仙座旋轉過來,看向他,意外地發現他的目光正好尋她而來。

    視線匆匆交匯,又分開。

    他低下頭去,夜模糊了他的表情。

    “聖僧!請讓小歲留下來,跟您學習佛法!”

    聽著那自稱小歲的小妖楚楚可憐地糾纏,她的心裡莫名一驚,而不出所料,他道——

    “那你,留下來吧。”

    這人的向佛之心簡直氾濫!

    沒救了。

    發覺他驀然抬起頭來尋她目光,那眼神堅定如初,仿佛在說他要向她證明什麼似的……

    咬牙,轉身離開。

    “師傅,你怎麼……”

    徒兒悟空似乎又在耳邊說了什麼反對的話,但他沒有細聽。

    目光遙遙,看著某方天際。

    “師傅,你在看什麼?”

    沙僧疑惑的聲音響起。

    他愣了愣,唇上泛出一抹清冷,“沒、沒什麼。”

    他只是覺得,天空之高,雲海之深,非他所及。

    低頭,看著那只形狀狼狽外貌楚楚可憐的小妖——小歲,他席地盤膝而坐,淡然開口:“小歲,我這就授予你觀音經,助你脫離塵世苦海。”

    他的聲音淡淡的,帶著遙遠的味道。

    然,小妖目光楚楚,並不理會孫悟空等人的瞪視,徐徐席地而坐。

    “聖僧,那就請授予小歲觀音經。”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那被妖氣的裝扮模糊掉的眼兒,饒是說這小妖迷途知返,可為何讓他在她的眼裡尋到了空茫高潔的氣質?

    “聖僧?”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聲音渺渺,思緒也不由得飄遠。

    是夜,人靜夢深。

    眼前是團團的迷霧,突然茫茫迷霧退散兩側,他心裡雖疑,卻仿佛備受暗示般地前行。

    霧很大很大,兩邊皆不能視物。

    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所穿,並非往日的僧袍,而是一件從未見過的錦裟,那款式,像極了當日如來所賜之袈裟,而腳下所踏,乃從未見過道不出名狀的僧鞋,聯手上所握的佛珠,也是沒有見過的剔透玉珠,每一顆上面都清楚地浮刻著梵文所書之“佛”字……

    “噠”……

    腳下潮濕。

    低頭,彎身,在朦朧的視野裡,他意外地瞪著水中倒映。

    倒映之人,是他非他,眉宇之間尤其多了一抹寡然之味,眼神如清泉……

    不禁想起了她,那個頂著觀音之名的瘋丫頭,當他測試她是否真的身懷慈悲之能,當她頌念經文之時,身上散發流淌的正是這種清泉的味道。

    金禪子?

    莫名浮現了奇怪的聯想,莫非此刻是他正窺視著金禪子的世界,重游金禪子的記憶?

    茫然站起,繼續前行,然,前方突然見到了有誰駐足,那無瑕的白色道袍,迎風飄逸……

    他,頓住了腳步。

    看著那,不知舉頭觀望著什麼的嬌小背影。

    那人仿佛有所覺,細細的下巴徐徐地轉過來,卻是只讓他看到了她的三分臉,看到了那細緻卻立體的輪廓,以及細長輕輕向上翹起的睫毛。

    很熟悉的感覺,單是那側臉的輪廓,已經讓他認出了在眼前的人是誰,可喉嚨裡一陣苦澀,心重重地跳了跳,便再也無法慢下來了。那不是他的感受,明明知道的,但卻又莫名地為這份心跳懊惱。

    終於,腳步往後退,一退再退,退到了彼此無法看清楚彼此的位置上。

    “喂,你幹嗎距離我那麼遠?”

    還是那麼粗魯的聲音,看著前面的人粗魯地拉起道袍衣擺就要往自己跑來,他被動地,感覺自己的手拽緊了佛珠,猛地向前一丟。

    悶哼聲響起。

    正往他跑來的人兒止住步伐,似乎很懊惱地捂住了手背,道袍的衣擺自然也放了下來。

    “喂,你幹嗎老站那麼遠,有種丟我,就給我站過來!”

    那納悶的聲音帶著幾分沒心沒肺的撒嬌,只覺得步伐自動往後一退,又退。

    微訝於這種奇怪的退縮,只聽自己的聲音故作冷漠地響起:“七七,你又私自下凡了?”

    “不是私自下凡,那是為了普度眾生。”

    “普度眾生需要偷偷把自己的魂魄偷渡下凡嗎?”

    “金禪子,這麼秘密的事情拜託你不要拿那麼不秘密的方式說出來好不好!”

    一跺腳,眼前的人兒又提起了衣擺跑過來,可比她更快的,他腳步一旋,匆匆離開。

    “金禪子!喂!”

    身後叫聲頻頻,可他不理……不,應該是金禪子不理,步伐一再一再地加急再加急,直到不再有人追來,繞進一方殘舊的院落裡,他沖到一口井前,抄起井前的水桶,就往井裡打水,然後,“嘩啦啦”的,冷徹心扉的水直往身上淋去……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不停地誦念經文,不停地誦念,卻偏偏獨選了觀音經。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師傅!”

    肩膀猛地被搖了搖,他茫然地眨眼,看著正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孫悟空。

    “師傅,你怎麼了?流了這麼多汗!”

    手背揩額,果然滿是潮濕。

    他環顧四周,天色已經微亮,視線裡一片的模糊。

    “師傅,你做噩夢了還是有妖怪潛入了你的夢裡?為什麼拼命念經?”

    “沒事。”

    擺擺手,“悟空,繼續睡吧,為師沒事。”

    說罷,也不理孫悟空仍然擔心的眼睛,他重重地閉上了雙眼。

    然心裡腦海裡,盡是那個揮之不去的嬌小身影以及自夢境中帶出來的萬分糾葛。待身邊再無動靜,他方張開了眼。

    視線裡,天色朦朧灰藍,雲層很厚,這時候的天空看起來仿佛隨時要墜落似的。

    然,天到底是天,斷然不會墜落地上。

    想到這裡,他的目光——遠了,淡了,冷了。

    “悟空。”

    他淡淡開口,雖然是輕喚,然身邊馬上有了動靜。

    “師傅,有什麼吩咐?”

    “你跟妖道有聯繫嗎?”

    孫悟空的眼裡升起了疑惑,“有是有,徒兒有一結拜兄弟……”

    “那麼,你的兄弟可以保守秘密嗎?”

    “啊?!”

    就當孫悟空為著他的話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時,七七正在雲霄之上尋找如來蹤影。

    “觀音大……”

    隨手抓到小仙一枚,不等對方恭敬作揖,她手起,拉住對方的手臂,完全不理會自己的主動親切害得對方臉色緋紅,“可有見過如來?”

    “那個……”

    “可有見過?!”

    被那驀然瞪圓的月眼所嚇,小仙哆嗦著伸出了指頭,“好像在淩霄殿……”

    “謝了!”

    把對方一甩,也不顧身後響起了一聲悲鳴,當她匆匆回到了淩霄殿,沒想到如來居然仍然在此與玉帝討論西天取經之事。

    “觀音大士,如何?西天取經之事可順利?”

    玉帝的提問,使得她莫名懊惱,“大業,指日可待。”

    “那妖猴可有生事?金禪子可好?”

    孫悟空就算了,為何她還要知道金禪子好不好?她現在只想求知金禪子墮天的緣由!

    但想起金禪子,不得不想起金禪子的轉世唐三藏,還有……當那只名喚小歲的小妖糾纏著他時,幾乎整個身子掛在他身上,才開口一問可否留下,他便迫不及待地允了,仿佛色中餓鬼。

    心裡氣悶氣悶。

    “觀音大士?”

    就當玉帝不滿被無視再次喚她,如來的聲音突然響起:“玉帝陛下,本座與觀音尚有事相議,就此告退了。”

    說罷,竟不由分說地就離開,並且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如來悄悄地向她打了個眼色。

    從未見過臉色如此難測的如來。

    她連忙斂了心神,尾隨上去。

    孰料,才走至無人角落,如來轉過身來劈頭就說:“西經之事,觀音大士別再插手了吧。”

    她愣住。

    “你可知金禪子何故歷劫?”

    她搖頭,如來的口氣之沉重是如此的罕見。

    本以為如來要把金禪子受罰的原因告知,但他只是一再強調:“你我二人,同期成佛,可領悟不同,成佛之路亦有異,唯一相同的是那顆清明之心,望你莫要沉淪自棄。”

    沉淪?自棄?

    “請以金禪子為戒,我言盡於此。”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7:32

第3章(1)

    請以金禪子為戒……

    如來說話就是這般,不清不楚地,老叫人猜度。

    她連金禪子犯了什麼大錯也不知,如何引以為戒?

    莫名想起那只被留在他身邊的小妖,還有他仿佛示威一般看過來的眼神,明明已經前腳踏進了蓮花寶殿,她還是腳下一旋,匆匆坐上蓮蓬仙座下凡去了。

    她擔心她再遲疑,他都要被小妖給害了!

    孰料來到凡間,在遙遠的天空看下去,竟見他為眾多妖怪所圍,孫悟空等三名徒弟則在浴血奮戰……

    天,這裡的妖怪數量也未免太多了些吧?

    仿佛附近方圓百里的妖怪盡集結於此,對他們師徒守株待兔!

    本想幫忙,但如來說過的警告猶在耳邊,她只好在半空幹焦急。還好,孫悟空畢竟還是那個叫天庭頭疼的孫悟空,即使妖怪再多,也占不了什麼便宜,至於豬八戒、沙僧,則默契地履行著保護師傅的擔子……

    眼睛眯了眯。

    她有點暗惱地看著那只蜷縮著躲在他懷裡的小妖。

    請以金禪子為戒……

    瞧他如今保護那小妖的姿態,莫非,金禪子當日被罰下凡曆輪回之苦是因為動了凡心?這有趣!

    真是有趣……

    等等!

    如來以金禪子警告她,那是說她也動了凡心?

    眉一挑,簡單地把這個結論丟掉。

    一,她不可能動凡心。

    二,她不覺得如來的警告有什麼實際意義。

    三,金禪子身為如來座下的徒弟,如何會簡單地動了凡心?何況天界之上,有可以讓他動心的物件嗎?答案是沒有。

    綜上,她還是決定親自去問他一問。

    然,就在她蹉跎之時,一切已經結束。

    看著地下的五人又開始前往西經的路上,身為觀音大士的她,如沒光明正大的理由,貿然出場是會遭到唾棄的。

    於是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到了夜深人靜之時,她正要使用入夢大法潛入他的夢裡,孰料那一直睡在他附近的小妖居然搶先一步去到他的身邊。

    “聖僧?”

    他眨了眨眼,清醒了過來,靜靜地看著神色有點古怪的小歲。

    “可以隨我來嗎?”

    那尷尬的神色,使得他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環顧四周,發現負責看火的豬八戒正在打瞌睡,孫悟空跟沙僧似乎睡得很死,於是,他爬起,尾隨著小歲悄悄離開。

    “聖僧。”

    小歲突然停下,他見了,直直地走到小歲的身後,看著她輕輕地轉過身來。

    “為了長久地留在這個世間,我只能以精血為生。”那目光,帶著可憐兮兮的味道,看著他,“可是,我實在不願意再作孽,若是聖僧答應讓小歲吸食,小歲沒齒難忘,如若不願,小歲自會另想辦法。”

    他默默地看著那雙漂亮卻落寞的大眼,心裡面雖然明白眼前之人面容再出色,亦是妖,可是,那目光裡的清澈,卻叫人無法拒絕她的請求。

    於是頓首。

    可是,就當小歲輕輕地以手環住他的脖子,當皮膚為那冰涼的小指頭所碰觸,他的心恍惚了一下,卻突然耳邊生風,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見小歲如斷線的風箏,飛出視線!

    脊背,狠狠地撞到樹幹上,又重重地摔落在地。

    而偷襲之人,手持金剛棒依然追前去。

    手舉,棍風嚇人……

    “師傅!”

    其實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當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飛身撲在那被棒打得形狀可憐的小妖身上,而他的徒兒孫悟空,一臉震驚地瞪著他看。

    仿佛,發生了什麼駭人之事。

    “悟空,回避。”

    “師傅,她想害你!”

    “回避。”

    “師傅你……”

    “回避!”

    他也不看孫悟空,轉身把身下可憐的人兒扶起。

    只聽身後腳步聲重重地響起,悄悄回眸,只見他那脾氣直率的徒兒咬牙切齒地乖乖轉過了身去,卻並不離開,手裡緊緊拽著金剛棒,仿佛隨時準備著打妖怪。

    可,徒兒要打的妖怪……

    “抱歉,聖僧。給你添麻煩了。”

    那嬌小的人兒,在月色下格外蒼白的臉,還有用袖子緊緊捂住的嘴巴,那無論如何掩飾依然藏不住地正從嘴裡流出的殷紅鮮血……

    這樣的可憐楚楚,如何會是加害於人的小妖?

    尤其當那雙如彎月般的眼兒凝視過來時,他的心情就會翻騰出一種說不清的憐惜之情來,若是雙眼的主人要加害于他,他……

    也不知道自己會如何。

    唐三藏這傢伙到底在想什嗎?

    七七在半空之上,瞪著他與那小妖走進山林裡,越走越遠,遠到連火光也看不見的地方,方停住。

    四野無人,即便在他身邊的小妖修為尚短,但對付只會頌經禮佛的他,足夠了!

    本要下去把他帶走,卻意外地發現孫悟空化身蒼蠅而來,她快活得差點要為孫悟空的機警鼓掌。而果真是應了她的戒心,那小妖張口就要咬他脖子,可他居然還把脖子送人家面前去,一副大義凜然無所畏的表情。

    還好孫悟空及時現身,一棍把小妖打飛了出去。

    夜裡實在可視度很低,而且,距離他們實在有點遠,根本不知道他們三人在拉扯什麼,明明孫悟空已經把那小妖打飛了,可到了最後,卻還是他自動走過去,讓那只小妖吸了他的血!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但,念經果然壓制不住心中的莫名惱意。

    “聖僧。”

    她突然現身,似乎把在場三人都嚇住了,尤其是他,捂著仍然鮮血淋淋的脖子,見鬼似的瞪著她看。

    幾乎是同一時間,感到莫名的視線,她反射地轉過頭去,意外地與那只小妖的目光相撞,然小妖別過臉去,在孫悟空開口催促以前先行離開。

    孫悟空呢,一方面鎖定小妖離開的背影,一方面守在可以看到他們的位置。

    收回視線,她看著他,明明想要說許多話,可迎著他的視線,她居然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觀音大士深夜前來,難道就為了看著貧僧?”

    不知道他口氣為何如此惡劣,但並不影響她,“對,唐三藏,本座是來看你的。”

    再無禮的人,習慣了就好。

    然,不習慣的,卻是他。

    聽了她不慢不快的回答,竟然莫名其妙地呆了呆,看過來的目光分明沾了些惱意。

    “既已看過,觀音大士就請回吧。”

    “三藏,最近你們師徒四人附近,妖怪甚多,可有對付良策?”

    本已轉過去的他頓住,仰望天際半晌,才開口:“不多。”

    “啊?”

    “只可惜被消滅或導化妖怪的數量不能算作劫數。”

    他的回答亂七八糟,害她終究還是維持不了難得的觀音佛像,差點摔下蓮蓬寶座。

    “你說什麼劫數……”

    “你不是說了嗎?”他突然轉過來,面目清冷得叫人心裡生寒,“只要歷盡九九八十一劫,便能完成西天取經的考驗。”

    她窒住。

    “所以?”

    為何有了不祥之兆?

    “所以,我命悟空他們放出消息,唐僧乃如來座下二徒弟金禪子轉世。只要喝唐僧之血,一碗可抵數十載的修為,若能吃到唐僧之肉,便是誰也能長生不老。”

    “你……”

    簡直,荒唐得說不出話來!

    跳下蓮蓬仙座,她懊惱地提著過長的道袍來到他的面前。

    “什麼破點子!如若就因為這種流言謠傳喪了命,你要如何對天下蒼生交代?”

    算出他必須歷盡九九八十一劫方能完成西天去經大業的同時,她亦算出這天地異變乃人心貪、惡、噌、癡,欲望不斷之果。

    唯一的辦法乃是取得西天之經書,讓佛海佑澤,福盡蒼生。

    但要取得西天經書,非但路途遙遠,也非常人能辦到,唯有身為金禪子轉世的他,可以倚金禪子之德,暫時壓制住這天地異變產生之怨氣……

    “我走入紅塵,只為唯一的信仰。”

    他突然打斷。

    她好半晌才聽懂了他的話,卻,懂了還是白懂。

    為了唯一的信仰,什麼是他唯一的信仰?

    “七七,這普天之下,唯有心中的信仰是別人無法奪走的。”

    他看著她,那目光在夜裡跳躍著跳躍著,她不自覺地失神著,看著他一步一步地接近,終於停在她的腳跟之前。

    不得不仰起頭。

    卻見他突然彎身,手繞到她的身後,突然用力,不知拔起了什麼。

    低頭,他正好抬起眼來。

    單膝跪拜在她的跟前,他的右手輕輕一抬,霎時白蓮幽香盈盈入鼻,她詫異地看著他手中的白蓮。

    “佛經雲,觀音菩薩成佛之時,腳下生蓮,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那聲音輕輕淡淡的,但看過來的目光卻蘊涵著熱度。

    她看看白蓮,又看看他,略略思量:“我不記得了。”

    那些前塵往事,誰又記得?

    倒是他的脖子血淋淋,怪嚇人的。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7:45

第3章(2)

    “先止血吧。”

    翻變出道具花瓶,她輕輕掂起當中的翠草,正要往他脖子上灑上仙水,孰料卻被他驀然握住了手腕。

    麻麻的。

    她駭然地看著被握住的手腕。

    以為他誤會了那花瓶裡是戲弄他的東西,只好解釋,不料卻被他先搶白。

    只聽他說:“既然取經路上多有磨難,何必浪費觀音大士的法寶?”

    那語調,仿佛在跟誰賭氣一般。

    但她眉一挑,甩開了他的手,硬是給他上了仙水。

    仙水所觸之處,連疤痕都沒有,只留下淡淡的血痕。

    “此乃蓮花池裡的甘露水。”

    她沾沾自喜地說著,無視他越發懊惱的目光,身為觀音大士,只有她不想救的人,沒有她不能救的人。

    是否浪費,得看那個人在她心目中是何地位。

    金禪子的轉世嘛……

    雖然比不上天下蒼生,但好歹,也有一點點交情,“三藏,望你日後多加重視自己,莫要讓妖精們有機可乘。”

    說罷,她也不理他臉色有多麼難看。

    至於對金禪子的轉世說教的感覺?

    一個字——爽!

    吃吃笑著正要轉身坐回蓮蓬仙座之上,孰料身後某人突然上前拉住了她的肩膀。

    她意外愣住。

    從來沒有人拉過她的肩膀,即便是老愛偷襲她的金禪子!

    被粗魯地轉了個身,她有點不怎麼高興地瞪著臉色同樣不怎麼愉快的他。

    “很快,我就會完成西天取經之事。”

    為何要向她說出仿佛承諾一般的話?

    被那深深的目光鎖住,她只能眨眼眨眼眨眨眼,傻傻地看著他。

    直到他靠近,直到陰影覆落,有什麼從她的唇上飛快地一擦而過……

    “等我。”說罷,轉身離開。

    風,輕輕地吹著,披散的長髮繚亂著視線,但眼前驕傲的背影卻深刻著,看著他慢慢地走向不遠處的孫悟空,她依然反應不過來,只是輕輕地捏著不知何時被塞到手中的白蓮發呆。

    驀然轉身,他看著她。

    只是一眼,又轉過身。

    他……

    剛剛對她所做的,是什麼呢?

    問號才冒上心頭,就聽孫悟空問了同樣的疑惑:“師傅,你方才對觀音大士做的……”

    “祈福。”

    祈福?!

    “啊?!”

    “這是很古老的祈福,要追溯到……”

    已經聽不見那遠去的三人說了什麼了。

    她摸摸自己的唇,心裡糾纏著奇怪的疑問。

    如果是古老的祈福,何故在紅塵浮沉的他知曉她卻不知道?

    轉過身去,乘著蓮蓬仙座欲離開,卻意外地看到淡淡的月色之下,本應遠走的小妖居然從身後不遠處的老榕樹下緩緩走出來。

    她頓住,為小妖眼中蘊藏的複雜目光。

    小妖在此多久?為何特地繞回來?

    “陷阱。”擦身而過之時,小妖開口。

    她莫名地回頭,遇到小妖的回眸,那目光,在冷清的月下如此的寂寥,盛滿著無數的欲言又止,但,有一種情感倒是分明的。

    是嫉、是妒竟還帶著幾分的憐憫。

    疑惑著,本以為小妖有話對她說,可小妖匆匆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看著那纖細的身影越走越遠,直到沒入漆黑之中,她才收回視線。

    帶著莫名的疑惑,風塵僕僕地回到九重天,路過刻畫著“金禪居”三字的院落,金蟬……分明就是指金禪子吧!

    不禁頓住了腳步。

    原來這金禪子的居所與她的蓮花寶殿比鄰而建,她居然從未發現,更莫談到訪。

    望向圓拱石門內,意外於裡面的簡陋。

    九重天之上的建築物多以念力成型,輔以法力鞏固,居所如何,是否輝煌或儉樸全看主子心意,但簡陋成如斯的,還是頭一次見到!

    即便是在天庭裡出了名節儉的降龍羅漢,宅院也以小紅磚所砌,可眼前的,分明是以茅草,仿佛胡亂搭建而成的小屋,可見主人有多麼的……沒有品位。

    忍不住吃吃笑了。

    走進去,看著小茅屋前的水井,旁邊是大大的木桶,地上放了尤濕的小水桶,仿佛是誰人來不及把水倒進木桶裡便被人叫喚而去。

    依稀記得,每每經過這小院,總會聽到水聲嘩嘩。

    明明是晨風露飲之身,何來這塵世間的牽念?

    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那輕掩的舊色木門。

    裡面又將是何種景致?

    玩心大起,推門而入,卻在把門推開的同時,聽到孫悟空的聲音氣急敗壞而來,她錯愕地轉過身去,順手把木門關上,徐徐步出,只見孫悟空被巡邏的天兵攔阻在外。

    “觀音大士!師傅中了妖精火毒!現在無論如何醒不過來,你快想想辦法!”

    突然發現,這孫悟空孩子心性。

    一旦發現對方可以依賴,便無論大事小事皆來報導。

    才想走過去,卻見如來遠遠行至。

    憶起如來的警告,她只好輕輕搖頭,“悟空,中毒之事,你該去找太上老君……”

    孰料手被這不懂事的猴子一拉,還不等她反應過來就被拉上了筋斗雲。

    “悟空,你……”

    “觀音大士,救人如救火!太上老君對老孫……反正,觀音大士,你就隨老孫同去吧!”

    那被刻意含糊的部分叫她想起了孫悟空在大鬧天宮時把太上老君最寶貝的煉丹爐給毀了。關於這事,太上老君一直頗有微言,到處尋人訴苦,害得有一陣子大家只要遠遠見著了那長長的白須就會跑個不見蹤影。

    只好依了這小小妖猴,孰料卻在離去時瞥見已經來到身後的如來半沉著眼看過來,那目光,深沉著不可苟同與失望……

    至於向太上老君借藥之事,自是因為她的顏面無比順利。

    但那心性未定的小妖猴,也不等人家把用藥方法詳細解說完,便又拉上她風風火火地下凡去了。

    唐三藏的狀況比她所想的似乎糟糕了些。

    身上所穿的袈裟被燒去了泰半,臉卻是潮紅的,血脈的亢奮可以清楚看出火毒是如何在他的體內放肆。

    本要走過去探探他的體熱,但看著自稱小歲的小妖突然用荷葉端來了河水,殷勤地侍候昏迷的他喝下去。

    “妖物,給我走開些!”

    孫悟空粗魯地把小歲踹了開去,從懷裡摸出寶貝得不得了的丹藥,一古腦兒地就往唐三藏的嘴裡喂。

    “慢著,大聖爺!”

    天上突然傳來了稚嫩慌張的聲音,帶著幾分的氣急敗壞。

    轉身一看,原是太上老君身邊的小仙童。

    “大聖爺,你到底喂了幾顆仙丹?”

    “當然是全部了!”

    她不禁皺眉,隱約地為這對話感覺不對勁。

    說時遲那時快,本是昏迷的唐三藏突然狠狠地咳嗽了幾聲,身體一陣抽搐……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8:03

第4章(1)

    “快壓住他!”

    小仙童大叫,大家頓時亂了手腳。

    倒是她,看著孫悟空他們聽著小仙童的指揮緊張地按住依然昏迷的他,居然就真的只是冷眼旁觀。

    這時小仙童架勢十足地喂依然昏迷的他服下仙丹,開始解釋唐三藏此時的症狀。

    原來,太上老君的百靈丹並不能祛除百毒,只能讓服者時間向前推移,每一顆約是一年,但只要服用超過五顆,服者身體就會產生痙攣,甚至導致筋骨碎裂,而方才孫悟空情急之下從太上老君手裡搶去的瓶子裡足有十顆百靈丹,卻已經全部喂唐三藏服下……

    “還好太上老君師傅要我帶同藥引前來,否則聖僧真是劫數難逃!”

    一番話說得老氣,小仙童沾沾自喜著,卻被性急的孫悟空一拉領子,整個人吊在半空,“那師傅為什麼還沒有醒過來?”

    “不是說了嗎,一顆百靈丹可使服者時間向前推一年,聖僧吃了十顆,也就是說……”

    “什麼?!師傅會退化到九歲?!”

    三師兄弟同時怪叫,就連栓在一邊的小白龍也嘶鳴起來。

    七七不禁愣了愣,在眾人吵鬧聲中悄然走近依然昏迷的他。

    他如今看起來還是十八九歲的樣子,只是,臉上汗流不止,任著那小歲如何擦拭,仍是無濟於事。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方才喂聖僧服下了藥引,你們現在必須在下一個日出前尋得解藥,否則聖僧就再也無法變回來了。”

    “無法變回來是什麼意思?”

    她開口,小仙童看過來,小臉突然撲紅仿佛在害羞,“就是……聖僧會變回九歲小奶娃,然後再慢慢成長,呃……其實,即使把解藥都尋來,也許還會有別的不好的事情發生。”

    “那到底是什麼事?”

    七嘴八舌,孫悟空三師兄弟吵得要命。

    “太上老君師傅沒有說……”

    搶在孫悟空發火以前,她攔住了孫悟空,瞄了一眼天色,淡淡道:“現在時間不多了,你趕快告訴他們解藥是什麼。”

    說罷,再次走到他的身邊,沒有什麼表情地看著小歲對他的照顧是如何的無微不至。

    仿佛注意到她的接近,小妖頓住擦拭的動作,突然轉過頭來看她。

    又是那抹複雜的眼神。

    上回,小妖留下奇怪的字眼便離開,這回,仿佛打翻了話匣子:“觀音大士慈悲為懷,難道就不能想個辦法讓聖僧輕鬆一些嗎?”

    生、老、病、死,這些本是凡人才有的磨難。

    她身為觀音,應劫而生,解塵世厄運,為了普度眾生,每隔一個甲子便下凡遍嘗人間疾苦,亦曾暫附肉身,親臨惡疾。

    或者正因如此,她可以做到易地自處,故這塵世間的信男信女,甚是推崇她。

    讓他減輕痛苦的方法她有的是,只要把他的痛厄轉移到她的身上即可,只是,既然取經路上他必須歷劫九九八十一次,她實在不便多加插手,如此的偶然相助,已經是違反規則了。

    “難道以觀音大士與金禪子的交情,即使不算交好但到底不是結了怨吧?簡單地施以援手也有所顧忌?”

    她愣了愣,看著那分明在埋怨她的目光,更多的應該是震驚,“你知道……”

    “現在是執著於我何故知道這些的時候嗎?”

    被反問得說不出話來。

    的確,這小妖為何知道她或他的事情都是些無關重要的問題,如今重點是她該不該對他施以援手。

    然,她到底還是會介意,把這些緣由因果告訴小妖的……是誰。

    “你且讓開。”

    淡聲開口,沒有理會守在他身邊的小妖投以何種怪異目光,她伸出玉指,以食指輕點他的眉心。

    火熱的感覺,瞬間從他的身上蔓延過來。

    “觀音大士!”

    小仙童的聲音從後響起,不知因何興奮。

    她凝神專注,咬牙忍著那燒心之熱,微微的薄汗,在額角處彙聚成滴,緩緩滑落。

    身為觀音,卻還是有許多力不從心。

    雖然她可以為他做的只是吸走殘留他身上的火毒,但起碼,可以在孫悟空三師兄弟尋回解藥前減輕他的煎熬。

    待一切痛厄轉嫁於身上,她盤膝而坐,飛快地默念著觀音經,以求信念減輕身上的痛苦。

    期間,孫悟空回來數次,每次所帶的藥草都使得小仙童擰眉。

    “氣煞老孫!那你陪老孫同去!”

    說罷,拉人便走。

    一下子,剩下了她和自稱小歲的小妖,還有昏迷不醒的唐三藏。

    “觀音大士。”

    小歲走過來,唐突跪下,她愣了愣。

    “觀音大士,可以答應小歲一個請求嗎?”

    那虔誠的話語透露著滿滿的迷惘,而飄移的目光在說話時三番四次地看向那昏睡的人,她不禁心生疑惑,才點頭,就聽小歲說道:“人之死,骨骸猶在,妖之死,形神俱滅,可否為我留下曾經存在的明證?”

    “留下曾經存在的明證?”

    重複,卻是有聽沒有懂。

    “觀音大士乃神人也,自是不懂這塵世間的情感,求你了。”

    俯身,叩拜。

    可是,說出來的話,那語調裡分明是一種嗤笑。

    她暗暗掐指一算,心裡不禁微訝。

    本以為這半路冒出來的小妖很單純,沒想到這一算,居然算出了叫她介意的結果,她,從沒有見過為情如此沉淪的人間女子,竟為了所愛,沉淪妖道,為病厄折磨、寂寞吞噬。然,最叫她介意的是,她居然只推算出小歲成妖的經過,其他部分模糊不清,仿佛被誰給定下了結界,不容窺視。

    即便法力高如她,亦無法一窺內裡。

    那麼,為小歲定下這結界的人,除了比她道行高深的如來,又能是誰呢?

    “觀音大士向來慈悲為懷,難道也要看對象嗎?”

    “我答應你。”

    佛心慈悲,並不會因人而異。

    只是,她不懂小歲何故對她有如此深刻的敵意,即使有事相求,仍然不失驕傲尖銳。

    “此乃西域月靈寶盒,以月靈石所做,只能留下裝吞之物,再無任何用處。”

    翻變出來的小匣子,不過才掌心大小。

    “觀音大士,小歲在此謝過。”

    小歲默默地接過那玲瓏的匣子,站起來時逆了光,一張小臉埋藏在陰霾之中無法瞧清楚是何表情,但轉過身後,卻在離開前回首輕道:“觀音大士,這大愛與小愛,到底如何區分?”

    她回神,正要回答卻聽小歲逕自說下去:“無物無我,不懂何謂愛,又如何愛蒼生?”

    仿佛是在問她,又仿佛是自言自語,小歲慢吞吞地走開,獨留她為著那番話疑惑不已。

    疏冷的月色之下,她微微失神著,目光恍惚地飄向了他昏睡的臉。

    步近,見著那在昏睡中依然輕輕皺起的眉,她小手輕抬,以細長的食指輕輕往他緊繃的眉心處點了點。

    帶著三分慈悲的淡色天字眉動了動,仿佛嫌棄這騷擾。

    她忍不住撇了撇唇,趁他不能說教之時,本欲好好地戲弄一番,孰料那雙深邃的眼突然張開,直勾勾地看過來。

    心跳微微一亂。

    臉上,也悄然一熱。

    本欲像往日那般嬉鬧帶過這一刻的尷尬,卻見他突然痙攣,“嘩”的一聲,仿佛洩憤或報復一般,把猩紅的血噴了她一臉。

    僵硬。

    “唐三藏,你……”

    “抱歉……”

    見他虛弱地捂住嘴,繼續痙攣著,她心裡一驚,記起小仙童說過的不良症狀,可她只是普度眾生的觀音卻非能醫善藥的太上老君,只能翻變出甘露仙水,亂了手腳地撕了道袍一角,給他拭汗。

    然,小妖會做的,卻不見得她會做。

    她的粗魯,幾乎擦去了他臉上的一塊皮,疼得齜牙咧嘴,他迫於無奈,虛弱地握住了她本要繼續行兇的手。

    “你是要來了結我的?”

    “你說什麼?瞧,多髒,下巴都是血!”

    見她不由分說地抽出自己的手又要往他的下巴擦去,他眉一沉,虛弱得放棄了拒絕,任著她把他的下巴擦了個老紅。

    而仰望的角度裡,他的目光被那醉人的橘色所吸引。

    “日出……真美。”

    她窒住。

    日出?!

    連忙抬頭,瞪著那已然染紅的天際。

    何故時間過得如此之快?孫悟空呢?為什麼還不回來?

    心裡一急,提了道袍長擺就要走開,卻又因為想起他身邊不能沒人看顧,於是急急跑了回去。

    可再找不到解藥,發生了無可挽救的結果怎麼辦?

    但若走開了,他被妖怪擒去煮了吃豈非更麻煩?

    “喂……”

    六神無主時,突聞他的聲音氣若遊絲。

    於是轉頭看他,卻為他唇上浮出的弧度所失神。

    “你到底……在慌張什麼?連觀音尊上的身份都不顧了?”

    “你懂什麼!還不是你……”

    “我怎麼了?到底是何事……需你觀音之尊如此緊張?”

    “自然是因為……”

    她窒住。

    自然是因為什麼呢?

    塵世匆匆數十載,於她卻是過眼雲煙,什麼疾苦磨難也只是頃刻之間,所以,早已經悟透一切的她,到底為了什麼緊張?

    “你過來。”

    他突然開口,那種理所當然的語調害她一時失策,居然乖乖地靠了過去,又在他的目光示意下,把他從岩石上扶起。

    他的體溫很涼。

    涼得發寒,透過衣物,顫抖了她。

    方才不是還熱得叫人難受嗎?為何出現此種症狀?

    “七七。”

    “啊?”

    幹嗎突然喚她小名?

    戒備地看著他,卻見他目光尋來,與她的在半空中相會,以為他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聽他只是再一次重複地說道:“七七。”

    那聲音,仿佛呢喃。

    “七七。”

    他到底想什麼?

    她警戒地瞪著他,他卻是一味地重複地叫著“七七”、“七七”,而看過來的目光,專注,膠著。

    她本來只是感到有點納悶,但聽著聽著這一聲接一聲仿佛毫無意義的呼喚,在那黑潭似的眸子凝視裡,只覺得,仿佛有什麼在蛻變著,直到,終於受不了這含糊不清的感覺,她暗惱著打斷他:“住口!少給我婆婆媽媽的!”

    似乎為著她的粗魯沉默了。

    那半沉下的眼,讓她想起了昔日的金禪子。

    “我……”他突然沙啞開口,別過臉去,“九九八十一劫,現在才是第幾劫?但,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誰說的!現在才……才第十三劫!”聽他聲音洩氣,她就莫名地來火,“是誰說要位列仙班的,敢在這裡放棄的話,即便追到閻羅殿,我也非得把你揪出來暴打一頓不可!”

    他仿佛為她的暴戾粗魯所嚇,整個人震了震。

    “你會追來閻羅殿?”

    那帶著輕嗤的語調仿佛在質疑她。

    “會,為什麼不會?我……”

    “就為了我?”

    突然看過來的目光,帶著她從未見過的銳利,害她淺淺地嚇到了,竟一下子說不出任何話來。

    雖然以前也會教金禪子莫名的一個眼神所震懾,但從未有過如今這般的壓力。

    心跳,如擂鼓。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8:21

第4章(2)

    “就為了我?”

    為何強調這個?

    她支吾著,想要躲開那逼人的視線,心裡暗罵著這種不清不楚的狀況,卻又偏生無法靜下心來好好思索這其中的差錯。

    “給我撐下去的力量,可以嗎?”

    突然聽到那仿佛撒嬌般的語調,她意外地回過神來,側頭看著他。

    “撐下去的力量?”

    “那古老的……祈福做法。”

    他的聲音聽起來為何更加沙啞了?仿佛喉嚨裡卡住了什麼似的。

    而他的話,讓她想起不久以前在林間發生的事,心頭熱熱的,卻不知為何,於是疑惑,“剛剛不是才跟你做了這祈福……”

    “你可知道,距離上次一別已有數月?”

    她心裡暗暗一跳。

    天上一日,人間十年……

    原來,對於她而言的暫別,對他,已經是……

    怪不得她老覺得自己被他們師徒四人耍得團團轉,原來在她看來的轉瞬之間,對他們已然是艱辛過後的重遇。

    才感歎著這天上天下的差異,發現他的目光膠凝在自己的臉上。

    很奇怪地,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感覺爬上了心頭。

    她咬了咬唇,低下頭去,可,他的目光一直緊緊地纏繞在她的臉上,打攪著她的目光,害她的臉忍不住紅了又紅。

    “可不可以閉上眼?”

    “不可以。”

    到底是誰在祈求她的福佑?

    “你到底要磨蹭到什麼時候?”

    這種口吻語調,是在嫌棄她嗎?

    暗惱,她閉了眼直接湊前去,孰料卻不知怎麼搞的,鼻子撞上了他的,疼得她眼睛都濕潤了。

    而在尷尬的疼痛過後,安靜的氣氛中她偷偷瞄他,發現他一臉的失神著,並且好幾次的張口欲言,都被咳嗽打斷。

    看著他咳得如此痛苦,又焦急於遲遲未歸的孫悟空三人。

    孰料待他好不容易平順了呼吸,卻聽他說:“閉眼。”

    “呃……”

    她看著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卻被他因為不適而汗濕的手心給捂住了眼,隨後,唇上被輕輕地碰了碰,仿佛被啃咬,有點酥酥的,嗯……還有一點點發麻。

    可問題是,為什麼方才她讓他閉眼遭到拒絕,如今他卻非要蒙起她的眼不可?

    才不滿著,唇相離。

    見著他唇動了動,以為他要說出為她的慈悲所感恩的話,誰知……

    “你好髒。”

    她瞪大了眼。

    “都是血,髒死了。”

    臉猛地一紅,她一邊用袖子去擦臉,一邊拿眼神瞪他,心理思緒百轉——到底,要如何報復他才解恨呢?

    真要壓個五百年洩憤,夠嗎?

    “觀音大士!”

    猛地聽見孫悟空的聲音。

    轉身,只見孫悟空憂心衝衝地趕過來,二話不說就扶起無力癱軟在她懷中的唐僧。

    “慢著,悟空你……”

    “不好了,六耳獼猴趁火打劫來了!”

    六耳獼猴?!

    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孫悟空飛快地解釋:“觀音大士有所不知,六耳獼猴生性狡猾,上次我失手讓他逃走了,這回師傅之所以中了火毒,就是因為他跟我拜把兄弟的孩子紅孩兒聯手布了局,害我們疏於防範!如今他又來了,我們必須趕快離開!”

    “大可不必,只要布下結界……”

    “觀音大士!”她才開口,就被孫悟空給打斷,那滿滿的氣勢,不容拒絕,“老孫知道您心系師傅,但你不懂六耳獼猴的狡猾!他能夠化身任何人,防不勝防……”

    “……依悟空吧。”

    他,虛弱地說著,忍不住又是一陣咳嗽。

    她不禁皺眉,心裡老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卻硬是說不上來,只好隨著孫悟空一起離開,然就在轉身的一刹,後面風起,心裡一驚的同時,孫悟空竟已經被一棍掃飛開去,而被孫悟空扶著的他,也被拋飛開去。

    她見了,連忙飛出長長的袖子,把他帶回身邊,狼狽地扶緊。

    “觀音大士,保護師傅!”

    孫悟空的聲音?!

    她錯愕地看著孫悟空從後追向前去,那分明是方才有誰偷襲孫悟空的方向……

    老孫知道您心系師傅,但你不懂六耳獼猴的狡猾!他能夠化身任何人,防不勝防……

    驀然想起這話。

    她僵硬著轉過頭去,看著那邊已經鬥得分辨不出誰是誰的兩個孫悟空。

    這時,有誰趕到,她戒備地轉身,手中頓現法杖,往那人橫掃過去,卻又狠狠停住。

    “觀、觀音大士……”

    瞪著高舉雙手臉色發白的小仙童,又意外地看著小仙童腳下灑落一地的藥草。

    “是解藥?快!”

    聽了她緊張的話,小仙童慌忙應了聲,開始為唐三藏調配解藥。

    孫悟空與六耳獼猴越鬥越遠。

    而她,全神貫注地看著小仙童研磨藥草,喂他服下。

    小仙童仿佛特別在意她的目光,遲疑半晌,終於開口:“觀音大士……”

    “嗯?”

    “觀音大士跟金禪子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她跟金禪子關係好!

    眼睛瞪得有如銅鈴大小,她的錯愕卻沒有被小仙童看出來。

    “真羡慕!觀音大士為了金禪子取經的事情奔波勞碌,仿佛要取經的是自己……”

    她無語。

    不,她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在別的仙家眼中,真是如此?仿佛取經的是自己?!

    “不過,剛才看到觀音大士對金禪子如此冷漠,如此置身事外,我們太上老君爺爺也終於可以安心了……”

    “安心?”

    為什麼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現在天庭到處都在說觀音大士與金禪子轉世交往過密,犯了情戒呢!尤其月老爺爺還推算出觀音大士和金禪子之間……”

    情……情戒?!月老?!

    就因為,她三番四次地,幫助了他麼?

    “可是剛剛觀音大士對聖僧的事情冷眼旁觀,任大家多緊張,就是站在最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我這才知道什麼是處之泰然,怪不得太上老君老說我不懂何謂生死有命!”

    她在小仙童殷切崇拜的注視下,竟然做不出慈悲為懷的笑容,為何?

    何故心裡有種很慌亂的感覺?

    “可是,觀音大士方卻亂了陣腳,居然看不出那孫悟空是六耳獼猴所裝呢?差點,聖僧就要被帶走了。為什麼呢?可否指點我一二?”

    意外的人,意外的聲音響起。

    七七震動了一下,仰頭,只見如來乘雲駕霧而來。

    “為何觀音大士會無法洞悉六耳獼猴的幻法?”

    如來所指責的事,不無事實。

    她當時一心系在唐三藏身上……

    在如來那寬懷若穀卻暗藏嚴厲的目光之中,她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

    “與本座一同回去吧,請。”

    來到身邊,如來劈頭就是這樣的話,那語調雖軟,卻仿佛在命令她。

    而那犀利的目光,讓她有一種仿佛被誰給看穿了的感覺,目光閃爍了一下,道:“六耳獼猴之事尚未解決,如來要本座如何安心離開?”

    “這事本不難。”

    如來輕,手心一番,打出一道急勁的風,猛地撲向了正打著起勁的兩個妖猴。

    勝負就在刹那。

    右邊的孫悟空騰起翻身,躲避了開去,而左邊的,則被掌風擊中,吐血而亡……

    “如來!”她臉色刷白,看著即使躲了開去仍是狼狽的孫悟空,“你這是……”

    別說協助取經的孫悟空了,即便是六耳獼猴、是妖猴,也不可如此輕怠它的生命!

    “這孽本座來擔,隨本座離去。”

    “可是唐三藏……”

    “你再留下,就再也沒有機會離開了。”

    又是那種叫她心慌的犀利目光,她下意識地看向昏迷的唐三藏,那蒼白的臉色仿佛比服藥前更糟糕了!

    讓她在這個什麼都不能確定的時候離開?!

    “觀音大士!”

    在那再三的催促之下,她的貝齒,緊緊咬住了下唇,只好……

    後來,唐三藏才知道,當他悠悠轉醒,已然是數日之後。

    “師傅!你醒了!”

    才張開眼,就被患難與共的徒弟們圍了個緊,環顧,看到了因為戒備孫悟空而站得遠遠的小歲。

    可……

    “師傅,你在找誰?”

    “觀音大士人呢?”

    “被如來佛祖帶走了。”

    他暗暗消化著這些資訊,良久才問:“如來曾蒞臨?什麼時候?”

    “就在師傅您服下解藥昏迷過去後,如來佛祖方來,觀音大士就隨著他急匆匆地走了。”

    聽著孫悟空酸溜溜的口吻,他眼簾沉了沉,然後閉上。

    “師傅?”

    “沒事,我只是累了……”

    昏迷時,心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說,唐三藏啊唐三藏,你得趕快睜開眼,不然的話某人會亂了陣腳的。

    然,醒來後卻……

    “上路吧。”驀地張開了眼,也不顧徒弟們擔憂的阻攔,他只是淡淡地道,“莫為我耽誤太多的時間。”

    “可是,師傅你的身體!”

    “我說了,莫為我……”

    “聖僧若是堅持,只怕身體吃不消,路途上又病倒了,只會更耽誤時間。”

    他微微一愕,意外地看著小歲那堅持的小臉,只見……那彎彎的圓月之眼,濃濃的關心,讓人無法拒絕,也虛弱得,無法不想起另外一個有著同樣的彎月眼兒的人。

    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他抬頭仰望天際。

    雲霄的彼端,果然好遙遠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8:38

第5章(1)

    天高雲深,豈是凡人所及?況且,雲霄之上是天宮,天宮之上還有九重天。

    而此刻,在九重天之上,某人正無比的納悶著。

    七七從未想過,走了金禪子又有後來人。

    好吧,這個“人”應該是“前人”才對,畢竟,這回對她說教的人是金禪子的師傅大人——如來佛祖。

    但雖然如來和金禪子乃師徒,但就“說教學”上的探討,就有了質的區別。

    金禪子喜歡以氣死人不償命的方式說教,每每出現非嚇她一跳不可還老以經文佛道之條框惹得她直跳腳,可如來佛祖就不一樣了,如來喜歡拿沉默做文章,喜歡把往日眯成一線的眼睛張開,並且,帶著幾分的笑意,犀利地看過來。

    那種感覺,仿佛是給她機會自首認罪。

    可她何錯之有?

    想起不知脫離病厄沒有的唐三藏,心裡就是莫名地放不下,偏又被如來拉住走不開,如何是好?

    “觀音大士,你覺得南海如何?”

    突聞如來開口,她疑惑地回答:“南海?南海乃清修樂土。”

    “那麼,你可有前往之念……”

    “觀音大士!不好了觀音大士!”

    如來的話才起了個頭,就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南天門外高叫了起來。

    是孫悟空!

    仿佛發現了她的心不在焉,如來重重咳嗽了下。

    “觀音大士、觀音大士……”

    遠處,孫悟空的聲音斷斷續續著,無法聽個真切。

    心裡一急,也顧不上如來的感受了,她匆匆提起了道袍長擺就往南天門跑去。

    “觀音大士!”

    身後,如來聲音惱怒非常。

    “有什麼待本座回來再說吧!”

    她頭也不回,直往孫悟空奔去,一心只是想著念著唐三藏的身體健康,根本沒有料到在塵世間等待她的,居然是如此的荒唐,一場被紅色所淹沒的婚宴!

    奢華的城堡裡頭,他就那樣沉默著,安然地坐在這漫天的紅裡頭,身上穿著的,分明是喜慶之極的新郎服。

    她愣在門邊,他呢,平靜地,以難辨情緒的目光看著她。

    “師傅,觀音大士可給你找來了,你願意隨我們離開了嗎?”

    心裡才疑惑著孫悟空的說法,卻聽他開口:“你去幫幫悟能、悟靜和小歲,他們在佈置會場。”

    “可是師傅,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啊……”

    “聽我的。”

    “還佈置什麼會場!再留下去,你真的會變成駙馬爺了!”

    相較於悟空的激動,他實在顯得太事不關己。

    “出去。”

    磨牙聲音響起。

    孫悟空分明是真的被惹火了,但到底還是顧及師徒情誼,就當她擔心著孫悟空會做出什麼事情時,孫悟空面無表情地踹門離開。

    收回的視線,回到他的身上。

    “身體好了嗎?”

    他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但如今瞧他臉色紅潤,實在並非中毒之像。

    “聖僧……娶妻……這像話嗎?”

    還是沒有人理會她。

    她懊惱地瞪著他看,說實在的,距離上一次聽說他要跟妖怪成親,於她不過才上一刻的事情,當時只覺得這親事實在好玩,但如今呢?為何她覺得心裡惱火不已,連帶地,覺得熱得不得了。

    腦袋有點發熱,於是她開始拉扯那悶死牛的領子,卻見他猛地瞪過來,心裡一嚇。

    那隱忍著惱意的目光,還真像極了印象中的金禪子。

    “觀音大士,如沒有其他要事,請回吧。”

    被那樣嫌棄的目光看著,心裡怪不好受的,她沉默許久,在那樣的目光中徐徐開口:“參加聖僧大婚,誰說不是要事呢?”

    於是,他收回目光逕自回到窗邊靜坐,她則看著他那僵硬的背影,盤膝端坐在蓮蓬仙座之上。

    然後,十分納悶。

    因為在這華麗的宮殿裡,女侍們正為黃昏舉行的盛大婚禮忙碌著。

    請想像,當忙乎得昏天黑地的女侍們,猛然看到走廊上端坐在奇怪物體上並且還懸浮半空的某人……

    “鬼呀!”

    尖叫,於是暈倒。

    而某鬼,不,某七七在發現走廊彼端暈倒的女侍已經可以壘成小山丘後,實在麻木得無話可說了。

    除了納悶還是納悶,尤其天色已經轉暗。

    “鬼呀!”

    聞聲,斜眼看看新被嚇昏的第N+1個女侍,又瞄瞄門半掩的屋裡,那個穿了一身紅,戴著頂滑稽帽子的某人,此刻手裡依然是捏著佛珠,唇上飛快頌唱著經文。

    “如果不是動了凡心,你何故執著?為何娶妻?”

    誦經的聲音頓止,又起。

    “身為如來座下最受疼愛的二弟子,真要放棄再度成佛的機會?你難道不覺得可惜嗎?”

    明明那個用臭屁的語調對她說自己離成佛之路不遠的他還在記憶中鮮明,為何轉眼間就換了個想法?執著起這塵世的情愛呢?

    難道是她離開的時候,這傢伙身上又發生了什麼?

    “你,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輕輕地睇過來,卻並不說話。

    “或者,那位漂亮的公主真叫你動了凡心?”

    來的路上已經聽孫悟空簡單地說過事情的經過,雖然描述乏味又吞吞吐吐的,但到底讓她瞭解到了事情的梗概——當他們師徒四人進入女兒國,就犯了女兒國的大忌——不許男人進入。於是,他們遭到了囚禁。

    可夜裡,他的念佛之聲竟使得深夜難眠的公主被吸引了過來。

    這一見面,仿佛天雷勾地火——公主猛地沖上前來瞪著他看,而他,佛珠掉落在地。

    熱情主動的公主,馬上就問了一句:“聖僧,你嫁予我吧!”

    就當孫悟空三人抱腹大笑時,他卻突然開口:“依你。”

    然後,事情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如此。

    人間情愛孽障,原是虛幻。

    她看著他饒是沉默的嘴臉,終於輕輕地下了蓮蓬仙座,背貼牆,抱膝而坐。

    蓮香清幽。

    目光望著腳邊綻放的白蓮,指尖伸出,輕輕地,在那白皙得仿佛透明的花瓣之上彈了彈,依稀還記著那一夜,他來到跟前,突然彎下身去,伸手摘取白蓮一朵,然後仰望。

    當時她低著頭,凝視著他被白蓮襯得越發清俊的臉,無法移開目光。

    他說,他很快會位列仙班,要她靜靜地等待那天,仿佛承諾。

    但這些情景畫面,除了她記著還有誰心裡寄存?

    有點納悶,有點不知所措。

    收回手,亦收回眷戀在白蓮之上的目光,背,緊緊地貼緊了牆壁,頭仰望,看著那裝潢奢華的穹頂,金黃色的綢緞包裹著所有,看著看著,眼睛乾澀著。

    突聞房裡動靜,腳步聲接近,停在門檻的另一端。

    他默默地看著她,看著那張在記憶裡從不知道安靜的小臉。

    白皙的雪膚仿佛吹彈可破,明明該是個千年老妖——不,修佛不止千年的仙人,卻不知何故長著張俊氣靈秀的小臉,然,眼睛靈動閃耀,短短的睫毛黑得分明立體,襯得眼睛十分引人注意,而小小的嘴兒棱角分明,下唇福厚,下巴亦是尖細尖細地……

    何故,會是如此的長相?

    觀音大士,不該只是慈悲為懷的單調嗎?

    宗卷所畫,皆是身厚臉圓眼慈悲。

    偏她嬌小單薄,長得男女莫辨,說話時表情活靈活現,即便是難得慈悲為懷之時,板著臉亦出落著一份他人無法模仿的明豔韻味。

    眼前的,其實是只特來迷亂他的妖怪吧?

    心裡不止一次地反復自問著。

    然,大徒弟孫悟空喚她觀音大士,畢恭畢敬。

    然,二徒弟豬八戒喚她觀音大士,誠惶誠恐。

    然,三徒弟沙僧喚她觀音大士,無比崇拜。

    還有很多很多的人、妖、仙……

    大家看了她,都異口同聲地喚她觀音大士。

    就當是眾口鑠金吧,給了她個觀音大士的身份,毀了觀音大士在他心目中一直以來的尊崇,也危險了他自小的信仰。

    相遇以來,時間雖長,其實也不過是匆匆幾次的見面。

    掐指輕算,次數絕不過十。

    可是……

    她,真的是觀音大士嗎?

    依然懷疑。

    所以試探,可是,那一夜意外地見了她所走過的路上居然綻放了美麗聖潔的白蓮,於是彎身,摘取,做出了連自己也始料未及的事情。

    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去吻了,那個頂著觀音大士無限光耀的頭銜的……女人。

    佛道是,四大皆空。

    可他,居然在親吻了她以後,對悟空打了誑語,徹夜裡,縈繞了不該想念的身影。

    他是出家之人,即便希望有天可以成佛,也不該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對她說出仿佛承諾般的話。

    自然,也萬萬不該明知故犯,乘人之危般地索取了他們之間的第二個吻。

    當再次清醒了過來,身邊沒有她,那一刻,心裡深刻地落寞了,顫抖著不該心存的妄念,妒忌了本該一直心存敬畏的如來。

    而這幾次三番地得她出手救助,只讓他深刻明白到一個道理。

    仙凡有別。

    他的時間有限,她的時間太長。

    於他是漫長的磨難,對她不過是轉眼一刹。

    他的世界,自從瞭解到被父母遺棄的身世,便是好意收留了他的主持師傅。

    主持師傅的世界只有佛經,也教予他佛經,因為發現他慧根過人,於是深刻期許他的成長。

    於是他的世界亦是佛經、佛經,還是佛經。

    沒所謂的,真的沒有所謂。

    他只希望得到需要他的人,即便那人非要他青菜度日,長伴青燈,即使後來主持大人老了,圓寂了,再無人要求他那樣,但只要他的時間仍然有佛經,就仿佛主持大人猶在,他也同樣受得別人需要。

    可如今,索然無味的佛經世界裡頭,卻多了不該追逐的人。

    但那個人,她的世界是無我的,天下蒼生的,任何一個需要她的人的,包括他,也可以,完全沒有他。

    即便觀音經念得再多,聲音也無法傳入天際雲霄之上。

    即使可以傳達,但她如何能聽出是他的聲音?畢竟這塵世之中,念她,求她,拜她之人實在太多太多……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8:51

第5章(2)

    “你走吧,西經之事,請另覓人選。”

    她微微動了動,然後仍是固執地貼牆而坐。

    她真的是個很奇怪的……神仙。

    老是做著執著的事情,卻又,勸人不要去執著。

    那小小的手,突然拉扯著領子,粗魯地扇起了風來。

    看著她那幼稚的發洩情緒的方式,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瞭解她的,卻又,意外於這一份莫由來的信念。

    是因為,金禪子的部分嗎?

    可,金禪子到底是誰呢?

    對於這個名字,毫無所覺,只除了,妒忌。

    妒忌,曾經是金禪子的自己,與她如此的接近過,身處在同一的時間裡,相近的環境中……

    “公主,是怎樣的人?”她終於開口。

    他微微一愣,隨口答道:“女人。”

    她抬頭,不滿的目光直直地瞪過來。

    他連忙別過了臉,右手,緊緊地拽住佛珠,發出一陣“嘞嘞”之響。然後,他問出了從來不打算問的問題:“金禪子呢?是個怎樣的……神仙?”

    仿佛沒料到他問這個,她那明亮的眼兒眨了眨,除了出神地看著他還是出神地看著他。

    “不想說就算了。”

    “我……”

    “駙馬!吉時到了!請準備!”

    意外的聲音介入,只見歐巴桑級的乾瘦婦人幹練地走來,一見那滿地暈厥的女侍,氣得大吼:“該死的,你們都給我在這邊偷懶?!怪不得老覺得人不夠用!”

    河東獅吼,總算見識到了。

    昏厥一地的女侍惺忪著爬起,在一陣喝罵聲中跑得連影子都看不到,而那個乾瘦婦人轉過來,仿佛把她跟誰搞混了,“刷”地變了臉,異常熱情地跑過來,把她從地上扶起,“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坐在這種骯髒的地方,來來來,婚宴要開始了,快去準備吧!”

    她疑惑地眨眼,看向身邊的他,卻見他失神著。

    “公主!你怎麼啦?”

    猛地被搖了搖,她飛快地眨著眼,確定那個乾瘦婦人叫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公主?!

    她是公主?!

    “快去準備吧我的公主!婚禮之後還有登基典禮,可不能誤了吉時……”

    “禮官大人,會場出問題了!你快來啊禮官大人!”

    遠處,傳來了鬼叫連連,乾瘦婦人聽了,連忙賠禮告退,匆匆走了。

    沉默。

    待再也看不到那乾瘦婦人的身影,她挑眉,看著依然失神的他。

    “公主?我是公主?”忍不住對著那仍是失神的傢伙叉腰,粗魯地跺腳,“搞了半天,原來你在耍我?!”

    “耍你?”

    他仿佛這才回過神來,看著她。

    “難道不是嗎?你對我如此不屑又不敬,如何會娶一名跟我長得相像的凡間女子?分明就是想借機報復對不對?”說罷,直接拉起他冰冰的手,“來,愛報復就報復咩,何必拿西經大業開玩笑?我會很傷腦筋的耶!”

    “為什麼傷腦筋?”

    他沉默著眼睛,看著被她緊緊握著的手腕。

    “畢竟授予你取經大業的人是我,當初是多麼艱難才讓如來那傢伙答應讓我來傳話呀,如果到了這個節骨眼你才說不去取經了我咋辦?要怎麼跟如來那傢伙交代啊!”

    說罷,發現他久久沒有反應,於是她疑惑地放開了他的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手心。

    “你倒是說說話嘛!你要怎麼報復我,快說吧!本座候著咧!”

    他仍是沒有反應。

    但是,那看過來的目光,卻仿佛多了幾分的失望。

    他到底在失望什麼呢?

    忍不住嗤笑,他彎身,手輕輕一掰……

    “你……”

    看著那再次被他遞到面前來的白蓮,她愣了又愣,明明是曾經發生過的橋段,此情此景,卻是莫名地心跳不已,亂了心神。

    記得,接過他手中的白蓮後,就被索取了“祈福”。

    不早前才發生過的事情,她自然深刻記得,記得……唇上的酥麻,還有氣息間不小心沾染到的他那乾淨清爽的味道。

    手,輕輕伸出,她,終於接過了他手中的白蓮。

    然,他突然又失笑了。

    站起,連看也不看她一眼,繞過她便往外走去。

    “喂!”

    不理身後的叫喚,他堅定地向前走著。

    “你不是認真的吧?你真要跟那個……跟我長得很像的公主成親嗎?不去取經了?”

    他承認,初見公主時,的確是被那酷似的長相所惑,答應允婚,全因誤會了這又是她一時興起的遊戲。

    好吧,如今他知道不是,但又如何?

    又如何呢?誰在乎?

    然,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他意外地,看著那展開雙臂,突然攔截在前的人兒。

    這情景,似曾相識。

    看著那長長的黑髮如絲般地淩亂在她的臉頰邊肩膀上,看著那張小臉憨直著紅透,不得要領般被咬緊的下唇……

    她,目光卻是認真逼人的熱。

    “跟我回去!”

    他不理,想繞過,卻被她猛地一拉,才意外著,鼻子一痛,他詫異地看著低頭捂著鼻子,因為疼痛濕潤了眼兒的她。

    “你想做什麼?”

    他瞪圓了眼,不自覺地想起那一次向她索取“祈福”,幾乎被撞歪了鼻樑的事來。

    心裡,莫名一亂。

    “不管,已經給你祈福了,你必須乖乖地去取經!”

    這是什麼跟什麼!

    他想笑,卻笑不出來,瞪著那沒心沒肺的小臉,只想擺脫她。手,又被拉住。這回真的來火了。

    “我不是你和如來佛祖的遊戲,放開我!”

    “你不取經,要怎麼將功贖罪重返天庭?”

    幾乎是同一時間開口。

    兩人,同時被對方所說的話震動了。

    “誰稀罕回到天庭去?我是唐三藏,不是金禪子。”

    是他,首先打破了沉默。

    甩開仍是失神的她,加快腳步,可……

    身後的她仿佛有話要說,所以,他又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然,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的她始終毫無行動。

    就當他負氣地以為她不會叫住他時,她終於追上來了,“等等嘛!”

    她跑得很急,拉著他的衣袖時,一個踉蹌,幾乎摔跤,但一抬頭就是那抹沒心沒肺的笑容,害他白白地擔心了一下,心裡一惱,不理她又走。

    她見了,心裡一急,“求求你了!不管是唐三藏還是金禪子,沒有你,我在天庭很無聊啊!”

    他,震動了下。

    轉身看著她,說不出任何話來。

    她居然說,沒有他,天庭會很無聊……

    那彎彎的圓月眼兒,專注無比地看著他,看著他,害他心裡亂了又亂。

    再次甩開她的手,無奈她有了前車之鑒,硬是不放。

    “放開!”

    “不放!放了我以後怎麼辦?”

    果然還是把他當作遊戲一場!

    但……

    “你不放,我們要如何偷偷溜走?難不成真要我娶了那公主?”

    無奈地,他說道。

    就當是,他真的逃不開了,即便,她只把他視作遊戲一場。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9:07

第6章(1)

    然,離開女兒國沒有想像中的容易。

    夜風肆虐的山谷裡,他們一行人被身穿盔甲,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士兵們團團圍困。

    孫悟空三師弟自然不把這些凡胎小姑娘看在眼裡,握緊了兵器就要帶著唐三藏沖出去,有道是兵器無眼,尤其是身懷絕技的三人,即便下手再輕,如何是這些小姑娘能承受的呢?真要打起來,只怕非得見血不可。

    莫說唐三藏反對這魯莽的行動,何況還有她在呢?

    “師傅!觀音大士!”

    “好了,聽為師的。”

    “好了,聽本座的。”

    對於他們異口同聲的反對,孫悟空急得抓頭,繞著他們轉。

    這率性衝動的小猴子走得飛快,塵土揚起,兩人皆是一陣狼狽的咳嗽。

    不過,卻又相視而笑。

    “你笑什麼?”她不禁打趣。

    “誰知道。”

    他還是故意對她冷淡,不過她沒有理會,只是用手扇開眼前的煙塵,眯了眼,想要看清楚那站於隊伍之首,穿著英姿颯爽的紅色盔甲的少女。

    “你看什麼?”

    “誰知道。”

    她學著他的語調,卻被他狠狠瞪了下。

    小氣。

    “沒有啦,我想看清楚公主到底是不是真的跟我長得很像。”

    “無聊。”

    他沉默,卻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彼端,身穿著紅色盔甲的少女,烏黑的長髮用紅色的綢緞綁成了俐落的馬尾,劉海整齊在眉上,小臉細細尖尖的,一雙眼兒彎彎大大,是明亮的彎月眼。

    的確,與她九分相似。

    少了她身上獨有的出塵之感,但卻擁有了她所欠缺的熱情奔放。

    “三藏哥哥,你真要走?”公主扯開喉嚨,聲音是天真甜美,帶著幾分的疑惑,可卻唯獨沒有抱怨,仿佛無論他如何她也沒有所謂,就如同她不理身後將士們不滿的勸慰,那些主張把他們就地正法的言論,只求有個答案,“三藏哥哥,你真的要舍本宮而去嗎?”

    感覺到她的注意,他低頭,看著她,卻失望於她眼裡的好奇。

    “三藏哥哥,我會等你回來的!”彼端,公主仍在癡情呼喚著。

    他目光沉了沉,正要開口回應什麼,卻聽身邊的她驀然說道:“她們好像很敬畏這公主。”

    愣了愣,看著她突然變得很活躍的眼神。

    “配合我。”

    她突地沖他眨了眨眼,當著他疑惑的目光攤開右手,細紅的唇輕輕往掌心一吹——

    突然沙塵滾滾。

    不知名的風在山谷裡盤旋著,即便是伸手所及的地方,也無法視物。

    只聽孫悟空急著跑過來,“快!保護師傅!”

    他這才警覺,伸出手去,想要把身邊的她拉近身邊,不料卻撲了個空。

    “師傅!快!”

    “慢著,悟空……”

    她到底去哪裡了?

    他們這邊亂了陣腳,那頭的女兒國少女兵團也是亂作一鍋粥,將士們紛紛吆喝著“保護公主”,卻因為誰也不知道公主去了哪裡而亂作一團。

    好不容易待風沙漸止,只見淡淡的月色之下,那抹嬌豔的紅,已經來到了唐三藏師徒面前。

    “公主!”

    “公主你快回來!”

    女兒國少女兵團焦急著叫,開始有人跑過來,誓要保護公主,卻被那驀然舉起的手給阻止了腳步。

    “不必過來。”

    年輕的公主開口,女兒國少女兵團聽著那命令,那仿佛醞釀著悲傷情緒的語調,皆慨歎了最珍貴的公主大好的姻緣就此被無情的僧人的欺騙所毀,命運造化的弄人,卻又奇怪著唐三藏一行人表情居然是目瞪口呆的怪異。

    因為,他們看到的是,女兒國的公主居然對他們做鬼臉。

    最快回過神來的,是他。

    “觀音大士?”

    絕對的咬牙切齒。

    ——對。她用口型沾沾自喜地回答,隨即又開口:“你們暫且退兵,就讓我護送三藏走一程。”

    “可是公主……”

    “公主不行啊!”

    “萬萬不可……”

    “住嘴!”她轉過頭去,過足了威風凜凜的癮頭,“本座……不,本宮的命令也敢違抗嗎?!”

    說罷,沖唐三藏做了個鬼臉,然後殷切地向前去,挽了他的手臂,狀似親昵地半推半拉著他離開。

    他的嘴角不小心抽搐了下。

    “這就是你說的配合。”

    他以為他要瘋了,但是他的語調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奇怪。

    觀音大士,告訴自己此刻挽著他走的人的確是觀音大士,可,無論如何還是覺得此女似妖非佛,尤其當那明亮的眼兒帶著七分調皮三分驕傲地看過來時,他的心湖莫名地掀起了陣陣漣漪。

    動心。

    出家之人,居然動了凡心,而且,物件是九重天之上,萬人景仰的觀音大士。

    很荒謬,卻不知何故仿佛覓見了長久以來老覺得欠缺的什麼。

    “什麼?居然是觀音大士!”

    仿佛聽出了什麼端倪來,孫悟空湊近,卻被她不滿地一掌心推開。

    “悟空,別壞了本座的好事。”

    悄悄地警告,而後是對著身後依然不肯離去的隊伍大叫:“快回去,本宮不必你們在此等候。”

    完全無視身邊霎時石化掉的孫悟空。

    而說罷,她又沾沾自喜地轉過頭來,對他說道:“瞧,本座很善解人意吧!她們在這裡等也是白等,反正待會我就會把這公主送回皇城。”

    “胡鬧。”

    除了這樣的輕斥,還真是對她的作為無語。

    堂堂觀音大士,如何能輕率地附在俗世人身之上?

    “哪裡胡鬧?”

    “不動聲色地離開的方法何止千百,你卻非要佔據公主肉身,以這種方式大搖大擺地送我們離開,難道不是胡鬧嗎?”

    她忍不住挑眉,“如果當初不是某人答應允婚,又如何會鬧出此等風波來?唐三藏,你可別要得了便宜還賣乖哦,本座也是有脾氣的!”

    看著那張氣呼呼的小臉,紅撲撲的,他下意識地別開了臉去。

    “喂,唐三藏,你聽到我說話了沒有?”

    這回,甚至還甩掉她的手。

    不禁皺眉,她鼓著腮,雙手抱胸負氣地跟在他的身後。

    不知走了多遠,他方停下來,她卻來不及頓住,一腳丫踩到他的腳跟之上。

    轉身,他摸著被踩得老痛的腳跟,瞪過來,卻仍是不開口對她說出半句話。

    心裡頓感懊惱,回頭看看,確定女兒國的士兵們沒有偷偷尾隨過來,她席地而坐,打算從公主的身上離開。

    他默默地看著她,放任著自己的失神。

    然。

    本來靜靜閉目施法的她突然張開了眼,滿臉的震驚,他不禁愣了愣。

    只見她雙手畫蓮,眉頭緊緊地皺著,卻是,開始有汗滴在額角凝聚,滑落。

    “師傅……”

    仿佛連孫悟空他們都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了。

    他擺手,要他們安靜些。

    孰料……

    “啊!”

    她突然放聲大叫,把在場五人狠狠嚇了一跳。

    “觀、觀音、觀音大士?”

    孫悟空傻眼,豬八戒、沙僧更是嚇得口瞪目呆,她倒好,雙眼濕潤濕潤地,無視所有被她的表裡不一震懾,淪為白癡的人們,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丟出一句毫不負責任的話:“都是你啦金禪子,怎麼辦啊?我出不來!”

    有道是,佛祖也瘋狂。

    不過,目前瘋狂的不是如來,是……

    孫悟空無比哀怨地,回頭,看著那個身形嬌小,塞在一件嬌豔的紅色盔甲裡的女兒國公主——不,是潛伏在女兒國公主體內的,那個本該是備受景仰,高高在上,善解人意,慈悲為懷的……觀音菩薩。

    只見她,仿佛墜入了妖道般地,一直一直地拉著他家師傅的衫角,嘟著嘴巴,無比可憐地拉拉拉,仿佛要不到糖吃的小奶娃,非要走在她跟前的師傅回頭一看不可。

    這到底是夢?還是……

    是夢吧!而且是噩夢!

    深信不疑,孫悟空淚眼汪汪地,聽著身後的對話。

    “喂,本座好歹是為了你才困在這小小身體裡面,連仙法也使不出來,你就不能行行好,讓悟空替我到天庭走一趟嗎?”

    觀音大士如何會用這麼撒嬌的語調?

    嗯,絕對是在做夢!

    “然後,告訴所有神仙,堂堂觀音大士惹禍上身,狼狽收場?”

    “什麼狼狽收場,我還好好活著咧!大笨光頭!敲你!”

    不是吧!

    孫悟空緊張地回頭,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視線裡,只見那穿著紅色盔甲的少女躍起,狠狠地往他家師傅腦門一敲……

    反射地,金剛棒瞬間被拽得死緊。

    “大師兄!”

    兩隻手臂,同時被兩名小師弟給重重按住。

    “那是觀音大士!”

    面對著那異口同聲的緊張,孫悟空咬牙切齒:“我知道。”

    說罷,松了手,仍是豎起耳朵聽著身後的聲音,繼續編織著噩夢的輪廓。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9:25

第6章(2)

    距離事情的發生,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了。

    那一夜,當觀音大士欲哭無淚形象盡毀般地說出那句奇怪的話後,就註定了他們的無所適從。連同豬八戒、沙僧,默契地偷瞄師傅以及仍拉著師傅衫角的某觀音,再一次悲哀著這數百年來對觀音大士的憧憬全是荒唐。

    相比起來,還是小妖小歲比較鎮定,那淡然的表情仿佛對觀音大士的表裡不一完全適應。

    自然,完全適應的人還有他們的師傅啊……

    但讓人想不透的是,明明他都答應了觀音大士替她走一趟天宮,偏偏師傅就是制止了他,以諸多的理由,寧願放任著觀音大士在身邊吵吵鬧鬧,繼續破壞光輝偉大形象,也不願意助她一臂之力。

    真不知道師傅打的是哪個算盤。

    如果是留下法力無邊的觀音大士在身邊,他們自然是舉了雙腳也贊成的,然,目前的觀音大士,法力沒有,飯不會做,衣服不會洗,就只會製造噪音……

    師傅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在想什麼?

    夜裡,陪著她席地而坐,她的背貼著他的,長長的秀髮被風吹起,撩動著他,就連那誦佛的聲音,也甜蜜得叫人一再地失神。

    仿佛是注意到他的停頓,她停下來,惡作劇地往後一撞,聽到他低呼一聲,她吃吃笑著,突然舒服地伸展著四肢,把整個人的重量交給他。

    “三藏,肉身真是個既麻煩又可愛的存在。”

    他沒有說話,靜靜地凝聽著。

    “會累,會餓,還有很多要注意的細節,嗯……比起晨風露飲,是有趣了些。”

    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他心裡明白,她一定是想要套他的話。

    果然……

    “但是喔,位列仙班有位列仙班的好處,最起碼……可以不必經歷生老病死,不必為輪回所苦。重點是,可以為天下受苦的蒼生盡點綿薄之力,你懂我說什麼嗎?”

    他忍不住笑了笑。

    “三藏?三藏?三……”

    見他不理,她終於挑眉,突然吃吃笑了下,惡劣喚道:“小唐唐?”

    “……”

    回頭,沉默地瞪著她半晌,懷疑自己遲早會被那沒心沒肺的傢伙給氣得吐血亡故,只好開口:“你就這麼希望我儘快位列仙班,讓你在天庭不至於無聊?”

    他故作淡然,可說著說著,唇角卻有了軟化的弧度。

    而她,靜靜地想了想。

    說實在的,金禪子在,就會對她說教,讓她懊惱讓她厭煩,但一旦不在嘛,又叫她清靜得無聊,所以,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他儘快回到仙班。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興起跟妖怪惑是塵世女子成婚的念頭……啊!”

    背後猛地撲空,失去平衡的感覺嚇得她尖叫了聲,卻又在下一瞬被他摟住了肩膀。

    “你的希望?”

    仍是驚亂的視線裡,他低頭看她,讓她的頭,枕在他的大腿上。

    心兒撲通撲通地跳著,她連忙用手拽住左胸前的衣服,卻只能按住冷硬的盔甲一角。

    補充,肉身最麻煩的另一個特質就是,心跳的頻率似乎很有毛病,起碼這名女兒國的公主的肉身就很有毛病。

    只要他的目光輕輕落在身上,心臟就會狂跳不已。

    可惡的是,每每當她詫異於那過快的心跳時,他就會落井下石地彎出一抹叫她更加心亂的笑容來。

    瞧,又來了!

    “如果那天我真是不肯回頭,硬是與女兒國的公主成婚,你會如何?”

    “哪能如何,讓你壓五指山下吧!”

    那飛快的回答,讓他不禁收起了表情,眉一挑,瞪她。

    然後,發現三名徒兒們藏不住疑惑的視線,於是讓她坐直身子,自己則是逕自走開。

    “喂,你去哪裡啊?”

    她追過來,分明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為了能夠好好地跟她說話,他走到三名徒兒無法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任著她繼續蠻橫地霸佔自己的視線。

    “七七。”在她開口前他搶了先機,“你真的無法離開公主的身體嗎?”

    她仿佛愣住。

    其實,難得的相處,她是不急著離開這名少女的肉身的,但見他問得如此認真緊張,她只好收起玩心,席地而坐。

    雙手畫蓮。

    他專注地看著她,屏息,直到她嘟著小嘴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才放下了心頭之石。

    “其實,你就這樣也不錯。”

    他亦席地而坐,與她膝蓋碰著膝蓋,無視她納悶的目光,繼續說道:“觀音大士慈悲為懷,本就理應身體力行地支持往西天取經之事,對吧?”

    她看著他,目光裡是淺淺的思量。

    “即便他日離開了公主肉身,繼續與我等一同上路,如何?”

    “一同上路?”

    “你不是老擔心著我出事嗎?那就用你的雙眼看著我,把我看得緊緊的。”

    一縷青絲,被風吹到了她的唇上,粘住了,他見了,下意識地伸出指頭,把那調皮的髮絲挑開,細細地撫在指尖。

    細膩得仿佛在細細地撫摸著什麼珍貴之物。

    臉,不禁又是一紅。

    在他那異常熱烈的目光中,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遊移,最後還是落在他的臉上。

    “你不想跟我一同上路嗎?”

    他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分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

    可她是佛,是佛……

    被他的目光瞧著,瞧著,竟然心亂如麻!

    “你的回答呢?”

    “我……”

    她張口欲言,卻始終無法道出答案。

    “回答?”

    “我……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他臉色微變,瞪著她紅彤彤的小臉,聽著那退縮的誦經之聲,終究忍不住失笑。

    見他驀地站起來,轉身欲走,她急了,連忙拉住他的袈裟衣擺,他頓住腳步,意外地回頭看著她。

    “幹嗎?”

    “我……我……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佛祖!

    她到底在搞什麼啊?

    舌頭仿佛長了意志,分明不聽她使喚。

    一句“好啊”或是“嗯,我們一同上路”到底有多難說出口呢?為什麼以前之事觀音之身時她可以隨心所欲,如今只是多了個血肉之軀就生出那麼多顧忌與莫名其妙的情緒來?

    “我……”

    “觀音大士!”

    意外的聲音響起。

    他與她皆是一震,而遠處的孫悟空等人亦聞聲趕至。

    循聲看去,她愣了愣,看著那個福態的僧人笑得皺紋可以夾死蚊子的可怕,在唐三藏的協助下站起來。

    “菩提子!”孫悟空頓時叫了出來。

    “好久不見了,齊天大聖。”

    菩提子,如來首席弟子是也。

    看著那跟如來佛祖長得很像的慈悲笑容,她想要端出觀音大士的佛相,可又狼狽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菩提子行至,伸出手往她的眉心間一點,同時開口道:“觀音大士,如來有請。”

    只覺得腳下一陣空虛,她向後一個踉蹌,竟就離開了女兒國公主的肉身。

    然,足底之處震震寒意,此乃元神受損之兆——她驚疑地眨了眨眼,不懂助她離開肉身的方法千百,何故菩提子要選用了此種傷及她的方式!但,發現唐三藏正擔心地看著自己,連忙壓住了這份懷疑,她抬眸,看著菩提子。

    “觀音大士,請。”菩提子佛相慈祥,然笑容中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味道。

    無奈地回頭,看著突然深皺了眉頭的他一眼,又看了看此刻昏厥地上的女兒國公主的肉身,她輕輕一歎,施法,把公主送回女兒國,然後在他的沉默注視中隨著菩提子離開。

    與他同行取經,實在是說之易,行之難。

    “觀音大士!”

    她頓住,卻因菩提子看過來的目光隱含了怪異所以沒有回頭。

    “聖僧多保重,如有危難,可讓悟空來尋我。”

    感覺身邊的視線閃爍了下,她輕輕地睇過去,孰料菩提子別過了臉去。

    “悟空,好好照顧你師傅。”

    她,突然很不放心地交代著,得到的,只有孫悟空的回答,身後的他仿佛啞巴了,半點反應都沒有。

    “觀音大士,請。”

    在菩提子的催促下,只好登上蓮蓬仙座,偕同離去。

    身影,渺渺。

    “師傅?”

    輕輕擺手,沒有理會旁人,他上前,彎身,摘取地上含苞待放的白蓮一枚。

    “聖僧。”

    突聞身後的輕喚,他轉頭,看著一臉落寞的小歲。

    “小歲與聖僧叩別了。”

    他意外地眨了眨眼,“要離開了?”

    仿佛思量許久,小歲輕輕點頭,“珍重。”

    “來日……”

    “不,聖僧,我們就緣盡於此吧。”

    小歲唇上翻出暖暖的笑意,這是他們相遇以來第一次看到小歲的笑容。

    看著那纖細的影兒在視線裡漸遠,心裡悠悠了不舍,可低頭看著手中的白蓮,他仰望色彩深沉的天際,心裡再無他人。

    “貧僧……恭候觀音大士的再臨。”

    唇,淺淺地埋到了花蕾之中,那聲音輕得連自己也幾乎聽不見,而望向穹蒼的目光卻是堅定不移。

    可如何想到,這一別,竟就是整整十四年?!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19:44

第7章(1)

    旃檀公德佛……

    (旃檀:zhan tan,通:檀,檀香的一種)

    受封殿上,如來聲如洪鐘,眾仙家無不豔羨稱讚。

    旃檀公德佛嗎?

    旃檀者,檀香也。

    到底,是要冊封他還是要提醒他什麼?

    如來心意向來難測,他也不想清楚。

    徐徐抬起冰涼的臉頰,唐三藏無動於衷地環顧,始終,始終沒有看到曾經存於心中最柔軟的角落的某個身影。

    不論如何,歷時十四年的西經之路,就這樣結束在冊封典禮之上。

    “旃檀公德佛!旃檀公德佛!快跟我們說說你的九九八十一劫吧!”

    九九八十一劫……

    面對著一張張稚氣好奇的嘴臉,看著這些生活在各仙家身邊的小仙童,他手捏著佛珠,輕輕地笑著。

    但那笑容,清淡得仿佛虛幻。

    “只有,八十劫。”

    “怎麼可能只有八十劫?觀音大士明明說過有九九八十一劫的!”

    這聲音有點耳熟。

    他這才抬起眼眸,發現原來這些小仙童當中混著當日下凡來助他解厄的小仙童。

    不過,怪異的是這小仙童才提到了“觀音大士”四個字,身邊的小仙童竟都刷地變了臉色,表情緊張得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被誰抓到一般。

    “觀音大士怎麼了?”他問得不動聲色。

    “沒、沒什麼沒什麼啦……”在眾小仙童的瞪視下,太上老君身邊的小仙童憋紅了臉,然後試圖轉移話題,“旃檀公德佛,你快給我們說說嘛,說說這劫難是如何渡過的難關……”

    “師傅!”

    小仙童的話被遠遠奔來的孫悟空給打斷,他抬頭,看著這莽撞的徒兒難得凝重的神色,於是匆匆告別了這些小仙童的糾纏,迎了過去。

    “師傅,我查到了,我終於查到觀音大士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

    打斷孫悟空,他習慣性地抬起了頭,然後發現,自己此刻就在雲霄之上,此舉實在多餘。

    “可是,師傅你不是心心念念著觀音大士到底是怎麼回事麼?多次前來天庭請求援手,都說觀音大士閉門不見,你不是也覺得很奇怪嗎?”

    沒有再理會孫悟空,他單手捏著佛珠,轉身遠走。

    “師傅!”

    孫悟空撓頭,實在搞不懂這個師傅的腦袋想的是什麼,明明取經路上老是惦記著觀音大士,對著那朵壓制成書簽的白蓮發呆,如今真來到天庭之上,有機會把一切當面弄明白,他卻偏偏愛搭不理似的,真是急死人!

    想罷,轉身,卻意外地看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背後的菩提子。

    “戰勝佛。”

    菩提子笑得很親切,然,孫悟空就是瞧著不舒服,匆匆找了個藉口離去。

    “小小妖猴,自然是不會懂金禪子心意了。”

    菩提子輕輕說罷,回頭看著已經遠去的唐三藏,目光裡仿佛多了點什麼,又仿佛沒有,實在叫人很介意。

    “你介意?”

    菩提子突然開口,讓不知何時藏身樹上的某人手心成拳。

    樹下小仙童們意外地看著不知因何走近的菩提子,卻在菩提子那慈悲的目光中一哄而散,如同見到的是洪水猛獸。

    “你可以下來了,我的尊上。”

    “這裡風光挺好。”

    樹上的人語調暗惱,卻換來菩提子一陣快意的笑。

    “尊上不想知道,何故唐三藏西天取經只歷劫八十個,而非觀音大士尊駕所推算的九九八十一個嗎?”

    見樹上的人不回答,菩提子自圓其說:“你的心情還真是平靜啊。”

    樹上的人仍然沒有回答。

    “哎,這是什麼?”

    菩提子仿佛意外地看著不知是誰遺落下來的經書,撿起,隨意一翻,目光頓了頓,“啪”的一下把書合上,往上面一拋,樹上的人見了,下意識地接住。

    書頁中有什麼滑出來,小小指頭連忙一伸,輕輕夾住,然後僵硬了。

    樹下的菩提子見了,唇上笑容不免加深,“你的心情波動了。”

    樹上依然沒有反應。

    而菩提子,突然轉過頭去,看著不知為何急著趕回來的唐三藏,笑著離開,樹上的人見了,並不知道內情,趕緊滑下樹來。

    “沙沙沙”的幾聲。

    唐三藏錯愕地看著突然從樹下躍下的白衣飄飄,那烏黑的長髮牽動著幾片碎葉,徐徐地落在纖細的脊背之上。

    那嬌小的影兒站起來,在視線裡徐徐挺直腰杆。

    熟悉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向前幾步,伸出手就要去拉那纖細的肩,然就在指尖就要碰到對方時,對方莫名地震動了,轉過頭來。

    是一位尋常的仙女。

    他的瞳孔收縮了,溫度驟降,手,僵硬地收了回來。

    但還沒來得及繞過這名陌生的仙女,對方卻仿佛受到什麼驚嚇一般地腳下一陣踉蹌,直直地,摔在地上,道袍淩亂出白玉般的緊致小腿,他吃驚地瞪著看,卻見一雙小手驚慌地拉了衣擺,緊緊地蓋上。

    但,叫他在意的並非那截細白的玉腿,而是那小手上此刻正緊緊地拽住的——他所遺落的經書。

    經書,被揉成卷狀。

    他眼睛大瞪,不由分說地上前一奪,也不顧對方正打算站起來,害得人家因為受驚再次跌坐在地上。

    沒有細看對方的長相,他飛快地看著那雙受驚的眼睛,歉意滿滿,“抱歉,害你受驚了。”

    然,他的聲音裡半點愧疚之意,即便伸出兩手,似乎要助人家站起來,眼裡卻毫無溫度毫無誠意。

    而對方卻只是搖頭,自己狼狽地站起來。

    大概是發現了他的敷衍吧?

    他點頭權充道別,轉過身去,邊走邊看著手裡的經書,心疼著那明顯的皺折,指腹輕觸那書頁裡的拱起,寶貝得不得了。

    那份專注,使得他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追逐的視線。

    她,小手拽住衣擺,指頭凸顯了小小青筋。

    書頁之中,分明是……

    “尊上,為何不與旃檀公德佛說說話?那可是天宮之上的大紅人,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是菩提子。

    她回過頭去,那因為長得與天宮之上眾多仙女一般,所以顯得毫無特色的臉上,露出了暗惱的顏色,“菩提子尊駕去而複返,在此也浪費太多時間了吧?”

    “確實,本座實在不該與小仙女糾纏太久,那就讓我們長話短說吧。”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0:03

第7章(2)

    她窒住,就知道菩提子有事而來,不可能無聊路過。

    “王母娘娘稱讚你照料蟠桃園很是仔細,替你在玉帝面前美言數次,所以,玉帝重新給你安排了新的工作。”

    她沉默。

    “你也知道,旃檀公德佛師徒五人如今是玉帝面前的大紅人,你,就去侍候他們吧。”

    平淡的眼兒猛地瞪大。

    “好好幹,七七。”

    看著菩提子轉身離開,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以疼痛命令自己頭腦清醒,深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鞋丟到那難看的禿頭之上!

    七七……

    對,她叫七七。

    身份?

    天宮之上小小的仙女一名,就是任何仙家都可以欺負指使的身份,就連太上老君身邊的小仙童也可以對她指手畫腳。

    畢竟,她是戴罪之身。

    並且,還被施了法,是一種,讓施法之人對她瞭若指掌的法術。

    不過這些不提也罷。

    漫不經心地,走到那荒廢已久的庭院,看著昔日掛著金禪居的匾額如今已經被摘了下來,才要跨步進入圓拱門洞,突然迎面飛來黑影,她瞪圓了眼睛,卻忘記了要躲開。

    “啪!”

    巨響。

    那襲擊她的物體在砸痛了她的臉後直直掉落,又無比準確地砸在她的腳指頭上,但疼痛卻比不上震驚,她愣在原地,任著鼻頭濕濡著流出了什麼來。

    地上的是……

    牌匾?但牌匾之上的字體也未免醜得太誇張了吧?

    “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跑過來的人,她記得,是被冊封為金身羅漢的……沙僧。

    這時,始作俑者在後面涼涼地納悶,“明明看到了怎麼不懂得躲開啊?”

    “大師兄!你還說!都流鼻血了!”

    眼睛眨啊眨。

    她意外地聽著這話,摸摸鼻翼,濕濕的,低頭一看,果然是血。

    腦袋裡,不禁一陣糾結,然後才又想起了,想必這又對她的懲罰之一,於是安心了,伸手就要抹去那濕濡的紅,可……

    “傻話!仙人之身何來血?”孫悟空叫著跑出來,粗魯地提了她的衣領,結果一愣,一邊轉頭叫著一邊把她拉了進去,“師傅,你瞧,真的是血!居然有流血的仙女!”

    她眼睛瞪得老大,比起自己居然流血的這個發現,叫她更慌亂的仿佛是這突然而來的面對面。

    旃檀公德佛,聖僧,唐三藏……

    不管即將面對面的人叫什麼名字,她都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啊!

    然,當她被扔到那個人的面前時,他卻是連頭也不抬,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經書,對一切都充耳不聞。

    於是,她愣在那裡。

    以……

    雙手撐著桌子,上半身失去平衡地趴在桌面,額頭幾乎貼著他的額頭的奇怪姿態。

    她想,若不是她的血滴落在那雪白的紙張之上,他不會注意到她近在咫尺。

    “你是誰?”

    她定眼看著他,試圖從他的眼裡尋找溫度。

    “你是誰?”

    對於她的失神,他縱容——不,他直接收回視線,站起來,走到窗邊去望著外面的景色,直接無視她的存在。

    就因為,她是名普通的仙女嗎?

    心頭的升起的失落,嚇得她連忙咬唇,抑制想法,免得不該出現的人又突然出現。

    然,後腦猛地一痛,她吃驚地轉過頭去,卻被人先提起了後領子,提小雞一般地甩來甩去。

    “喂,你到底是誰啊?沒聽到師傅問嗎?”

    孫悟空,果然是孫悟空。

    她沒好氣地瞪著那不耐煩的眼睛,小小仙女也是有脾氣的,可是……目前是暈浪、噁心、想吐。

    以上!

    所以,不適合把脾氣端出來,於是,只好乖乖回答:“小仙乃是玉帝指派過來侍候你們起居的小仙女。”

    孫悟空手突然一軟,害她直直掉落在地上。

    今天絕對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倒楣日!

    她揉著被摔痛的小屁屁,艱難地站起來。

    “名字?”

    何故聽她自稱“小仙”之時會手足發麻?

    孫悟空戒備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小仙女。

    果然是很普通的姿色,就是那種在天宮之上隨手一抓也能抓到的面相。

    “小仙是……”

    話才開口,就見孫悟空腳下虛軟了下,她狐疑地看著孫悟空狀似見鬼一般的表情,繼續說下去:“小仙排行第七,名喚七七。”

    話音落下的一刻,“啪”的一下,孫悟空居然直直地跌坐在地上,失神地瞪著自己虛軟的雙腿看。

    而站在窗前的他狠狠一震,霎時轉過頭來,不知為何,居然撞上了那小小仙女的眼兒。

    仿佛,那名喚七七的小小仙女在說話之時,就等著他轉身一般。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0:22

第8章(1)

    來到天庭其實已經很久了。

    不過因為天宮之上本沒有日落星移,根本難以辨認時間的流逝,而且仙家之身本來就不必進食,更無法依靠肚腹之欲辨認時間,唯有打點起居的小仙女會端來甘露水,提醒一切。

    案臺上,他默默地低頭看書,以眼角餘梢輕輕睇著那忙碌的白色身影。

    其實從初會到如今也不過見她寥寥數次,每一次,她都極是安靜地操持打點,如非必要絕對不會開口叨擾,安靜得幾乎可以遺忘她的存在。

    看著她擦完地板,提了木桶出去,他收回視線,繼續安靜地看著經文,孰料門外一陣水聲,竟是徒兒八戒把她手中的水桶撞翻一地。

    “七七,我幫你、我幫你!”

    “不必了。”

    “是我撞翻的,自然還是要負責的!”

    似乎,十四年的磨難還是無法根除八戒的情根,他忍不住輕輕搖頭,卻聽八戒驀然低呼,跌坐地上。

    “那就麻煩你了,淨壇使者。”

    站在屋外的她,小小的身子沐雨在晨曦之中,手中是空空的木桶,而跌坐在地上的八戒滿身污水,一身狼狽。

    再細瞧那神情……

    驕傲輕抬的小臉,眼中雖染幾分懊惱,但更多的卻是沾沾自喜的得意。

    可仿佛是注意到他的視線,她突然回頭,卻在看到他的目光後目光一沉,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很是驕傲的小仙女,看上去安靜斯文,實質卻不然,這種表裡不一,到底跟誰人很像?

    被這樣一鬧,他無心經文,於是起來往身後的窗前一站,卻意外地發現那嬌小的身影已經在庭院之中。

    看著她翻揀地上碎石,拔除雜草,盡是做些粗活,轉頭,本要命徒兒們前去幫忙,卻發現八戒一身污水睡死在門邊,其他人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於是放下手中經文,親自前去。

    走近她,意外地聽到了憋氣的嘀咕聲。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目光冷了冷,他走過去,伸手想要助她拔掉那卡在石縫間的雜草,孰料她見了他,仿佛受到了什麼驚嚇,腳下一陣踉蹌,摔跌地上。

    地上雜絮飄飛,弄了她滿頭,使她看起來格外的狼狽。

    他細細想了想,開口:“我扶你。”

    伸出去的手,卻遲遲不見她有反應,反倒把一雙小手藏於身後。於是,他直接向前一探,直接拉了她的手腕,正要使力把她拉起來,卻意外地瞪著那被草根割得慘不忍睹的小手。

    在那些帶紅的口子外,還有淺淺淡淡的印子,是舊傷。

    身為仙女,何故還會留有傷疤?就像那日,流出了鼻血……

    不過,他也只是好奇罷了。

    誰人如何,又與他何干呢?

    用力,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卻沒想到她居然如此之輕,他這一拉,直接把她拉進了懷裡。

    立即,聞到了一種很特別的味道……

    特別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味道。

    於是,連忙生厭地把她推開。

    她愣了愣,為他的反應。

    看著他彎身,繼續她未完的工作,她伸出小手,本要叫他停下來,但看到自己一雙滿目瘡痍的手,連忙縮了回來。

    默默地,注視著那沉默卻冷淡的背影,她目光流轉,望著身邊的高牆,高牆的那頭,隱約看到尖細的塔尖,瓦片上反射著生命躍動的綠意。

    言語,就在片刻失神裡傾出:“旃檀公德佛,你可知道高牆的彼端是誰人的宅院?”

    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她眨了眨乾澀的眼兒,轉身,打算繼續收拾荒廢的宅院,卻意外地看到他駐足仰望,默默地看著高牆的那頭。於是,她頓住,來到他的身邊,卻並不說話,只是與他並肩而立,一同眺望著那碧綠的塔尖。

    風,徐徐。

    吹來滿院白蓮幽香,聞到白蓮幽香之時,注意到他目光冷了冷。

    “旃檀公德佛。”她突然開口,打破了難得的寧靜。

    他依然看著高牆的那頭,不知道有否聽見她的輕喚。

    “七七知道你的前身乃是如來座下金禪子,可你知道嗎?這宅院,本就是金禪子的舊居。”

    他仿佛回過神來,但還是沒有看她。

    “與金禪子舊居比鄰的,就是觀音大士的……故居。”

    故居?!

    他霎時轉過頭來,眼圓瞪,卻又在下一秒壓抑住錯愕的情緒,只是淡淡地轉過身去。

    “旃檀公德佛,你跟觀音大士的感情是不是很好?”

    看著他的步伐絲毫不見紊亂,身影消失於前,七七目光低垂著,繼續彎身去撿地上的石塊,但一隻毛茸茸的手比她更快地,把地上的石頭撿起,她意外抬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跟前的孫悟空。

    “你是如來佛祖派來監視師傅的?”孫悟空也不含糊,劈頭就警告,“老孫可不管你奉了什麼命令,目的是什麼,休要害我師傅。下一次,若讓老孫聽你再擅自提起觀音大士,絕不輕饒。”

    石頭在孫悟空的手裡拋來拋去地,她突然撇唇笑了,福身,“既然大聖爺要為小仙收拾,在此謝過。”

    說罷,只聽孫悟空一聲低呼,居然手一滑,沒接住拋棄的石頭,讓石頭直直地砸到了自己的腳丫。

    她錯愕,為孫悟空的笨手笨腳。

    然,更錯愕的是孫悟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狠狠地,那力度捏得她幾乎尖叫出來。

    “你既非普通小仙亦非妖物!何故老孫金睛火眼也無法把你瞧個明白?你到底是誰?”

    這一高聲喝問,她的臉色,“刷”地白了。

    “大師兄,你在叫什麼啊?”

    聞聲,轉頭去看,果然,不只睡死的豬八戒跑來了,就連唐三藏,也默默地循聲而來。

    “師傅,這小仙女有問題!每次聽她自稱‘小仙’,老孫都渾身不對經!她絕對不是什麼道行低微的小仙女!”

    終於,孫悟空放開了她,然,唐三藏的視線,卻把她緊緊地鎖在原地。

    看著他無動於衷的接近,但那冷淡的目光卻仿佛帶來了無形的壓力,她咬住下唇,昂首挺胸地面對著他的視線。

    “你不是普通的小仙女?”他簡單地開口,看過來的目光雖不帶著惡意,卻也並非慈悲。

    她略略思量,點了點頭。

    “你包藏禍心?”

    在孫悟空的緊張目光中,他迫於無奈地問著並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卻意外地發現她的目光帶著幾分的期許,幾分的失望,還有更多的落寞。

    但,與他無關。

    見她遲疑,然後搖頭,他宣佈事情結束,並且不理孫悟空的抗議,直接說道:“好了,進去收拾吧,這庭院的粗活,交給他們就好。”

    “師傅!”

    “師傅?要我做?”

    孫悟空自然不服氣,豬八戒也不甘不願地,於是他只好留下來,督促這兩名老叫他操心的徒兒做完她未完成的活兒。

    而她,回到屋裡,沉默著一張小臉收拾淩亂案上的經書。

    意外于,那經書上新附的解注。

    用指尖輕輕撫觸那帶圓的字體,她失神,細細地看著,細細地翻動書頁,直到,指尖摸到細微的凹凸不平之感,正要再翻書頁,手下的書卻猛地被抽走。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0:47

第8章(2)

    微微一驚,她抬起頭來,看到了一臉陰晴不定的他。

    見他把經書細細地捏平,她忍不住開口:“那是白蓮?”

    他頓住,把經書收好,往外走去,她見了,連忙尾隨上前。

    僵硬的側臉,微微下沉的眉心,還有抿緊的唇,他仿佛在跟誰生著悶氣。

    本欲說些什麼,卻因為經過觀音大士的故居,她忍不住放慢了步伐。

    透過莊嚴的門拱看過去,只見小仙童們正細細地圍著蓮花池打掃,好不認真,但煙火已清,人情已散,獨留舊景。

    感覺身邊的他駐足,她抬起頭來,望進了深邃的眼眸裡。

    “我沒有金禪子的記憶……你說觀音大士與金禪子比鄰而居,他們感情好嗎?”

    不知道他何故如此去問,但她如實相告:“不好。”

    他挑眉,沒有追問,但她卻繼續說下去:“金禪子是觀音大士的剋星,每每遇見,觀音大士皆會頭痛不已。”

    他步伐再起,她連忙追上。

    “為何?”

    “因為……”

    驀然住嘴,仿佛這話題觸及了什麼似的,見她一臉的不願提及,他不禁更想知道,“因為什麼?”

    “逝者已矣,既然旃檀公德佛已經忘記前塵,觀音大士也不再,何必再提?”

    那面容確實平凡,但笑容倒是刺眼得很。

    那薄薄的細唇之上彎出的,是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仿佛心事重重,疑霧團團。

    “你,是觀音大士身邊的人?”

    七七愣了愣,直直看他。

    那目光極是清明,仿佛看到了他心底極力隱藏之事。

    “為何旃檀公德佛始終不問觀音大士何在?為何遲遲不來與你相見?”

    他意外地看著她,看著那張問得漫不經心,卻醞釀著什麼的小臉,才想開口,卻見菩提子含笑而來,主動招呼,他不禁愣住。

    她似乎也是一愣,連忙低下頭去,仿佛兩人從未交談,態度生疏得叫他生疑。

    菩提子寒暄一陣,遠走。

    可她的小小脖子,始終不曾抬起。

    憶起菩提子離開前那深深的一瞥,又看著緊緊跟隨在身邊腦袋壓得老低的她,他突然輕輕開口:“觀音大士身邊之人,你是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搖頭。

    “你可知道,觀音大士上哪了?”

    她一震,看著他,發現他正仰望,不知道在看什麼。

    “這個問題,你知道我曾經問過多少次了嗎?”微微失笑,不知為何對陌生的她說起了一直壓抑下來的心事,“其實,也並非一定要見到她不可,只是,實在想問,為何她口中所推算的九九八十一劫,只經歷了八十劫我就完成了西天取經的大業?”

    低頭,發現她臉色慘白,他意外地愣了愣,卻不再說什麼,轉身回去。

    身後,她本來一直默默跟著。

    只是,待回到宅院裡,卻發現她不見了蹤影。

    驀然想起她那慘白不自然的臉色,心裡莫名記掛著,於是,他轉身走出去,卻意外地發現她佇立在觀音大士宅院之前。

    低頭,失神。

    那茫然的小臉,到底在為什麼擔心綢繆?

    可又與他何干?

    納悶地轉身回去,在無人的屋裡輕輕撫摸著經書之類的凹凸之感,嗅著那混著紙香之氣的甜香,他伏在案上,悠悠地,合起了雙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微響著。

    知道是那名自稱七七的小仙女,他並不急著張開眼睛,然……

    手背突然被冰涼的指尖觸碰了一下,他的眉心微不可見地皺了皺,忍著,不料她卻一再地放肆,竟然順著他的指尖,一直摸到了他指頭輕輕掂著的經書。

    經書被抽,他按捺著搶回來的衝動,只想知道她想做什麼。

    “人非草非情非物亦非,留來何用?”

    什麼?

    心裡一驚,他張開眼,卻來不及阻止她的手把他一直珍藏經書之中的白蓮書簽一捏……

    本就乾脆的白蓮,霎時龜裂、破碎在那雙小手裡頭。

    他瞪大了眼,分不清是何情感地瞪著眼前自稱七七的小仙女。

    而那小仙女,冷著小臉,把盛載了白蓮書簽碎片的手心捧起,往他一吹。

    視線裡,紛揚了帶著幽香的碎末。

    聖僧多保重,如有危難,可讓悟空來尋我。

    仿佛,心底裡最珍貴的東西,那抹殘留的惋惜表情,也隨著這些紛揚的碎末,被帶走了。

    那一夜,看著她隨菩提子離開,他輕吻著她留下來的白蓮,在冷清的月下一直默默相送,亦期待著重遇的時刻,可是,後來不管他們遇到再兇險的事情,她一律回以閉門不見,到後來,他自暴自棄,打算把在女兒國的事情重演,可等了又等,幾乎被妖精生吞活剝,她就是不肯出現……

    十四年,對於凡塵俗世,可不是短時間。

    但是不論多麼的艱難,他還是咬牙熬了過來,只為了重返天庭,問她一句“為何”。

    可是,即便他來到了天宮,來到了她所在的國度,她仍是不現身。

    悟空說已經知道她的下落,可是他不願意從悟空的嘴裡得知她的事情,亦不願意從任何人的嘴裡得知。

    他等待,等待她親自前來,解釋一切。

    可是……

    為此特地保留的白蓮,為了質問她的背棄承諾所特地留下來的證據,卻在他的眼前彌散了,化作了無法拼湊的碎末!

    “啪!”

    手心一陣火辣辣,他拽緊了拳頭,看著那自稱七七的仙女那被打得發紅微腫的臉頰,壓抑住再補一耳光的衝動。

    “聖僧,你可知道為何西天取經之事明明該歷劫九九八十一個,你卻道自己只應劫八十次?”

    聲音帶著冷。

    那自稱七七的小仙女用手背輕輕地擦了擦被打紅的臉頰,也不看他,直接說下去:“其實,觀音大士所算並無錯失,聖僧確實已應劫九九八十一次。只是,你沒有發現罷了。望聖僧莫要執著沉淪,佛海無邊,回頭是岸。”

    說罷,轉身就走,獨留他瞪著那明明瘦弱,卻挺得直直的腰杆失神著。

    為何,突然感覺似曾相識?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1:08

第9章(1)

    “望聖僧莫要執著沉淪,佛海無邊,回頭是岸。”

    意外的聲音,驚擾了蜷縮在無人角落裡某棵樹上的七七,她暗惱地咬了咬下唇,從樹上看下去,只見菩提子笑得正燦爛著。

    “尊上何故又躲於樹上?”

    她咬牙,不回答。

    “剛剛說話的氣勢不見了?再說一次,好讓菩提子受教吧!”

    “放肆!”

    “放肆?”菩提子一陣失笑,“尊上以為自己如今是何身份?”

    她咬牙,自己是什麼身份她比誰都清楚,就怕樹下這禿頭和尚搞不清楚狀況,越發無禮輕慢。

    等等,七七到底是誰?

    觀音大士小名七七,那麼這小小仙女,長相平凡的七七還能是誰呢?

    一切得從觀音大士隨著菩提子離開說起。

    當日,觀音大士隨著菩提子踏上那淩霄殿后,馬上就被四周奇怪的氣氛所警惕了。

    淩霄殿上,仙家齊集,見著她,目光皆有閃避。

    如來高座,王母娘娘眼神無奈,玉帝怒容沖天,“觀音大士,請你解釋到底是怎生一回事?”

    也不等她弄明白所指何事,月老便呈上姻緣簿,玉帝看罷,懊惱地往她一丟,她反射地躲了開去,卻被玉帝憤恨地瞪著,仿佛責怪她的閃躲。

    不理,把姻緣簿揀起,她意外地瞪著姻緣簿上竟記錄了她與金禪子有宿世姻緣。

    本要嗤笑這滿紙的荒唐,孰料太上老君眼神閃爍地呈上了玄光鏡,玉帝玉袍闊袖一翻,玄光鏡懸空,太上老君在玉帝暗示下,手一指,玄光鏡內影響在半空之中成型,呈現了意外的畫面——

    月色之下,密林之中,唐三藏單膝跪拜於前,手握白蓮,向她遞來,兩人目光如膠似漆,當她接過白蓮之時,他猛地低下頭去……

    “荒唐!”

    玉帝用力一捶龍椅,太上老君連忙切換畫面。

    滿殿是抽氣之聲。

    唯獨她,面不改色地迎視著如來的目光。

    “觀音大士,你有何解釋?”

    “這是祈福。”

    “祈福?!這是祈福?!”

    玉帝的聲音仿佛聽到了莫大的笑話,太上老君連忙切換最後的畫面,沒想到,竟然是——

    “即便他日離開了公主肉身,繼續與我等一同上路,如何?”

    “一同上路?”

    “你不是老擔心著我出事嗎?那就用你的雙眼看著我,把我看得緊緊的。”

    對話從玄光鏡裡傳出,而無論是誰,看著此刻播放的影像,目光中都流露出了駭然。

    畫面中,一縷青絲,被風吹到了她的唇上,粘住了,他見了,下意識地伸出指頭,把那調皮的髮絲挑開,細細地撫在指尖。

    細膩得仿佛在細細地撫摸著什麼珍貴之物。

    而她,臉紅如落霞,眼神閃爍迷離,仿佛期盼著什麼。

    “你不想跟我一同上路嗎?”

    鏡子裡,他輕輕問著,話裡所醞釀著的,如今聽來,是再清晰不過的濃情,她震驚著,看著畫面的繼續發展。

    “你的回答呢?”

    “我……”

    當時的她張口欲言,吞吐忸怩,竟是羞答答的癡迷狀!

    “回答?”

    “我……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他臉色微變,瞪著她紅彤彤的小臉,聽著那退縮的誦經之聲,終究忍不住失笑。

    見他驀地站起來,轉身欲走,她急了,連忙拉住他的袈裟衣擺,他頓住腳步,意外地回頭看著她。

    “幹嗎?”

    “我……我……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

    一切畫面,終止在她與菩提子離開後,他輕吻白蓮,細說著恭候她再次到來的話語。

    她,心亂如麻,眼前一切跳躍紛亂。

    而淩霄殿之上,除去她,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著。

    “觀音大士百口莫辯,是否認罪?”

    如今,並非百口莫辯,而是太過於震驚,反應不過來。

    她抬起小臉,看著玉帝盛怒的龍顏,又看向如來沉默的眼,說不出任何話來。

    她以為自己向來清心寡欲,只愛蒼生,無塵無垢,然今天在這淩霄殿之上,看著與他曾經發生過的僅有的點滴,沒想到事情竟然駭然至此。她,仿佛是個懵然不懂情愛的少女,一步一步地,陷入在人世間的情愛孽障之中,甜蜜、懊惱、興奮、憂傷……

    她從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他時,會有那麼多那麼豐富的表情。

    這樣的自己,太陌生。

    害怕,不安,還有恐懼。

    畫面裡的,是虛構的她,或是真實?

    她不敢探究,只當玉帝宣佈對她的懲罰時,她甘心領受,只為借此洗去不該有的妄念執著。

    所以,她心甘情願地接受詛咒,讓樹下這沒大沒小的菩提子可以窺見她的一切心事。

    說起來,如來為何老是收些沒大沒小的傢伙當徒弟?

    不過,相較起來——

    “尊上,金禪子比較可愛,這樣的想法不是很危險嗎?你可要三思啊。”

    見她不吭聲,仿佛是瞭解到自己有多麼的不受歡迎,菩提子裝模作樣地擺擺衣袍,“奉勸你,別太執迷不悟了,以免日後引火自焚了。”

    這話是在暗示什麼嗎?

    正要低頭去瞧真切菩提子此刻的表情,菩提子卻先一步離開。

    獨留樹上,她放鬆地倚樹,仰望著,眼前繁枝綠葉,然後是蔚藍得叫人心醉的穹蒼,雲海渺渺。

    然她卻無心賞景。

    徐徐伸出雙手,看著手上佈滿的大小傷痕,不由失神。

    她,身為戴罪之身,被強行分離了三魂七魄(三魂:天、地、人魂;七魄:喜、怒、哀、懼、愛、惡、欲)。

    如今的她,只是殘留了人魂以及愛、欲兩魄,以蓮花池底沉積多年的淤泥塑化而成的不完整的軀體,留在玉帝、如來的視線範圍內接受刑法,餘下的魂和魄則由如來秘密交予首席弟子菩提子看管。

    因此眾仙只道是觀音大士被罰南海軟禁思過,卻不知一切只是巧立名目。

    但連玉帝也並不知道,如來對她處以的真正刑罰是……

    多想無益。

    從樹上滑落,才徐徐站直身子,回頭,卻意外地看到不該出現在眼前的人——唐三藏。

    是巧遇吧?

    左邊的臉頰猶痛得火熱,她可不會天真地以為方才對自己的憤怒到了抽耳光地步的人會為了尋她而來。

    可他眼光錯愕,瞪著她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表情何故叫她似曾相識?仿佛,曾經發生過同樣的事情,在……

    他因取經之功位列仙班之後?

    取經的路上?

    不……

    應該是更早更久遠的,或許那時亦是在晨曦之中,就在這九重天之上的某棵樹下,仍是觀音大士的她,遇到了還是金禪子的他,然後,她礙於自己的身份、表裡不一的秘密竟然暴露在外人之前,於是提了衣擺落荒而逃,獨留他,為了觀音大士竟然做出如同瘋丫頭般的舉動,駭然得無法動彈……

    思緒仿佛脫韁的馬,奔到無法控制的時空裡。

    她驚疑地用手捂住了唇,不懂心中何故越發的牢固了推測之事!

    是因為她所殘留的是愛魄,主管七情,對於情感之事格外記取,印象分明?可,即便如今想起了,眼前的他,是金禪子亦非金禪子,而她,亦是禮佛無垢,四大皆空之身,前塵種種,如何的緣分,這些對於她或他,本就如塵如煙,不值追思。

    可佛理是懂的,但心真的能夠如同此理嗎?

    每每見他,被無視,被忽略,甚至被掌摑,心湖裡漣漪片片,無法平靜,到底又要如何解釋?

    自然知道如來安排她為他打點起居,是為了考驗她,也是給她脫離被情障迷惑的機會。

    可這情根不知何時種下,亦不知如何根除,她到底該如何自處?

    “喂。”

    突然聽他呼喚,她疑惑地抬起眼簾。

    “隨我下凡去。”

    見她不說話,他沒有理會,直接轉身便走。

    “還不跟來?”

    那態度自我為中心,仍然是叫人討厭。

    她咬了咬唇,鼓著腮追前去,雖然好奇著他要下凡的決定,卻忍著不問,也沒有發現他悄然的打量。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1:28

第9章(2)

    旃檀公德佛,受封之日曾被如來賦予視察凡間疾苦之能,但,當時的她絕沒想到,這人下凡的第一站居然是——

    女兒國。

    女兒國,如其名,是個女人掌權的國度,男人的存在,只是女人的附屬品,因此腳上都帶著主子賜予的奴環,走起路來叮叮噹當地,引人側目,所以男人走在路上,大都低著頭,貓著腰,仿佛沒有腰杆。

    於是,她絕對沒有任何怨言,當尖利的刀鋒直指過來,抵住她和他的喉嚨時,她只埋怨自己跟錯了主子。

    “哪來的野男人!”

    鬧哄哄的街道上,自動讓出了一條小路來,疑似統軍的某人走過來,見到他後,眼前一亮,如同那些因為看他看得失了神,不小心把刀鋒指向了無辜的她的士兵們。

    禍水也。

    雖然她不懂他在女人眼中有多麼的吃香,可從這些如癡如醉的目光當中以及以往為他迷醉的妖精身上,她早知一二。

    悄然看他,發現他對那些癡迷的目光無動於衷。

    他選擇來到這個地方,到底想要做什麼?

    距離他遇到女兒國的公主,以凡間的時間來算已經超過五十年,即便見到了當初為他癡戀的公主,公主也已經花褪粉殘,已經是風燭之年。

    “我要見貴國國王。”他突然開口。

    全場錯愕,尤以……她為最。

    仿佛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轉過頭來,雖然奇怪她那明顯失神的眼睛,還是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但該說那些女兒國的姑娘們太花癡呢,還是稱讚他太有魅力?

    一國之主,竟然就因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便蒙得召見。

    朝堂之上,身穿紅色錦袍的女子款款而來,衣擺一甩,儀態萬千又不失豪邁帥氣地坐于龍椅之上。

    那長相……

    她詫異得張口結舌。

    那長相,依然是俏麗萬分,明豔逼人,到底是同一個人還是……

    但既然是人間女子,怎麼可能年過六十依然像個十六歲的豆蔻少女?

    思緒萬千,悄然看他,發現他安靜地低著頭,陰霾之中,無法瞧清楚是何種表情。

    心中忐忑,她的胃莫名跳動著。

    再瞧那女兒國的國王,看到跪拜朝堂的竟是個和尚後,竟不顧身份地刷地從龍椅上站起來,聲音莫名地顫抖著。

    朝堂之上,頓時竊竊私語。

    那議論聲之亂,也直亂了她的心。

    如今種種,即便難以置信,但都說明了一件事情——如今在他們面前的人,的確就是當日的小公主!

    是昔日為了他集結士兵攔阻,勞師動眾就為了一個答案,仍記得那聲動情的呼喚,說,必然等他回來。

    可,這公主為何不見色衰?仿佛時間凝固了,使她停留在當日惜別之時……

    七七心裡頓時一陣煩躁,只覺得胃又更痛了。

    “你且抬起頭來。”

    女兒國國王的聲音中藏不住激動與顫抖。

    七七緊緊咬著下唇,看著他的側臉在視線裡徐徐地抬起。

    屏息,手心冒汗。

    腦海裡亂哄哄的,當夜,那位女兒國國王是如何深情喚他的一幕,在腦海裡翻滾再翻滾。

    他突然看過來,眼帶疑惑。

    她不禁愣了愣,不知他這一看是為何。

    只見那好看的英眉挑了挑,他的目光飛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她受到暗示地看過去,錯愕地看到了自己的小手竟緊緊地拽住了他。

    明知道該連忙撒手,可是,心裡所想的,跟做的卻分明背道而馳。

    感覺臂上的力度又深了幾分。

    他的眼中多了幾許的疑惑,看著她的眼睛,卻見她低下頭,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唇。

    “是你嗎?”

    就在疑惑她的舉動之時,沒想到那位女兒國國王已經迫不及待地來到跟前,看著那豔色的紅色裙擺,他不再理會身邊的她,轉過頭去,輕輕一抬。

    “是我。”

    就當視線即將與那位元女兒國國王的對上,臂彎猛地被緊緊抱住,他意外地轉過頭去,視線與女兒國國王的錯過,瞪著行為逾越,奇怪得叫人無法容忍的她。

    可所有的暗惱,卻在看到那蒼白的小臉時頓了頓。

    “你怎麼了?”

    瞧她緊緊地捂住嘴巴,滿額是汗,或許正因為接觸以來,發現這小小仙女跟他所知道的仙家體質有異,常有出人之舉,他不由得擔心起來。

    果不其然……

    “惡……”

    嘩啦啦地,她驀然轉頭,把滿口的髒污穢物盡數噴到那豔色的紅色裙擺之上。

    朝堂上倒抽氣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她倒好,含糊地說了句“抱歉”,便暈死了過去,要不是他眼明手快地拉住了她前傾的身子,非要一頭栽到那污穢的裙擺之上不可!

    驀地,聞得竊竊私語中的憤憤不平。

    想起自己身處何處,他連忙回過神來,抬起頭,看著那失神的眼。

    也是,尊貴無上的堂堂女兒國國王突然被弄得一身髒汙,相信誰也無法立即回過神來吧?

    “國王陛下,可否替我準備廂房?”

    失神的眼睛回過神來,當著他那理所當然的目光遲鈍地點頭答應,那五官,長相,無不跟他記憶中的人有九成的相似。

    然而,卻並非同一個人。

    起碼,眼前之人,會拿癡戀的目光凝視他,因他失神,因他牽念所有。

    奢華的廂房之中,他扭了熱毛巾,輕輕地為昏迷過去的小仙女清理唇邊的污穢,而新換了華貴羅裙的女兒國國王則僵硬地站在離他五步之遙,似乎有許多話要問他,但數次翻動唇瓣,就是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他緩緩轉頭,睇過去,女兒國國王連忙低下頭去,霎時紅透了臉。

    明明已非豆蔻年華,仍然是含羞答答。

    他定眼看著她,女兒國國王仿佛有所覺,抬起小臉,看過來,唇上浮現出嫵媚之笑,正要走前來打破那五步之距,卻聞門外臣下叩拜。

    “進來。”

    門,推開,一名年輕的小官飛快而入。

    “陛下!”

    小官附耳低語了幾句,女兒國國王臉色一變,收起那羞澀的女兒家姿態,看向他,眉宇間盡是不經意的氣勢。

    “聖僧,朕還有國事要議,明日……再聚。”

    說罷,甩了裙擺帶著小官匆匆離去。

    他望著那依然敞開的門,不禁失笑。

    真像。

    深埋在心底的那個人也是如此,小事糊塗大事精幹。

    收回目光,看著依然昏睡的小仙女,可是,他的目光卻是遙遠,仿佛心思已飄到了九重天之外。

    所以,他沒有發現,七七早已轉醒。

    或許該說,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昏睡過去。

    把污穢吐了女兒國國王一身,在他面前昏厥過去,為的只不過是破壞他們的相認,可到底,她破壞了什麼呢?

    他那失神的表情,遙遠的目光……

    她知道的,這一刻的他,眼裡心裡盡是那名與觀音大士面容酷似的女兒國國王。

    然,她不知道的是,從一開始,進入他心底的到底是誰。

    觀音大士?

    女兒國國王?

    更不知道,為何心裡糾結莫名。

    “姑娘?你醒了?”

    突聞身後輕喚,七七回神,看著捧著臉盤走進來的宮女。

    “聖僧交代,讓姑娘醒後到院子去。”

    到……院子去?

    幹嗎呢,看著他和別人談情說愛嗎?

    忍不住,眉心皺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1:43

第10章(1)

    “來!來!接住了!”

    陽光明媚的庭院之中,年輕的姑娘們追逐著七彩的蹴鞠,為即將舉行的蹴鞠比賽準備,笑得極是燦爛。而在另一邊,美麗的花圃裡,年輕的女官們殷勤地以鮮花編織著美麗的花簾,忙著為奢華的宮殿換上新鮮的佈置。

    笑容,目光,還有在陽光下微微閃耀的汗滴。

    單純得叫人殷羨。

    而此刻,在曲折的鵝卵石小路上一前一後行走的……

    看著他負手在後,仰望這天空出神地走著,似乎對緊緊尾隨于身後的女兒國國王一無所覺,即便兩人看起來毫無交流,她的內心卻依然五味交沉。

    這個情字,何故在她的心裡越發的往裡紮?

    是為情不自禁,還是嫉妒?

    “姑娘,過來吧!”

    突聞叫喚之聲,七七回過神來,看著坐在花圃中的女官們,其中一人臉上漾著親切的笑容,正向她招手。

    花圃裡,綻放著美麗的花兒。

    那紫色的萱草,在和煦的微風之中輕輕晃動著美麗的小腦袋,紫得動人。

    不自覺地走近,想起了她最愛的白蓮,如今在蓮花池中應是如何的燦爛,當露珠滑過如蟬翼般動人的花瓣,滴落碧綠的湖水之中,掀起陣陣的漣漪……

    “這花很漂亮。”

    七七聲音帶著濃濃的追憶,不知道是在說眼前的花兒還是記憶中的。

    “自然,這是我們國王陛下最愛的花兒。”

    驀地回過神來,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這院子裡放眼盡是美麗醉人的紫色,可不是普通的喜歡吧……

    “對啊,為了等待的人,特地種下的花兒。”

    “對對對。”

    一陣愉悅的笑聲響起,七七失神地看著眼前的花兒。

    紫色的萱草,勿忘我。

    “說起來,陛下的姻緣可是上天註定呢!”

    女官們的談論之聲,觸動了七七。

    “是啊,就像是為了成全陛下的守候,上天眷顧,派仙人下凡賜予陛下福澤,收回了時間在陛下身上的烙印。”

    收回……時間的烙印?

    仙人?

    “六十八年,好浪漫的守候!沒想到陛下所愛的人終究還是來了!”

    “羡慕也沒有用,陛下可是有仙人庇佑!”

    聽著女官們一句接一句的羡慕,七七終究忍不住了,“仙人到底是……”

    “唉,姑娘你先進來嘛!我們這樣仰著頭看你怪辛苦的!”

    “就是,你也來替你家主子準備鮮花簾子吧!剛剛聖僧還特意交代,要姑娘替他多編幾掛簾子呢!”

    他吩咐她編鮮花簾子?!

    不禁狐疑地眺望著那越走越遠的麗影雙雙。

    “對對對,鮮花簾子可是仙人教予我們的祈福方法,有助陛下青春常駐越發美麗呢!”

    用鮮花編織的簾子可以保住青春?

    心裡驚疑著這些話帶來的資訊,七七低頭看著眼前美麗的花兒,莫名地,感覺到一陣寒意。

    難道這些花兒有問題?

    如今的她,無福無澤,更無占算推命之能,與凡人相比,唯一的不同是能夠登上天宮,再無其他優勢,自然不能看出這花兒有何玄機。

    “姑娘,進來啊!”

    “進來啊!”

    抬眸,望著那一張張殷切的笑臉,她心裡雖感這親切來得奇怪,還是邁出步伐,輕輕踏入了那美麗的花圃之中,然……

    可怕的景象,就在她的香足踏入之時,美麗的花兒在一瞬間全數枯萎!

    “妖怪啊!”

    女官之中,不知是何人突然尖叫。

    七七心裡一驚,接二連三的尖叫聲已經震動了小小的一方庭院,就連在另一隅癡迷地看著唐三藏的女兒國國王,也被驚動了。

    回眸,一見那滿園的頹敗之色,臉色頓然大變!

    提了裙擺,匆匆趕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

    “陛下、陛下!”

    女官們全數跪拜,顫抖的指頭,一致地,指向了正駭然瞪著滿園頹敗的七七。

    “陛下,此女一定是妖怪!”

    “對,陛下,她才踏入花圃,滿園鮮花就霎時枯萎了!”

    “陛下,快把這害人的妖怪拿下吧!”

    七七震驚地瞪著那一雙雙怨毒的眼,與方才的親切落差太大,而那一聲聲的指控與眼前的事實,讓她無法反駁。

    尤其,當看到尾隨著女兒國國王而至,聽到這一切後,臉色眼神依然無動於衷的他後。

    心,頓時涼了半截,不知為何連心跳也疼了。

    “來人啊!把這妖人拿下!”

    鮮豔的紅色衣袍一甩,女兒國國王臉色慍怒負手過去,架勢十足。

    而七七,目光尋覓而去,看著此時仰望天際的他。

    他是,故意錯開視線,不去看她的吧?

    他明明知道她是仙女之身,不可能是妖怪的,但他為何如此呢?

    目光裡,忍不住委屈,而不經意沉下去的視線,為莫名的一點所震驚了!

    在衣袍交錯之界,他的手,此刻正為女兒國國王所握……

    囚牢之地,會是如何的光景呢?

    女兒國的囚所,燈火通明,每個牢房裡皆按掛銅鏡,但牢獄裡頭環境骯髒,每個囚犯都是灰頭土臉蓬頭亂髮地……

    女子,愛美的天性,把一切映照無遺的光,還有銅鏡……

    精神虐待,果然遠比肉體的來得殘忍。

    心痛地看著牢獄裡頭一張張精神微亂的嘴臉,她卻已經無力為這些囚犯做些什麼。

    普度眾生,也是要依借身外虛名的。

    不經意間,已經被帶到了下一層去。

    第二層牢房無人關押,處處透露著奇怪的腐臭。

    背後被莫名一推,一個踉蹌,她栽進了無人的牢獄裡頭,腥臊的味道盈於鼻,帶著罪孽的惡臭和欲望的孽障,忍不住一陣噁心,她拼命捂住了嘴巴。

    這時,鎖鏈的聲音摩擦出刺耳的冷,讓她胃部的翻騰更甚了。

    驀地,聲音頓住。

    “陛下!”

    女官們的虔誠跪拜,使得七七轉過頭來,看著牢門之外,那美麗熟悉,卻在此刻顯得冷峻殘忍的臉龐。

    “退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

    “是。”

    看著女官們退出去,女王上前來。

    “你可知道,我恨不得現在就把你殺了?”

    那彎月般的眼,在說這話時,閃爍著殘忍的殺意。

    七七從不知道,慈悲為懷的自己也可以有如此陰狠可怕的表情,可是,那目光之中隱含的妒忌,為何如此的熟悉?仿佛曾在哪裡,在誰人眼裡見過?

    然,此番恨意從何而來?

    “為何不求饒?”

    女兒國國王猛地上前抓住牢房的木柵,眼中迸發的寒意,使得七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徐徐地往女王走去。

    “你過來做什麼?”

    仿佛是為她的神色自若所惹惱,但語調雖然強硬,女兒國國王卻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

    見女兒國國王神色如此慌亂,七七停下來,“我只想看清楚你。”

    “不!”

    女兒國國王仿佛受到驚嚇,居然狀若瘋癲地跑去把四周的蠟燭給吹滅了。

    黑暗裡,喘息的聲音格外的大。

    “你在害怕嗎?”

    漆黑,失去了視力,反而使得其他的感官能力更強,就連對方呼吸的頻率是否加快了,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朕……朕是一國之君,何懼你這小小丫頭?!”

    倔強地反駁後,卻是狼狽地離開。

    聽著腳步聲漸遠,至無,少了可以分心之事,只覺得胃部更加難受了。

    才轉過身去,想要坐下,卻意外地撞進了冰冷的胸膛,還沒來得及受驚退後,就聽到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是我。”

    心,一陣狂跳。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2:00

第10章(2)

    看著他在幽暗之中向前走了一步,負手背對,她回眸,看著那難懂模糊的脊背,只覺得他的出現,仿佛暗示了什麼,可她慧根被斷,無法連貫事情的發展。

    “辛苦你了。”

    這樣的話語卻無該有的愧疚之心,但這樣聽來,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她默默地尋了角落之處盤膝坐下,把臉埋在膝蓋上。

    他回過頭來,意外地看著她的一語不發。

    與她不同,佛法在身,福澤庇佑,即使是在黑暗裡他也能夠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她那明顯慘白著的臉。

    “你,是如何成仙的?”

    意外於他的並肩而坐,她想開口,但到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仙家之身應該是超脫凡人的,何故你受傷會流血,皮肉會留疤,身體虛弱如此?”

    她還是沒有答應。

    小小仙女,實在不懂尊卑。

    但他不怒反笑,換來她疑惑的一瞥。

    “受封之後,終日被奉承……天宮看來不過是又一個權勢勢利之地。”

    她默默地聽著,不置可否。

    想當日她身為觀音大士,多的是阿諛奉承之輩,如今她相貌改變,隱去觀音之尊,成為區區小仙女後,那些曾經口口聲聲說景仰她、信奉她的仙家們,縱使擦身而過,亦視若無睹——明明,她慈悲之心未變,佛心依然。

    想到這裡,不禁想起方才之事。

    當她香足踏進花圃一刹發生的怪事以及諸多的巧合鋪排……

    “旃檀公德佛,不管你要做什麼,花亦有精魂付託,何故要毀去它們?”

    想那美麗的花海,毀於一旦,實在可惜難過。

    可是,他聽了這話卻是沉吟。

    “旃檀公德佛?”

    “我沒有。”他淡聲開口,語調之中隱隱著遲疑,“花圃毀掉之事與我無關。”

    見她一臉震驚,他補充:“雖然我本來確實打算毀去花圃……但不管事情是如何發展,你的這場囹圇之難是免不了的。”

    她的臉色比方才更顯慘白了。

    “是我,毀掉了花圃?”

    語調顫抖,她仿佛很在意。

    “各人自由各人路,而你,也不必為了……介意。並非任何人,走路生花的。”

    本是安慰她的話,卻勾勒出回憶的輪廓,他在漆黑裡豎起指頭,憑藉印象描繪著記憶中的白蓮,然,他的指頭卻猛地被她緊緊拽住。

    回過神來,本想甩開她的手,可才見著她,就忘記了初衷。

    “為什麼哭?”

    他的語調問得冷淡,可是,目光觸及那彎彎的月眼,那晶瑩的淚花如玉珠般燙落,害他久久地無法言語。

    “你到底哭什麼?”

    還真沒有人在他面前哭過,即使是仙女。

    手足無措間,他伸出手去,想替她拭去淚痕,可……

    只見她震動了下,而他的手,被她猛然一抓,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湊近,以額心頂住他的胸膛。

    “惡!”

    胸前一濕,他瞪圓了眼,直到酸惡的異味飄入鼻腔,他再也顧不得其他,施法離開,獨留她一人撲空跪倒在地上,以手捂著嘴巴,冰冷了一切的表情。

    只有聲音,遙遠而寂寥地低低響了——

    “觀音成佛之時,步生白蓮,步生……白蓮?”

    如今,只能毀掉花兒的她,算是什麼呢?

    胃部頓時又是一陣翻騰,她連忙跑到牆邊,狼狽地幹嘔了起來。

    如果,如果可以把這一身的罪孽也吐出來,包括那本不該有的情障……

    與此同時,偌大的房間裡,滿地是枯萎的紫花簾子,而新豎起的層層帷幔阻斷了明媚的陽光,使得整個空間越發的幽暗,越往裡走,越是伸手不見五指。

    而某個呼吸的聲音,在角落裡驚喘著。

    他,徐徐地挑起帷幔,光線缺少了帷幔的阻撓毅然闖入,尖銳的呼吸聲驚起,只聽一把沙啞的女聲痛斥道:“滾!不要命了嗎?朕不是交代了任何人不許闖入嗎?”

    強撐的語調,威嚴並不能掩蓋心底的驚恐,而聽著步伐的聲音非但沒有頓住反倒越發的接近蜷縮在角落裡的人再次驚喘一聲,僵硬得形狀奇怪的手在身邊胡亂摸索著,才碰到了冰冷的瓷器,便徒手舉起,無奈所舉的乃沉重的景觀花瓶,害她一時踉蹌幾乎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還是他眼明手快地跑過去,及時穩住了那纖細的腰身,可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猛地咬牙,高舉了花瓶就往他狠狠砸下!

    “砰!”

    花瓶碎落一地,而對方,倉惶地瞪著本不該出現在眼前的他,手反射地向前一伸,捂住了他在黑暗裡格外明亮的眼。

    “三、三藏哥哥……你怎麼來了?”

    語調甚是驚亂,感覺那捂住他雙眼的手越發的濕膩,顫抖。

    “三藏哥哥,你有沒有怎樣?痛不痛?”

    慌亂,亂得完全地失去了章法,然她的手依然緊得不能再緊地捂緊他的眼,另一隻手緊張莫名地為他撿起那些埋入肌理的碎片。

    “你沒有受傷啊……”

    既非肉身,他自然不會受傷。

    短暫的驚訝,帶來的是短暫的沉默,而最終,她仍然是不放心地追問:“你真的沒有受傷?”

    “沒有。”

    他答得很輕,而她重重地松了口氣,卻突然驚問:“三藏哥哥,你、你到底是如何進來的?”

    明明,她已經派了重兵守在院外,不是嗎?

    “蓮香公主。”

    那仿佛來自遙遠的呼喚,多年不曾聽人提起的名字,竟讓人依稀有著瞬間回到年少輕狂的錯覺。

    女兒國的國王——蓮香,手一僵,更加緊膩地捂住了他的眼。

    “三藏哥哥,蓮香累了,有事可否明日再說?”

    他沒有搭話,蓮香緊緊地抿了抿唇,眼中莫名流淌了陰狠之色。

    “如若是為了你的隨行奴婢被捕一事而來,很抱歉,三藏哥哥,在事情還沒有調查清楚以前,還待委屈她一下。”

    那語調雖然仍有慌亂之調,卻隱忍了殺機。

    見他輕輕點了點頭,她旋即轉過身去,拉了帷幔緊緊地裹住了自己,待他步起,遠去,關門離開,才松了一口氣,顫抖著跪下,用抖得不成話的手,緊緊地,仿佛要撕裂一切般地捂住自己的臉。

    直到——

    門外敲門聲響起,只聽女官年輕的聲音在外急切地稟報:“陛下,下官已經用從城外收集回來的紫萱草編織好簾子。”

    一聽,她連忙抬起了頭,渾身的顫抖這才停住。

    “進來!”

    “是,陛下!”

    門被輕輕地推開,只聽女官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背過身去把門緊緊地扣上,但轉身,走過去,見到她把自己用帷幔緊緊裹住,形狀怪異地跪倒地上,心裡不禁焦急,“陛下,您不舒服嗎?要不要宣太醫……”

    “不必,你把門關好了?”

    “關好了。”

    心裡雖感奇怪,但女官見她仍然一動不動地跪倒在地上,語調焦急:“陛下,您到底是怎麼了?下官把您扶起來吧!”

    “慢。”

    她的吩咐止住了女官的前進。

    “讓守衛們都離開了?”

    “是的,陛下,已經讓她們按照陛下的吩咐退守院外。”

    說罷,見到她把手輕輕地往自己遞來,仿佛暗示什麼,年輕的女官見了,慌忙走過去,可才握住了她的手,疑惑地皺了眉,忍不住低呼:“陛下,您的手……”

    “很粗糙,很多皺紋?”

    那語調辨不清情緒,見著她徐徐站起,女官心裡雖忐忑,卻不敢再多說其他。

    “你忠心嗎?你說,我可以信任你嗎?”

    “下官自然是忠心的!為了陛下,無論做什麼下官亦是在所不惜……陛下,陛下您的臉……”

    縱使環境再幽暗,女官仍然為了突然轉過來的臉所嚇!

    可是,女官再無機會說上其他了。

    她,用力地啃咬著女官的喉嚨,黑暗裡,有什麼從她的齒唇間滲流而出,被她靈活的舌尖飛快一舔,然後,她再次在原來啃咬之處津津有味地吸咬起來,而那位年輕的女官,雙眼暴瞪著,雙手死命地抓住她的肩膀,擰死了那綢軟的錦袍,起了青筋的手背,形狀猙獰可怕的指頭……

    然,也只是在最初的時候掙扎了幾下,便頹然地滑落,不再動彈了。

    而在院子裡的唐三藏,仰頭獨立,聽著房內的寂靜,直到有誰頹然地倒地,這才狠狠地眯了眯眼,轉身消失。

    (完)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2:20

後記

    我,很毛。

    話說,寫這篇故事以來,一直很毛很毛。

    (毛,通寒)

    或許一切基於我是個悲觀主意者的緣故——雖然俺老覺得我讓人覺得我是個樂天派,沒心沒肺,其實俺也有很憂鬱的一面,這不,幽雅的平子就是天生的多愁善感,喔呵呵——(啊啊啊啊啊!是誰丟我雞蛋的?)在寫這篇故事的時候,我老想起某編輯寫豬肉料理遭到回民排擠從此無法立足出版界的事情,於是每天晚上抓著我的師妹七七,折磨她——

    咕嚕:七七,我寫完《魂夢西遊》後,估計就不能再寫文了。

    七七:啊?!

    咕嚕:我居然把如來、觀音、唐三藏還有菩提子惡搞成這種地步,掩面!淚奔!

    七七:……那你不要寫了。

    咕嚕:不行!怎麼可以不寫,人家在後面還打算這樣那樣這樣那樣……(省略N多情節構思)

    七七:……那你寫吧,別累著了。

    咕嚕:可是我還是很擔心,如果以後不能再寫小說怎麼辦?

    七七:……

    基本上,當我發神經的時候,我就是《大話西遊》裡面那枚唱《ONLY YOU》的唐僧,哇哈哈!不過我必須強調,我長得那麼天真純蠢,頭髮也很茂盛,所以,我比他要可愛多了!

    不過,最後懺悔一下,是不是被劇情搞得有點應接不暇了呢?

    為什麼取經的部分只是淡墨帶過?

    唐三藏為什麼很花心的樣子?九九八十一劫的最後一劫到底是什麼?

    觀音七七真正的懲罰是什麼?又將以什麼方式去試探唐三藏的心?

    女兒國國王為什麼可以長生不老?是誰助了她?

    小妖小歲又是誰?小歲口中的“陷阱”又是什麼?

    眨眼眨眼——裝可愛噠不停眨眼。

    拭目以待,請看下文。

    評論

    by七七

    唐僧。

    印象最深刻的其實是《大話西遊》中的那個唱著“only you”的話嘮。

    如果說,那個是經典的惡搞版,那麼,我想說,咕嚕塑造的唐僧,應該會成為經典的癡情版!

    這個故事,咕嚕還沒有寫完。所以,我並不知道結局。甚至,我連過程都不清楚。因為我看到的不過數萬字而已。

    第一次打開文檔,就被一句話觸動——為唯一的信仰再次走入紅塵。

    幾乎是一刹那,我覺得,我喜歡咕嚕塑造的唐僧。

    這樣的唐僧,讓人覺得這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佛的轉世,佛的化身,自然,也不是應某種使命而出世的聖僧。

    這樣的唐僧,有愛有欲有求……

    有沒有恨呢?

    故事還在繼續。

    這樣一個唐僧,在不經意間就俘獲了周圍人的心。

    他慈悲為懷,他普度眾生,他……有信仰!

    他的信仰——不是佛!

    我想,當一個人把愛情當作信仰,需要多大的勇氣與魄力?

    位列仙班,幾乎是所有修行之人的夢想。

    那麼,唐僧呢?

    誰能知道?

    唐僧取經之路歷經九九八十一劫難,觀音大士總是不遺餘力地相救。

    信佛者說,這是慈悲。

    YY者說,有曖昧。

    我說,這就是故事。

    咕嚕沒有厚此薄彼,這樣的唐僧自然要配上那樣的觀音大士。

    表裡不一,像個孩子,甚至有些懵懂,有點自戀……

    正是如此,讓人覺得——他們挺合適!

    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似乎是唐僧和觀音大士的共同目標。

    但是,他們普度世人,誰又能普度他們呢?

    如來?哦,不!

    他只會一巴掌把人拍在五指山下,省時省力的絕招。

    故事還在繼續……

    我們一起期待!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3:11

魂夢西遊(下)》作者:咕嚕

戲若水,戲若夢,
喜相隨,喜相逢。
一朝夢縈心乍醒,
一宿魂斷淚沾襟。
他是如來座下的金禪子,
為唯一的信仰再次走入紅塵。
她是表裡不一的惹禍精,
被困在小小的蓮花寶殿上。
當他們分離再重遇,
其實也不過是眨眼的工夫,
可他仿佛變了個人,
害她,害她……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3:28

第1章(1)

    一眨眼,便來到了飄蕩著罪孽氣息的牢房。

    只見,灰濛濛的角落裡,那個可憐的小仙女竟然還在幹嘔不已,好不可憐。

    穿過牢房木柵,實在輕而易舉。

    來到那名喚七七的小仙女身後,他等了又等,明明她已對他的到來有所覺,卻仿佛不在乎,一直不轉過身來。

    “喂。”

    他的聲音,在空曠裡回蕩,格外響亮。

    只見那小小的肩膀抖了抖,卻仍是幹嘔不已。

    “你的體質真是麻煩,到底是犯了什麼過錯,受到了如何的責罰?”

    見著他居然一副要坐在她身邊的態勢,七七忙止住幹嘔,連忙把他拉到了另一邊的角落去,才有急急地跑回去繼續幹嘔著。

    他忍不住皺眉,“你倒是體貼。”

    回答他的仍然是可憐的幹嘔聲。

    他再次走過去,卻遭到她飛快的一瞪,那種嫌棄的目光實在夠叫人懊惱的。

    “我本以為你真是如來派來的細作,可如今瞧你,實在沒有當細作之能。”

    忍不住翻個白眼,她沒好氣地繼續專心幹嘔。

    “那麼,此行的目的,告訴你也無妨了。”

    七七微微一愣,卻並不如他所料般的心感好奇旋即看過來。

    他不禁微愕,走過去,站到她的身後,“你不想知道?”

    是因為身體不適,幹嘔不已所以無視了他抑或是其他原因?莫名想起了之前的眼淚,到底是身體不適還是因為他所不知道的原因?

    躊躇間,伸出了掌心,落在她的脊背之上,只見黑暗裡,佛光顯現,源源不絕地覆落她的身上。

    直到見她漸漸止住了幹嘔,臉色稍見暖紅,他方把手收回。

    也只有……

    修為低劣之輩,才會被這汙障之氣影響,這道理他懂,然也深深記得孫悟空說過的話——

    她,絕非一般小仙。

    “你到底惹下了什麼過錯,被罰如此?”

    他當日雖被冊封為旃檀公德佛,並繼承了前世金禪子的修為,可能力尚未完全覺醒,並無推算之能,但方才給她輸送真氣以暫時護體時,卻仿佛察覺了什麼駭然之事……

    “你……被強行分離了三魂七魄?”

    七七渾身一震,如何也沒有想過他會口出此言,探知此事!

    飛快地轉過來,顧不得自己的狼狽,在幽暗裡瞪著他,可眼前只有模糊的輪廓,與他在夜裡顯得熠熠生輝的眼。

    “你,為何被罰如此?”

    被貶下凡歷經十世生老不死之苦,與三魂七魄被強行分離之痛乃至仙不成仙人不如人,剝奪了修為地位,到底何種更苦?

    見她臉色再度蒼白,他頓了頓,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同病相憐之感。

    “你該知道,我還是金禪子的時候因過被罰,貶下凡十世。”

    她咬緊了下唇,定眼看著那模糊卻又顯得清晰的真摯之色,摸不透他為何說起這些。

    “知道我因何被貶嗎?”

    在那樣專注的注視下,她觸電般地搖了搖頭,一搖再搖,“我不想知道!”

    “為什麼?”

    “因為不想有所牽連,你我本無瓜葛。”

    “瓜葛?”

    “本來無一物,何故惹塵埃。”

    不知為何,聽著那聲音,心裡頓感懊惱,尤其在聽到她說不想與他有所瓜葛的時候。

    於是沉默了,看著那雙明明很想知道卻又苦苦掩飾的眼。

    在黑暗之中,深信著對方是看不見自己的表情的人,何故還需要如此掩飾真實?答案只有一個——她,自欺欺人。

    而他,討厭自欺欺人,也討厭事情不按照自己所想的去進行。

    實在有太多忍讓的曾經,造就了如今莫名其妙的境地,“告訴你,金禪子墮天,是因為愛上了不能愛上之人。”

    七七微微睜了睜眼,為著這個與自己猜測之事不中亦相去不遠的答案。

    到底,金禪子愛上的人是……

    “那個人,就是觀音大士。”

    眨眼,繼續眨眼。

    七七徹底地愣住了,那表情,卻實在傻得可愛,而這一刹的表情,又像極了……何人呢?

    他的唇上不禁釀起了苦澀。

    何故,想起了那個月夜,他與心中的那人間的第一次親昵?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細節,也會勾起與某人間的記憶,是因為曾經被欺騙,還是因為用了真情之故?

    不管答案如何,無論他如何,那個人就是不再出現在眼前。

    或者一切都是如來的懲罰。

    讓他經歷輪回卻依然拜倒佛祖腳下,禮佛青香,膜拜天上諸神乃至……觀音菩薩。

    第一次對他關懷備至的人,是尊觀音大士至上的師傅。

    第一次念誦的經文,是觀音經。

    第一次打掃的佛殿,是觀音殿。

    第一次動手描繪的佛像,是觀音肖像……

    就連第一次遇到的神仙,亦是觀音大士。

    那時候,實在太小了。

    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她,笑得傻兮兮的,心裡一緊張,竟舉起掃把就往她頭上去敲。

    於是,當夜晚上,某位神仙如夢來了。

    把金禪子與觀音的種種,一五一十地道來,包括他因為愛上觀音,必須承受的十世磨難。

    當時的他實在太小,那個年紀根本無法瞭解什麼是情什麼是愛,直到後來長大,被皇帝委託出使西域,負起取西經之責。

    於是那個人來了,不,那不是人,是至尊無上的觀音大士。

    世人膜拜她,景仰她。

    可他看到的,卻只是她的表裡不一,偏執,粗魯,沒氣質,任性,孩子氣心性,如瘋丫頭一般……

    這麼多的缺點,真是麻煩!

    實在不懂這樣的人如何讓世人尊崇,讓他的師傅心念叩拜直至往生,依然倒在她的佛像腳下,更想不通,過去是金禪子的自己,如何會為了這樣的觀音大士,甘願與如來起了爭執,寧願墮天也不願意放棄那份不該有的感情孽障……

    而他自己呢?

    在有限的相處裡,有限的接觸中,在還沒有想明白金禪子的心情以前就對她……

    實在,可笑。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3:43

第1章(2)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輕哧,語調闌珊:“金禪子就因為愛上了觀音大士,所以忤逆了尊師如來……”

    “不可能!”

    被打斷,他看著不知道為何激動的她。

    “不可能、不可能!”

    金禪子喜歡的人絕對不可能是觀音大士!

    那個……

    老是站在蓮花寶殿門檻之外不肯跨越那道門檻的傢伙,在印象中模糊不清的面容、表情,還有那種仿佛很瞧她不順眼的語調,嘮叨的說教……

    “為什麼不可能?”

    她愣住,看著他,眼帶驚駭,“我、我只是覺得不可能……”

    “愛上觀音大士這種在如來在天庭諸仙眼中天地不容的事情,難道我會隨便亂說嗎?”

    “你是說,你愛上觀音大士了?”

    聲音哽住,她無法呼吸。

    只見眼前的黑眸,波瀾不驚地,輕輕一眨,眼神中透露出不耐煩的承認來。

    心裡,莫名大喜。

    原來,他心裡的不是什麼女兒國的公主,不是!

    “不過,即便我再心儀那人,在那人心中,我也只是蒼生之中,塵垢而已。”

    看著那眼中一瞬流露的失落,她張口欲言,可是,卻又在一瞬間,腦海深處響起了誦經的聲音。

    “明明,承諾了危難之時定來相助,可取經路上,不管遇到再兇險之事,無論我如何誦念觀音經,聲音也無法傳到那雲霄之上。”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好痛,好痛!

    是誰在念經?

    她的腦袋好痛!

    “要見那人,自然只剩下位列仙班之途,可原來,這想法極幼稚……好了,不要提那個老是躲著我的人了。”

    不!

    她想告訴他不是的,可是,看著他唇上的冷然,仿佛已經對什麼心死了。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坐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稀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雲何住,雲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又被障孽侵擾了?”

    “不、不是……”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盤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是菩提子!定然是可以窺見她心事的菩提子!

    是菩提子用經文束縛她折磨她!

    該死的菩提子,她可是堂堂觀音大士,即使如今落難,也不會甘心受到擺佈!她不知道是不是體內的愛魄在作祟,但是,聽到他的衷腸後,此時此刻,她只想把一切告訴他,告訴他不是她違背了諾言鐵定心腸不去救助,只因她再無佛能,只因她已經是戴罪之身,無法顧及其他一心念著想著要如何擺脫孽障……

    好想,好想如他那樣坦白自己的真心,趁著此刻的衝動,不再顧及其他……

    “我……”

    “小歲?!”

    欲開口之時,卻見他神色凝重,意外地低叫了一聲,突然轉身消失。

    想追,可經文之聲越來越響,疼痛之感越來越甚,痛苦得,模糊了視線。

    她頹然地跪落地上,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然後,仿佛早已料及般地抬起臉,倔強地瞪著那個笑得眼睛眯成一線的傢伙。

    “告訴他你是觀音大士?這樣好嗎?”

    她咬住了蒼白的唇,恨不得用視線在突然出現的傢伙的身體上瞪出兩個洞來。

    “唐三藏真的是對觀音菩薩動情了?”

    菩提子到底想說什麼?瞧著那燦爛的笑容,她的雙手緊緊地抓住了地上的乾草。

    “尊上,您難道不認為,像唐三藏這般恃才傲物的傢伙,或者只是為了莫名的自傲,跟師尊唱反調,為了曾被貶下凡的污點,才報復您嗎?起碼,也該讓身為觀音大士的尊上閣下,為了‘情’字,受到同樣的磨難懲罰才消氣,不是嗎?”

    七七愣住。

    “別忘記了他從來不信奉什麼觀音大士,當你以觀音之尊出現在他的面前時,他是如何的無視你輕怠你?他不是一直故意跟你唱反調嗎?你知道的,你叮囑他一定要善待孫悟空,可他呢?三番四次地把孫悟空氣跑,你讓他注意妖精們的執念、不要輕信,他卻三番四次地因此被擒,好幾次禍及徒兒們……”

    “住嘴。”

    她捂住雙耳。

    菩提子嘴巴不動,特意用與她心意相通之便在心底醞釀想法,使得那些話語,仿佛是她的心生出來的。

    害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初見時他的無視無禮,想起六耳獼猴之事,她匆忙前去營救,他卻仿佛示威一般地當著她的面前阻撓了孫悟空的金剛棒,救起了形狀可憐的小妖,並把小妖一直留在身邊。

    對了,小妖,那小妖是……

    “小歲。”菩提子的聲音再度傳入心底,“如果真是那麼在意尊上你,何故看不出尊上真身,卻遙遙感知本不相干的小妖到來?”

    七七錯愕,腦海一片蒼白。

    “說起來,那小妖以人之精血賴以為生,唐三藏,他是不是曾以自己之血喂之?你可知道,女妖對血的挑剔?只有心儀自己之人的血,才能入喉?”

    只有心儀自己之人的血,才能入喉?!

    眼前不禁浮現,那一夜,他沒有任何的抗拒,讓小妖那森寒的獠牙刺入了他的脖子……

    “很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她愣了愣。

    “如今的你自然是不能去問,可是,我可以助你瞞天過海。”

    看著伸過來的手,又看了看那笑得實在讓人心生介意的笑容,心裡混亂得無法抑制。

    “機會只有一次,稍縱即逝。”

    只覺得,心跳的頻率加快了,腦海裡不斷地飛閃叫人介意的畫面。

    到底孰對孰錯?孰真孰假?

    “不願意?那算了。”

    菩提子笑吟吟地抽回了手,可就在同一時間,她的手向前一抓,把菩提子的手抓得又緊又牢。

    “陷阱。”

    驀地,憶起了那只小妖在擦身而過時對她說過的話。

    以驚駭之心,深刻地記起。

    但是,來不及後悔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4:02

第2章(1)

    世人常說,唐僧本是如來座下第二弟子金禪子,雖然因過被罰下凡,肩負取西經大業,必須歷劫九九八十一次,但過程中一直得到孫悟空救助,眾仙幫忙,總能逢凶化險,在後來修成正果,得道成仙,是名幸運兒。

    可在他本人,他常會迷惘自己所身處的到底是人間還是老讓人覺得遙不可及的九霄雲外?就像老是為自己的身份感到茫然,到底自己是唐三藏還是金禪子?又該以怎樣的身份處在這九霄雲上……

    或者,他只想知道,他待在這高處不勝寒的地方,到底又是為了什麼?他,希望某個人出現在面前,然後把這個答案告訴他。

    但無所謂了,到了這一刻,眼前,珍藏已久的白蓮碎成無法尋回的粉末,被吹散開去。

    從未想過,一名與他毫無恩怨的小仙女,會損毀了他最重要之物!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小屋裡格外的響亮。

    他,憤怒地抽回了手,本想以淩厲的目光即便無法嚇出眼前小仙女的眼淚,到底也可以叫對方驚惶認錯,可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她神色不變,眼裡更無任何波動,只是,那霎時回望過來的眼,彎出了叫他心驚的熟悉,卻又說不上來為何熟悉。

    對了,是那種沒心沒肺的表情讓他感到熟悉!

    仿佛,不管被如何對待,也不過是過眼雲煙,毫不在乎!

    他,拽緊了拳頭,看著那自稱七七的仙女那分明被打得微腫的臉,迎視著那不馴的目光,壓抑住再補上一耳光的衝動。

    “聖僧,你可知道為何西天取經之事明明該歷劫九九八十一個,你卻道自己只應劫八十次?”

    聲音帶著冷。

    那自稱七七的小仙女用手背輕輕地擦了擦被打紅的臉頰,也不看他,直接說下去:“其實,觀音大士所算並無錯失,聖僧確實已應劫九九八十一次。只是,你沒有發現罷了。望聖僧莫要執著沉淪,佛海無邊,回頭是岸。”

    說罷,轉身就走,獨留他瞪著那明明瘦弱,卻挺得直直的腰杆失神著。

    為何,突然感覺似曾相識?

    身後,突然一陣低笑。

    他意外地轉過去,沒料到竟見到了壓根不想見到的人。

    “菩提子。”

    “你這聲‘菩提子’可真是生疏,不過,當你是金禪子的時候也就是這副瞧不起人的嘴臉。”口裡說著仿佛怨恨的話,可菩提子臉上笑容不減,那雙狐狸般的眼,繼續眯出深刻的笑紋來,“可是,你的冷淡生疏,還真是傷人,十世的輪回之苦,難道還不能讓你聰明些嗎?”

    不想理會菩提子,他轉身欲走。

    “還記得女兒國的蓮香公主嗎?”

    腳步頓住,他不明所以地轉過頭去,看著那越發深刻的笑容。

    “或者,你應該還記得那可憐楚楚的小妖小歲。”菩提子邊說邊走出去,只有那帶著笑的聲音留了下來,“你難道完全不知道自己作了什麼孽嗎?你的第八十一劫……”

    第八十一劫?

    收回淩亂的思緒,眼前,如張開的虎嘴般的山谷之中,光禿禿著岩石的輪廓,在月下,那奇形怪狀顯得格外的陰森可怖,但,無論如何都沒有遲疑了唐三藏的步伐。

    風,呼嘯著,亂了衣擺。

    如今,他是舊地重臨了。

    當日,走在這陰森的山谷之中,身邊包圍著三名徒兒,他的手,為某人緊緊細牽著,那份緊窒的力度,仿佛是擔心他隨時轉了心意要折返般,至於一直緊隨他身後的,還有那楚楚動人的……

    眼前,為風所打亂的紫色衣袂放肆地飄拂著,還有那細長細長的烏黑秀髮。

    站在月下的人兒,一直仰頭細望,神情縹緲,映照著冷月的華輝,雙眸裡是一種遙遠的味道——那纖細的影兒,此情此境此地,是如此的出塵脫俗,若不是深知對方的底蘊,真會以為是天上之仙因失足迷途凡世。

    乍聞腳步聲響,她徐徐地低下頭來,正眼看來,但當視野裡出現了他的身影,顯然一震。

    “聖僧。”她,脫口而出。

    “小歲。”

    闊步而去,可他的接近卻教小歲突然手忙腳亂地退後了一步,那倉惶抬起的眼兒尋他目光,尋到了,眼裡又劃過了尷尬與不安的局促,“為何聖僧會在這裡?”

    他沉默,只是細細地看著她。

    與記憶中一般的容顏、打扮,可瞳孔之中卻多了以前沒有的罪孽災紅,或者,是他得了金禪子的修為,方能看得出小歲身上積纏數百年的罪孽吧!

    “聖僧不是已經得道成佛了嗎?”

    在他的接近裡,小歲又往後退了一步,那楚楚的目光甚是可憐,他終於不忍地頓住腳步。

    小歲唇上抖了抖,本以為她有話要說,但就在這時,馬蹄之聲遠遠響起,小歲臉色驟變,二話不說就隱去。

    他的眉心微不可見地一皺,轉身,抬眸,那匹棕色的快馬剛好在跟前勒停,而馬上之人,嬌顏微變,似乎震驚於他的出現,卻又很快就掩飾了過去,快得仿佛不曾變臉。

    “三藏哥哥。”

    是蓮香公主。

    他輕輕地,看著那在月色下倍添嬌媚稚嫩的麗容,以及纏繞於她身上的孽障,歎了歎,“這麼晚了,蓮香公主何故隻身來此?”

    “朕……不,我!我……我白天來此,遺失了東西。”

    “白天?”

    蓮香悠地住了嘴,抿緊唇,在他那過分沉默的目光裡頭,遊移了目光,“是……日前,不是今天。”

    今天,為了花圃被毀之事,堂堂國王負氣躲在寢宮裡頭大發雷霆一事,女兒國上下無人不知。

    “遺失之物,可有尋回?”

    “沒有……但我想,應該也找不回來了。”

    在他想要開口以前,蓮香又匆匆說道:“三藏哥哥,可要與蓮香同返?”

    他並沒有多想,輕輕點了點頭。

    只見馬上的蓮香臉上潤紅潤紅著,連忙遞來了小小的手心,卻又羞澀地眨了眨眼,仿佛情竇初開的少女。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禁一陣微疼,伸出手去,握著那小小的掌心,卻並沒有借著蓮香之力上馬,反倒拉住她的手,直問:“蓮香公主,我白天的提議,你考慮好了嗎?”

    掌心裡的小手一僵,只見蓮香目光震了震,躲閃。“蓮香只是區區凡人,仙人到底何時駕臨完全是隨仙人的心意……如果,三藏哥哥真的那麼希望見到仙人,不妨……不妨留在女兒國吧。”

    他沒有馬上答話。

    “三藏哥哥,你不上來嗎?”

    看來,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操之過急了。

    於是,在那殷切的目光下,他點了點頭。

    但怎麼也沒有想到,就當他借著蓮香的力氣踏上馬鞍之時,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遙遠的味道傳來:“唐三藏。”

    他渾身僵硬,險些從馬鞍上滑下。

    轉身,只見十步之外,那翻飛的白色道袍為狂亂的風吹皺著,那嬌小的人兒,沐浴在月色之下……

    馬上的蓮香倒抽一口氣,仿佛正為著那酷似自己難辨你我的容顏所驚訝。

    而他,匆匆地收回目光,又急切地尋著那影兒纏繞而去。

    不是幻象!

    “唐三藏。”

    七七緊張地再喚他,不知道聲音裡的顫抖是否被成功地掩飾,更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聲音跟以前的自己像不像。

    菩提子那傢伙所施展的障眼法,又能騙他幾分呢?

    前來以前,她不理會菩提子的奇怪目光,在銅鏡前照了又照,本來就覺得菩提子的障眼法不怎麼高明,如今瞧他直愣在原地,以見鬼似的表情看著自己——果然是漏洞百出了!

    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呢?

    心裡才焦急著,卻見他突然一甩僧袍,仍為她的出現驚詫莫名的蓮香,霎時消失於眼前,而眨眼間,他已經來到面前。

    連忙按住過快的心跳。

    她壓抑著喘息的幅度,抬眼看著他。

    那沒有表情的臉,藏住了所有的情緒,而那雙同樣緊緊看著她的眼眸,也狡猾地藏於月下背光的陰霾之中……

    所以,他到底在想什麼?

    菩提子為她施展的障眼法只有一個時辰的效力,她可沒有本錢與他繼續把時間浪費在蹉跎的沉默之上,只好打破僵局,然,語言兜繞嘴邊,無論如何難以成句,好不容易豁出去,怎麼也沒想到說出口的竟然是……

    “唐三藏,你好嗎?”

    他的目光微微震了震,仍是沉默地看過來。

    可她已經找不出可以說出口的話,縱然……

    明明有許多話要說,明明前來之前想好了一堆的質問,可如今真面對面了,她竟遺忘了所有,腦海之空白,只容得下眼前的他,猜測著,他此情此境是怎生的想法。

    佛法無邊啊……

    也無法揣測出眼前人的心,何況她如今空有觀音之相,早已失去所有道行?

    忍不住輕咬住下唇,只能用企求的目光看著他,只差沒有可憐兮兮地開口求他說說話了。

    可眼前的他偏偏鐵了心腸,無視一切,只是單純地,拿那沉默的眼睛繼續擾亂她的心湖,害她緊張得只能緊緊地揪住自己的指頭,仿佛把玩。

    不是說……

    很想她,有很多話要問嗎?

    為什麼好不容易見了面,卻又一味地沉默呢?

    難道真如菩提子的煽動,一切只是他的遊戲他的試探他的報復?

    驀地,發現他的唇動了動,她連忙緊張地看著他,“你剛剛說什麼?”

    回答她的,是懶懶一挑的眉。

    “你……沒有說話嗎?”

    “我沒有。”

    仿佛百般不願地,他如此提醒,而她,微微張開了小嘴,丟臉得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前來之時,明明胡思亂想了許多見面時會發生的事情,可無論如何想像不到竟是如此尷尬冷場。

    方才在牢獄之中口口聲聲著念她想她之人,莫非只是她單方面的妄思?

    看著他的冷漠,心裡莫名委屈,“那……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沒有。”

    他的回答是飛快果斷的,就連神情,也冷淡得乾脆。

    直逼出,視線的模糊,她心裡一驚,連忙轉過身去,仰望著冷清的明月。

    天空上不見繁星,只有孤月高掛,黑薄的雲仿佛輕紗,隨風輕移,在月上虛掩著,仿佛為冷月添衣。

    正看得出神,眼前突然一暗,她心裡一驚,小手亂抓,卻被捏入帶著淡淡暖意的掌心。

    “別動,就這樣。”

    是他。

    視覺受阻,聽力和其他感覺就顯得特別的敏感了。

    所以,才會覺得他的聲音帶了幾分的沙啞,還有微不可聞的顫抖?

    那……

    捂住她的眼的,也是他的手了。

    但這樣不動,是為了什麼?

    心跳的感覺漲痛了耳膜,她按捺著突然浮躁的心情,試著安靜下來,可怎麼等,就是不見他再開口說什麼。

    直到她終於忍不住要開口時,右耳突然貼近了柔軟的帶著淡淡暖意的什麼,她心裡不由得一顫,只聽他附耳輕聲:“你……”

    他想對她說什麼?難道是……對她說出方才在牢裡對小仙女七七說過的話?說他……愛上了……

    想到這裡,她的臉紅了又紅,忐忑地去等待他下面的話。

    終於,他再次開口說下去——

    “你……看起來老了許多。”

    心跳,頓時安靜了許多。

    眼前突然一亮,他放開了她,而她,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只聽他在身後依然沒完沒了地繼續這樣評論道:“沒想到人間才十四年,在九天雲霄之上的觀音大士也滄桑了。”

    老了……滄桑了……

    她猛地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小臉,然後想起,這一切都是菩提子的障眼法。

    一定是……

    菩提子害她看起來老了!滄桑了!

    才胡思亂想著,眼前突然一暗,她直覺抬頭,一見是他繞到了面前來,連忙狼狽轉了過去,可他仿佛故意,又繞到了面前來,她嚇得連忙又轉身,卻被他更快一步地拉住了肩膀,只好狼狽地用手掩著臉不讓他看。

    他意外地愣住,看著她被掩藏得老緊的小臉,卻只看到倔強的小下巴。

    本要笑的,但馬上又聯想到了其他,不禁收起了因為緊張而想要戲弄她以掩飾窘狀的心情,伸手,用力地拉開了那頑固的小手,可她卻倔強地掙扎,拉開了又緊攏臉前,只好再一次拉開,並使盡力氣阻止她的掙扎。

    “你……為什麼擋著臉?”

    看著那張咬著唇顯得莫名委屈的小臉,只覺得自己頓時成了惡人。

    可怎麼會這樣呢?

    這世界之上,真能尋到能夠欺負觀音大士的惡人嗎?

    而那個人,是他?

    還是說,眼前的她,已經在他的面前擺脫了觀音大士之尊,只是一個單純的,女人?所以才會介意他的評論,想要在他的面前遮掩住不好的一面?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4:21

第2章(2)

    “喂,你什麼時候介意起自己的容顏了?”

    她無法回答。

    委屈地看著他那越發難猜的臉,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為何要借助菩提子的幫助了。

    尤其,當他的手背突然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臉頰,她的腦海裡除了眼前的他,就再無其他了。

    那越發貼近過來的臉,那深邃閃亮的目光……

    唇,被輕輕柔柔地啃咬著。

    明明沒有需要祈福的事情,明明他已經位列仙班無須她的福佑,可……

    當問題湧上腦海,又在刹那間被摧毀。

    他的唇,很溫柔很溫柔地徘徊在她的唇上,熱熱的舌尖試探地挑逗著唇與唇間的小小縫隙,探入,然後開始忽輕忽重地吮吸著她的,而他的手,猛地繞到了她的腰後,一提,她嚇了一跳,整個人被扯進他的懷裡,嚇得連忙用手抵住以拉開兩人的距離。

    唇,短暫的分離,又被他追逐著纏上,而她的小手,在慌亂間被他的掌心包覆著。

    目光尋他,濃濃的疑惑盡碎在那一潭柔情似水裡。

    怎麼會……

    這樣呢?

    待唇分離,她驚喘著,當著他那分明帶著得意的目光,懊惱萬分地捂住被吻得有點發燙的唇。

    “你怎麼……”

    “等我。”

    埋怨的話來不及說完,就被他那淡淡的一句話給截獲。

    她意外地眨了眨眼,小手被他輕輕地牽起,揉捏在手心,仿佛珍貴的什麼。

    想到這裡,心裡莫名泛暖。

    這,又是什麼情感呢?

    為某人,為特定的某個人所產生的感覺……

    “你,要我等你什麼?”

    “我還要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

    她眨了眨眼,看著他,終於想起此行的目的,連忙張望,為何沒有見到那小妖?而且,方才與他在一起的,是女兒國那位對他執迷的國王?

    臉,突然被扶正,她對上了他分明帶著懊惱的眼。

    “看什麼?”

    “沒有啊……”

    總不能告訴他,她知道他尋小妖來此的事情吧?那會暴露她的身份的!

    分心之時,臉頰驀然一痛,她反應過來,連忙拉開他想要繼續在她臉上行兇的手,卻被他反握住,直把她的食指往嘴裡一送,張嘴就咬……

    “好痛!”

    “痛就不會分心了吧!”

    她想要抽回手,可他的力氣實在比她大,見他又要把她的指頭往嘴裡送,她下意識地閉了眼,但預期的疼痛沒有,卻是被咬過的地方被他的舌尖輕輕舔吻了下。

    心裡一驚,連忙縮回來,他見了她那不知是惱是羞的表情,忍不住輕笑。

    “不痛了吧?”

    他以前也是這般愛捉弄人的嗎?

    她敢怒不敢言,委屈地看著他。

    但當她不經意地發現地上的影子傾斜的角度時,心裡一震,連忙抬頭望著天空。

    “要走了?”

    她回過神來,看著他,遲疑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一個時辰過得那麼的快?

    “陪我走一段吧。”

    迎望著他帶笑的眼,實在無法拒絕,尤其當他牽著她的手,逕自邁開了步伐,感受著他手中的淡淡暖意,她或許才是那個比較捨不得離開的人。

    可她,以觀音大士之姿出現,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待在他的身邊呢?

    “你這次,不會又突然消失不見了吧?”

    忐忑之時,驀然聽見他那輕得幾乎錯過的聲音,她不禁泛起了澀澀的笑。

    沒有回答,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即使她終日陪伴在他的身邊,他又能發現什麼?

    手心突然被握緊了。

    她抬眼,看著他沉默得帶著點僵硬的側臉,不由得想起他在牢裡所說的話——他,是不是到現在還在為她的拒而不救耿耿於懷?

    於是,伸出另一隻小手,想要覆住他的,然後告訴他……

    猛地,手裡一空,他愣住,觸電般地看向身旁。

    什麼都……沒有。

    失神地看著空蕩蕩的手心,眼裡懊惱莫名。

    但驀然地又想起了什麼,於是轉身,手往地上探去,卻又霎時愣在半空。

    來時之路,空茫如初,只有碎石,根本不見該有的……

    霎時聯想到了什麼,他的目光裡,沉澱出莫名的疑惑。

    或許是因出神,才沒有察覺到那在不遠處掠過消失的人影。

    可雖然沒有為唐三藏所發現,那紫色的人影,很快便被截停了——被那個老是逗留凡間,不知有何企圖的菩提子。

    “是你!”

    被截停的不是別人,正是唐三藏特意前來卻沒能遇上的小歲。

    而奇怪的是,這本該毫無相干的兩人,仿佛認識。

    “對,是我。”

    沉默一陣,小歲突然想起,“你不是說觀音大士已經被貶為小仙女,為什麼她現在又……”

    “你沒看到嗎?我的尊上已為妒忌所蠶食,只要再輕輕地推她一把,她就永無回頭之路了。”菩提子深深地笑著,為小歲眼中的那份戒備,“對了,距離我們上次一別,也有……”

    “告訴我,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你為什麼一直想要讓她犯下彌天大罪?甚至不惜拿你的師弟金禪子的轉世陪葬?你到底……”

    “既然你想了很久也沒有問出口,就一直不要問。”

    菩提子睜開眼睛,目光裡的冷讓小歲嚇了一跳,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只能拿戒備的目光看著菩提子。

    “你在防備我?不會吧?說起來,我還是你的恩人,不是我告訴你方法,你能夠逃離時間的枷鎖墮入妖道,懷著你滿腔的怨恨,如此順利地等待著那偉大的觀音大士在你面前低頭認錯的一刹嗎?”

    見小歲不說話,菩提子又說:“觀音大士交給你的月靈寶盒呢?”

    雖然感到很奇怪,但小歲乖乖地交出菩提子想要的東西。

    只見菩提子手心突然抬起,在她的面前緩緩攤開五指——小歲目光驀地一變,只見那安然躺在菩提子手中的,竟然是……

    “這個是……魂魄?!”

    “對。”

    “是……”

    想問的話,在那會意深笑的目光中吞回喉嚨,小歲屏息,看著他把月靈寶盒的蓋子蓋上又遞過來。

    接過。

    只聽那頭繼續說道:“有了這個,女兒國的那枚棄子也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你是說女兒國的國王……蓮香?”

    小歲錯愕地看著菩提子,只見菩提子笑容慈悲,但卻帶著滲入骨髓的冷。

    “吸食了那麼多年的少女鮮血,她身上的罪孽也夠深重了。”

    只覺得身邊的空氣霎時變冷了,小歲驚惶地搖了搖頭,“不,蓮香她……”

    “你該不會忘記了我們的約定吧?”

    “我沒有忘記,但我們可以用別的方法……一定還有別的方法可以讓我報仇的,我只是……還沒有想到。”

    “喔?”

    菩提子那聲“喔”尾音拉得很長,就當小歲心裡惶恐不安,仿佛想要說什麼來改變菩提子的想法時,卻見菩提子身一轉,消失在眼前。

    無人的林子在此刻顯得格外的靜。

    彌靜裡,想起菩提子的話,小歲目光變了變,臉色越發的白了。

    而另一邊——

    牢房的第二層,也很安靜,靜得十分的可怕。

    周圍雖然點燃了燭光,但照亮的灰色深遠得仿佛沒有盡頭,而整齊懸掛的銅鏡又反射出森冷的灰色交錯中的淡淡燭光,使一切都變得更加陰森恐怖。

    “你還好吧?”

    突然聽見不該出現於此的聲音,蜷縮在角落裡的七七心裡猛跳,抬頭,瞪著已經出現在眼前的他。

    不懂他為什麼出現,也不懂如何處理那因他而起的過快心跳,她咬著唇,卻又忍不住貪婪地看著他。

    如果,現在把方才沒有說完的話說出來……

    不,現在的她在他的眼裡只是普通的小仙女,並不是他所在意的觀音大士。

    才想著,他已經毫不忌諱地坐到了她的身邊。

    “呼!”

    仿佛在發洩什麼緊張的情緒,他突然歎了一口氣,然後,當著她驚疑的目光,笑著轉過頭來,那笑顏,竟沾染了幾分孩子氣,叫她看得入了神。

    “抱歉,可能還要你在這裡多呆一陣。”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變得如此開朗呢?

    剛剛分離之時,他明明還在跟她生氣,而她突然消失,他應該感到更加懊惱才對啊!難不成,就在她消失以後,他才遇到了那只小妖?是小妖使他心情大好的?

    或者,是她的目光多了焦急,他的目光變了變,染上了疑惑,“你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匆匆收回目光,心裡忍不住胡思亂想著。

    不,她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如果不把心裡面所想的問個明白,她會瘋掉的!

    “你……剛剛去哪裡了?”可話雖如此,她始終不敢直視他的眼,“見了什麼人嗎?總覺得……你看起來好開心。”

    他沒有回答,久久地沒有。

    心裡奇怪著,於是悄悄地抬起眼簾去看他,可他的頭突然撞上來,害她腦袋一痛,抬眼,這才發現他居然睡著了,整個人歪在她的身上。

    他不是位列仙班了嗎?

    如若不是虛耗過度,神仙根本不需要睡眠的!

    那他是為了什麼而虛耗?

    莫不成……

    真遇到了小妖,又給小妖吸食了鮮血?

    心裡疑惑不減,而小小的她根本支撐不住他的體重,本要扶他坐好,孰料他大手一翻,竟把她硬生生地拖壓下去,整個人側身枕在她的肩膀上,害她動彈不得,瞪著那幾乎要吻上她頸窩的唇,狼狽不已。

    說起來,這人老是害她狼狽呢!

    瞪著那安然入睡,仿佛對什麼都很放心毫無戒心的臉,舉高了手,想要報復地敲下去的小手終究還是頹然落下。

    指尖,輕輕地撫著他那細暖的唇,她目光懊惱。

    但看著那細細皺了皺的眉心,真是……

    “你的心裡,真的有我嗎?笨蛋,是我啊,我就在你的身邊,你真的都沒有發現嗎?”

    瞪著那睡顏,實在懊惱不下去。

    越看他,心底越發的迷惘,仿佛有什麼在滋生著,茁壯了。

    夜,實在有點冷。

    倦意襲眼。

    雖然是借助了菩提子的法力去見他,但同時也虛耗了她的真元。

    何況她如今只是區區肉身,實在抵不過這夜露之寒,只好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大手,往自己腰間放去,儘量地蜷縮在他的身邊去,吸取那淡淡的暖意。

    孰不知道,那埋在她頸窩之間的眼睛,正炯炯著,毫無睡意……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4:34

第3章(1)

    牢房深處,飛影抹動。

    細細瞧去,那飛影其實只是一袂長衫,只是,這長衫仿佛長著自己的意志,在月色之下,那明黃的色澤特別矚目,一直竄逃而出,越過負責看守牢房卻昏睡過去的女官們……

    終於停在無人的庭院裡,那名黃色的長衫匍匐地上,仿佛有什麼在裡面鼓動著,突然,長手從暗處探出,那袂明黃,被緊緊地拽住。

    長手的主人,正菩提子,只是,那臉上此刻不見慣有的深刻笑紋,只有藏於陰霾下的冷峻。

    孤寂的月下,明黃色的長衫為菩提子所捕,那衣袂不知是否為風所吹動,竟劇烈地鼓動了好幾下,但菩提子腕一翻,簡單地,就把那明黃色的衣袂緊緊地藏了起來。

    轉身,菩提子意外地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身後的影兒。

    看輪廓,應是女子。

    看著對方從陰影處走出來,用手緊緊地揪住胸前衣襟,滿頭香汗淋漓,仿佛正承受著莫名煎熬,臉色白得叫人擔心……

    是小歲。

    菩提子臉上笑意又加深了幾分,仿佛毫不意外小歲的出現。

    大大的掌心仿佛帶著慈悲,輕輕地按在那微顫的肩膀上,菩提子笑眯著眼,對小歲那顫抖著仿佛要說出什麼的唇視若無睹,一個響指,兩人已經來到了城堡以外的無人密林裡。菩提子回頭,眺望著密林外的城堡,又輕輕地睇向身邊安靜的小歲,發現她直直地瞪著他手中的明黃色長衫,於是笑著把手遞出去。

    小歲見了,伸手就要奪過來,卻撲了個空,只見菩提子欣欣然地從自己身邊走了過去。

    “拜託你,把蓮香還給我……”

    “你急著跑進宮殿,為的就是這已經非人非妖的東西?”

    看著猛地又遞到面前來的長衫,這次,小歲毫不遲疑地接了過去,可菩提子卻緊緊地拽住另一邊不放。

    “你真那麼在意這枚棄子,就應該知道缺少了那片花田以後,她身上的瘴孽很快就會為天上諸仙所知,即便不按照計畫毀掉她,等待著她的命運中的劊子手又會是誰?對了,應該是出了名六親不認的二郎神吧。”發現小歲臉色越發的蒼白,菩提子把手一松,深味地一笑,轉身消失,只有聲音蕩漾在叫人窒息的空氣裡,“你應該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

    小歲臉色繼續蒼白著,手一松,讓那明黃色的長衫飄落地上,口中飛快地默誦咒語,不一會兒,長衫又是一陣鼓動!

    只見,長衫的裡頭居然出現了手,慢慢地,本該沒有任何東西的長衫裡頭出現了婀娜的少女。

    那少女抬頭,竟是蓮香!發現站在面前的小歲,不禁一陣錯愕,“仙人,你為何在這裡?”

    “因為見你遲遲沒來。”

    早知道菩提子老謀心算,必然讓蓮香無法得知他們的密謀的,但小歲看著對自己一味崇拜景仰的蓮香,心裡卻極不好受,於是轉身,背對蓮香,“花田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無端被毀了?”

    “抱歉仙人,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麼重要的花田居然讓我一時大意……不過,我已經把犯人捉住了,就是你曾經對我說過的要我必須小心的小仙女。”

    聽著那話,小歲的拳心緊了又緊,終於說道:“把那名小仙女帶到我的面前來。”

    “為什麼……”

    “聽我的,什麼都不要問……”

    蓮香心裡雖奇,但還是沒有再問“為什麼”。

    仍記得第一次遇到這位恩人時的情景,那是某個茫然清醒的黎明,她正失神地站在露臺上,望著庭院裡滿園清幽的白蓮,手,緊緊地捂住左肩——自從那日,她所心愛的人遠走,她莫名其妙地失去知覺,待醒來後已經身在自己的床上,中間發生過什麼她一無所知,只在女官們口中得知自己曾失蹤半個月。

    自那時候,她的左肩上多了一個黑色的印子。

    身體每況愈下,終於,她在登基典禮上當眾昏厥過去,然後,為了她手忙腳亂的御醫們,口吃又惶恐地說出了叫人絕望的答案。

    那時候,她只知道她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但當中,最重要的是——她要等待唐三藏,要等他回來,回到她的身邊!

    然後,改變她一身的仙人出現了。

    “你想活下去嗎?”

    只是那麼簡單的一句話,一個笑容,然後所有的事情改變了!

    從那以後,她就向自己暗暗承諾,只要仙人要的,她必然雙手奉上。

    所以,她自然……

    “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

    “呼……呼……”

    還有壓抑的呼吸。

    在枝葉掩去半邊天的密林裡,是誰在不要命地跑著?

    而她,為何又會在這裡出現?

    夢嗎?為何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七七疑惑地四處觀望著,眼下距離地面有一段距離,這才發現自己又是身在樹上,再看自己身上所穿,竟是那熟悉得可以悶死牛的道袍!而這時,一名少女拉著裙擺,在樹下飛奔過去,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七七才嚇了一跳,那名少女已經再次提起裙擺繼續不要命地往前跑去。

    如若背後為猛虎所追就罷了,可這名少女身後並無任何追逐者。

    不禁好奇地躍下樹去,卻見已經跑遠的少女再一次摔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4:49

第3章(2)

    忽聞哽咽之苦,本著慈悲之心,七七連忙走過去。

    “你還好吧?”

    就當伸出手想要把這名少女扶起,那本在傷心欲絕般哽咽個沒完的少女猛地轉身,伸手一拉她的肩膀,還未反應過來,已經被反按在地上,而視線裡出現的臉,竟然熟悉得叫她啞口無言!

    “你……”

    “抱歉!”

    眼前頓為陰影所遮!

    脖子上猛地一痛……

    “不要!”

    猛地尖叫,臉頰卻被誰給輕輕捧住,驚亂的心跳聲霎時一頓,又猛地奔騰,而當昏暗的視線裡出現了唐三藏的臉,她的呼吸才漸漸地不再尖銳。

    可是……

    “做噩夢了?”

    “沒、沒有……”

    她傻乎乎地看著不知因何相近的他,懵懂得無法思考為何他的臉會在她的身下。

    “做噩夢了?”

    他再一次重複,在那帶著三分嚴厲七分寵溺的目光之中,她遲疑地眨了眨眼,點頭。

    “夢見什麼了?”

    “夢見……夢見小妖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其實,現在才是夢境吧?

    真是……好奇怪的夢。

    因為他的目光過於灼人的關係,她的一雙小手不自覺地想要抓住什麼,不料卻抓到了僧袍的麻料,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趴在他的身上的,嚇了一跳,連忙要起來,卻被那環在腰間的手按了回來,只能貓兒似的繼續匍匐在他的身上。

    那仿佛契合般的貼合,害她心房撲通撲通地猛跳,但又害怕會被他發現,於是悄悄地,把自己的小手壓在胸下,但那環在腰間的力度卻緊了幾分。

    “什麼小妖?”

    她忐忑地看著他,含糊地嘀咕,感覺腰間的力度又緊了些,嚇得連忙說:“小歲……我夢見小歲了。”

    “小歲?”

    是錯覺嗎?

    為什麼覺得他的目光霎時染上了懊惱的顏色?似乎,他真的很愛生氣的樣子?

    原來,即使在夢中,也深刻地記得他的一切……

    如果可能,真想跟他再說說話,可是,眼皮一直沉下來,“好奇怪啊……”

    “什麼奇怪?”

    他看著她那迷糊的眼,還有強撐著的眼簾,語調裡有藏不住懊惱和不該有的寵溺。

    小歲,她居然跟他提起小歲!

    眼前的這個小小仙女,七七嗎……

    原來如此。

    怪不得問她是否是觀音大士身邊的人,她也只是搖頭,報出名諱時也直言自己是七七……

    但五官、聲音,哪裡還是以前的她呢?

    若不是他慣性地回頭去摘她腳下所生的白蓮,卻意外於眼前的空蕩頓時起了疑心,聯想起徒兒悟空那句誓言旦旦的“這個小仙女絕非一般的小仙”,他不會前來試探,那麼,他又如何聽到了她放下戒心時所說的話?

    “你的心裡,真的有我嗎?笨蛋,是我啊,我就在你的身邊,你真的都沒有發現嗎?”

    要他如何發現呢?

    誰會料及,堂堂觀音大士也會受到裁判,被罰如此?

    強行分離三魂七魄,輪為肉身,不管容貌或是聲音都完全不同了……

    看著她的眼簾終於不爭氣地沉了下去,他才忍不住要伸手敲她的腦門洩憤,卻聽她喃喃開口:“好奇怪啊……”

    “嗯?”

    其實,他對她的夢本不感興趣,只是,她這時的不設防,讓他發現更多關於她的事情。對她……

    不管是什麼事,都想知道。

    天知道,以前的他哪裡會在意這種雞毛蒜皮之事?

    才想著,發現她的發亂亂的,他忍不住伸手為她輕輕理順。

    “小歲她咬我……”

    “她咬你?!”

    他一愣,想細細問下去,卻見她已經睡熟,想了想,悄悄撥開她脖間的發,卻沒能找到任何一處被咬過的痕跡。

    身為天上之神,本該無夢。

    臆斷之事亦是罕見,那她口中所說的,到底是曾經發生還是確實只是虛夢一場?

    頸項突然被小小的手給纏住,他愣了愣,還沒有反應過來,那調皮的指頭已經在沒意識地逗弄他的耳垂。

    渾身一震,耳朵頓時一熱,他連忙拉下了那惡作劇的小手,以懊惱又複雜的目光瞪著那淡淡帶著往日的沒心沒肺的小臉,再三再三地,終於確定她的確已然入睡。

    伸手,本要重重地往那沒有神經的小腦袋敲下去,可落下去時,卻是仿佛寵溺的撫摩。

    忍不住為這樣的自己懊惱莫名,又為此刻壓在身上的小小體重感到莫名溫馨。

    他是不需要休息的,但此時,也輕輕地合上眼,想要與她同夢一遭,可……

    腳步聲在寂靜裡突然響起。

    他意外地看向外面,只見身穿著明黃色長衫的蓮香,目光失神著,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5:03

第4章(1)

    這天,外面的天氣很好。

    走出潮濕晦暗的監牢,就被陽光的刺眼亂了視線,待視覺稍稍恢復過來,眼前是一派的蔚藍,天空的藍澄清得仿佛被洗過,雲白而瀟灑,微風也是徐徐。而眼前的人,明黃色的長衫映著白皙的雪膚,細緻的臉頰上潤著粉色的紅,那彎月般的眼,如陽光明媚般的瞳孔半掩在短密的睫毛下。

    雖然已經站在亮處,卻還是看不透那眼中到底藏有什麼玄機。

    但一直沉默也不是辦法。

    “蓮香……”

    “三藏哥哥,我已經調查過了,鮮花全毀的事情與你帶來的婢女無關,待會就會命人把她釋放出來。”

    “與她無關嗎?”

    那雙美麗的眼睛仿佛顫抖了一下。

    “對……我還有事情,三藏哥哥自便吧。”

    說罷,轉過身去,但腳步尚未邁開,又頓住驀地轉回來,“這是鑰匙,我想了想,還是三藏哥哥你去把你的奴婢接出來吧,也代我為昨日的事情賠個不是,好嗎?”

    他沒有接過蓮香手中的鑰匙,只是以一種蓮香無法理解的目光看著蓮香。

    這樣的眼神,真的叫蓮香很不舒服,仿佛隱藏的秘密為他所看透!

    已經變成怪物的秘密,蓮香實在不想讓他知道!

    於是匆匆地拿起他的手,直接把那把鑰匙塞到他的手心裡,便轉過身去,提了那長長的衣擺就走。

    看著那明黃色的嬌影遠去,終於消失在視野裡,他無奈地輕歎了聲,回到那陰晦潮濕的牢房,隱隱地聽見了對話的聲音,卻不知為何聽個真切。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監牢之中,只見七七跪坐在地上,倔強地咬著下唇,而此刻在她面前背對著他的人,那老光老光的腦袋,還有身上所穿的衣衫款式,分明是……

    驀地,那人轉過頭來,彎出深刻的笑意,轉身,消失在眼前,快得留不住。

    再瞧獄中的七七,小臉倔強又慘白,發現他的目光,視線震了震,收回,回到認識以來的冷淡疏離。

    “你醒了?”他淡聲問著。

    她不願意相認,他自然也不會勉強點破。

    畢竟,他也從來不是強求什麼的人,是多年的潛心修佛之果吧?但心底的懊惱,卻倍添了,尤其當他注意到她眼底再無柔軟時。

    到底菩提子來找她,是為了什麼呢?

    “剛剛與你交談之人,可是菩提子?”

    “沒有任何人。”

    “可是剛剛我看到了……”

    “你眼花。”

    她答得飛快,他不禁暗暗咬了咬牙——她與菩提子之間到底有什麼交情?還是說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真的要如她所願,不勉強她相認嗎?

    這種時候,他完全的無計可施。

    可他又如何知曉,與他對望的七七也同樣拿他沒轍?

    “明明已經獲封仙位,卻無緣無故地跑下凡塵,哪裡不去,偏來這個有人癡癡苦候著他的女兒國……尊上,您認為旃檀公德佛這是六根清淨了還是塵緣未了?若是再步金禪子的後塵,他日被如來師尊發現,就不妙了。”

    菩提子特地來說的話,一直縈繞耳邊。

    “要不要再次借助我的力量,以觀音之身加以勸慰?慈悲為懷的觀音菩薩應該不會想要看到金禪子的轉世繼續沉淪吧?”

    自然知道菩提子立心不良,但是說的也不無事實,可如今的她在他的眼裡不過是區區小仙女,但菩提子是否把她看得太有能耐了?即便恢復了觀音真身,也不見得他肯把心中所想盡相傾訴。

    她該怎麼辦呢?

    承受輪回十世之苦,這懲罰已經很重了,若如今的他再犯戒條,會遭到如何的處置她真的不敢想像!

    難道她要聽信菩提子的建言?

    可她,根本無法從這牢獄之中離開,不管想做什麼也……

    “噠”的一聲,鎖鏈掉落在地,七七不禁回過神來,卻只來得及看到他轉過身去的一刹。再看那敞開的牢門,有點不能理解目前的狀況。

    “出來。”

    仿佛命令。

    她遲鈍地看著他僵硬的脊背,依然跪坐在地上,他轉過來,惱了,彎腰進去,伸手就拉她的手。

    “啊!”

    她的低叫,害他愣了愣,看著那拼命眨動的大眼,懊惱地眯了眯眼,遮蓋住眼中的情緒,“起來。”

    被握住的地方很熱。

    她被他拉起來,無法反應過來,卻見他突然彎腰,竟為她拍掉身上沾到的乾草塵土,仿佛體貼。

    今日以前,他何曾主動為她做過什麼?

    可是,如今那雙淡泊的眼在幽暗裡一直看著她,眼中再也掩藏不住的懊惱讓她微微一驚,像極了……

    金禪子。

    過去,每每當她拉衣襟扇風或提起衣擺露出一小截玉腿而遭到佛珠暗算時,回過神去尋找兇犯,總能見到這樣一雙氣惱的眼。

    而如今,看著那雙氣惱的眼在視線裡升起,直到她必須仰望的位置,她不禁咽了咽口水。

    “你在緊張什麼?”

    她僵直地搖了搖頭,冰涼的指頭被他徐徐牽起,只覺得他臂力一收,她腳下一個踉蹌,隨著他走出牢房。

    身前的他走得飛快,她不得不兩步並作一步地走著。

    驀地出了陰暗的監牢,陽光刺眼得她無法視物,腳下突然被什麼所絆,她連忙抓住身邊的他,孰料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是故意的或是無心,在這種時候竟也不伸出援手,害她慘烈地摔在地上。

    “要我扶你起來?”

    腦袋上面,傳來了那仿佛訕笑的假意體貼。

    她咬著唇,納悶地抬起頭瞪他。

    實在摔得有點痛,手都麻了,她只好伸出手去借助他的幫忙,可她的手遞了出去,他卻遲遲不拉,反倒單膝跪在她面前,唇上歪出一抹可惡的弧度。

    “你是不是很緊張呢?”

    她眨眼,眨眼再眨眼。

    “不緊張,又怎麼會在平地上絆倒?”

    這人完全沒有幫助她的意願吧?

    她暗暗咬牙,想要自行爬起來,但手才撐起上半身,肩膀突然一陣壓力,竟被他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又驚又惱,抬眼看他,卻尋著了那雙仿佛在斤斤計較著什麼的眼睛。

    “你說,你到底在緊張什麼呢?”

    肩膀上的力度,終於叫七七意識到這人尋根問底的決心。

    “旃檀公德佛,我根本……”

    “你可以喚我聖僧,再不然換我唐三藏、三藏也可以,如果你再喚我旃檀公德佛,估計……”

    “估計什麼?”

    “估計我們今天就在這裡看星星好了。”

    那突然泛起燦爛笑容的臉,害她傻了眼。

    在他的壓制下艱難地看了看天色,分明才上午,他卻說要看星星?威脅嗎?為什麼非得知道她剛剛在緊張什麼不可?而且,她喚他旃檀公德佛又不是頭一天的事情,何故如今非要以這種方式強調?

    不得不叫人暗生疑竇。

    該不會方才她這一摔,是因為他吧?

    但是,他幹嗎要這樣對她這個毫不相干的小小仙女?

    “聖僧。”

    終於,她按捺著所有疑惑,從善如流,但回答她的卻是不滿的挑眉,仿佛對她諸多不滿。但無論如何,首先要解決的是肩膀上的力度!

    “聖僧,我根本沒有在緊張什麼,我……”

    “你有。”

    被搶白得過快,她不禁皺了皺眉,他的眼睛裡仿佛在說她非承認不可。

    不知道為什麼,面對是觀音的她時,他總是讓她慌亂、心跳不已,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為他左右。

    當她只是一名小小仙女時……

    仍然是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為他所左右,但最大的區別是!

    她心裡面會萌生出一種把他掐死的衝動——真是罪過。

    “我真的真的沒……有。”

    眼見他突然把她拉起,視線裡,他的臉無比的接近,她嚇得幾乎把最後一個字吞回腹中,驚疑不定地,看著那依然懊惱不已的眼。

    驀地,他眼神一變,湊近,仿佛畜生一般地,細細地嗅著她的味道。臉霎時不爭氣地紅了,她雙手成拳,戒備地瞪著他。直到他停下,再次看著自己,意外地發現他的眼中抹上了得意的色彩。

    “現在可以回答我,你緊張什麼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5:17

第4章(2)

    她抿緊唇,雙手用力地抵住他的胸膛,盡可能地拉開彼此的距離,可無論如何,他的臉還是不合時宜地貼合了過來。

    額心,碰著額心。

    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卻猛地被他的手給捏住,感覺那大大的拇指一直在細細地揉抹她的手心,心裡慌得不能再慌,尤其,發現他那雙洋洋得意的眼傲慢地睇了過來。

    “我的接近是你緊張的主因。”

    那仿佛宣戰的話害她嚇了一跳,而他說罷,竟就乾脆俐落地放開了她。

    腳下一軟,她跪坐在地上,只能仰頭,卻心驚於那突然變得淡漠疏離的目光,仿佛剛剛的親昵只是她的妄思,從不存在。

    “回去休息吧,要我扶你起來?”

    如此漫不經心地詢問,她自然只能選擇拒絕搖頭。

    見他逕自轉身離開,她連忙站起來,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可是他的步伐實在很大,她即使兩步並作一步,還是跟得很吃力。

    心裡一急,只顧著追逐他的背影,腳下居然一個不穩,她直直地撞進了他的背。

    他頓住,沒有說話,但從那僵硬的背部線條看來,她猜他在生氣,於是連忙要退開,孰料他突然轉過來,大手一伸,抓住她的手腕。

    “我……”

    “走。”

    手被拉了拉,她只好硬著頭皮隨著他繼續走。

    “那個……聖僧,你拉著我這樣似乎不太好……”

    “不拉著你,你估計還要摔個幾次。”

    “但我會小心的,我……”

    他突然頓住,她因為刹不住腳步,再一次撞進了他的背。

    沉默突然蔓延。

    她捂住撞得可憐的鼻子,悄悄抬眼看他,卻意外地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那個,我……”

    “走吧,七七。”

    七七……

    這是她以小仙女的身份遇到他以後,他第一次叫她“七七”!

    心裡一陣錯愕,一時不察她已經被他拉著走了,但這一回,他走得很慢,步伐也很小,她跟在他一步之後,竟一點都不吃力。

    感覺,他指上的力度越發的輕柔卻顯得緊窒。

    而她那僵直的指頭,微微動了動,終於悄悄地收攏,直到反握住他的。

    走在前面的他微微一愣,卻不動聲色,悄然地用眼角餘梢去看她,雖然沒有看仔細她臉上的表情,但耳朵上的紅熱卻是看得分明。

    忍不住,笑了。

    “等等,聖僧,你在笑嗎?”

    “沒有。”

    說罷,想起她那惱羞不已的可愛表情,他忍不住又輕笑了聲。

    身後的她不禁皺眉,“但我明明聽到了……”

    “沒有就是沒有。”

    心裡一惱,她直接繞到他的面前去,瞪著他唇上來不及收起的弧度,半眯了眼。

    而他,假裝仰望天空,再看過來時,假意冷淡,“快點回去休息吧,也不想想自己的道行有多麼的低微。”說罷,也不理會她瞪圓了眼,“我還有事情要去處理,你自己認得路嗎?”

    “認得。”

    “那好。”

    真不知道他是沒有聽出來她的咬牙切齒還是對她視若無睹,看著他瀟灑地轉身離開,她只能納悶在原地。

    瞪他瞪他,巴不得他走路絆到摔個狗吃X!

    可不管怎麼瞪,待他消失在視線裡,還是沒有見到這大快人心的場面!

    輕哼一聲,她轉過身去,卻意外地看著就在身後三步之外,冷著一張臉的蓮香。

    這女兒國的國王是什麼時候來的?

    她現在道行低下沒有發現就算了,繼承了金禪子修為的他竟也沒有發現嗎?

    “你隨我來。”

    仿佛她很好使喚,每個人都是劈頭一句命令便逕自轉身走,開玩笑!她乃堂堂觀音大士,怎麼可能乖乖聽從別人的命令呢!

    “你就不能再走快一點嗎?”

    眼前,騎在駿馬上英姿颯爽的,是身穿銀白色輕便盔甲的蓮香,但抬頭去看蓮香的一刹,卻錯覺著蓮香所穿的仍是那一套豔色的紅,回到當初第一次見面時的震撼,為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才恍惚著,耳邊劃過淩厲的風,只聽“啪”的一下,回過神來,看到腳邊深刻的鞭痕,再睇過去,蓮香正毫無表情地拿錦帕抹著皮鞭上的塵土,那神態,哪裡還有當年的單純熱情?

    “看什麼看,還不快走。”

    說罷,勒了馬,繼續“噠、噠、噠”地向前走去。

    堂堂觀音大士,自然是不可能乖乖聽從別人的命令的,但……

    身為小小仙女,尤其毫無道法護身連身體都是淤泥塑造而成,在世人眼底只是某人跟班的那只,也就是她啦!她呢,不管基於什麼目的,是絕對會乖乖跟去的。只是,這路分明是通向離開女兒國的山坳的,蓮香帶她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呢?不由得想,這跟昨夜蓮香與唐三藏出現在這裡有關係嗎?

    但再怎麼聰明,也無論如何料想不到在這山坳之中,密林深處竟有這樣一處世外桃源般的景致。

    不合時令盛開的紅梅,當中點綴著美麗的楓樹,繁茂的紅葉間,隱約看到那簡陋卻叫人心生嚮往的茅草屋。

    沒有理會那仍然騎在馬上的蓮香,七七踩著乾脆得仿佛紅地毯般的落葉,輕輕撥開擋在眼前的枝葉,越發開朗的視野中,只見柔韌的藤蔓自在地纏繞著那小小的茅草屋盤旋而上,至於屋前雅致的挖著小小池塘,塘上搭架著小小的木板仿佛是橋,兩邊是含苞待放的幽幽白蓮,及膝傲然,走在那小小的木板之上,七七的指尖輕輕伸出,撩動著那冰涼的花瓣兒,只覺得在這鋪天蓋地的紅色世界裡,這一隅的嫩白格外的可愛。

    “放肆!”

    然,手腕突然被人狠狠拽住,七七吃驚地回過神來,看著風一般沖到面前來的蓮香,不知道蓮香因何緊張。

    “不要隨便亂碰這裡的東西!”

    “我只是……”

    “放開她。”

    驀地,第三個聲音出現。

    兩人同時抬頭看去,只見眼前紫衫飄飄,蓮香頓時反應過來,連忙鬆開了七七手上的力度,轉身退後,畢恭畢敬地回到拴馬的樹下,仿佛回避。

    “蓮香性子向來率直,望你不要見怪。”

    那紫衫女子,十七八歲的年紀,笑顏如花,但感情不及眼底。

    七七搖頭,正想著這名女子為何會出現在她的面前,也覺得這樣的見面似乎很大費周折,但為了什麼都不是的她,需要嗎?

    “時間不多,我們就直接說正題吧。”

    似乎對方並不想浪費時間,但給她的感覺仍如當初——小妖小歲,絕沒想過,蓮香會把自己領到這小妖面前。

    不老不死嗎?

    忍不住睇向那頭正悄悄看過來的蓮香。

    蓮香的不老之謎與著小妖有關?

    正細細想著,卻聞身邊一陣動靜,只見蓮香吃驚地捂住了唇,連忙沖過來,於是轉身,意外地,瞪著不知為何跪拜面前的小歲。

    “你……”

    “觀音大士。”

    七七愣在原地。

    小歲已經說了下去:“小歲在此跪拜,只希望觀音大士慈悲為懷,救救蓮香。”

    腳步聲由遠及近,就當她還被小歲的話所震驚時,蓮香已經輕喘著氣跑到了身邊,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震驚表情。

    “小歲,你為什麼要跪她,她不過是小小的奴婢……”

    言語之間,蓮香已經硬把跪拜於前的小歲拉起,但小歲輕輕推開了蓮香,再次向七七走前一步,喚回了她的失神。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根本不認識……”

    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小歲拉了個滿,於是轉身,意外於那堅定不移的目光。

    “不要否認,也不要浪費時間去問我為什麼知道,小歲只希望你能幫助蓮香。”

    七七沉默,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這小妖,到底何方神聖,竟連天上最機密的事情也知道?而仿佛又想到了什麼,小歲突然輕笑,看過來的目光回到當日的複雜難認。

    “我根本不該求你的,因為,這本是你欠蓮香的。”

    不管是七七還是蓮香,皆為這一番話愣住。

    “你該不會已經忘記了,當日在觀音禪寺發生的事情吧?”

    七七瞳孔不禁放大,下意識地抓住了左肩。

    發生在觀音禪寺的事情她自然記得,就在十四年前,十四年前……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5:30

第5章(1)

    十四年前——

    “都是你啦金禪子,怎麼辦啊?我出不來!”

    朗月之下,眼見所有人都僵直了,還是觀音的七七跳起來,直沖到唐三藏的面前,不厭其煩地重複了一次自己的處境。

    可回答她的除了僵直還是僵直的反應。

    “金禪子!”

    “我說……”總算回過神來了,但他眼一眯,伸手就往她的額心敲去,“我到底是誰?”

    “呃……”

    “你再喊我金禪子試試看?”

    那燦爛的微笑,分明就是暗示什麼的威脅。

    “那個……既然我現在沒有辦法脫離小公主的肉身,就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瞪著那沒心沒肺的笑,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睇向早已經石化得不能自已的孫悟空,“悟空,你去探一探路,我們找個地方歇息會吧。”

    “可是……師傅,這當真是觀音大士嗎?”

    “怎麼?你敢懷疑本座?”

    莫名其妙地被困在小小人類的身體內已經夠嗆了,又被小小猴子王這樣懷疑,她已經不想管那些不知從何時起加諸在她身上的對“觀音大士”該有的舉止的規定了。

    “可是,觀音大士……”

    “好了,悟空你快去。”

    好不容易打發了孫悟空,發現其他人都瞪著她看,他伸手就把她拉到一邊去。

    “幹嗎拉我……”

    “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表裡不一嗎?真要大家都知道你的不受禮教?然後落人口舌嗎?”

    看著那雙仿佛很是緊張的眼睛,她哼了一聲,別開臉。

    “你又怎麼了?”

    “我說,聖僧,你一味地對我說教,自己呢?”

    “我怎麼了?”

    “你這一身的紅,又要如何解釋?”她忍不住拉了拉他身上那套紅得刺眼的喜服,“若說落人口舌,只怕你這身喜服更值得挑剔吧?出家之人本應四大皆空。”

    這個語調是不是有點酸酸的?

    他愣了愣,突然笑了。

    “你笑什麼?”

    “沒有。”

    說罷,只見他轉身欲走,她連忙拉住他,“你要去哪裡?”

    “去把這身讓你看著不舒服的衣服換下啊。”

    怪了,他的目光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聽話呢?

    但突然,她想起——

    “對了,我給你的袈裟呢?你為什麼不穿?”

    那欲走的步伐止住,他直覺地回答:“那袈裟太貴重了。”

    “可是,我覺得你穿起來挺好看的啊。”

    想起那日把袈裟直接變在他身上時,他的狼狽,她忍不住沒心沒肺地笑了。但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看著他拿起包袱就在沙僧的陪同下走進草叢後換衣服,她百無聊賴地靠著樹,仰望繁星點點的天空,這時,發現有誰在看著她,於是低頭一尋,卻是對上了那只小妖的目光。

    仍然是……

    那種奇怪複雜的眼神。

    心裡奇怪著,孫悟空叫嚷著前方有一座佛廟,回來了。

    “那走吧。”

    聽到他的聲音,她直覺地望過去,意外地瞪著他身上那套在夜裡也閃閃生輝的袈裟。

    “師傅!你不是說這袈裟很珍貴,平常連碰也不讓我們碰一下嗎?怎麼現在又穿了?”孫悟空怪叫著。

    “廢話少說,啟程。”

    他擦身而過,目光仿佛不經意地睇過來,又飛快地別開,但耳根位置莫名地紅了。

    她愣了愣,意外於突然加速的心跳。

    “走吧。”

    他的聲音仿佛哽咽著什麼,她連忙追過去,可為著他的怪異,心底卻莫名地雀躍了。

    但當看到寄宿的地方竟是觀音禪寺時,她不禁愣住了。

    仿佛注意到她的古怪,他一直拿目光看著她,正要開口,孰料卻見一個肥矮的老和尚沖到面前來,那雙佈滿了皺紋的老手迫不及待地向前一伸,眼看就要摸到他身上的袈裟,他連忙躲開,而孫悟空也及時地一棍橫來,把那老和尚給架離。

    “這袈裟可是寶物!”

    “自然,這可是觀音大士賜給我們師傅的!”

    縱使被架開,那名老和尚還是一個勁地瞪著他身上的袈裟,那種貪婪的眼神,叫他心裡一陣不快。

    “悟空!”

    於是,制止悟空說下去,但那名老和尚卻已經雙眼發光地睇過來,“觀音大士!莫非閣下就是大唐聖僧?”

    也仿佛是注意到自己的失禮,那名老和尚突然清了清喉嚨,身後小和尚上前來,介紹道:“這就是我們觀音禪寺的方丈大師。”

    “原來是方丈,三藏失禮了。”

    既然要借居一宿,他也只好恭敬禮拜,但沒想到那觀音禪寺的方丈脫口就擺譜:“聽說你們師徒要借住一晚,本來佛門之地是該大開方便之門的,但是你們卻偕同女眷前來……”

    高高在上的語調,嫌棄的口吻叫人很不舒服,尤其是那雙一直盯緊袈裟的眼。

    這時,觀音禪寺的小和尚上前來,假意關心說:“聽說,聖僧除了錦瀾袈裟,還獲賜九環錫杖……如若今晚借方丈一看,說不準……”

    本來要出借這些身外之物真的無所謂的,但是,一想到身上所穿的袈裟是誰所贈,眼前的老和尚目光又是如何的貪婪,他就莫名地惱火。

    “既然貴寺不方便打攪,那貧僧……”

    才想開口拒絕,身邊的人卻筆直地走進了寺廟去,他一愣,看著她被攔住後的失神,開口:“悟淨,把我的九環錫杖拿來。”

    “師傅!那可是觀音大士……”

    “拿來。”

    什麼觀音大士!

    瞪著那失神的小臉,他連身上的袈裟都解了下來,一併交予那滿眼貪婪的觀音禪寺方丈。

    有什麼是比她此刻的怪異值得他在意的呢?

    終於踏進了這間叫人渾身不對勁的觀音禪寺——佈置得極是講究的庭院,別致的石卵小路,還有裝潢奢華的佛殿。

    抱著他的錦瀾袈裟和九環錫杖,觀音禪寺的方丈什麼都不顧就急步走了,而他們,被勢利的小和尚安頓在一間仿佛荒廢已久的小屋裡。

    蜘蛛網,尺厚的灰塵,還有缺腳的台凳,帶著異味的床。

    徒兒們一邊抱怨一邊打掃,小歲也在一邊幫忙,而他,走出小屋。

    她去哪裡了呢?

    四處張望著,走到蒼樹之下,頭頂上意外地落下了一片葉兒。

    他直覺抬頭,瞪著抱膝坐在樹丫上的她。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5:46

第5章(2)

    “在想什麼?”

    驀地聽到他的聲音,她一驚,險些從樹上摔下去,還好被他給拉住了。

    “你怎麼上來了?”

    “因為你在這裡。”

    因為她在這裡?這算什麼回答啊?

    她暗惱地瞪著他,胸口卻不知為何因他的接近狂亂地跳了起來。於是,連忙別開臉。但樹梢位置有限,所以他們靠得很近,貼近得可以嗅到他身上的爽朗氣息。

    突然,她瞪著他身上所穿。

    “怎麼了?”

    “你的袈裟呢?”

    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沒好氣地問:“從剛剛開始你就皺著眉頭,到底在想什麼?”

    “你注意到了?”

    “你以為我是瞎子?”

    見著眼前那突然露出的笑容,那麼的沒心沒肺,他沒好氣地再問:“你以前來過這裡?”

    “我曾偷偷地把我的分身留在這個地方。”

    “分身?”

    不是神仙的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偷偷”地留。

    “但問題不在於這裡,來到這座寺廟以後,我的心就驀地狂跳不已,老覺得自己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情……”

    他聽了正要細問,卻見遠處兩抹人影鬼鬼祟祟著。

    兩人對看一眼,皆是一愣。

    那兩人,分明是寺中的小和尚,悄悄地摸進來,不知道想做什麼。

    “他們好像休息了。”

    “那我們就省事多了!動手吧!”

    兩名小和尚怪笑著。

    樹上的他們直覺看向安頓他們住下的小屋,只見小屋裡一片漆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想必警覺的孫悟空已經察覺了不對勁,所以早有戒備,至於他們,安靜地待在樹上,看著那兩名小和尚為小屋上了鎖,而後其中一人跑出去,不一會兒,帶著幾名小和尚,抱著稻草跑來,悄悄地堆放在小屋外面。

    “師傅。”

    突聞孫悟空的聲音輕響,他們意外地張望,只見一隻小蜜蜂在身邊飛躥著。

    “老孫這就去把錦瀾袈裟和九環錫杖要回來,八戒會在這裡保護你們的。”

    “師傅,觀音大士,你們放心,老豬在這裡!”

    “小心些!聲音太大了。”

    看著突然飛過來那又大又笨拙的飛蛾,他與她對望,不約而同地無奈搖頭。

    不過,她的笑容很快就斂去了,眼底盡是淡淡的愁容。

    放火,草菅人命……

    若是塵世間執迷不悟之輩就罷了,但眼前之事,卻是發生在信奉她的寺廟之中。

    觀音禪寺,外表看起來是多麼的富麗堂皇氣派不凡呢,但到底,還是金玉其外。

    雖然一切都為孫悟空他們簡單地就解決了,但看著被綁坐在觀音殿上的僧侶們,那一張張不知悔改為貪婪所蝕的眼睛,聽著孫悟空大聲嚷嚷地教訓他們,她沉默,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直到那不知收斂的觀音禪寺方丈竟然這般口出狂言——

    “老納沒有錯!錯的是觀音大士!”

    錯的是她?

    “你亂說什麼……”

    孫悟空驀地看過來,那無心的一眼,卻比那觀音禪寺的方丈的言辭更銳利。

    “如果觀音大士不是這般厚此薄彼,只賜唐三藏錦瀾袈裟和九環錫杖不賜予老納,老納又怎麼會生出貪念……”

    這會,連豬八戒、沙悟淨也看了過來。

    自然,小妖也看著她,從一開始,就拿那種埋怨的眼神看著她。

    如來賜予他的,不過是空有名目的法器,經她之手,換成貨真價實,絕對讓人大起貪念的寶物,就不信不能給他製造禍端,即便他身邊有猛將孫悟空,單是穿著那件袈裟,手持錫杖,單看他現在要挺直腰幹穩住平衡已經很吃力了,更別說取經之路終點遙遙?!

    狼狽間,記起了當日的惡作劇。

    瞪著身邊的他手裡輕拿著的錦瀾袈裟,她一咬牙,奪去,轉身就跑到外面,他見了,連忙轉身去追。

    沒想到她人長得嬌小,跑起來卻是飛快。

    好不容易追上,卻見她停在那仍然焚燒著的小屋之前。

    “不要過來。”

    那聲音滿滿的委屈,他又如何能放下心,不過去呢?

    走到她的身邊,見著她倔強地咬著下唇,拽住袈裟的手緊緊的,手背起了青筋。

    “堂堂的觀音大士,別人寥寥幾句的挑撥就讓你動搖了嗎?”

    “我是在生自己的氣!”

    她咬著唇,瞪他,但卻意外於他眼中的溫柔。

    剛剛聽他的聲音,明明是充滿挑撥的啊!

    “你……你可知道,我當日是存心耍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意外地看著他。

    “怎麼會不知道呢?這錦瀾袈裟、九環錫杖如此的貴重,世間罕有,一般俗人誰能夠抵擋這誘惑?說起來,不但珍貴,簡直是舉步難行。”

    老覺得他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落井下石?

    “那你剛剛還穿著走!”

    “那是因為你希望看到我穿著啊。”

    那突然漾起的笑容,分明淺得不行,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跳又亂了,只好連忙別開臉,“那如果我現在要把這袈裟燒掉呢?你可有異議?”

    見他沒有說話,她連忙又說:“袈裟……等我恢復法力,回到天宮再給你送一件過來吧……”

    “親手做的?”

    她意外地愣住,尋他目光。

    那明亮的眸子,映著火光,熠熠生輝著。

    “我……”

    可就在失神之際,手中袈裟猛地被人奪去,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的左肩被人狠狠一拍,喉嚨一熱,滿口鮮血譁然噴出……

    “你的臉色可真白。”

    小歲的聲音,狠狠地拉回了她所有的思緒。

    七七慘白著臉,看著眼前猜不透是何目的的眼睛,只聽小歲繼續說道:“那日,觀音大士你不是被黑熊精偷襲,受到重創了嗎?”

    “什麼觀音大士,小歲你到底在說什麼?”

    蓮香不明所以,一直追問著,而小歲眼中泛出七七所熟知的複雜情感。

    “我在說,我找到讓你得到解脫的方法了,我的陛下。”

    “我不懂。”

    “不必懂,只要我們眼前的這位懂就好。”

    七七驚疑地看著小歲,不知道小歲要她做什麼。

    “尊上,自己作的孽,不覺得是時候要償還了嗎?”

    猛地,肩膀被小歲一拉,毫無預境之下,她竟被小歲給狠狠地推向了蓮香!

    終於知道小歲要做什麼了!

    噁心的感覺,來自身體與身體的融合……

    蓮香在尖叫著,而她,渾身冒著冷汗,感覺自己與蓮香一點一滴地結合在一起,而惡寒的感覺,因為這樣的融合揪緊了她的心臟!

    “快停下來!”

    小歲沒有理會她,執意地施法,把她推進蓮香的體內。

    “你不知道,我現在沒有任何道法,根本……”

    “我知道,我知道的要比你知道的多!”

    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失去知覺以前,只見小歲咬牙,雙手畫蓮,手間,竟成本該只有她才能結出的蓮花佛印……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6:01

第6章(1)

    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是排斥還是相融?

    七七覺得自己被侵蝕了,又覺得自己才是在侵蝕的一方。

    但很奇怪,雖然為蓮香身上的罪孽所煎熬折磨,當中為何又會有一中前所未有的安心之感?

    仿佛失去的什麼突然又回來了?

    是喜悅?

    是悲哀?

    為什麼既歡喜又悲哀?

    為什麼是這兩種情感突然湧上了心頭?

    迷糊地張開了眼,在冰冷的黑暗裡,但見前方曙光,她迫不及待地迎過去,只覺得很暖很暖……

    “公主,請節哀,朝廷還需要公主擔待,切勿太過傷心。”

    突聞陌生的聲音響起,七七回過神來,瞪著眼前跪滿一地的女官。

    “你們退下吧,本宮要獨處。”

    這哽咽的聲音是她的?

    不……

    是蓮香的。

    很快就明瞭,自己是身在蓮香的記憶裡頭。

    隨著蓮香的步伐,蓮香的眼睛,來到了無人的庭院之中,默默地眺望著遙遠的冷月。

    月是缺的,並且為濃雲所遮,不見天上繁星,倍添夜的悲涼。

    “母王……”

    哽咽的聲音,還有湧上心頭的悲嗆,清晰真實得叫七七感同身受。

    是……蓮香的過去嗎?

    模糊地想著,卻驀地在靜夜裡聽得經文數句。

    只覺得蓮香腳下一頓,側耳傾聽。

    隱約覺得這段過去不對勁,可七七卻一時說不上是何緣故,直到透過蓮香的雙耳,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

    是他!

    那麼,這一夜就是……

    蓮香驀地提了裙擺,直往七七所擔心的方向跑去,不理會獄卒的阻止,直闖進監牢之中,停頓在那……關著唐三藏師徒四人的監牢門前。

    誦念經文之聲驀然止住。

    監牢裡的他,突然有所覺地抬起了頭來,當目光與目光相遇,他的眼中分明抹過了震驚、驚喜、錯愕還有更多的七七無法形容出來的情緒!

    而蓮香的心裡面呢?

    霎時安靜了下來,靜得除了心跳的聲音,再聽不到其他了。

    聽說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原來,蓮香與他的相遇竟是這樣的情景……

    眼前一切突然含糊,待回過神來,只聽到蓮香的聲音在心底悄悄地響著——

    “抱歉、抱歉、抱歉……”

    蓮香到底在向誰道歉?

    惶然地看著周圍的漆黑,很快就明白自己身在蓮香的潛意識之中,七七循聲走去,只見前方微弱的光芒之中,竟是駭然的畫面!

    蓮香滿嘴的鮮血,淚流滿面,無助地跪在那死相可怕的年輕女官面前。

    這是?!

    “雁喜,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突然,只覺得有誰出現在蓮香的跟前,七七直覺地向前走去,本要看清楚那人是誰,但是眼前突然又是一陣恍惚,耳邊傳來了鳥兒恣意愉快的叫聲。

    茫然地環顧四周。

    巧究的園林佈置,做得精細別致的石卵小徑,富麗堂皇的佛門殿堂……

    沒想到竟身在觀音禪寺之中!

    深刻地明白到自己是透過蓮香的眼睛看到這一切的,也知道女兒國與這觀音禪寺的接近,但卻想不明白嫌棄男人的女兒國公主與這只有男人的寺廟能牽扯上什麼關係!

    才奇怪著,發現自己在爬樹。

    沒半晌,已經來到了高高是樹梢之上。

    張開雙臂,笑嘻嘻地迎風站著,然後蜷縮下來,窩在舒服的樹梢上,透過繁茂的枝葉望著美麗蔚藍的天空……

    沒想到這女兒國的公主也跟她一般有著共同的喜好!

    但……

    一股奇異的情感卻在最舒服自在的時候漫漲了心頭。

    是什麼感覺呢?

    心跳的每一下都是沉重的,酸澀著她說不出來的滋味,但轉念之間又覺得無悔無憾……

    尤其,當注意到樹下出現的挺拔身影之後。

    那是誰?

    伸出雙手,趴下來,輕輕地纏繞著那粗壯的枝椏,她的目光緊緊地纏繞著那背對自己正尋找著什麼的背影,心裡渴望著他回頭,抬眼,渴望著他發現……

    驀地,那人轉過身來。

    唐三藏?!

    不對,不是唐三藏……

    那人的輪廓與唐三藏很像,可是她直覺地知道他不是。

    那他是誰?

    為什麼在發現她的一刹眼裡先喜後悲?為什麼明明是特意來尋她的卻又在發現她後突然匆匆地收回了視線,退後再退後,一直退到了她無法看清楚他的臉的位置?

    心裡被什麼直撞著。

    酸楚的滋味因為發現遙遠而模糊的他悄然地睇過來又刻意地掩飾後壓迫得她無法呼吸?

    這個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有種很熟悉的味道?

    那種遙遠模糊的距離……驀然,叫她憶起了那個老是站在門檻以外,無論她如何命令就是不肯上前一步垮入蓮花寶殿之中的金禪子……

    但是不該如此的!

    那絕對不是金禪子,因為那人身上穿的是觀音禪寺的和尚服,身上也有金禪子沒有的悲哀……

    是誰?

    為什麼要用那麼悲傷的目光一直一直地看過來?

    “抱歉……”

    驀地,又聽到了蓮香的聲音。

    眼前霎時一暗,又回到了那個駭然的畫面,但不一樣的是,這會兒死在地上的已經不是剛剛所見的女官。

    雖然蓮香是背對著七七的,但是她仍然可以深刻地感受到蓮香的悲傷。

    “我沒有辦法,我一定要等到那個人,所以……抱歉……”

    心中悵然若失。

    聽著那一句接一句的抱歉,七七看著那個顫抖的纖弱的背影,不明白眼前的蓮香分明是殘忍的兇手,心裡卻無法否決她,只知道,好痛好痛,仿佛蓮香的悲哀,正悄悄地,腐蝕了過來……

    “陛下!”

    肩膀猛地被一推,七七回過神來,錯愕地看著一臉關切看著自己作女官打扮的少女,“陛下,這裡可是當風位置,請回房歇息吧?”

    飛快地環顧四周,已經不是蓮香的記憶世界,也不是那個仿佛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而是女兒國的宮殿庭院裡。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所穿的明黃色長衫,難道已經跟蓮香徹底地融合在一起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6:15

第6章(2)

    蓮香?蓮香?

    在心底試著呼喚,卻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陛下?”

    “你扶我……”

    在女官奇怪的目光下,七七連忙換個說辭:“你且扶朕回……寢宮吧。”

    這情況實在太過奇怪,為什麼小歲要把她逼入蓮香的體內?為什麼知道那麼多的事情?

    陷阱……

    不知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深刻地記起小歲說過的話?

    微微的失神間,女官靠近過來,那軟軟的小手,輕輕地扶住了她的,而隨著女官的靠近,只覺得喉嚨癢癢的,鼻息之間,嗅到了一陣幽幽的香氣。

    “好香……”

    “陛下?”

    “你身上擦了什麼?好香啊……”

    尤其是頸項之間,香得誘人,直覺得喉嚨的深處一直瘙癢難耐,又熱,又……渴。

    “陛下,你怎麼了?嗚!”

    “一下下就好,一下下就好……”

    忍不住,往那誘人的地方啃咬了下去,但卻覺得還不夠,還不夠……

    “好痛,陛下放開我,救命啊,救命……”

    好吵!

    她用力地捂住了那名女官的嘴巴,毫不在意那在肩膀上捶打的力度,恣意地啃咬著那方鮮甜的誘人,直到那溫熱的液體滑過舌腹,滋潤了仿佛乾涸已久的喉嚨,才稍稍地回過了神來,笑著對那名女官說:“你到底擦了什麼東西,真的好……”

    眼前,那女官的眼睛泛著白,含冤駭然地瞪直著,毫無反應。

    七七愣住,目光下移,只見那女官的喉嚨上血肉模糊著……

    “啊!”

    恐懼地尖叫,她推開了那已經僵直再無生命力的女官,狼狽地退後,不料卻撞上了什麼,反射地轉身,卻意外地,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眼——唐三藏!

    他居然出現在這種時候!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她想要跟他解釋,可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混亂的死結。

    緊緊地捂住臉,悲哀的感覺,霎時湧上了心頭,模糊了視線,她看著他面無表情地接近,眼淚不受控制地從指間滑落。

    “不要過來……”

    她後退,她哆嗦著,無法停歇身上的顫抖,可他大手一伸,把她猛地拉入懷裡,不理她的掙扎,狠狠地摟著。

    “放開我,放開……”

    “七七。”

    他的聲音仿佛施過了法,竟叫她心裡登時一空。

    “你為什麼在蓮香體內?”

    “我……”

    他的掌心在她的背後輕輕輸入著真元之氣,只覺得一種剝落的感覺在拉扯著她,猛地,背後一陣洶湧,只覺得身後有什麼脫離了她,一直纏繞心頭的惡寒之感終於消失了,罪孽的煎熬也沒有了……

    但他的臂彎,卻一直緊緊地環著她。

    直覺地往後看去,想看看從身上剝落的是什麼,卻只看了一眼,便教他給捂緊了雙眼。

    但一眼就夠了。

    只覺得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

    從她身上脫落的,分明是蓮香——不,應該說,她在他的幫助下終於跟蓮香分離,可是,分離後的蓮香,竟只剩下白骨一具,而那骨頭之上泛著黑……

    眼淚,熱滿了眼眶,直直地濕潤了他的掌心。

    她忍著一切的哽咽,身體不受控制地繼續顫抖著,而他緊緊地環著她,仿佛要給她安慰一般地環著她。

    “不該這樣的……”

    “你在做夢。”他以稍顯沙啞的聲音哄騙著她,“七七,你累了,休息一會吧,待醒過來,你會發現一切都是夢……”

    “不是夢……不該這樣的不該這樣的……”

    感覺摟著她的力度又緊了幾分。

    “小歲說過,我可以幫助蓮香解脫的……我可以救蓮香的……”

    感覺好冷好冷,事情發生得太快了,雖然都是她自己親身經歷,但為什麼連半點實在之感都沒有?

    悲哀的感覺,前所未有地真實在心頭。

    奇怪了,她為什麼會感覺到悲哀?

    她明明……

    已經被抽離了主宰悲哀的哀魄了!

    “聽我的,你現在已非觀音,本沒有觀音之能,所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對,即使我不是觀音……”聲音霎時頓住,連心跳的頻率也慢了下來,“你……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是……我是觀音的?”

    “我……”

    就在這時,不該出現的聲音響起:“尊上,我可愛的師弟金禪子,可是為了救你犧牲了那位可愛的小公主。”

    尖銳的震驚讓她猛地使力,掙脫了他的環抱,意外地瞪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後的菩提子,然後,視線回到眼前仿佛被說中了心事的他身上。

    他回避了她的目光,轉向身後的菩提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雖然嘴巴上說得堅定,但是他的雙手,微微地發顫,忍不住緊緊地拽緊了拳頭。

    他本來……

    在得知蓮香的事情後,一直愧疚不已,如果當日不是他孩子氣又任性,胡亂地許下了相守盟約,蓮香或許就能過得簡單些,平凡些,甚至會遇到個待她很好的人,擁有她本該擁有的幸福,而不是變成非人非妖,罪孽滿身的……

    實在不願意說出那兩個字。

    他想要補救。

    從蓮香的眼中可以讀出她害怕他發現自己的秘密,所以,他本想按部就班,本想先調查出隱藏在蓮香之後的人,那個“幫助”了她的“仙人”,然後再想辦法,看是否可以助蓮香脫離罪厄……

    但,他……

    悄悄地望著地上泛黑的白骨,心,跳得發疼。

    可是……

    “不知道?”

    菩提子含笑,越過他,走到只剩骨骸的蓮香衣衫前,手一抖,那泛黑的骨骸成灰,為風一吹,散開,模糊了他的視線。

    一個生命,居然兒戲到如此地步……

    而這時,菩提子轉過頭來,繼續笑著,“這小公主為了等你,用了旁門左道維持年輕,早非凡胎,而我們尊貴的觀音大士被罰,魂魄轉移到淤泥塑造的肉身之上,要把已經融合在一起的兩人分開,不管如何都得犧牲其中一方,而你,沒想到啊,竟然如此果斷呢!”

    他張口欲言,但到底還是沉默了。

    是的,他無法反駁,當他聽到呼救的聲音趕至,看到蓮香竟以此方式吸啃人血的殘忍時,他茫然不知所措,但當蓮香踉蹌著退後,在那短暫的接觸之下竟讓他發現七七在蓮香的體內時,他只知道……

    只知道,如果不儘快把七七從蓮香的體內分離,七七也會墮入妖道。

    所以,他毫無選擇。

    “這孽,可非輕啊……”菩提子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早已經愣住無法反應的七七,“走吧。”

    七七回過神來,瞪著那仿佛暗示什麼的眼睛。

    “師尊如來已經獲知你們私下凡間一事,有請觀音大士尊駕。”說罷,轉向身後冷著臉的他,“自然還有你,旃檀公德佛。”

    不過,他的目光並沒有離開她,記憶中,不由得憶起那日她從蓮香體內離開便隨菩提子離開之事,就當她別過臉,躲開他的目光隨著菩提子從眼前擦身而過的一刹,他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也不管她的錯愕,施法,消失在菩提子的面前。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6:29

第7章(1)

    是夜,無風寂寥。

    地上的影兒淺淺淡淡,她,走在身前,那小小的背影僵直著,就是不肯回頭看他一眼,但她那盈盈一握的手腕,依然為他緊緊牽繫著,亦不見她要甩掉。

    忽然,遠遠地聞到了水聲。

    感覺她的步伐加快,他連忙配合著跟上去,為她撥開擋路的枝葉,眼前豁然開朗,竟見蜿蜒的溪流正潸潸地匯入那自成一格的清潭之中。

    手,終於為她甩開。

    心裡一陣悵然若失,卻見眼前的她突然動手寬衣,他心裡一慌,連忙轉過身去。

    聽著她走進清潭的聲音,不知為何明明深知有失禮教,但他就是按捺不住,想要回頭去看,於是用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裡,他僵硬地坐下來。

    可越是按捺,越是有那樣一股心癢難耐。

    突然,發現身後一點聲音都沒有,擔心霎時湧上心頭,連忙轉身去看,竟見清潭之中根本無她身影。

    “七七!”

    連忙沖過去,拾起了地上仍然帶著暖意的衣服,他慌亂地四處張望,然後不經意地,聽到了水中的怪響,低下頭去,看著那在水中浮起的亂髮,心裡大驚,連忙丟開手中的衣服,伸手去撈。

    “你怎麼了?”

    緊張地看著她,卻見她顫抖不已,不停地咳嗽!那本已濕透的臉上,滑落水珠,但待他細細一看,竟見那分明是淚!

    突然,她張開眼,用力地掙開了他,轉身又要潛回水裡,他反射地伸手一抓,拉住了她。

    “你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有哽咽的聲音極盡壓抑著。

    “堂堂觀音大士,該不會是想要自殘生命吧?”

    感覺那小小的手腕劇烈一震,他暗惱地眯了眯眼,心中更多的是禁不住的抽痛,猛然用力,把她從水里拉起,他把嬌小的她緊緊地摟進懷裡。

    她身上的涼濕,很快就染了他一身,而她的顫抖,亦成為了他的顫抖。

    “不要這樣,你什麼都不說,我很難過。”

    她沉默著,但是那雙小手卻突然緊緊地環住了他。

    鼻息間,是一股泥土的味道,那味道很濃烈,甚至帶著刺鼻,但是他深深地把臉埋進她的發間,縱然她身上沒有他所鍾愛的白蓮幽香又如何?他愛白蓮,何嘗不是因為她鍾愛?即便往後她再也無法回到觀音之身,甚至要他以永生不死與位列仙班去抵換……只要懷中的她可與他從此相伴直到老死,他甘之如飴!

    因為,她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一切。

    可是,他從來不知道她是如何想他的看待他的,也不知道此刻的她在想什麼難過什麼!

    “我……我殺了人。”

    那哽咽的聲音,害得他也想哽咽了,“不,不是你,那是蓮香……”

    “可是咬人的是我,當時是我的意識在主導一切……”她緊緊地抱住他,卻突然悲從中來,“是我,是我當日太大意,害蓮香的身體受到重創卻不知,害得她誤入魔道!”

    她的話,叫他記起了當日在觀音禪寺發生的事情,亦想起蓮香的骨骸為風所吹散再無法尋回的一幕,環住她的力度不由得緊了幾分,“我知道這樣說很對不起蓮香,但是,我慶倖受到重創的人不是你!”

    到現在,他仍然記得黑熊精偷襲她時,就在她身邊的他竟然無力阻止!看著她譁然地吐出鮮血,虛弱倒在地上,那一刻,他的心狠狠地跳著,痛得他無法呼吸!

    “別說了,蓮香她在守候著你,一直一直都在等著,可是……就因為我……”

    猛地,她掙扎。

    “放開我……”

    “不放。”

    “放開……”

    “啪”的一下,她錯愕地愣住,看著他那略紅的臉頰,對上那雙疼痛卻壓抑的眼。

    一直在心底模糊的輪廓,霎時清晰了起來。

    終於記起了,記起了金禪子的臉。

    從很久很久以前,金禪子就是用這種目光,站在最遙遠的地方,深深地看著她的……

    是什麼,驀地溢滿了心頭?

    忍不住伸出手,捧著他的臉,她的小臉湊前去。

    可是,還是笨拙地,撞到了他的鼻樑。

    很納悶,也使得包圍著她與他的那份奇異的感覺頓時消散,而面前,那雙帶驚的眼,讓她覺得自己很丟臉。

    祈福……

    不,這不是祈福,她現在已經心知肚明,可是,她還是想這樣做,很想做些不顧一切的會讓自己日後後悔不已的事情。

    於是,她再接再厲。

    然後再次丟臉地撞到了他的鼻樑。

    而他,呆若木雞,石化當場。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連忙掙開他的懷抱,揀起地上的衣服就要躲進草叢裡去穿,可是,他卻驀地拉住了她,手一用力,把她扯回懷裡。

    她想低呼,可卻止於他那深深地鎖著她的臉的目光。

    那目光帶火,灼痛了她,下意識地,用手中的衣服擋在裸露的胸前,卻意外於自己心跳之快,還有那仿佛期待著發生什麼的緊張。

    “你知道你剛剛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

    他的聲音嘶啞了,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麼,而她答得飛快,臉也紅得飛快,但,話還是得說完:“我……你可不可以忘記我是誰?”

    他愣了愣,繼續深深地看著她。

    “可不可以,也忘記你是誰?”

    不管是觀音大士、金禪子或是旃檀公德佛,這些名字或尊號,只會把人束縛得無法喘過氣來,就連心底最柔軟的部分都會為之僵硬。

    “你在玩火。”

    “我是。”

    她的回答,仿佛開啟什麼的鑰匙。

    是誰主動湊近,吻住對方?

    又或者,已經無分彼此。

    被對方撫摩的是肉體,但是感動顫抖的卻是體內深處的靈魂,開鑿或被開鑿,撕裂或包容……

    其實,一切再無意義。

    誰有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探究之上呢?

    此情此境此地,只有對方的體溫最是實在,就連喘息的聲音也最最動聽。

    即使漆黑的夜空突然為電閃雷鳴所震驚,縱然大雨狠狠地砸下來,也已經不能再阻止什麼。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6:42

第7章(2)

    “是不是很痛?”

    他壓抑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起。

    她可憐兮兮地點著頭,但是他卻笑了,緊緊地再緊緊地摟住了她。

    “你要記著這份痛楚。”

    “嗯。”

    輕輕地應著,她也摟緊了他,承受著他的體重,還有他所帶來的疼痛,細細地,細細地記著。

    是疼痛,抑或是存在的證明呢?

    不知為何,就當一切的感覺變得尖銳極致,突然覺得坐在蓮花寶殿上的自己變得有點模糊了。

    只是,當一切終了,他們赧然地對望,本該一訴衷腸的,但誰也說不出話來。

    沉默半晌,直到雨終於停了,他開口:“餓了吧?我去摘些野果。”

    說罷,便轉身就走,她定眼望著他那仿佛狼狽的身影,忍不住笑了,但才想起來去洗一洗身子,腳下卻是一陣虛軟,疑惑之時驀地記起方才之事,她的臉上忍不住潮紅了一片。

    這時腳步聲頓響,她飛快地轉過頭去,卻意外於那沾染著濕泥的熟悉花鞋和紫色裙擺……

    目光,輕輕地上移,對上那雙帶著深沉怨懟的眼,覺得有點意外又覺得不出所料。

    要來的人,終於還是來了。

    或者該說,這小妖,終於出現了。

    “我家就在附近。”

    小歲開口,然後逕自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停住,仿佛是要為她帶路,但語調卻是命令。

    而在雲端之上,菩提子冷著一張臉,在他身後的雷公一臉的欲言又止。

    仙家是決不允許沾染情欲的,這條規矩已經讓許多仙家被罰入紅塵苦海了……

    “回去吧。”

    菩提子回過頭去,又泛起了慣有的微笑,雷公更加不敢把徘徊在喉嚨裡的話說出來了。而就在他們轉身之時,有誰以高速擦身而過……

    “那不是大聖爺嗎?”

    對於雷公的脫口而出,菩提子悄然地眯了眯眼,而眼裡,深沉著的盡是算計,唇邊勾出了深刻的弧度。

    燙熱的水,從木勺子徐徐地落在肩膀上,霎時就燙紅了肌膚。

    七七抿著唇,忍著燙熱之痛,待在那盛滿了足以燙熟雞蛋的熱水的浴桶裡,屏息,任著身後的小歲替她擦身子。

    那力度很重,仿佛非要磨去她身上的一層皮不可。

    沉默之中,好幾次,小歲的手拂過她的頸項時,總給她帶來一種要掐住她脖子的預感,但終究沒有。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把你帶過來?”

    “是。”

    背後被猛地用力擦了擦,她咬著牙,忍住低呼,但卻忍不住壓抑心頭的疑問:“你我到底何時結緣?”

    她絕對不會忘記,小歲把她推向蓮香時竟雙手畫蓮,使出了只有她才會的佛印!為什麼這身世成謎的小妖竟會她的佛印?為什麼她曾經夢到自己為這小妖所咬?如來佛祖為什麼要為在這小妖身上施展保護膜一般的封印?在所有的事情裡面,這小妖到底處於什麼樣的角色?

    太多太多的疑團,全因對這小妖瞭解得太少!

    擦背的手頓住,小歲湊過來,附耳冷聲:“你確定是緣?”

    “有因才有果,萬般皆是緣……啊!”

    頭髮猛地被扯住,她吃痛地咬緊了唇,臉被逼轉向小歲,對上那雙始終含怨的眼。

    “別把話說得那麼好聽,可記得當日你所贈之物?”

    見她目光迷惘,小歲的目光更顯恨意,“你總是這樣,總是高高在上,自然不記得自己曾向別人‘施捨’過什麼。”

    說罷,小歲的掌心之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小匣子。

    小匣子不過才掌心大小,以月靈石所制。

    七七意外地眨了眨眼,再看小歲那凝重的臉色。

    “若想知道你我如何結緣,就收下這匣子之中的東西吧。”

    說罷,把小匣子塞予她,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七七看著那僵直的背影,目光睇向手中輕巧的小匣子——此物乃西域月靈盒,以月靈石所做,只能留下裝吞之物,再無任何用處。

    小歲當日問她索要這寶物,口口聲聲說要為自己留下存在的痕跡,可如今卻塞還給她,還揚言裡面裝有揭開她心中疑團之物,那麼,裡面盛載的到底是……

    指頭莫名地顫抖了下,她徐徐地掀開了盒蓋。

    但當裡面之物進入眼簾,她瞪圓了眼。

    那分明是魂魄!

    才震驚著,小匣子裡的魂魄因沒有了禁錮的力量飛升起來,本來默不作聲在旁的小歲突然旋身過來,雙手成蓮,以指點住那失去禁錮的魂魄,皓腕一翻,竟把那魂魄直打進七七的體內!

    就當魂魄鑽入身體的一刹,只覺得靈魂狠狠地顫抖了,緊接著,椎心之感直逼出了她的滿頭濕汗,她咬緊了唇,在小歲那分明帶著訕笑或其他什麼的複雜目光中,用雙手緊緊地抓住浴桶的邊沿,“勒勒勒”的響聲響起,她的指頭深深地拽住浴桶的邊沿,漸漸地深刻出幾道鮮紅的痕跡……

    “不要拒絕它,只有它,可以告訴你所有事情的緣由。”

    在意識迷失以前,只有小歲那句帶著莫名味道的話,深刻地傳入了腦海的深處……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7:07

第8章(1)

    思緒是混亂莫名的,腦海深處不停地翻轉著無數陌生卻又仿佛熟悉的畫面,直到這樣一幅畫面停在面前——

    明媚的陽光底下,無人的密林之中,竟有兩個身為觀音的她在說著話。

    “你可要代替我好好地普度眾生,知道了嗎?”其中一個她如此說著,突然又吃吃地笑了,“對了,你也知道我的死對頭金禪子被罰下凡,若見到他……”

    “遇到了自然會捉弄一番的。”

    作男兒身打扮卻依然穿著件足以悶死牛的衣服的她如此回答著,卻是悄悄翻了個白眼。

    “好了,這麼秘密的事情怎麼可以用這麼不秘密的方式說出來?”說罷卻是吃吃地笑了,“那我走了,這次下凡是偷偷進行的,你現在只是蓮花塑造的肉身所以萬事要小心,莫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一年後我會來在這裡等你。”

    目送著坐在蓮蓬之上自己離開,獨留原地的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喃喃自語:“又不是第一次把我偷渡下凡,還真是愛操心。”

    嚴格來說,她是觀音大士的一部分,擁有三魂七魄中的地魂和喜、哀兩魄,她的本體老愛把她丟落下凡,要她體驗疾苦,絲毫不會體恤她也需要休息放個假。

    所謂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

    她呢,還是會去普度眾生的,但在此以前,她需要先睡個飽。

    忍不住吃吃地笑了,上樹去也。

    可,當她好不容易挑到一棵合心意的樹,滿心歡喜地爬到樹梢上時,卻僵硬了,瞪著某個比她更早霸佔了樹梢的人。

    基本上,她應該稱那人為和尚。

    很年輕的小和尚。

    這附近也有寺廟?

    忍不住張望了下,還真見到那掩藏在半山腰的殿堂。

    “你是誰?”

    突聞輕喚,七七回過神來,瞪著眼前的小和尚,直覺地討厭。

    因為,這傢伙不過才十六七歲的少年,卻端著副很臭屁的嘴臉!

    於是,她直接往樹下爬去,誰料那小和尚長手一伸,竟不分青紅皂白地拉住了她那足以悶死牛的領子!

    “你到底是誰?”

    沒好氣地抬眼,卻意外於那眼眸中掩藏不住的驚惶失措,這小和尚是怎麼著?為什麼見著她一副見到怪物的表情?

    “本公子自然是路過的香客一名,萍水相逢而已,你儘管在這裡偷懶,我不會告發你的。”

    “你是公子?”

    感覺他的目光帶著挑剔地瞄向她的胸部,若不是雙手要抱著粗粗的樹幹,她定然敲他一記爆栗子,“可以放開本公子了嗎?”

    那小和尚仿佛還在琢磨著什麼。

    “本公子還得趕路。”

    “對了,你說你是香客?”

    “我是。”

    “得。”

    得?什麼得?

    領子被鬆開,她自然也不會賴吊在樹上,連忙滑下樹去,但才整理平順了身上的衣服,卻見那小和尚也落了地。

    才奇怪著他為什麼跟著下來,就聽他開口:“走,施主,我帶你去安頓。”

    “安頓?”

    “離這裡距離最近的城鎮即使騎馬顧車也得花四個時辰,現在天色已晚,這山林近日並不安全。”

    說罷,竟二話不說就搶過她背上的行囊轉身離開。

    換作往日下凡,有人替她打點好一切她是很樂意的,但今天,不知是因為這小和尚跟她犯沖還是怎麼著,她竟打心底的不情願。

    於是上前,奪回她的行囊,也不理那小和尚眼中的錯愕,她沖他做了個鬼臉,飛跑離開。誰知道那小和尚仿佛跟她天生犯沖,才在樹上睡了個飽,往下一跳,他那小小的光頭竟就驀地出現在樹底!

    “閃開!”

    明明都叫他快閃了,他竟然還遲鈍得只會抬頭看上來,於是……

    從樹上跳下來的她自然撞上了正好在樹底的他!

    衝撞之力,使得他們摔落在地上,因為緩衝而滾了好幾丈遠,本來撞也撞了,滾也滾了,停下來後河水不犯井水各自離去就好,偏那小和尚不知道腦袋長上什麼結構,竟在她好不容易從他身上站起來時伸手拉她!

    本來就摔得暈乎乎了,被他這樣猛地一拉,她腳下一個踉蹌,摔回他的身上,好死不死,他見她摔過來,下意識地伸手去擋,大大的掌心,就那樣赫然地、理所當然地,撐住了她用長布裹得十分平坦的胸部!

    仿佛是因為察覺到了異樣,他竟然揉捏了下。

    本來這種事自認倒楣就算了,所以她連忙閃開,用雙手擋在胸前,但當她注意到他神情茫然地看過來,耳根紅得像什麼似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尤其,他居然還露出一副很嫌棄她的,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的赧然,“你果然是……”

    “是什麼也與你無關!”

    懊惱得咬牙切齒,她丟下一句“不要讓我再看到你”便踩著沉重的步伐飛快地離開,完全不理會他在身後的叫喚。

    本以為這次總算擺脫了那名小和尚,再隨便挑棵樹睡個飽然後也就把事情給忘光光了,孰料,還是被人給打攪了!

    “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

    “呼……呼……”

    壓抑的呼吸。

    是誰仿佛不要命地跑著?

    迷迷糊糊地張開了睡眼,七七疑惑地低頭四處觀望,這時,一名少女提著裙擺,在樹下飛奔過去,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

    就當七七錯愕之時,那名少女已經再次提起裙擺繼續不要命地往前跑去。

    如若背後為猛虎所追就罷了,可這名少女身後並無任何追逐者。

    不禁好奇地躍下樹去,卻見已經跑遠的少女再一次摔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忽聞哽咽之苦,本著慈悲之心,七七連忙走過去。

    “你還好吧?”

    就當伸出手想要把這名少女扶起,那本在傷心欲絕般哽咽個沒完的少女猛地轉身,伸手一拉她的肩膀,還未反應過來,已經被反按在地上,而視線裡出現的臉,那雙眼睛反射著罪孽的紅光——難道遇到妖物了?

    “你……”

    “抱歉!”

    眼前頓為陰影所遮!

    脖子上猛地一痛,七七驚圓了眼。

    沒有法力的她,要如何才能擺脫這小妖全身而退?

    而咬在脖子上的獠牙,似乎帶毒,害她被咬的一刹,腦袋裡昏昏沉沉了,全身虛軟無力,連掙扎都不行,可突然,那小妖放開了她,化身紫色的布料霎時飛遠,才意外著,已經被誰給緊張地摟了起來。

    “你沒事吧?”

    分明又是那個小和尚!

    雙肩被那不知輕重的力度給搖晃著,只覺得越發的眩暈。

    待她清醒了過來,已經被擅自帶到了小和尚所在的寺廟!

    不知為何,她四肢麻痹,無法動彈。

    “你醒了?”

    她沉默地瞪著他,他驀地紅了耳朵,一副很害羞的樣子跑了出去,然後不一會兒,端了藥進來。

    滿室頓是濃烈的藥味。

    她不禁皺眉,看著他端著熱騰騰的一大碗藥液坐到床沿,用十分笨拙的方式把她從床上扶起來,靠著他。

    而他,輕輕地往藥碗裡吹著氣,好半晌地,才把那巨大的藥碗送到了她的面前來。

    藥汁好苦,帶著叫人噁心的甜膩。

    “是有點難以入口,但苦口良藥,希望姑娘你……”

    或者是不想順著他,所以她大口大口地吞著,不一會兒就把整整一大碗的藥給解決掉了。

    洋洋得意地看著他,本以為會看到吃驚一類的表情,孰料他卻無動於衷地扶她躺下去,轉身把藥碗端開,取來了蜜餞,也不問她就直接塞進她的嘴裡,仿佛她必定很怕苦!

    瞪他瞪他!

    真想瞪他瞪出兩個洞來!

    發現她的目光一直纏繞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耳根又紅了。

    “姑娘有話要對小僧說?”

    “廢話。”她的粗魯,叫他為之一愣,但她卻沒有刻意去隱瞞,“我為什麼不能動?”

    “不知道。”

    他那脫口而出的回答還真是理所當然得叫人氣結!

    “那你知道什麼?”

    “襲擊姑娘的乃是近日在林中作惡的妖物,這妖物最喜年輕女子的血,被她襲擊的姑娘無不失血身亡。”

    “那你在遇到我的時候為什麼不說?”

    他沉默了一會,才仿佛委屈地把責任推回來,“我說過,那妖物只襲擊年輕女子的血。”

    他分明是拐彎抹角地訕笑她,折損她的驕傲!

    “那你為什麼剛好出現在那裡救我一命?”

    “自然是因為不放心姑娘的安全,所以一直跟在後面默默保護了。因為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你長得不像名公子。”

    她可不可以破口大駡?

    “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懷疑我是女紅妝,那你就該及早提醒我小心防範!”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林子不安全。”

    她沉默,放棄再跟他爭論,用力地嚼著嘴巴裡的蜜餞,權充被嚼的是某人。

    但突然,她想起——“喂,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他看著她,卻是不說話,只有耳根越發的紅了,她不明所以地瞪他,不是她要說,這人也太會害羞了吧?才想著,她皺了皺眉,想從床上爬下來,卻發現依然無力,尤其當他匆忙趕來扶住她時,讓她深刻地覺得自己的不中用,於是瞪他,狠狠地瞪!

    “姑娘,你還是好好躺著吧,方丈大人精通醫理,相信很快就能配置良藥……”

    “你家方丈大人學過醫啊……”

    她顧左右而言它,仍然試著自己從床上站起來,卻被他緊張地按了回來。

    “姑娘,方丈大人說了,現在你必須好好地休息,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我去就好。”

    “吩咐你去?”

    “對,從現在開始到姑娘身體好轉,我會一直照顧姑娘的。”

    他是說得挺熱忱的啦,但是,她還是堅持著要站起來,卻又一次被他按回去。歎氣,看著他那仿佛完全不能理解她此舉的目光,她只好明言:“可有些事情,並不是說代勞就代勞的啊。”

    說罷,又要站起來,卻再一次被他按住。

    終於忍無可忍了,她眼一沉,瞪他,“我說……”

    “不管怎麼說,姑娘遭到妖物襲擊是不爭的事實,古書上畏疾忌醫造成的惡果太多,望姑娘不要再執意妄為,佛道有雲……”

    不得不打斷他:“可不可以抱我上茅房?”

    “茅房?!”

    他仿佛聽到了什麼駭人之事,不停眨眼。

    “是啊……話說回來,上個茅房,有需要把佛道也搬出來嗎?”

    當著那突然紅透,仿佛比她更害羞更尷尬的臉,她愣了愣,看著他亂了手腳,把自己背起的窘困表情,突然發現這小和尚也挺有趣的。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著,她輕輕地伏在他那寬敞的背上,雖然沒有什麼肉,但也枕得挺舒服的,於是來了興致,指著不遠處的高樹說道:“我們上去坐一下好不好?”

    “別開玩笑了,姑娘現在連動都不能動……”

    “所以,你背我上去啊。”

    “等你好了再說。”

    她納悶地瞪著那光溜溜的腦門,有點興致闌珊,“對了,還不知道你的法號。”

    “夢悟。”

    “夢悟?”

    “因為我總是做同一個夢的關係,方丈大人說這是上天給我的考驗,要我從那夢裡……”

    “到底是什麼夢?”

    似乎對於她的人來瘋他已經有些習慣了,他乖乖回答:“夢見一方滿是雲霧之境,然後,撥開雲霧後,見到一位姑娘。”

    和尚夢見一個姑娘?有什麼比這更有趣的呢?

    她連忙用手環住他的脖子,“告訴我,是怎樣的夢?”

    “姑娘。”

    可他突然頓住步伐,轉過頭來,那目光,澄清而透著專注,帶著讓人心驚的認真看過來,七七不禁錯愕了下。

    “就是你。”

    她瞪圓了眼,但隨即,誇張地笑了,“怎麼可能……”

    “真的是姑娘你,不然,即使姑娘今日危在旦夕,方丈大人也不會答應讓姑娘你住在這佛門清淨地。”

    笑容終於僵在嘴邊,她看著他那緊緊皺著的眉,說不出半句話來。

    “方丈大人說,遇到姑娘是上天註定的緣分,把姑娘留下讓我繼續照顧,是上天給我的考驗。”

    她眨著眼,為那在她看來過分認真的表情,嘴角有點僵硬,“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夢見我什麼?”

    說起來,她身為觀音化身,如果他這個小小和尚不停地做夢夢見她,還真有點“天意”的味道,難不成是她的本尊在九天之上百無聊賴之時推算出眼前之人日後肩負起什麼重要使命,所以夜夜入夢來見?

    想到這裡,突然又覺得極是好玩,她忍不住又露出了頑劣的粗魯,“快說快說,夢裡的我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警示之語?提點道化了你什麼?

    一定是風骨道然,乘著雲霧而來,佛態醉人吧?

    但回答她的是非常沉默的眼睛。

    “快說嘛!”

    他還是沉默著。

    “到底是什麼啊?不說我掐你……”

    “好,我說。”

    他終於投降,但說出來的話卻叫她直接石化:“那位姑娘提著裙擺沖向我,然後揪著我的衣領警告說‘不許把我從樹上掉下來的醜事說出去’!”

    發現她愣著,他不由得追問:“姑娘,你覺得這句話是上天給我的什麼提示嗎?”

    “給我……”

    “嗯?”

    “我說,給我忘記了!”

    他愣住,看著她因為丟臉而紅透的小臉。

    “金禪子你這傢伙,你受罰下個凡也要把我拉下水不可嗎!”

    過分過分!

    她對這句話很有印象,超級有印象!事情發生在第一次遇到金禪子的時候,她因為睡迷糊了,從樹上掉下來,結果尷尬地跳起來警覺地掃視有沒有被誰給撞到這醜態時,卻見到金禪子傻在一邊上……

    “你回答我,你到底把這事情告訴過多少人!”

    “等等,你別亂動……”

    “你一定把這事情告訴過很多人對不對,對不對?”

    “我站不穩了……”

    “哇……”

    猛地,失去了平衡,白天發生之事重演!

    他們摔落在地上,剛好所站的位置是小山坡,於是一直往下滾去,直到滾進了小樹叢裡,才好不容易為那些繁茂的枝葉所擋。

    “你沒事吧!”

    想起她因為被妖物襲擊行動不便,他連忙從她身上起來,可是領子一緊,竟被她的一雙小手給狠狠扯了回來,嘴上一軟,仿佛擦過了什麼,他駭然地瞪住她。

    可她仿佛沒有發現,惱怒不堪,“金禪子的轉世,你給我聽好了,如果敢把本觀音的醜事再宣揚出去,我就……”

    要脅別人的經驗太少,一下子尋不著恰當的詞兒,她懊惱地咬了咬唇,再看他,卻意外於那看著自己失神的眼。

    “你幹嗎?”

    “姑娘,我……剛剛的冒犯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那突然紅透的耳根,叫她疑惑不已地眨了眨眼。

    可他卻沒有再說什麼,猛地站起來,把她攔腰抱起,目光不經意地交錯,卻又連忙遊移開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7:26

第8章(2)

    好古怪。

    明明一直在一起,她卻完全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冒犯過她嗎?

    而在他的悉心照料,方丈大人高明的醫術調理之下,她終於可以尋回了些力氣,自己下床行走。他呢,因為要照料她的關係老是待在房裡,打坐誦經,如非必要絕不跟她開口說話,每日如是。

    金禪子的轉世……

    她怎麼老覺得這個轉世跟她所知道的金禪子不同?

    而且,這傢伙幹嗎老是夢見她從樹下掉下來的醜事?

    即使他們不對盤,也不必深刻記得這事吧?

    被罰入輪回也不忘在眾生之中醜化她抹黑她,真是過分!

    “喂……”她越想越氣,尤其當喊他他也不應的時候,“夢悟!”

    他終於回頭——撤回前言,那沒有表情的大便臉,還真像極了金禪子。

    “我要洗澡!”

    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呢?魔高一丈——PPPPP!道高一尺的還是她這個觀音大士!簡單的一個要求,就教這裝酷的小和尚回到了易羞單純的本性!

    觀音禪寺有一個澡堂,澡堂引入山上溫泉,往日寺裡面的和尚都在這澡堂洗澡,而他,為了她這個磨人精,好不容易征得了方丈大人的同意,當著數十雙仿佛極眼紅他的同門和尚的目光,攔腰抱著她往澡堂走去。

    澡池其實不大,只是容三人同時進入的大小,而且怎麼看怎麼像個小泥坑,水質也並不是頂好。但看著那白氣騰騰的水面,她忍不住吃吃笑著,畢竟,她已經差不多半個月沒有洗澡了!

    而他,把她放在澡池邊,就要轉身出去。

    “喂,你就在這等我嘛。”

    他頓住,脊背僵硬著。

    在他拒絕以前,她很理所當然地說道:“你知道的嘛,我現在可是行動不便,要是我有什麼萬一怎麼辦?況且你是和尚,我相信你不至於要偷看我的。”

    大概是她說得極有道理,他背對著她,打坐。

    這人真是死心眼得很,只要逮到時間就訟念經文,關於這一點,就跟逮到機會便跟她說教的金禪子很像。

    說起來,那天夜裡她口不擇言地罵他的話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為什麼後來對於她所說的話隻字不提呢?

    “喂……”

    後面沒有反應。

    她轉過身去,一邊瞪著那僵硬的脊背一邊心不在焉地解開衣物,“夢悟,你知道你為什麼會總夢見那個夢嗎?”

    聽著那衣物脫落的聲音,他命令自己繼續專注於經文。

    “告訴你喔,你呢,其實是如來佛祖座下的二弟子,名叫金禪子……”

    驀地,他轉過來,“你說我是……”

    “而我呢,是觀音大士,跟你這個小小金禪子也有過一些淵源,所以你才會夢見……”

    “你是觀音大士?!”

    他的語調實在吃驚得叫人很不舒服,她一惱,手一拉,身上的衣服掉落在腳邊,“你現在可是受罰之身,竟還敢對本座如此不敬,你……”

    意識到他耳根猛地紅了,目光飛快地從她身上錯開,她愣了愣,低頭,瞪著自己那接近全裸的身子,連忙用雙手擋於胸前,但……

    怪了。

    在這樣的沉默裡,為什麼覺得呼吸越發的困難呢?

    這心頭之亂,又是為何?

    遊移的目光莫名地遇見,皆是一愣。

    他連忙轉過身去,繼續誦念他的經文。

    她連忙轉過身去,脫掉身上最後的衣服,走進澡池。

    可……

    就當她要把另一隻腳伸入那溫熱的水中,腳下卻是一滑,猛地向前一摔!

    水聲激響。

    他猛地轉過身去,見她摔在池裡,連忙沖前去把她撈起,“你沒事吧?”

    “你怎麼沒告訴我這池底……”

    “抱歉。”

    他突然打斷,別開目光,她愣了愣,發現被他撈起的自己,水線才及腰,臉上霎時紅透,連忙掙開他,雙手環胸,縮在水裡。

    緊緊地捂住胸前的鼓動。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匆匆洗了身子,她一邊緊張地瞪著那僵硬的脊背,一邊把衣服套回身上。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剛才還覺得即使他待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的,但此刻卻格外的忐忑不安……

    回去的路上,只覺得被他抱著時所碰觸的地方,燙熱得無法名狀。

    悄悄看他,卻見到他飛快地別過視線,而當她收回視線,又會覺得他正在低頭看她。

    然後,至這一天開始,他們之間仿佛就多了一層什麼,是一種窒息的,會讓心跳加速的,誰也說不清弄不懂的什麼……

    直到那一天,她醒來,發現自己四肢充盈有力,連忙下床跳走了一翻,終於可以不必仰賴他的幫助了!

    “你瞧!”

    她笑得沒心沒肺的,好半晌,才發現了他的沉默。

    “夢悟?”

    “我去找方丈大人。”

    她的快樂完全不能傳染他,看著他冷漠地轉身離開,她百無聊賴地生著悶氣,但轉念一想,偷偷地跟去了。

    見著他走進方丈的房間,她悄悄地躲在門外,可裡面的對話……

    “那麼,就讓那位姑娘離開吧。”

    她的笑容霎時僵硬在唇邊。

    房裡的他對於方丈的安排仿佛欣然接受,這時,方丈又開口:“夢悟,你自己也發現了,這姑娘不能再留。”

    “夢悟知道。”

    比起方丈的那句“這姑娘不能再留”,為什麼是他那句沒有感情的“夢悟知道”叫她更覺得不快?

    回到他所居住的小院裡,爬跳上樹。

    張開雙臂,笑嘻嘻地迎風站著,然後蜷縮下來,窩在舒服的樹梢上,透過繁茂的枝葉望著美麗蔚藍的天空……

    這久違的自在之感……

    可,終究很快地,就被淹沒在心頭的那份說不清楚的不快裡頭。

    該死的金禪子,居然一點挽留她的意思都沒有!

    即使現在是轉世,已經沒有了關於金禪子的記憶,但是好歹這幾個月都是朝夕相處……

    眼看著他沉默著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又突然奪門而出,慌亂地尋找著什麼,她忍不住偷笑了,就說嘛,這人怎麼可能對她的去留完全不在意呢?

    可,她為什麼要在意他對她是否在意?

    伸出雙手,趴下來,輕輕地纏繞著那粗壯的枝椏,她的目光緊緊地纏繞著那背對自己正尋找著什麼的背影,心裡渴望著他回頭,抬眼,渴望著他發現……

    驀地,那人轉過身來。

    可是,當他注意到樹上的她後,眼神一變。

    為什麼在發現她的一刹眼裡先喜後悲?為什麼明明是特意來尋她的卻又在發現她後突然匆匆地收回了視線,退後再退後,一直退到了她無法看清楚他的臉的位置?

    他的表情,她無法看清楚了。

    而他的聲音……

    “姑娘,你身子已好,本寺不能留你。”

    這麼冷淡沒有感情的聲音,仿佛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她一般。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滑下樹的,她走近他,然,他卻一再地退後。

    “如若上路,請姑娘儘快動身,入夜後林子不平靜。”

    這樣語調說出來的話,可真叫人聽不出半分的關心。

    突然笑了,她輕輕地說了聲再見,飛快地轉身離開。

    他似乎是在跟她劃清界線。

    這樣的迫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而她的心,為何痛了?

    看著她的背影在眼中越發的變小,他緊緊地拽住了手中的佛珠,想追上去,卻被方丈叫住——

    “你要去哪裡?”

    他頓住腳步,無法回答。

    “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不要讓老納覺得當初留下那位姑娘的決定是錯的。”

    “可是林子裡有妖物出沒……”

    “夢悟!”方丈上前,擋在他的面前,“你忘記了這位姑娘曾經告訴你自己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

    “……記得。”

    但是他也很記得,方丈大人聽到他說的這些後臉上的表情是分明不相信的!那如今為何又拿這些事情大做文章呢?

    “既然你是如來座下二弟子,被罰入輪回,那麼,你就是戴罪修行之人。莫要為了塵世之事亂了心志,誤了修行。而況,那位姑娘自稱是觀音大士,堂堂觀音大士會不敵小小妖物嗎?”

    方丈說的話都很有道理,他也無法反駁,只是,他……

    就當方丈很滿意地轉過身去時,他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擔心,轉身就跑。

    身後,方丈氣急敗壞地叫著,但他充耳不聞。

    他只知道……當時,看著她被那妖物襲擊時,心,跳得幾乎要爆裂!

    “姑娘!”

    密林間,那抹白色的身影並沒有走遠,在寺外百米之處。

    就當她錯愕地看著他急急跑來,只見他身後的寺門,在方丈的叫聲之中沉沉關上。

    “姑娘,我送你進城。”

    “等等,你……”

    順著她的目光,他看到了緊緊關上的寺門,仿佛在宣告著什麼,但他沒有理會,只說:“走吧。”

    她意外地看著他,心中雖亂,還乍驚又喜。

    忍不住伸出手去,拉著他身上的僧袍,他仿佛愣了愣,轉過來看著她,似乎讀懂了什麼,又似乎沒有讀懂。

    兩人就這樣徐徐地走在林子裡。

    突然,飛鳥亂竄,驚動了他們。

    看著他緊張地擋在面前,她眨了眨眼。

    “從來……沒有人這樣待我。”

    他愣了愣,轉頭看她,“為什麼?”

    “因為觀音大士佛法無邊啊,只有世人求我,從沒有人想過要保護我。”

    說罷,發現他失神的看著自己,她笑了,“我不知道我說的話你信多少,你似乎從來沒有質疑我的身份,我說我是觀音你就信我是觀音?”

    “那是因為你沒有必要騙我。”

    她眨了眨眼,“嗯,不過你一定認為我很沒有用對吧?上次遭到襲擊連自救的力氣都沒有?告訴你吧,這是因為……”

    “因為你只是觀音大士的分身,根本沒有任何法力。”

    意外的聲音響起,他們同時一震,轉向身後,看著那個身穿著紫色衫裙的少女款款而來,但讓他們戒備的,是少女唇邊未幹的鮮血。

    “我說,觀音大士,你為什麼要一直躲在觀音禪寺裡?害我在這裡蹉跎了那麼多的時間……不過,我也總算等到你了。”

    猛地,眼前一暗,他又擋在身前!

    只見那紫衣少女手一伸,五指抓空收攏,他竟然就被吸附過去!

    她見了,連忙要去救他,卻被那紫衣少女手袖一揮,摔倒在地上。

    “放開他!”

    “放了她!”

    紫衣少女愣了愣,來回地看著他們,突然笑了,“觀音大士和金禪子……你們居然這麼緊張彼此?!”

    “放了他!你只吸少女鮮血!”

    “要吸就吸我的!”

    “你住嘴!”

    兩人同時說罷,又喝止對方,緊張彼此的心意再清晰不過了,紫衣少女眉心一沉,把手中的他飛摔出去,她見了,連忙跑過去扶起他。

    “你沒事吧?”

    “快走,回到寺裡會有神明福佑,這妖物進不來的……”

    話還沒有說完,身邊的她就猛地被吸附了過去,他一驚,才想去救,卻見那妖物雙手畫蓮,不知道使用了什麼妖法,把他禁錮原地!

    “你!”七七驚駭地瞪著紫衣少女,只覺得掐住脖子的指甲埋進了血肉之中,疼痛讓她皺了皺眉,“你為什麼會……”

    “你真不知道我是誰嗎?”紫衣少女目光怨懟,“高高在上的觀音大士,你真忘記了五百年前,當你誤嘗情果,求如來做了什麼嗎?”

    “我誤嘗情果?!”

    七七驚亂地瞪大了眼,就在這時,紫衣少女手袖一揮,被禁錮的他暈死了過去,她一見,緊張地想要衝過去,卻被狠狠地拽住。

    “怎麼,你心疼了?”

    “我……”

    “當初發現自己愛上不該愛上的人時,你不是很乾脆地就把我捨棄掉了嗎?”

    徹底一震,她看著紫衣少女那充滿怨恨的眼睛。

    “你的表情如此震驚,該不會不相信我的話吧?敢問觀音大士,這世界上能以雙手畫蓮結出佛印之人,除了你還有誰?”

    “你是……”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正是你求如來捨棄的部分,是你對某個人的情愛孽障!”

    “可你……”

    “你是想說我為什麼成了妖?這事,你就管不著了,以後的事情也是……”

    什麼意思?!

    左胸猛地被刺穿,只覺得有什麼在體內翻找著什麼,她疼得無法自已,只知道猛地,體內深處的某一部分被狠狠拽住,向外一拉……

    無力地摔倒在地上,她想要爬起來,可是,她的手開始化作了無數的光斑……

    模糊的視線裡,只見構成她的魂魄為那紫衣少女所掌握,而在紫衣少女的身後,似乎還有誰,但是,她已經看不見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7:40

第9章(1)

    恍惚間,又回到了那被無數畫面包圍的幽冥之地。

    心情仍為方才之事所震撼,一幅畫面停在面前,但怎麼也沒有想到,停在面前的畫面裡竟是……

    來到了小歲那隱藏在密林之間仿佛世外桃源般的屋前,而站在那方小池塘邊,沐浴在晨曦之下的人……

    那服飾,眼熟得七七眯了眯眼。

    菩提子!

    小歲腳下一亂,臉色變得異常的蒼白,但還是在菩提子那深笑之中款款走過去。

    這兩人之間到底有什麼瓜葛?

    才緊張地等待著事情的發生,畫面卻又是一變……

    那雲霧縹緲之景……

    九重天之上?!

    才錯愕著,只見身為觀音的自己與如來並肩而行,兩人皆是神色凝重。

    七七茫然地皺眉,什麼時候自己也有過這種凝重之色了?

    才想著,竟見自己跪拜下去。

    “觀音大士,你這是……”

    “懇請如來出手相助。”

    眼前的真的是她嗎?

    那緊緊擰住的眉心,咬住的唇,那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的眼睛,“我無法自行驅逐身上情障,只能仰賴如來出手相助。”

    情障……

    七七緊張地捏住了胸前的衣服,只覺得心跳如鼓,不懂如今畫面反映的是真實或是誰人刻意捏造的虛幻!

    難道她真的曾經為了杜絕對誰人的妄念,把自己的一部分驅逐出去?

    而那一部分是……

    小歲?!

    才這樣想著,卻意外地發現自己再次與畫面中的自己合而為一!

    只見如來伸手過來,把她扶起,“觀音大士,可否告知本座那人是誰?”

    心,突然狠狠撞跳,她搖頭。

    “如若明日觀音大士心意不變,本座會出手相助的。”

    說罷,如來撒手離開。

    她緊緊地揪住衣擺的布料,直到如來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這才轉過身去。

    愣住,為不知道何時出現在身後的人。

    “尊上。”

    是菩提子,那笑容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皮。

    匆匆點頭,擦身而過,但即使走遠,仍然覺得菩提子的目光緊纏不放。

    如果這些都是她的曾經,為何如今的她居然絲毫沒有印象呢?

    才這樣想罷,發現自己停住了步伐,心跳的頻率亦突然加快,意外地抬頭,只見不遠處,菩提樹下,某個熟悉的影子正抬頭仰望著,仿佛想要在樹上尋找什麼。

    那棵樹,七七記得,那是她最愛午睡的樹。

    但那個人……

    仿佛是注意到了什麼,那個人轉過來,一見是她,便迎前來,目光之中的雀躍跳動,是她從未見過的陌生,而她的心跳,亦是因為這個人的接近而鼓動得胸口發慌。

    金禪子……

    這個總是在記憶裡與她保持著距離的人,竟曾經對她如此親昵,毫不保留地表示喜歡嗎?

    待在過去的自己體內,聽著過去的自己壓抑著心中的慌亂,以觀音之姿,觀音之調,對這個仿佛很崇拜自己的金禪子解釋著世間萬物的存在道理,分享著自己在普度眾生的所見所聞,也仿佛長輩一般地聽著他偶然發表的幾句意見……

    “觀音大士,金禪子下次可以隨你下凡嗎?”

    不要……

    不要用那樣的目光看著她!

    仿佛,聽到過去的自己在心底的掙扎。

    “觀音大士,你的臉色似乎不怎麼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揪痛的感覺,仿佛誰正殘忍地徒手捏著她的心臟。

    七七安靜地感受著過去的自己所感受的,她什麼也不能做,除了安靜地看著一切發生,看著過去的自己端出慈悲的微笑,壓抑著每一下心跳時的疼痛,如長輩般拍拍眼前那熱情單純的金禪子的肩膀。

    是不是有哪裡出了錯呢?

    她與金禪子向來是不對盤的!

    怎麼會出現這種滑稽的相處方式?

    然後畫面又是一變……

    眼前,如來臉色凝重地把手按在她的天靈蓋。

    是什麼感覺呢?

    覺得,一直壓抑在心上的重量,忽然變輕了。

    “你可以張開雙眼了。”

    徐徐地張開眼睛,看到了如來手心裡那團幽紫色的光。

    “觀音大士,你現在覺得怎樣?”

    “好多了。”

    “那好,我命徒兒把你這情瘴送下凡去。”

    來不及反應,只聽如來叫道:“金禪子!”

    心裡一驚,七七慌了,只見金禪子帶著滿心的疑惑走進來,雖然明顯感到過去的自己心裡面已無當初的揪心,可這如來是故意的還是怎了?竟直把事情的原委交代一番?!

    金禪子的神情,明顯錯愕,那飛快尋來的目光,過去的她下意識地躲開,然後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向如來告辭。

    躲回樹上,過去的她眺望著雲海的幻變。

    心裡卻是亂作一團。

    雖無心亂之感,但苦澀的滋味卻縈繞不去!

    “觀音大士!”

    驀地,聽見不該出現的聲音,霎時觸電般地低下頭去,瞪著手捧著她的情障,出現在樹下的他。

    “觀音大士,師尊說的都是真的嗎?”

    那緊張的眼裡,盡是擔心。

    見她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他咬唇,眼裡還是藏不盡的擔心,“抱歉,是金禪子失禮了。”

    在那雙滿是擔心的眼睛的注視下,她除了搖頭還是搖頭。

    如若情瘴除去,為何還是會苦澀莫名呢?

    “金禪子告退。”

    看著他三步一回頭地離開,過去的她突然咬了咬唇,吸氣……

    慢著,難道?

    果然!

    過去的她雙手成蓮,結出的佛印直往自己天靈蓋拍去!

    竟然……

    要消掉所有記憶!

    除了情瘴捨棄,還有記憶都要抹掉!

    這……

    真的是她嗎?

    這陌生的,懦弱的她……

    惆悵才起,畫面又是一轉,竟看到了趕赴下界的金禪子。

    這裡是一戶大戶人家,夫人似乎正在產子。

    金禪子沉默著,隱了身,手捧著她的情瘴走進去,可叫她意外的是,當金禪子走出來,嬰孩啼哭之聲便響起。

    不放心地再三回頭,金禪子才姍姍地回到天宮之上。

    南天門外,等著他的,居然是菩提子!

    又是菩提子!

    看著那過分的笑容,七七直想沖過去掐他!

    “二師弟。”菩提子笑著迎過去。

    金禪子愣住,“師兄,你怎麼……”

    “聽說你負責把觀音大士的……”

    連忙捂住菩提子的嘴巴,把菩提子拉到無人的角落,金禪子不怎麼高興地說:“師兄,這事情你在哪裡聽來的,別亂說話,這樣對觀音大士……”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知道讓你最尊敬的觀音大士動了凡心的人是誰?”

    不好的預感震動了七七,只見金禪子一臉震驚,追問:“師兄,難道你知道是誰嗎?”

    “我知道啊。”

    “是誰?”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7:57

第9章(2)

    “你看起來很生氣?找到那人以後你想怎樣?”

    金禪子咬著唇,眼中忍不住閃爍,“沒有想怎樣,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誰……”

    “你這語調可真酸,不知道的人還真要以為你也動了凡心。”

    腦袋被寵溺地摸了摸,金禪子不怎麼高興地打掉那只手,“師兄,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菩提子卻反握住他的手,“告訴師兄,你這麼緊張觀音大士的事情,該不會是對觀音大士有了非分之想吧?”

    金禪子臉色一沉,甩掉菩提子的手,“不要亂說,這是對觀音大士的褻瀆,即使是師兄,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這神情,這語調,還真像極了如今的他。

    七七咬了咬唇,繼續看著事情的發展,但當她看到菩提子那突然浮現的深笑,不好的預感再次捏住了她的心!

    “是你喔。”

    菩提子竟然知道!

    “什麼?”

    金禪子一愣,反應不過來。

    “害得你最尊敬的觀音大士動了凡心的人,就是你。”

    “別亂說!”

    那惱火的表情……

    七七從不知道,自己在金禪子的心目中竟然是如此之高!讓他說翻臉就翻臉。

    “我剛剛都看到了,觀音大士在樹上施法抹去了自己的記憶,如果你深信那個人不是你,你現在就去找觀音大士,說不準還真是我猜錯了呢!但如果她把你忘記了……”

    這菩提子很閑對不對?

    看著金禪子一溜煙地跑掉,七七直沖前去,想要把菩提子給滅了,可是,她被無形的力量所拉著,只能尾隨著金禪子,直跑到那棵她終日偷懶的樹下!

    可,就在這時,過去的她從樹上跳下來,腳下一個打岔,竟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好痛……”

    好丟臉!

    看著這樣的自己,七七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可是,此刻叫她更在意的是,直喘著氣,瞪著過去的她的金禪子!

    “觀音大士……”

    仿佛這時才注意到身邊有人!

    過去的她抬頭,瞪著已經來到跟前的金禪子,可,幾乎是反射地,過去的她居然伸手一推……

    金禪子被推倒在地上,而過去的她,提了裙擺就落荒而逃……

    是的,已經完全不記得金禪子的事情了。

    因為,對七七而言,與金禪子的第一次相遇,就是這個情景!

    無法呼吸地,看著金禪子那失神又震驚的眼睛,突然發現,原來自己一直篤定認為的過去,兩人相識以來的點滴,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許許多多的斷層之上。

    菩提子又來了,來到了失神的金禪子身邊。

    在金禪子看不到的角度裡,菩提子的眼中夾雜著擔心、關懷,還有深厚的感情——她,從不知道菩提子與金禪子的關係這麼好啊!

    有印象以來,這兩人總是仿佛陌生。

    “師兄,觀音大士她不記得我了……”

    “嗯。”

    “所以,真的是我?”

    那愧疚的眼神,那茫然的目光……

    菩提子曾經有意故意挑撥,說唐三藏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報復如來佛祖懲罰他墮入輪回,飽受十世輪回之苦……

    當時她為菩提子的話動搖了。

    因為他的心裡除了觀音大士,還有小妖小歲,還有女兒國的蓮香……

    可事實是……

    小妖是她當年拜託如來驅除出去的情瘴,蓮香是她當年流落凡間一直無法收回的分身轉世……

    而唐三藏說過,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唯一的信仰。

    走入紅塵,取西經,甚至位列仙班……

    看著眼前的金禪子,那愧疚的目光,茫然的神情……

    畫面又是一轉,只見他跪拜在如來腳下,神情堅決,而如來臉色難看。

    “你說什麼?你動了凡心?”

    “弟子甘願受罰,請罰弟子經受輪回之苦……”

    不想再看下去、聽下去了!

    七七緊緊地抱著腦袋,拒絕再沉淪在這些畫面裡頭。

    可畫面又是一變!

    “那麼本座去了!”

    熟悉的聲音來自她!

    七七茫然地張開了眼,看著提著衣擺,飛快地沖出淩霄寶殿的自己,而淩霄寶殿之上,如來臉色沉重著,玉帝的笑容也在霎時消散。

    竟是當日她請纓去尋金禪子轉世,擔起道化他肩負取經大業之時的情景?!

    “如來佛祖,既然觀音大士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我們就靜觀其變吧。”

    “玉帝,不贊成這樣的考驗,分明是設置了陷阱逼他們走進去,這完全違背了我佛慈悲之道……”

    “好了,朕知道如來佛祖慈悲為懷!”

    玉帝甚是不悅,“身為堂堂觀音大士,竟動了凡心,對象居然還是如來佛祖座下的弟子金禪子!這事情若傳了出去要如何了斷?若被天宮之上其他小仙知道紛紛效法,那該如何是好?”

    陷阱?!

    這就是小歲口中說過的陷阱?!

    不對,陷阱絕對不會是這麼簡單……

    “如來佛祖你也莫要太過操心,只要觀音大士當真能把持住,她當年找你驅除情瘴一事我自可不去計較,關於金禪子,我也可以對他網開一面,但如果不是……”

    很想很想再聽下去,但是,只覺得一股拉力,緊緊地拉住了她!

    “歡迎回來。”

    小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七七茫然地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躺在長椅上,受了傷的指頭,正為小歲所執,細細地被上著藥。

    “如何?”

    小歲眼睛輕輕抬起,目光之中盡是訕笑之調,“現在,你可知道我是誰了?”

    “謝謝你。”

    小歲一愣,“你謝什麼,我……”

    “抱歉,我不該捨棄你的,回來好嗎?”

    小歲窒住,瞪著她。

    “抱歉,回到我身體裡面吧,是我對不起你……”

    仿佛過了半個世紀,才聽小歲顫抖著聲音道:“你可知道,如若重新接納我,你很有可能墮入妖道?”

    看著小歲眼中那閃爍著無法掩藏的高興,七七笑了,手向前一伸,輕輕柔柔地摟緊了她。

    “你真的肯重新接納我嗎?”

    小歲的聲音顫抖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從一開始就是她的錯,如若不是懦弱,不敢面對那份陌生的情感,是否後來就不會發生那麼多的事情?

    陷阱也好,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她都會用完整的自己去面對的……

    “你要小心菩提子,小心他的陷阱……”

    小歲消失以前,這話深深地震動了七七。

    也對,方才三魂七魄歸位時,她從那些深埋記憶深處的畫面當中,已經見識到菩提子對金禪子的關心,對於她這個害金禪子歷劫飽受磨難的罪魁禍首……

    沒有再細想下去。

    因為,小歲正在回到她的體內。

    跟之前三魂七魄歸位時的撕裂之痛不同,此刻,只覺得身體好溫暖,仿佛很安心,幸福的感覺溢滿了眼眶,化作了淚水,輕輕地,劃過臉頰,又墜落。

    正為這份溫暖所深刻感動,門,猛地為誰給踹開。

    屋裡的她嚇了一跳,轉身一看,只見塵土紛揚間,孫悟空手持金剛棒,竟威風凜凜地出現。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8:12

第10章(1)

    “觀音大士?”

    觀音大士?

    她錯愕地站起來,經過那仍然未撤的浴桶時不經意一瞄,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回到了觀音之姿。不過,那邊的孫悟空卻突然臉色一變,迎面風動,她意外地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雙手結出蓮花佛印,以指一抵,險險地擋住了那當頭一棍。

    本該散發著佛光的白蓮,此時卻是散發著幽紫的妖氣,但當中,似乎又隱藏了佛光。

    孫悟空臉色一變,一時進退維谷,那金睛火眼眨個不停,越發的疑惑不解。但最後,孫悟空咬牙,收棍,卻在她以為可以好好解釋一番事情的緣由時,孫悟空猛然棍起——

    “悟空,住手!”

    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熟悉的身影飛撲過來,擋在她的面前!

    “師傅!”

    還好這棍的力度不重,孫悟空才不至於釀成過錯!

    “這是觀音大士!”

    “可她身上分明有妖氣!”

    這混亂的場面,她要如何解釋所有事情呢?

    才想著,猛地被他拉住,她意外地看著他,只聽他這樣對悟空說道:“悟空,謝謝你幫我找到觀音大士,師傅還有事情要跟觀音大士說,你先行回去吧。”

    “可是,師傅你要找的不是七七嗎?”

    疑心地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孫悟空的臉色不是普通的難看。

    “已經找到了。”

    他的目光帶著三分的惱意,直看著她,而她,看著眼前的他,雖然分離只是數個時辰,可她卻經歷了許多,再見他,仿如隔世。

    方才還沒有的酸楚與不安,突然湧上心頭。

    也顧不上孫悟空還杵在那裡,她緊緊地抱住了他,淚水流個不停。

    他愣住。

    “師傅!”

    回頭,看著滿眼擔心的徒兒,他搖了搖,與她霎時消失於前。

    “師傅!”

    孫悟空驚叫,沒想到師傅居然帶著那辨不清是妖是仙的,看上去跟觀音大士很像的女人就這樣離開!

    才想追蹤而去,眼前,卻赫然出現了個人。

    菩提子!

    “菩提子,別擋著老孫……”

    “戰勝佛,你不想知道你師傅的事情嗎?”

    才要離開,卻被菩提子拉住了肩膀,孫悟空轉看向那仿佛很凝重的表情,愣住了。

    而另一邊——

    美麗的湖水在陽光下蕩漾出粼粼波光,模糊了走在岸邊的他們的倒影。

    她已經止住了淚水,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去了她大半的表情,只看到隱約其中的眼眶微微紅著。

    “唐三藏,你為什麼不說話?”

    他不是不想說,其實他有很多事情想問,但他又害怕如果問了,她會不會就突然消失在面前?他很怕好不容易才握在手心裡的小手,會像那一夜一般突然消失,留給他可怕的空洞。

    這時,她又開口:“我……有很多話想告訴你,可是,我還沒有整理好,現在很亂。”

    感覺著他指間的緊窒,她忍著那份微微的疼痛。

    要如何告訴他呢?

    不管是……她因為發現自己愛上金禪子卻不敢面對,於是求如來佛祖驅逐情瘴的事情;當他墮入輪回後的某一生與她的分身之間的相遇;到後來由她的情瘴墮妖化身的小歲對她實行的報復行動……無辜的蓮香,還有從一開始就為了懲罰她或他於是設定的連她都還沒有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陷阱,還有不知道有何打算還會做出什麼事情的菩提子……

    想得出神,猛地撞進了他挺得直直的脊背。

    抬眼,望進那清澈的幽潭裡。

    “那麼,在你還沒有把你想要說的話整理好前,答應我,不要再突然消失不見。”

    “我可以這樣答應你嗎?”

    他愣了愣,看著她用雙手握住自己的手心,提起,放在唇邊,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我很害怕,我害怕會突然消失不見的人是你。”

    “我不會的。”

    “你會的。”

    “我不……”

    那小臉,倔強且委屈,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擔心什麼,騰出另一隻手,從後按住她那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小腦袋,把她按進自己的懷裡。

    耳邊,是渾厚有力的鼓動。

    “聽到了嗎?這為你而起的心跳。”

    她沒有回答。

    她只知道,她錯得多麼的離譜!

    當菩提子再次出現在面前,她才猛然記起,縱然她或他可以忘記自己身上背負的頭銜和身份,但天宮之上呢?

    是否,已經有人把她和他的事情一一報告了玉帝或如來?

    他……

    已經被罰入輪回,飽受十世輪回之苦,如今好不容易修成正果,難道又要因為她毀於一旦?!

    而她最害怕的是……

    並不是所有的處罰都是罰入輪回,天上處罰犯了情戒之人,方法多的是!至於處罰的真諦在於——非耍得你生不如死不可。

    “七七?”

    “可不可以抱著你?”

    不禁愣住,“可以啊……呃!”

    她猛地緊緊摟住他,那力度大得害他幾乎咬到自己的舌頭,可是,低頭看著她那倔強的眼,他失笑了,溫柔地回抱著她。

    風,輕輕柔柔地吹著,林間枝葉搖動,沙沙作響。

    她默默地看著他們在湖面的倒影,波光粼粼間,模糊著他們的身影輪廓,但無論如何,還是可以看到他們深情擁抱著對方。

    如果刹那就是永恆,那麼他們已經擁有了永恆。

    想到這裡,她輕輕地推開了他。

    “我餓了。”

    他沉默地看著她。

    “真的,我餓了。”她笑得很是沒心沒肺。

    “那你發誓,我回來的時候還會看到你。”

    “好,我以觀音大士的無限功德發誓,如果唐三藏覓食回來觀音大士卻不在的話,那麼……”

    唇,為他輕捂住。

    “好了,我去去就回。”

    看著他不放心地回頭,然後才飛快地走進林間,她吐了一口氣,冷聲道:“菩提子,你還不出來?”

    回答她的,只有安靜的風動。

    “菩提子!”

    忍不住懊惱低叫,她很怕,很怕唐三藏會拆穿她的謊言突然折返!因為,她實在沒有勇氣在他的面前離開。

    “菩提子!”

    “這不就來了嗎,我的尊上。”

    眼前驀然旋起一陣微型的龍捲風,菩提子笑嘻嘻地出現在面前,“本以為尊上還需要考慮一陣子呢!”

    “本座要見如來跟玉帝。”

    過去因懦弱而逃避的事情,現在她要好好面對,為了他。

    “果然啊……三魂七魄歸位,恢復觀音真身,連氣勢跟智慧都有所見長……”

    “菩提子!”

    “尊上,要見玉帝,你還是先幻化成當日的小仙女吧。”

    玉帝是否知道她已經恢復真身之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上諸仙並不知道當日玉帝、如來連袂對他們所景仰的觀音大士所做出的懲罰!

    咬咬牙,她依言幻化,但沒想到菩提子仍要在這邊蘑菇,她惱了,“菩提子,你到底想怎樣?”

    “只是,要回去的話,只有你一人可不成事啊……”

    菩提子的話叫七七狠狠一震,遲疑地,順著菩提子的目光往後一看,果然,看到了沉默的他從林子入口的樹後面走出來。

    “有請兩位。”

    三人中,除了菩提子,誰都笑不出來。

    回到天庭,仿如隔世。

    等待著她和他的,是嚴陣以待的天兵們。

    菩提子口中的“有請”,顯然還是太客氣了。

    沿途被監押行走著,她失神著,不由得記起十四年前隨如來回到天宮時也是如此的陣仗。但不同的是,如今多了身邊的他,多了一直一直用毫無忌憚的專注目光看著她的他,不知收斂。

    他到底想怎樣?

    如若再用這麼赤裸裸的目光看著她,要她如何善後收拾殘局?

    可,實在沒有機會與他說上半句話,脊背驀地為天兵粗魯一推,踉蹌地走進了淩霄殿。

    “跪下!”

    淩霄殿上,群仙分列而站,而玉帝怒容滿面,如來王母分坐其側。

    服從地下跪,卻被身邊的他猛地拉住,她意外地一愣,看著他那沉默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放肆!旃檀公德佛你膽敢藐視……”

    玉帝本是惱火,可見他突然下跪,愣在那裡,而淩霄殿之上,誰不議論?

    她僵直在原地,看著他那無畏無懼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玉帝身邊神情嚴厲的如來佛祖,“觀音大士本乃九天之上,即便是玉帝也消受不起她的一跪。”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8:29

第10章(2)

    “旃檀公德佛,你!”

    玉帝氣得直站起來,可如來伸手一攔,“觀音大士的確乃九天之上。”

    簡單的一句話,淩霄殿上又是一陣議論紛紛,觀音大士不跪玉帝是道理,但為什麼小小仙女也可以不跪呢?

    無法點破事實,玉帝心裡是惱,卻又不好當場發作,鼓了一腮的氣,憤怒地坐下,王母連忙細細地勸慰了一翻。

    這時,如來開口:“旃檀公德佛,你可知罪?”

    “如來佛祖,我何罪之有?”

    絕沒想到他居然當眾這般忤逆如來,七七連忙拉他衣角,可這小動作卻沒能逃出如來之眼,在那嚴厲的一瞪之下,她只好松了手。

    可是,這一鬆手,卻見他目光無比失望地看過來,心裡莫名一震,頓生後悔。

    突聞如來之笑,七七驚詫莫名地看過去,只見一向坐如泰山的如來竟然站了起來,淩霄殿上不少仙家都如她般面露驚訝。

    “冥頑不靈!”如來惱道,“為什麼每次問你可有知罪,你總是冥頑不靈?難道取經之道,還不能讓你明白何為佛何為無塵何為無垢嗎?回答我,金禪子!”

    “我……”眼前,他徐徐地站起來,傲然地挺直了腰幹,看向如來的目光如炬,“從不後悔自己在你口中所犯的執念。雖然不知道金禪子如何,但是在我,我只為我的信仰走入紅塵,甚至不惜踏入這淡情寡欲之境。”

    “放肆!”如來沉默了,倒是玉帝無法忍耐地站起來,“唐三藏,別以為你取經有功就可以在此放肆!不管你取經立的功勞有多大,單是勾引觀音這條罪朕就可以要你飽受生生世世的煎熬!”

    “玉帝!”猛地聽到這狠話,她無法再忍讓了,上前一步,端出許久沒有顯擺的佛威,“這天宮是你做主,可九天之上卻不是!”

    畢竟,在這淩霄殿上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不出四人。

    小小仙女竟然敢忤逆玉帝,這怎麼也說不過去!

    但眾人見著她那不容侵犯的架勢,再也藏不住疑惑,於是,淩霄殿上又是一陣議論。

    “七七,你說的第八十一劫就是如此?”

    突聞他的輕喚,她的心顫抖了一下,對上那雙帶著溫柔的眼睛。

    “九九八十一劫……真好,雖然我們所度過的時光很短暫,但總算有一份劫難共同度過,為世人所知。可是,你願意與我一同承擔這分劫難嗎?”

    她失神地看著他。

    “即使要承受輪回之苦,也願意隨我一起去嗎?”

    聽著那仿佛描繪著什麼美好未來的語調,現在不是正接受眾人審判嗎?為什麼此情此境,她仍會陶醉在那樣的聲音裡?

    “唐三藏你住嘴!”

    “金禪子!你若再放肆我就把你丟進輪回池去!生生世世飽受輪回之苦!”

    玉帝說罷,闊袖一甩,輪回漩渦赫然出現在他們的身後!

    而其實,玉帝與如來的喝止聲同時響起的同時,還有第三個人說話,只是,聽到這聲音的,只有七七——

    “沾染情欲這罪,的確是罰輪回之苦。但是你可別忘記了我的尊上,旃檀公德佛所犯下的罪孽真的只有情罪嗎?”

    是菩提子!

    七七整個人愣在原地,眼前是他深情的目光,腦海深處卻是菩提子殘忍的提醒——

    “可知道我尊貴無上的師尊如來為何把處罰你一事交予我負責?那是因為他必須贖罪,為了當日毀了六耳獼猴所犯的孽。如今,他的兩魂兩魄仍然在接受懲罰,其中一魂一魄如同那生性頑劣的美猴王,被壓在五指山下……”那聲音仿佛故意停頓,讓她權衡當中的利弊,“對自己尚且如此嚴格,何況是他所最鍾愛的徒弟金禪子?”

    眼前,他的目光裡輕輕地浮起了疑惑,她見了,張口欲言,卻仍為腦海深處的聲音所阻撓。

    “還有一事奉告。”菩提子聲音帶笑,“尊上……你覺得,如果我的好師弟金禪子發現自己親手毀去了你,他會是如何的感受?至於尊上閣下,你認為身為觀音的你竟然吸吞人血,活活折損了凡人之命,又該如何受罰?”

    聽到這裡,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喉。錯覺那腥甜的溫熱正於喉間醞釀著什麼。

    而那聲音仍然殘忍地提醒:“更別忘記了,你與他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周公之禮,以你們兩人的身份,不僅有損佛門清譽,還藐視天庭法規……這事情,雷公是親眼目睹的,如若告發出來,玉帝絕對不可能放過你們的。”

    “七七?”

    他看著她,不知她因何蒼白了臉色。

    而就在這時,孫悟空突然直沖進來,猛地一拉她的手,把她帶入了懷裡,尚未反應過來,就聽孫悟空扯開嗓門叫道:“玉帝,你搞錯了!與這小仙私自下凡,並且動了凡心的人不是師傅,是老孫!”

    七七狠狠一愣,而他已經沖過來按著孫悟空的肩膀,悄聲質問:“悟空,要發神經等以後,不要在這裡……”

    怎麼也沒想到,孫悟空居然當眾下跪,連叩三個響頭,然後在鴉雀無聲的殿堂中站起來,猛地又拽住了她的手腕,向在場的所有人仿佛宣佈地叫:“老孫的師傅向來愛惜徒弟,所以今日,才會為了老孫頂這個罪名!”

    說罷,猛地轉向呆若木雞的她,仿佛深情地說:“七七,你是老孫的女人,老孫不會放著你一個人承受罪名,不管是什麼懲罰,老孫都會伴著你!”

    那目光的確很溫柔,但手勁卻捏得她的腕骨都要碎了!

    仿佛她不答應,就會發生什麼她不願意見到之事。

    而菩提子的聲音,再次在腦海深處響起:“你應該也不希望看著金禪子再次為你所累吧?配合孫悟空啊!”

    那邊,玉帝大為震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菩提子,朕要你去監視觀……監視仙女七七,你告訴大家,到底跟仙女七七苟且的是旃檀公德佛還是戰勝佛!”

    “回玉帝,是戰勝佛。”

    淩霄殿上,議論聲沸騰了。

    她依然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直到孫悟空猛地拉她跪在地上,膝蓋撞到了硬實的地板,疼得她回過了神來。

    可是,下一秒,她被另一股力度扯了起來。

    還未反應過來,檀嘴被人狠狠封住!

    “旃檀公德佛,你到底在做什麼?”

    “放肆!”

    “師傅,你做什麼……”

    耳邊,充斥著亂七八糟的叫聲和議論聲。

    她震驚地,瞪大了眼,看著眼前的他,看著那雙沉默地,帶著滿滿懊惱的眼睛。

    “快點推開他!你難道還想要害他被處罰嗎?”

    菩提子的聲音提醒著所有,可是,她本要推開他的手,卻背叛了她的意志,在他那懊惱的,泛著莫名悲傷的目光之中,遊移到他的脊背之上,緊緊地,抓緊他的衣服。

    連累……

    到底什麼是連累呢?

    如果為了保護他,卻害他傷心難過,那豈不是本末倒置?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管他到底是金禪子、夢悟又或是唐三藏,她,不願意看到他眼中的悲傷。

    猛地,被人從後拉開,脊背被狠狠地一敲,她為天兵所架,而眼前的他亦遭到了同樣的對待。

    玉帝似乎在氣急敗壞地宣告他們的罪狀。

    菩提子似乎仍然焦急地用心底傳音警告她必須改變主意。

    孫悟空更沖到了他的面前去拼命地力挽狂瀾,也跑來她這邊,暗示她要配合。

    周圍,更多的是聽不真切的議論聲。

    可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他,正以嘴型,悄悄地說著叫她無限嚮往的三個字——我等你。

    然後,在一片混亂之中,她被關押在不見天日,放眼只有枯樹的幽冥園,束縛在面向天空的岩壁之上。

    偶然地,會有人來看她。

    “師傅已經被推入輪回了,十世的畜道!十世的人道!然後就要墜入魔道!你滿意了吧!”

    咬牙切齒,幾乎沒跑過來掐死她的,自然是孫悟空。

    “你又害他沉淪苦海了,你到底還要害他到何種地步呢?如若你不是觀音大士,玉帝不能輕易動你,你以為你還能安然待在天宮之上嗎?”

    已經笑不出來的,是菩提子。

    “觀音大士,‘情’這個字,你悟透了嗎?”

    滿口頓悟的,只能是如來佛祖了。

    她終於回過神來,笑得沒心沒肺的,“還沒呢!看到電閃雷鳴,我只能想起他,因為……我們合而為一的時候,也是這種天氣。”

    自然,如來佛祖本來就寬大為懷,聽了只是皺眉離開,但玉帝就顯得有點小氣了,居然不顧身份地垛地踢牆——不好意思,這裡是幽冥圓,能踢到的也只有岩壁,所以玉帝的腿給踢歪了,痛呼了天兵,扶著走的。

    至於玉帝的七個如花似玉的小女兒,則是紅著小臉,一直追問細節,害她怪不好意思地,只能以笑含糊帶過。

    半個月後,玉帝跑來瞪她,吹須瞪眼地又去踢岩壁,自然還是痛呼著叫了天兵來扶了走,隨後來的王母看著她,只是搖頭歎氣。

    一個月後,玉帝又來了,還是被扶了走,王母也還是搖頭歎氣——聽說喔,七公主居然私自下凡了。

    兩個月後,三個月後——

    四公主,五公主也私自下凡了。

    接下來嘛……

    一年後,玉帝憤怒地沖到她的面前來,這回不踢岩壁了。

    “把觀音大士押去輪回池!”

    很意外,終於聽到了她一直期待的事情,於是討好地轉過去,問著臉早已經氣得發白的玉帝:“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玉帝一聽,不知何故又發狂了,狂踢岩壁洩憤,自然又呼了天兵扶了走。

    至於她,很快就被押到了輪回池。

    關於觀音大士被罰入輪回受苦的事情,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竟見通往輪回池的路上夾道站滿了仙家。

    “觀音大士,嗚……”

    太上老君的小仙童是哭得最厲害的。

    不過,讓眾仙家奇怪的是,觀音大士依然是那樣的高貴端莊,即使知道自己被罰是受了冤屈,仍然開開心心地領命跳進輪回池……

    這不,天宮之上,頓時流言四起,當中支持者眾的傳說是觀音大士在西天取經的大業上贏得了凡間的支持,使得善妒的玉帝起了一山不能藏二虎的狼子野心,於是當觀音大士從南海回來,便設局陷害觀音大士,先是捏造取經有功的旃檀公德佛墮天,後又逼得觀音大士墮入紅塵苦海。所以,玉帝那七個可愛的女兒,才會不齒玉帝的作為接二連三地出逃!

    從此,掀起一股狂追捧觀音大士的熱潮,大仙小仙皆對玉帝白鴿眼,天宮之上玉帝為尊的日子不再……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8:44

尾聲

    那一日,天上發生震動諸仙的大事——觀音大士在輪回池領受判決!

    菩提子自然也在諸仙之中,看著站在輪回池前的觀音大士。

    看著,那浮現出滿足笑容的臉,讓菩提子不禁想起在多年以前,他為小仙女的哭聲所吸引,去往蟠桃園外時所見到的情景——

    “觀音大士,怎麼辦,我把王母娘娘最寶貝的蟠桃樹給澆死了!嗚……我該怎麼辦啊?”

    只見,身為觀音的她慈悲為懷地摸了摸那小仙女的頭,一直說著安慰的話。

    哼,裝模作樣!

    他在心底冷笑。

    自從得知堂堂觀音大士居然因迷戀他的小師弟竟違反自然規律捨棄身上情瘴,甚至還自毀記憶,他就對她沒有什麼好觀感。

    正要離開,卻突聞那小仙女的驚呼。

    意外地轉身一看,竟見她以額抵樹,嘴裡仿佛默念著什麼——

    一霎間,綠芽破除枯樹而生!

    而她,虔誠地跪下,雙手捧起那脆弱的幼苗,遞予那小仙女,小仙女見了自然歡天喜地地捧著樹苗趕去重新栽種,至於她——轉過身去,望著漸漸枯毀成灰的幹樹,竟然低著頭一動不動的。

    正奇怪著,卻見她驀地抬起頭來,臉上,是閃閃生輝的淚水,一滴一滴地,順著尖細的下巴滴落那枯樹之上……

    “喂,菩提子。”

    猛地,回到現實,吵雜的輪回池邊諸仙之中,同時,菩提子為心底傳來的聲音所震驚。

    是觀音大士?!

    雖然他曾多次對她使用心底傳音,但至今以來,是她第一次主動與他交談。

    “其實,你一直想要我離開天庭,我是知道的,但你的做法實在很迂回,甚至明明知道會害了你最疼愛的金禪子你還是非逼我們墮入情海不可……你該知道金禪子的性格的,你明明很清楚他的倔強,為什麼還要這麼做?這是為什麼呢?”

    隔著交錯的身影看過去,只見站在輪回池前的她依然含笑待罰,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會怎麼回答她的問題。

    不禁記起,小妖小歲也問過差不多的話。

    “因為我……”

    才要回答,卻見輪回池前的她已經含笑跳入了輪回池中!

    心裡一慌,他不由得向前跑了幾步,但又,震驚於自己的舉動,連忙轉身離開,卻……忍不住又跑回去,與不少仙家一般,趴伏于輪回池邊,瞪著那渾濁的漩渦。

    “別難過,觀音大士很快就能回來了。”

    “嗯,我相信觀音大士很快就能回來的!”

    身邊,小仙童在交談著,突然發現他,於是尋求志同道合一般地問:“你也這麼想吧?菩提子尊者?”

    實在笑不出來,也無法偽裝出其他表情來。

    他,拽緊了拳頭,沒有理會錯愕的小仙童轉身離開。

    他才不稀罕她回來,不稀罕那個從來不曾正眼看過他的人,就由她,在那紅塵浮沉,永遠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吧!

    告訴我,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你為什麼一直想要讓她犯下彌天大罪?甚至不惜拿你的師弟金禪子的轉世陪葬?你到底……

    誰知道他到底想什麼?

    哼!

    但是,他還是會想要知道墮入輪回後的她是否又遇到了他最疼愛的小師弟。

    於是——

    落纓繽紛的庭院裡,剛進府的小丫鬟由管事領著亦步亦趨,走進隱約飄著香氣的園子裡頭。

    是什麼香氣呢?

    小丫鬟好奇地看過去,只見裡頭坐著一名華服少女,正低著頭,細細地看著什麼。

    見管事走進去,小丫鬟連忙跟上。

    “小姐,這是新來的丫鬟。”

    “你叫什麼名字?”

    “香……”

    “香?”

    “浮香。”

    似乎對於她的名字甚是意外,“你的名字取得真好,誰為你取的?”

    “是爹……爹是個萬年落第生。”

    “萬年落第生?”

    “娘說,那是因為爹爹老是考不上科舉,不過爹讀過很多書,還說浮香的名字是……”

    在管事可怕的目光中,浮香連忙住了嘴。

    突然,一陣風吹來,竟吹皺了一桌的紙,翻飛了滿院的白雪墨香。

    浮香連忙幫著去追,瘦小的身子一會兒攀高,一會兒趴著去尋,可當她好不容易追回了飄散滿院的紙,才轉過身去,卻見小姐不知與管事在細細地說著什麼,已經行遠,她連忙跟過去,可,就當經過蒼蒼的榕樹下面,頭頂突然有人喊道:“呆瓜,快閃開!”

    她意外地抬頭,只見眼前一黑,不知是誰從樹上躍了下來,撞飛了她手中的紙頁。

    “呆瓜,不是叫你閃開了嗎?”

    肩膀被狠狠地按在地上,這才看清楚壓在身上的是一名少年,那人,有一雙清澈的眼睛。

    她失神地眨了眨眼,而對方,也失神地看著她那彎彎的月眼。

    那眼睛……

    依稀在夢裡。

    一陣風吹來,那雪白的書頁,再次為風吹起,翻飛了滿園,直上天空,突然為一隻手抓住。

    “《魂夢西遊》……”

    手的主人是一個笑容深刻的和尚,細念著那內容,在雲端之上眺望下去,看著那依然傻在樹下的少年少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們就非得以這種野蠻的方式結緣不可嗎?無聊!”

    說罷,那人輕哼一聲,沒入雲端去了。

    —本書完—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18-1-15 00:29:07

後記

    從沒有那麼辛苦過。

    言情小說,不能讓男女主角隨便接觸對方。

    別說接吻了,連牽個手,我這個小小作者都要在那邊對天懺悔個老半天的。

    觀音大士,是俺對不起你!

    唐三藏……呃?!他啊,嗯……基本上,在傳統的《西遊記》裡面,我最最討厭的就是唐三藏了,雖然他是蠻帥氣的,但他老是欺負倫家最愛的孫悟空,為了外面的妖精山怪趕跑了可愛莽撞的小孫孫後,卻在自己危難之時厚著臉皮去念緊箍咒!

    但看到他老是被那些漂亮的女妖精抓去逼著成親洞房,我就很羡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嚕!你到底是男是女啊?)

    不過,對於我來說,《西遊記》就是我的童年。

    還記得小時候的我,是那個在路上也敢嚷著破嗓子,走音也敢響亮地唱“你挑著擔啊,我騎著馬”的傢伙。

    果然啊!比起“Only you”,我還是比較喜歡“路在腳下”。

    自然,如果有人看了本故事說,這是哪來的混帳作者,居然敢把霹靂無敵純潔神聖的觀音大士寫成這樣——哭,我真的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了。

    雖然說惡搞有理,但……

    觀音大士的形象,還真那個光輝高潔得只能仰望。

    大年初一,跟姑媽說起《西遊記》,拐彎抹角地問了問對西遊記有什麼想法,誰知道竟回答——觀音大士啊,是很幫助孫悟空的!即使孫悟空不去求救,她也自己過去幫忙的!

    所以說,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搭配錯了男女主角?

    男一號果然應該是孫悟空才對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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