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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季可薔 -【青梅竹馬(都會佳偶之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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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1:59:07
標題:
季可薔 -【青梅竹馬(都會佳偶之一)】《全文完》
季可薔 -
青梅竹馬
(都會佳偶之一)
為什麼人總要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
他後悔不曾向與自己旗鼓相當的女孩示愛,
甚至只要她幸福,
他不介意感情得不到回報……
無奈小傻瓜為了莫須有的理由與他保持距離,
故作勇敢堅強的樣子教他看了於心不忍。
他決定不再承受愛在心口難開的痛苦,
她也不該為了年少時犯的錯誤背負一輩子十字架。
只要兩人都能跨出一步,
幸福應該垂手可得--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1:59:31
序
嗨,薔在北京完成的第一本小說《青梅竹馬》終於跟大家見面了。
記得薔在離開臺灣以前,跟幾個好朋友聊天,大家不約而同地想探聽薔在〈黑幫童話〉系列後準備寫什麼樣的故事,薔很堅決地告訴她們,我想寫小人物的故事。
是啊,小人物,這回的〈都會佳偶〉系列,薔準備了三個故事,《青梅竹馬》、《歡喜冤家》與《模範夫妻》,其實彼此之間的關聯並不高,薔只是想透過三對都會男女,描述一些平常人的戀愛故事而已。
“你寫得出小人物嗎?”
“你寫得出除了商業世家、貴族以外的平民生活嗎?”
這是朋友們聽了本人的構想後普遍的質疑。
“可是……本人其實也是平民老百姓一個,所以──”薔辯解著,雖然是辯解,卻顯得有些無力。
坦白說,本人自己都懷疑能否把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尋常生活描寫得讓人津津有味呢。
有些作者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對於這樣的作者,本人一向十分敬佩。她們的作品也許清淡,情節也許平常,可讀者讀來卻絲毫不覺乏味,反倒興起追讀下去的渴望。我與好友岱一向戲稱此種小說為“煮豆子”小說。
為什麼說是“煮豆子”呢?想想,能把“煮豆子”這樣平凡無聊的家常事務刻畫得細膩又引人入勝,正表示此類作品慢火文燉、平淡中見神奇的奧妙埃
薔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寫出一本好的“煮豆子”小說。
話說到此,我是不是該因為對自我這般的期許而將此系列命名為“煮豆子”系列呢?
呵呵,開玩笑的。(本人的真面目再度不小心顯露。)
OK,談談本人在北京的生活吧,來到這兒已經將近三個月,一切食衣住行其實已多少習慣了。唯一不習慣的,是這邊的朋友不多,沒辦法像在臺北一樣,隨時三五好友,呼朋引伴喝咖啡、看電影,過那墮落糜爛的生活。有時候想起某個好朋友,也沒辦法毫不考慮拿起電話直撥國際長途(電話費貴啊),分享彼此的生活點滴與心事。所以,有時早晨起床,面對著這仿佛已經熟悉卻又十分陌生的城市,面對著灑落一城的燦爛陽光,襲上心頭的感覺竟是淡淡的寂寞。
我想念臺灣的朋友,想念臺灣電視臺播放的美國影集與日劇,想念臺灣處處可見的咖啡館與西餐廳,想念華納威秀與誠品,也想念十大書坊……也許是因為這樣的思念,在寫這個新系列時,寫了特別多關於臺灣日常生活的一切,《青梅竹馬》有一些,現在正著手的《歡喜冤家》有更多。
寫作,竟能淡化一個人的思鄉惆悵──接下來,要來感謝一位讀友。
凱莉,輾轉收到你送給薔的禮物已是六月初,相信你現在已經收到薔的回信了吧,謝謝你的禮物,薔很喜歡。
還有,也要順便再告訴各位讀友,薔在臺北的郵政信箱已經停用了,所以大家有什麼想說的,直接上薔在奇摩家族新建的網站(歡迎大家前來拜訪,加入會員哦!),或者到薔的留言版,或直接寫e-mail給我。不習慣上網的朋友,可以將信寄到出版社,可愛的編編會轉交給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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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下回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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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1:59:52
第一章
方紫筠討厭搬家。
每回搬家,她總要學習適應新的環境、新的學校、新的同學──而每一回,當她好不容易開始逐漸適應新環境,認識新朋友,便又要再搬一回家。
居無定所,這是她少女生活的寫照,因為有個老是生意失敗的父親,讓他們全家總要不定時地遷徙,從臺北到台中到台南,繞了臺灣一圈後又回到最北部。
從小學到國中,她總共已換了五、六所學校了,差不多是一年轉一次學。而今,父母終於因長年的爭吵而離異,她跟著母親搬來基攏
這回,能不能是最後一回轉學了呢?
她朦朧地想,微微歎息。
氤氳著迷霧的眸光緩緩流轉,晨光掩映下位於山丘上的校園韻味格外脫俗,淡雅而動人。
方紫筠幾乎是第一眼便愛上了這所位於雨都基隆的公立中學。
她喜歡基隆,喜歡總愛落著細雨的基隆,更喜歡在濛濛煙雨過後,容顏被洗得清新淳樸的基攏
昨夜,基隆剛下過一場綿密的雨,細細長長的,帶著點淡淡惆悵的味道。今晨,沐浴過細雨的校園卻是陽光燦爛,春色明媚。
是春天到了埃方紫筠想,落下墨密的眼瞼,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好美啊?春天的基隆,如此憂鬱又如此明燦,剛卸下了煙灰晚裝又換上了金橙衣裳,像最淘氣的少女,捉弄得人一顆心起伏不定。
基隆是像她的,像一個應當開朗無憂,卻又染上薄薄輕愁的少女。
基隆像她──而她,在賞過這座雨城的春色後,是否還有幸目睹它的秋季風光呢?
也許到了秋天,她又會身處另一座城市,感受著另一座校園的風韻,然後思索著,自己是喜歡,或不喜歡。
但不論喜不喜歡,她都別無選擇,命定如此,她只能隨波逐流。
但至少她喜歡這裏的景色──她想著,溫潤的菱唇漾開淺淺笑意,拉了拉肩上才剛剛換過的墨綠書包,亭亭邁開步履。
希望她的新同學,也會如這座校園給人的感覺一般,和善而開朗。
※※※
二年七班是一個奇怪的班級。
她才剛剛轉來第一天,他們便在班會中提出改選班長的動議,硬把她推上了班長的寶座。
天,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方紫筠完全地怔然,只能惶惑不安地自眼瞼下窺視台下數十張陌生的年輕臉孔。
有的微笑,有的冷漠,有的對她惡作劇似地擠眉弄眼,有的則是雙手環抱胸前、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而在一旁監控班會的導師仿佛對這樣的情形已司空見慣,只是淡淡挑眉,便低頭繼續看他的報紙。
“好了,現在我們就給新任班長一個愛的鼓勵吧。”擔任主席的女同學朗聲說道,圓圓的眼眸裏閃著調皮的笑芒,“希望她能帶領我們班迎向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
誇張的臺詞過後便是一陣響徹雲霄的掌聲,震得方紫筠不知所措。
“可是……我──”她囁嚅地低喃,試圖拒絕新同學們的如此“關愛”,偏偏生性文靜的她一句話到了唇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猶豫地揚眸,怯怯地流轉周遭,不一會兒,忽然被一道燃著烈焰的黑眸震祝她不由自主,悄悄回轉星眸,落定那對烈火雙眸的主人。
是一個男同學,長得不難看,也說不上俊朗,可平板的臉龐卻因那雙黑眸整個鮮活起來,性格且充滿張力。
他便是屬於那類雙手環抱胸前、等看好戲的同學,濃挺的眉劃著嘲謔的弧度,薄銳的嘴角有意無意地揚起,而一對烈眸定定地盯著她。
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亂,呼吸不覺微微急促。
“陳君庭,這下你總算松了口氣吧?若不是她,這一任班長肯定是你。”一個男同學忽地扯開嗓門,嘶啞難聽的嗓音聽得出正處於難堪的變聲期。
怎麼?這語氣為何竟充滿了挑釁與不屑的意味?
方紫筠淡淡愕然,眸光一轉,落向那個發言的男同學身上,只見他胖胖的臉龐側了個方向,嘲諷的黑眸直往左後方望去。
原來他叫陳君庭埃
她深吸口氣,在心底悄悄咀嚼著他的名字,不知怎地,竟有微微悸動的感覺。
可為什麼他似乎在這個班級並不得人緣呢?不僅剛剛出聲的男同學,班上所有同學望向他的眼神都是充滿譏嘲的。
似乎全班的同學都不喜歡他……不,也有例外。細心的方紫筠立刻發現坐在角落靠窗處的一個男同學對教室內的暗潮洶湧完全不以為意,一張看來斯文且清秀的臉龐淡然寧定,湛幽的黑眸明明掃視著四周,卻又像什麼也沒落入他眼底。
她也好,陳君庭也好,班上這些好事的同學也好,他明明是看著這一切情形,卻似乎漠不關心,仿佛他不是屬於這班級的一員。
方紫筠發現自己不喜歡他這樣事不關己的態度,可又無法討厭他,因為他的眼神雖然沁涼,卻沒有惡意,反倒還蘊著極度聰慧。
他像水。
而陳君庭像火。
這個班級,有個像水的清秀少年,也有個像火的性格男孩,還有一群喜好惡作劇、故意將一個新同學拱上班長之位的好事分子。
就連不問世事的導師,也是與眾不同。
方紫筠開始覺得,自己即將面對的校園生活將會完全不同於她之前待過的任何一所學校。
這令她有些慌。
想著,方紫筠微微歎息,纖細的身子更加蜷縮入杜鵑花叢後,線條優美且小巧的粉嫩下頷抵著弓起的雙膝,淡淡漾著水霧的眸朦朧地望著前方,神思不定。
忽地,兩束猛然噴出的烈焰攫住了她遊走不定的神魂,她倒抽口氣,柔婉的羽睫一揚。
映入星瞳的,正是陳君庭桀驁不馴的眼眸,他就坐在她對面,隔著粉白的杜鵑花叢,性格的臉龐在花叢後若隱若現。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兩人只是這樣隔著花叢默默相望,她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而他似乎也沒有主動開口的欲望。
仿佛過了一世紀之久,他才稍微動了動,收回原先定定瞅著她粉顏的眸光,手臂一揚,一根煙銜進了薄銳的雙唇中,深深一吸。
白色的煙霧直直沖向方紫筠,迷蒙了她的視界,也嗆進她微翹的巧鼻。她咳了咳,又拚命眨著眼,好不容易才從他故意吐向她的煙霧中尋回說話能力。
“你……抽煙。”她輕輕地說,細弱的嗓音像在指責,卻又輕柔得讓人感受不到一點點威脅。
“我是抽煙!那又怎樣?”回應她的是一個有意挑釁的微笑,“班長要到導師面前告狀嗎?”
“我──”她怔了怔,半晌,只吐出低低一句,“抽煙……不好。”
“是嗎?”
“會得肺癌。”她認真地說。
他只是淡淡揚眉,聳聳肩,“我不在乎。”
“而且,你不到十八歲,照理不該抽煙……”
他冷哼,“誰規定未滿十八歲不能抽煙的?”
她一愣,“學校……”
“你注意到了,我不是那種所謂的乖乖牌好學生。”朗朗黑眸凝視她數秒,滿蘊嘲諷,“所以別拿學校的規定壓我。”
“哦。”她怔怔應道,對他如此滿不在乎的態度不知該如何反應。
照說她是班長,有責任勸戒他的,可她才剛剛上任,又根本只是一個搞不清狀況的轉學生,哪來的立場勸戒他呢?
她茫然的反應仿佛取悅了他,唇畔迸出朗笑,“喂,乖乖牌,你以前當過班長嗎?”黑眸閃著燦光。
她搖頭,“沒有。”
“你覺得自己能勝任我們二年七班的班長嗎?”
她再度搖頭。
“那剛才為什麼還讓大家推舉你當班長?”
“因為──”她咬唇,“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你不知道怎麼拒絕?”他重複她的話,煙頭吊兒啷當地銜在嘴裏,“你真乖到連拒絕別人都不會嗎?”
她不會。
答案迅速在她心頭響起,可她只是默然,星眸睇著他,一語不發。
“你知道大家選你當班長其實不懷好意嗎?”
她當然感覺到了。
“為……為什麼?”究竟為什麼班上同學要推舉她呢?
“因為二年七班的班長一向由最容易欺負的同學來當。”
“最容易……欺負?”
“沒錯。因為你看來就像一隻容易受驚的兔子,所以才成了他們的玩物。”陳君庭淡淡地解釋,嘴角揚著似諷非諷的弧度,“你的日子不好過了,方紫筠,從今以後你要同時承受來自老導跟同學的壓力。”
他們是因為想作弄她才推她當班長?咀嚼著陳君庭吐露的訊息,方紫筠並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他為什麼特地跟她說這些。
“他們本來打算……欺負你嗎?”猶豫了半晌,她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問出了口。
“欺負我?”星眸爆發烈焰,定定圈住她。
她咬緊牙,在那樣的眸光凝視下止不住心跳加速,“因為他們本來好像要推舉你的──”
“他們不敢。”陳君庭重重冷哼,“就算他們真的選了我,我也不是那種會乖乖就範的人。”
她聞言,悄悄抬眸,瞥向花叢後神態冷然而堅定的男孩。
她相信他是那種性格頑強的人,不可能輕易屈服,她只是好奇,他究竟做了什麼讓全班同學如此討厭他?
“因為我身上背了兩支大過。”他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疑問,冷冷的嗓音揚起。
“兩支……大過?”她睜大眸,氣息一促。
“沒錯。”他冷淡地說,眼神睥睨她,“怕了嗎?”
她咬牙,費力平定急促的心韻,“不怕……”
“不怕才怪。”他截住她柔弱的辯解,語氣不屑。
方紫筠倏地揚頭,“我真的……”細微的嗓音在眼瞳映入他乖戾的臉龐後驀地消逸在風中。
她是──有點怕。她從不跟這些所謂的不良少年打交道的,他們抽煙、喝酒、打架,有時還吸毒,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相處。
也許他一時凶性大發還會揍她呢。
一念及此,她身子不禁輕輕一顫。
感受到她的怯意,那對灼燦黑眸火光一閃,接著,挺拔的身軀淩然立起。
“放心吧,只要你識相,我不會找你麻煩的。”他冷冷地說,“只要離我遠遠地,我保證不會傷你一根手指頭。”
她愕然!從他冷淡的言語中辨出一絲防衛意味。她傷了他嗎?
後悔攫住她柔軟的心,“對不起。”她柔順地道歉。
他沒有回應,只冰冷睨她一眼,跟著毅然轉身離去。
“陳君庭──”她跟著站起身,喊著他的名字,柔細的嗓音卻只有自己能聽清。
還有不遠處一直靜靜觀望著這一切的少年。
他坐在數步之外的涼亭裏,膝上攤著厚厚的偵探小說,透明鏡片後的湛眸流蘊著燦燦光芒。
“乖乖牌跟壞男孩,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他喃喃,俊朗的嘴角微揚。
沁涼如水的春風輕輕拂過,卷起男孩額前墨黑的發絲,而他只是若有所思,嘴邊噙著的笑意似乎蘊著看透一切的篤定,卻又仿佛──無動於衷。
※※※
陳君庭說得對,成為二年七班的班長並不好過,事實上她的生活幾乎可以說像是地獄,一個所有同學在她面前朝她甜甜地笑,待她轉過身去卻又用盡一切手段對她惡作劇的地獄。
他們遲到、作弊、蹺課,可當她不得已端起班長的架子要懲戒他們這樣的行為時,他們一個個又成了最會討人歡心的小貓,乖乖地賠不是,教她不知所措。
於是,心軟的她一次次放縱同學們違規,卻招來了導師的不滿,一次次把她叫進辦公室嚴厲訓斥。
最可怕的是,那似乎從不管事的導師從來不認為班上放蕩墮落的風氣肇因于所有同學,總要方紫筠一肩挑起所有責任。他只對她一人嚴厲,對其他同學卻總是慈祥和藹,尤其是一個長相甜美漂亮、又聰明優秀的女同學張凱琪。
張凱琪之受寵是有目共睹的,家長會長的掌上明珠,聰明漂亮,又懂得甜言蜜語,總是哄得導師開開心心。
可那偏疼她的導師卻不曉得,在他背後,張凱琪是怎麼私下尖刻地將SOB(SonofBitch)這樣的名號冠在他身上,更不曉得,她出色的小考成績全來自作弊!
可怕的同學,胡塗的導師!
她究竟是來到一個怎樣的班級啊!
每一天,方紫筠總要這樣悄悄在心底歎息上好幾回,可每一回歎息過後,她選擇的依舊是默默忍受。
她習慣忍耐的,從小到大,她忍耐父母的長期吵架,忍耐不停搬家的生活,忍耐每到一個新環境便必須重新熟悉一遍的慌張與恐懼……她習慣了,說她韌性強也好,總之,目前的生活雖然難過,倒也不是過不下去。
忍耐便罷了。
她在心底默默地鼓勵自己。
“方紫筠,站住!”
突如其來的清脆聲響硬生生拉回她迷蒙的神思,她回轉身,面對發出如此盛氣淩人女聲的主人。
是張凱琪,她雙手環抱胸前,黑色的百褶裙在春天的微風中柔柔地翻滾,襯得她青春的身段更加曼妙。
可那張清麗的臉上,寫的卻是毫不溫柔的脾性,她瞪著方紫筠,圓亮的眼瞳蘊著濃濃的不滿。
“有什麼……事嗎?”方紫筠猶豫地蠕動著嘴唇,美瞳望著張凱琪,也悄悄瞥視圍在她身後幾個男同學──班花的親衛隊,她曾聽過陳君庭如此諷刺地喚過這些男同學。
她想著,纖細的身軀不覺微微向後退了一步。
他們這樣叫住她做什麼呢?她淺淺顰眉,不安地咬著唇。
她不曉得,自己這般顰眉咬唇的模樣有多麼楚楚動人,我見猶憐,教一向自信美貌出色的張凱琪濃密的黛眉緊緊一皺。
“別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小白兔的模樣,方紫筠,我不吃你那一套!”她提高嗓音,齒間迸落譏諷言語。
“我……做了什麼嗎?”
“你做了什麼難道自己不曉得嗎?”圓眸冷冷瞪視她,“是誰在SOB面前多嘴,說我們班小考有人作弊的?”
“我沒有……”方紫筠連忙搖頭,“真的!”
她怎麼敢?她不是傻子,怎會選擇跟全班同學的班花領袖作對?何況就算她暗示了導師什麼,他也不見得聽她的話埃
“你沒有?”張凱琪撇撇紅唇,“那為什麼SOB今天把我叫進辦公室,還要我偷偷告訴他班上究竟誰作弊?”
“老師叫你進辦公室──”方紫筠喃喃沉吟,半晌,忽地揚起細緻羽睫,“這不是正好證明我沒跟導師說什麼啊,否則他可以直接問我,不是嗎?”
“你!”張凱琪瞪她,仿佛沒意料到她竟然敢反駁自己的指控,更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這場口舌之爭屈於下風,“不是你是誰?我們班就你這個新官上任的班長可能多嘴,其他人誰會那麼無聊打這種小報告?”
“不,真的不是我……”
“就是你!別想耍賴!”
“不,真的不是,你誤會了……”方紫筠急忙搖頭,面對張凱琪及幾個男同學的咄咄逼人,她有些慌了,頰畔淡淡刷白。
“有什麼證據證明不是你?”
那又有什麼證據證明是她呢?
方紫筠很想如此辯解,可她知道這樣的回答只會引來張凱琪更加張狂的憤怒,於是她選擇沉默,只怯怯地退後著。
而他們,一步一步地逼近她。
天!她屏住氣息,心韻霎時走了節拍,慌張而淩亂。她不停地後退著,直到一個清亮且滿蘊嘲諷的嗓音揚起。
“是我放出的風聲。”
挑釁的宣言立即奪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所有人同時轉身,面對聲音的來源。
“陳君庭?”方紫筠愕然,怔怔地看著那個身材高大,正邁著懶洋洋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他們的少年。
他緩緩走著,一手瀟灑地插在褲袋,姿態仿佛閒散,可火熱的雙瞳卻噴張烈焰。
“是我放出的風聲,張凱琪。”挺拔的身軀在班花面前落定後,他直直瞪她,“我故意在別班同學面前放出風聲,讓他們傳到老導的耳裏去。”
“是你?”張凱琪昂起下頷,高傲地回瞪他,“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看不慣某人打著模範學生的名號,做的卻都是下三濫的勾當。”
“你!”張凱琪氣得面色一白,“這是在罵我?”
“我可沒說是誰。”陳君庭淡淡聳肩,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是你自己對號入座。”
“你……不要以為你這個身上背了兩支大過的不良少年有資格對我說教。”
“我沒對你說教的意思。你也不值得。”他嘲諷地撇唇,“我只要你別隨便誣賴人,冤有頭,債有主,有什麼不滿就沖著我來吧。”
“原來是為方紫筠打抱不平埃”張凱琪忽地揚眉,若有所思的眸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梭巡,“怎麼?被這只小白兔給迷住了嗎?”
“你胡說什麼!”陳君庭瞪她。
“我沒說什麼。”她聳聳肩,黑眸閃掠狡獪的光芒,“我只是好奇,難道你以為像她那種乖乖牌好學生會看上你這種墮落不堪的男孩子嗎?”
“你!”性格的臉龐一陣白一陣青,好半晌,才稍稍寧定,“是啊,就算我被她迷住又怎樣?人家是氣質好嘛,不像你這個矯揉做作的“模範生”,說一套做一套。”他慢條斯理,一字一句擲落譏刺言語。
“陳、君、庭!”他終於成功激怒張凱琪了,黛眉一橫,玉手跟著一揮,“打他!!”
她一聲令下,後頭幾個男同學立即一擁而上,團團圍住陳君庭,拳腳同時往他身上招呼。
一場混戰就此開打,而張凱琪只是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好戲。
但方紫筠可急了,不敢相信同班同學居然也會這樣圍毆一個同學,雖說陳君庭打架看來是家常 便飯,可他一個人再怎麼也打不過三、四個男孩子,肯定會被揍得很慘的。
“別……別打了!”她焦急地喊,一面看著陳君庭從一開始的遊刃有餘到逐漸居於下風,一面銳聲尖叫,“別再打了!大家都是同學、別這麼打架埃”
但誰也不聽她勸架,依舊一個勁兒打,她慌忙轉身,“張凱琪,你叫他們別打了,再打下去陳君庭會受重傷的。”
“我就是要他受重傷。”張凱琪挑眉,完全不理會她的懇求,甚至還火上加油,“繼續打,我要他好一陣子走不了路!”
“別這樣!”方紫筠銳喊,面容因驚慌而慘白,她望向那一群扭打成一團的少年,清楚地知道陳君庭已被打倒在地,正承受著幾個男同學一拳接一腳的重擊。他悶哼著,即使已眼腫唇青,嘴上仍是毫不求饒。
不行的!再這麼打下去他說不定真會被打成重傷的!
方紫筠心慌意亂,在一旁焦急地絞扭著雙手,卻是毫無辦法。
在這一刻,她真恨自己!恨自己性格如此軟弱,恨自己身為班長,卻完全阻止不了班上同學的惡行。
“別……別打了──”她只能這樣一句又一句,無助又悽楚地喊著,雙眸刺痛,逐漸籠上薄薄煙霧。
直到一聲尖銳的口哨阻止了這一幕慘劇。
“有人來了!”張凱琪領悟到這一點,迅速揮手下令,“快走!”她一面喊,一面旋過身子,而幾個正圍毆著陳君庭的男同學也連忙停住手。
可他們急於離去的步履卻忽地凍在原地。
“陸蒼鴻?”張凱琪嬌容蒼白,望著靜靜立於巷口凝視著她的少年,“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怕他?
方紫筠眨眨眼,聽出了張凱琪顫抖的嗓音裏蘊含的懼意,禁不住屏息。
站在巷口的俊秀少年正是那個冰沁如水的男同學──陸蒼鴻,他湛幽的眸直視著他們,唇角翻飛似有若無的弧度。
那,像是淡淡諷刺。
“這是家長會長的女兒該做的事嗎?”就連他的嗓音,亦是不疾不徐,不輕不重,可沒有人會忽略其中的嘲弄。
張凱琪不敢說話。
方紫筠悄悄抽一口氣,幾乎是驚奇地望著這一幕。一向趾高氣揚的班花也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她──也有害怕的人?
“我……對不起。”狼狽地拋下一句後,張凱琪匆匆離去,身後跟著她那群同樣頹喪的親衛隊。
而陸蒼鴻甚至連看也不看他們的背影一眼,燦亮的眸掃向方紫筠,“最好送他上醫院去。”他淡淡一句,英挺的身軀跟著便旋離,從容而靜定。
他就這麼走了?
對他的突然出現,繼而又乍然離去,方紫筠不覺驚愕,怔怔凝睇著他飄然淡去的背影。
數秒後,她忽地想起還躺在地上的陳君庭,窈窕身軀連忙奔向他,“你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躺在地上的少年硬氣地回答,明明鼻青臉腫,全身上下都是淤血,卻依舊倔強,不肯稍稍示弱。
男孩子的驕傲埃
方紫筠悄悄歎息,打開書包掏出面紙,首先細心地為他拭去唇角的血絲,她動作輕柔,可他面部肌肉卻依然忍不住抽搐。
“你傷得不輕,我送你到醫院去好嗎?”
“不。”他皺眉,撇過頭去,雙臂撐住地面,試圖站起。
可挺拔的身軀還沒立穩,便一陣不由自主的搖晃,方紫筠連忙跟著站起,伸出玉臂扶住他,“你需要看醫生。”
“不需要!”他冷冷回應。
“陳君庭──”
“別管我,像我這種不良少年的事,你這種乖乖牌最好少管!”他粗魯地甩開她的手。
她無奈,只得拾起他掉落在地的書包,默默跟隨著他一步一拐的步伐。
“別跟著我。”
“我……送你回家──”
“不必!”
“沒關係的,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我說了不必!”他銳聲喊道,扭過頭,淩厲地瞪她。
她微微一顫,可沒有因而膽怯,勇敢地回凝他。
“怎麼?突然勇敢起來了?”他諷刺地揚眉。
她不理會他,只是固執地回道:“你受了傷,我要看著你回家。”
四束眸光在空中交會,兩束灼烈如火,兩束溫柔似水,卻是緊緊相持,互不相離。
終於,陳君庭讓步了,濃密的劍眉緊聚,“要跟就跟吧,隨便你。”語畢,頭一撇,頑固地邁開步履。
亦步亦趨,方紫筠終於跟著陳君庭轉進了一條小巷。
小巷的簡陋與破敗令她有些吃驚,四周的老建築簡單而灰暗,屋簷上甚至結著厚厚的蜘蛛網,招惹過往行人。
她低頭躲著。
“還想繼續跟嗎?”前頭,陳君庭緊繃的嗓音揚起,“前頭的路更髒、更亂、更不好走。”
他想藉此嚇走她嗎?
“我……送你回家。”她低聲堅持。
“哼。”他低哼一聲,沒再說話,繼續邁開顛簸的步履,幾分鐘後,終於在一扇低矮破舊的木門前停祝
“我家到了。”他語音平靜而低沉。
她卻敏感地聽出其間一絲防衛,“到了?”她揚起頭,透過半掩的門扉掃視空間狹窄的屋內,“這是你家?”
一棟老式的矮平房,狹窄的空間,屋內除了幾件簡單的傢具,空空落落,看得人不覺有滄桑之感。
“見笑了。”他冷冷一句,逕自推開木門。
她提足跟著就要進門,他卻猛地回身擋住了她,黑眸迸射怒焰,“你夠了吧?還沒看夠戲嗎?”
“看……看戲?”
“是!我這個不良少年就是住在這種見不得人的鬼地方,那又怎樣?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沒說不好……”她低喃,忽地明白他憤恨的眼神與防備的態度了。
他是自卑,自卑自己的出身,自卑家裏的貧窮,所以不願她送他上醫院,更不願她跟著他回家,親眼目睹他的難堪。
是的,他是難堪的,因為這樣破敗的居家環境被同班同學發現了。
她明白的,絕對可以理解,她完全能夠明白這種難堪。
他怎麼會以為她不明白呢?怎麼會認為她會嘲笑他呢?怎麼會誤解她會因為他住在這樣的房子裏,而有一絲絲厭惡或不屑?
他怎麼會這麼想呢?他實在不需要在她面前覺得難堪的。
他不需要。
因為……“我住的地方不比你的好。”美麗的眸揚起,清純而澄徹,定定地凝住陳君庭。
他不禁呆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0:21
第二章
原來她跟他一樣有一對離了婚的父母,有一個不幸福的家庭,家裏跟他的一樣平凡,一樣貧困。
只是,她如今跟著母親,而他,父母都不願要他,只能跟著外公生活。
可兩個人的身世背景其實差不多的,而一旦領悟了這一點,陳君庭驀地感到自己與方紫筠的距離親近了些。
她不再是個遙不可及的乖乖牌、模範生,兩個人也不再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甚至能拿她當朋友,一個他在這所公立初中裏,唯一稱得上朋友的同學。
而自從拿她當朋友後,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態度變了,不再敬而遠之,反而常常插手管她的事,不許班上其他同學欺負她,萬事為她出頭。當然,他明白自己在這個班級是沒什麼影響力的,但只要力所能及,他決不願她受到一絲絲委屈。於是,謠言傳開了,他們說壞男孩喜歡上了乖乖女,所以才甘願做她的護花騎士。
“你以為自己是誰?陳君庭?中古世紀的騎士嗎?保護一個你永遠高攀不上的貴婦人?”張凱琪就曾經這樣嘲弄過他,“你配得上她嗎?”
而他擰眉回應,“你少胡說八道!張凱琪,方紫只是我的朋友。”
“方紫?真特別的稱呼!”她誇張的拉高嗓音,尖尖細細的,“就算是情人也不必這麼叫埃”
“你管得著嗎?”他輕輕冷哼,不屑且不耐的。
他就是要這麼喚方紫怎樣?“方紫”是專屬於他的稱呼,他不會用其他任何方式稱呼她,也不許別人佔用屬於他的稱呼……
“哼。”漂亮的大眼睛不屑得睨他一眼,“肉麻當有趣!”
“我警告你少管我的事,張凱琪。”
“我才警告你小心一點,別對我這樣說話!”後者氣焰比他還高,“忘了那天我們是怎麼教訓你的嗎?”
“我沒忘記。”他冷冷得撇嘴,“我也記得你後來是怎麼逃之夭夭的。”
“你!”嬌容忽地刷白,唇瓣抖顫,卻是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沒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家長會會長千金也有如此害怕的人……坦白說,你該不會暗戀陸蒼鴻很久了吧?”
“陳君庭!”她嗓音發顫,一張麗顏一下嫣紅一下刷白,貝齒咬著櫻唇,“你少得意,看我怎麼對付你。”
他只是聳聳肩,絲毫不把她的威脅放在心底。
可方紫筠卻為他擔心,一日從導師辦公室出來後,悄悄把他拉到校園裏,“你別招惹張凱琪了,君庭。”她柔柔地勸告他,語音卻掩不住焦慮,“你明知她是家長會會長的女兒,老師又疼她,她隨口一句話就能害死你。”
“怎麼?莫非她在老導面前告我狀?”
“她沒明說,只是暗示我們班有你這個頭痛人物在只會製造麻煩。”方紫筠顰眉,“你已經記兩次大過了,別讓他們找到藉口記你第三次。”
“你以為我擔心嗎?”方唇一揚,黑眸掠過燦燦的火花。
“我當然為你擔心。”她凝望他,菱唇吐逸溫柔言語,“我們是朋友埃”
他心臟不覺一牽,一陣熱氣跟著漫上黝黑面頰,連忙別過頭,不讓她看清他面上表情,“……要不要騎腳踏車?”
“騎腳踏車?”
“我弄到一輛二手腳踏車,載你出去玩?”
“出去玩?”她愣了愣,呼吸一頓,這算是約會嗎?
不,只是好朋友一塊兒出遊吧。她想著,呼吸恢復正常,菱唇亦彎起柔柔淺笑,“好啊,我聽說學校附近有一座水庫,風景很不錯。”
“我知道那裏。”他頜首,心頭掠過一陣類似興奮的感覺,“這個禮拜六我帶你去?”
“好。”
就這樣,兩人有了第一次出遊,在一個陽光明媚的週末下午,他載著她,迎著春風在羊腸小道上踩著腳踏車。
他踩得很辛苦,她感覺得出,車子挺舊,不好騎,小路上石子又多,在加上身後還載負了她的重量。
可是他沒有怨言,兩人都沒有,他高高興興地使勁踩著車,而她,也高高興興地隨著路面顛陂臀部。
“會痛嗎?”他問。
“不會。”她搖搖頭,雖然明明在後頭坐得不舒服。
大約騎了一個多小時,兩人來到水庫邊,欣賞著水流順著坡面奔騰澎湃的壯麗景管。
“哇!基隆的水庫都這麼壯觀的嗎?水好多哦!”她看著,想起南部總是處於枯水的緊張狀態,忍不住讚歎。
基隆什麼都沒有,就是雨水多。陳君庭一面說,一面尋了塊石頭坐下來,打開破舊的書包。
方紫筠看著他掏出一本A4大小的簿子,接著翻遍書包,找出一隻鉛筆。
“幹什麼啊?”她好奇地問。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要她也找塊石頭也坐下來,她依言在他對面坐下。當他開始拿著鉛筆在本子上塗抹時,才恍然明白他竟是在素描。
“你會畫畫?”她淡淡驚奇。
“會一點。”
“好厲害!”
“沒什麼。”他垂下眼,。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借我畫一下好不好?”
“借你畫?”
“我想畫你,還有背後的山水風光,很快地,頂多一個小時就OK了。”
他要畫她?拿她當模特兒?方紫筠心跳一起,臉頰緩緩漫開紅暈,“可是我……長的又不好看--”
“誰說的?”他反駁,淡淡一句話令她有了自信,“你有你的氣質。”
“……那好吧。”她點頭,乖乖坐在石頭上由著他取角度素描,果然不到一個小時,他便大功告成。
“給我看。”
他搖搖頭,“等我回去把它改成水彩畫,畫好了再給你看。”
“不能現在看嗎?”她咬唇,有點兒心急。
“不行。”他微笑。星目朗朗,接著,拍了拍肚皮,“我肚子餓了,你不是說你準備了吃的嗎?”
“這個。”她打開書包,取出了塑膠盒,“我帶了飯團。”說著,一顆形狀怪異的飯團遞到他面前。
他忍不住想笑,“這是你自己捏的吧?”
“幹嘛?”她嘟起嘴,知道他在嘲弄自己,“有的吃就不錯了,還嫌。”
“你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乖,我還以為你很會做家務事呢。”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不會做飯,怎樣?”
“女人不能只會念書的,多少也要會操持家務埃”
“誰規定女人一定要操持家務的?大男人主義!”
他笑了笑,咬了一口飯團,“咦?還不難吃嘛!”
“所以光看外表是沒用的,還是內在最重要啦!”
“有道理。”他點點頭,看著她微笑粲然的恬靜容顏,忽地一陣衝動,“下禮拜再出來玩好不好?”
“還玩啊?”她瞪他一眼,輕輕歎息,“段考快到了,也該念點書埃”
“段考?”他搖搖頭,一陣誇張地哀叫申吟,“天,我差點忘了,煩死了!我最討厭念書了……”
※※※
可是方紫筠卻挺愛念書的,不只愛念,還讀得很好,第一次段考就考了個全班第二名。
第一名是那個待人處事總是淡淡漠漠,神秘難解的陸蒼鴻。
這下可讓全班同學對她刮目相看了,陸蒼鴻考全班第一是理所當然,可沒人想到,這個平常文靜溫柔的班長竟然成績如此優秀,總分只差了陸蒼鴻兩分,連大考也悄悄作弊的張凱琪,都差了她十幾分。就連一向不喜歡方紫筠的導師,也開始對她刮目相看,逐漸和顏悅色起來。
仿佛在一夕之間,方紫筠的校園生活起了大變化,不再是全班同學的欺負對象,因為她的成績好,甚至有些功課不好的同學開始接近她請教一些課業問題,而她詳盡且溫柔的解答,更贏得了他們全心敬服。
“班長,這一題怎麼做?”
“班長,我們這次校慶園遊會要辦些什麼活動?”
“班長,等會兒我們要去看二輪電影,要不要一起去?”
越來越多同學追著她喊班長,卻不帶一點輕蔑成分,反倒熱情得幾乎令她有些招架不祝
她在班上的生活,不再如地獄般慘淡黑暗,漸漸透出了燦爛光明。
方紫筠當然很高興,可她也敏感地注意到,陳君庭似乎不如她一般開心,甚至對這樣的情況發展有幾分淡淡不悅,“你不開心嗎?”她悄聲問著坐在旁邊的他。
這是段考過後導師刻意重新安排的座位,讓成績好的同學與成績較差的同學排排間坐,讓成績不好的同學有機會向成績好的同學請教學習。
而方紫筠,正巧被安排與陳君庭坐在隔壁。
“我沒有。”他低頭,悶悶地答。
“那你最近為什麼都不怎麼跟我說話?”她蹙眉,“而且--”
“而且怎樣?”他粗魯地問。
而且自從段考以後,就再沒約她一塊兒出去玩了。
她想如此回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輕輕咬著菱唇,半晌,才終於細細吐露一句,“你最近究竟有什麼心事?”
“沒事。”
“告訴我沒關係的。”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不必你多管閒事!”他一聲怒吼,忽地拍案而起,扭過身子,健步如飛地消失在教室門外。
方紫筠怔然,在發現全班同學的目光都因這聲怒吼而驚異地望向她時,更一陣不由自主的難堪。
她連忙轉過臉龐,逃避著那些好奇的視線,眸光卻不經意地與另一個人相接。
是陸蒼鴻,他瞧著她,澄泓燦亮的黑眸透著掌握一切的了然。
她咬牙,心跳不覺失速,發現比起其它同學的目光,他的眼神更加令她狼狽不堪。
他怎麼總是看透一切的模樣?簡直--可惡!
玉頰,淡淡渲染薔薇色澤。
※※※
他為什麼這麼小氣?為什麼這麼沒量度?為什麼要對方紫那般惡劣?
他不知道,只知道當她一下子成了全班的寵兒,當她人緣好了,每個同學都喜歡地親近她,他忽地滿心不是滋味起來。
他有種莫名恐懼,感覺她似乎全團此離他越來越遠,令像只破蛹而出的蝴蝶,振翅飛去。她會拍著斑斕燦爛的翅膀,翩然飛翔,在花叢裏得意自在地悠遊,再不需要他的保護了。她已成了美麗的彩蝶,而他,仍然是一隻醜陋可笑的毛毛蟲,只能傻傻地攀住一片綠葉,看著她在大幹世界裏穿梭來去。
她不需要他了,再也不需要了!她會離他愈來愈遠,愈來愈遠--他感到莫名地嫉妒與不安……
不,他不要她遠去,也許“方紫筠”只屬於這花花世界,可“方紫”是屬於他的,應該只屬於他呵!
“我是怎麼了?”一面吼出內心的憤懣與不滿,陳君庭一面捶擊著涼亭的紅色亭柱,性格的臉龐陰沈灰暗,“可惡!簡直莫名其妙!”
他重重捶擊著,一下又一下,直到一陣清脆如風鈴的笑聲飄進他耳裏,他驀地轉身,烈火雙眸映入張凱琪柔美窈窕的身影。
“幹嘛啊?陳君庭,再怎麼鬱悶也不用拿自己的拳頭出氣嘛。”她望著他,慢條斯理地嘲弄,“要是白白折壞了手骨,豈不更鬱悶?”
“張凱琪!”他瞪著她,既恨她膽敢嘲諷他,又恨自己方才的一舉一動全落入她眼底,“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在這裏做什麼?”她聳聳肩,玉臂環在胸前,“看一出好戲罷了。”
他重重冷哼,“沒事去勾引你那群親衛隊去!少管我的事!”
“哎呀呀,火氣那麼大嘛#”張凱琪嬌媚著嗓音,故意拿手扇了扇臉頰,“我明白你心情不好,可也用不著到處拿人出氣嘛!”
“你明白什麼了?”
“我明白你洩氣了。”圓亮的眼眸看著他,半嘲半諷,還隱著一絲讓人無法猜透的暗芒,“因為人家方紫筠不僅乖巧文靜,成績還那麼好,這下你這個壞胚子更加配不上她了。”
“我配不上她又怎樣?”他瞪她,一字一句從齒縫中逼出,“用不著你多管閒事。”
“我也是好意埃”
“管好你自己跟陸蒼鴻吧!”他冷冷諷刺。
張凱琪呼吸一緊,嬌容跟著雪白,“你幹嘛提他?”
“從台一中到現在,陸蒼鴻從來不曾多看你一眼,真正該鬱悶的人該是你吧?”
“他不看我又怎樣?我……幹嘛因此鬱悶--?”
“你不鬱悶?哈!偷偷暗戀的男生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不鬱悶才怪!”
“我才沒有暗戀他……”
“別逞強了!大家心知肚明。”
“你--你根本不瞭解--”卷濃的羽睫一陣微顫,垂落,掩去眸中忽然異樣的神色。
他不瞭解,他跟本不瞭解,可惡!她想著,心臟逐漸抽緊。
沒有人瞭解,沒有人瞭解她張凱琪,沒有人……
※※※
“我瞭解的,張凱琪,我瞭解。”
把玩著渾圓透明的水晶球,陸蒼鴻喃喃說道,湛深的黑眸透出灼亮的、聰慧的神采。
水晶球晶瑩明亮,是他十歲生日時得到的禮物,從那時起,便一直鎮在他案上,日日與他相對。
也是從那時起,他發現自己的心仿佛水晶球一般明透了起來,看清了許多人,看懂了許多事。
他不會用“少年老成”這樣的詞彙形容自己,但的確發現自己總是能比一般同年人提前撥開迷霧,認清隱在朦朧後的真相。
這樣的能力也許是一種天賦,可有時也是一種壓力,一種負累。
有時,他還真希望自己別那麼早看清事情,別那麼輕易看懂一個人的心思,看懂連他們自己也未必時白的心情。
“晚來風定釣絲閑,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又在吟那些莫名其妙的古詩了。”一個清朗的嗓音扯回陸蒼鴻的思緒,他緩緩回頭。
“你回來啦。”他微笑望向比自己大兩歲的哥哥陸蒼麒,卡其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一點兒都不顯土,反倒異常瀟灑帥氣。
“我說你能不能正常一點?蒼鴻,別老像個小老頭似的,每天吟詩作詞,又不是古時候考科舉的秀才。”陸蒼麒說,短短兩年間抽高十幾公分的俊挺身軀轉進了弟弟的臥房,毫不客氣地往床上一坐。
陸蒼鴻沒說什麼,只是聳聳肩。
“在想什麼?”
“是嗎?”陸蒼麒挑眉,“你每次看著那顆玻璃球發呆就表示有心事,別想瞞我。”
“也沒什麼。”陸蒼鴻淡淡地微笑,“只是有點納悶。”
“納悶什麼?”
“蒼麒,你認為一個乖乖女配一個壞男孩如何?”
“乖乖女跟壞男孩?”陸蒼麒對他的問題有些訝異,微微提高語音。
“女孩子好像總是喜歡上跟自己天差地別的人……真怪。”
“我說怪的人是你吧?這幹你什麼事?”陸蒼麒不解地瞥弟弟一眼。
“是啊,這幹他什麼事呢?”
陸蒼鴻不禁失笑,忽地也捉摸不著自己的心思了。照理說,對別人的事情他通常只是看在眼底,從來不會探究,也不會插手的。
“你怪怪的……”陸蒼麒深深凝望他,“怎麼?終於發現令自己有興趣的人了?”
“也不是。”陸蒼鴻搖搖頭,“我只是有點好奇。”
“照我說女人是最無聊的動物了,”陸蒼麒冷冷撇嘴,“我才不想管她們想什麼,也不想研究。”
“幹嗎這麼排斥女人?”陸蒼鴻望向哥哥,眼神意味深長,“不會是因為你才十六歲,就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的事吧?”
這個時代還有指腹為婚這回事確實很奇怪,不過如果你父親年紀將近六十也就沒那麼奇怪了。陸父是老來得子,年紀以近花甲,跟他一樣有著舊時代無聊思維的朋友自然不少,當然也有親密到那種迫切渴望結為親家的好友啦。
陸蒼麒便是他們陸家因老父封建思想而遭到犧牲的長子。
“哼。”陸蒼麒冷哼一聲,驀地陰沈的神色看得出忿忿不平,瞪了弟弟一眼,“別老是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陸蒼鴻,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很惹人厭?”
“是嗎?”陸蒼鴻抿著嘴笑,有時候逗逗他這個自命不凡的哥哥真的挺好環的。
“話說回來,究竟是哪個女孩子勾起了你的興趣?”
“她啊--”陸蒼鴻若有所思地沉吟,沒回答哥哥的問題,逕自跌入自己的思緒中。
他知道班上幾個同學正陷入難解的情網中--方紫筠、陳君庭、張凱琪,他們也許摸不清自己的心情,可他這個旁觀者卻是一目了然。
問題是,他不明白自己在這場青少年純稚的愛戀遊戲裏將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
不,他知道絕不止於此--
※※※
“陳君庭!站起來回答這一題!”國文老師銳利的嗓音忽地劃破教室內沉寂的氛圍,嚇醒了每一隻昏昏欲睡的瞌睡蟲。
包括著緊纏著的那一隻,他睜開眼,迷蒙的眼睛轉瞬間便恢復精銳,撥起身子,一張倔強的嘴唇卻不知該回答什麼。
他沒聽見問題,自然也不曉得該從何答起。
“快回答我啊!這麼簡單的問題也不會嗎?”
他皺眉,瞪著有意侮辱人的老師,雙眸像要噴出烈焰,要不是旁邊的方紫筠悄悄拉拉他的衣袖,他說不定當場反唇相譏。
他落下視線,發現她的手指正在課本上刻畫著端正的兩個字。
蘇軾。
什麼意思?他不解,卻聰明的照本宣科:“蘇軾。”
對他能夠說出答案,國文老師似乎相當吃驚,面容一陣青一陣白,好不容易才微微點頭:“坐下吧,下次上我的課可千萬別再打瞌睡!”
“是。”他應了聲,語氣是有意的懶洋洋。
他一落座,望向方紫筠松了一口氣的容顏,心臟忽地一緊:“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幾日來悶在心底的話終於迸了出口。
她訝異的揚眉:“什麼?”
“我要送你東西。”他悶悶地重複。
“送我東西?”她喃喃,半晌,瞳眸綻放清亮,“是什麼?”
“放學後你就知道。”
“哦!”她點點頭,感覺滿心歡喜,不只因為他要送她一份禮物,更因為在兩人冷戰了這許多天後,他終於跟她說話了。
她等著,撐過了兩節無聊至極的國文課,又上了一堂心不在焉的歷史課,放學的鐘聲終於敲響了,同學們迸出一聲歡呼,在一陣慌亂忙碌的打掃後哄然四散,各奔回家。
而陳君庭等班上所有的同學都散去後,才從抽屜最深處抽出一卷紙遞給方紫筠:“送你。”他語氣平淡,像有些勉強。
她卻不以為意,接過白紙,緩緩展開,映入眼瞳的畫令她忍不住一聲輕輕讚歎:“畫得好棒!”
紙上是一幅用色犀利的水彩畫,構圖是藍天青山,以及正中一個獨坐的女孩。
那個女孩是她,是那天在水庫旁岩石上靜靜坐著由他素描的她。他把那天的素描在水彩紙上打了底,成了一幅漂亮的畫。
她不懂畫,不懂得繪畫上的專業技巧,可她卻看得出這是一幅相當不錯的水彩畫,線條及顏色都掌握得很好,尤其是人物的表情--他把她畫得好恬靜、好溫柔啊,讓她幾乎不敢相信畫中氣質純美的少女是自己。
“這……這真的是我嗎?”她仔細端詳著畫中女孩,心韻紊亂。
“當然是你!”
“可是……你把我畫得好漂亮--”她仰頭望他,星眸綻放出燦光。
他呼吸一窒:“……你喜歡嗎?”
“喜歡。”她連忙點頭,“我好喜歡,沒想到你畫得那麼好。”
“也沒什麼。”黝黑的臉龐淡淡染上紅潮,“隨便畫畫而已。就當是你的生日禮物好了。“
“生日禮物?”
“後天不是你的生日嗎?”
“哦。”她甜甜一笑,“到時我請你吃飯?”
“可以埃”
“那就這麼說定咯。”
“方紫……”他望著她小心翼翼地卷起水彩畫的動作,望著她臉上燦爛煥發的神采,驀的一陣愧疚,”對不起,我前幾天不該對你發脾氣。”
她只是淺淺一笑,絲毫不在意:“沒關係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可是她越不介意他就越生氣,氣自己如此小心眼:“我應該道歉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你……怎麼那麼輕易就原諒我了?”
“要不我生日那天還是讓你請我一頓好了。”她看出他對自己的懊惱,柔柔地提議。
“沒問題。”他急忙同意,很高興有方法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你想吃什麼?”
“恩,你就請我吃一碗冰好了。”
“吃冰?”劍眉不滿意的一皺,“你不用客氣,吃貴一點的東西無所謂。”
“吃冰很好啊,現在天氣這麼熱,不是正好?”
“你不必替我省錢啦。”
“你才不用跟我客氣呢,君庭,我們兩個家境都不好,就別來打腫臉充胖子這一套吧!”
“方紫--”他凝望眼前神態溫柔的女孩,又是慚愧,又是感動,好一會兒,忽地下定決心,“你相信我,方紫,我以後一定請你上最貴的餐廳,吃最好的東西。”
“我相信你。”她淺淺一笑,星眸流轉燦光,“到時我一定大點特點,不會跟你客氣的。”
“沒問題!”他豪氣的應道,黑眸緊緊揪住眼前的少女。
他一定會做到的,陳君庭心中暗暗發誓,他非達成諾言不可!
有一天,他一定要功成名就,賺大錢成大業,然後帶她到氣氛最好的餐廳享受最昂貴的餐點……不,他不僅要請她吃最貴的食物,還要送她最好的衣服,他要……他要讓她享受一切榮華富貴,讓現在的貧窮困苦遠遠離開他們倆。
沒錯,他要她遠離貧窮,不要她繼續過現在這種苦日子,她絕對值得過得更優雅富裕的生活。
她值得被捧在手心,當最高貴的公主被細細呵護。
而他,已經決定當那個守護公主的白馬騎士。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0:40
第三章
“……就這麼決定了,方紫筠參加作文比賽,陸蒼鴻參加演講比賽。接下來我們來選參加繪畫比賽的同學,有沒有人要提名的?”
講臺上,張凱琪語音清脆地問著同學,她是班會慣例的主席人選,每一回班會,都是由她來主持的。
這也意謂著,很多班上的事務,她擁有不容忽視的決定性影響力。
方紫筠望著張凱琪,在她終於張口詢問提名參加繪畫比賽的人選時,立即舉起右手。
張凱琪挑起黛眉,淡淡訝異。雖說這個班長的人緣最近變得相當不錯,可她總還是維持低調的作風,依然一派文靜,很少提出什麼意見。
今日,還是第一回見她如此主動呢。
“班長要提名嗎?”她問,語音不覺淡淡諷刺。
“是。”
“你要提名誰呢?”
“我提名陳君庭。”
此話一出,立即引來全班一陣譁然,張凱琪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一旁的陳君庭更是睜圓了一雙黑眸,灼亮的眸光逼向她。
“方紫,你搞什麼飛機?”他低低地問,咬牙切齒。
“我……”面對陳君庭怒氣騰騰的逼問以及全班蘊著懷疑與不解的視線,方紫筠心跳不禁狂亂,幾乎失去了說話的勇氣。
好半晌,她深深呼吸,總算平定了紊亂的心律,“我提名陳君庭……參加繪畫比賽。”
“你瘋了嗎?班長!”
“那個不良少年哪里會畫畫啊?”
“就是啊,派他出去只會丟了我們班的臉!”
“別鬧了……”
“是……我是認真的,”此起彼落的質疑聲敲擊著方紫筠的耳膜,她閉了閉眸,再度深呼吸,“陳君庭畫得不錯的,參加比賽應該沒問題……”
可她微弱的辯解迅速被截斷。
“不可能!我不相信不良少年也有這種文藝氣質。”
“班長,你別上當了,別讓他給騙了!”
“他是不是威脅你了?班長。”
“對啊,難道是陳君庭威脅你提名他的?”
“別怕!我們支持你,別怕他!”
“不,不是……”方紫筠慌了,不明白班上同學怎會做如是聯想,她惶然望著周遭,猶疑的眸光最後與陳君庭的相接。
後者眸中淩厲的憤恨令她猛然膽戰心驚。
他生氣了。
她屏住呼吸,看著他擱在桌上的雙手指節因緊捏而泛白,明白他的憤怒正逐漸瀕臨臨界點。
怎麼會這樣?
她更急了,拚命想找方法來鎮住這樣混亂的場面,卻是無計可施,直到一陣清朗弘亮的嗓音不疾不徐地揚起。
“我贊成方紫筠的提名。”
“什麼?”全班同學怔愣住了,猶疑不解的視線同時射向那個靜定發話的男同學──陸蒼鴻。
面對眾人疑惑的目光,他仍然是一派氣定神閑,仿佛一切與他毫不相干,仿佛剛才忽然開口說話的人不是他。
可明明是他埃
“陸蒼鴻,你剛剛說你贊成班長的提名?”首先找回聲音的是張凱琪,圓圓的眸緊盯著坐在教室最角落的清秀少年。
“沒錯。”他應道!好整以暇。
“為什麼?”張凱琪不敢相信。
方紫筠也不敢相信,黑玉瞳眸怔怔凝向他。
“方紫筠不會說謊,她說陳君庭畫得好,那他就一定畫得不錯。”陸蒼鴻淡淡說道,仿佛絲毫不明白他這番解釋在全班同學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
他竟然……解釋?一向不問世事的陸蒼鴻竟然主動替方紫筠說話?他從來不插手管班上任何事情啊!
難不成他跟班長之間有什麼?
無數道迷惑懷疑的眸光開始在他與方紫筠身上交錯來回,接著,幾個同學開始自以為是地偷笑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曖昧。
“喂?你們都聽到了吧?陸蒼鴻幫班長說話耶,他會不會對她有好感啊?”
“嗯,我看八成是,畢竟兩個人功課都好,外表也滿相配的。”
“可是……我看班長好像跟陳君庭交情不錯耶。”
“那是那傢伙癩蛤蟆妄想吃天鵝肉啦!”
“說得是,哈哈……”
無聊的流言雖然才剛剛在教室裏竄起,卻迅速吹入陳君庭敏感的耳裏,他瞪著臺上幸災樂禍的張凱琪,瞪著朝他射來不屑視線的眾多同學,瞪著那個仿佛事不關己的陸蒼鴻,最後瞪向身旁對這一切茫然不解的方紫筠。
憤然的火苗驀地在心底燒起,很快便攫住他的理智,“我才不希罕參加這見鬼的繪畫比賽,你們還是另行提名高明人選吧!”
語音方落,他挺直的身軀已然如旋風般卷出門外,留下全班同學愕然凝視他的背影。
※※※
下課鍾一敲響,方紫筠便匆匆忙忙奔出教室,穿過長廊,翩然旋進開滿杜鵑花的校園裏。
她知道陳君庭會在哪里,就在那座紅色涼亭附近,那叢粉白色的杜鵑花後,一方隱密小巧的角落。
他總習慣在那裏,傷感時、失落時、憤怒時,一個人靜坐在那兒,抽著煙,看著茫茫白霧在身邊繚繞,藉此平復低落的心情。
她知道的,第一回與他面對面談話便是隔著那株杜鵑花叢,之後也曾有數次與他在那兒巧遇,到後來,那已經成了他與她的秘密基地。
“君庭,你在嗎?”輕細的嗓音揚起,蘊著淡淡猶豫。
他果然在,斜坐在花叢旁,默默地吸著煙,毫無表情的臉龐微微一偏,看都不看她一眼。
方紫筠輕輕咬唇,放慢步履來到他身邊,緩緩坐下,“君庭,你生氣了嗎?”她問,明知他心情不好。
“對不起……你別生氣。”見他久久不肯回應,她柔聲道著歉,“我沒想到提名你會引來這樣的軒然大波。”
“你沒想到?你他媽的怎麼會沒想到?”陳君庭終於有反應了,可反應卻是高亢激昂的嗓音,再加上狠狠瞪向她的一對烈火雙眸,“你這個聰明優秀的模範學生怎會沒想到自己提名一個不良少年代表班上參加比賽對其他同學而言是一個多麼大的侮辱!”他重重喘著氣,索性轉過身來,雙手攫住她纖細的肩膀搖晃著,“你這麼聰明、這麼靈巧,會想不到其他同學的反應?”
“我──”方紫筠呆了,陳君庭火紅的眸子像能灼傷人,瞪得她心慌意亂,“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她只能一句又一句反覆道著歉,“對不起,你別生氣,君庭,求你別生氣……”她慌亂懇求著,嗓音仿佛梗在喉頭,細微而柔弱,跟著一陣淡淡刺痛襲上眼眸。
她哭了?他媽的!她哭什麼?
瞪著方紫筠浮漾著淚光、楚楚可憐的雙眸,陳君庭驀地感覺自己太過分了,他不該對她發這麼大的脾氣,不該這麼驚嚇她。
她應當是他捧在手心的細緻寶貝啊,怎能堪他如此激憤地對待?
可是他真的生氣,非常非常憤怒!就算她流著眼淚,就算她看起來楚楚可憐,他還是克制不住內心激憤的火苗熊熊燃燒。
他氣極了,氣她、氣全班同學、氣陸蒼鴻,更氣自己!
“媽的!”忿忿詛咒一聲後,他驀地鬆開方紫筠,站起身,如一道龍捲風般狂卷而去。
方紫筠沒有攔他,她沒有喚他,不再出聲懇求他,只是站起微顫的身子,怔怔望著他的背影,淚珠一顆接一顆奪眶而出。
她落著淚,靜靜地哽咽著,感覺心臟緊緊地、緊緊地揪著,痛得她幾乎要暈過去。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痛?為什麼……他要如此怪她?她不是有心的,她也不願班上同學如此嘲弄他埃
她也不願他受人譏諷,她只是希望他的才華能被大家發現,能被眾人敬重啊!
他有才華的,也不像其他同學所想的那麼壞,他只是性子衝動了一些、火爆了一些啊,他們為什麼不能瞭解他?他又為什麼不瞭解她啊?
鍾響了。
上課鐘聲悠悠蕩蕩地傳進方紫筠耳裏,拉回了她哀傷不定的心神。
該回去上課了。
她吸著氣,伸展衣袖抹去頰畔一片濕潤,旋過身,一個瘦長的身影忽地映入眼瞳,令她不由自主地驚呼。
“陸……陸蒼鴻?”
是陸蒼鴻,那個無所不知,又仿佛無所不在的水漾少年,他站在這兒,就在她面前,瘦削的身軀顯得格外挺拔。
“你怎麼會在這兒?你在這裏很久了嗎?”她顫聲問,微微恐慌,深怕自己方才與陳君庭那一幕已完全落入他眼底。
“我習慣在涼亭看書。”他靜靜回答,裹著白襯衫的手臂一揚,指向不遠處那座美麗的紅色涼亭。
在那座涼亭,正可以將她與陳君庭的秘密基地完全收入眼底。
這麼說他不只今天看見了他們?之前,他也曾許多次就這麼坐在涼亭裏,靜靜瞧著他們?就像看一出舞臺上的好戲似的?
方紫筠想著,淡淡驚慌,可看著他仿佛看透一切的平靜神情,倔強的火苗忽地燒上瞳眸,“你──以為自己在看戲嗎?”她咬著牙,一字一句自齒間迸落,“你究竟以為自己是誰?”
他眨眨眼,仿佛覺得她如此質問他的生氣模樣很稀奇,嘴角一勾,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其實你不完全軟弱嘛。”
秀眉一凝,“什麼意思?”
“你也能發脾氣。”他淡淡地指出。
“我──”她一窒,微微迷惘。
她發脾氣?對他發脾氣?天!為什麼?她怎能對同學發脾氣?她怎能對他……“如果你能拿出這樣的精神對付陳君庭,他就不會這樣欺負你了。”
“他沒有欺負我!”她反駁他,感覺怒火再次燃起。
“沒有嗎?”他微笑,澄透的眼眸靜靜凝住她。
他為什麼要這樣看她?仿佛她是個傻瓜似的!
她緊緊咬牙,秀眉更加緊顰,眼睫卻不知怎地低低掩落,不敢直視他的臉。
沉默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流動,直到他清凜的嗓音靜靜揚起,“你究竟為什麼要提名陳君庭參加繪畫比賽呢?”
她揚起眼瞼,“因為他有才華,他畫得好。”
“哦?有什麼證據?”
“他送過我一幅水彩畫,畫得很棒。”
“真的?”
“真的!”
“所以你推舉他參加比賽,是希望班上同學注意到他的才華?”
“……是。”她點頭,驀地想起方才在班會上唯有陸蒼鴻附議她的提名,不覺一怔,“你為什麼要附議我?”
他不語,只是淡淡微笑。
可她卻忽然想起了──方紫筠不會說謊,她說陳君庭畫得好,那他就一定畫得不錯。
因為他認為她不會說謊,因為他信任她……天!他是班上唯一支持她的人,而她方才竟還對他發脾氣!
方紫筠忽然慚愧了,對眼前的少年升起了一股濃濃歉意。“對不起,我剛剛……我的態度很不好──”她期期艾艾地說。
“沒關係。”他微笑著,笑得那麼不以為意,氣度雍容。
她看著,幾乎怔了。他怎能那樣笑?仿佛一切對他而言只是雲淡風清。
“我有一個辦法能證明陳君庭的繪畫實力。”
“什麼辦法?”
“讓他參加比賽。”
“可是……班上同學不贊成派他去礙…”
“我不是指學校的比賽。”
“那是指什麼?”
“有一本藝術雜誌正在舉辦校園繪畫比賽,徵稿的對象是所有在學學生。”陸蒼鴻解釋著,“你可以替陳君庭報名參加國中組的比賽。”
“參加……雜誌辦的比賽?”方紫筠喃喃道,有些猶豫。
“那本雜誌在業界是很具有權威性的,如果陳君庭能獲獎,肯定能上報,學校也會因此特別嘉獎他。”
“真的?”她有些不敢相信。
“嗯。”他頷首,面上的神情依然一派平靜無痕,卻教人舒服而放心。
“你……為什麼要這樣幫我?”
劍眉一挑,“我?”
“你一向……不喜歡管閒事的,不是嗎?”她凝睇著他,朦朧的水眸蘊著迷惑,“為什麼要這樣幫我?”
“我為什麼要幫你?”陸蒼鴻重複她的問話,唇邊的弧度依舊是那麼平淡俊雅,可澄湛黑眸卻逐漸沉澱深深凝思,“為什麼呢……”
承載著淺淡花香的微風襲來,嬉戲地卷起他與她墨亮的發絲,而陷入深思中的兩人卻渾然不覺。
※※※
春天遠了,夏季近了,臺灣理所當然進入了梅雨季節,而多雨的基隆便像失戀的青春少女,總是淚流滿面,淅淅瀝瀝地哭著。
天色總是陰沈,陳君庭的心情同樣陰沈。
自從那回校慶繪畫比賽的風波後,他與方紫不再像從前那般親密了,他很少跟她說話,她仿佛也不太敢招惹他,兩人雖比鄰而坐,卻可以整天交談不到一句。
他知道她還是關心他的,照樣在課堂上助他一臂之力,每當老師們惡意刁難他時,總得她及時幫助。
他知道她還是認他當朋友,也知道只要自己肯對她和顏悅色,兩人必定能恢復從前融洽親密的友誼。
可問題是他拉不下臉,不只因為氣她曾讓他在全班同學前出醜,更氣她最近跟陸蒼鴻若有似無的情誼。
她最近似乎跟陸蒼鴻感情不錯,好幾回他看到兩人在校園裏閒聊交談的畫面,她甚至還會仰起頭,對著陸蒼鴻恬靜地笑。
而每一回,當他看到她對陸蒼鴻那樣笑時,總會忍不住捏緊拳頭,全身顫抖,被嫉妒的惡蟲齧噬得幾近發狂。
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對陸蒼鴻那樣笑?那笑容是屬於他的,是只屬於他的啊!
她不應該對別的男孩露出那樣的笑容,不應該對陸蒼鴻露出專屬於他的笑容,不應該,不應該……他嫉妒莫名,有好幾次幾乎想沖向陸蒼鴻,狠狠痛揍他一頓。
可他沒有,不停告誡自己按捺下妒火,不停告訴自己沒有資格嫉妒。
是啊,他有什麼資格嫉妒呢?方紫配陸蒼鴻,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他夠優秀出眾,她也夠聰明細緻。
他只是一個除了打架,什麼也不會的壞男孩,憑什麼跟年年拿全校第一的陸蒼鴻競爭乖巧文靜的方紫?
他憑什麼?憑什麼!
問題是他不甘心啊,就算明知自己配不上方紫,就算明知全班同學都樂於將方紫與陸蒼鴻配成一對青梅竹馬,他還是不甘心,還是止不住自己對她的愛慕與思念埃
他喜歡她!他就是喜歡她,就算全世界都說他配不上她,他還是喜歡她……“恭喜你,君庭。”柔婉的、清亮的嗓音在他耳畔溫煦地拂過,像最暖和的微風,柔柔地熨貼著他沁涼的心。
是方紫的聲音!
他猛然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正朝著他綻出燦美笑花的少女,心臟恍若受了一下重擊。
她對他笑,她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對他這樣笑了。
“恭喜我什麼?”他茫然地問。
“恭喜你得獎了。”她解釋,仍是那麼溫柔和煦地微笑著。
“得獎?”他莫名其妙,“得了什麼獎?”
“你的作品得了國中組的第三名。”她說,拿出一本雜誌遞到他面前,“是全臺灣第三名哦。”
全臺灣第三名?
他愣愣地接過雜誌,攤開的那一頁竟正是自己送給方紫的那幅水彩畫,它端端正正地印在雜誌頁面上,底下還印著一大段評論。
他眨眨眼,飛快地閱讀那段評論,這才發現那評論竟還是出自國內有名的畫家之口。
他說這幅水彩畫雖然構圖平淡了些,但用色精准,描繪細膩,足見作畫人的用心與天賦,絕對是可造之材。
“他說我是可造之材?”他喃喃,又是驚喜又是困惑,揚起眼眸望向巧笑倩兮的方紫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前陣子這本藝術雜誌舉辦校園繪畫競賽,我把你送給我的那幅作品拿去投稿,結果得了獎。”
“我得獎了?”他喃喃,咀嚼著這不可思議的消息,“我的作品得了國中組第三名?”
他再次低頭,瞪著雜誌上自己的作品以及底下的評論,確認自己不是作夢。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確信這一切是真實,不是夢境,一顆心亦逐漸飛揚起來。
“恭喜你,君庭。”方紫筠清柔的嗓音再度揚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得獎。”
他得獎了!他得獎了!
突如其來的狂喜攫住陳君庭,他驀地抬頭,星眸燦燦生光,掩不住激狂的情緒,“我得獎了,方紫,我得獎了!”他站起身,激動地握住方紫筠的手,不顧班上同學投來奇異的眼神。
他顧不得了,管他們怎麼想、怎麼說,他無所謂!他只知道自己的才華終於被這個社會認可了,他只知道原來他這個眾人口中百無一用的不良少年也可以這樣揚眉吐氣,他只知道這一切榮耀與喜悅都是方紫筠帶給他的,他應該好好謝她。
“謝謝你,方紫,謝謝!”
“不必謝我,是因為你的確畫得好。”
他激動不已,“不,如果不是你,我也不可能參加這個比賽,不可能有人會注意到我的畫……”
“別謝我,謝謝陸蒼鴻吧。”她柔柔地應道,“他才是提出這個主意的人。”
“陸蒼鴻?”他一愣,原本在心底熊熊燃燒的喜悅火苗忽地一滅。
“因為他的建議,所以我才拿你的作品去投稿。”方紫筠淺淺地笑,沒注意到陳君庭忽然陰暗的神色,“所以你應該好好謝謝他。”
謝陸蒼鴻?謝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優秀好學生?那傢伙幹嘛要這樣幫他?
他別想!有棱有角的臉龐忽明忽滅,神色不定。
※※※
自從陳君庭參加繪畫比賽,拿了個全臺灣國中組第三名的消息傳開後,班上同學看他的眼光開始變了。
他們不再認為他一無是處,也不再譏諷他只是個專門打架鬧事的不良少年,對他的態度比從前尊重和悅許多。
就連校方也認為陳君庭給學校大大爭了口氣,大方地給他記了支大功,並且還準備派他代表學校去參加全市的繪畫兢賽。
老師們當然也改變了對這個壞學生的鄙夷態度,上課時不再處心積慮地找他麻煩,反倒不時會誇他幾句,贊他為校爭光。
這一切見風轉舵的情況落入張凱琪眼底只覺得可鄙複可恨。
這些虛偽的老師與同學簡直讓人噁心!她想著,紅豔的櫻唇不屑地一撇,水亮的圓眸一揚,瞪向那個現在每逢午休時間就一個人拿著畫具跑到校園角落作畫的陳君庭。
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據說他家窮得連新的水彩畫具也買不起,要不是那家什麼見鬼的雜誌社送他一套上好的畫具,到現在他還得將就用著小學三年級時買的那一套簡陋畫具呢。
她知道那套畫具,三年級時,她見他帶著只有十二種顏色的水彩盒以及一塊用木板勉強拼湊出的畫板來學校時,還著實好好嘲弄了他一番。
而他的反應是怒甩她一個耳光,讓她在全班同學面前出醜丟臉……可惡!
一念及此,張凱琪漂亮的臉孔不禁一陣陰沈,指尖深深陷入柔嫩掌心。
從小到大,她父母連罵她一句也捨不得,她一向就是要風得風,被當成公主一般地呵護,何曾當眾受過這樣的侮辱。
唯有他膽敢這樣對她。
而她也深深記住了他曾經給予的侮辱,之後,只要抓著任何可能打擊他的機會,她絕不放棄。
就連他跟別校同學打架而背上的兩支大過,也是她買通那些不良少年故意挑釁他而造成的。
見他遭受不白之冤,見他無端被全校師生排擠,她毫不愧疚,只覺得這是他侮辱她應付出的代價。
可她沒想到,竟會轉來這麼一個文靜乖巧的方紫筠,對他如此溫柔!還幫助他改變了全校師生對他的壞印象。
可惡!
最可惡的是,她竟無可奈何,因為連陸蒼鴻也站在方紫筠那一邊。
憑陸蒼鴻的名氣與在全校師生心目中的地位,只要他偏袒方紫筠,就沒人敢說她一句不是,連帶地,也絕不會給方紫筠的好友陳君庭難堪。
簡直莫名其妙!她真不明白為什麼這一好一壞、兩個性格形象天差地別的男孩子會偏偏同時都喜歡上方紫筠,同時對她那麼好、那麼體貼?
他們究竟看上她哪一點?就因為她那副文靜、和順,沒一點個性的乖乖牌模樣?
莫名其妙!
“……你畫什麼呢?君庭。”
方紫筠穿著學生制服的纖細倩影忽地落入張凱琪的視界,她眯起眼,瞪著那個看來文弱恬靜的女孩緩緩走近陳君庭,遞給他一顆紅蘋果。
“給我吃的?”她聽見陳君庭問著方紫筠,嗓音蘊著感動。
“嗯。”
“你自己幹嘛不吃?”
“我吃不下。中午便當的分量太多了,不想吃水果。”
“謝謝你,方紫,你……真好──”
噁心!噁心!噁心!
簡直太噁心了!這兩個人以為他們在幹嘛?上演文藝愛情戲嗎?
張凱琪驀地邁開步履,霸道而淩銳地往兩人所在處疾行而去,不到半分鐘,窈窕的身軀便在兩人面前亭亭立定,瞪向兩人的星眸盛氣逼人。
“你想幹什麼?”陳君庭首先發話,濃眉緊聚,黑眸不悅地回瞪她。
“沒事。我只是看到一幕噁心至極的畫面,忍不住想吐而已。”
“想吐到廁所去!來這邊做什麼?”
她趾高氣揚地睨他一眼,“我想看看這出戲還能噁心到什麼程度。”
“哼。”他冷哼一聲,自然明白她有意的諷刺,唇角歪歪一扯,“要看戲到別的地方去,我們這兒不歡迎你這種沒水準的觀眾。”
“什麼?”遭他反將一軍,張凱琪一張俏顏氣得慘白,她咬著牙,極力克制急促的呼吸。
而陳君庭還繼續火上加油,“我說我們這兒不歡迎你,快滾吧。”
“你!”她怒極,正想說些什麼時,方紫筠慌亂的嗓音忽地揚起。
“別這樣,君庭。”她一面安撫著陳君庭,一面轉過頭,溫柔的水眸望向張凱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
“她沒事!只是太閑了想找碴而已!”陳君庭冷冷插口。
“我──”張凱琪怒視陳君庭,好半晌,才把燃著火焰的美眸轉向方紫筠,“我只是想請教你一件事,班長。”她細聲細氣地說,嗓音是有意裹上糖漿的甜蜜,而唇畔的笑更甜美得詭譎。
“什麼事?”方紫筠平心靜氣地問。
“我想請教你,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哄得陸蒼鴻跟陳君庭兩個男生都對你這麼好?”張凱琪甜甜地問,“教教我吧,同樣身為女生,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用什麼手段腳踏兩條船的呢?”
“腳踏兩條船?我?”方紫筠一愣,唇瓣微微蒼白。
“張凱琪,你……”陳君庭見了她仿佛大受打擊的神情,更加怒火中燒,激動得想上前抓住張凱琪的肩膀,還是方紫筠扯住了他。
“沒關係的,君庭。”她對他搖搖頭,一面深呼吸平定自己淩亂的心韻,接著調轉眸光,望向張凱琪,“我想你可能誤會了。”她溫和地說,語氣平靜。
“誤會?”
“君庭跟蒼鴻都是我的好朋友,朋友之間哪有什麼腳踏幾條船的問題?”
方紫筠說,沒注意陳君庭在聽見她的解釋後驀然發白的臉色,只是淡淡微笑著,對神色不定的張凱琪解釋著她與兩個男同學之間的關係。
原來他跟陸蒼鴻都是她的好朋友,也都……只是她的好朋友。
是嗎?她真的這麼想嗎?他對她的意義真的就僅止於此嗎?真的就只是這樣嗎?
陳君庭想著,烈眸瞪向她,胸膛起伏不定。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0:57
第四章
究竟她心中對這兩個性格形象完全相異的男孩懷著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愫呢?坦白說,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方紫筠只知道對她而言,這兩個獨具特色的少年都是十分重要的,他們在她心中各佔有一定份量,兩人都是她的好朋友,卻仿佛又都比單純的朋友多了一點點什麼。
她不願定義他們當中任何一個是她的男朋友或初戀情人,雖然如火的陳君庭一直不諱言自己對她的熱烈傾慕,而似水的陸蒼鴻總是若即若離。
她不會因為陳君庭對她的愛慕便認為能與他談一場純純之戀,也不會因為陸蒼鴻仿佛只單純將她當知己而感到失落惆悵。
她覺得他們倆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相當的,可這樣的地位又說不上是她傾注愛意的戀人。
就只是知己好友而已吧。
目前,她只願這麼想,也只能這麼想。
畢竟她才不過是剛剛升上二年級的高中生而已,要談戀愛似乎還嫌太早。
現在最重要的,該是把課業成績以及社團活動同時兼顧好,否則就太對不起她身上穿著的這套綠制服以及儀隊分隊長的身分。
“紫筠,要回家了?”
在每天放學後固定的儀隊操練後,她立即換回校服,長袖綠襯衫和黑色百褶裙的制服雖然讓一名青春少女顯得死氣沈沈,卻是臺灣大半同年齡女孩最渴望穿上的校服。
“嗯。”她微笑著,一面背起黑色校慶書包,“我先走了。”
“今天這麼早?不留下來看書?”
坐她隔壁的女同學詫異地問她,通常方紫筠不會這麼早走的,她總在儀隊練習後,在教室自習到晚上九點後才會收拾書包回家的。
“今天有點事。”她對女同學揮了揮手道別,很快走出教室,奔下中正樓的階梯。
在經過屬於高三學生大本營的光復樓時,她習慣性地抬頭望了一眼歷史悠久的建築,心底掠過一陣熟悉的感動。
這棟從日據時代便存在於這座校園裏的建築,古意蒼然,莊嚴肅穆。歷屆學姊都說只有搬到了光復樓,她們才真正覺得自己像這所學校裏的學生,傳承著榮耀的使命。
只有在光復樓,她們才覺得真正長大了、成熟了,擺脫了青春少女的青澀無知。
一念及此,方紫筠忍不住微笑了。
再半年多,她就會跟同年級的女孩一起搬進光復樓,成為學妹們眼中了不起的學姊。
她希望到時自己能比現在堅強一些,勇敢一些,有主見一些,不再是那個國中時軟弱文靜的方紫筠。
她希望自己堅強勇敢,就像……“你吃過飯了嗎?紫筠。”清朗堅定的嗓音在她頭頂上方揚起,她抬起螓首,眼瞳映入陸蒼鴻修長挺拔的身軀。
……就像蒼鴻一樣。
她在心中默默補充一句,清亮的眸光則在眼前豐神俊朗的少年身上流轉著。
他長高了許多,升上高中的兩年整整抽高了十幾公分,將近一八○的身高教她每回看他,都得仰起頭來。
身子長高了,氣韻亦沉靜不少,比國中時代的他看來更沉穩淡定,仿佛泰山崩於前,他都能不動聲色似的。
方紫筠就佩服他這一點。
“到我家吃吧。”陸蒼鴻提議著,“今天我爸跟繼母都不在,只有哥哥在家,你不必拘束。”
“這樣好嗎?”方紫筠有些心動,卻有更多猶豫,“我本來想今天應該請你這個壽星吃一頓的……”
“算了吧,只要隨便送個禮物就行了。”陸蒼鴻溫煦地笑,“反正我家離忠孝東路近,到時你要坐車回基隆也方便埃”
陸家自從兩個兒子都在臺北念書後,便舉家遷到了臺北,在敦化南路新建的高級公寓社區買下兩層樓,裝潢得十分精緻漂亮,像樣品屋似的──一年前方紫筠曾經去過一回,一直希望有機會再次造訪。
“……走吧。”不容她再猶豫,陸蒼鴻揚起手臂,招了一輛計程車,然後輕輕將她推上車。
※※※
陸家真的很漂亮。
分占一、二樓的兩層公寓,在屋內打了一座樓梯相通,樓下主要是客廳、餐廳、廚房、娛樂室等公用場所,樓上則是陸家每位成員的臥房與書房。
第一回到陸家時,方紫筠為這房子的闊朗以及精緻裝潢而讚歎,第二回來訪,她讓自己去感受陸家藉由一些獨特的傢具與藝品所展現的優雅品味,體認到這樣的品味並不是只要有錢就能展現出來的,需要主人一點點匠心獨具的巧思。
方紫筠希望將來自己有如此經濟能力的時候也有這樣的好品味佈置出一個溫馨迷人的家。
她欣賞著,眸中綻出熱切的光彩,一顆心因興奮而激動,絲毫沒注意到自己的模樣完全落入陸蒼鴻的哥哥陸蒼麒眼底。
在陸蒼麒看來,她是個沒見過太多世面的女孩子,也許還妄想攀上枝頭做鳳凰。
雖然她身上那套綠制服是很顯眼,可不代表她就配得上他優秀出眾的弟弟。
“你就是方紫筠?”
“埃”突如其來的低沉嗓音讓方紫筠心臟一跳,迅速旋過身來,望向眼前的男子。
他的五官與陸蒼鴻的相似,可線條卻剛硬淩厲許多,有棱有角,唯有鼻樑上架著的無框眼鏡稍稍緩和了他偏向陽剛的臉孔線條,添上幾分淡雅的書卷味。
可雖如此,那鏡片後一對炯炯有神的眸子卻是咄咄逼人的,冷銳的目光能看得人心慌意亂。
她早知陸蒼鴻有個大他兩歲的哥哥,卻是第一次見他,沒想到他給人的感覺完全與他溫煦淡雅的弟弟不同,看來嚴厲而冷酷。
她有些怕他。
“你……你好,我是方紫筠。”
他沒有回應她的招呼,只是淡淡點頭,“蒼鴻經常提起你。”
“是嗎?”
“你們從國中就認識的吧?”
“嗯,是。”
“你喜歡他?”
銳利的問話令方紫筠嚇了一跳,驚愕地抬眸望他,“什麼?”
“你是不是喜歡我弟弟?”他蹙眉,不耐地重複。
“我……”她猶豫著,有些不知所措,“我跟蒼鴻是朋友……”
“你憑什麼當他的朋友?”他睥睨她,淡淡一句。
她一怔。
憑什麼當他的朋友?難道朋友還得講究門當戶對嗎?
她咬唇,很想如此反駁,卻發現自己在他淩厲的威勢逼迫下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令陸蒼麒更鄙夷她了,他弟弟怎麼會看上這麼一個軟弱平凡的女孩?她不但長相普通,連個性也不起眼,身上流露的氣質明顯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
從蒼鴻十歲那年爸媽離婚後,他一直就那麼一副不問世事的淡泊模樣,為什麼偏偏會去關心這麼一個平凡的女孩子?為什麼就對她特別?
他不僅關心她,待她特別,甚至還受了她的影響逐漸關心起社會上貧窮弱勢的一群,還因而決定報考醫學院,將來成為懸壺濟世的醫生。
簡直莫名其妙!
因為不解造成的不滿,促使陸蒼麒更加瞧不起眼前平淡無聊的少女,兩束淩銳的眸光射向她,跟著冷淡的語音自薄唇間擲落。
“你配不上蒼鴻,方紫筠,他值得更出色不凡的女孩子。”他冷冷地說,一字一句皆如利刃,重重劃上方紫筠胸口,“最好離他遠一點,因為你們不會有結果的。”
語畢,他微笑望著方紫筠,等待著眼前容色忽然慘白的女孩子的反應。
她毫無反應,只是顫著蒼白的唇瓣,朦朧的大眼眸失神地望著他,一語不發。
她連一點反擊的能力也沒有嗎?
陸蒼麒不屑地撇撇嘴,轉過身,正巧端著託盤的陸蒼鴻跨進客廳,他對毫不知情的弟弟微微一笑。
“這咖啡你親自煮的?”他問,看著託盤上一壺透出濃醇香氣的咖啡,以及精緻的骨瓷杯盤。
“對啊,要不要捧場也來一杯?”
“不了。我等會兒還要出去呢。”
“跟女孩子約會?”
“沒錯。”
目送哥哥穿著淺色休閒服的身影離去後,陸蒼鴻轉過身,眸光落上方紫筠微微蒼白的容顏。
“怎麼了?”他微微蹙眉,“你臉色不好。”
“……沒事。”她應道,勉強一笑。
他不相信,“真的沒事?”
“嗯。”
“那就好。”他沒再逼問她,只是在玻璃桌上放下託盤,讓咖啡壺中冒出的白色煙霧掩去眸中若有所思的神色。
※※※
雨綿綿地下著,像永遠停不了似的,固執地編織著教人無法也無奈的灰色簾幕。
為什麼?方紫筠想著,心臟緊緊糾結。為什麼基隆的雨總像停不了似的,濕濕冷冷,透入人的肩膀,透入人的四肢,然後涼涼覆上心頭……她好冷,深秋的基隆很冷,她只裹著單薄長袖襯衫的身子很冷,而她一顆倉皇不定的心更冷。
她仰起頭,任冰沁的雨水擊落她脆弱的臉龐,順著蒼白的頰畔,和溫熱的淚珠匯流成濃濃哀傷。
你沒事吧?
她有事!怎麼可能沒事?
在聽了陸蒼麒如此鄙夷冷酷的言語後,怎還能若無其事,當從來沒聽過這般侮辱?
是啊,她知道自己配不上蒼鴻,家世、背景、才氣,甚至連外型都配不上他!他是一個所有少女眼中愛慕不已的白馬王子,而她不過是一個家世平凡的灰姑娘──不,她連灰姑娘也說不上,辛蒂蕾拉至少還擁有玻璃鞋和魔法,而她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礙…她從來也沒想過要什麼的,她沒想過高攀蒼鴻,沒想過成為他的戀人或妻子,她只當他是朋友,只希望兩人是永遠的好朋友,這樣也不行嗎?難道就連單純的朋友也要談相不相配的問題嗎?
為什麼陸蒼麒要如此侮辱她、要這麼毫不容情地打擊她?為什麼……想著,方紫筠幾乎無法自己,晶瑩的淚水恍若一串遭人無情扯裂的珍珠,碎落一頰,混著清冷的雨,沁入她擰成一團的柔腸。
她吸著氣,在雨幕與淚霧交織的朦朧世界躑躅前行,卻不辨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兒,只是癡癡傻傻地走著,在細雨中茫然前進,神思迷離。
再回神時,她恍然了悟自己竟不在家門前,而是拐了個彎,轉進了另一條熟悉的陰暗巷弄。
她竟落定在陳君庭家門前。
為什麼來到這兒了?
她直直站著,木然盯著眼前破舊敗落的門扉,半晌,正要揚起手叩門時,木門忽地呀然開啟。
陳君庭高大的形影立即落入她眼瞳,他似乎很訝異看到她,灼亮的眸蘊著濃濃驚愕,好一會兒,才揚起粗嗄的嗓音,“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為什麼?”她輕聲問道。
他沒回答,銳眸梭巡她遭雨淋透的纖細身軀,劍眉緊緊一攢。
“你沒帶傘嗎?”他粗聲問,一面拉她進屋,甩上門,將綿密的灰色雨幕擋在門外,先拿了一條毛巾遞給她,“你坐一會兒,我倒熱茶給你喝。”
“嗯。”方紫筠點點頭,尋了張椅子,怔然落坐。一面用毛巾擦著濕淋淋的秀髮,一面流轉著朦朧眸光,數秒後,她驚異地發現屋裏倒落著數只棕色啤酒瓶,而桌上還擱著一隻半滿的。
是他喝的?
正疑惑著,陳君庭已端著熱茶出現,將玻璃杯遞給她,她放下毛巾,茫然接過,冷不防被燙了一下。
“小心點。”他為時已晚地警告她。
方紫筠搖搖頭,“沒關係,我沒事。”她換了個姿勢,小心翼翼地捧著玻璃杯,然後淺淺啜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緩緩流過她喉間,稍稍暖了她沁涼的身軀,但,卻似乎仍暖不了她沁涼的心……她深深呼吸,強迫自己推開哀傷的情緒,眸子轉向陳君庭,專注地凝視,“你外公不在家嗎?”
“出海了。”
“所以這些酒是你喝的?”
他沒有回答。
但他不必回答,他眸中紅色的血絲以及身上濃濃的酒氣已說明了一切。
“為什麼喝那麼多酒?”
他僵直地站在她面前,“沒為什麼,想喝就喝。”
“喝醉了怎麼辦?明天還要上課呢。”她忍不住蹙眉。
“大不了蹺課吧。”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我們私立五專才不像你們高中管得那麼嚴,偶爾不去上課沒什麼了不起的。”
她沒說話,站起身,默默替他收拾地上那些散落的酒瓶。
他看著她纖弱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沖口而出,“今天晚上你跟他在一起吧?”
她動作一凝,“你說蒼鴻?”
“哼。”他以冷哼替代回答。
“我是跟他在一起。”她靜靜地說,不讓語調流泄了心中的激動,“今天是他生日,我跟他一塊兒吃了頓飯。”
“肯定過得很開心吧?”陳君庭悶悶道,嗓音掩不住淡淡嫉妒,“他請客嗎?請你到什麼好餐廳去了?”
她心一扯,感覺好不容易壓下的疼痛又悄然襲上心頭,“沒什麼,就上他家吃一頓飯而已。”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來找我?”
“什麼?”她轉過頭,怔然望他。
“為什麼還來我家找我?”陳君庭瞪她,“你不是跟陸蒼鴻玩得很開心嗎?怎麼還會記得來看我?”
“我──”她輕咬下唇,心海澎湃起伏,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她為什麼不回自己家,卻來到了這兒?莫非她潛意識裏意欲前來尋求他的安慰嗎?
因為在陸家受了委屈,所以想找君庭訴苦?
她想著,瞳眸掠過數道霧彩,唇瓣卻緊緊抿著,一語不發。
她不能對陳君庭訴苦,不能告訴他今晚她在陸家所受的侮辱,他原本就不喜歡陸蒼鴻,更不希望她與他交朋友,如果知道陸蒼麒這麼對她,說不定會上陸家揍他們兄弟倆一頓……不,她不能告訴君庭今晚發生的事,不能對他訴苦。何況,他的心情似乎也很惡劣。
“你心情不好嗎?君庭。”她柔柔地啟唇,“發生什麼事了?”
她輕聲地問他,習慣性地壓下自己的傷感,勸慰那顯然需要她的溫柔的男孩。
他驀地抬眸,烈眸裏燃著不馴的火焰,“怎麼?你關心嗎?我還以為光一個陸蒼鴻就夠占滿你整顆心了呢。”
他語音譏刺,她卻敏感地聽出其間濃濃的受傷與沈鬱,心臟一牽,“我當然關心你,君庭,你是我的好朋友埃”
“只是好朋友嗎?”他低吼一聲,忽地沖向她,攫住她纖細的肩膀,“告訴我,方紫,我跟陸蒼鴻究竟誰在你心目中分量多些?”
“我──”她掩落羽睫,不敢看他熾熱灼亮的眸子,“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埃”
“我不要當你的好朋友!你明知我對你的心意不止於此!”
“別這樣,君庭,大家都是朋友……”
“誰跟他是朋友?”陳君庭重重冷哼一聲,“你跟他交情好,我可跟他毫無關係!我陳君庭高攀不起那種翩翩貴公子!”
高攀!
他不經意吐出口的字眼狠狠劃過方紫筠的心,她咬緊牙,“大家做朋友,談什麼高攀不高攀呢?”
“誰跟他他媽的是朋友?”陳君庭怒吼,雙眸燒得通紅,“告訴你,我就是看不慣那傢伙那種自以為是的模樣,好像什麼事都看在他眼底,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算計似的!方紫,你最好小心一點,別上了他的當!”
“不要這麼說,君庭,蒼鴻不是那種人。”方紫筠急急辯解,“他不會算計人的。他以前或許冷漠了些,可他現在已經漸漸學會去關心人了,他說……他還告訴我以後要當個醫生呢。”
“醫生?”陳君庭咬牙,感覺眼皮一陣刺跳,“好了不起、好高尚的志願啊,肯定是以台大醫學院為第一志願吧?哼,告訴他這年頭醫生已經不吃香了,這裏不是南部,沒人把醫生當一回事!”
“他不是為了博取他人的尊敬才當醫生的!他是……”
“是為了懸壺濟世!為了拯救世人!”辛辣的語氣掩不住濃濃酸意,“真了不起,不愧是建中的優秀才子。”
方紫筠實在受不了他刻薄的語氣,“你為什麼要如此尖酸呢?”黛眉緊凝,“你明知蒼鴻不是那種人。”
“你又為什麼老幫著他說話呢?”他瞪她,掐住她肩膀的雙手加重了勁道,“莫非你愛上他了?”
她悚然一驚,咬牙忍痛,“我沒有!”
“別對我說謊,方紫。”
“我真的沒有。”她深呼吸,美眸凝定眼前脾氣暴烈的男子,感覺淚水又要彌漫了,“你究竟怎麼了?君庭,為什麼這麼暴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倒抽一口氣,神色不定地瞪視她,半晌,忽地鬆開她的肩膀,轉過挺拔健碩的身軀,“我沒事。”
說謊。
她搖頭,輕易便可聽出他黯然壓抑的語調,“別騙我,君庭。”
“我沒騙你。”
“告訴我,沒關係的。”
“……就算我有心事怎樣?你關心嗎?”低沉的嗓音雖是粗魯,潛蘊的任性卻像一個讓人又氣又疼的小男孩。
方紫筠禁不住心臟柔柔一牽,放緩了語氣,“我當然關心埃”
充滿母性的溫柔嗓音似乎平抑了陳君庭心中的怨氣,他垂下明明沮喪卻故作堅強的肩膀,緩緩旋過身來。
“我落選了,方紫。”
“落選?”
“這一屆的全國繪畫比賽,我只得了個佳作。”
“佳作?”玫瑰唇角牽起淺淺笑弧,“也不錯埃”
“怎麼能說不錯呢?”陳君庭瞪她,再次提高嗓音,“你知道我寄託了多大希望在這次比賽嗎?你知道我為了能夠得獎花了多少心思去取材、構圖嗎?”他激越地說,黑眸點燃憤恨火苗,“我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成,要是連畫畫也畫不好,我就真的一無是處了!”
“你不會不成的。”她走近他,柔柔握住他的雙手,“怎麼會不行呢?可能是這次比賽太緊張了,所以才沒畫好吧?下回再加油一點就好了。”
“不是的,方紫,你知道我想到國外學畫的,如果不表現好一點,以後很難爭取到獎學金……”
“我知道,君庭,我懂。”
“我必須讓大家注意到我,必須讓他們認可我。”他低聲呐喊,嗓音蘊著淡淡絕望,“我必須成功,方紫,要不我永遠脫離不了這個鬼地方,永遠得住在這麼破舊的爛房子裏!”
“你會成功的,君庭,一定會。”
“真的嗎?”他緊緊握住她的柔荑,語聲惶惑而微微發顫。
“會的。”她柔柔回道,唇畔漾開清淺微笑,水眸漫著煙霧,朦朧而美麗,溫婉而動人。
陳君庭怔怔望著,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見到了拉斐爾筆下溫柔高貴的聖母。
“你好美,方紫。”他喃喃,右手撫上她細嫩的頰,輕輕撫觸著。
她只是淺淺地笑。
忽地,他一聲低鳴,再也忍不住驀然在胸膛裏奔竄的衝動,右手滑下她優美的頸,將她窈窕的身子用力扣向自己,火熱的雙唇貼上她的。
她一驚,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任他的唇霸道地蹂躪侵略,半晌,才記起掙扎,“別這樣,君庭,別……”
“別動,方紫。”他低喘著,氣息濃烈,嗆上她的耳畔、鼻尖,“讓我吻你──”他說,左手攬住她的細腰,右手扶住她的頸後,將她整個人壓緊自己,讓她窈窕的曲線密合他的。
在感覺到她嬌軀的柔軟時,他體內的欲火燃燒得更旺了,幾乎渾然忘我。
“不要這樣,君庭,不要……”她轉動著頸項,徒勞地想逃避他火熱雙唇霸道的烙印,卻怎麼也躲不開,在掙扎的同時,柔弱的身子仿佛被他鉗制得更徹底了。“不要這樣……”當她發現他完全沒有停止親吻她的意圖,甚至不肯稍稍鬆開她的身子,一顆心開始劇烈恐慌,語音亦跟著破碎起來,“不要,君庭,不要……”
“要的,方紫,你好美。”陳君庭低啞地說,騰出一隻手粗魯地解開她上衣鈕扣,接著,臉龐壓入她柔軟的胸脯,重重喘息,“讓我吻你,我要……”他氣息混濁,語音喑啞,雙唇在她瑩膩肌膚上來回烙燙,呼吸著她淺淡幽微的少女芳香,神思陷入迷惘。
淚水刺痛了方紫筠的眸,她掩落墨瞼,任透明珠子靜靜棲息於微顫的羽睫後。
※※※
方紫筠最近不對勁。
她有心事。自從那晚到他家後,她總逃避著見他,他打電話找她,她也想盡千般理由不接。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
陸蒼鴻沉吟著,湛幽黑眸一面鎖定對面校門口川流不息、三三兩兩散去的女子高中生,一面在腦海底澄清思慮。
他想起前兩個禮拜和哥哥陸蒼麒的對話──“蒼麒,你老實告訴我,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跟紫筠說了什麼?”他問,語氣雖是平靜的,可緊盯著哥哥的眸子卻灼亮有神,不輕易放過對方面上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
“我當然跟她說了話埃”面對他的質問,陸蒼麒的反應是平平淡淡地聳肩,“是你的客人嘛,我當然要禮貌性地打個招呼囉。”
“禮貌性的招呼?”
“沒錯。”
“就這樣?”他追問,“不多也不少?”
“就這樣。”陸蒼麒應得流暢,“不多也不少。”
他不相信!
就算陸蒼麒答得流暢,神情也若無其事,可他瞭解方紫筠,也瞭解自己的哥哥。
如果不是受了什麼刺激,她不會明明蒼白著臉,卻還強裝平靜鎮定,肯定是蒼麒對她說了些什麼,而且不會是太好聽的話。
事實上,哥哥對女人一向沒什麼好感,對看來柔弱婉轉的女子則是更加鄙夷──他瞭解蒼麒,知道他對自己不屑的女人言語可以多刻雹多譏諷。
他也知道,紫筠只會默默承受這樣的刻薄與譏諷,毫不反擊。
她肯定受了傷了,而他愧悔的是,他竟沒事先料到她也許會受到傷害,竟沒事先護好她!
他沒護好她,讓她受傷了──悔恨攫住他的心,揪得他心臟強烈發疼,疼得他面色忽然刷白,連蒼麒也察覺到了。
“你幹嘛這麼在意她?蒼鴻,不過就是一個軟弱平凡的女孩子嘛,我真看不出她有什麼地方值得你動心的!”
“你不懂,蒼麒……”
“我是不懂。憑你的條件要什麼樣的女朋友找不到?”
“她不是我女朋友。”
“是嗎?”對他迅捷的反駁,陸蒼麒的反應是諷刺地挑眉,“那她算什麼呢?”
“朋友。”他低聲應道,“一個最好的朋友。”
紫筠是朋友,一個讓他見了她就舒服,喜歡凝望著她、喜歡聽她說話、也喜歡對她說話的知心朋友。
不知為什麼,她仿佛就是能夠挑起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讓他在看著她時,無法當自己是旁觀的第三者,總要關切在她身邊發生的所有事情,總想注意她任何的情緒變化。
“……像她那種文靜怯懦、什麼也不會的女孩子只會拖累你,蒼鴻,她不適合你,不能給你任何力量!”
是,她是文雅,是恬靜,是看起來一副柔弱又無助的模樣,可她絕對不是怯懦,絕對不是那種什麼也不會的女孩子。
她身上有一種堅強,有一種力量,也許輕淡而隱微,一般人無法輕易感受到,但他可以,他可以感覺得到。
他可以,當他注視著她挺著纖細的背,默默忍受班上同學的欺侮時,當看著她與陳君庭在花叢裏初次對話、她以為自己傷了他時臉上佈滿懊悔、溫柔的歉意時,當她不顧全班同學反對、執意提名陳君庭參加繪畫比賽時,他都能感受到,都能感覺到蘊藏於她體內那股柔軟卻堅毅的力量。
她或許不懂得反擊,或許不懂得與人爭執,可並不表示她就是那種軟弱無能的女孩子埃
“就連我,也因為你,才懂得不再封閉自我埃”陸蒼鴻喃喃,心臟再度重重一扯。
也許蒼麒不明白紫筠對他的重要性,可他自己卻明白,他明白要不是她,他至今還封閉在透明的水晶世界,至今還日日對著案上的水晶球,默然沉思。
若不是紫筠,現在的他不會是他,只是一個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草木人罷了。
紫筠,別這樣,別對我封閉自己,我不要你這樣……陸蒼鴻在心底默念,英睿的眸光閃電流轉,終於,落定一個正飄然走出校門的少女。
她蒼白著一張容顏,步履躑躅,像是猶豫不決,又像茫然迷亂。
究竟怎麼了?
瞪視著那纖弱嬌小的倩影,陸蒼鴻難抑心疼,咬著牙,雙拳緩緩握緊。
他默默在背後跟著她,遠遠地,保持一段距離,不讓她輕易察覺他的存在。
他跟著她,經過總統府前幾個文風不動的憲兵,直直前進,然後轉進一家速食店。
他蹙眉,躲在一角看著她走進洗手間,接著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輕便衣衫出來,連書包也藏進一個淺色帆布背包裏。
怎麼回事?
他蹙眉,滿心疑惑,卻依舊保持沉默,靜靜跟在她後頭,直到那個淡淡的灰色倩影如一縷幽魂似地飄進巷子裏一棟不起眼的破舊樓房。
這是哪兒?
陸蒼鴻莫名其妙,不明白方紫筠為什麼會進了這麼一棟殘破的樓房,還特地事先換掉了制服。
他抬頭,英眸梭巡樓房外部斑駁的灰白色粉牆,直到二樓一塊小小的招牌攫住了他的目光,也攫去他所有心魂──
一聲悲鳴忽地逸出他的喉頭,他迅速轉身,背抵住牆,總是堅挺的肩膀無力地、深深地垂落。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1:15
第五章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躺在冰涼的手術臺上,方紫筠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她告訴自己這一切很快就過去了,她犯了個錯,現在不過是糾正這過錯而已,只要幾十分鐘,只要幾個小小的、簡單的動作,她就能和這個過錯永遠揮別,假裝它從不存在。
只要幾十分鐘,只要忍耐一陣子就好了……可她卻無法忍耐,無法原諒自己!
沒錯,她是犯了個錯,但用這種方法去改正它,難道不是再度犯下另一個可怕的錯誤嗎?她有什麼權利去扼殺一個生命?她有什麼權利去犧牲一條小生命換回自己原來的人生?
那是……生命啊!是孕育在她體內、逐漸成形的生命,是她的小寶貝,是將來會開口叫她媽媽的一個孩子……她怎麼能……怎麼能用如此冷酷無情的方式結束他或她的生命?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於是,她逃了,慌慌張張跳下手術臺,倉皇離開這家簡陋破舊的小婦產科診所,跌跌撞撞地奔下樓。
她匆忙慌亂,在跨過門檻時差點絆了一跤,幸賴一雙堅韌的手臂及時將她圈入懷裏。
她茫然,半晌才領悟到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羽睫一揚,“對不……”道歉的話語未落,她整個人便當場凍立。
是──蒼鴻!
怎麼會是他?怎麼能是他?她這陣子一直在躲他的啊,最不願意他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件無奈又可怕的事啊!
為什麼就剛巧是他?為什麼偏偏遇著他了!
方紫筠咬緊牙,沉滯的呼吸還沒來得及調勻,淚水已然沖上雙眸,伴隨著喉間不爭氣的哽咽,滴滴墜落。
她不能哭的,不該哭的,可不知怎地,當知道自己正被他擁在懷裏,當他總是平靜淡定的面容映入眼底時,她的心再也無法忍住多日來強自抑住的酸澀與沉痛,百折千轉,揪得她好疼、好難過埃
“蒼鴻,我……該怎麼辦?”不及細想,求救的低語便沖口而出,“我完了,怎麼辦……”
他輕輕歎息,仿佛早明白她發生了什麼事,默然不語,只是更加擁緊她,將她沾染珠淚的濕潤臉頰貼向堅實的胸膛。
“先好好哭一場吧,紫筠,別忍著。”他溫柔地勸慰,一面用手輕撫著她柔軟的秀髮,“我會替你想辦法的,別擔心。”
“你……都知道了?”她忽地揚首,噙著淚光的眼眸凝向他。
“我猜到了。”他靜靜地說。
淚珠再度滾滾直落,“我簡直……胡塗!對吧?”
他不語,望向她的眸子清澄如水,卻也深不見底,半晌,才低低一句,“是陳君庭嗎?”
“……是。”
“胡塗的人是他。”陸蒼鴻簡潔地道。
“他也……他不算強迫我。”方紫筠急急地說,不知為何覺得自己有必要為陳君庭辯解,“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所以……”
“別說。”他止住她,“我不想聽細節。”
“蒼鴻──”望著他忽然陰沈的神情,她幾乎心碎,又痛又悔,又是自慚形穢,“你瞧不起我,對吧?”
他搖搖頭,右手撫上她光潔的頰,神情若有所思,深深沉吟。
而她望著他面上莫測高深的神情,心跳狂野,容顏蒼白。
說話啊,蒼鴻,說啊!說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是不是瞧不起我!
她在心底呐喊著,一聲強過一聲,一回痛過一回,可卻無論如何喊不出口這些深切的、令她幾乎崩潰的悽楚呐喊,她無論如何就是喊不出口。
因為她怕,她真的怕──她怕自己一喊!得來的回答竟是他絕對的肯定。
她受不了的,她肯定會受不了。誰都可以,她就是不願陸蒼鴻瞧不起她,不願他有一絲絲鄙棄她……別瞧不起我,蒼鴻,求你!
一陣強烈的暈眩驀地攫住方紫筠,她身子一軟,頹然倒入陸蒼鴻懷裏。
※※※
她犯了個錯,這個錯誤的代價也許足以改變她的一生,至少,她被迫暫時放棄高中學業了。
輕揚墨睫,方紫筠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眼神迷茫而朦朧。
好像作夢啊,這一切,像是鏡中月、水中花,模糊不清──懷孕、休學、結婚、生產……不過才短短幾個月啊,為什麼她的人生竟像曲折的小道,繞來彎去,搞得人暈頭轉向,辨不清來時路,更不曉得該往哪里走。
幾個月來的一切,她並不想去回憶,可回憶卻如潮水,排山倒海向她襲來──我沒有你這種未婚懷孕的浪蕩女兒!你才十七歲!十七歲就懷孕結婚,我是這麼教你的嗎?你丟不丟臉?丟不丟臉!我沒你這種女兒,你以後別認我!
紫筠,你怎麼會做出這種胡塗事呢?爸爸也幫不了你了。
嫁給我們君庭吧,別看他外表粗野,其實他真是個好孩子,對我這個外公很孝順,我想他一定也不會虧待你的。
方紫,我會娶你的,我一定會娶你,我愛你,一直就愛你!
答應他的求婚吧,紫筠,我知道你捨不得打掉孩子,既然如此,總要讓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埃
不行的,蒼鴻,那我怎麼辦?我得休學嗎?我不要!我還想繼續念書,還想考大學……不能了,即使她滿心不願意,濃濃地悔恨,她再也不能繼續待在學校,不能考大學,甚至連光復樓都不曾真正踏入……想著,她不禁微微苦笑,她的人生像老太太手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糟糕透頂,而她居然最在乎沒能有機會搬進光復樓的教室?
可這對她而言,的確是最大的憾事,她一直那麼憧憬搬進光復樓,那麼憧憬那些倚著光復樓、沐浴夕陽殘照裏專注讀書的少女們,她多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同她們一樣,成為學妹們眼中成熟懂事又堅強獨立的學姊,她是多麼希望在搬進光復樓後,自己能堅強一些、勇敢一些,不再總是柔弱無助的模樣,她是多麼希望啊!
可這個夢想也許永遠不能實現了。
強烈的苦澀堆上心頭,方紫筠閉上眸,品味著那令人心酸又心痛的滋味,一時之間,竟恍惚了。
直到一個清脆的嗓音喚回了她,“陳太太,陳太太?”
陳太太!
方紫筠悚然一驚,眸光一轉,直直射向那個竟如此稱呼她的護士小姐。
不是護士小姐喚錯了,是她揮不去心頭那股驀然浮現的不甘──為什麼女人一結了婚就必須冠夫姓,再不是小姐,而成了太太了?
不,她還沒準備好,她還不甘願成為某人的太太,不情願成為一個男人的附屬礙…“怎麼了?方紫,瞧你失魂落魄的?”爽朗的男聲在護士身後揚起。
方紫筠這才注意到原來陳君庭站在白衣護士後面,他側出身子,懷中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嬰孩。
他那麼小心翼翼地抱著,像捧著容易摔碎的陶瓷娃娃似的。
方紫筠望著,心一緊。
那是他們的孩子啊,一個肌膚白細、五官清秀的小嬰孩,一個惹人憐愛的小公主,將來會喊她一聲媽媽的、最貼心的女兒埃
“盈兒……”她喃喃,不覺直起上半身,伸出產後依舊虛軟的藕臂,“我的盈兒,讓我抱她。”
“好,盈兒,讓媽媽抱抱哦。”陳君庭微笑,一面哄著懷中粉嫩的嬰兒,一面將她遞向方紫筠,方紫筠接過,先是怔怔地看著懷中的嬰兒好一會兒。
陳楓盈,她的女兒,她與陳君庭的女兒──她是那麼嬌小又細緻啊,一雙才剛剛懂得張開的明亮眼睛,好奇地、靈動地看著她。
這是一雙多麼清澄、靈透又純淨無瑕的眼睛啊!將來她會用這雙眼睛看這大千世界,看春去秋來,看日出日落,她會看到這世界所有真誠美善的一切,也會被迫看到掩不去的墮落污穢。
她會震驚、訝異,甚至帶著微微恐懼,但她仍必須去面對,面對這樣一個有情卻也無情的世界。
“可是你不必怕,你不必怕,盈兒……”方紫筠喃喃,嗓音細微,卻蘊滿無限感情,“媽媽會保護你的,會給你最溫暖、最幸福的家庭,讓你有勇氣去面對一切。”她神情恍惚,玉手輕輕撫過女兒的頰。
“對啊,盈兒,我們一定會保護你的。”
一個渾厚而低沉的嗓音插入,方紫筠抬眸,映入陳君庭躍動著光輝的性格臉龐,他對她及女兒微微笑著,一向銳氣的烈眸此刻燃著的卻是溫暖的火焰,“我會保護你們,”他低柔地對方紫筠許諾,“給你們最溫暖幸福的家庭。”
“真的……真的嗎?”方紫筠怔怔地問,心頭驀地掠過莫名的感覺──像是淡淡酸澀,卻又淡淡甜蜜。
“真的。”他點頭,黑眸溫暖地看她,“方紫,你相信我。”
相信他……方紫筠眨眨墨瞼,眼眸忽地濕潤了,她癡癡地,透過朦朧淚霧凝望他。
眼前的人是她的丈夫啊,他已不再是個單純的少年了,他將與她共同撐起一個家,共同撫育他們的女兒。
他必須是個男人,是個有擔當、堅強果敢的男人,而他躍動著火焰的黑眸,也說明了他決心如此。
他會堅強、會努力,而她也該讓自己同樣地堅強,付出同樣的努力。
因為他們已經結婚了,而且還擁有了孩子。
他們必須對婚姻及家庭負責。
※※※
日子平淡又驚險地展開了。
像一匹上好的綢緞,表面上看來光潔無痕,可仔細觸摸,卻仍發現有些微的凹凸不平。
由於母親一直對她年紀輕輕便奉子成婚十分介懷,又對家境貧困的陳君庭相當不滿,所以自從結婚後,方紫筠等於是跟母親斷絕關係了,搬入陳君庭家裏,與他的外公一起祝一家四口就這麼擠在一方小小的、破舊的屋簷下。
在陋巷的小屋裏,外公仍是經常出海捕魚,而陳君庭轉讀夜校,白天則既送報紙、又在速食店兼差,因此,屋裏經常只有方紫筠母女兩人。
雖然休了學,她仍是抓著了機會便捧著課本讀,直屬學姊畢業後將一堆教科書及參考書轉送給她,而這些,便成了她日日迫切啃噬的精神食糧。
然而,她並沒有大多閒暇時間可以留給自己,大部分時候她必須為了操持家務及照顧女兒而忙得團團轉。
洗衣、買菜、煮飯、打掃,這些日常家務不僅要做,而且還得不停分神去照顧女兒,喂她喝奶、替她換尿布、洗澡,還得在她哭鬧不休的時候抱起她來,輕輕地搖晃誘哄。
嬰孩們是不分日夜的,他們總是哭著入睡,睡醒了又哭,日日夜夜折磨著父母的神經。
方紫筠經常覺得自己纖細的神經快要繃斷了,尤其當深夜,外公和陳君庭都沉沉睡去的時候,她還得一個人獨自躲在屋子的角落,柔聲哄著哭泣不休、不肯乖乖入睡的女兒。
而這一晚,陳楓盈也許是因為白天輕微地著涼,身體不甚舒服,情緒相對也就特別煩躁,不停地哭泣。
“乖,盈兒,媽媽知道你身體不舒服,睡一會兒,睡一會兒就好了。”她低聲哄著,溫柔地搖晃著女兒。
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她的手臂酸痛,幾乎要折斷,嗓音也沙啞不堪,可哭泣的陳楓盈仍是不肯入睡。
“別這樣,盈兒,睡吧,乖一點好不好?”方紫筠哄著,淚水不覺沖上眼眶,微微地刺痛著。她連忙深呼吸,不讓喉間逸出微弱的嗚咽,“乖一點。楓盈,你會把爸爸跟曾外公吵醒的。”
陳君庭跟外公睡得並不好,雖然她躲得遠遠地,但陳楓盈的哭聲仍是一陣一陣遠遠地鑽入他們的耳膜,教他們在夢中翻來覆去,怎麼也不安穩。
“……爸爸跟曾外公白天工作都很累,你捨得讓他們晚上也睡不好嗎?”當女兒的哭聲逐漸高亢的時候,方紫筠的心緒亦逐漸慌亂,兩道秀眉緊緊顰著,急切地跟女兒打起商量。
她好怕,好怕陳楓盈的哭聲吵醒陳君庭。記得上星期有一晚,因為同時應付工作及期末考、精神特別緊張的他在被女兒吵醒後,忽地急急沖向她,佈滿血絲的疲倦雙瞳蘊著明顯的怒氣。
他看來就像忍不住想甩楓盈一耳光似的。
要不是方紫筠連忙把嬰孩抱出屋外,他或許真會控制不住自己火爆的脾氣。
“……走吧,媽媽帶你到屋外散散步好不好?”方紫筠啞聲道,隨手抓起桌上一個小玩具,“我們到外頭玩,看看月亮好不好?”
一面說,她一面抱著女兒往屋外走,輕輕打開木門,又悄然關上。
亭亭倩影飄過長長的陋巷,來到臨著溪流的馬路邊,落定一張位於路燈下的石椅。
“看,月亮。”她低頭對女兒說道,然後揚起眸,凝向獨自高掛天際,盈滿清輝的月輪。
淡金色的月光不知怎地,竟微微銳利,輕輕刮著她蒼白的臉頰。
有些刺痛。
她一顫,連忙收回凝定圓月的眸光,望向懷中的嬰孩。
她仍微微抽泣著,像是喘不過氣來的哽咽聽得方紫筠心疼不已,“別哭了,盈兒,我們玩這個。”她一面說,一面搖起手中造形可愛的波浪鼓,“看,好不好玩?”
波浪鼓左右晃動著,敲打著清脆的韻律,陳楓盈忽然不哭了,白白胖胖的小手揚起,緊抓住波浪鼓的把柄。
方紫筠讓她抓住,笨拙地搖晃著。
有一下、沒一下的單調脆響乘著六月夜風的羽翼,在空中回旋盤桓。
方紫筠聽著,忽地怔了,“這是蒼鴻送的禮物……”
波浪鼓是她產後不久,陸蒼鴻來看她時帶來的禮物,除了這個,還有許許多多嬰兒會喜歡的小玩具。
她記得,陳君庭曾為這些禮物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我的女兒不需要陸蒼鴻來討好!”他怒吼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那些小玩具全部掃落垃圾桶。
而她唯一偷藏下來的,就是這把波浪鼓。
幾個月來,就是這單調而清脆的聲響伴著楓盈,也伴著她……六月底了,再過幾天他就要參加大學聯考了,不曉得他準備得怎樣?
方紫筠想,半晌,忽地苦笑搖頭。
當然沒有問題了。她真傻,陸蒼鴻是何等絕頂聰明的人物,哪需要她為他擔心課業的問題。
他肯定能金榜題名的,絕對考上第一志願,不需她無謂的擔憂。
他總是將自己的一切處理得那麼好,那麼有條不紊,不需她或任何人為他操心。
他不需要她的擔憂,從來不需要……她深吸口氣,忽地被一陣莫名的感覺攫住,胸膛仿佛空空落落的,既像空虛,又似寂寞。
她輕咬下唇,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被這樣的落寞感束縛,她有丈夫,還有個孩子,有一個雖然清寒卻完整的家庭,有家人們伴著她──你還求什麼?還要什麼?還不滿足什麼?
她在心底呐喊著,問著自己,卻隱隱地明白這些也許是無解的問題,永遠不會得到答案。
她感到絕望。
仿佛感應到母親失落的情緒,陳楓盈也不安了起來,眨眨清亮的眼眸,喉間再度逸出輕微的哽咽。
方紫筠驀地從沉思中驚醒,“怎麼了?盈兒,怎麼又哭了呢?”她低頭,慌亂急促地哄著,不停拍撫著女兒的背脊,卻仍是鎮定不了嬰孩敏感的焦躁,“別這樣,盈兒,乖,別哭了好不好?”她誘哄著,無奈又無助,心韻像走了調的樂曲,淩亂而不堪。
一雙裹著白色衣袖的手臂忽地自她懷中抱過陳楓盈,跟著,清柔的嗓音輕輕拂過,“別哭了,楓盈。瞧你這麼任性,可把你媽媽折磨慘了。”
乍然聽聞這熟悉的嗓音,方紫筠的心臟不覺狠狠一抽,她揚起頭,不敢置信地瞪著臨立眼前的卓然身影。
“蒼鴻……怎麼會是你?”
陸蒼鴻凝望她,清秀的臉龐一貫的平和淡然,好一會兒,俊朗的眉峰忽地微微蹙起,“你瘦了不少。”他說,語氣平淡,卻掩不去微微心疼,“這陣子肯定沒吃好,也沒睡好吧?”
她不語,默默咬住下唇。
見她不肯回答,他不再逼她,轉而逗弄懷中的女嬰,“都是你!調皮的小丫頭,一定是你害得媽媽這麼累。不許哭了,聽到了沒?”
說也奇怪,在他這麼半責備半誘哄的逗弄下,陳楓盈真的不哭了,張大一雙清澄秀麗的眼眸,怔怔地看著他。
他是怎麼做到的?
方紫筠覺得不可思議,這小女孩連父親的面子也經常不賣的,怎麼會到了他懷裏,便如此文靜而乖巧?
“她怎麼這麼聽你的話?”她喃喃,不敢相信。
“因為這聰明的小丫頭懂得看臉色埃”陸蒼鴻半開玩笑地回答,星眸熠熠生輝,“看到我這個兇惡的叔叔,還能不乖乖的嗎?”
不,他才不凶,一點也不。
方紫筠想,美瞳怔怔地凝睇他。
他不兇惡,只是身上透著一股平靜淡定的氣質,教人覺得安心。
也許盈兒小歸小,也感受到他這樣的氣質了,所以才會收住了眼淚,平抑了焦躁的情緒。
“……你怎麼來的?蒼鴻,現在是三更半夜埃”
“我開哥哥的車來的。”他低聲說道,微微一笑,“就停在前面不遠的空地上。”
“這麼晚,你又快要聯考了……”
“我想看看你。”陸蒼鴻截斷她的話,星眸掠過一絲深沉,“我念不下書,忽然想看看你。”
方紫筠的心臟一牽,“看了我以後,就能讓你定下心來念書嗎?”她故意讓語音帶著淡淡嘲弄,“我不是幸運女神,可不能保佑你考上第一志願埃”
“我知道。”他以一個清淡的淺笑回應她的嘲弄,“不過看了你以後,會讓人得到一股安定的力量。”
安定的力量?她?
方紫筠眨眨眼,一顆心忽地像脫了韁的野馬,奔騰起來。
她是不是聽錯了?他說她能讓他得到安定?怎麼可能?她連自己都打理不好,生活一團亂,怎能給這個萬事井井有條的男孩安定的感覺?他是……他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吧?
※※※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也許眼前這個纖弱清瘦的年輕母親不明白,可他心底卻是明白得很。
不過這樣的明白,來得太晚。
在看著她懷孕,看著她在一個欣喜的老人監護下與另一個年紀和她一般的男孩于法院公證結婚,他才逐漸明白,原來她對他的意義,絕對不只一個好朋友。
在看著她與陳君庭並肩而立,聽著法官宣讀他們的結婚誓詞時,他才從內心那股強烈的惆悵與刺痛明白了自己多年來暗暗埋藏的感情。
原來他是喜歡她的,甚至可以說,他深深地愛著她。
他愛著一個不屬於他的少女,她的身,早已奉獻給另一個男孩;而她的心,也將逐漸依歸於她的丈夫與小孩。
已經遲了。
在她還沒有屬於任何人的時候,他來不及認清自己的感情,來不及緊抓住她,等到如今他恍然領悟,一切卻已然遲了。
為什麼人總要在失去之後才懂得懊悔?
為什麼在十歲那年,姊姊和親生母親先後逝去,便發誓不再對人付出太多感情的他,卻還是不由自主為她心動了,在不知不覺當中用了情?
從小他就明白,情之一字,傷人至深,他癡情跟隨父親多年的母親,就是因為受不了父親老來還移情別戀的冷酷,絕望地離開人世。
仿佛自他有記憶開始,母親便一直纏綿於病榻,無奈地看著父親的身與心離她愈來愈遠,緊緊系在另一個較她年輕貌美許多的女人身上。
而與母親特別親近的他,看著生命力一點一滴自她體內流失,看著她滿頭的華髮、滿臉的疲倦、滿身的無奈,年幼的心靈亦隨之疼痛不堪。
這樣的疼痛在十歲那年生日,終於達到了最高點。
那一年,罹患血癌的姊姊不幸去世,見他的心緒一直處於震驚、哀傷當中,母親於是送他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枯槁的雙手顫抖地將它交給他,“好好看著它,蒼鴻,它會讓你心靈平靜……”
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語音方落,她便合眸睡去,從此再也不醒。
而他緊緊抱著母親逐漸失溫的身體,哭得昏天暗地,傷痛欲絕。
之後,他經常望著水晶球發呆,每看一回,他的心就更凝結一點,更冰封一些。
他要自己硬起心腸,脫離人群,遠遠地看著這紅塵俗世的一切愛恨嗔怨,不涉足其間。
他不要再對任何人付出感情,更不願插手任何人的一切。
直到十四歲那年,他在涼亭裏,無意間看到了她隱在杜鵑花叢後恬靜而溫柔的臉龐──是她讓他淡化心中這冷酷的誓言,是她融化了他一顆冰心,讓他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再次懂得關懷身邊的人事物,再度涉入這美麗又醜陋的紅塵俗世。
是她在不知不覺當中潛移默化了他,而他也在不知不覺當中將一顆心遺落了,落在她身上。
她知道他愛她嗎?
她不知道吧,而他也絕不會讓她有所感覺。
這些日子他拚命壓抑,拚命地將重新燃起的感情再度深深地埋入心底,為的就是怕敏感的她,會察覺了他對她的愛意。
他不願讓她感到負擔。
她只當他是好朋友,一個在她有難時,願意助她一臂之力的知己好友,他沒有必要去破壞這種關係,破壞她對他單純的信賴。
只要她幸福,他願意一輩子當她的好朋友,就這麼站在她身後,默默守護著她。
只要她過得幸福,他不介意自己的感情得不到回報……“她睡著了。”望著他懷中靜謐酣睡的小嬰兒,方紫筠沙啞的嗓音蘊著不可思議。
他拉回心神,隨著她調轉眸光。
懷中嬰兒的睡顏如天使,是完全不知人間疾苦的甜美安詳。
“該抱她回屋裏了,要不她可能真的會感冒。”她歉疚地說,伸手就要從他懷裏抱過女兒。
他搖搖頭,“我跟你一起走回門口吧。讓她再睡沉一點,要不可能又要吵醒她了。”
“嗯。”她輕輕頷首,站起身,隨著他一塊兒走向陋巷。
“下回別再半夜帶著孩子到屋外散步了,不安全。”他叮嚀著。
“嗯。”
“還有,要出門也該加件外套啊,瞧你穿得那麼單薄,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我知道了。”她乖巧地應著,不知怎地,在聽著他宛若父親的囑咐與叮嚀時,她竟有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這感動,如決堤的潮水,直直沖向她心坎,幾乎逼出她的眼淚。
她搖搖頭,深深吸氣,不許自己落淚,只是跟著身旁這個身材英挺的男孩,跟著他一道前進。
月光與路燈,拖著他與她並肩前行的影子,細細長長的,仿佛會延伸到天涯海角──
※※※
當方紫筠抱著沉睡的嬰孩悄然踏進屋內時,她並不曉得,屋內一雙眼眸正從暗處悄悄凝望著她纖細的身影。
烈眸噴出火焰,映照出一張陰沈憤怒的性格臉龐。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1:31
第六章
天,是藍的,好高,好遠。
藍空映照下,一個小女孩的身影顯得格外清晰,也許是她年紀小小卻一個人踽踽獨行,也許是因為她該是稚嫩年幼的小臉上卻蘊著大人也不及的聰慧神采,使得她雖然走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矮小的身影卻不曾被淹沒,反倒格外出眾,格外惹人注目。
是的,誰也不會忽略這樣一個小女孩的。即使她穿著平凡而普通的淺色洋裝,質料甚至有些粗糙,肩上背的紅色書包也只是一般的款式,可不知怎地,她走起路來的姿態就是那麼獨特、那麼不凡,教人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往往目光流連在她身上好幾秒,還不能相信她原來只是一個小女孩。
一個小女孩──也許六歲,頂多七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靜靜走著,偶爾抬頭望天,燦爛的藍天與她清亮的黑眸相映成輝,躍動的卻絕不是純真的光芒,而是深沉的、黯淡的,讓人忍不住要皺起眉頭來的孤寂。
這樣一個正當無憂無慮的童年,照說該日日活潑開朗的小女孩,為何眉宇之間竟沉蘊著一股化不開的惆悵呢?
這樣的孤寂,這樣的惆悵,她又為什麼刻意要用小巧櫻唇畔的淡淡淺笑去掩飾呢?
她微笑著,笑容卻絕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單純天真,也不是一個成年人會隱藏的心機算計,只是這麼笑著,就像她決意強迫自己時時拉開嘴角,強迫自己展露歡顏似的。
她就這麼走著,笑著,一路上不知吸引了多少好奇的目光,可她渾然不覺,沉浸在小腦袋裏無邊無涯的世界。
她想著一道謎題,一道她昨天從市立圖書館看來的謎題,一道有關秤重的謎題。
她還記得自己捧著那本書津津有味地讀著這道謎題時,圖書館阿姨驚愕又訝異的眼神。
“你看得懂嗎?”阿姨懷疑地問她。
“看得懂。”
“那你解得出來嗎?”
她點點頭,“嗯。”
當阿姨震驚的表情落入眼底時,她知道自己又犯了過錯。
她不該點頭的。
她知道那本書不是她這個年紀該看的書,也明白憑一個六歲孩子的智商不該解得出那道謎題。
可是她解出了,只花了幾分鐘。
對一個陌生的外人而言,她超乎尋常的智力常會令他們吃驚、呆怔!接著便是一陣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所謂的天才兒童,而對許多大人來說,像她這樣的天才兒童就像是外星生物,顯然與他們不是同類。
他們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她,也不明白該怎麼與她相處。
於是,只有遠遠地走避了。
不能怪他們,就連她自己的爸爸和媽媽許多時候都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了,何況這些陌生的大人?
他們沒有惡意,只是不曉得該怎麼對待她罷了。
她明白的,從她很小的時候便開始顯露早熟的智慧起,她便逐漸習慣了周遭大人的反應。
不只大人,就連同年齡的小孩也不願與她親近,他們覺得她是怪物,聰明得詭異。在一種好奇又嫉妒的心態下,他們不但疏遠她,甚至以欺負她為樂。
她已經習慣了。
想著,她不禁歎了口氣,長長的、深深的,完全不像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該有的落寞。
“怎麼了?年紀小小就哀聲歎氣的!不怕成了小老頭?”
剛剛沉落至穀底的一顆心驀地翻揚,她旋過身,仰頭望向那個如此嘲謔她的大男人。
“鴻叔叔!”
陸蒼鴻低頭,看著這個清秀的小女孩,說實在,在她這個年紀,她看來應該是稚嫩的,可眸中流露出的聰慧神采卻經常令他吃驚。
她有一對極像她母親的眸子,聰慧迷人,卻又經常潛蘊著淡淡憂傷──不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憂傷埃
陸蒼鴻沉吟,拉起小女孩的小手,將她帶到附近一座小公園,尋了張椅子坐下,黑眸定定凝望她,“怎麼了?楓盈,今天不是你生日嗎?怎麼我見到的不是一個活潑開心的女孩,而是個哀聲歎氣的小老頭呢?”
陳楓盈搖頭,小小潔淨的臉上浮漾著淺淺微笑,“見到你我的心情就好多了!鴻叔叔。”
“這麼說你之前心情不好囉?為什麼?”
她垂下頭,默然不語。
他微微蹙眉,握住小女孩纖細的肩,“楓盈,怎麼不說話?你不是一向把叔叔當成好朋友嗎?怎麼現在不肯把心事告訴我了?”
“叔叔……”陳楓盈終於抬頭,小小的櫻唇輕顫,掙扎許久,好不容易吐落語音,“鴻叔叔,今天是我生日,可是我卻……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陸蒼鴻訝異地揚眉,“為什麼?”
“昨天晚上……爸爸又發脾氣了。”
“……對媽媽嗎?”
“嗯。他最近畫一幅畫,卻怎麼也畫不好,所以心情不太好──”
小女孩的話語雖然是不滿自己的父親,但陸蒼鴻卻敏感地聽出其間幾許維護之意,也許是因為陳君庭終究是她的親生父親吧。
就像紫筠一樣──這幾年的婚姻生活,他從不曾聽她在他面前數落過陳君庭一點不是,在他面前她總是微笑著,笑得那麼恬靜溫柔,就像一個婚姻幸福的小婦人一般,要不是偶爾陳楓盈會對他訴苦,他甚至不曉得原來陳君庭經常在家裏發脾氣。
她的婚姻似乎並不幸福,陸蒼鴻想,眉宇間淡淡沈鬱,也許應該怪罪於他,要不是他當年的鼓勵,她也許不會決定嫁給陳君庭,但他也不忍她犧牲掉眼前這麼可愛又乖巧的女兒啊,當年的她若真墮了胎,今日他也不可能和這麼可愛的小女孩在這座小公園裏對話……該怎麼做呢?他該怎麼做才能幫她?該怎麼做才能令她得到真正的幸福?
“……其實爸爸也不是那麼經常發脾氣啦,”小女孩似乎看出他的擔憂,嬌聲解釋起來,“他有時也很好的,很風趣,會說笑話逗我跟媽媽──”她頓了頓,眸子忽然朦朧起來,“希望爸爸趕快成名,只要多一點人肯買他的畫,他一定會對我們很好的──”
即使如此,能夠因為自己的事業不順遂便對妻女發脾氣嗎?
陸蒼鴻暗自咬牙,卻沒有再將內心的陰鬱表露在臉上,雙唇反而揚起好看的弧度,“走!鴻叔叔請你去吃冰淇淋。”
“冰淇淋?”
“對,而且啊,”他指指自己背在肩上的背包,“這裏頭還裝了要送給你的禮物哦。”
“禮物?”陳楓盈眼眸一亮,“是什麼?”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
方紫筠匆匆趕回家。
最近忙著寫一篇報告,約了幾個同學晚上到學校討論,可在公車上一翻記事本才知道原來今天竟是女兒生日,急忙折返回來。
今晚君庭要參加一場聯誼會,要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也不在,未免對不起今天才剛滿七歲的小女兒。
回家路上,她順道進了超市買了幾樣菜,又到麵包坊買了一盒楓盈最愛的黑森林蛋糕,進屋時已超過六點半。
“對不起,對不起,盈兒,媽媽回來晚了,你還沒吃飯吧?”她沖進門,連迭聲地道歉,“媽媽馬上煮飯,吃完飯後我們再切蛋糕……”
一個高大俊拔的身形止住了方紫筠唇間紛然吐落的話,她愕然,瞪著照理說不該出現在屋裏的男人。
“蒼鴻?”短暫的迷惑之霧散開後,她的心情忽然奇特地好,“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這個胡塗的媽咪。”陸蒼鴻望著她,言語雖是嘲弄,眸中卻掩不去淡淡的疼惜,“連女兒的生日也差點忘了,對不?”
“對埃”方紫筠吐吐舌,連忙提起手中的蛋糕盒,“幸好我及時補償了。”她頓了頓,“盈兒呢?”
“在洗澡呢。我帶她去吃冰淇淋,剛剛才送她回家的。”
“是嗎?真謝謝你了。”她微笑,一面走向廚房,“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不好吧?”跟在她後頭的陸蒼鴻似乎有些猶豫。
她心一扯,當然明白為什麼,深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的。君庭今晚去參加一個聯誼會了,不會那麼早回家。”她將蛋糕盒擱在餐桌上,鑽進狹窄的廚房,“留下來一起吃飯吧,盈兒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也會。她在心底默默補充。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囉。”陸蒼鴻微笑,倚在廚房門邊,看著她忙碌地洗菜、切菜,“最近功課很忙吧?”
“還好,因為快期末了,又要考試又要寫報告,比較累一點。”
“你白天還繼續在雜誌社工作嗎?”
“嗯,上半天班。”
“白天要上班、整理家務,晚上還上夜間大學,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方紫筠抬頭,朝他送去一抹甜美的微笑,“能夠重回學校是我最大的心願呢,怎麼會累?”
是嗎?
看著她如此粲然的微笑,陸蒼鴻忽地心臟一緊。她總是如此堅強,默默承受一切生活壓力──課業、工作、家庭、婚姻……就算再怎麼苦楚,在他面前她總是笑得如此粲然,仿佛生活中只有陽光。
他佩服她,卻也忍不住淡淡心疼。
“說話就說話,別拿菜刀指著我。”他用一個玩笑掩飾自己內心的激動,“這麼揮來揮去的,萬一傷了人怎麼辦?”
她睨他一眼,“放心吧,我技術好得很。七年的菜刀可不是白拿的。”
七年了!
陸蒼鴻悚然一驚,原來她竟已結婚七年了,而他也默默愛了她這麼多年了。
他想著,不覺怔忡。
時光荏苒,轉瞬竟已七年,她半隱在杜鵑花叢後的少女容顏仿佛還如昨日一般清晰,可卻已經七年了。
她已從單純的少女長成為滄桑的小婦人,而他也即將從醫學院畢業了。
他望著她,眸光不覺深沉起來。
她與他還能有幾個七年呢?他還能這麼默默在她身後關懷照應她幾個七年呢?
他還能再承受這樣愛在心裏口難開的痛苦多久呢?
※※※
可惡!
那傢伙在他家做什麼?
帶著滿腔鬱悶回到家,陳君庭沒料到迎接自己的竟是這樣一幕畫面。
他甜美的妻子與他可愛的女兒坐在餐桌旁,與一個男人開懷地說笑,臉上的神情光輝燦爛。
她們笑得那麼開心,她們何曾那樣對他笑過?
好一幕感人的天倫畫面埃陳君庭諷刺地想,嘴角劃開陰沈的弧度。要不是他還認得坐在那兒的是自己的妻女,差點要以為自己不小心闖入鄰居的家了呢!
可這的確是“他”家,她們的確是“他”的妻女!
既然如此,為什麼是那個做任何事總像不費吹灰之力的陸蒼鴻坐在屬於他的位子呢?
像他這麼優秀的男人,要什麼女人沒有,為什麼偏喜歡來招惹他陳君庭的老婆?
孰可忍,孰不可忍!
在另一陣歡樂的笑聲響起後,他再也壓抑不住排山倒海襲來的怒氣,“他媽的!這是怎麼一回事?”
餐桌旁的三人同時回頭,表情各自相異。
陳楓盈顯然嚇了一跳,方紫筠既訝異又慌亂,而陸蒼鴻仍是該死的不動聲色。
不知怎地,看到他依然鎮定的神情,陳君庭怒火更熾。
“你……你回來了,君庭──”方紫筠首先開口,匆匆起身,語音是掩飾不住的慌張,“怎麼這麼早?”
“怎麼?讓你措手不及了嗎?”陳君庭瞪她,語調諷刺,“趁著老公不在的時候帶男人回家,你倒真能利用機會啊!”
她聞言,倒抽一口氣,臉頰倏地染上嫣紅,“不,不是的,你誤會了……蒼鴻只是……今天是盈兒生日,所以他才留下來吃……”
“盈兒生日?”他截斷她的話,劍眉可怕地擰緊,“你怎麼沒提醒我?”
她是存心要讓他做個不盡責任的父親嗎?存心破壞他在女兒心目中的形象?
“我自己也差點忘了……”
“忘了?”陳君庭譏刺地挑眉,“那這他媽的是怎麼一回事?”
“爸爸,你別誤會媽媽。”陳楓盈急急插口,“我是在路上碰見鴻叔叔的,他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所以請我去吃冰淇淋。”
這樣的解釋並沒有熄滅陳君庭一絲怒火,“你的生日卻讓外人帶你去吃冰淇淋?究竟他是你爸,還是我是你爸?”
“保持一點風度,陳君庭。”一旁的陸蒼鴻終於看不過去了,“是你這個做父親的自己忘了女兒的生日,怎麼還能怪紫筠跟楓盈?”
“我們陳家的事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插手!”陳君庭怒視他,“你要是識相的話就快點滾,這裏不歡迎你!”
“你──”陸蒼鴻皺眉,怒火倏地翻揚,得拚命握緊雙拳才能勉強克制,“不要無理取鬧,陳君庭。”
“我無理取鬧?你以為自己是誰?竟敢這樣對我說話!”怒氣騰騰的咆哮在小小的室內回旋,“你這個假君子,真小人,怎麼不想想是你自己無緣無故跑到別人家勾引人家的老婆?”
“陳君庭,你說話客氣一點!”
“我警告你,要發少爺脾氣回你陸家對你家傭人發去!這裏是我陳君庭的地盤,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你……”
“別吵了!”眼看兩個男人四目交投的火光即將在室內引爆,方紫筠連忙揚高嗓音,她轉向陸蒼鴻,朦朧的眼眸蘊著一絲祈求,“對不起,你先離開好不好,蒼鴻?”
“紫筠,我……”
“沒關係,我沒事的。”
“那……好吧。”猶豫了數秒,陸蒼鴻才勉為其難地點頭,他旋過身,黑眸再度直對陳君庭,雖是一貫的清淡如水,卻掩不住其中隱蘊的嚴凜意味,“好好聽紫筠解釋。”
陳君庭只是冷哼一聲。
※※※
在陸蒼鴻離去之後,方紫筠首先要求陳楓盈回到房裏做功課,接著才轉身面對陳君庭。她凝睇他良久,再開口時語音仍是溫柔而和婉,“今晚在聯誼會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發生什麼事。”他悶然應道,大衣一甩,砰然在客廳木制椅上落坐。
她暗自歎息,彎腰拾起了被他擲落在地的大衣,撣去灰塵,先回臥房拿衣架掛了起來,才又回到客廳。
“今晚……不順利嗎?”她問,心裏大概有數。
今晚他去參加聯誼會,美其名當然是跟藝術界的朋友們交流友誼,但其實也是前去推銷自己,看是否有贊助商或畫廊願意資助他舉辦畫展。君庭的繪畫技巧其實這幾年一直有進步的,參加各項比賽評審的評價也都很不錯,可也許就欠缺了那麼一點運氣吧,總是無法大紅大紫,就連個人畫展也才舉辦過一、兩常
這對汲汲于成名賺錢的他,自然是相當嚴重的打擊了。
“不順利又怎樣?我陳君庭習慣了,他們擊不垮我的!”他憤然回應,脾性一貫的硬。
“喝一點吧。”她柔柔一笑,遞給他盛著熱茶的馬克杯,“外面天氣冷,來點熱茶比較好。”
陳君庭揚起頭,火焰烈眸瞪視她數秒,終於,緩緩滅了火苗,他接過熱茶,啜了一口,“……那個陸蒼鴻究竟對你是何居心?”
“你別多心,他就只是個朋友埃”
“朋友?”他冷哼一聲,“他這個朋友也關心太過了吧,老是在你身邊晃來晃去的……他就這麼擔心?怕我陳君庭供不起你過好日子?”
“他沒有這樣的意思。”她委婉地解釋,“只是做為朋友,偶爾見見面也很平常埃”
“是嗎?這麼說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囉?”
“別這麼說,君庭。”方紫筠輕咬下唇,明知陳君庭對陸蒼鴻的猜忌已是日積月累,卻不曉得該如何化解。
或許,她該毅然決然,斷了與蒼鴻的聯繫,她這麼想,心臟卻驀地狠狠一抽。
要她斷了與蒼鴻的聯繫,永遠不見他?
她做不到啊!
“……你是不是也喜歡他?”陰冷的嗓音驀地揚起,拂過她耳畔。
她身子一顫,“君庭,你別胡思亂想──”
“我胡思亂想嗎?”濃眉一挑,黑眸再度燃起烈焰,“該問問你自己是否問心無愧!”他怒斥,一字一句自齒間迸落,“如果不愛我,當初就不應該答應嫁給我。嫁給我是委屈你了對不?你本來應該可以安心當陸家少奶奶的,卻被迫跟了我這麼一個窮小子……”
“君庭,別這樣……”她語氣軟弱。
“說!你是不是後悔了?”他忽地站起身,猿臂扣住她纖細的肩,“要不是我害你懷了盈兒,你當初也不至於無計可施,只好下嫁給我對不?”
“放開我,君庭,求你──”他抓得那麼緊、那麼用力,她感覺肩痛,而心更痛。
“對啊,求我,你當初也是這麼求我的不是嗎?求我放開你,你就這麼不情願我碰你?”
“別……別這樣……”
“如果這麼討厭我的碰觸,當初為什麼不乾脆打掉小孩算了,也不至於鬧到要休學,還被迫嫁給我!”
“我……我不……”她拚命搖頭,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墨睫逐漸沾染無奈的淚珠。
見她瀕臨哭泣的模樣,他怒火更熾,雙臂更加用力圈緊,“說啊!你幹嘛不墮掉盈兒算了?”
震天怒吼如落雷,精准地劈向方紫筠,她悚然,迷蒙的神智一醒。
“你,”她瞪向眼前暴躁不講理的男人,一向溫柔的心海終於被挑起怒潮,“你怎能這麼說話……”菱唇還想繼續吐落指責的言語,一個纖巧的小人影忽地攫住她的視線。
是盈兒!
她轉過頭,望向那個躲在門扉後頭的小女孩,她顫著身子,面色蒼白得可怕。
她聽到了!
方紫筠悚然大驚,明白一直躲在一旁的女兒聽見了她與陳君庭所有的爭吵,心臟一緊,藕臂不知哪來的力量掙脫了陳君庭的鉗握,身子直奔陳楓盈。
“別誤會,盈兒,爸爸不是那個意思,他不是……”
砰!
陳楓盈以一個摔門的動作回應方紫筠慌亂急促的解釋,她愕然,瞪著那扇緊閉的門扉,一顆心逐漸沉落。
她有預感,盈兒對她封閉的將不只是一扇門,還有她幼小而脆弱的心靈。
※※※
“蒼鴻,上回告訴你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剛到學校,便被院長召來院長辦公室。望著老人家又和藹又是期望深刻的神情,陸蒼鴻感覺心緒複雜。
他當然知道院長之所以急著召見他的目的,也明白經過這許多天的考慮,他恐怕還是必須辜負他的期望。
“對不起,院長,我考慮過了,我想還是……”
“你不肯去?”心急的院長沒等他解釋完便打斷他的話,濃眉不解地皺了起來,“為什麼拒絕?蒼鴻,你應該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徐教授是因為教過你,知道你在病毒研究上的能力,才向CDC推薦你加入新成立的實驗小組的,我不明白你怎麼會想放棄這樣的機會……是因為兵役的問題嗎?你不是可以不用當兵嗎?”
“不是的,院長,不是因為兵役的關係,是我……私人有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我知道你父親已經在去年去世了,你哥哥也結了婚,另組家庭,照理說臺灣應該沒什麼事情值得你牽 掛的。再說我也打過電話給你哥哥,他也很贊成你去埃”
“院長打過電話給我哥哥?”
“嗯。我看你有點猶豫,就想問問是不是你哥哥有意見……”
這麼說蒼麒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陸蒼鴻悄然歎息,感覺自己像被逼入了絕地的猛獸,進退維谷。
蒼麒知道他有多渴望到美國CDC工作,要是他知道他竟拒絕了這得來不易的機會,肯定會料到為什麼。
他完全可以想像哥哥臉上將會出現的不贊同神情……但,他就是無法答應啊,無法毅然決然離開臺灣,無法想像假若自己一去數年,留在臺灣的人兒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他就是放不下她……“對不起,院長,我很遺憾必須辜負您跟徐教授的美意──”
最後,他還是拒絕了老院長的提議,在一陣滿懷愧疚的道歉後,走出了院長辦公室。
雖然拒絕了實現理想的機會,但他的決心沒有動搖,步履也不曾遲疑,直到挺拔的身軀不意之間撞上一副嬌柔的身軀。
他茫然地眨眨眼,瞳眸在映入女人清秀柔婉的容顏後驀地綻出銳光。
“紫筠?”他忍不住訝異,“你怎麼會來這裏?”
她沒有回答,大大的眼眸欲言又止地凝望著他,在眸中變換過多道霧彩後,唇間方吐逸輕細的嗓音。
“我都聽說了。”
“聽說什麼?”
“去吧,蒼鴻。”她清柔地說,櫻唇彎起美好秀麗的弧度,“別為了我而猶豫不決。”
他心一凜,“紫筠……”
“我聽說過CDC,那是美國、也是全世界有名的疾病控制中心不是嗎?徐教授在那裏成立了一個新的實驗小組,希望你過去幫忙,對吧?”
“……是我哥哥告訴你的?”
“嗯,他打電話給我。”
“別聽他的,紫筠,他一定又對你說了什麼難聽話……”
“他沒有,你別多心。”她柔柔地截斷他的話,“難道你不想去嗎?”
“我──”他深吸一口氣,“不想……”
“騙人!”她凝望他,美眸是完全了然的清澄透明,“你進醫學院,研究病毒,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那麼多論文,難道不是因為你想對這方面做出一些貢獻?難道你不想幫助人們瞭解那些可怕的病毒,避免類似伊波拉那樣的病毒再度席捲世界,造成重大災難?”
“我──”
“你不願意對人類做出一些貢獻嗎?”她柔聲質問他。
而他奇怪如此文靜溫柔的她竟有令他說不出話的能力,她只是那麼清澈地望著他,語氣亦如春風般和婉,然而就是有辦法令他招架不住,讓他狼狽得說不出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語。
沒錯,他是希望去CDC,他也的確想對人類社會做出一番貢獻,但她明白嗎?這意謂著他必須離開臺灣,將代表著他們倆也許將數年不能見面,她明白嗎?
“你不明白,紫筠,”他急促地解釋,“這個實驗小組雖然在美國成立,可並不表示會留在美國做研究,如果我參加了,就必須連續好幾年在非洲各國穿梭,搜集資料、做實驗等等,我可能……根本沒機會回臺灣來……”
“你不願意嗎?”她凝望他,眼波蕩漾如水,“你怕自己受不了非洲落後的環境?”
“當然不是!我是──”他驀地住口,神色不定。
“你是為了我。”她輕輕接口,長長歎息,“你怕自己不在臺灣,沒辦法隨時照應我。”
“紫筠──”
“別為我擔心,蒼鴻。”她凝望他,“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可是……”
“你知道我最遺憾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他一怔,搖頭。
“我最遺憾不曾升上高三,不曾搬進我們學校的光復樓,不曾在那裏度過我高中最後一年生活。”她低聲道,語音模糊,卻掩不住淡淡惆悵,“我總以為自己只要搬進光復樓教室,成了學姊,就會變得比較堅強,比較獨立,不再像從前一樣軟弱──”
“你不軟弱,紫筠。”他深深望她。
相反的,他覺得她太堅強了。
“是嗎?”她微微一笑,在凝望他數秒後輕輕搖頭,“我如果不軟弱的話,不會放縱自己這麼多年一直依賴你,明知你有自己的生活必須追求,卻還是自私地拖住你。”
“你沒有拖住我……”
“讓我長大吧,蒼鴻。”她忽地伸出柔荑,握住他溫熱的手掌,“我不能一直停留在十七歲,不能永遠依賴你,永遠讓你在身邊照看我、幫助我。”
他聞言,心臟一緊,胸腔湧現一股酸澀,“紫筠,我──”
“放心去吧,我會在臺灣過得好好的。”她甜美地笑,眸光燦燦,“我會好好照顧盈兒,也會用心經營君庭跟我的婚姻,我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
“你──”他咬緊牙,在看著她如此淺淺微笑的時候,既是感動,又微微心酸,“如果陳君庭對你不好……”
“放心吧,他會對我很好,他愛我。”她溫柔低語,“他所需要的只是有一個人待在他身旁,一心一意地支持他……我會支持他的,會永遠留在他身邊……”
永遠!
她不經意的言語如暮鼓晨鐘,驀地敲醒了他迷惘的神智。
是的,他該放手了,該讓她走出自己一直為她展開的羽翼……不,其實一直依賴的人是他,是他一直依賴著她,默默放縱自己的情感,放縱自己在她身邊流連。
他該放手了,她是屬於陳君庭的,不是他。
永遠不會是他……他真該放手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1:47
第七章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樣保持平靜送他上飛機的。
只要你一句話,紫筠,我立刻打電話回絕徐教授。只要你開口,我一定留下來。
這是他上飛機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多大的誘惑啊!一個女人還能要求一個男人對她說些什麼?
蒼鴻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情人,不是她的親人,他只是她一個朋友──即使是一個願意為她兩肋插刀、夠義氣的知己好友,她仍然沒有資格要求他放棄自己的理想、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為了她而留下來。
她已經拖累他太久太久,不能再這麼依賴著他了。
七年了。
從那天下午在婦產科診所遇到他,至今已經七年了。
七年來,她一直依賴著他,依賴著他給她建議,依賴著他的指點、他的幫助,依賴著他即使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也能給她的強大精神支持。
她實在太依賴他了。就像月球緊緊圍繞著地球,強迫他跟自己留在同一個生活軌道裏轉。
但她不該強迫他的,她有什麼資格強迫他?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生活目標。
七年了。
她還要像這樣拖累他多少個七年?他還能有多少個七年浪費在她身上?
早該放他離開了。
問題是,為什麼在機場目送著他的背影、當他挺拔俊帥的身軀離她愈來愈遠,她的心會抽痛得那麼厲害,幾乎痛到令她無法承受?
不只心痛,折磨她的還有一股空空落落的滋味,仿佛她全身所有的血液瞬間全被抽離了,她的身軀是空的,胸腔是空的……心是空的──永遠填不滿,永遠填不滿……她真怕這樣的空虛永遠填不滿啊!
酸、澀、苦,交錯回旋的滋味折磨著她,折磨得她全身忽冷忽熱,折磨得她幾乎忍不住讓淚水沖上眼眸,好好痛哭一常
但她沒有,沒有落淚,不曾放縱自己痛哭。
她必須堅強,必須好好地堅強起來。
她必須堅強,必須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家人,否則他會走得不安心,就算遠在天涯,仍會時時刻刻牽 掛著她。
而她!不願自己成為他心頭的負擔。
她必須堅強,為了他。
更為了自己。
“君庭,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陳君庭懶洋洋地揚起頭,眨眨彌漫著酒霧的眼眸,映入眼底的男人身影在闇藍燈光掩映下,不知怎地顯得有些變形。
雖然身材走樣,男人臉上的笑容倒是絕對正常的,爽朗而愉悅,“一個富商千金看了你的畫,表明願意資助你開畫展。”
“真的?”陳君庭不敢置信,原本佔領全身的酒意瞬間敗退,“她是藝術經紀人嗎?”他問,再如何力持鎮定,終究掩飾不住顫抖的語音。
“不是,可她說要幫你請一個經紀人。”
“幫我請經紀人?”濃眉一蹙,“是誰這麼看好我?”多年來遭受各種打擊的際遇讓他心頭的興奮逐漸淡去,語氣開始顯得嘲諷。
“一個女人。”
“女人?”他更加確定這只是個惡劣的玩笑了,“哪個女人會欣賞我的畫?”就除了他那個單純的老婆……方紫。
陳君庭驀地揚起手臂,將最後半杯威士忌一仰而荊
想起近日他一直有意逃避的妻子,他原就灰暗的心情只有更加沉澀。
“……看樣子你對自己的作品評價不高哦。”沙啞卻諷意明顯的嗓音輕輕拂過他耳畔,跟著,是一個身材窈窕的女郎在他身旁落坐,扣著閃亮鑽石的纖纖玉指朝吧台後的酒保一點。“給我來杯長島冰茶。”上著紫色豔彩的性感菱唇吐著柔媚的嗓音。
陳君庭轉過頭,迎面而來的花果香水味刺激著他全身上下的感官,他不覺蹙眉,瞪向那個顯然有意朝他賣弄風情的女人。
女人朝他噘噘唇,“怎麼?不認得我了嗎?”
他不語,梭巡她姣好美豔的五官──她圓亮的瞳眸蘊著熟悉的況味,可處於半醉狀態的他卻無法輕易辨認出來。
“真認不出來了?”女人秀眉一凝,“我就這麼令你印象不深刻?”
“你是──”他仍然猶豫。
她冷哼一聲,轉頭接過酒保遞來的長島冰茶,狠狠啜飲一口,“不至於這樣吧?陳君庭,好歹我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呢。”
青梅竹馬?他跟她?
他微微茫然,怔怔凝視她秀麗的側面,好一會兒,恍然大悟,“你是張凱琪!”低啞的嗓音蘊著難以置信。
“終於酒醒了。”她沒望向他,依舊平視著前方,淡淡嘲謔的嗓音像是自言自語。
陳君庭沒理會她的嘲諷。總是這樣的,這個他從小學一年級便認識的女人,每回跟他見面只有針鋒相對,兩人從來不曾交換過什麼好言好語。
比起她似有若無的嘲弄,他更在意的是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家位於臺北暗巷裏的小酒吧。
“故友相逢,你們一定有特別多話想聊吧,我就不打擾囉。”一旁的男人見兩人相認,淡淡一笑,識趣地走開。
陳君庭幾乎沒察覺他的離去,只是定定直視張凱琪,“你不是移民了嗎?國中畢業典禮的時候,你不是還得意洋洋跑來跟我炫耀你們家要移民加拿大,你爸爸還要送你到美國念大學。怎麼?回臺灣來度假嗎?”他一頓,嘴角自嘲地一扯,“總不可能專程回來看我們這些老朋友吧?”
她沒答話,再啜了一口酒。
陳君庭望著她,從她化妝濃豔的五官到黑色皮質迷你裙下一雙修長的美腿,好一會兒,終於澀澀地發表評論,“看來美國的文化沒教會你什麼,只除了賣弄性感。”
張凱琪聞言,總算轉過頭來了,圓眸噴出灼亮火焰,“臺灣也沒讓你這個大畫家討到便宜,不是嗎?”她慢條斯理地說,“至少還沒讓你嘗到名利雙收的滋味。”
“你!”握住威士忌杯身的手指驀地扣緊,“我不信你回臺灣是專程來找我麻煩。”
“當然不是。”她瞪他,“我是回來發展我的事業。”
“發展事業?”
“我剛剛繼承了一大筆財產。”
她說來輕描淡寫,他卻明白其中含意。
“你父親過世了?”
“沒錯。”
“節哀順變。”
“別誤會了,我可從來沒有傷心過。”她聳聳肩,“他死了自有他養在外頭的無數情婦為他掉淚,輪不到我。”
他默然,既不諷刺,也不表示訝異,只覺得在聽著她這麼談論自己的父親的時候,忽然為她有些難過──也許是因為他敏感地聽出其間幾絲受傷的意味吧。
“總之,我現在有了錢,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包括為一個窮畫家辦畫展?”
“那也算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不是嗎?”她淺淺微笑,自手提袋中取出一根細細長長的煙,點燃了它。
他看著她吞雲吐霧,優雅的動作既動人,又帶著點詭魅。
很少女人抽煙能抽得如此好看的,可她偏能,半眯著眸吸煙的動作蘊著股誘人韻味。
他怔怔地望著,好一會兒,半迷失的心神才重新召回,“如果你是想藉此侮辱我,我謝謝你的好意。”
“我不是想侮辱你。”
“那是為什麼?我不認為你是出自單純的好心。”
“我欣賞你的畫。”
“你欣賞我的畫?”他重複她的說辭,濃濃嘲諷,“還記得國中那次班會吧?是誰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聲稱我根本一點繪畫的才能也沒有?”
“是我。”她接口,語氣居然坦然自若,櫻唇甚至揚起淺笑。
他不可思議地瞪她,黑眸逐漸燃起烈焰。
“我錯了。”她只是這麼淡淡回應,“其實你的確有才華。”
“哈。”他冷哼,顯然不相信她。
朦朧的水眸凝望他,許久,“你應該相信的──”她幽幽地說,“你應該知道,一個青春期少女為了保住她的自尊,可以做出多麼愚蠢的事。”
“什麼意思?”他不解。
她搖搖頭,以另一個問題避開了他的追問,“你的老婆最近還好吧?”
“我的老婆?”
“那個方紫筠埃”她撇撇紫色菱唇,“聽人說你十七歲就跟她結婚了。”
“是又怎樣?”
“真是不可思議埃”她望了他好一會兒,“那個文靜乖巧的乖乖牌竟然會搞未婚懷孕。”
她諷刺的語調令陳君庭不覺皺眉,“不是她的錯。”
“那是你的錯囉。”她凝望他,了然地點點頭,接著,將細煙送入紫唇,深深吸一口,“我真的很佩服那個方紫筠,她總有辦法讓男人爭相保護她──就算明明是她的錯,他們也會爭著替她攬下。”
“別這麼批評她!”烈眸噴出怒焰。
“OK,我不說就是了。”在他怒意蒸騰的瞪視下,她仍是一副平靜的模樣,“可你難道不這麼覺得嗎?”
“覺得什麼?”
“那女人外表柔弱,其實卻堅強得很……她跟陸蒼鴻,這兩個人都是那麼一副就算天塌下來也能扛住的模樣,簡直教人害怕──”
“……害怕?”
“難道你不怕嗎?”她柔柔睇他,“我可怕死了。每回在他們面前,就對自己的軟弱特別自慚形穢,他們是了不起的聖人,而我,只是個軟弱不堪的凡夫俗子──”
※※※
最近家裏的氣氛很怪異。
事實上,早在幾個月前,方紫筠便察覺空氣中一股微妙的氣氛,可因為忙著課業,無暇仔細分辨,直到現在終於考過期中考,也交完該交的報告,異樣的空氣才再度攫住她的鼻尖。
是的,這氣味確實是有些怪異的,而來源似乎是陳君庭。
他最近的表現不太對勁。
女性的直覺告訴方紫筠,這個正躺在她身畔沉沉呼吸的枕邊人跟幾個月前相比有了些不一樣。
他不再那麼暴躁了。
倒不是說她寧願他暴躁,而是他一向如烈火的脾氣收斂得也真奇怪,不只滅了、熄了,從前總是火光閃耀的眸也不再灼亮逼人,淡淡蒙上一層迷霧。
迷霧輕輕淡淡,卻正好能掩去他眸中的思緒,教人無法輕易辨清。
這不像他。
從前的他情緒總是特別奔放的,高興便開懷朗笑,生氣便怒聲咆哮──性子如火,總是燒得旺盛而照人。
可最近卻……方紫筠淺淺顰眉,沉吟著,拚命在腦海裏尋找任何可能招致他如此變化的蛛絲馬跡,卻理不出太多線索。
肯定不是因為事業不順而造成的,因為最近他的畫作不但不再四處碰壁了,反倒逐漸在畫界闖出一些名聲。
具體情形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終於找到了肯長期資助他的投資人,願意在其藝廊展出他的作品。
不但如此,那個人還為他找了個手腕高明的經紀人,遊說不少買家收藏他的畫。
他的事業正開始起飛,一帆風順。
照理說他該為此開心愉悅啊,為什麼反倒經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莫非他瞞了她什麼?
正沉思著,身旁的男人忽然動了一動,側過身子,一隻健壯的手臂擱上她柔軟的胸部。
方紫筠身子一僵。
“……嗯……”他在睡夢中長長申吟,手臂環緊她的胸部,仿佛試圖將她的身子更拉向自己。
“君庭?”她試探性地輕喊。
他沒有回應,顯然仍沉睡于夢鄉,可手臂卻自有意志,更加圈緊她,接著伸過另一隻手,在她曲線玲瓏的身軀上探索著。
她輕輕咬唇,僵著身子,不知該如何反應。
終於,他仿佛察覺她的毫無反應,濃密的眼瞼一展。
墨睫下的星眸有片刻迷蒙,好一會兒,才倏地一亮,兩束灼熱的目光射向方紫筠。
她不覺一顫,被他強烈異常的眸光瞪得有些不安。
不知怎地,她感覺他的眼神仿佛蘊含著淡淡的指控意味,就好像她不該躺在他身邊,就好像他清醒時看到的第一個人不該是她似的。
“君……君庭,有什麼……不對嗎?”她問,嗓音微微沙啞。
陳君庭瞪了她好一會兒,忽地直起身子,“沒什麼。”他淡淡地回道,一面下床,取下衣架上的睡袍套上。
“你去哪兒?”
“出去抽根煙。”他簡潔地說。
方紫筠凝望著他挺直的背影,淡淡困惑,終於,她下了床,跟隨他來到了客廳。
他正坐在沙發上,靜靜地抽煙,煙頭上微亮的火光映得他一張臉更加陰沈。
她默默望他,良久,“你最近有心事嗎?”
“……沒事。”
“你有,君庭。”她直率地說,“告訴我好嗎?”
“我說了沒事。”
“你的作品賣得怎麼樣了?”
“……很不錯。”他低低地說,伸臂朝桌上的煙灰缸撣了撣煙灰,“事實上好得出乎我意料之外,光是上禮拜就成交了四幅。”
“真的嗎?”她淺淺拉開唇角,真心為他高興,“恭喜你了。”
而他的反應卻是回過頭,奇怪地看她一眼,接著,又迅速移開目光,“也沒什麼,也許是運氣吧。”
“不,應該說是他們終於懂得欣賞你的畫了。”
“……”
“有了,我們來為你慶祝一下好了。”方紫筠興高采烈地提議,“禮拜六晚上我們上飯店好好打打牙祭如何?”
“禮拜六?”他搖搖頭,澀澀地說:“我有事。”
“你有事啊?那禮拜天好了,我們還可以順便帶盈兒到郊外走走,她最近也剛考完試,正好輕鬆一下。”她微笑,星眸閃亮,期待著他的回應。
他只是默然不語。
“好嗎?君庭,還是你禮拜天也跟人約好了?要不我們下禮拜找一個晚上好了……”
“你為什麼能這麼若無其事?”他忽地粗魯地截斷她的話,回頭瞪她的眸子燃起火苖。
她一怔,“我不……什麼意思?”
“你難道感覺不出我最近怪怪的嗎?”
“我是感覺到了。”她嗓音細微,“你心情不好嗎?君庭。”語調仍是一貫的溫柔。
“我不是心情不好。”
“那是為什麼呢?說出來我聽聽……”
“你不會想聽的!”
“我願意聽……”
“我說了你不會想聽的!”他低吼,站起身,烈眸狠狠地瞪著她,“為什麼你總是一副這麼冷靜的模樣呢?為什麼好像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受影響呢?你他媽的怎麼會這麼堅強呢?簡直該死!”
“我──”聽著他一連串莫名其妙的指控,她怔立當場,美眸淡淡茫然,“我哪里做錯了嗎?”
“不,你沒有錯,一點也沒做錯!你簡直他媽的完美!”
“我……不明白那樣不好嗎?”
“你問我哪里不好?你真的問我?好,我告訴你!”他怒吼,粗魯地撚熄煙頭,伸出雙臂攫住她纖細的肩膀,“你簡直完美得太過火了!明白嗎?這就是你犯的最大的錯!”
“我……完美得太過火了?”
“沒錯,對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而言,你的存在是最大的諷刺。”
諷刺?
她望著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只是怔怔地望著他,瞳眸澄透清澈。
而他受不了那樣純真美善的眼神,忽地狠狠一推,將她整個人推離自己,跟著握緊拳,往牆上重重一敲。
“你實在不應該嫁給我的……”
※※※
我們離婚吧。
陳君庭對她如是說道。
直到現在,方紫筠還不敢相信這會是今天淩晨她在客廳遭受他莫名的指責後,他所拋下的最後結論。
我們離婚吧。
他這麼說,語音沉悶喑啞,卻是毫不遲疑。
而她在承受他擲向自己的打擊後,竟只回答了一句,“那……盈兒怎麼辦?”
“盈兒怎麼辦?”她的反應似乎令他情緒更加瀕臨爆發邊緣,“你只知道惦記著她,居然到這個地步還只想到她!也對,你當初被迫下嫁給我就是因為盈兒,是因為有了她你才這麼委屈自己……其實你根本不愛我,對不?從來就不愛,一點一滴都沒有!”
她不愛君庭?一點也不?從來不曾愛過他?
她不知道,她真的……從來沒有愛過他嗎?
她咬著牙,一顆心還因為他這番質問搖晃不定時,他旋即又拋下另一枚炸彈,“你既然不愛我,不願意嫁給我,當初就不應該生下楓盈,不應該讓我娶你!你……你以為只有你的人生被毀了嗎?你以為只有你被迫休學,被迫跟家裏斷絕關係,只有你是受害者嗎?”歇斯底里的吼聲精准地劈向方紫筠,擊得她暈頭轉向,“我也有我的遺憾啊,方紫,我想拿獎學金,想到巴黎學畫……可最後我卻只能留在這裏,留在這見鬼的臺灣……你懂嗎?我恨死了這見鬼的地方!”
他恨死了臺灣,他恨當初錯失了出國學畫的機會,他恨……狂亂地咀嚼著陳君庭憤然的話語,方紫筠驚呆了,容顏慘白,纖細的身軀忽冷忽熱,不停顫抖。
原來他……恨她,恨她決定生下盈兒,恨她與盈兒牽絆住他,讓他無法自由展翅飛翔。
她一直以為君庭愛她,一直以為他不能沒有她,一直以為他一心期盼著能令她們母女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她一直以為……突如其來的嗚咽忽地逸出方紫筠的唇,她連忙伸手,掩去悲鳴的嗓音。
她錯了。她當初的決定其實並不讓他快樂,反而讓他背上了沉重的負擔,反而毀了他的希望,他的夢想!
她以為她那樣做是對他好,卻原來只是徒然令兩個人都走岔了路,陷入了一樁悲慘可笑的婚姻。
這七年來,她與他所擁有的,原來不是一個幸福甜蜜的家庭,而是同時毀了兩個人青春夢想的墳墓。
她錯了,錯了!
沒想到自己竟會錯得如此離譜……排山倒海襲來的悲痛攫住方紫筠,令她幾乎暈眩,她咬緊牙,雙手緊抓著床畔,“我錯了,蒼鴻,原來我錯了……這麼多年──”
她低喊著,悲悲切切,嗓音哽咽,可她還拚命深呼吸,拚命想抑制瀕臨崩潰的情緒。
她不能哭,她不要哭……她拚命地、不停地告誡自己,直到第一顆淚珠不爭氣地滑落臉頰……※※※
“你真的打算跟方紫筠離婚?”裸露的上半身閑閑倚在床頭,張凱琪一面銜起細長的香煙,一面好整以暇地問道。
圓眸定定鎖著正打著領帶的男人。
“……嗯。”
“不後悔?”
“不後悔。”回應她的嗓音悶然。
沙啞的、嘲諷的笑聲輕輕在室內回蕩,“你還愛著她吧,君庭。”張凱琪問,長長地吸了一口煙。
陳君庭沒有回答。
反倒是她輕描淡寫地替他接下去,“你還愛著她──雖然愛她,可忍不住也怨她、恨她,因為她總是那麼堅強,纖細的肩膀像可以扛下所有事情,更顯得你這個大男人軟弱無能、一無是處……”
“夠了!”嚴厲的低吼喝止她。
她卻滿不在乎,“你太驕傲,君庭,可這樣的驕傲其實是導因於自卑,所以你更不能忍受一個女人,尤其是你立志要照顧的女人反過來照顧你,她像個母親,而你像個孩子……”
“我說夠了!”陳君庭再也聽不下去,猛然轉過身,結實健壯的身軀倒落床,緊緊壓制住張凱琪,“不准你再多嘴說一句話,張凱琪,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他命令著,灼亮的黑眸發紅。
她淺淺一笑,撚熄煙,伸展玉臂勾住他的頸子,“叫我凱琪。”她柔媚地說,誘惑般地朝他臉龐吹著氣息,“以我們兩個現在的關係,難道還不夠讓你親密一點喚我嗎?”
“你──”他瞪著她,在察覺到她柔軟的乳峰有意貼著他的胸膛摩挲時,發現自己下半身再度不爭氣地硬挺。
她也發現了,唇畔的淺笑更加嫵媚而勾魂。
“先別走吧,再陪我一會兒。”
“我……要去參加酒會……”他喘著,氣息粗重。
“晚點再去。”
“不行。”
“沒有什麼事是不能等的──”她輕聲說,右手從他頸部滑落,鑽入兩人幾乎密合的火熱身軀之間。
數秒後,陳君庭身子倏地一顫。
“你這個妖精!”他低吼一聲,忽地埋頭,雙唇緊緊咬住她,“看我怎麼整治你……”
※※※
他們真的要離婚了。
那個半夜,當陳楓盈躲在自己的房間,聽著父親愈來愈激動的怒吼聲以及母親微弱的回應後,她終於痛苦地確認這一點。
他們真的要離婚了。
小小的心靈頓時六神無主。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爸爸跟媽媽要離婚了,她該怎麼辦?
他們……她該跟著誰?他們哪一個要她?
他們……他們會不會都不要她?她只是個拖油瓶,當初要不是媽媽不小心懷了她,他們兩個就不會那麼早結婚,媽媽不會休學,爸爸可能也早就到巴黎學畫去了。
都是因為她,才讓他們兩個的人生一團混亂。
他們一定都很恨她吧?一定都怨她!
一念及此,陳楓盈迷惘的心緒更加狂亂了,貝齒緊緊咬著柔唇,早熟而聰慧的黑眸籠上薄薄水煙。
她該怎麼辦?
小小的腦子拚命轉著,卻無論如何思索不出答案。
縱然她是眾人眼中的天才兒童,縱然她年紀小小卻已比同年齡小孩成熟許多,可她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埃
在面臨人生第一個重大衝擊時,她依然會恐懼慌亂,不知所措。
她還只是個小女孩埃
“怎麼辦?鴻叔叔,我該怎麼辦?”她哽咽著,一面哭一面拉開抽屜,取出筆紙。
顫抖的小手在信紙上歪歪斜斜地刻下第一行字──鴻叔叔,請你快點回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2:06
第八章
“請……你……快點回來──”骨瘦如柴的小手緊緊攀住他的手臂,仿佛拚盡了力氣。
陸蒼鴻望著小女孩,她被高燒燒得無神的眼眸蘊著的祈求,濃烈得令他沉痛且心酸,他嘎著嗓音,“放心吧,我馬上回來。”
“一……一定哦,醫生。”
“一定的,美茵嘉,”他溫煦地喚著非洲小女孩的名字,溫煦地保證,“我會馬上回來,你乖乖等我哦。”
“嗯。”
確認小女孩望向他的黑色眼眸爬上的是單純的信賴後,陸蒼鴻才放開她的手,起身走出了這個臨時搭起的病患收容棚。
出來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揚起頭,望向燦爛夜空的黑眸蘊著濃濃疲 憊。
美茵嘉活不久了。他知道這一點,而小女孩自己仿佛也明白。
昨日經過血液測試後,他證實她感染了目前正在這個國家肆虐的伊波拉病毒,連續多日侵襲她的高燒與疼痛正是此病的初期症狀。
她會發燒、頭痛、肌肉疼痛,接著嘔吐、腹瀉、皮膚出疹,最後內臟出血,全身組織潰敗……一念及此,陸蒼鴻倏地握緊雙拳,不敢再想。
濃烈的悔恨攫住他,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身為醫生,卻救不了她。
他救不了美茵嘉,救不了這個村落每一個得病的村民,他救不了……即使他學醫學了這麼多年,即使他一加入CDC便一直從事此類第四級病毒的相關研究,他依然無能為力,依然救不了她,救不了這些村民。
他救不了他們──“別這樣,蒼鴻,那不是你的錯。”清朗澄亮的嗓音在他身旁揚起,沉穩而淡定。
他旋過身,眸子映入一個男人的身影,與他一樣穿戴一身特殊的防毒衣,俊容亦相同疲倦。
他是季海奇,是前幾天CDC派來此處的醫療隊六名成員之一,也是華人,可同為CDC服務的兩人還是第一回共事。
他去年才加入CDC,而陸蒼鴻已經被CDC派來非洲從事相關研究好幾年了。
“我知道你很自責,但這不是你的錯。”季海奇凝望他,眸中是完全的理解與感同身受。
陸蒼鴻心一緊。
“你已經很多天沒好好休息了,去睡一覺吧。”
“不,”他搖頭,語音喑啞,“我睡不著。”
“……那就陪我喝一杯如何?”
※※※
她死了。
在掙扎了多天之後,小女孩終於逃不過死神的魔掌。
她死了。
陸蒼鴻怔怔望著美茵嘉覆上白布的身軀,聽著世界衛生組織派來的一位調查員低啞而沉痛地宣佈,“第五十一位了。”
第五十一位了。
陸蒼鴻咀嚼著,心臟陣陣緊揪。
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代表這次伊波拉病毒在烏干達肆虐造成的死亡人數,也代表著即使他如何盡心努力,仍然救不了的病患數目。
而這其中甚至有許多是他之前在這個村落進行調查研究時便認識的朋友。
尤其是美茵嘉。
這個聰慧可愛的非洲小女孩與他一見如故,尤其當她用著當地土話在他身旁嘰嘰喳喳,比手畫腳的時候,他總會聯想起另一個在他面前也會變得特別活潑的女孩。
楓盈──她讓他想起楓盈,想起那個遠在臺灣,已然多年不見的故友之女。
美茵嘉令他想起楓盈,那個聰明纖細的小女孩。
而現在她死了……劇烈的疼痛忽地襲上陸蒼鴻心頭,他閉眸,壓抑著呼吸,等待疼痛過去。
然而,疼痛並未逐漸消失,依舊在這個燠熱的十月夜晚,擰絞著他惆悵的心。
美茵嘉,美茵嘉,可愛的、可憐的小女孩,她在天國會過得快樂吧!她……在臺灣過得快樂嗎?
腦海中兩個小女孩的影像重疊,同時折磨著陸蒼鴻,他握緊雙拳,身軀忽冷忽熱,直到一陣優美的小提琴聲悠然地在夜空中揚起,輕輕回旋。
他怔然聽著,感覺一顆焦躁不安的心仿佛逐漸寧定了,像浸潤著沁涼水流。
他一向愛聽古典樂,可從不曾聽過如此安寧清恬的小提琴。
是誰?是誰拉的小提琴?
他茫然想著,舉起步履,直覺地往琴音來源處走去。
終於,在轉過一顆巨大的岩石後,他看見了拉琴的人──他就倚在巨岩邊,墨密的眼睫在眼下形成陰影,神情寧靜。
原來是季海奇。
他望著他,不覺搖搖頭,沒想到一個大男人也拉得出這樣的琴聲。
“感覺好多了嗎?”在結束了最後一個清亮的音符後,季海奇揚起頭,清澄的黑眸望向陸蒼鴻。
他心一動,知道善解人意的新同事是特意以這種方式安慰自己,“謝謝。很棒的琴聲。”他頓了頓,“你拉得很好。”
“還行吧。”季海奇微微一笑,揚起眸,若有所思地凝望沉藍天空,好一會兒,才悠悠開口,“這把小提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女孩送我的。她同時也教會我領悟音樂……以及人生的美好。”
“聽起來像是個特別的女孩子。你很愛她吧?”
“我很愛她,她是我一生的至愛。”
陸蒼鴻聽著,腦海中忽地浮現一個清麗的倩影,朦朧得像老電影的畫面,卻又清晰得令他莫名心痛。
他深呼吸,推開了腦海中磨人的形象。
“你心中……也有這麼一個人吧?”身旁的男人仿佛感覺出他波動的心潮。
他沒回答,卻輕輕反問:“那個女孩離開了你嗎?”
“不,她一直在我身邊。”
“她在你身邊?”他忍不住愕然。
“她一直在我身邊,陪我走遍千山萬水,一起欣賞著這個有情世界。”季海奇說著,星眸燦亮,雙唇銜著淺淺的笑。
陸蒼鴻聽怔了,定定望著眼前認識不久的新朋友。
良久,他忽然輕輕歎息,“海奇,你真讓我……無話可說。”
季海奇只是微笑。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傻?”他深深地望他。
“那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傻?”季海奇反問他,眸中掠過一絲燦光。
陸蒼鴻一愣。
“其實我早就想問你了,蒼鴻。”季海奇凝望他,眸中意味深長,“是什麼原因讓你毅然決定離開臺灣,加入CDC,然後一個人跑到非洲來研究流行病毒?一待就是四年多……”他頓了頓,忽地搖搖頭,“這真的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陸蒼鴻沒有回答。
事實上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促使他一個人飄洋過海的原因太複雜了,就連他自己也未必厘得清楚。
“肯定有一種力量,蒼鴻。有一種力量支持著你這麼做,除了你身為醫者的熱情與理想,我想,應該還有其他一些什麼吧!”
是什麼力量呢?
陸蒼鴻凝思,微微茫然……去吧,蒼鴻,放心去吧,我會在臺灣過得好好的。
來自多年前的溫柔鼓勵忽地在陸蒼鴻耳畔回旋,他一凜,朦朧的星眸逐漸清明。
“是一個……女人。”他終於開口,低啞的語音因心海裏強烈的情感波潮而微微顫抖,“一個溫柔卻堅強的女人,是她給了我力量……”
他揪著心,想起四年來每一個孤獨而寂寞的夜晚,是她的倩影,她的音容,她溫柔的微笑撫慰著他,鼓勵著因為身處異鄉,一顆心格外彷徨的他。
是她給了他力量,讓他有勇氣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長久而持續地做研究;是她給了他力量,讓他不至於成為放棄理想的懦夫。
是她──是對她的記憶、思念,以及無窮無盡的愛意支撐著他持續下去,雖然每一回想起她,對他而言,既是安慰也是折磨。
“我應該忘了她的……”陸蒼鴻搖搖頭,唇角揚起自嘲的微笑,湛眸卻潛藏著苦澀,“可是卻是由於對她的思念讓我有了勇氣──”說著,他再度搖頭,揚眸望向季海奇,“奇怪吧?”
“……不奇怪。”季海奇低聲說,嗓音蘊著真誠的瞭解,“我完全能理解你。”
陸蒼鴻怔然,半晌,忽地懂了,“因為你也是如此吧!”
因為他也跟他一樣,心底一直記掛著一個人,不停地思念!任思念啃噬自己寂寞的心,卻也從這磨人的疼痛得到了莫名的撫慰。
思念是種毒藥,明明會將一個人啃噬得空空落落,人卻還恍惚地依賴著它……“說說你的故事吧,蒼鴻,我想聽聽看你的她是怎樣一個奇女子。”
“……她不是什麼奇女子!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外表柔弱的女人,但,內蘊的堅強與韌性卻十分地驚人……”
※※※
她是個單親媽媽。
一個離了婚的職業婦女,一個得靠自己的努力撐起一個家的女人。
很平常,在現在這個社會,這樣的女人多得是,並不特別。
也許因為未婚懷孕,也許因為離婚,也許因為丈夫逝世……有太多原因造成了一個女人必須依賴自己的力量維持生計,並照顧年幼的孩子。
單親媽媽,在這個社會是十分平常的。
可是,一個單親媽媽卻比普通的母親更多了幾分辛苦,一個離了婚的職業婦女也比一般婦女多了幾分心理轉折。
“這就是我們這一期的主題文章,由你來執筆。”主編對她微笑,“告訴我們的讀者這些單親媽媽的心路歷程,紫筠。”
身為這家婦女雜誌的記者,她自然毫不猶豫地接受上級的指示,可思及下筆的著力點,她卻遲疑了。
她該用什麼樣的角度去切入一個單親媽媽的內心世界?
既然她同樣擁有這樣的身分,照理說她應該能比別的記者觀察更細微,描寫更深刻埃
可她竟不曉得從何處落筆。
也許是因為她自覺自己並未扮演好這個角色。
就一個單親媽媽而言,她其實並不及格,只要拿盈兒跟她的互動關係來舉例就行了,這幾年,女兒對她的態度並不會比一個陌生人友善多少。
才十一歲的年齡,就算她聰慧早熟,就算她智商超群,就算她連跳三級,現今已經是一個初二的學生,也不代表她就那麼快進入纖細敏感的青春期了埃
可是對方紫筠而言,這個十一歲的女兒已然跟那些十三、四歲的青春期少女一樣令人頭痛。
令她頭痛──“盈兒。”她低低地、柔柔地喚著正沉睡于夢鄉中的女兒,“為什麼我們的關係會變成這樣?”
她低聲問著,一面伸手,輕輕撫著女兒細緻的容顏──楓盈的睡顏如天使,安寧甜美。
入睡後的她純淨得像天使,柔美可愛,可為什麼清醒時的她會如刺蝟一般螫人呢?
一念及此,方紫筠不禁歎息,思緒飛回昨天夜晚,當她接到女兒導師打來的電話後──“楓盈,”她匆匆走進陳楓盈的臥房,喚著女兒的名字。好久以前開始,這彆扭的小女孩便已不再允許自己的母親叫她的小名了。“老師打電話告訴我,你今天又沒去上學。為什麼?”
“不為什麼。”陳楓盈聳聳肩,漫不經心地應道,翻閱書本的動作不曾停歇,顯然根本不想跟母親進行溝通。
“上學真的那麼痛苦嗎?”她儘量放柔語調。
“本來就沒什麼意思。那些東西都簡單得很,我不必上課自己學也會,何必到學校浪費時間!”
“媽媽知道學校的課程對你而言並不難,可學習書本上的知識只是上學的目的之一啊,你還可以從學校裏交到很多好朋友,跟你一起分享人生……”
“我才不要跟那些國中生交朋友。”陳楓盈截斷她的話,不屑地撇撇嘴,“一個個呆頭呆腦的,成天只會捧著書本讀,一點想像力也沒有。”她冷哼一聲,更加用力翻著書本,“要不就聚在一起談什麼明星偶像的,無聊!”
無聊?這小妮子居然把青春少女特有的追逐偶像的心理視為無聊?
她究竟是過了青春期,或是根本還沒到?
她不禁微微苦笑,“楓盈,試著去瞭解他們好嗎?你如果一開始就抱著排斥的心理,又怎麼能跟班上同學做朋友?”
“我說了我才不要跟他們做朋友!”陳楓盈尖銳地回應。
“楓盈……”
“不要吵我!我要念書了!”
“你聽我說……”
“過幾天就要段考了,你不會想害我考不好吧?”
“你──”她蹙眉,女兒任性無比的態度令她相當不悅,“人生不是只有讀書的,你以為書讀得好就萬事OK了嗎?你該學習的東西還很多……”
“是嗎?”陳楓盈旋過頭,朝她淡淡冷冷地一笑,“我只知道學生的本分就是把書念好,亂搞什麼朋友關係不會有什麼好處,說不定還會落到休學的下常”
這是──在諷刺她嗎?
這難道就是她們母女之間的溝通嗎?如此尖銳而傷人……方紫筠心一緊,收回迷蒙的思緒,凝望女兒的眸光朦朧而黯淡,“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盈兒,媽媽還記得從前的你是多麼乖巧,我還記得那時候媽媽忙著在大學修課,常趕不及回家煮晚飯,你會自己弄些簡單的東西吃,還會細心地幫我也準備一份……你從前那麼乖巧,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呢?為什麼?”她問,深深地、幽幽地、輕輕地,發自內心最深處吐露的呢喃,婉轉卻惆悵。
“為什麼?”自唇間吐逸最後一句低喃後,她俯下頭,輕輕在陳楓盈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吻,接著站起身,悄然離去。
在臥房的門扉靜靜關上後,一對澄澈的眸子驀地在黑暗中展開,如嵌在靛藍夜空的星子,綻放點點燦光。
那幽微的光芒,像是眼淚。
※※※
“陳楓盈!你站住!!”
嬌細的女聲在陳楓盈背後響起,她蹙蹙秀巧的眉,轉過身,“做什麼?”她瞪著發聲攔住她的女同學,纖細的身形雖瘦小,卻氣韻傲然,絲毫不畏懼眼前比她高上十幾公分的同班同學。
她驕傲鎮靜的模樣仿佛更惹惱了年紀比她還大幾歲的少女,秀麗的薄唇一掀,“瞧瞧這小鬼驕傲的模樣!”少女偏過頭,對站在一旁的幾個男女同學說道,“跩得二五八萬似的,不過就是IQ比別人高了一點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她嬌嬌的嗓音像是裹了層糖蜜。
只可惜那對圓瞪的眸子,盛氣淩人又小心眼,一點氣質也沒有。
陳楓盈輕扯嘴角,在心底諷刺地評論,清亮的眸仍是直視著顯然有意找她麻煩的女同學,“是啊,我的IQ是比你們高了一些,我承認。”她故意輕描淡寫地說,外加一個淡然的聳肩,“那也沒什麼,用不著因此記恨我吧?”
“什麼?你說我們記恨你?!”
挑釁的言語看來不只惹惱了面前的女同學,連周遭圍著的一群男女同學全數得罪了,全都睜大眼,死命瞪她。
如果眸光能傷人,陳楓盈早不知遭受多少酷刑,可她只是淡漠地承受著眾人的眼神,一語不發。
這些無聊的同學要找她麻煩就儘管找吧,她才不怕!
可說完全不恐懼,又顯然是違心之論,尤其當一個男同學從褲袋中掏出打火機,一步一步走近她的時候。
“你想做什麼?”她緊盯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同學,語氣防備。
“放心吧,我不會揍你。”聽出她冷淡的語調中潛藏的慌亂,男同學得意地笑了,“欺負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女生沒什麼意思,我就從你身上拿些紀念品,當作你對我們的道歉好了。”
“你……我為什麼要向你們道歉?”望著少男逐漸接近的身影,陳楓盈呼吸一緊,心韻隨之一亂,她暗自咬牙,“你究竟想做什麼?”
“沒什麼。”他邪邪一笑,忽地猿臂一伸,扯住她披散肩後的長辮子。
“你幹什麼?”陳楓盈吃痛,不覺尖叫一聲,“放開我!”她銳喊,一面掙扎。
可另一個男同學卻迅速上前,雙臂鉗制她纖細的肩,讓她動彈不得。
“嗯……你們究竟要幹什麼──”她問,嗓音微微破碎,卻仍挺直背脊,不許自己示弱。
“你很得意你這頭長頭髮吧?天天編著這麼長的辮子,不累嗎?我來幫你減輕負擔怎樣?”
他們……他們要燒她的頭髮?
領悟到男同學語中威脅的況味,陳楓盈淡淡驚恐,小小的身軀凍立原地,不敢移動分毫。
“怎麼樣?”最先發話的少女再度開口,“只要你乖乖求饒,認一聲錯的話,我們就放過你。”
她咬牙,默然不語。
“快道歉啊,要不真的把你的辮子燒掉哦。”
“我不……”她才不認錯,她沒有錯!
她繃緊身子,屏住呼吸,不許自己開口說話,更不許自己流露出一絲求饒之意。
“這丫頭脾氣挺硬的嘛。”
“看來不給她一點苦頭吃不行了。”
“燒吧,看她還嘴不嘴硬……”
帶著惡意與嘲諷的語音在陳楓盈耳畔此起彼落,拉扯著她纖細的神經,她悄悄深呼吸,垂落眼瞼。
灼燙的熱氣襲向她細嫩的後頸,她身子一顫,不一會兒,小巧的鼻已嗅到一股淡淡的燒焦味。
他們真的會燒掉她的辮子……她想,心海卷起驚慌的浪潮,可身子卻仍是一動不動。
她不會認輸的!就算兩條辮子都被燒了,就算從明天開始必須頂著一顆光頭,她也絕不會出聲求饒。
想都別想!
她絕不會認輸的,絕對不會……“你們做什麼?”一陣清亮的男人吼聲忽地震響,嚇得一群國中生四處奔竄。
陳楓盈依舊閉著眼,一動也不動。
“你還好吧?楓盈,沒事吧?”男人的嗓音溫煦地拂過她。
她呼吸一緊。
這嗓音──如此熟悉,該早埋在記憶深處許久許久,怎麼會……一念及此,她猛然旋過身。
清麗的眼眸落入男人俊朗挺拔的身形,以及一對蘊著濃濃關懷與淡淡笑意的星眸。
不可能──她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啊,楓盈,不認識我了嗎?”
不認識他?她怎麼可能不認識他?怎麼可能不記得他?
“是你──”低啞的嗓音梗在喉頭,怎樣也無法順利吐逸。
但男人卻仿佛明白她的意思,輕輕地、淺淺地微笑,“是我。”他凝望她,眸中流動溫暖的波光,“你長大許多了,楓盈。”
她怔然,“是啊,我長大了……”羽睫一顫,一顆晶瑩淚珠靜靜停歇其上。
夜,逐漸深了。
夜晚的天空如畫家任意在畫布揮灑的藍,染了一層又一層,一層再一層,逐漸沉闇,逐漸深邃。
夜!逐漸深了,而她的心,逐漸疲累。
疲累與空虛。
空虛……方紫筠澀澀苦笑,照理說她現今這麼忙碌又緊張的生活實在不該有餘力令她覺得空虛的,生活就像一隻陀螺,日日不停地打轉,哪里有空間讓她感覺這百無聊賴的空虛呢?
可她就是覺得空虛。
在擠著公車上班的時候,在外頭採訪調查的時候,在雜誌社寫稿的時候,甚至在家裏悄悄凝視著女兒睡顏的時候──這感覺像自動黏上身的針葉,怎麼也抖落不掉,卻刺得人全身發癢、發疼,無奈至極。
“該怎麼辦呢?”方紫筠仰頭,喃喃自語,“為什麼我有這樣的感覺呢?我有工作,又有女兒,為什麼還會覺得空虛和寂寞呢?”她幽幽歎息,凝望著靛藍星空,天上只有一輪清冷新月,一顆星子也沒。
就連天空,也如此寂寞……一念及此,方紫筠忽地甩甩頭,推開惱人的思緒。
不能再這麼想下去了,再繼續放縱自己,她只會深陷顧影自憐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不能再繼續這麼放縱自己了……她想!深深呼吸,打開皮包,掏出鑰匙,輕輕轉開四層樓公寓的大門。
拾著破舊的階梯,她一級一級緩緩爬上四樓,然後以更加輕巧的動作開門。
已經半夜一點多了,她不想吵醒應該早已墜入夢鄉的女兒,因而動作格外輕微細巧。
悄然鎖上門,她伸出一隻手摸索著門邊的牆,按下開關。
鵝黃色的小燈亮起,傾泄一廳柔美光芒。她將鑰匙擱回皮包裏,躡手躡腳地進屋。
墨綠沙發上模糊的黑色人影忽地攫住方紫筠的視線。
是盈兒?她怎麼在客廳裏睡著了?
黛眉一凝,緩緩繞過沙發,亭勻的身軀落定沙發前,接著,顫抖的菱唇倒抽一口氣。
蜷曲在沙發上的,確實是陳楓盈纖細嬌小的身軀,可在她身畔,還有另一顆黑色頭顱。
是一個男人,他的頭擱在沙發上,身子卻坐倒在地,修長的雙腿狀若閒散地交叉著,而右手被陳楓盈的小手緊緊抓祝
方紫筠瞪著眼前的景象,不敢置信。
內心深處,有某根弦被悄悄牽動了……半晌,朦朧的淚水終於濕潤明眸,她撫住喉頭,試圖掩往一聲聲逃逸出口的細碎嗚咽。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2:25
第九章
有什麼聲音驚醒了他。
細微的、幾乎讓人無法辨認的聲音,若不是他心裏掛念著,睡得淺,根本不可能聽見這樣輕微的聲音。
他揚起頭,緩緩展開眼瞼。
微微酸澀的黑瞳映入的是他意料當中,卻也出乎意料的纖嫋倩影。
意料中的是他早明白今夜必能在她家遇著她,意料外的是她竟然又比他記憶中更瘦了,眼角眉梢淡淡掃上了歲月的痕跡,鐫刻著疲 憊。
他心神一凜,最後一絲殘餘的睡意迅速褪去,站直身子,他忍不住沖口而出,“為什麼不叫我回來?”
粗魯的一句質問,蘊含著一些些激動,一些些不滿,一些些責備,卻有更多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埃
這樣濃烈的心疼聽得原本靜靜佇立的方紫筠一陣激顫,墨睫一眨,眼看著就要落下淚來,她連忙咬牙,極力忍祝
不該這樣的……怎麼每回一見到他,自己就變得如此脆弱呢?不該這樣的。
她深深呼吸,眨回軟弱的淚水,取而代之的,是唇畔一抹溫柔的笑意。
他深深望她,又是心疼,又是折服,好一會兒,才找回喑啞的嗓音,“我不是說過只要你一句話,我可以立刻飛回來嗎?”
“我也說過,我能好好地照顧自己。”她凝睇他,明眸溫柔似水,“不是嗎?”
“你說的是你會擁有自己的幸福,你說的是你會與陳君庭好好守護一個美滿的家,你說的是你會有美好的婚姻、美好的家庭,可是……”
“我是說錯話了。”她柔柔地打斷他激動的話語,“所以你要怎樣?專門飛回臺灣指正我的錯誤嗎?”明眸蘊著玩笑般的輝芒。
“紫筠,你──”見她在如此處境下竟還嘻笑般地回應他,他驀地啞口無言,伸手抓了抓微微淩亂的頭髮,又是懊惱,又是焦急。
見他發自內心為她擔憂著急的模樣,她心臟一緊,幾乎不能呼吸。
“蒼鴻,別這樣……”她屏著氣息細細說道。因為要不屏著氣,她怕自己的嗓音會不爭氣地破碎。“我很好,不過離了婚而已。”
不過離了婚而已?
陸蒼鴻瞪著她,不敢相信她竟如此輕描淡寫。
不過離了婚而已?
她十七歲便懷孕結婚,辛辛苦苦跟著陳君庭一起白手起家,半工半讀,還得帶孩子──如此含辛茹苦、受盡委屈,換來的仍是一紙無情的離婚協議書!
她情何以堪啊!
“為什麼……”他咬緊牙,克制想拉高嗓音的衝動,“那傢伙會無緣無故要跟你離婚?”
“這個……說來話長。”她搖搖頭,微微苦笑,眸光落向依然靜靜躺在沙發上的陳楓盈,“我先抱楓盈回房睡吧。”
“我來抱。”他搶在她之前伸出雙臂,輕巧地抱起熟睡著的陳楓盈,緩緩走向臥房,輕輕將她放下。
看著他如此輕緩而溫柔的動作,方紫筠只覺喉頭一梗,連忙伸出玉手,撫住微熱的咽喉。
她看著陸蒼鴻為陳楓盈拉上被子,接著輕輕在她小巧的額上印下一吻。
她怔怔地望著,神思一下抽離,不知所之。
直到陸蒼鴻的嗓音喚回她迷蒙的思緒──“我們到客廳聊吧。”
※※※
“很抱歉我們家只有三合一咖啡。”方紫筠一面說,一面遞給陸蒼鴻一杯剛剛沖好的熱咖啡,“我還記得你有多講究咖啡的品質,也記得你煮的咖啡有多麼好喝……”她眨眨眼,思緒短暫迷離,好半晌,唇畔才又巧笑倩兮,“你現在煮咖啡的技巧肯定又進步了。”
“你猜錯了,我可退步得厲害。”陸蒼鴻搖搖頭,接過咖啡,首先淺飲了一口,“……你要知道,我這幾年在那兒別說咖啡機,連三合一咖啡包也難得買到,只有進城的時候補充一些,回去隨便煮壺開水就沖了,哪里還講究那麼多。”他解釋著,俊朗的星眸燦亮,漫不經心的語氣仿佛不以為意。
但她聽了,心臟卻重重一擊。
她差點忘了,這幾年他可是一個人身在異鄉,而且,還身處大部分地區仍然蠻荒落後的非洲。
“你……過得還好嗎?”她問,語氣淡淡酸澀。
他聽出了,一揚眉,“別誤會了,我的生活可沒你想像的那麼不堪。就是偶爾到叢林裏的村落採集樣本、搜集資料時比較辛苦些,而且我大部分時候也不是一個人,我們有一組同事一起做研究的。”
“是嗎?”她微笑,在沙發的另一側坐下,“說說看你在非洲的生活吧,蒼鴻。”
“我不是在信裏告訴過你了?”
“我想聽你親口說──”
他真的告訴她了,娓娓道來,從他初到非洲時的陌生與彷徨,到他終於能夠掌握來去于都市與叢林間的生活。
他告訴她他的研究、他的同事、他在非洲認識的人們,以及非洲壯麗遼闊的自然風光。
他描述非洲的野生動物大象、獅子、老虎、羚羊……描述一望無際的草原,以及夕陽西沉時,暮野蒼茫的景象。
他將自己游走於非洲各國之間的見聞與她分享,有趣味的,也有令人生氣的,還有更多不可思議的。
他告訴她他每天的日常生活,如何與村民交談獲取資訊,如何進行調查,如何做實驗,如何進行研究分析。
她聽到了許多許多,聽到了他的熱情、他的抱負,也聽到了他的無力與傷感……“那個小女孩……美茵嘉,真的死了嗎?”
當他提起這個非洲小女孩時,她明白他是真的十分喜愛她,也特別為她的死去感到無奈與失落。
“嗯。”他點點頭,語氣仍潛藏著淡淡心痛,“她有很多地方讓我想起楓盈。”
她沉默無語,靜靜在心頭咀嚼他的苦痛與寂寞……是的,寂寞,她從他這一連串的話語聽到了寂寞,雖然他不曾這麼說,雖然他無意顯露出這樣的情感,但她仍敏感地聽出了,聽出他不想讓她明白的寂寞。
可她也聽到了,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存在,一個對他青睞有加的女人。
“你說……那個米雪兒是你的同事?”她淡淡地問,語氣淡得不能再淡,可心情也酸得不能再酸。
“她可有趣了。”提起這個總鬧笑話的女同事,陸蒼鴻就不禁想笑,“她是道地的美國人,她家是查理斯敦有名的世族,可卻讓這個寶貝女兒一個人到非洲來工作……不過我也真佩服她,她去年來的,直待了十個多月才終於承認自己吃不了這種苦,打道回府。”
她是為了你才勉強自己留這麼久的,你不明白嗎?傻瓜。
方紫筠顫著唇,有股衝動想反駁陸蒼鴻,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他一向看人看事看得那麼透、那麼清楚,不可能感受不到總愛跟在他身邊晃的米雪兒對他的情意,也許……他是不想點破吧。
總之,不幹她的事。
不幹她的事──“……說完了我的故事,也該換你了,紫筠。”
她一愣,迎視他深邃的眸,那其間蕩漾著柔柔波濤。她望著,幾乎有種錯覺以為自己正在其上載浮載沉──“告訴我你跟陳君庭怎麼一回事。”
“該輪到我被審問了嗎?”她半開玩笑,卻在他認真的眼神中明白自己終究逃不過這個話題,只得輕輕地、幽幽地歎息,“他說他不再愛我了,就這樣。”
“不再愛你?”陸蒼鴻劍眉一皺,“他愛上了別的女人?”
她搖搖頭,“他說他其實不愛她。”
“那麼,的確有這麼個女人了。”
“嗯,張凱琪,你也認識的。”
“張凱琪?”他微微吃驚,“我們的國中同學?”
“嗯。”
“原來是她啊──”陸蒼鴻沉思著,一幕幕國中時代的回憶在他腦海迅速浮掠,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陳君庭跟張凱琪在一起?”
她默然,輕輕點頭。
“而陳君庭說他並不愛她?”
“他是那麼說的。”
“是嗎?可是張凱琪卻愛他很久了。”陸蒼鴻低低歎息,為多年不見的女同學感到淡淡悲哀。
“張凱琪愛他?”乍然聽聞此消息,方紫筠不覺驚愕,“可是……君庭說,他們其實並不愛對方──”
我們之間雖然沒有愛,可我們瞭解彼此,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同樣軟弱卑微的平凡人,不像你們這麼堅強。
到現在,方紫筠還深深記得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後,陳君庭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他便與張凱琪一起飛到巴黎去了。他去學畫,而她則經營一家屬於自己的畫廊。
“他就這麼走了?”聽完她的敍述,陸蒼鴻無法不感到憤怒,“就這麼拋下你們母女倆?”
“不,不是的,其實他都有按時寄錢來──”方紫筠連忙解釋,“他並沒有忘了自己對楓盈的責任。”
“是嗎?”
“是的。”她點頭,半晌,忽地冒出一句,“其實這也該怪我。”
“怪你?為什麼?”
“因為我雖然嫁給了他,卻似乎從來不曾真正在他身上用過心……”
“你不曾對他用過心?”陸蒼鴻瞪她,一向寧定的心海掀起不平的波浪,“你照顧他、照顧他的孩子、照顧他的家庭,他有什麼不滿、什麼委屈,哪一回不是在你這兒求發洩、求安慰?他有沒有想過你也有不滿,也有委屈,為什麼不是他來體貼你的心情、來照顧你呢?”他緊緊攢眉,下頷急遽抽動的肌肉顯示了他內心的激動,“為什麼你在他面前總要扮演母親,而他在你面前永遠像是個孩子呢?為什麼?”
他激動地質問著她,她卻只是愕然,無法回應。
她像個母親,而君庭像個孩子?
她從來不曾這麼想過!
可當陸蒼鴻如此質問她時,她忽地領悟到她與陳君庭的關係確實如此。她的確像母親多些,而他確實像孩子多些。
“為什麼你總要為他說話?紫筠,”陸蒼鴻問她,語氣既是無奈,也是失落,“在他如此對你之後,你還依然這麼深愛著他嗎?”
“我……深愛著君庭?”
“一個女人若不是深愛著一個男人,又怎會甘願成為永遠為他收拾一切的母親呢?”他澀澀地道,神色微微黯淡。
她掩落墨睫,默然不語。
※※※
沒錯,她原來是愛他的,真的愛他。
她愛他如一個孩子,一個最可愛、最讓人心疼的小男孩,她要自己好好地待他、寵他,好好地照顧他。
是的,她的確愛他,她愛他如子。
但一個女人是不可能永遠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只扮演母親的,她有時想要成為任性的女兒,有時想成為撒嬌的妹妹。
而一個男人更不能容忍自己在心愛的女人面前永遠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他希望自己是足夠強壯的,能夠為他的女人遮風擋雨。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君庭終於會與她走上離異之途的原因。
因為他不想只是一個孩子,而她不想只是一個母親。
所以她永遠不夠愛他,而他永遠感受不到她像一個女人一般依賴他。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她與君庭之間錯綜複雜的情感──可她不明白的是,她對另一個相識十多年的男人又是怎樣一份難解的情感呢?
而他對她又是怎樣的感覺?
“蒼鴻,你為什麼突然回來?”那夜,在黎明到來前,她輕聲問他。
他沉默許久,“……我不放心你。”
“可是我很好礙…”
“是啊,你寫給我的每一封信、跟我通的每一個電話都說你過得很好,要我不必擔心,可是,你卻沒告訴我你跟陳君庭離婚了,你沒告訴我這幾年都是你一個人帶著楓盈生活,沒告訴我他就這麼把你們母女倆留在臺灣……”
“蒼鴻,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紫筠,為什麼要瞞著我?”
“因為我不想你為我擔心。因為我不想──”她深吸口氣,終於沙啞著嗓音坦承,“我不想你為我回來──”
一念及此,方紫筠忽地歎息了,擲筆起身,端著馬克杯來到陽臺,抬頭望向天際明月。
明月半滿,依舊瑩然清澈。
她癡癡地凝望著,杯口送入菱唇,淺淺啜了口咖啡。
咖啡已半涼,微微苦澀。不過無妨,她就愛喝半涼的咖啡,她喜歡將一杯咖啡由香濃暖熱喝到苦澀冰涼,喜歡細細品味這其間含蓄而隱微的變化。
她仰起頭,一面任微涼苦澀的滋味在舌間回旋,一面漠漠悠悠地喃喃自語,“我不想你為我回來,因為我不想成為你的女兒,你明白嗎?蒼鴻。”
蒼鴻,蒼鴻,蒼鴻,蒼鴻……她在心底默念著這個數年來總在她夢裏百折千回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回又一回。
※※※
她不想成為他的女兒,可她卻發現自己正逐漸依賴他,不只她,盈兒也一樣。
她們倆都依賴他,都喜歡他,都盼著他經常出現在她們家裏,盼著他與她們一起吃晚餐、聊天,假日的時候帶她們出遊。
甚至她與盈兒之間幾年來冷淡的相處模式,也得靠著他來當兩人的潤滑劑。
盈兒不聽她的話,卻肯聽他的,她誰都不服,就服她這個了不起的鴻叔叔。
她真的不曉得該拿這孩子怎麼辦,尤其在這個下午,當她接到一通來自學校導師的電話,希望她能立刻到學校去談一談。
“她跟同學打架。”
導師簡單地解釋,方紫筠卻聽得心驚膽跳,匆匆忙忙趕到學校去。在跟楓盈的導師談了大約半小時後,她不能不對這個令她傷腦筋的女兒生氣。
“楓盈,你為什麼要跟同學打架?”兩人剛剛踏進家門,她便忍不住質問楓盈。
陳楓盈的反應是瞪她一眼,接著踱向廚房,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開水。
她不能不為這樣忤逆的反應感到憤怒,“楓盈,回答我!你蹺課逃學也就罷了,為什麼還找放學途中的同學麻煩?”
“我才沒找他們麻煩!”陳楓盈一面喊,一面用力一揮手臂,玻璃水杯在流理臺上擊出清脆聲響,“是他們挑釁我!”
“他們挑釁你?”方紫筠一臉狐疑,“他們幹嘛要那麼做?”
“我怎麼知道?”陳楓盈一翻白眼。
“楓盈,告訴媽媽實話,究竟是……”
“我說了不是我去招惹他們,是他們來招惹我!你為什麼不相信我?”陳楓盈恨恨地瞪她,“你真以為我會笨到去找那些都比我身材高大的同學麻煩嗎?”
“楓盈!”她實在看不慣女兒這種趾高氣揚的態度,氣得面色發白,全身顫抖,“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又逃學,又跟同學打架,你怎麼……變得這麼壞……”
“我才……我才不壞!”陳楓盈倔強地反駁。
“不壞?不壞怎麼會經常不到學校上課?”方紫筠語氣嚴厲,“不壞怎麼會跟同學打架?你明明就不對,還要為自己找藉口!”
“你──”陳楓盈瞪她,小巧細緻的容顏渲染濃烈憤怒,“我知道你討厭我,你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女兒!你……既然這麼討厭我,當初為什麼還要爭取我的監護權?”
“我──”方紫筠極度震驚,不敢相信女兒竟這樣質問自己,她竟如此激烈地瞪自己的母親,仿佛充滿了恨意。
天!她這個女兒究竟是怎麼了?
她張開唇,還來不及吐逸任何言語,陳楓盈清脆的嗓音再度激動地擲落,“我知道了,因為爸爸也不要我對不對?曾外公死了,外公不喜歡我,外婆也不理我,沒有人要我,所以你才不得已讓我跟著你,對不對?要不是我這個拖油瓶,說不定你早就釣到金龜婿了……”
“楓盈!你……怎麼這麼對媽媽說話……”
“我偏要說!你就是討厭我,嫌我拖累你……”
“住口!”
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陳楓盈的話,她伸手撫住熱痛的頰,瞪向方紫筠,眼神儘是不敢置信。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我──”方紫筠無語,這不輕不重的一巴掌剛揮出去,她立即就後悔了,尤其見女兒細嫩的臉頰迅速漫開一片嫣紅,心臟更是重重一扯,“對……對不起,楓盈,媽媽太激動了,是我不對……”她喃喃道著歉,試圖安慰自尊與心靈同時受創的女兒。
可陳楓盈不聽她,一雙大而圓亮的眼眸狠狠瞪著她,半晌,逐漸漫上朦朧水煙。忽地,她重重一跺腳,“我恨你,我恨你!你……我就知道你討厭我!既然如此,當初就不應該生下我!”她尖著嗓子喊著,語畢,纖小的身子一旋,翩然奔出了廚房。
方紫筠瞪著女兒疾速在眼前消失的背影,雙腿一軟,倒落在地。
她背靠著牆,閉上眸,虛軟的身子被某種無力感緊緊攫祝
※※※
陸蒼鴻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景象。
屋內一片漆黑,連一盞燈也沒,只有從客廳落地窗射進來的最後一絲天光,在屋內浮移淺淡的光影。
而方紫筠坐倒在地,背靠著牆,緊閉著眼的臉龐寫著無奈與哀傷,低低垂落的肩膀像壓著無盡的孤寂與落寞。
陸蒼鴻看著,心中大痛。
“怎麼回事?紫筠,發生什麼事了?”他急忙奔向她,蹲下身,輕輕握住她顫抖的肩膀。
她茫然揚首,迷蒙的瞳眸在認清來人是他時忽地一亮,雙手緊抓住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緊緊攀著他。
“蒼鴻,為什麼?”她急促地說,呼吸淩亂,嗓音喑啞,“我真搞不懂楓盈,她為什麼會變得這麼驕縱任性?為什麼這麼討厭我這個母親?”
“她討厭你?怎麼會?”他蹙眉,為她倉皇慌亂的模樣強烈心疼,“你們是不是發生什麼誤會了?”
“我……剛剛楓盈跟我吵了一架──”她顫著語音,將今天下午陳楓盈的導師請她去學校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陸蒼鴻。
聽罷方紫筠慌亂而沉痛的說明,陸蒼鴻沉默半晌,好一會兒,才靜靜開口,“這件事你可能真的誤會楓盈了,紫筠,我也認為是那些同學先挑釁她的。”
“為什麼?”黛眉一凝,不解。
“其實我上回遇到她時,正有幾個同學打算燒她的頭髮。”
“什麼?”方紫筠一驚,“燒她的頭髮?為什麼?”
“我問過她,她說那些同學對她平日在學校的與眾不同很反感,覺得她愛現。”
“她愛現?”方紫筠茫然,在仔細咀嚼過陸蒼鴻的話語後終於逐漸領悟,怔怔地低喃,“她從來沒告訴我她在學校 被人欺負……”
“也許她不想令你擔心。”
“不,不是的,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太失敗了,我不夠關心她,我竟然連自己的女兒在學校遭人欺負都不曉得──”她恍惚地說,在明瞭自己方才的不信任是怎麼重重傷了女兒的心後,胸膛頓時被一股濃濃的悔恨攫住,揪得她發疼,“我不該誤會她的,難怪她反應那麼激烈,我錯了──”她伸手掩住臉,呼吸細碎。
望著她痛苦而後悔的神情,陸蒼鴻格外不忍,拉下她掩往面容的玉手,輕輕握著,“其實我很早就想問你了,”他凝視她,“你跟楓盈似乎有什麼心結。”
他語氣溫柔和煦,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況味,方紫筠聽了,倉皇的心緒稍稍一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我跟君庭離婚後,這孩子似乎就一直不諒解我。”她深呼吸,告訴他傍晚時與陳楓盈的爭吵,“她好像認為我討厭她,不喜歡她──”
“她以為你不想要她吧。”陸蒼鴻靜靜地指出。
“我怎麼會不想要她呢?”方紫筠歎息,“她是我最親愛的女兒埃”
“我明白那小妮子,她跟一般小女生不一樣,想得特別多──”他頓了頓,“也許她認為自己拖累了你。”
“拖累我?”她不解。
“我不是很確定,但──”他猶豫數秒,終於還是決定單刀直入,“有沒有可能她已經知道自己是未婚懷孕的孩子了?”
她聞言一震。記憶如走馬燈,在她腦海疾速飛掠……當初為什麼不乾脆打掉小孩算了,也不至於鬧到要休學,還被迫嫁給我!
你既然不愛我,不願意嫁給我,當初就不應該生下楓盈,不應該讓我娶你!你……你以為只有你的人生被毀了嗎?
我也有我的遺憾啊,方紫,我想拿獎學金,想到巴黎學畫……可最後我卻只能留在這裏,留在這見鬼的臺灣!
天啊,難道楓盈一直記得這些話?難道這些年來她一直深深記得?
方紫筠想著,倏地倒抽一口氣。
“怪不得她會那麼說……說我跟君庭都不想要她……天!”
驀然想透了一向聰明剔透的女兒心中可能在鑽什麼牛角尖,方紫筠好不容易稍稍平靜的心緒再度慌張起來,心跳狂野,“她現在去哪兒了?蒼鴻,你說這孩子跑哪兒去了?”冰涼的玉手緊緊拽住陸蒼鴻的,“她會不會想不開……天啊!”
“不會的,紫筠,別急,”陸蒼鴻安慰著她,“我們會找到她的,別著急。”
“教我怎麼不著急?是我誤會了她,是我罵走了她,我真擔心她會做什麼傻事……”
她愈說愈焦急,愈想愈慌亂,“不行,”她倏地站起身,神情狂亂,“我要去找她……”
“我們都去找,分頭找,定下心來,紫筠,我們一定會找到的──”
※※※
雨,細細綿綿,織成半透明的雨幕,無聲無息地漫天覆落。
媽媽說小的時候她們住基隆,她很喜歡雨,每回下雨的時候,她總會興奮地跑到屋外,伸出小手,固執地想承接冰沁的水珠。
媽媽說她喜歡雨……媽媽一定記錯了,她不喜歡,她不喜歡!
她討厭雨──陳楓盈仰起清秀臉容,冰沁的雨水順著屋簷落上她秀麗的眉、她濃密的睫、她細嫩的頰、她蒼白的唇,然後,沿著她小巧的頸項沁入她空落的胸膛……好冷。
她蜷曲著身子,用雙臂環住自己纖細的肩膀,螓首深深埋入雙膝之間。
她不喜歡這麼冷,不喜歡這麼冷的雨……她想著,神思逐漸恍惚起來,直到一個滿蘊關懷與焦急的嗓音溫柔地喚回她。
“盈兒,盈兒──”
她仰起頭,不敢相信落入星瞳的人影──是媽媽,是媽媽!
又酸又痛,再混合著莫名愉悅的滋味瞬間襲上她心頭,緊緊攫住她一顆小小的、受傷的心。
“盈兒……楓盈,”媽媽溫柔地望著她,溫柔地喊著她,“原來你在這兒,知不知道媽媽好擔心你?傻瓜,快穿上這件外套,要不著涼了……”
她癡癡地看著母親脫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裹上她的身,當薄外套帶來的暖意逐漸覆落她,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重重一牽,淚霧跟著在眸中氤氳。
“媽媽,我問你,”她深深吸氣,“我問你一件事,你……你要老實回答我。”她很朦朧很朦朧地望著自己的母親,小臉上的神情卻很認真很認真。
方紫筠心中一痛,感覺到了那潛藏在她認真神情後的濃濃苦澀,她也跟著深呼吸,要自己保持鎮靜的心緒。
“你問吧。”她溫和地鼓勵著陳楓盈。
“我問你……你當初是不是其實不想生下我的?你……”陳楓盈頓了頓,咬著下唇,顫著嗓音,眸子悽楚而迷離,“要不是我,你不會被迫休學,被迫那麼年輕就跟爸爸結婚。”
她果然是為了這些在苦惱。
這個傻孩子!
既然確認了女兒心中的死結是什麼,方紫筠決意用最大的耐心與誠意為她解開。
“我的確有遺憾,楓盈,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我從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早結婚,還必須暫時放棄學業──”她和煦地、溫婉地微笑,雖是敍述著年少時的不情願,眸中卻流動著一股溫暖,“可是,我還是決定生下了你,而當我第一眼看到你,楓盈,”玫瑰色的唇揚起柔美的弧度,“當我第一次將你抱入懷裏,我就知道自己得到了最珍貴的補償,我得到了一生的寶貝。”
“我是你的寶貝?”陳楓盈怔怔地瞪著母親朝她伸過來的雙手,感受她柔細的玉臂搭上自己的肩,帶來更強烈的溫暖。她顫抖了,不敢相信這一切,只好拚命地搖著頭,“可是如果不是我,你的人生不會一團糟,你會順順利利地考上大學,然後畢業出來工作,也許現在早就是在某個領域成就非凡的職業女性……”她一頓,嗓音幾乎哽咽在喉頭,“你……不會是現在這個離了婚,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孩子的單親媽媽──”
“沒錯,我是犧牲了一點青春年少,再加上一個未知的未來換來了你。”方紫筠凝望著她,語音依舊溫柔,“可你知道嗎?楓盈,我現在仔細想想,其實我並不後悔。”
“你……真的不後悔?”
“我不後悔。也許當初如果不生下你,我的人生會跟現在不一樣,我也許不會離婚,也不必當個單親媽媽,可是楓盈,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也會不完整,我見不到你笑,見不到你哭,聽不到你喊我媽媽的可愛聲音……”方紫筠說著,心中一酸,淚珠跟著沾上眼睫,“你知道嗎?媽媽捨不得沒有你,我真的不能沒有你。”她揚起右手,溫柔地撫上女兒的頰。
“媽媽──”陳楓盈怔怔地喊著,當迷蒙的腦子想清楚了母親一番話代表的意義,她激動了,雙手握住方紫筠停留在她頰畔的手0媽媽,不要丟下我,不要不要我……”她急迫地、慌亂地說,一字一句皆是來自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懇求,“我好怕你不要我,好怕你其實一直恨我拖累你……我毀了你的人生──”她咬住唇,不爭氣的淚水忽然決堤,轉眼淹沒她整張小臉。
“楓盈,楓盈……”方紫筠跟著流淚,嗓音梗在喉頭。
“叫我盈兒,媽媽,我是你的小盈兒,我只要你叫我盈兒,我喜歡聽你那麼叫我……我……”纖小的身子驀地一軟,整個倒入方紫筠懷裏。
極度的恐懼與焦急攫住方紫筠,“盈兒,你怎麼了?盈兒!”她喊著,拚命搖晃著懷中纖細的小人兒,“盈兒,盈兒……”
“她暈過去了。”一件溫暖的薄外套覆上她顫抖的肩,跟著一雙手臂接過了倒落她懷裏的孩子,他伸出一隻手,探了探陳楓盈的額頭,“有點發燒,應該是著涼吧。”
“蒼鴻──”仰起頭,怔怔地望著那個自然而然接手一切的男人,他神情一貫的溫潤鎮定。
他微笑,伸手拉起她,一面柔聲囑咐,“你也穿上我的外套吧,免得也著涼了。”
“……嗯。”
“走吧,我們回家吧。”
回家。
方紫筠怔怔地咀嚼著這含意深刻的兩個字。
回家。
她默默地隨著陸蒼鴻的步履緩緩前進。
朦朧的雨霧中,昏黃的街燈拉開了兩人並肩而行的影子,好長,好長,仿佛可以延伸到世界的盡頭──
※※※
“媽媽,我不要當天才兒童,我不要當國中生,我只要當你的盈兒,我想永遠當你的小盈兒,不要丟下我,別不要我……”
模糊的、低喃的囈語從蒼白的小嘴中斷斷續續地吐逸,重重撞擊方紫筠的心。
“哦,天啊!”她捂住唇,拚命抑制想哭的衝動,淚水卻仍然固執地沖上眼眸0天啊!”她轉過身,螓首埋向陸蒼鴻寬闊的胸膛。
他心一緊,拍撫著她輕顫的背脊,“別這樣,紫筠,別哭了。”
“我一點都不瞭解她……蒼鴻,原來她這麼痛苦……”她哭著,嗓音微微破碎,“天……我不是個好媽媽,我這個做媽媽的太失敗了──”
“別這樣自責。你是個好媽媽,紫筠,我知道你是……”
“不,我不是,我知道自己不是,我不夠關心她……”
“別這樣,紫筠。”他微微慌亂,感覺一顆心都被她哭擰了,可卻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重複著這麼一句,“別哭啊,別哭。”
“我連……我連自己的女兒都照顧不好,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不可笑,一點也不。你很辛苦,紫筠,身為單親媽媽本來就比一般人辛苦……”
“就算如此,我怎麼能連自己的女兒在想什麼都不曉得呢?我……沒照顧好盈兒──”
“讓我來照顧你們!”他激動地說,壓抑在心底許久的深深渴求終於沖口而出,“紫筠,讓我來照顧你們。”
“什麼?”她驀地揚起臉龐,不敢置信。
“讓我來照顧你們,紫筠,”他溫柔地凝睇她,“嫁給我吧。”
她愣了好一會兒,半晌,才終於領悟他話中含意。
酸、澀、甜、苦,交雜的滋味在她心頭流竄,她只能怔然,不知所措。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2:42
第十章
機場大廳,出現-對男女的身影。
其實在機場,男男女女交錯來去是平常不過的事,可不知怎的,這對男女就是特別引人注目。也許是一身香奈兒皇家黃套裝的女人長相太過豔美,眸中氤氳的神韻太過嫵媚,也許是她身旁的男人一張戴著墨鏡的臉龐太過性格,緊抿的方唇太過桀驁不馴。
也許,惹人注目的不是他們兩個本人,而是圍繞在他倆身邊,一路跟著小跑步的記者們。
鎂光燈不停地閃,記者清亮的嗓音此起彼落,可這對男女卻置若罔聞,依舊踏著漠然的步履前進。
終於,兩人上了一輛純白的凱迪拉克,狠狠甩開身後苦苦追逐的記者。
男人摘下墨鏡,俊朗的眸中燃著灼亮火焰。
女人偏頭望他,紅唇勾起若有深意的媚笑,“沒想到吧?再度回到臺灣竟然受到如此歡迎。”
“是沒想到。想當初我離開臺灣,不過是剛剛在畫界闖出名聲的窮小子。”
“而今,卻已是載譽歸國的名畫家了。”女人輕輕一笑,“這回來臺灣開畫展,媒體可真是給足了面子,特別讚揚你是當代的天才華裔畫家,說連法國人都對你的畫風靡不已呢。”
男人沒說什麼,只是冷冷一撇嘴角。
“怎麼?你不會到了現在還懷疑自己在畫界的價值吧?”“我從來不懷疑自己的天分。”他冷冷接口,“我只是懷疑一般人真的看得出來嗎?”
“好狂妄的語氣埃陳君庭。”女人凝望她,淡淡嘲弄的語聲蘊著笑意。
“是你教會我狂妄的。”他回望她,微微一笑。
她沒說話,靜靜看了他好-會兒,然後偏過頭,緩緩點起一根煙,“這次回臺灣,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我想先去看看她們。”
“嗯。”她點點頭,直視前方,仿佛若無其事地應道,可夾著細煙的手指卻微微一顫。
※※※
“媽媽,聽說鴻叔叔向你求婚?”陳楓盈仰起頭,木質湯匙淘氣地指向坐在她身畔的女人,舔著冰淇淋的唇抿著意有所指的甜笑。
面對女兒突如其來的詢問,方紫筠心跳一停,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她咬住下唇,感覺兩道熱氣沖上臉頰。
“媽媽,怎麼樣?你答不答應呢?”
“我--”她哽著呼吸,“我不知道。”
“怎麼不知道呢?鴻叔叔那麼好……難道媽媽不喜歡他嗎?”
“我……不是不喜歡他,我只是--”迷蒙的眸光一轉,落定公園前方修整得漂亮的杜鵑花壇。她不是不喜歡他,只是--她不能嫁給他,不能就這樣無條件地接受他的照顧。
他或許是愛著她,或許願意一輩子照顧楓盈,照顧她,但--感情是相對的啊,她不能永遠接受,卻從不給予。
問題是--她不知道自己能給他些什麼?他如此獨立,又如此堅強,一向都是他照顧著她,一向都是她依賴著他……她能給他些什麼呢?他又需要她給些什麼?
不--方紫筠對自己搖頭,心臟緊緊絞結。
她什麼也不能給,他什麼也不需要她給……
哦,天,不能這樣的,這樣的結合只會是個錯誤,重蹈她與陳君庭那樁婚姻的錯誤--不能這樣的……
她迷蒙地想,眉宇糾結著深深的痛苦,神思恍惚,幾乎沒聽見陳楓盈在她耳畔不停的輕喊。
“媽媽,你怎麼了?你想什麼呢?你到底答不答應嘛?我覺得鴻叔叔很好,你就答應嫁給他嘛,媽媽,等鴻叔叔從美國回來你們就結婚好不好?媽媽……”忽地,清脆的嗓音一停,半晌,才澀澀地吐逸,“爸爸!是你--”
爸爸!
方紫筠迷惘的神智驀地一醒,揚起頭。
高大的男人身影落人她眼底,她不禁屏息,無法呼吸。
是--君庭?他回來了?
說不清忽然襲上心頭的是什麼樣的複雜滋味,她站起身,深深望向他多年不見的臉龐。
他--似乎成熟了些,眼角唇畔雋刻著淡淡風霜,可一雙眸還是蘊著烈性的神采。
他也望著她,神情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況味。
“君庭,你回來了。”她喃喃地,跟著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回來開畫展。”
“是嗎?恭喜你了。”
“……該恭喜的似乎是你。”他頓了頓,“你要跟陸蒼鴻結婚了?”
“我……不,我還沒決定--”
“還沒決定?”他輕輕挑眉,深深凝視她,“是因為我嗎?”
※※※
“是因為他吧?”
電話線另一端,傳宋陸蒼鴻微微壓抑的語音,帶沉重,一點落寞,聽得方紫筠心臟一緊。
“楓盈打電話告訴我,說陳君庭回臺灣了,好像是回去開畫展的吧。”
“……嗯。”方紫筠輕輕應了一聲。
“聽說他現在是有名的畫家,在臺灣開畫展很受到矚目。”
“嗯。”她又再度輕應。
電話那頭沉默數秒。
“……他是不是要求跟你複合呢?”
複合?
方紫筠微微震驚,“不,你誤會了,蒼鴻,”她急急解釋,
“君庭只是來看看我們母女,沒什麼意思……”
“可是楓盈說他問她想不想爸爸跟媽媽再在一起。”他靜靜地截斷她。
她一愣,“他這麼問盈兒?”
“不錯。”
“那--盈兒怎麼回答?”
“重點不是她怎麼想,而是你。紫筠,”陸蒼鴻幽幽淡淡地喚她,“你怎麼想?”
“我?”她怔然,說不出話來。
“告訴我,紫筠。”“我--”她猶豫著,心跳狂亂,卻是一句話也答不出他深吸一口氣,“我想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他蒼涼認命的語調聽得她心慌意亂,“你明白什麼了?蒼鴻,你……什麼時候回臺灣?”
他沉默不語。
她心更亂了,“蒼鴻,你什麼時候回來?你是不是還得再去非洲?”
“不,不必了,那個研究計劃已經結束了。”他平靜地,語氣是有意保持的淡漠,“不過美國這邊可能還有別的工作派給我,所以我暫時……”
她打斷他,嗓音急促,“你還決定留在CDC!可是你上回不是說過臺灣這邊的中研院也給了你OFFER嗎?你不是說考慮回來?”“嗯,我要再考慮一下,也許不回去比較好--”
※※※
直到電話斷了線許久,方紫筠仍然怔怔地瞪著話筒。他決定不回臺灣了嗎?他不會再回來了嗎?
她--不會再見到他了嗎?
狂野的念頭如落雷,重重擊向她胸膛,她只覺喉頭一緊,無法呼吸。
※※※
他無法呼吸。
不,應該說他還在呼吸嗎?他真的--呼吸著嗎?
陸蒼鴻想,暗幽的眸子直直瞪著話筒。
在決絕地掛了她的電話後,他明白,自己親手拉上了他與她之間的門。
從今以後,不只兩人的身軀會相隔遙遠,兩人的心,也將逐漸、逐漸地遠離彼此……
是他親手斬斷了她與他之間的聯繫的,他要--斷了多年來對她的依戀,對她的癡心妄想。
她不是屬於他的,她是陳君庭的,一直就是……
天!他真後悔,為什麼當年要涉入她與陳君庭之間?為什麼要多事管她的事?為什麼在管了之後便放不下走不開了?
他真--真的嫉妒陳君庭,為什麼明明兩人跟她同一個時候認識,一同走過青澀的青春,她卻比較愛他呢?
不錯,紫筠也待他好,甚至可以說也喜歡他,可她愛的人--為什麼偏偏是陳君庭呢?
而他,為什麼要為此感到深深的嫉妒呢?
他為什麼要嫉妒?為什麼感覺鬱悶?他不是對自己許諾過可以一輩子以一個知己朋友的身邊守在她身邊,毫不奢求嗎?
他不是曾這樣對自己說過嗎?
既然無所求,他為什麼要嫉妒,為什麼如此小心眼呢?
他--他終究無法毫無所求啊,他終究還是壓抑不了渴望,還是渴望著爭取她!
他還是希望她能愛他,能回應他的愛--他不是聖人啊,怎能甘心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重回一個曾對她負心的男人懷抱?
他不甘心啊!他不甘心,可他又希望紫筠幸福。如果她的幸福是與陳君庭在一起,那他--願意斷了與她的聯繫。
就斷了吧,讓她自由去尋回自己的幸福。
就斷了吧,他實在無法忍受再度親眼看著她與另男人步入婚姻,寧願躲得遠遠地。
就斷了吧,一了百了。
可,他真斷得了嗎?
※※※
他斷不了的。
張凱琪想,一面劃開火柴,優雅地點燃一根煙。
她垂落眼簾,深深吸著,輕輕吐著,被白色煙霧繚繞的麗顏迷離而朦朧,叫人無法認清她臉上的神情。
在巴黎的那幾年,他從來沒有斷過對方紫筠的思念,此刻回到臺灣,與前妻重逢,該準備上演一幕破鏡重圓的感人戲碼吧?
他現在功成名就,供得起方紫筠優裕的生活,他在她面前不需再自卑了,也不必覺得自己沒用--他成功了!現在的他,完全有能力細細呵護好他心目中的珍寶。
而她,陪他奮鬥了四年,浪費了四年青春在他身上,究竟又能算是個什麼呢?
只是個他發洩寂寞與性欲的情婦吧。
想著,她微微一扯唇角,拉開自嘲的弧度。可心底,卻是濃濃苦澀的,滋味難受得叫她幾乎透不過氣。
她閉眸,晶著內心磨人的苦澀,品著香煙輕淡的薄荷味,迷離的、恍忽的。
直到兩根手指劫去了她夾在指間的煙。
她倏地層眸,“君……君庭?”她喚著,嗓音差點梗在喉頭。
凝向她的黑眸亮著暖暖火光,“以後少抽點吧,這玩意兒抽多了對身體不好。”
“你--你怎麼來了?”
他揚揚眉,“怎麼?我不該來嗎?”
“可是我以為……我以為你不會想回巴黎了。”
“為什麼不回去?”
“你要回去?”她簡直不敢相信,“那方紫筠呢?”
“她去美國了。”
“去美國?”張凱琪愕然,“她去美國做什麼?”
“去追陸蒼鴻吧。”“追陸蒼鴻?”她一愣,接收到他眸中一閃而逝的亮光,驀地了悟,“是你要她去的?”
他沒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朦朧的霧氣在張凱琪眸中凝聚,“君庭,你--為什麼”我不希望被她照顧,而你又需要我的照顧。“他淡淡地,狀若不經心地解釋。
她凝眉,“我才……我才不需要你的照顧--”
“是嗎?”他低低地笑,伸手揩去她睫毛上的淚,”算了吧,凱琪,別在我面前逞強。”
“我沒有逞強。”秀眉皺得更緊,“你現在好不容易有能力讓她們母女過好日子,為什麼要拱手把她們讓給陸蒼鴻呢?”
“怎麼?難道你希望我跟方紫破鏡重圓?”他問,眸中閃著光,像是嘲謔。
她心一跳,卻只是強迫自己維持面無表情,“難道你不希望?”
他凝望她,許久,“如果我真的不希望呢?”
“……我不相信。”
他搖搖頭,伸出手臂扣住她玉腕,“走吧。”
“可是君庭……”
“走吧,好面子的女人,你就是一張嘴叫人生氣。”他粗魯地,像是責備,可其間潛蘊的溫柔卻令人心動。
張凱琪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靜靜隨著他走向機場的出境電梯。
※※※
亞特蘭大(ATLANTA),CDC總部。
到了下班時間,同事們都陸續走了,陸蒼鴻落寞地坐在窗邊一隅,他想楓盈,想紫筠……
他猛地一甩頭,忘了她吧,不再牽 掛,不再傷感,不再讓他左右自己的喜怒哀樂,他會,他一定會!
他神思一時迷蒙不知所以,直到一絲顫抖的嗓音忽地拂過他的耳畔。
“蒼鴻……”
一時間,他呆了,不敢回頭!也不敢說話,生怕這是思念至極的錯覺。
“蒼鴻,我來了……”紫筠把一摞系著紫色絲線的信箋輕輕遞給他。
“蒼鴻,答應我看一看它們--”
“求求你。”
蒼鴻機械地接過信箋,終於相信這並不是夢,“紫筠,你怎麼來的,現在在哪里?楓盈呢?”
她沒有解釋,只是慌忙轉身,“我……我走了。”
倉促的倩影如彩蝶,翩然飛去,瞬間淡出陸蒼鴻的視線。他怔怔地望著,癡了。
※※※
蒼鴻,看著你上飛機,我心頭有太多的痛苦與不舍。看著你遠離我,飛向遙遠的他方--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遠方--我將再也看不到你,碰不到你,再也無法在心情低落時打個電話給你,理直氣壯地要求你的安慰--
我覺得恐慌。
其實,當我透過玻璃門,看著你的身影往出境閘門走,看著你的背影逐漸淡去,我便有一股衝動想喚回你,我想要你別走,留下來。
我知道,只要我一開口,你肯為我留在臺灣的。
可我不能喊,我不能這麼要求你--我有什麼資格呢?我是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而你--你是從我青春年少便一直存在我心中的夢想,我的渴望,我的敬仰,我的……
你只該是我最知己的好友埃
我能要求一個知己好友永遠陪伴著我嗎?要求他犧牲自己的熱情、自己的理想,只為了這麼一個軟弱的我留下來?
我不能的。
我要看著你走,要勇敢目送你的背影離開,要讓你毫無牽 掛地走,離開我,離開我的世界。
我必須適應沒有你的日子,即使我的心,在你甫離開的這一刻便開始空落。
我要堅強--我會堅強,蒼鴻,所以別擔心我,別為我牽 掛。
可容許我--當週期性的空虛與孤寂忽然折磨我時,請容許我有片刻的軟弱。
請容許我寫信給你,容許我對你撒嬌,向你求慰。
我知道你會的。
蒼鴻,前幾天君庭提議我們離婚。
他說,我其實不應該嫁給他,當初不應該決定生下盈兒,不應該犧牲學業與家庭毅然決然嫁給他。
他說,感覺犧牲與痛苦的人不只我,他也覺得痛苦。
我不懂君庭,不懂他的心思,不懂我們的婚姻,不懂我當初的選擇是對是錯,甚至--不懂我自己。
我一直以為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我生下了這麼一個聰明可愛的女兒,她會是我永遠的寶貝,縱然我為了她,犧牲了幾年青春。
我以為……我以為君庭愛我,他需要我--
可現在我發現我似乎錯了,他雖然愛我,雖然需要我,可他也怨我恨我,因為我與盈兒絆住了他,絆住了他追求夢想的腳步。
蒼鴻,我曾經那麼篤定,以為自己的決定不會有錯,以為自己這些年來沒有後悔。
可我現在--不確定了……
蒼鴻?你現在在哪兒?過得可好?在天氣寒涼的夜裏是否記得為自己多添件衣服?
前幾天接到你的電話,知道你加入了一項研究計劃,馬上就要飛到非洲了。你問我過得可好?有沒什麼事需要幫忙?我告訴你,我過得很好,一切順心。
還記得嗎?那天,也是你的生日,我在你家作完客後,失魂落魄地離開,卻不知不覺地走到君庭的家,而他,正為了畫作落選而飲酒澆愁。
之後發生了什麼,我想我不必多說了,你該猜得到。
我想說的是,那一夜,我的心情為何會如此震盪。
因為你的哥哥清清楚楚地告訴我,我配不上你,而我大受打擊。
他說,你值得一個更出色、更不凡的女孩子來匹配。
蒼鴻,我那時候其實還不明白,我以為自己的受傷、自己的委屈是因為自己遭受了侮辱。因為我被人瞧不起,所以心情鬱悶。
可我現在明白了,當時的我其實害怕的是你有一天你也會瞧不起我,害怕的是也許我真的配不上你。
你家世好,頭腦聰明,才華洋溢,又獨立堅強,像泰山崩於前,也能不動聲色。
而我呢?出身平凡,長相不漂亮,性格又有些畏縮--這樣毫不出色的我,也許能作你朋友,但若站在你身旁,大概不會有人認為我們是一對瑤台璧人、郎才女貌吧。
我確實配不上你。
可若單單只作朋友,又何必在乎相配不相配呢?而我如此在意,正說明了我對你的情意不僅僅止于知己好友。
我現在,終於逐漸明白了--
如果你現在問我,我後不後悔嫁給君庭?
我想我會說,如果時光可以倒回,我依然會做同樣的抉擇。
這已不是後悔兩個字可以定義的抉擇,而是在那個時候,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對自己負責而做出的選擇。
我對自己負責,而君庭,當然也得擔起他的責任。
也許這段姻緣的確是錯誤的,但,我並不後悔。
可那並不表示我是愛他的--不,應該說我並不以一個女人的身分愛他。
對於君庭,我確實是有愛的,我喜歡他、心疼他,想撫平他的創傷,想好好地關照他。
是的,我確實愛他,但我對你……我對你的情感,正如你對我的意義,複雜得難以形容。
我只知道你能令我開心,一個溫暖的微笑便能令我心情飛揚,你也能令我難過,當我想見你卻不得見的時候。你令我依賴,因為知道你願意替我分擔所有煩惱,你也令我牽 掛,日日夜夜都惦念著你。你令我敬仰,盼望自己能和你一樣獨立堅強,你也令我自慚,明白自己平凡軟弱得配不上你。你令我驚喜,當你俊挺的身影突然映入我眼底時,你也令我落淚,當那一天你決絕地掛我電話時。你令我不舍,令我傷感,令我嫉妒,令我心慌--百般情緒、千種滋味都是你賦予給我,都因你而嘗遍。
蒼鴻,我--
愛你。
我是愛你的,以一個女人的身分。
天知道我愛你多久了,也許從你我十四歲那年,成為同班同學那一刻起,我的心便逐漸牽系於你身上了。
蒼鴻,我愛你,愛你,愛你,愛你--
我愛你,卻不敢答應你的求婚。
因為我也許能做你的朋友、情人、妻子,甚至姐妹,卻,做不成你的母親。
我總是讓你照顧我,總是依賴著你,但卻不知道自己能回報你些什麼,能給予你些什麼。
愛情,應該是對等的,有取,就該有給。
GIVEANDTAKE。
蒼鴻,君庭回臺灣後,我們長談許多回,也許因為長談,讓盈兒誤會我們有意複合,也因此傳遞給你錯誤的訊息。
但其實不是的,君庭回來,並不是想與我複合,他只是來確認一下,確認我們母女是否過得好,同時,解開我們之間因為那樁錯誤婚姻造成的心結。
他說他還愛我,但,已不是從前那般狂熱的愛了,他現在愛我,更像愛一個親姐妹……
蒼鴻,你已經守護了我十二年。
而我,能夠只因為自己對你的依戀,便自私地答應你的求婚,再浪費你另一個十二年嗎?
我實在不能,不願,也不敢啊--
※※※
壓抑而痛苦的囈語透過淚痕斑斑的信紙直逼而來,狠狠牽扯陸蒼鴻一顆心。
天,紫筠,紫筠……
她哭了吧?在寫這最後一封信,以及之前一百封信的時候,她是不是每一回都悄悄哭了?
他凝思著,忍不住要幻想她纖弱的身子是如何伏案桌前,如何一字一淚地寫下這些信,又如何強迫自己收回這些傷感,振作起來--
天啊!一陣酸澀驀地沖上陸蒼鴻眼眸,他垂落眼簾,極力調勻破碎的呼吸。
他可憐的紫筠,令人心疼又心折的紫筠礙…
她原來曾經哭泣著、傷心著、難過著,卻總是強忍著不讓他知道,不讓他為她擔憂。
她曾經有那麼多次機會--這一百封信,只要她肯寄出其中任何一封,他肯定會為她回臺灣,肯定立刻放下一切回去陪伴她。
她有這麼多機會,可卻--從不曾真正寄出任何一封。
她竟然還懷疑自己能給他什麼?
她能給他的,太多太多了,她以為是誰教他學會不遠離人群、不逃避現實、不害怕對人付出感情?
她以為是誰讓他心安,讓他平靜,在面對人生每一道關卡時都能從容不迫?
她以為一個男人在追求自己的理想時,背後不需要有個女人支持鼓勵他?以為這些年來他一個人在非洲闖蕩,憑藉著的是誰給予他的勇氣與信心?
是她啊,全是因為她!
“這個傻女人,簡直傻透了……”他喃喃自語,迷蒙的眼眸在雙手重新將一疊信箋束緊後,驀然綻出燦亮星芒。
看來,他若不親自去點醒她,她是鑽不出這樣的牛角尖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2:52
終曲
我親愛的、傻氣的紫筠:
知道嗎?你跟盈兒真不愧是母女,她說自己曾在父母離婚時寫信向我求救,卻沒有寄出來。
而你,寫了上百封信給我,同樣不曾寄出。
多麼硬性的一對母女啊,你們倆究竟要折磨我到什麼地步?為什麼就不肯坦白承認你們需要我,渴望我的陪伴與關懷?
為什麼偏要如此挑戰我的男性自尊?難道你們真要我反過來求你們,求你們讓我留在你們身邊嗎?
天知道,我是真的想請求你們的,好幾回向老天祈禱,盼著你們或捎封信,或打電話,只要一句話,我願意拋下一切奔到你們身邊。
紫筠,我真的很願意的,這些年來,如果你曾寄出任何一封信,我會恨不得自己擁有一對羽翼,立即飛到你身畔。
可是你從不曾寄出任何一封,從來不曾開口求我。
你總是那麼堅強,那麼獨立,默默承受著一切。
我感激你的堅強,因為它讓我誤以為你在臺灣過得很好,於是才能在非洲心安地完成我的研究計劃,才能在這回烏干達的病毒危機時盡上一份心力。
可知道嗎?我也怨你的堅強,它讓我平白受了這幾年的相思折磨,因為愛你想你而深深痛苦。
我要責備你(你怕了嗎?最好是),紫筠,你真的太壞了,怎麼可以過了這許多年才搞清楚自己是愛我的?
我要你賠償--賠我十二年疑疑守護你的青春!
不,不只十二年,如果從十四歲那年算起,我可已是默默愛了你十五年了埃
十五年的青春歲月--天,一個男人有多少個十五年?你說,該不該賠我?
算一算,連本帶利,你可能一輩子都不夠賠。
所以為了讓我不至於太虧本,我警告你最好立刻答應我的求婚,馬上成為我的妻子!
什麼?你還要問清楚我我究竟需要你什麼?
唉,隨這封信附上的日記本足以說明一切了,你要不相信,自己翻開慢慢看吧。
不過麻煩你看快一些,因為我已經快三十歲了,青春不再啊,沒多少時間再陪你耗--明白嗎?
你急得頭髮快發白的未婚夫蒼鴻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18-2-1 22:03:41
後記
記得嗎?前次舉辦的活動,季薔曾答應各位讀友寫個番外篇──這篇故事是屬於海奇的。在經過長時間漂泊的生活後,二○○○年在非洲烏干達,他偶然遇到了個神似琉璃的女孩……是個夢。
是一個短暫而令人不舍的夢,在夢裏,他見到了多年來魂牽情系的女孩,一個他所知最甜、最美好的女孩。
他見到了琉璃。
或者,不是琉璃,而是一個不慎跌落凡間的精靈,她長得像琉璃,有她烏黑亮麗的長髮,有她清秀的眉眼,還有同樣善解人意的琉璃心。
是了,她不是琉璃。琉璃早在多年前便離開塵世了,她即使是他曾認識的女孩,也必然是在某個世界借了身軀,注入相似的靈魂。
她不是他曾經虔誠著一顆心吻過的女孩,琉璃會記得他的,可她對他,卻是全然的陌生。
“也許我真的是琉璃。”她這麼告訴他,柔軟而奇異的腔調像春天漫落他一身抖不去的櫻花瓣,“也許我們是兩個處於不同時空,卻擁有相同靈魂的女人。你知道嗎?在我們那兒有個傳說,你總可以在銀河的某一處,宇宙的某一個時間,找到另一個自己──一個長相相似,靈魂相同,命運卻截然不同的自己。”
“另一個……自己?”他怔怔應著,淡淡迷惘。
“嗯。”她點頭,小巧細緻的櫻花唇瓣揚起淺淡優美的弧度,明燦的眸像闇黑宇宙中最亮的星星,眨呀眨的,低低訴說著讓人聽不清的秘密,“我沒有想到,這回冒險竟帶我來到這麼遙遠的地方,真的好遠好遠……”她揚起頭,瞧向非洲夜空一帶珍珠銀河,“我會不會回不去了呢?”
“回去?回去哪里?”
“回我的家鄉,奧斯丁行星。”
※※※
她來由自奧斯丁行星,他們叫它──第二地球。
“你可能無法相信,可是我不是地球上的人,按你們的說法,我來自於外太空──未來世界。”
“你來自于未來?”他不敢相信,現在是在上演“回到未來4”嗎?不,他肯定是在作夢,而這夢境竟荒謬到讓他遇著了一個來自未來的女孩。
季海奇搖頭,微微苦笑。也許,他是終於負荷不了相思的重,承受不了相思的苦,才有了個如此荒誕的夢吧。
“你說,你來自未來,告訴我未來是怎樣的?你又是什麼人?”
“喬夢霓。”她微笑,仿佛看出了他不相信,笑容蘊著淡淡的調皮與嘲弄,“事實上大家都叫我夢霓公主,但我不介意你直呼我的名字。”
“夢霓……公主?”他揚眉,幾乎被後頭那個很少在現代出現的名詞嗆到。
“我的父親喬石是銀河帝國當今的皇帝,不過當然,”她似諷非諷,半真半假,“你不認識他。”
“哈,你不但是公主,還有個皇帝老爸。然後呢?堂堂帝國公主怎會淪落到這鳥不生蛋的地球上來了?”
“因為我想試試從地球時代二十世紀便開始發展的黑洞理論是不是有用。”她靜定地解釋,對他的諷刺淡然處之,“我想試試父親親自主持建造的新型探險艦艇是否足以抗拒黑洞的輻射與潮汐力,也想知道透過蟲洞,也就是一種時空扭曲捷徑,是否真的能通往另一個時空的白洞。經由我的實驗,利用扭曲的蟲洞,人類的確有可能回到過去。可能不能再回到未來,就不得而知了──”
這一連串宇宙天文物理理論聽得季海奇頭暈腦脹,差點無法反擊她條理分明的答話,可最後仍讓他找出了一點不合理,“如果你真的來自未來,又怎麼會講我們的語言?我現在跟你說的可是中國話啊,不是現在世界通用的英文。”
“那是因為,我們大靖正是中國的後裔埃當然銀河系裏也有不少行星或國家以你所謂的英文為主要語言,但我們所屬的奧斯丁語系其實便是由你現在所說的中國話轉化而來。對我而言,你說的是古代語言,詞彙以及結構都稍嫌落伍,不過沒關係,我對古語有些研究,所以我們還是能溝通的。”
因為她對古語有研究,所以她還是能跟他這個遠古時代的人類溝通?
季海奇聽著,心頭不覺緩緩燃起火苗。
他決定自己討厭這個自稱是公主的女人,瞧她說話的語氣多高傲埃琉璃從不高傲,她是善良又解人意的甜美女孩,這個喬夢霓不過是竊取了她的五官而已。
可他不想理會她,這女人卻堅持跟著他。
“你是我墜落地球後第一個碰上的人啊,我不跟著你跟著誰?”她理所當然地說,“我需要有一個人幫助我適應環境,也需要有人幫助我回家。”
“去找別人吧,我不是一個熱心的男人。”
“你如果不熱心,為什麼會來到這樣的荒漠幫助這些得病的人呢?我讀過地球地理,知道地球的非洲不是人類生存的好環境。你肯遠渡重洋到這裏來,就表示你這人心地很好。”
“你既然知道我跟我同事現在忙著救這些染上病毒的人,就離我們遠一點,別礙事。”他冷漠地警告她。
他不該對她如此冷漠的──對女人無禮一向不是他的作風,可不知怎地,一面對她,他便覺滿腔無可言喻的焦躁。
“我可以幫忙埃”
“你幫忙?”
“嗯,我的祖母是銀河名醫,我多少也懂得一點醫學,家學淵源嘛。”
他瞠目,這女人不僅懂得天文物理,還懂得醫學?可真是個才華洋溢的公主埃
雙唇嚴凜抿著,不願相信一個看來驕傲任性的女人原來竟聰明靈透得很。
“你還會什麼?”他問,禁不住口氣粗魯。
她淺淺一笑,“我還會那個。”纖纖玉指指向他擱在岩石上的黑色琴盒0我會拉一點小提琴。”
※※※
她會拉小提琴?她竟然會拉小提琴!
但她不僅會,還拉得挺好,當艾爾加深情激越的“愛的禮贊”自她弦下悠揚流泄時,季海奇感覺喉間一陣酸澀,可心頭又有種被冒犯的不悅。
她怎麼能夠?怎麼能拉出如此優美的琴音,琴音裏又怎能蘊含如此飽滿的感情?
她怎麼能夠?怎麼能夠?她不過是個驕縱的公主罷了,她不是……她不是琉璃!
她不是琉璃。
他瞪著喬夢霓,眉宇緊蹙。既然她不是琉璃,就不該竊取她的五官,不該冒充她的神韻,不該在拉著小提琴時,掩落羽狀的美麗眼睫,細緻的頰仿佛醉酒一般,渲染淺淡紅暈。
他握緊雙拳,身子如冰山一般僵立著。
她不是琉璃,卻如此像她。
她不是琉璃,卻拉出如此動人的旋律。
她不是琉璃,卻牽引了他的心,炫惑他的神智。
她不是琉璃,他不該為她心動,為她神魂顛倒啊!
“琉璃,你在懲罰我嗎?為什麼要如此折磨我?為什麼要讓一個如此像你的人出現在我面前?她不是你,她不是你,不是你……”他喃喃念著,一遍又一遍,一回又一回,告誡著自己,克制著自己,責備著自己,折磨著自己。
直到清雅溫柔的嗓音拂過他耳畔,“琉璃是誰?”
他揚起頭,眼瞳映入她秀氣美好的容顏,她望著他,唇畔漾著笑,清澈且純真的笑。
那一刻,眼前的女人終於和心中永遠無法磨滅的倩影重疊……“琉璃是我……一生至愛。”
“告訴我你和她的故事,海奇,那一定是個很動人的故事,她一定是個很美、很好的女孩。”
“沒錯,”他點頭,微微失神,“在我心中,她永這是最美、最好的──”
※※※
他告訴了她他與琉璃的故事。
這一直是只屬於他的故事,一向深藏在他心底的,他從來不想,也不願告訴任何人,可不知為何,卻告訴了她。
自自然然的。
而聽罷了他幽微沉宕的敍述,她首先問的是這麼一句,“所以你的眼睛是她留下的?”
“嗯,她臨死前把眼角膜捐贈給我。”
“她用她的眼睛陪著你,你用她的眼睛看世界……所以你看到的一切,也就等於琉璃看到了──”
他一凜,驀地憶起琉璃死前對他說的最後一段話。
有一天即使我不在了,我的眼睛還是陪著你,永遠永遠。你看見的每一樣東西我都會看見,你認識的每一個人我也會認識。海奇,用我的眼睛好好地看著這個世界,希望你能跟我一樣眷戀它的美好……她們倆的想法竟如此相似,莫非真是因為她們本是不同次元裏的同一縷靈魂?
海奇,你認識的每一個人我也會認識。
溫柔的嗓音輕輕回旋於他的胸膛,他忽地閉眸,心臟一震。
那麼琉璃,你也看到夢霓了嗎?你也知道她的存在嗎?你……她難道真是另一個你,特地從另一個世界來與我相遇的?是這樣嗎?
琉璃,告訴我,是這樣嗎?
琉璃沒有回答他,倒是喬夢霓清雅的嗓音驀地拂過耳畔,“讓我看看,海奇。”她忽然靠近他,近得幾乎攫住他的呼吸,“讓我看看琉璃的眼睛。”一對明眸直直地、深深地望進他深若古井的瞳裏。
“你……”他屏住氣息,語不成聲,“看見什麼?”
“看見了我。”她柔柔地、在他面上吐著幽蘭芳香,“我在琉璃眼中看見了我自己,我,在你的眼中──”讓人摸不著意味的言語淡淡逸去,終於消逝風中。
※※※
她為他帶來了快樂。
他不願承認,但,自從她翩然降臨他的生活,他開始重溫驚喜、憤怒、激昂、興致……因為她,他嘗遍人生複雜的滋味,許久未曾仔細品嘗的滋味。
她的個性與琉璃不盡相同,更活潑一些、調皮一些,小腦袋裏仿佛裝滿各式各樣不可思議的想法,經常令他詫異,偶爾也會惹惱他。
可不論是詫異或惱怒,他的生命泉水因她重新活絡卻是事實,仿佛阻斷其間的石頭忽然被搬開了,他又能隨性流動──是啊,隨性,自從琉璃死後,他一直以為他活得隨性而自在,可原來,他還是悄悄封鎖了內心的某個角落,還是做不來完全的率性灑脫。
怎麼能夠呢?曾經深深愛過又徹底失去的男人,要怎麼完全地灑脫?
他灑脫不了,更蠢的是,他居然到現在才明白自己深深埋藏的心情。
他,季海奇,原來還是怕寂寞的──“今晚的星星好亮。”她說,微微讚歎。
“嗯,今晚的星星確實特別燦爛。”他同意,與她一同平躺在巨大的岩石上,凝望著嵌在深藍色天幕上無數璀璨的星星。
“你知道嗎?我幾乎可以說是在艦艇上長大的。”她低喃著,“在我父親還未繼承皇位以前,他帶著我與母親,乘著艦艇遨遊了幾乎整個銀河系……我看過無數星星,可最美的永遠是奧斯丁行星。”
“你們叫它“第二地球”。”
“嗯,在我們那個時代,地球已成一片荒漠了。”她頓了頓,驀地輕聲歎息,“所以即使我到了未來的地球,怕也看不到如此美麗的景致,更不可能遇到像你這樣的男人……”
他聞言一凜,轉過身子,湛幽的黑眸鎖住她,“你要回去?”
“我必須回去。”星眸靜靜地回凝他,“我來這兒是逆轉歷史的巨輪,如果在這兒待久了,影響了歷史,我擔不起這樣的罪過。”
“可是你……不是說不確定能不能用同樣的方法回去嗎?”他焦急地問,心臟在這一刻似乎停止跳動。
“我必須試試看。我已經修好了艦艇,沒有理由再繼續留在這裏。蟲洞是很不穩定的,隨時可能消失,我不能冒險。何況──”她咬唇,低垂眼瞼不敢看他,“留得愈久只會讓我更捨不得離開這裏,更捨不得……離開你。”
“夢霓──”他動情地啞聲喚道。
“海奇,我離開後你會怎樣呢?是不是還像你之前那樣一個人思念著死去的愛人呢?”她問,揚起眸。
“我不知道……”
“海奇,你知道嗎?在我們奧斯了行星上也有一則淒美的愛情傳說。是在好幾百年以前,那個時候還沒有大靖帝國,有個男人叫納蘭誠介,他統一了半壁銀河,建立了納蘭帝國,可當他遠征在外時,他最愛的妻子梅琳皇后卻不幸辭世了。於是,他便將原本準備獻給愛妻當禮物的一座庭園命名為“憶梅園”,二十年來,他以皇帝之尊,卻不曾另娶任何一個女子,總在庭園裏流連,一心一意悼念著死去的愛妻,一個人孤獨終老──”喬夢霓說著,嗓音逐漸細微,而眼眸逐漸聚攏朦朧煙霧,“好苦好苦的愛情,每當我走在憶梅園,總能感覺周遭漫著一股淡淡的寂寞與惆悵──幾百年了,這樣的氛圍依舊無法淡去,可見納蘭誠介愛梅琳有多深、多切了。”她幽幽歎息,忽地也側轉身子,揚起玉手,撫向他微微冰涼的臉頰,“你也如此深愛著琉璃嗎?海奇,你是不是也打算像這樣愛她二十年,然後一個人孤獨死去?”她呼吸一梗,晶瑩的淚珠終於碎落,漫流一頰,“不要,海奇,別這樣……”她捧起他的臉龐,狂亂而心痛地說,“不要這樣,海奇,這樣的你太苦、太寂寞了。”
喑啞的嗓音方落,溫柔的細吻跟著在他英挺的臉龐上烙印,一路蜿蜒,直到他乾燥、發燙的唇。
他慌亂莫名,嗓子都顫了,“夢霓?你……做什麼?”
“不要拒絕我,讓我吻你──我想,想好好地撫慰你……”
濕潤的臉頰貼向他心跳狂野的胸膛,教他連呼吸也幾乎停滯。他身子一顫,望向那緊緊依偎入他懷裏的窈窕嬌軀,眸光才剛接觸,便忍不住掩落眼瞼。
他不能看──不敢看,看了,怕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激情了。
可激情是難以克制的,正如愛之無法抵擋,當一個男人懷中抱著個令他心動的女人,而她又以最溫柔的方式訴說著柔情蜜意,他如何克制得住?又怎麼抵擋得了?
只能徹底投降了。
“夢霓……”他申吟,終於低頭,回應她甜蜜而熱烈的吻。
※※※
她走了,乘著帶領她來這裏的艦艇離開,悄悄地,在他睡夢當中。
當他一覺醒來,她已不在了,教他茫然失措,幾乎以為這將近半個月來的快樂只是一場朦朧而美麗的夢。
是夢嗎?這一切──如此俏皮而可人的她!原來只是落入他夢境的精靈,轉瞬便會消失?
告訴我,琉璃,她只是夢嗎?只是你可憐我、心疼我,特地派來與我夢中相會的女人嗎?
是這樣嗎?
是這樣吧。
也許,她終究只是天際一道彩霓,偶爾投影在他夢中寂寞的心湖。
是的,這只是夢,一個奇異而短暫的夢──教人不舍的夢。
季海奇深深歎息,揚起手臂,掩住明明沉睡了一晚卻依然鐫刻著疲倦紋路的臉龐──哭了。
※※※
海奇,我走了,正如我突然地來,我終究該悄然地走。
這回冒險,我承認自己是拿生命來賭注的,正如你曾經責備過我的,若是艦艇禁不住黑洞的破壞力,又或者黑洞裏根本沒有理論上所謂的蟲洞,也沒有通往另一個時空的白洞,那我豈不是要成為黑暗引力下的亡魂了?
是啊,我確實是拿自己的性命為賭注,就算幸運地來到地球,也不確定是否還能平安歸去。
我確實是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如此孤注一擲嗎?
我並不是那麼任性的公主,就算真如此我行我素,也不至於傻到拿自己的生命,拿父母對我的寵愛,拿朋友對我的情誼開玩笑。
可我卻還是偷了艦艇,毅然決然往不確定的未來奔去。
為什麼?
是因為你啊,海奇,也許就因為我聽見了你的呼喚。
雖然我們相隔如此遙遠,雖然你我根本不在同一個時空,不在同一個世界,雖然我根本不認識你,雖然我不曾料到自己會來到從前的地球遇到你,可每一回,當我凝望燦爛群星,我卻總能深深地感覺到,在遙遠的銀河另一邊,有我永世的牽 掛。
我究竟牽 掛些什麼呢?我想著誰、念著誰,是什麼人、什麼事令我如此癡癲迷惘,怎麼也無法輕易忘懷呢?
二十幾年來我一直不明白。
可現在,我終於懂了,在決定離開你的這一夜。
這一回衝動的冒險,我並沒有後悔,就算此番回去,我不幸被吞噬於宇宙的漩渦,也絕不後悔。
因為我也許會失去性命,可卻明白了愛。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愛,我懂得了納蘭誠介是怎麼愛著他的梅琳皇后,我的父母又是怎麼愛著彼此。
我懂得了愛,懂得如何去愛,懂得愛一個人原來擁有最大的喜悅,卻也可能背負最沉的痛苦。
我──愛你,海奇,正如你深愛琉璃一般。
我走了,海奇,因為我不能為了追求一己的幸福,用整個歷史陪葬。
也許,我們終究只是彼此的一場夢,一場短暫的、教人不舍的夢。也許,我們之間,系的是琉璃的靈魂,是她將我帶到你面前,也讓你在我心版上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印痕。
夢醒了,海奇。
可夢醒,能了無痕嗎?
也許吧。
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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