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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光 -【一夜公主(全)】《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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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4:37
標題:
綠光 -【一夜公主(全)】《全文完》
《
一夜公主
(上下)》作者:綠光
在別人眼中,她是個膽大包天、驚世駭俗的逃妾,
但那又如何,她有點石成金的賺錢技能,不必再看人臉色卑微度日,
如今的她是個擁有繡坊、織造廠及百畝棉田、藥材田的小富婆,
唯一困擾她的是,她夜夜夢魘,每個晚上都被砍頭,砍得她都火了,
她到底何時才能擺脫這個惡夢?!
可今晚她的夢變了,她是被皇上捧在手心哄的小公主,她的四哥寵她寵上天,
一天到晚找她親親抱抱,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教她所有栽種竅門,
她開心是開心,卻也疑惑一般人家的兄妹感情是這樣親昵無界限的嗎?
還是,他其實知道她不是皇上親生女兒這個大秘密?!
由於皇上始終未立儲君,所有皇子私底下動作頻頻,四哥無可避免的被捲入,
三皇子懷疑她的身世,並用來箝制疼她入骨的四哥,讓他陷入險境,
原以為這個夢跟先前的不同,但最後她仍是被砍了頭,卻是她心甘情願……
夢醒了,她的記憶也醒了,見到為她犧牲甚多的四哥已成地府文判,
卻仍為救這一世的她干預人間生死,她付出一切也要跟著他,
誰也無法阻止,因為這是閻王欠她的……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5:01
序言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夢境,在這個故事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女主角柳菫很可憐的每天晚上都被砍頭,被砍得很生氣,她很氣自己明明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卻總是避不開躲不了,一再的重複那一幕……這個經驗其實小編也有過。
那是在小編高中的時候,我常常夢到自己走到學校圖書館,進入一間閱覽室,一踏進去卻發現裡面變成一間停屍間,左右兩排是用白布蓋著的屍體,而一進房間,前門就鎖住了,必須通過這些屍體才能從後門出去,我走到一半,這些屍體就會屍變的坐起身,然後圍住我,有時候我會被抓住,掐住喉嚨,有時候我幸運地掙脫了,逃到圖書館外的操場,卻發現操場上也是一堆的殭屍、木乃伊,一起追著我,我就滿身冷汗心跳急促的嚇醒了……
或許是因為學業壓力大,那時候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夢個一兩次,到最後也會很氣自己在夢裡沒事跑去圖書館做什麼,沒去就不會被抓了啊,但偏偏就是控制不了……就連出社會後,也會偶而夢到,後來的影響就是不喜歡看鬼片、喪屍影集,很怕再勾起那個夢。
除了對惡夢的共鳴外,其實小編最喜歡的是柳菫在被喚醒前世記憶後的表現,好不容易見到所愛之人出現在眼前,怎樣也不能讓他再離開,因此她嗆辣她直接、她勇往直前不怕拒絕,尤其她逼著男主開口承諾不再離開她的那段,簡直讓人心都揪了起來,她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啊……
小編向來佩服勇敢追愛的女孩,因為她們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且付諸行動去爭取,而不是靜靜的待在原地等愛降臨,她們不是不怕挫折,不是臉皮厚,而是她們知道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不想後悔就得珍惜當下,有人說失去的、錯過的,才是最美好的,但那是種遺憾下的美化,我們一輩子不過幾十年,能承擔得了多少遺憾?誰又有把握能像男女主角能在千年後再相遇、相愛,將這一世過好才是實在啊。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5:16
楔子 擺脫不了的惡夢
這該死的夢!
當她踏進一處偏廳時,猛地一頓,想要回頭已來不及——廳裡的男人動作飛快地來到她的面前,她連絲毫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而每每到此時,她就會無聲咒駡著。
為什麼她老是忘了這夢境,為何總是在踏進這偏廳時,才意識自己又作夢了,而這場夢的結局,總教她驚醒。
清醒時她總是一再告訴自己,要是下回再作這夢時,絕不能踏進這偏廳,可偏偏她總是忘了,或者說在夢裡身不由己。
這可惡的夢!
為何一再整治她,為何一再地在夢裡殺了她……
早已忘了什麼時候開始的,好像是從她有記憶以來,每隔一段時日總是要折磨她幾回。
總是在她踏進偏廳之後,命運開始轉動,最終她像是被押到一處石板廣場。
問她為何不確定,只因她的頭上被罩了帷帽,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甚至連那殺了她的男人都瞧不清。
被殺了上千回了,她只想知道為何讓她一再重複這可怕的夢。
忖著,一如往常,她被身後的男人踢倒在地,狼狽地趴伏在地。地是冰冷的,彷佛結了一層霜……明明是夢,為何她覺得冷?就連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吸入喉頭就凍得發痛的寒氣都如此真實。
「……長樂公主,為何要策劃政變?」
她垂著眼瞪著被地面磨破皮的手,不能理解為何在夢裡也感覺得到痛。
「長樂公主,本王在問話,回答!」
她還是垂著眼。
她當然知道他是問她,但每每在這當頭,她總是不開口的。
長樂公主,在這個夢裡,她是個公主。可是她的夢境永遠只有這一段,她不知道那自稱本王的男人與自己到底是何關係,又她真是策劃政變而被斬殺……這是場夢,卻又像是一段發生過的歷史,是註定無法更改的過往,在夢裡,她彷佛和長樂公主融合為一體,孤獨地面對死亡降臨。
「長樂……你為何要逼本王殺你?」
她不想死,卻已無路可逃,在她踏進那偏廳裡,就已經註定了她的命運……如果下回再作這場夢,她非得記起不可,絕對不能踏進那座偏廳!或者讓她把夢作長一點,讓她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讓他非置她於死地不可!
當她從面罩下瞧見走近的繡如意雲彩烏頭靴時,她知道,她的死期已至,哪怕早已歷經千百回,這一刻依舊教她恐懼,可吊詭的是,心裡有股聲音告訴著自己,這麼做是對的,她必須死……
長劍出鞘的刺耳聲響,她緊閉著眼,驀地,倒下。
在這一刻,她沒有一絲痛楚,她甚至可以感覺自己微笑著,哪怕她恐懼得快發狂,哪怕她驚嚇得發出尖叫……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5:41
第一章 掉進另一場夢?(1)
「千華!」
一個少年嗓音兜頭落下,教柳菫猛地張眼,一如往常無數個惡夢驚醒的日子,她備受驚嚇地大口呼吸,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驀地,她被人擁入懷。
她頓住,下一刻毫不猶豫地推著眼前的人,然而眼前的人卻是文風不動……誰?!到底是誰竟敢如此大膽進入她的寢屋!
正思忖著,餘光瞥見此處並非是她的寢屋,是在屋外,而且她身旁還站了不少人,其中……
「四主子,先將公主鬆開吧,公主像是嚇傻了。」
她直瞅著發聲的男人,一個唇紅齒白異樣美態的男人,就連嗓音都綿綿細細的,儼然像是宮中太監,看那裝束真有幾分像。
重點是,他剛才看著她叫公主?
「你說什麼?」她話一出口,竟是細軟童音,嚇得她狠抽了口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還在夢中嗎?從惡夢又跳到另一個夢境裡?
通常惡夢之後她就會驚醒,哪怕疲憊不堪,她依舊會打起精神忙著莊子裡的活兒,可是……怎麼這一回還陷在夢境裡?
「千華,別怕,回頭四哥給你出口氣去,他們怎麼推你進湖,我就怎麼推他們進湖。」他的嗓音是少年特有的粗啞,說起話來慢條斯理,話家常道是非般的口吻,淺淺笑意更顯豐神俊秀,眸底卻隱隱含著殺機,教她心頭一顫。
腦袋還厘不清頭緒,擁住她的人已微微鬆開了她,她抬眼,瞧見了一張異常俊美的臉,臉上稚氣未褪,要是換上女裝,活脫脫是說書人口中的桃花精了。
這桃花精似的少年郎有雙過分美麗的黑眸,一對上那雙黑眸,她忘了掙扎。
那是種說不出的滋味,彷佛尋回了遺失已久的珍寶,心間滿溢無以言語的激動,淚水甚至瞬間模糊了視線。
這股情愫來得這般強烈,教她錯愕得無法理解,卻怎麼也平靜不了。
「四主子,這事都還沒查清呢,你說這話可真是要把事給鬧大了,依奴才所見,不如先將公主帶回鐘粹宮。」那名少年太監俯了身子,刻意壓低了嗓音,餘光不住地偷覷站在幾步外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她回神,聽出太監話中帶著幾分息事寧人,日後再作打算,不過——
「查慶,你說的是什麼話,哪是鬧大呢?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被稱四主子的少年雖噙著笑意,態度卻萬分堅決。
「我說老四,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敢情是以為我跟老三故意將千華給推進養心湖的不成?」二皇子華逵大步走來。
「好了,二哥,老四沒那意思。」三皇子華透不斷拉著華逵,充當和事佬,可惜華逵壓根不給他面子。
「老四,把話給我說清楚。」華逵陰冷著臉道。
身為四皇子的華逸懶懶抬眼,笑道:「二哥,你倒是說說,要是與你無關,為何你會站在湖畔,眼睜睜地看著千華在湖裡掙扎?」
「你說那是什麼蠢話?一個行兇的人還會留在原地不成?再者,我又不懂泅技,是要我怎麼救人?」
「啊啊,原來二哥不懂泅技呀,要記得趕緊學,要是一個不經心溺死在養心湖裡,那就不好了。」華逸笑眯眼道。
「你!」
「皇上駕到!」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的當下,不遠處傳來太監通傳的聲音,瞬間,華逵臉色微變了下,垂眼恭候皇上駕到。
華逸收回目光,朝身邊的人淺笑著,雖然笑意淺,卻是真實的。
而她直到現在才發現,他渾身濕漉漉的,束起的發還淌著水,滿臉都是濕意,教她不自覺地抬手輕抹著他的臉,就見他神色微訝了下,隨即笑眯了眼,十分愉悅般,教她看直了眼。
可以想見再過幾年,這少年郎會擄掠多少姑娘家的芳心。
就連她,心口也跟著顫跳著,教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只覺得眼前這一切荒誕不已,偏偏又真實不過。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聲悶吼落下,她抬眼望去,看著一個男人一身帝王打扮,怒氣衝衝地質問著,再見少年不慌不忙地回頭跪在皇上面前。
「父皇,都是兒臣不好,是兒臣沒將千華看顧好。」
南朝皇帝在得知華千華墜湖時怒氣難遏,但在瞧見華逸一身狼狽,華千華狀似無礙後,怒焰消減了大半。
「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晌午過後,兒臣到千華寢房找她,卻不見她午寐,於是讓宮女到外頭尋找,兒臣來到養心湖畔時,就見千華在湖中載浮載沉,便趕緊將千華救起,而那時,二哥和三哥就在湖畔。」華逸嗓音溫雅,不疾不徐地將經過簡略說出。
華逵聞言,不禁暗瞪了華逸一眼,忙道:「父皇,不關兒臣的事,兒臣也是剛好和三弟來到湖畔賞景,瞧見千華在湖裡,兒臣也想救的,可兒臣不懂泅技,所以……」
「皇上,這事先緩緩,眼前要緊的是讓公主回去泡泡熱水,否則再待下去肯定會染上風寒的。」開口的是皇上身後的女子。
這時,她才發現原來不只是皇上來了,他身邊還跟了個女子,瞧她那身雍容華貴,再見華逸的眼神極不以為然,她幾乎可以篤定這女子必定是二皇子的母親了。
「皇后說的是,爾等還不趕緊送公主回鐘粹宮!」
「奴才遵旨。」查慶和幾個宮女忙道。查慶來到她的面前,像是要將她抱起,華逸卻橫過他,搶先一步抱起她。
「兒臣先告退。」華逸施禮後,隨即抱著她快步跑著。
她傻愣愣地直睇著他,瞧見他朝自己笑得滿心歡喜,她不禁微皺起眉頭。
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幾乎發痛……為什麼她的夢總是如此真實?
她想,也許再睡一次,當她清醒時,她就會回到她柳菫原本的生活,然而不管她睡醒幾次,她依舊在這裡,成了名為華千華的公主,而且還得眾人的疼愛,甚至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也幾次過來探訪。
沒什麼特別原因,只因她在落湖後,真的染上風寒了。
昏昏沉沉,幾次清醒又昏睡,每次清醒時,身邊出現的人都不同,唯一不變的是一直守在床側的華逸,她的四哥。
虛弱地看著那張沉睡時顯得稚氣的俊美面容,她不禁無聲歎了口氣。
怎麼她還在這裡?
這場夢境是不是太長了些?
更詭異的是,這個原主的記憶進入了她的腦海。
她名喚華千華,是南朝唯一的公主,生母是敬妃,年前臨終前,把她託付給宮中唯一算得上是姊妹的范貴妃,此後她便和行四的皇子華逸一起住在鐘粹宮。
南朝……這真是個教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的狀況。
她也是南朝人,但她所處的南朝裡,公主並不怎麼特別尊貴,不像這兒是被捧在手心裡疼的,而她為何會從一開始的夢境跨進了這個夢境?同樣都是公主……難不成,她的前世是公主?
想著,她自己都覺得好笑,秀氣的小嘴掀起了超齡的自嘲笑意。
她,柳菫,太醫院院史大人庶女,從小受盡欺淩,沒有姨娘傍身,想活下去就得對嫡母百般討好,萬般奉承,可憐她功夫都做足了,依舊教嫡母將她賣給富商金玉律為妾。
成親那晚,她以銀簪自殘,逼得金玉律離開新房,然後再大鬧金府,讓金玉律再也容不下她,將她給趕出府。
離開金府的她,以嫁妝裡的兩畝瘠田栽種棉桑,三年過去了,她已經累積了幾座莊子,小有成就,可誰知道惡夢來襲,硬是將她給綁在這裡。
之前,她特地進城探視嫁進皇商府上的十三妹,而後十三妹拉著她去探視嫁進威鎮侯府的九妹,本要在掌燈時分前回莊子的,可誰知道一陣滂沱大雨,硬是困住了她,教她不得已在威鎮侯府留宿一晚。
唉,她不能不回去,時節進入雨季了,她所栽種的農作和藥材得要小心照料才成,否則這一年的心血可是要化為泡影了。
她不屑當個公主,她憑自己的雙手便能自給自足,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誰稀罕被囚在牢籠般的宮中。
讓她回去吧,老天啊……這場夢夠長了,讓她清醒吧,旁人的記憶和身分與她一點干係都沒有,她只想當自己。
「千華,你醒了。」
聽見那沙啞嗓音,她疲累的抬眼,對上一張粲笑俊臉,感覺心口又是一陣震盪……不懂,為何她會對夢境中的人這般悸動?
「渴不渴?」他耐性十足地問著,哪怕她吭也不吭的。
她沒開口,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腦袋裡有太多疑問,不明白自己為何陷在夢境裡,更不明白為何夢境中的人帶著魔力牽引著她。
他是俊,但她向來不貪美色,況且他年紀尚青稚,她怎可能動心?
南朝的柳菫已經近雙十年華,被柳家後院磨得世故,待人處世皆帶著算計,怎可能在無利可圖的狀況下心思浮動?
「還是喝點茶水吧,瞧你的唇都乾裂了。」華逸說著,已經替她取來一杯茶,單手輕柔地將她摟起,一口一口地喂著。
她乖順地喝著茶水,卻有種快要被逼瘋的感覺。
她真的可以感覺到微溫的茶水入口的甘醇,那緩解了她喉頭的乾澀痛楚……這不是夢麼嗎?為何如此真實!
老天啊,讓她清醒吧!
老天從來不傾聽她的請求。
一直以來,她能倚靠的只有自己,她堅信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打理。
求神?求自己吧!
……她很想這麼理直氣壯地說,可問題是,現在的她只是個六歲大的孩子,哪怕是受盡皇恩眷寵的南朝公主,但能力依舊有限,連想要逃出皇宮都辦不到。
忖著,一雙清潤秀麗大眼懶懶地看向身後那兩列宮女太監,只是這麼淡淡一瞥,後頭的宮人隨即向前一步,低聲詢問——
「公主冷嗎,搭件帔子可好?還是回殿裡?」
「公主渴嗎,這茶還熱著呢,喝一口吧。」
她眼角抽了下,僵硬地調回目光,繼續看著蕭瑟與繁華共存的園林。
說真的,她這一輩子從沒被人殷勤照料過,想要什麼都得靠自己去掙,像這種她沒搶沒掙,就有人送到面前的噓寒問暖,直教她渾身不對勁。
該不會是她一個不小心在威鎮侯府裡睡死了去,所以老天好心把她送到某個南朝年代裡讓她享享公主的清福?
別了吧,當她是個蠢的嗎?華千華根本就不是公主,她是敬妃與人私通生的,這是真真實實出現在她記憶裡的事實。那是敬妃和身邊大宮女雲織交談時被她聽見的,敬妃原本要對皇上坦言醜事,卻被雲織硬是擋了下來,畢竟茲事體大,會被斬首的人數恐怕難以計數。
皇上不知道這醜事,把她這南朝難得一見的公主捧在手心上疼,可哪天要是遭人識破……天,難不成連在這個夢,她也要再被斬首不成?忖著,體內不禁爆開一陣惡寒。
醒醒吧,讓她醒醒吧!
她無聲呐喊著,雙眼無神地瞪著眼前的園子,銀桂正盛放著,濃郁的香氣隨風襲面而來。
她微眯起眼,細細打量著這片銀桂,不禁讚歎著這銀桂養得真好。桂花是處處有,隨處養隨處長,可其中的銀桂卻不是這般好生養,土要肥沃,排水要良好,還得細心照料,從扡插到能開花,至少也要費上三四年的時間。
而要將葉子養得這般肥美,就連花都成串盛放,真是不簡單……也是啦,畢竟是宮中,專人養護著,能差到哪去。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5:56
第一章 掉進另一場夢?(2)
「公主,要不要奴婢去摘幾朵銀桂?」范貴妃身邊的大宮女青齡瞧她盯著銀桂出神,向前一步詢問著。
倒不是刻意討好她,而是一個小美人打從母妃死後就不說不笑,任誰瞧了都覺得心疼。
她睨了她一眼,輕搖了搖頭。
花好好地長在枝頭上,為何就非摘不可?
青齡瞅著她,噙著笑道:「公主,這銀桂挺美的,是不?」
她不置可否地輕點著頭。事實上,她不覺得花美,只是好奇到底是怎麼養護的,怎能將銀桂養得這般好。
不是她自誇,普天之下沒有她養不活的花樹,在她手上沒有不豐收的農作;她不是喜歡蒔花弄草,純粹是她經手的必定是能當藥材的花草,總得有那麼點價值,她才有興趣動手。
至於銀桂,花、果、根、皮都能入藥,果實溫水浸泡後,曬乾入藥能暖胃止咳、平肝益氣;桂花做成的桂花露能夠疏肝理氣、寬胸化痰;皮和根煎湯服用則可緩解筋骨酸痛……養得這般肥美,這一株株在她眼裡全成了搖錢樹。
「這些銀桂全都是四皇子栽種的呢。」
她頓了下,張大眼瞧著青齡,像是聽見多麼不可思議的話。
瞧她似乎有興趣,青齡便如數家珍地道:「咱們鐘粹宮裡的花草幾乎都是四皇子自個兒打理的,尤其是東寧園裡的花草都是四皇子親手種植的,舉凡迎春、牡丹、芍藥、秋櫻、桔梗、仙丹、金露華……太多太多了,一年四季,在東寧園裡就能瞧見各色花兒爭奇鬥豔,一整片繽紛熱鬧,說有多美就有多美。」
她眨了眨眼,不禁想,這個皇子有這麼閑嗎?
這幾日,他一得閒就到她房裡窩著,聽他說著讀書習武,還得學宮中禮儀,光是這些功課完成就已經耗掉一天的時間,他哪還有時間弄這些有的沒的?
況且……金露華?是她記憶中瞧過的金露華,那有著一串串紫色小花的花兒嗎?
記得多年前,她曾有一回隨嫡母到一官員家中作客,瞧見園子裡的紫色小花,像是瞧見了什麼魂牽夢縈之物,攀談了那家千金後才知曉花名為金露華。可惜後來她想栽種,沒有種子更無法扡插分株,只好作罷。
而這裡有嗎?
「千華。」
彷佛砂礪磨過的少年啞嗓響起,她精准地鎖定方向望去,就見華逸正大步朝她跑來。他臉上揚著輕柔笑意,讓小徑兩旁成串盛開的連翹硬是被他給比了下去。
桃花精啊,他活脫脫就是個桃花精,美得驚心動魄。
「千華,你今兒個氣色瞧起來不錯,要不要跟四哥逛逛東寧園?」
她張大眼直睇著他逼近的俊臉,那雙勾魂的桃花眼裡映著自己的身影,彷佛真把她的魂給勾了,教她不自禁地環抱住他的頸項。
華逸意外她的主動親近,笑咧嘴地將她抱起,幾乎在同時,她察覺自己的失態,羞恥得想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瞧瞧,她這是在做什麼?
她竟然主動抱住他,簡直是丟死人了!她忖著,很想從他懷裡退開,可偏偏一對上他那心滿意足的笑,她的心又一次違背她的意念,非但沒退開,甚至還不要臉地將臉偎近他的頸項。
天啊……這軀體是不是還有另一抹魂啊!所以她才會被操控,才會身不由己地抱著人,好把自己羞死!
「四皇子,公主才剛痊癒,御醫說了不能吹風的。」青齡立刻上前阻止著。
「放心,我會將她護得牢牢的。」話落,已經抱著她跑了。
「四皇子!」青齡見狀,立刻撩起裙擺要追。
「查慶,攔下他們,要是擾了我的清靜,可別怪我拿你開刀!」
遠遠被丟到一邊的查慶聞言,再見青齡領著一幫宮人沖來,他不禁哭喪著臉。到底是誰說跟著四皇子他就有福的?他不要這種福啦!
她被迫緊緊環抱住華逸的頸項,只因他實在是跑得太快太急,她不想摔死只好緊抓住他不放,已經完全將清白給丟到一旁。
不礙事的,一個六歲娃兒有什麼清白可論?男女七歲才分席的,她現在是小娃兒,所以清白不是一回事。
「千華,你瞧。」
確定他總算肯停下腳步,讓她免於被摔死的命運,她才疲憊地從他的頸窩裡抬眼,就見滿園各色的花兒。
粉白姹紫的山芙蓉、粉紫色的瑞香、大紅的扶桑、豔紫的木槿、藍紫花瓣的丹參和各色的番紅花……天啊,這座園子是座寶藏啊!
這些全都是可以入藥的花兒,而且習性不同,有的喜水抗旱,有的不耐寒又喜沙層,這到底是怎麼將這些不同的花兒給栽在一塊的?
瞧她瞬地瞪大眼,華逸噙著幾分驕傲的笑意道:「想不想下來走走?」
她聞言,立刻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被放下地,她鎖定目標要朝番紅花那頭走去,小手卻突地被握住,教她下意識地想要甩開,誰知他卻握得牢牢的,甩也甩不開。
……算了,她還是個娃兒,被牽著也是應該的,只是她從未被牽過,有幾分不自在罷了。
「千華想先看什麼?」
她抬頭,就見他粲笑的俊臉,那不求回報的寵溺模樣,教她不自在地垂下眼。說來可悲,她從不曾在男人臉上瞧見這般真誠而無求的笑,該要開心天底下還有這種男人的,但她卻是渾身不自在,打從心底不信有這種男人的存在。
「千華?」華逸極具耐性地等著。
她抿了抿唇,本是要指向番紅花的,餘光卻瞥見一叢叢的紫花,愣了下,隨即指向那叢紫花。
「前胡嗎?」他道,隨即牽著她的小手朝小徑走去。
真的是前胡?!她有些難以置信,只因前胡有數種,這一種似乎是紫花前胡,並不容易栽種。雖說紫花前胡耐旱耐寒,但對土壤卻是挑得很,有沙有黏都會讓前胡結不了果實,就算以種子播種,種子要是沒熟透,栽了也沒用,更別提出苗之後的除草整地,實在是不算好拿捏的藥材。
「過兩天我打算再澆一次肥,預計冬至後就能採收了。」他拉著她在幾叢紫花前胡前頭蹲下賞花。
「這時期還要再澆肥?」她脫口問著。
華逸驚詫地瞅著她,她被他瞧得不自在了,便道:「問問而已。」知道了,六歲的娃兒不該也不會問這問題,可問題是她是栽種的高手,只是順口跟他切磋切磋而已,別再盯著她瞧了。
「千華對栽種也有興趣?」他咧嘴笑著。
嗯?他不是意外她問出不該問的問題?既是如此,她隨即很用力地點著頭,完全表達出她的興趣。
她確實有興趣,雖說前胡她也能栽種得很好,但卻無法像他栽植得這般肥美……他到底是怎麼做的,為什麼這滿園子的藥材花,枝葉茂密,就連花朵也比尋常的大,這其中到底有何奧妙?
看來,也許就出在澆肥的時間點和次數上。
「好,過兩天澆肥時再帶你來,可在那之前,你得要先將自己給養好才成,要不害你風寒更重,父皇會責怪我的。」他說著,輕撫著她的頭。
她低垂著眼,面對他親密的舉措很不自在……說到底,她這個人就是註定要孤老,是無法與人太親近的。
面對她的悶不吭聲,華逸倒也不在意,逕自道:「千華,你可知道這東寧園裡放眼所及的花草,全都是能入藥的?好比有著嬌豔紫花的前胡,可治傷風之症、傷寒之症。」
她偷覷了他一眼,不禁想……他這個皇子是想當大夫不成?真不是她的錯覺,這滿園子的花草全都是藥材,而且他是刻意栽種的。
「你可知道為什麼四哥種的全是藥材?」
「……四哥想當大夫?」好歹人家都問了她幾句了,她回個兩句也是應該的。
平常她待人不會這麼淡漠的,可一直困在夢境裡,任誰都熱情不起來。
華逸聞言,不禁低低笑著。「當大夫嗎?聽起來似乎不錯,不過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畢竟王朝初立,外族環伺,想當個閒散大夫,倒也不是件易事。」
「王朝初立?」她的聲音有些尖銳。
華逸想了下,像是意會。「也是,你養在宮中,誰會跟你說這些呢?」才多大的孩子,誰會無聊到在她跟前說這些煩雜事。「咱們父皇是開朝以來的第二個皇帝,多年前總是御駕親征,鎮壓邊患,但這些年來,父皇年歲大了,身上舊疾不少,咱們兄弟總是得要接手,只是眼前曾跟著鎮國大將軍前往邊境平亂的,也只有我了。」
「……你?」她腦袋一片混亂。
才剛得知眼前是南朝初立之時,意味著她這夢境是近千年前,又聽聞才小小年紀的他就得上戰場……難道開朝時處境有這般艱難嗎?
她從小習字讀書,但因為父親是太醫院的院使大人,所以她學的全都是與醫有關,可她診脈並不出色,反倒是對藥材如數家珍,幾乎是過目不忘,就連醫術最了得的柳九都比不上她。
也因她平日所讀所念都是醫經,壓根沒時間研讀王朝史書。
換言之,千年前真有華逸、華千華這些人?
那……她為何會在這裡?
「意外嗎?你四哥我上戰場時才十一歲呢,也正因為上過戰場,才知曉藥材一旦短缺,傷兵無法得到妥善醫治,小病小傷都能要人命的。」
她愣愣地瞅著他斂笑後顯得沉冷世故的面容。她所在的南朝,雖然經歷過皇子鬥爭,朝中黨派衍生出後宮鬥爭,但至少沒有外族進犯,堪稱是太平盛世,豈會有這麼小的孩子上戰場。
而他,這般青澀的年紀,掛念的卻是前線的士兵,世故成熟得教她無法跟太平盛世裡的皇族相較。
「回京之後,我就跟父皇提起這事,想要在宮中辟一處園子試著栽種,如今也算是小有成績了。」
看著他的側臉,他正看向園子每處,微弱的午後陽光在他臉上灑下淡淡光芒,教他整個人閃閃發光般。
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沒有絲毫皇族貴氣,甚至自個兒動手栽種藥材……原來也有這樣的皇族啊。
「……千華,你很喜歡摸四哥的臉呢。」
她頓了下,狠抽了口氣,她真的抬手撫著他的臉。她嚇得想抽回手,但他卻一把揪住,壓貼在他的臉頰上。
「喏,你喜歡怎麼摸就怎麼摸,就允你一個。」
繁花盛開般的笑臉,教她幾乎快要看直了眼,每每與他對上眼,她都有種魂魄快被攝走的錯覺,好像要著魔般的瘋狂。
「你別怕,往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四哥在,四哥答應你,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欺你。」他柔聲允諾著,輕輕地往她頰上親了下。
她倒抽了口氣,不敢相信他竟敢輕薄她!啊……不,不算輕薄,他是把自己當妹子的,可一般兄妹會如此嗎?她沒有兄長,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的兄長都會對妹子如此,可這樣親頰……真的很難為情耶!
彷佛察覺她的難為情,他笑眯眼,隨即又在她粉嫩臉頰上連啄了幾下,直到她終於忍遏不住地推開他的臉。
「不可以!」臭小子,別太過分了!
滿臉都是他的口水,髒不髒啊!
「為什麼不可以?」他笑眯桃花眼,俯近臉裝無辜地問著。
「就、就……」她就了老半天卻擠不出個理由來。
總不能要她說:我不是你親妹子吧……她不想再被砍一次頭,很恐怖。
「千華,四哥是喜歡你才親你的,換作他人,四哥可不肯。」
不要說得好像親她是多給她面子,又是多麼皇恩浩蕩。她不屑地撇著嘴。
「喏,這樣好了,既然四哥惹你生氣了,四哥跟你賠罪,帶你去瞧瞧一整片的金露華,那一串串從綠葉中探出頭的紫色小花如瀑般傾落,你要是瞧見了,肯定會心情大好。」
一聽到金露華,她雙眼隨即發亮。「在哪?」
瞧她帶著幾分迫不及待,他那一丁點的壞心眼忍不住又冒出頭。「嗯,你親四哥一下,四哥就馬上帶你去瞧。」
很不客氣的,她馬上沉了臉,冷冷地看著他。「不是四哥要賠罪嗎?」為何她還得親他,天底下有這種道理?
她懷疑他分明知道她不是他妹子,所以拐彎輕薄她吧。
戀童的臭小子!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6:13
第二章 與四哥學技術(1)
華逸聞言,不禁放聲大笑。
瞧瞧,她這樣不是精神多了?打她母妃去世後,她就不言不笑,儼然像尊美麗的小娃娃,可近來她會與他開口了,表情也多了,總算像是活著的了。
「是要賠罪,可四哥也想討賞,只要你親一下,四哥便答允你一件事,而且明兒個就分個幾株到你院子裡,你意下如何?」他忍不住的想要多逗逗她,再多瞧瞧她不一樣的神情,喜怒哀樂的各種風情。
「我能瞧四哥怎麼分株嗎?」她試著議價。
如果以種子栽種,讓她摸索個幾回,肯定就能找出最好的法子,但是知道如何分株,那更是事半功倍,待她清醒後,非得將法子牢牢記住不可。
「你有興趣?」他詫道。
姑娘家不都只是喜歡賞花嗎,他家妹子卻是想知道如何栽種,這可有趣了。
「嗯。」不只是金露華,她想看的是他如何栽種這滿園的藥材,她想從中偷學他的作法,也許能夠補足她的不足之處。
她從小就偏愛栽種,只因栽種能讓她得到安定感,所有的法子並非是從書上習得,而是彷佛她天生就知道該如何作,透過反覆地試種,再推敲出最好的法子,但儘管如此,並不代表她真能掌握所有花草的習性,甚至熬出更好的堆肥。
「那就……」他刻意把臉湊近她,道:「親一個,只要你親一個,四哥什麼都答應你。」
她眯眼瞪著他,直覺得他這行徑帶著幾分紈褲氣息,可偏偏他的笑臉又教人討厭不了,哪怕這親人舉措她從未有過,但在心裡衡量得失之後,她抿了抿嘴,再一次告訴自己,六歲娃兒是沒有清白可言的,而且他是兄長,所以、所以……
餘光瞥見她猶豫不決的神色,華逸暗暗偷笑著,正打算跟她坦言是逗她的,可誰知道臉一轉,她的小嘴就親了過來,不偏不倚就親在他的嘴上。
瞬地,兩雙大眼對視著。
兩人在彼此的眼裡瞧見自己的身影,瞧見錯愕,一時間皆不知該如何反應。
「主子,奴才撐不住了!」
遠處傳來查慶的聲音,教華逸猛地回神,連忙退開,乾咳了聲,道:「走吧,四哥帶你去瞧瞧金露華。」說著,隨即一把將她抱起。
她呆住了,渾身僵硬不能動。
她竟然跟個男人親嘴了……這個傢伙確實是知道兩人非兄妹,所以惡意輕薄她的吧!簡直是變態,竟然對個六歲娃兒出手,皇族中果然很多以荒淫出名的頑劣之徒,對他生出的那麼一丁點大的欣賞,瞬間灰飛煙滅。
真是個無恥卑鄙的傢伙!千萬別落在她手裡,否則就有得他受的了!
她心裡腹誹著,可是當她瞧見一整片的金露華在微弱的金光中閃耀時,心裡什麼惱的怒的,瞬地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喻的激動,甚至激動到眼前一片模糊,淚光閃爍。
悲傷、喜悅一股腦兒襲向心間,像流落他鄉的遊子,終於回到故鄉。
「千華,漂亮吧,是不是就像四哥說的一樣,成串如瀑?」他單手抱著她,一手指向整片的金露華,回頭時,掛在嘴邊的笑意凝住,瞬間慌了手腳。「千華……你在氣四哥嗎?四哥不是故意要讓你親嘴的,四哥是要逗你,可誰知道你就親了上來,四哥……四哥跟你道歉,不哭了,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豆大的淚水不斷滑落,無法解釋充塞胸臆的激動是為哪樁,目光落在他慌亂的面容上。
突然,她有些明白了,為何當她初見華逸時,她內心有股莫名的激動,一如她看見這片金露華,那是遊子回家的感覺,是遊子尋回親人的感覺。當她在這裡清醒時,常覺得內心像是有兩股意志並存,她無意識地親近華逸,心裡是不喜又不解的,可眼前這一刻,兩股分歧的意志合而為一了。
「千華,你打四哥吧,想打哪就打哪,別哭了。」華逸慌得心都疼了,將她鬧哭真的不是他的本意。
她靜靜地瞅著他,突地伸手輕撫他的頰,淺淺揚起笑意,安撫他。
洗練世故的他,竟會被她的眼淚給嚇得手足無措,光看他這模樣,就覺得能原諒他了。
「……千華?」華逸不解地瞅著她,難掩不安。
宮裡就只有她這麼一個小公主,這麼小的娃兒,柔柔嫩嫩的,無聲流淚的模樣教人心疼,現下卻又破涕為笑,實在是教他摸不著頭緒。
瞅著他,她探手環抱住他的頸項。
雖然從頭到尾,她對過去和現在都厘不清,但她此刻的喜樂悲傷是如此的深刻,彷佛回到了亙古曾停留過的時光,教她相信華逸之所以能鬆開她的心防,許是他倆曾經相處過。
兄長……如果能有個兄長疼她寵她,那該有多好。
面對她主動送抱,華逸先是錯愕,隨即心喜地將她摟進懷裡。
她是他從小看大的娃兒,從牙牙學語到學步,都是他在一旁看著的,哪怕曾經親近過他,卻也在敬妃去世後變得淡漠不語,如今主動抱著他……他忍遏不住地親吻她的發,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四哥答應你,往後再也不逗你了,不管你想做什麼,告訴四哥一聲,四哥會想盡辦法幫你完成。」
淚水還在流,嘴角卻因為他的承諾而勾彎著。她撒嬌般地貼在他的頸項間,輕輕地點了點頭,感覺他的手不住地撫著她的發,那是她從未享受過的寵溺,不知怎地,竟教她昏昏欲睡了起來。
不會吧……難不成她一覺睡醒,便要將她送回她所處的南朝?
等等、再等等,她是如此貪婪地渴望這擁抱和疼寵,再多給她一點時間,她還捨不得太早夢醒。
她無聲祈求著,黑暗卻是鋪天蓋地而來,環抱的雙手突地松落。
華逸察覺她的不對勁,隨即抱著她往回跑,見青齡和查慶守在金露華園外,忙吼道:「傳御醫,快!」
半夢半醒間,她好似聽見了責駡聲,聽見了華逸低聲認錯著。
她奮力地張開眼,從床邊人群縫隙裡,瞧見皇上正斥責著華逸,而圍在床邊的宮人喜聲喊著,「皇上,公主醒了。」
宮人一喊,皇上隨即快步走來,欣慰地輕撫著她依舊發燙的小臉。「千華,可覺得好些了?」
直睇著皇上焦急的神色,她虛弱地閉了閉眼,從被窩裡探出的小手握住他的,啞聲低喃,「父皇……不關四哥的事,是我貪玩……不要怪四哥……」
「好,你怎麼說怎麼好,可你得要趕緊將身子養好,別讓父皇為你擔憂。」皇上視她如心尖上的一塊肉,眼見她虛弱得連話都說不清,心疼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她啞聲承諾,小手朝華逸伸得長長的。「四哥……」
華逸趕忙湊到床邊,緊緊地握住她發燙的小手。「千華,四哥就在這兒,對不起,都是四哥不好,四哥沒察覺你身子不適,才會教你吹了風後又發起熱。」他滿臉愧疚,不舍的很。
「是我貪玩……」她很堅持地道,看向皇上,可憐兮兮地道:「父皇,別怪四哥……是我貪玩……」
彷佛怕皇上不信,她一次又一次地說著,小手緊緊抓著華逸不放,直到又昏了過去。
華逸心頭一緊,只能緊抓住她的手。哪怕她什麼都沒說,他就是知道她是刻意為他開罪,才會一遍又一遍地強調著,要父皇別責罰他。
「張御醫!」皇上見狀喊道。
守在門外的張御醫隨即入內替公主診脈,不一會兒便道:「皇上放心,公主只是服藥後昏睡,這藥會讓她發汗,待她清醒後熱就會慢慢退去,只是得要讓公主每一個時辰服上一次。」
「父皇,讓兒臣留下來照顧千華吧。」華逸忙道。「父皇,兒臣多少識得藥材,可以親手給千華熬藥,再親自喂她喝藥……父皇,就當是罰兒臣吧,是兒臣沒將千華照顧好,給兒臣一個機會彌補。」
皇上見狀,心想依張御醫的說法,千華的身子應是無大礙,再見華逸有心彌補,便答允了他,再交代了范貴妃,讓宮人全在門外候著。
「逸兒,千華一有狀況便讓青齡趕緊通知我。」范貴妃離去之前,神色嚴肅的囑咐著。
南朝華氏從關外入關內,一直是陽盛陰衰,照理說男丁興旺是多少王朝求之不得的事,可華氏尚在關外時就有個傳說,只要族內產下女嬰,便是盛世之時,如今隔了幾代總算出現一個娃娃般的嬌俏公主,簡直是皇上心頭的寶,不容一丁點的損傷。
「兒臣知道。」華逸沉聲說著。
待范貴妃離開後,只要時候一到,華逸便親自熬藥,抱著華千華一口一口地喂,守著時昏時醒的她,幾乎可以說是寸步不離。
待華千華清醒時,就見伏在床邊打盹的他。
她眨了眨眼,瞅著他半晌。想起之前她瞧見那片金露華時,就如初見他的第一眼,有一種終於回家的狂喜。
為什麼呢?難道她曾經存在這裡?
就算如此,也沒必要特地將她帶進這場夢境裡吧?
這場夢到底有何用意?
正忖著,餘光瞥見他濃纖長睫微動了下,隨即坐直了身,一張眼便是查看她,一見她已清醒,隨即笑咧了嘴,那一瞬間,彷佛入春瞬間綻放的桃花般。
她想,用桃花形容男人實在不倫不類,可是卻又萬分貼切。
在她眼裡,華逸就像是個桃花精。
「千華,還有沒有哪裡覺得不適?頭疼嗎、冷嗎、渴嗎、餓嗎?」他連聲問著,輕撫著她的額。
直睇著他,她不禁低低笑了。
見她展開笑顏,華逸緊揪的心總算能鬆懈一些。
她探手輕撫著他的頰,瞧著他眼下的黑影,歎了口氣道:「四哥,我生病與你無關,我現在已經好多了,你回去歇著吧。」
「不對,都是我的錯,明知道你身子還未恢復卻帶著你吹風。」他抓著她的小手貼在頰上。「這一回,我會看顧你直到你完全復原,你可別忘了,四哥答應你要將金露華分株種在你的園子裡的。」
「嗯,我會趕緊好起來。」對,這事可要緊了,非得養好身子不可。
「要不要吃點東西?」他枕在床畔瞅著她。
她搖了搖頭。「我想再睡會兒。」
「好,再睡會兒,一會兒喝藥時再叫你。」
她拍了拍床畔的位置。「四哥陪我一道睡吧。」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幾天,但他雙眼殷紅,眼下又有黑影,夠他折騰的了。
見華逸猶豫了下,她又道:「四哥說我親你一下,你就答應我一件事的,那日我都親了,不能不算數吧。」
聽她那近似埋怨的語調,他不禁被逗笑,隨即和衣上了床,躺在床邊與她對望著。「四哥說過的話就不會忘,就陪你一會吧。」
她沒吭聲,只是虛弱地閉上了眼。
如她想像呢,她向來不愛他人近身,更遑論是男人,然而他躺上了她的床,她卻沒有一絲厭惡,究竟是因為他年紀尚小,抑或者是因為他不是會欺她的男人,所以才教她毫無戒備?
唉,不想了,反正想得再多也找不到答案,她不如多睡會養足精氣神要緊。
華逸睇著她稚氣臉龐上有著超齡的世故,不禁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裡。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6:30
第二章 與四哥學技術(2)
幾日後,華千華已經恢復到能跟在華逸身後又跑又跳了。
坐在東寧園亭子裡的皇上看著蹲在花叢前的兩抹身影,不禁輕揚笑意。「這孩子精神多了。」
「可不是嗎?近來也與逸兒親近多了。」陪侍一旁的范貴妃噙著溫婉慈祥的笑,看著兩個孩子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兩人同時逸出笑聲,她也跟著加深了唇角笑意。
「那倒是。」瞧華千華抓著一束金露華笑得嬌俏而神采奕奕,皇上眸底滿是掩藏不了的寵溺。「既然她喜歡跟著逸兒,就讓她跟著吧,能這樣到處走動對身子骨也較好。」
「就這麼著吧。」范貴妃噙笑應承著。
能如此自然是最好,才能讓她將敬妃所託付的千華保護得妥實,當然,也將敬妃的秘密藏住。
那個秘密,必須跟著她一起入棺。
正在一頭分株金露華的兩人,哪裡會知道那頭在思量什麼,只是一個專注地切下母根旁的子根,一個專注地看著他每個步驟。
「好,接下來就浸在水裡幾日再栽植。」將幾枝子根都擱進水桶裡,華逸輕聲解說著。
「浸在水裡?」華千華偏著小臉。「不會泡爛嗎?」
「非但不會,這切口處還會冒出小芽。」
「真的?」她直瞧著他指的地方,那是方才他故意折掉的小枝。
「你要是不信,何不跟四哥賭一把?」
華千華睨他一眼,瞧他笑得壞壞的,心底明白這傢伙準備陰她。「賭什麼?」
「要是這切口處真是冒出小芽,你親四哥一下。」他指著自個兒的頰。
她微眯起眼,萬分懷疑一般兄妹之間真會如此相處?還是他特別與眾不同?非但喜歡親人,還喜歡被親……再過幾年,懂得尋花問柳了,還會跟她這個妹子玩這把戲?
算了,橫豎親他一下也不打緊,不過是碰碰臉頰而已,兄長嘛,讓他占點便宜,往後好支使他,怎麼算都划算。
「好,那要是我贏了呢?」
「四哥親你一下。」
「……」想不到小小年紀,心思就已經如此卑劣,欺她是個娃兒樣,搞不清自己被占盡便宜?
算了,瞧他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就知道他有十足把握。
「這桶子就擱在你那兒,何時發芽,我何時領賞。」
「……就這麼著吧。」親不親什麼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確定他的法子是否確實可行。
幾日後——
華千華直瞪著已經發根的子根,切口處迸出了新芽。
而從武校場回來的華逸連衣袍都沒換,就直接到她園子裡討賞。
她瞪著把臉頰湊到面前的華逸,咬了咬牙,用唇角輕壓了下,反正她已經先把宮人都遣到一旁,沒人瞧見她親他。
「千華可知道為什麼發根?」華逸滿足揚笑,指著子根問。
「不知道。」她正等著他解答,否則這一下不就白親了。
「那是因為水裡有株苗所需的營養,要不你道咱們栽種後為何要澆水?不過一旦發根後就得要趕緊移栽到土裡,否則時間一旦拖久,根就長不長,枝芽也茂密不了。」說著,他拿下系在腰間的袋子,回頭問:「千華,你要種在哪?」
她指著牆邊的位置,他不禁贊許地道:「聰明的孩子,雖然已經入秋,但誰都不能保證入秋就沒有豔日,剛分株的子根就怕太多日頭,而且這兒還有小溝渠,水分夠,真的很適宜,再加上四哥手上的木屑,保管它幾天後就會站穩,開始長出新葉。」
「木屑?」華千華瞧他蹲下撒著木屑,她也跟著撩裙蹲著瞧。
「不只是木屑,木炭也成,不過要看栽植的是什麼,就好比扡插的法子這麼多種,可是有的只能作分株,有的可以根插,有的可以莖插或葉插。」瞧她認真聽講,他想了下道:「要不待會到四哥的書房,四哥拿記下的一些雜記給你瞧瞧。」
「四哥記的?」
「嗯,想看嗎?」
「想!」她不假思索地道,要將他所有的法子都學到手。
「好,待四哥將這幾株子根插好,咱們就上書房去。」
待華逸將子根處理完畢後,便牽著華千華上書房。一進房,她抬眼瞧著三面的書牆,有些咋舌。
「千華,過來這裡。」華逸在書案後找到了雜記,朝她招著手。
華千華快步跑去,迫不及待想要拜讀他的大作。伸手要拿,豈料他卻是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坐上鏤花高背椅。
「喏,要看四哥的雜記,得做什麼?」他笑眯眼,臉頰已經湊了過去。
她眯起黑白分明的大眼,有股衝動想咬下他頰上的肉。占人便宜也該有個限度,更何況還是自家妹子,都不知道要拿捏分寸?
「逗你的。」華逸被她那瞬間變得世故老練的眼神給逗笑。
不,你很認真。她無聲忖著,而且認定他罪行重大。
「千華,你要記住,不管是哪種農作或花草藥材,最重要的必定是水源,沒有水源,再肥沃的土都沒用。」
「嗯。」這是任誰都懂的基礎。
「所以,土質絕非首要,任何種類的土質都能種出農作花草,只消瞧你怎麼栽,就好比最肥沃的東北黑土,不管是什麼藥材都種得了,而北方黃土雖是什麼都栽種得了,可水渠卻相對重要,灌溉不足則無法豐收,而河彎沙土能種農作就能栽種藥材,就好比黃芩這味藥既可以栽在沙土,也很適合黃土,說穿了,只要是根類的藥材都容易栽種,扡插的種類最多,而最不利於根類生長的黏土,咱們就能挑些藥用在地上部分的藥材,好比金銀花或枸杞之類。」華逸逕自解說著,話末才突地想起自個兒對六歲的娃兒說這些,實在是太深了些。
笑睇著她,正打算從最基本的藥材種類說起,卻見她垂斂長睫,像是在思忖什麼,專注得像個小大人,教他不禁莞爾。
「千華,你聽得懂嗎?」他噙笑問著。
華千華輕點著頭,將他所說的整理了下,才問:「四哥,咱們宮中的土是屬黃土,所以東寧園裡那條水渠也是你打造的嗎?」
華逸微詫了下。「是呀,怎麼你竟會注意那地方?」
「水源重要啊。」她說得理所當然。「可是施肥也很重要,四哥用木屑……那木屑是燒過的屑末,除了能吸水保持水分之外,木屑裡也有肥嗎?」
一般她栽種用的是自製的肥料,除了夜香自然也包括農作的葉菜發酵,但她還真不知道有使用木屑的法子。
放眼南朝,關於栽植的書籍非常有限,而柳家書房中絕大部分都是醫書,也沒有栽植方面的書籍,她一直是自己摸索的,從沒遇到可以和她切磋的,教她不禁興致勃勃。
她這近乎專業的問法,教華逸傻了眼。「千華,你怎會知道木屑能吸水保持水分?」尋常人不會想到這一點的。
華千華眨了眨眼,將惱意完美掩飾,才笑得甜甜地道:「因為我聰明啊。」她也沒說錯,關於栽種這方面,她向來是能舉一反三的。
華逸直睇著她半晌,突地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不住地親著她。「千華,太好了,既然你如此有天分,往後四哥就將所學都傾囊相授!」
華千華被親得無路可逃,險些破口大駡。
要教就教,犯不著一直親她吧!有沒有想過被親的人的心情?她滿臉都是他的口水……可惡,當她都不會反擊嗎!
待他稍停,她毫不客氣地捧著他的臉不住地親著,直到親到他滿臉口水,她才滿足地退開一些,想看他被她親得有多難捱,然而他臉上不見半點怒色,反倒是笑得眉飛色舞。
……被親得滿臉口水是很開心的事?
「千華喜歡四哥,對吧!」華逸樂不可支地將她收攏入懷。
華千華眼皮抽了兩下,最終忍不住用小拳頭揍他的背。「四哥,我不能呼吸了!」原來,她四哥是個有病的,被親得滿臉口水還樂成這副德性……是她錯了,她不該用自個兒的想法去衡量每個人,畢竟天底下有病的人真的不少。
五年下來,華千華忍不住認為她的臉差不多快被親爛,可是為了看他親筆雜記,她也只能認了。
誰要她這個四哥如此與眾不同,不但懂得栽植,更深諳藥理,對於每種藥材的炮製法子皆有不同見解,或蒸或炒,且手續有數道,感覺上她像是在看早已失傳的醫經似的。
她壓根不知道丹參單炒或加酒、添醋炒會出現不同的功效,她在柳家所學的都是基本的炮製法,從沒分得這般詳細,不知道她那個繼承了爹衣缽的九妹曉不曉得這些細節,改天要是回去了,非得跟她問問不可。
忖著,她不禁掀唇哼笑了聲。
回得去嗎?她都在這兒待了五年了,看來是回不去了,她那些農作藥材也不知道莊戶們有無妥善照料採收?
唉,想那些做什麼,橫豎人都在這兒了,她就繼續扮演公主角色,反正茶來伸手的日子還不差,而且跟在華逸身邊,她確實受益良多,尤其藥理分析得真是鞭辟入裡,教她看得入迷。
華千華垂眼看著雜記,看得正入神,壓根沒察覺有抹身影來到書房門口,比了個噤聲的動作,讓宮女們全都無聲退下,才舉步踏進書房內,趁其不備地朝她頰上偷香了下。
她頓住不動,唇角抽了兩下,冷冷橫眼睨去。
「四哥回來了,想不想四哥?」華逸笑眯眼湊近她。
她張了張嘴,無聲歎了口氣。「四哥想聽真話還是假話?」都多大的人了,怎麼會只抽長了身子,舉措卻還像個孩子?
五年過去了,華逸非但抽長了身量,五官輪廓更為深邃,就連肩膀手臂都像個男人了。
「再過幾日,四哥就不信你不想。」華逸一把將她抱起,讓她坐在懷裡。
對於這麼親密的坐法,華千華已經被迫習慣,她將雜記往桌面一擱,抬頭問:「四哥要去哪?」
打從華逸束髮之齡,就受皇上指派進了五軍營,跟著掌管五軍營的鎮國大將軍舅舅和表哥范恩一起接受操兵演練,甚至跟過幾次移防,有時個把月不回宮也是常有的事。
「這次去的比較遠。」華逸噙笑說著,笑意卻不達眸底。
「哪裡?」難不成是要移防到南方?
「雎城。」
「雎城在哪?」
「在西北。」他歎了口氣親吻她的發。「西北的關外蠻族幾次叩關,如今邊境快守不住了,這一次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京。」
她眨了眨眼,還未細想便脫口道:「父皇要四哥去的嗎?」
「嗯。」
「……為什麼?」
「也許是父皇要我去受點磨練。」他笑得淡然。
然而,華千華卻不作此想。就算要磨練皇子,也不會是挑在邊境快失守的當頭,更何況在他之上尚有兩名皇兄,尤其二皇兄早滿二十歲,真要磨練,也該是讓他們先去才是。
華逸也不是個傻的,他人在宮裡宮外走動,任何消息都來得比她迅速,光看他那唇笑眼不笑的神情,就知道他肯定知道內幕。
而這裡頭絕不脫皇子鬩牆的戲碼,畢竟皇上老了,皇子們長大了,可如今該封王的沒封王,儲君也沒個下落,哪怕皇子們不急,後宮嬪妃也急了,通常嬪妃娘家都是朝中大臣,就算嬪妃不急,大臣們也該急了。
一旦急了,為了鞏固擁護的皇子,自然就得除去皇上身邊的紅人,華逸首當其衝,她壓根不意外,誰要他鋒頭那麼健,事事樣樣都做得讓人挑剔不了。
這世道就是如此,不管世代如何遞嬗,怎麼也逃不過皇子鬩牆的命運。
當然,依她在皇上心底的分量,她也不是不能去找皇上說說,但就怕皇上答允後,往後會冒出更多難防的暗箭。
真是教人頭疼的事。正忖著,眉心像是被人輕按了下,一抬眼就對上華逸笑得熠熠發亮的眸,教她心頭沒來由的顫了下。
「傻千華,別為四哥擔心,這些年,你可瞧過有什麼能為難四哥的事?」
「是啊是啊,天底下能有什麼事難得了我四哥的,可你跟母妃說起此事了嗎?」說起范貴妃,她是打從心底喜歡的。
范貴妃待她如親女,那眸底的疼惜和寵愛從不是表面功夫,更不是為了跟皇上邀賞的,而是真真切切將她視為己出,教她這個向來是爹不疼又沒娘愛的人初時極不適應,可如今一日不與范貴妃晨昏定省就渾身不對勁。
「晚點會跟母妃說。」
「嗯。」她可以想見范貴妃會有多難過。
豈料,結果讓她傻了眼。
「身為皇族就該負起保家衛國的責任,你就儘管去,把那些外族打回關外。」范貴妃豪氣干雲地道。
不是吧……這些後宮嬪妃不是都怕失了倚靠的嗎?要是唯一的兒子在出征時有了個意外,這……
「兒臣謹遵母妃教訓。」華逸笑咧嘴道。
「瞧瞧有什麼得準備的,趕緊著手收拾,你呢就跟在你舅舅身邊,和範恩好生保護你舅舅。」
「是。」華逸輕點著頭,余光瞥見華千華一臉難以置信,不禁輕刮了下她的秀鼻。「怎啦?瞧你一臉傻樣。」
你才一臉呆樣!她憤憤地腹誹著。說的也是,範家是一門忠烈的武將世族,范貴妃出身其中,和一般閨秀本就不同的。
「千華,東寧園就交給你了,該怎麼採收,何時採收,又該要如何炮製,你應該都會了。」華逸輕輕將她抱進懷裡,還未離開就已開始思念。「想四哥的時候,就給四哥寫封家書,只要四哥得閒就給你回信。」
她輕哼了聲,把臉輕輕貼在他頸上,吭也不吭一聲。
誰要給他回信,當她閑的嗎?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6:42
第三章 四皇子上戰場(1)
「千華,要不四哥先給你寫信,你再回給四哥?」
華千華眼角抽了兩下,背過身去,不想睬他,然而他卻像是纏上了癮,硬是貼在她的背後道:「千華,四哥再過兩個時辰就要出發點將了,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你都不想四哥嗎?四哥已經想你了,想得心都疼了。」
華千華無法控制地翻了翻白眼,回頭瞪他,「你也知道再過兩個時辰,你要跟著出征了,為何你還不回房睡?」不養精蓄銳,反倒是在她這兒擾她……要是戰場一個不經意出差池了該怎麼好?
寫什麼家書!早點把外族趕回去,趕快回家不就好了!
「在你這兒睡也是一樣的,反正又不是沒睡過。」他枕著頭,很乾脆地側躺在她身後。
以往他要移防之前,撥空回宮時,總要在她這兒賴上幾夜的。
華千華徹底無言,早已經深深懷疑她這個四哥有戀童癖好,要不怎會老是對她又摟又親,甚至非得與她同床共眠?
「你呀,不足月生的身子天生就比旁人弱,每逢入秋就容易染上風寒,要記得差禦膳房先備藥膳,藥膳單我已經交給禦膳房了,什麼天候該吃什麼藥膳也已經替你給弄妥了,不管苦不苦,湯都不能落下,知道嗎?」
聽著,華千華內心五味雜陳。
是啊,這些年一直是他在調養她的身子,一直是他照料她的,尤其在她染風寒時,總是他在旁照顧,衣衫不解地直到她痊癒。
她真的不懂怎能有人對妹子如此地無微不至,雖然她在柳家和柳九和十三都走得極近,但也不至於像他這般照料她們。
「還有,天候轉涼了,先讓宮人們將帔子備妥,晚上入睡前要先將纏腰系上,別再讓肚子著涼,還有……」
「四哥,你是兄長,不是母妃,母妃都沒你這般羅唆。」講這麼多做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
「千華……」
「四哥,我跟你講真的,你人在邊境時,心思要擱在戰場上,我這兒我會將自個兒和母妃都打理好,你不用擔心,不准在戰場上閃了心思,你要記住我和母妃都在等你回來,也等著你回來照顧我呢。」不要對她囑咐交代,她只盼他能心思專注,她不想成為他的累贅。
「千華。」華逸忍遏不住地漾出笑意。
他很清楚,他這個妹子向來不說真心話,可如今他卻逼出了她的真心話,要他怎能無動於衷?
華千華轉過身,主動地往他頰上一親,水亮的陣直睇著他。「四哥,咱們說過,只要我親四哥一下,四哥就會答應我一件事,而我呢,現在只要四哥平安回來,四哥做得到吧?」
「當然,你四哥我向來是一諾千金的。」
「說好了。」
「當然。」他忍遏不住地又往她頰上偷香了下,而她難得地沒露出厭惡神色。
她不說什麼你不回來我就不原諒你的那種蠢話,因為她要他回來,他必定要回來,而她會等他回來。
卯正時刻,戰鼓聲中,援軍大旗一揮,直朝西北而去。
華千華待在鐘粹宮裡沒去送行,只因約在兩刻鐘前,華逸還一直賴在她這兒,就連一身戎裝都是在她這兒由查慶幫忙穿上的。
閉上眼,她彷佛還看見英姿颯爽的華逸噙著無比燦亮的笑,臨行前又在她頰上偷香了下,笑得滿臉得意地離去。
忖著,嘴角本是上揚的,卻慢慢地平靜下來,心間充塞著連她都厘不清的不安和煩憂。也許是她天性淡漠又自私,她向來只盤算對自己有利的事,不睬旁人怎樣,所以這種依附在他人身上而出現的煩躁情緒冒出頭,直教她不知該如何排解。
真是的,不管他人在或不在都教她心煩。
然而,哪怕心煩,她還是將心思都投注在東寧園裡。半年下來,她不但將東寧園裡的藥草照料得茂密肥美,就連她自個兒的小園子也全都辟成藥材園子。
「公主種的這些好像都是同一種。」跟在身旁的青齡不懂藥材,只能憑生出的葉子判斷是同一種藥材。
「嗯,是甘草。」
「甘草?這能治傷嗎?」莫怪青齡這麼問,實是這回援軍前往西北,隨即回報前方藥材短缺,可她隱約聽人提及,欠缺的沒有甘草呀。
「甘草走脾胃經,算是百搭的藥材,可以讓每種藥材入腹之後,功效更佳。」她眉眼不抬地道,動手除雜草。
「可是奴婢聽人說這回短缺的是金創藥呢。」在邊境想要熬藥也不是件易事吧,況且傷患通常是身上帶傷,金創藥是最應急的。
「我知道,四哥的信上提起了,所以我也種了些木鱉。」就她所知乳香和沒藥、血竭之類的樹脂尚還充盈,反倒是木鱉這味藥短缺了些,幸好華逸行事謹慎,早在鐘粹宮裡留下各種種子備用。
可惜三月種下。想要採收還有得等,但總好過什麼都不做。要是真不給她事做,她不知道自己會愁成什麼模樣。
戰事進行,誰都知道糧草藥材是必備的,可偏偏就是那兒不足,這兒不夠……
「可是……」青齡有些欲言又止,可就是怕公主的心血白費,終究還是忍不住說了。
「就算公主真能備上藥材,皇上也不見得會採用呢。」
「我知道。」瞪著手中的雜草,華千華心思翻轉著。
後宮不能干政,當然也包括她這個公主,雖說開朝的華氏一族始終有著公主鎮國的傳說,但她只是個象徵物,純粹是宮中的擺飾,手上是沒有半點權力的,眼前如果要將藥材送到雎城,恐怕得要跟皇子們借力才行得通。
可偏偏她一直被嬌養在鐘粹宮裡,哪裡熟識華逸以外的皇子,頂多就是一年幾次的大節慶,皇族們會聚在一塊,但華逸向來將她護得緊,她認得的只有二皇子那個混蛋和老是跟在二皇子身邊的三皇子。
再多的,就是聽鐘粹宮裡的宮女們私底下聊起宮中的流言,好比二皇子身為皇后嫡出,肯定是儲君;三皇子品德溫和,從不擺皇族架子,只可惜生母已逝,被收在皇后身邊教養;至於五皇子六皇子則是其他嬪妃所出,一個個野心勃勃,聽說學業有成,能文允武來著,至於品性如何,她可就不得而知了。
可最終宮女們還是一致認為華逸極可能繼承帝位,只要他這一回能夠在邊境拿下戰功。
也正因為如此,眾人的矛頭都指向他了,放眼宮中還有誰能助他一臂之力?再者,要是他真拿下戰功,凱旋回京,又怕有人跟皇上嚼舌根,說什麼鎮國大將軍會功高震主並累及華逸與范貴妃,那才真的教人吐血。
光是一個後宅裡的爭奪就夠教人步步為營了,更遑論是為了爭奪帝位,這裡頭錯縱複雜的嬪妃外戚勢力角力著,重臣各銜要職,要置一個皇子于死地,實是再簡單不過,有什麼鬼話是編派不出的?
不過,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要華逸平安歸來,所以——「青齡,我方才要的仙茶和八珍糕可備好了?」
「已經備妥了。」青齡隨即應了聲。
看著這日漸長開的公主,她實在越發摸不著頭緒,明明還年幼的緊,可偏又威儀懾人,更古怪的是,她怎會知道這些藥膳糕餅茶飲來著?難道是四皇子教的嗎?
「各送一份到母妃那兒,再備兩份跟我走吧。」哪怕皇上不可能聽她建言,但她去探探口風,總是可以的吧。
離開禦書房,走回鐘粹宮的路上,華千華心事重重。
原以為皇上身邊是進來最受寵的淑妃陪伴,倒沒想到跟在禦書房裡的會是皇后,還說什麼已經無法從民間採買藥材,說什麼怕是有人惡意在民間收購,箭頭到底指向誰,她不是挺清楚,唯一清楚的是這一戰可以說是一石多鳥之計。
沒有藥材,要是華逸死在雎城可就合了皇后的意,要是趁這當頭再朵拉幾個下水都算是賺到的,這種有利無害的買賣,又能轉移皇上心思的焦點,轉而查辦藥材下落。
京城的三月已是如春,但西北邊境的天候怕尚在寒冬之中,要是將士們無法趕在入春休養傷勢,夏天之後變數就多了。
可她瞧皇上似是動怒了,硬是要追查誰在民間囤貨……此時若讓母妃去跟皇上提點提點,皇上聽得進去嗎?就怕皇上聽不進,還會累得母妃被冷落。
這真是麻煩事,她到底還能找誰幫忙?
「唷,這不是咱們妹子嗎?」
未抬眼,華千華便聽身後的青齡領著宮女喊二皇子、三皇子,再不滿,她還是得依禮向兩位壓根不親的兄長施禮。
「怎麼臭著臉?老四不在,你就成這模樣了?」華逵哼笑了聲道。
華千華懶得踩他,假裝扶額踉蹌了下,青齡趕忙向前扶住她,隨即朝著兩位皇子道:「二皇子、三皇子,公主身子不適,奴婢先送公主回鐘粹宮。」
真是貼心的青齡,說得真好。
華千華讓青齡扶著,走過華逵身邊時,便聽他道:「臉色確實不好,也是,畢竟最疼你的老四恐怕要戰死在雎城了,你要是閑著,可以提早先為他哭兩聲。」
華千華聞言,握緊了粉拳。
王八蛋,兄弟相殘也該有個限度吧!她心裡罵道,卻也深知這就是人性,當年柳家的嫡女柳七都能為了自己的富貴榮華害死柳九了,如今一個嫡皇子為了鞏固地位,想掐死其他皇子,似乎也是挺合理的事。
仔細想想,這事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她就是不爽!
千萬別讓她逮著機會,否則……她絕對能比他更狠!
悻悻然地回到鐘粹宮,正思索著如何從有限的人手裡殺出生天,突有小宮女入內稟報三皇子來訪。
華千華面無表情地瞅著小宮女,一旁的青齡便出聲要小宮女回絕,華千華小手一抬——「讓他進來吧。」
她不知道華透找她有什麼事,但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讓他入內說清楚。
一會小宮女領著華透入內,見華千華從榻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華透忙道:「妹妹坐下吧。」青齡隨即扶著她坐下。
華透很自然地往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華千華不快地暗捺心緒,不讓自己開口趕人。這位置是屬於華逸的,除了華逸,她不願與其他男人共席。
「妹妹身子不適,可有請御醫看診?」華透暖聲問著,話裡透著擔憂。
「三哥,妹妹是老毛病了,總不能時時要御醫在旁伺候。」華千華勉強自己虛偽應對,隨即切入主題。「三哥怎麼來了?」
說吧,說完快滾!
不知道怎地,一見這人她就是有股說不出的惱意。橫眼打量了他一下,只見他也長得人模人樣,濃眉大眼,真要說的話,確實也是挺俊俏的,但是再仔細看那雙眼……就說嘛,長在宮中,毫無地位的皇子,怎可能真有雙清澈無垢的眸?
華逸的陣子就像是滿天星斗,收盡了一夜的繁華,他卻不同,他的眼黯黑得不見底,也許他已將心思藏得極深,可偏偏她就是有雙火眼金睛,能將人深藏的企圖意謀找出。
「不就是擔心你,」華透歎了口氣,隨即又道:「也擔心老四。」
華千華神色不變地微揚秀眉,試探性地問:「三哥也知道邊境告急一事了?」
「自然是知道,邊境軍報是一月一報,如果告急的話是十日一報,這兩個月來幾乎是十日就一報,該是死守著雎城,而眼前有數千士兵受傷,藥材卻是短缺,戶部那頭說民間收購不到所需藥材,有人說是戶部與皇商掛勾,可戶部尚書是母后的兄長,豈可能如此行事?於是矛頭指向了淑妃的皇商兄長,但也有人說是與德妃母舅有關,畢竟德妃的母舅是咱們王朝第一大的藥材商,莫怪會遭人聯想,教人擔憂的是宮中流言滿天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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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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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7 00:36:58
第三章 四皇子上戰場(2)
華透不疾不徐地將流言三言兩語帶過,話意點到為止,但已經讓華千華聽得夠明白了。淑妃、德妃是五皇子、六皇子的母妃,她可以理解為何方才不見淑妃伴駕了,可為何這事情聽來像是經過縝密計算的謀略,總有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感覺?
是他嗎?
一個無所依靠又不受重視的皇子,即將年滿二十卻沒有任何建樹,待在這宮裡說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所以他的心眼必定要多,否則怎能在這宮中牢籠活下去?可問題是,他有什麼本事可以操控這些?
她向來沒興趣聽皇子們的小道消息,但也許今天過後,她得要探探宮女們的口風,至少得要給她足夠的籌碼,她才知道該怎麼防備。
「難怪父皇急著要追查囤積藥材一事,卻忘了邊境多需要藥材。」華千華試探性地說著,唱作倶佳地歎了口氣,彷佛為了這事多煩憂。
「所以,我今兒個也是為了這事來。」
「怎說?」
「之前聽四弟提起他在東寧園種了不少藥材,裡頭不乏戰場上用得著的藥材,我想這兒要是有的話,也許可以先拿一些應急。」
華千華擺著愁容,心底卻哼笑著。杯水救得了星星之火,卻救不了燎原大火,東寧園裡栽種的分量豈應付得了邊境將士所需?況且東寧圔裡栽種的種類繁多,數量自然更少。
而他,竟然想拿她當棋子,要她到皇上面前進言,要是成了,功勞是他的,要是失敗了,她這個公主被冷——到天涯海角去,之於他一點損失皆無,他腦筋倒是動得挺快的啊。
「有是有,可不多,況且父皇……」
「妹,三哥之前在通政司裡走動,私下讓人寄送一些,壓根不需要讓父皇知曉,況且咱們做的是樁好事。」
「三哥,不是我不願意,而是量實在不多,而我也照著四哥的法子栽種了一些所需藥材,然而要等到能採收,最快也要秋天,但再經過炮製,送到雎城恐怕也已經入冬了。」她說的全是實話,但拒絕他是因為她壓根不想成為代罪羔羊,因為她無法確定他到底會寄什麼東西到雎城。
「這可如何是好?」
「是啊,該如何是好呢?要真是能寄出應急的分量,哪怕只要能湊出二十斤……不,只要十斤就好,要是能湊出十斤的白莨和木鱉仁,屆時配合宮中四熟藥局裡的乳香、沒藥、血竭等幾種樹脂,不知道該有多好。」喏,她給個頭了,他有沒有想清楚,端看他有沒有慧根。
「十斤的白莨和木鱉仁就成了?」
「對,到時候就算不經通政司,只要交給每十日回報軍情的驛兵就成了。」喏,這樣是不是更快了些,更少人知情?而且不管他要隨便亂寄什麼鬼玩意兒,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省得他利用她去牽制華逸。
但是,如果他想藉此搶功勞,眼前是絕佳時機。雖說對付敵人很重要,但適時地在皇上面前有所表現,在日後少了敵人時,他才會顯得更突出。
她相信他肯定知道民間被搶購的藥材到底跑哪去了,而她呢,向來能將時局看得清楚,唯一可惜的是,她身為姑娘家,受限太多。如果他有意搶功,她不介意獻計,只要讓華逸在雎城可以無後顧之憂。
「我知道,我常在民間走動,有些小店小鋪也許未被收購一空,我去瞧瞧好了,要是能幫上四弟的忙就好。」他面露無懈可擊的關懷模樣。
華千華回以感激不盡的笑。「有三哥在,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就在她缺人脈時,老天送來一個三皇子,倒也挺好使的,雖說利益不同,但目標一致,這樣就好辦事。
華透果然沒辜負華千華的期待,早早就將第一批藥材交給了送軍情來的驛兵,還不忘到她跟前邀功,怕是他日她會忘了他曾有這麼一番作為。
而華千華只能藉著和華逸的書信往來,確定華透到底寄了什麼藥材前往雎城,一旦確定華透沒多添加任何莫名其妙的藥材,她才隨手捎上一些東寧園裡的藥材。
「這也成嗎?」華透看著她將研磨成粉的幾袋藥粉給他,哪怕他不懂藥材,也能從氣味知曉這是不同的藥材。
「三哥不也說了,外頭幾乎是找不到貨源了?窮則變、變則通,咱們雖然湊不齊做成金創藥的藥材,但也不是非得要金創藥才能療傷,好比這黃芩既能止血又能解毒,又好比牛蒡子能疏散風熱,又能解毒消腫,這些都是外傷的特效藥,而適巧我手上的木鱉仁已經收成了,過幾日曬乾了就能開始炮製,待下一回的驛官來時,方巧趕得及送上。」
華透聽完,笑得斯文俊雅。「瞧你這說話的模樣,怎麼覺得像極了四弟?」
「……許是我跟四哥相處的時間太久了。」她努力地擠出笑意回應。她跟華逸像?看來,他的眼睛不好,該找個御醫診脈了。
「不管怎樣,有藥材總好過沒藥材。」
「是呀。」
目送華透離去後,華千華噙笑的臉瞬間變得冰冷。要不是逼不得已,她還真不想跟這種貨色說話,累死她了。
「瞧公主似乎不怎麼待見三皇子,怎麼卻三天兩頭就與他碰頭一回?」青齡在旁送上熱茶邊問著。
她呷了口便遞還給青齡。「唯有如此才能托他將藥材送到雎城。」
「但也不必要見得如此頻繁呀。」何苦讓自己難受?「況且放任三皇子不經通報,在鐘粹宮裡來去自如,似有不妥。」
「這樣才能確知所有消息。」不管是宮中還是雎城的消息。雖說她每個月都收到華逸的信,但是華逸不會據實告知她雎城的狀況的。「青齡,讓鐘粹宮裡的人嘴巴都閉牢點,別跟三皇子攀談,尤其是別讓三皇子得知四皇子在雎城裡的狀況。」
鐘粹宮的宮女們向來是訓練有素的,一個個手腳俐落,全都是萬中選一,可就怕嘴巴不牢靠,怕華逸寫給范貴妃的書信內容,會從宮女們的嘴巴流出。
青齡想了下,突道:「原來公主是如此喜歡四皇子呀。」
華千華頓了下,緩緩回頭,用一種你腦袋壞了般的眼神看著青齡。
喜歡?別鬧了!她不過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母妃待她如親兒,華逸待她如親妹,她當然得幫襯著,不能讓華逸在雎城出了意外,這點待人處世的行規,她還懂的。
「難道公主壓根不想四皇子?」青齡像是沒察覺她目光裡的訕笑,逕自笑吟吟地問著。「有什麼好想的?」她沒好氣地道。
「那就是想囉。」
「……」什麼時候開始,青齡也變成了個無法溝通的人了?
無奈歎了口氣,她逕自朝東寧園走去,看著滿園蕭瑟的景象,不知怎地覺得心底澀澀的,像是失去了什麼,教她怎麼也無法打從內心揚笑。
入冬了,兩天前京城下了第一波初雪,她不禁想著雎城呢?那兒更靠近北方,肯定比京城還冷,可是她前幾天收到的書信,卻未見華逸在信上提起雪景,提的盡是些不著邊際的思念和囑咐,而她敏銳地察覺他的字跡有異,落筆變輕了,字末不再有力,他……受傷了嗎?真是教人厭煩的人,離得十萬八千里遠,怎還是教人這般牽腸掛肚?
他冷嗎?穿得暖嗎?吃得飽嗎?睡得好嗎……煩死了,為什麼她非得想這些無聊小事折騰自己?
可偏偏她像是控制不了自己,只要是清醒時就淨想這些芝麻小事,存心不讓自己好過,簡直是蠢到她都不知道該怎麼罵自己。
清醒吧,柳堇……別以為在這裡過了幾年,就真的成了華千華。是柳堇,就不會為旁人擔憂思慮;是柳堇,就該自私地只為自己著想……她當柳堇就好,成為華千華,太苦……好苦。
慶倖的是,過了這個冬天,才一開春,雎城便傳來捷報,皇上為此龍心大悅,而華千華敏銳地察覺范貴妃臉上的笑意濃了些,眼下不再有黑影。
巧的是,皇上執意要查的藥材一案也在這當頭水落石出了——原來是淑妃的皇商兄長和德妃的母舅掛勾,聯手將雎城所需的幾種藥材囤積。
德妃和淑妃雖未因此被廢,但與此案有關的人輕則抄家,重則流放,等於是將兩位妃子的外戚勢力徹底拔除,就連底下兩名皇子也跟著被淡漠以對。
偏在這當頭,五皇子還私自出宮,尋花問柳便罷,竟還鬧出人命,皇上氣得將五皇子給關進了專罰皇族的五倫塔里,不管淑妃哭倒在南天宮前,皇上依舊不理不睬,也沒差宮人將她送回靈秀宮,任憑她染上風寒。
入夏之後,雎城捷報連傳,氣勢如虹地一再將外族擊退上百里。古怪的是,二皇子在宮內莫名染上怪病,經追查後,竟意外在六皇子寢殿裡找出了咒具,任憑六皇子如何喊冤,皇上仍動怒地將六皇子一併關進五倫塔。
巧合的是,沒多久二皇子就痊癒了。
這事直到中秋時,還不斷有人談起這樁異聞。
「瞧,誰能想得到幾個月前二皇子消瘦得可怕,連床都下不了,如今瞧來倒是精神抖擻的很。」路經廣林苑東邊的小徑時,青齡朝小徑旁的圔子一比,就見華逵正和官員舉杯敬酒,氣色紅潤哪像是曾得過什麼病。
而華透如往常般地跟在華逵身邊,儼然像是華逵養的狗,在華千華眼裡,可以如此忍辱負重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偏偏華逵壓根沒放在心上。
華千華懶懶瞥了眼,對這宮闈中的鬥爭不表意見。
雎城捷報不停,傳聞也許年底華逸就會回京,又或者最遲明年春天,皇上龍心大悅,所以才會在今年的中秋宴,邀百官進宮同慶。
而她呢,正趕著到廣林苑去,聽說女眷的筵席是在那頭。
一到廣林苑,她先往皇后那裡請安,而後再來到范貴妃的席邊上。
「怎麼晚了?」范貴妃親熱地握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身旁。
「在東寧圔忙了會兒,弄髒了衣裳,所以又梳洗了下才會遲了些。」華千華淺露笑意,目光不著痕跡地又掃了皇后一眼。
皇后的氣色紅潤,精氣神十足,要說她之前為了二皇子哭了數個月……這麼短的時間裡能調養得這麼好,她不得不說宮中御醫真是醫術超人。
原來這場騙局的主導者一直是皇后這一派的,那麼後頭那只黃雀到底抓不抓得到螳螂呢?
「千華,你幫我瞧瞧那位姑娘如何。」
華千華回神,順著范貴妃指的方向望去。「不錯呀,長得秀美如畫,美人胚子一個,母妃,她是誰?」
「她是鴻臚寺卿的小千金。」
華千華微揚起眉,疑惑之際,見范貴妃又指了個人。「那麼,那位姑娘如何?」
「也不錯,相貌端正,雖然不是個絕頂美人,但小家碧玉頗得好感,尤其那笑容恬淡適中,應該是出身名門吧。」華千華中肯地道,瞧那坐姿、笑顏,澄澈眸子不見半點算計,所謂閨秀,大抵就是這模樣吧。
「她是禮部尚書的孫女。」范貴妃頗滿意她的評語,輕輕地點著頭。「你四哥說你看人眼光獨到,能得你讚美肯定不錯。」
「四哥胡說,母妃可別信。」他又是什麼時候知道她眼光獨到的?
「你四哥向來不胡說,他說,要是你不喜歡的,你就不親近,而你不親近的,通常都是很長心眼的,都是咱們鐘粹宮不留的人。」
華千華頓住,沒料到這些事華逸竟是看在眼裡,所以那些沒再出現過的宮女不是因為被范貴妃收去,而是被趕出鐘粹宮?
「沒錯,四皇子一直囑咐奴婢要留意公主,只要公主不喜親近的,直接稟報娘娘處置。」站在後頭的青齡忍不住插了嘴,還補了一句——「可公主打一開始就挺親近奴婢的。」
華千華眼角抽了下,徹底無言……對上青齡這種自圓其想的狠角色,她還真的是束手無策。
范貴妃掩嘴低笑著。「那倒是,除了青齡外,公主最親近的就是逸兒了,不過往後還會有個姑娘比公主還要親近逸兒呢。」
華千華心裡喀登了下,像是察覺了什麼,正欲問出口時,廣林苑另一頭突地傳來騷動,華千華抬眼望去,瞧見是皇上身邊的太監,身旁的范貴妃隨即握起她的手,要她跟著起身。
華千華滿臉疑惑,餘光瞥見那太監持著聖旨朝這頭走來,朝她細聲喊道:「皇上有旨,公主接旨。」
她微皺起眉,卻感覺范貴妃輕扯她一下,她才意會地福身等候旨意。
太監打開了聖旨,細聲念著,「朕知悉雎城一戰,公主費盡心思備藥材,助戰有功,封公主為——長樂公主,賜百匹帛,食邑六千戶。」
她狠頓了下,抬眼直瞪著那太監。
……長樂?她夢中的長樂公主!
還沒來得及厘清思緒,廣林苑後頭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可以聽聞禁衛沉而急的腳步聲,這頭的女眷不禁朝後頭探去,不一會有人急步奔來,邊喊道:「不好了,二皇子溺死在禦池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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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7:11
第四章 吾妹初長成(1)
中秋夜,可是真真實實地讓皇后給哭斷腸了。
就連華千華也沒想到當年華逸的警告竟會一語成讖。如果她沒記錯,當時在場的還有華透。
華透和大皇子是同母兄弟,然而大皇子年幼即夭折,就在華透三歲那年,母妃亡故,於是他便讓皇后收在身邊教養,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像只狗般地亦步亦趨跟在華逵身邊。
人人皆以為狗兒忠誠,可狗兒的忠誠是來自于主人的疼惜信任,如果不得疼惜信任,甚至一再遭受欺淩,隨時都可能反咬一口的。
眼前,她沒興趣猜測華逵之死是否與華透有關,橫豎這事自有禁衛查辦。
教她惴揣不安的是……是哪件事呢?
思及此,她不禁撇唇笑得自嘲。多可笑,眼前她該擔憂的是自己的將來,可偏偏她又不住地回想母妃在筵席上的提問,在在表示她正在替華逸挑媳婦。
也是,明年華逸就滿二十歲了,要是立了戰功,回京必定是封王,屆時當然要迎娶王妃,而後帶著他的王妃前往邑地……
思及此,她用力地閉上眼,不願想像他的身邊多了個女人,介入了他和她之間。
可是……她憑什麼認為他倆之間不該被任何人介入?他倆是兄妹,儘管她心知兩人毫無血緣關係,但他知道嗎?這個敬妃守到死都不敢說的秘密,恐怕除了她和雲織不會再有第三人知道。
華逸待她好,只是因為她是妹子,她只是個妹子,只能當他一輩子的妹子……她卻不想。
她貪心了。
空洞的水陣看著花架上搖曳的燭火,努力地不讓內心的貪念冒出頭,只因她比任何人清楚,她沒有奢求的資格。
一個皇子,一個公主,怎麼可能在一起?
敬妃死守的秘密,早已註定她的命運。
而她的命運,不……華千華的命運,最終仍是走向被斬首示眾嗎?
眼前她該擔心的,是被賜封為長樂公主的她,真會重現一再糾纏她的惡夢?
一場教她作了十幾年的惡夢,至今記憶猶新,夢中的男人確實是喚她長樂公主。真是場荒唐的夢,像是要讓她知曉前因後果般,竟讓她的夢境往前推了好幾年。
那麼,她的死期近了嗎?
她到底犯了什麼非要被斬首的大罪?記憶中,夢中的男人問她為何策劃政變……夢中的男人自稱本王,有資格被封王的人眼前就只剩下華逸和華透,而她又是為何策劃政變?
華逸呢?為何華逸沒有保護她?是因為他前往邑地,抑或者是出了什麼意外?還是華逸最終坐上了皇位……不對,如果皇上是華逸,她根本不可能策劃政變,但如果是華透坐上皇位……
忖著,她驀地想起皇上擬的旨意,提起她準備藥材,助戰有功……是華透將這消息傳出的,他為何要這麼做?巧的是就在公公宣旨時,傳來了華逵的死訊,這事和華逵的死有關聯嗎?
是她太低估他了?
垂著眼半晌,她疲憊地往床上一倒。
不行了,今晚發生太多事,她累到極限了,已經無法思考,不管怎樣,就算她無法永遠賴著華逸,也只求華逸安好無恙。
華逸必須好好的,別再讓她牽腸掛肚。
翌年入春,支援雎城的大軍凱旋回京。
華逸站在離京城最近的驛館裡遠眺京城方向,任憑入夜寒風刮動他的衣袂,他的目光專注,壓根沒察覺身後有人接近。
「瞧什麼?」範恩突地開口,狀似有意嚇他。
華逸頭也沒回地道:「京城。」唉,他這個官拜五軍營坐營官的表哥忒幼稚,這種嚇人法子他好幾年前就不用了。
範恩好笑地往他肩頭一搭。「什麼時候你這雙眼能看得這般遠,遠到連京城都瞧得見了?」要他瞧,京城的方向被山形給擋著,一片烏漆抹黑,到底是能瞧見什麼,直教人玩味。
「有心就瞧得見,你不曉得嗎?」華逸睨他一眼。「不是說一路賓士累極了,怎麼還不就寢?」
「累的還有你吧,你這一路累死了幾匹馬了?」範恩沒好氣地道。「你到底是在急什麼?不跟著大軍一起回京,倒是一路搶先,是急著回去領功不成?」
「功?」華逸哼笑了聲,熠亮的桃花眼帶著幾分不可一世。「你當我稀罕領功?保家衛國是皇族的責任,要我藉此領功,我倒覺得羞了。」
「既不是要領功,那你是在急什麼?難不成是因為二皇子溺死在禦池一事?可那都是去年中秋的事了,宮裡要真出什麼亂子,你現在再急也沒用。」範恩身形與他一般,五官端正,帶著武將特有的氣息,斂笑時總教姑娘家嚇得退上幾步。
「宮中能出什麼亂子?老五、老六全都被關進五倫塔,老二死了,宮裡就只剩老三……都沒人能鬥了,還能亂什麼?」華逸哼笑了聲。
他早知道奪嫡之戰遲早會發生,倒沒想到在他隨軍支援時鬧得如此不可開交,他不得不說老三真是好大的本事,如今他擔心的是千華與老三走得太近。
華透一再私下請驛兵送藥材,湊不齊金創藥的藥材後,轉而備了些黃芩之類可止血消腫的藥材,他就知道必定是千華托他的,可偏偏千華回給他的書信通常只有安好兩字,其餘的隻字不提。
真是的,就不會寫她思念四哥嗎?
哄哄他都不成?
「既然你不是擔心宮中亂象,那又是為什麼急著趕回宮?」話落,瞧華逸半晌不吭聲,他像是意會了什麼,笑得促狹。「該不會是早有心上人了?」
「你在胡扯什麼?」
「也是,如果有心上人,怎會沒有半張書信往來?不過也許對方是恪守禮教的大家閨秀,自然不便與你書信往來。」
華逸眼角抽了下。「我妹子!」
「……嗄?」
「打我到雎城,和我有書信往來的只有我妹子,你會不知道?如今我急著要回京,就是為了我妹子,你滿意了沒?」虧他長得一副端正樣,骨子裡卻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大娘性格,真想讓其他人瞧瞧他這德性。
「喔,千華公主。」華千華這號人物他耳熟得緊,只因華逸常掛在嘴邊,這些年來只要碰頭時,幾乎沒有不提起的時候,次數之頻繁,直教人誤解兩人關係。「華逸,我說你跟你妹子是不是太親密了些?怎麼我家妹子從不給我家書,也不怎麼給我好臉色瞧?聽我要支援雎城,她啥也沒說。」
他家妹子也頗有姿色,但他不會逢人就炫耀自家妹子,可偏偏華逸就會,而且很會,老說他家妹子有多可愛多惹人疼,不知情的真要以為他談的是心上人而不是妹子了。
「可見你這兄長有多失敗。」一提起華千華,華逸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著。「我家千華一開始也不怎麼親近我的,可後來就都由著我了,這就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道理,你懂不懂?」
「不懂,我也沒打算跟我家妹子太親近。」應該說,天底下的兄妹相處模式就該像他跟他家妹子一樣,是華逸不正常。
「那是你不懂身為兄長的樂趣。」一想到回宮後就能再抱抱千華,親得她發嗔求饒,他唇角眸底滿是笑意。
「我還真不懂身為兄長有何樂趣。」他底下嫡妹兩名,庶妹三個,雖說不驕縱,但也不可人,一個個比冷似的,他何苦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也是,我從不冀望你的腦袋可以和你的身手一樣敏捷。」
「……等等,你這話是在損我?」範恩一把扣住他的肩。
華逸詫道:「你竟然聽得出來。」
「你這傢伙!」範恩毫不客氣地掃了一腿。
華逸哈哈大笑地閃開,下樓時還是朝京城的方向看了眼。
快了,他就快到家了!
天未亮,帶著兩衛兵馬的華逸和範恩已入京,在宮外等候片刻,隨即被皇上給召進南天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前,封範恩為京衛指揮使,封華逸為豫王,掌五軍營,暫守京城。
兩人叩謝皇恩,在早朝後,進了禦書房呈上外族的降書和歸化的外族數目,簡略地稟報在打退外族後的雎城事務後才離去。
範恩急著回府,而華逸則是急著回鐘粹宮,一路朝鐘粹宮飛奔而去,遠遠地便聽見有人高聲喊著「四主子回來了」。
就這樣一聲喊過一聲,一直喊進了鐘粹宮裡,教華逸怎麼也遏抑不了唇角笑意,一進鐘粹宮裡,瞧見一張張熟悉的面容,尚未開口詢問,查慶便道:「主子,娘娘和公主在正殿裡候著呢。」
華逸輕拍下他的肩,加快腳步進了正殿,便見母妃坐在正中間的錦榻上,而在她右手邊上的是……那是誰?
他驀地停下腳步,直瞪著那張熟悉卻又顯陌生的嬌顔。
她長髮綁成辮盤起,露出秀麗絕美的小臉,而那雙總顯淡漠的杏眼正眨也不眨地瞅著他,兩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熟悉和陌生。
范貴妃瞧兩人眨也不眨地瞧著對方,不禁掩嘴低笑。「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華逸驀地回神,走到范貴妃面前,單膝跪下。「母妃,孩兒回來了。」
「總算知曉要看看母妃了?」范貴妃打趣道。
「母妃……」華逸乾笑著,忍不住又朝右手邊那頭望去,距離更近,瞧得更清楚了,那張小臉正逐漸長開,可以想見日後會是恁地嬌豔魅惑。
她……是他的千華嗎?怎麼和他記憶中的模樣不大相同了……怎麼好像突然變成了個小姑娘了?
范貴妃直瞅著他的神情,眉頭微擰了下,隨即輕握起華千華的手,道:「逸兒,往後你可不許三天兩頭就闖進千華的房,更不許你留宿在千華房裡。」
華千華不禁看向范貴妃,只見她如往常般慈愛地看著自己,道:「千華現在可是個小姑娘了,就算是感情再好的兄妹,該守的禮教還是得守,以往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你們,但往後可不許再如此。」
「母妃……」華千華羞赧地輕搖著范貴妃的手,萬分尷尬她把話挑得這麼白。
這不是擺明讓華逸知曉她初潮已來……很羞人的。
華逸輕呀了聲,算是意會了,神色跟著有些不自在,彷佛突然間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往後再也不能任意地親她抱她,教他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逸兒,你好生梳洗,休憩一會,待會一道用膳吧。」
「……是。」華逸應了聲,忍不住又看了華千華一眼,瞧她像個搪瓷娃娃般靜靜地坐在范貴妃身旁,教他再也無法如往常般與她笑鬧。
突然間,有種兜頭被潑了桶冷水的感覺,硬生生地澆滅了他回京的喜悅。
用過午膳,華逸習慣性地朝東寧圔而去,走過亭邊小徑,便見纖瘦的身影正在園子裡忙著。
「這兩年,這園子都是公主照料的,從來不假旁人之手。」跟在身後的查慶小聲說著。「主子,這園子瞧起來,跟以往主子打理時差不多呢。」
華逸不語,只是注視著那抹抽高許多的身影。
方才一道用膳時,她如往常般沉默,甚至瞧也不瞧他一眼……真的很傷心,這跟他預想的全然不同。他雖不期望千華會主動抱抱他或親親他,但也不該無視他,連個笑臉都不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教她生疏至此?
「說來公主對主子也真是有情有義,之前藥材不足,她絞盡腦汁和三皇子攀好,再將藥材托給三皇子寄往雎城,那時就連公主寢房前的小園子都種滿了藥材,每日就見公主穿梭在小園子和東寧園這頭。」
華逸緩緩回頭看了查慶一眼。「是嗎?」
「主子要是不信,可以到小園子瞧瞧,現在還種著不少藥材呢,也正因為如此,雎城連連傳回捷報時,適巧有驛官提起三皇子寄藥材一事,三皇子在聖上面前說是公主所為,公主才會破例在未及笄之前得了封號,就連公主府都已經在興建中了,聽說就在豫王府旁邊。」說了這麼多,主子應該會開心點了吧。
唉,說來主子從雎城回來後,心思教人完全捉摸不透。明明剛回鐘粹宮時還笑咧嘴的,可如今卻冷臭著臉,不知道是要嚇誰。
「是嗎?」
「是呀。」查慶疑惑了,為什麼主子非但不開心,神色還這麼嚇人?「主子,有什麼不對嗎?」
華逸垂眼不語。豈只是不對,分明是有鬼。就他所知的華透可不是什麼仁人君子,能夠獨吞的功勞,豈有分與他人的道理?
那傢伙到底在盤算什麼?要是以往,他壓根不睬,但事關千華,卻不得不防。
可他才剛回宮,什麼事都還摸不著頭緒……要跟千華探探口風嗎?
望向那抹身影,他實在是喊不出口,總覺得她有些不太一樣,總覺得她不像是妹子,像個不能隨意靠近的姑娘家……怎會這樣?他也不過離開了兩年而已,認真算起來,連兩年的時間都不到,怎麼她卻變了。
身形外貌變了,變得陌生,教他不敢再如往昔般靠近。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7:25
第四章 吾妹初長成(2)
「我說……四哥,你到底還要杵在那兒多久?你人都回來了,不會還要我打理這兒吧。」
突聞細軟聲響,一抬眼就見華千華站在幾步外沒好氣地瞪著他。「千華……」
「別奢望我繼續打理這些,我現在要學的事可多了。」母妃派了很多功課給她,除了宮中禮儀之外,琴棋書畫都不能落下。
華逸直睇著她,突地唇角勾得彎彎,大步走向她,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她頓了下,本該推開他的,畢竟她長大了,是個小姑娘,可……久違的擁抱,尋常人家的兄妹應該也會這麼做的吧。
嗯……偶爾寵他一下,往後比較好差遣他,這買賣是很划算的。
只是……「四哥,你到底要抱多久,我快不能呼吸了!」夠了喔,把她勒死了,這生意就觸本了!
「再一會、再一會。」華逸笑咧了嘴,怎麼也捨不得太早放開她。
站在幾步外的查慶不禁搖頭歎氣。
果然,還是要公主親自出馬才有效。
是夜,華千華沐浴完,正要就寢,外頭卻響起了青齡不知和誰的低聲交談,她回頭看向隔門,便見華逸已經大方地踏進她的寢房,教她微揚起柳眉。
男人真是寵不得。
下午不過是任他抱個過癮,一到晚上,他就把母妃的話給丟到腦後,堂而皇之地進她的寢房,還讓青齡退下。
「四哥,母妃不是都說了,你不能在我房裡過夜。」
「是呀,所以今兒個的事要是傳進母妃耳裡,外頭那幾個就準備挨板子。」華逸笑眯眼
華千華眼角抽了下,發現這些年他越發有心眼了。也是,活在宮中怎能不添點心眼,許是他以往少在她面前展露罷了。
「什麼時候四哥也變得如此霸道了?」她無奈地在床畔坐下。
「哪是霸道來著,難道我這個兄長瞧瞧妹子都不成?」華逸很自然的在她面前寬衣解帶,準備就寢。
華千華覷了他一眼,心裡五味雜陳。
妹子,以往聽他說妹子,只覺得多了個兄長也不賴,可如今她的心貪了,不管怎麼遏抑,還是厭惡這喚法。
許是她這人是天生貪,總想將不屬於她的給搶到手。
「怎皺著眉?」
瞧他坐至身旁,華千華毫不遮掩地歎了口氣。瞧瞧,他這模樣,要是不知情的人肯定會認為他倆是夫妻。
「我不信外頭的兄妹真會同席而寢。」她道。
雖說她壓根不清楚旁人家的兄妹是怎麼相處的,但就算同樣是嫡出的,也肯定不會如此親近。
「外頭是外頭,咱們是咱們,四哥疼你不好嗎?」
華千華垂斂濃纖長睫,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既然你都賴著不走了,我也就由著你了,但母妃要是發現,你自個兒擔著,別拖我下水。」話落,她很乾脆地躺進內牆的位置。
「母妃不會發現,就算發現了,不過就是叨念幾句罷了。」他離家這麼久,回家抱抱自己的妹子有什麼不對?
本是背對著他的華千華,被他輕而易舉地捲進臂彎裡,還被迫貼著他的胸膛,教她小臉不禁發燙著。
這人……是不是愈來愈變本加厲了?
她直瞪著他的胸膛,瞧他的中衣大敞,露出刀鑿似的胸膛,不禁羞澀得趕緊閉上眼。兩年沒見到他,今兒個突地見到他時,總覺得不像是他,他的身形又抽長了些,肩更寬了,已經是個成熟男人了。
「怎麼臉泛紅?」華逸喃著,額貼上她的。
氣息逼到眼前,華千華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是因為熱,四哥身上很熱。」她隨口胡謅著。
「熱嗎?可這春寒料峭,入夜後還帶著寒意,哪裡會熱?你可別又染上風寒了。」
「不會,四哥不在,我可是將身子養得很好,倒是四哥身形變得單薄了,說是個書生還差不多,哪裡像個武將了。」她硬是離開他的臂彎,與他拉開一點距離。
「我像書生?」他這身形,他這臂膀?
「三哥瞧起來都比你壯些。」
一提到華透,華逸的臉色隨即一沉,沉默了起來。
沒等到下文,華千華微抬眼,對上華逸難得斂笑冷肅的陣。「四哥?」她說錯話了嗎?「千華,往後別再跟老三往來。」
「我……」
「你一定要記住,不管是為了誰,就算是為了我,也絕不能與他打交道。」他沉聲囑咐著,不似尋常談笑。「聽見沒?」
華千華輕應了聲。既然他人都回來了,她當然沒必要再跟華透往來,畢竟她也不怎麼喜歡那個人,總覺得那個人很危險。
「別讓四哥擔心。」華逸輕歎了聲,再將她摟進懷裡,彷佛只有將她納在懷裡,確定她的安好,他才能真正地放心。
雖說他一時還看不清情勢,但唯一能肯定的是華透在這兩年間剷除異己,手段之狠,動作之快,實在不能不防。
「我有什麼好讓四哥擔心的?四哥倒不如擔心你未來的王妃吧,明兒個宮宴,母妃肯定也會將她找來,屆時我再幫你探探,瞧瞧這未來的四嫂人品如何。」她語氣淡柔地說著,說服自己別為了必定發生的將來而心痛。
華逸唼了聲。「放心吧,母妃挑的人能多差,這世道,母妃挑選的必定不是朝中重臣閨秀,且養得不嬌不刁又聽話。」想到自己不久就要成親,搬進豫王府,他心裡就是不舍,恨不得將她帶在身邊,時時照顧。
「嗯。」她乖順地應著聲,閉上眼嗅聞著他身上的氣息。
他就要成親了呢,而他壓根不抗拒……可不是嗎,心動的是她,憑什麼自以為是的認定他也會對自己心動。
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她會是他永遠的妹子,這總好過成為陌生人。
華逸哪裡知曉她心裡想些什麼,只是輕柔地撫著她如緞般的髮絲,視若珍寶地將她攬在懷裡,直到感覺她沉沉睡去。
如果他跟父皇請求讓千華早點搬進公主府,不知道成不成……將她獨自放在宮裡,總教他放心不了,尤其老三早將心思打在千華身上,一旦他人不在宮裡,就怕會有力有未逮的時候。
可父皇會允嗎?
父皇答允的可能實在不大,但他還是想試試,也許趁著明晚的宮宴,會是開口的好時機。
忖著,打定主意,垂眼瞅著她的睡臉,只見她桃腮依舊粉嫩嫩的,教他直想親上一口。今兒個白天壓根沒機會親親她,趁她入睡偷親一口該是無礙的吧。
他俯身親上她的頰,一次又一次,像是一種癮,直到她微皺著眉,抬手撓著頰,才教他甘休,瞅著她快要發怒的小臉低笑著,不一會見她又沉沉睡去,紅豔的小嘴微啟著。
他移不開目光,雙眼像是被定住,按在她身側的手指微動了下,拉起被子想替她掖好,卻瞥見她的衣襟微松,依稀可見酥胸半露……他僵硬地移開目光,才將被子掖好,她嚶嚀了聲,朝他貼了過來,酥軟的胸一貼覆,他像是被雷打中般,整個人往後挪動,避她如蛇蠍。
「嗯?」華千華被他震得醒來,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華逸咽了咽口水,啞聲道:「沒事,睡吧。」
華千華疲憊地閉上眼,小臉埋在他的胸膛上,他卻屏住了呼吸,渾身僵硬得不敢動,直到她熟睡了,才扳動她,慢慢地下了床。
他站在床邊,瞪著她的睡臉好半晌,緩緩地走到錦榻前坐下,濃眉狠狠地攢起。
這是怎麼回事?
他怎會對千華有了欲念?
當華千華一早醒來時,早已不見華逸身影,這點倒是教她有些意外。以往他總會在她這兒賴著,陪她一道用膳,或者一道去跟母妃問安的。
「四皇子天未亮就離開了。」青齡邊幫她梳發時說著。
「查慶找他?」
「不是,查慶一直在外頭候著。」
華千華聽完,不禁微揚起秀眉。這倒是古怪了,既然不是有人通風報信,更不是有人找他,他怎會提早離開?
回想昨晚,她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對勁。思索片刻,她決定早早去跟范貴妃請安,順便探探口風。
來到鐘粹宮的正殿外,華千華讓青齡留在殿外,進了殿卻發覺今日的宮女比往常少上許多,像是被刻意撤下。
遠遠的,在長廊底端,便見雲織獨自一人守在房外。
「見過公主。」雲織在她尚未走近時便迎向前,朝她福了福身。
「不用多禮,娘娘在偏殿嗎?」對於雲織,她向來是不喜不厭,只因她是除了敬妃之外最清楚她身世的人。敬妃死後,范貴妃將她給找來,做了身邊的大宮女,這些年下來,頗得范貴妃看重。
「回公主的話,娘娘正和四皇子談話,還請公主稍候片刻。」雲織恭敬地道。
華千華瞅著她,換言之,他倆的對話是不方便讓她聽見的?可他們之間有什麼話是不方便讓她聽見的?
太令人好奇了,她得要怎麼做才能將雲織支開?
雲織垂著眼,突道:「如果公主不介意,公主可以在房門外稍候片刻。」
華千華微詫,沒想到雲織竟會放行,既是如此,她還客氣什麼?
當她走近房門時,就聽見范貴妃嗓音低沉地道:「你要是再不檢點些,讓人給看出端倪,這事可就難了了。」
「什麼不檢點?母妃,你想太多了,我……從小我就陪在千華身邊,在她房裡賴個幾宿也沒什麼,怎麼母妃如今卻——」
「我說了,千華長大了,更何況……」范貴妃頓了下才道:「你不在宮裡時,千華為了幫你,和華透走得極近,而華透利用這個機會在鐘粹宮裡打探你和千華的事,甚至找上了雲織……我不知道華透是否對千華的身世起疑,但這事是你我都得要抱著入棺的秘密,就連對千華都不准說的,要是被旁人發現,你要我怎麼對得起敬妃的託付?」
華千華聽至此,驀地一頓,原來他們是知道的……
「母妃放心,千華的身世絕不會有人知情。」
「本該不會有人知情,可如今卻可能因為你過於親近千華而流出蜚短流長。」
「母妃說哪去了?」華逸苦笑了下,垂斂著長睫,半晌才道:「千華是我的妹子,一輩子都是我的妹子,也只能是我的妹子。」
華千華聽著,嘴角緩緩揚起。啊……親耳聽他這麼說,才知道真正的心痛是這種滋味,遠超乎她的想像。
唉,既是談這些事,那麼她也沒必要再聽下去,回頭,看了雲織一眼,她笑了笑,徐步離開。
范貴妃注視他良久,才道:「逸兒,我有意招范恩成為千華的駙馬,你意下如何?」華逸猛地抬眼,脫口道:「千華還小。」
「不小了,再兩年就及笄了,況且公主的婚事非同小可,自然得要提早籌辦,這事也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個兒的事就好,入秋準備當新郎官吧。」
華逸抽緊了下顎,將慌亂藏在眸底,怎麼也不願想像千華站在範恩身邊的模樣……不該是這樣的!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7:39
第五章 豫王大婚(1)
本是要慶賀凱旋回京的一場宮宴,華逸卻沒有一絲喜悅,因為他想跟父皇求的賞,永遠也要不到。
因為母妃搶在他之前,替範恩要了賞,訂下了千華的婚事,父皇允了,親自賜婚,那一刻他的內心一陣安撫不了的騷動。
宮宴結束後,他獨自來到東寧園,看著滿庭草木繁盛,芳馨撲鼻,神色卻恍惚了起來,彷佛瞧見小小的千華在園子裡跟著他東奔西跑,讓他摟著抱著,被他親得生怒發火……
付著,唇角微揚笑意,眸底卻是苦澀的。
該是兄妹的,到底是何時出了岔?他心疼她喪母,心疼她封閉自己不言不語,所以才會與她朝夕相處,可這份情怎會莫名出錯了?
長指輕撫著金露華油亮的綠葉,花期未至,但他仍可預見盛夏時綻放一串串紫色小花,想著千華拎著一串花,寡言的她笑眯了眼,總不對人道出想法的她,唯有在花草面前,唯有在他面前才會道出實話,才會展露真性情。
他是如此欣喜得到她唯一的信任,為此愉悅得無法自已,這是兄妹之情沒錯吧……是他多想了,是母妃多想了,他真的只是把她當成妹子而已。
他只是多疼了一點,多在意了一點……不舍了一點,只是如此而已。
華逸用盡力氣,一再說服自己,不再和華千華太過親密,更別提在她房裡過夜。
直到皇上賜的豫王府竣工,他忍不住央求范貴妃,答允他帶著華千華到豫王府走動,可誰知道范貴妃好不容易點頭了,結果卻——
「……範恩,你怎會在這兒?」
一下馬車,瞧見範恩就站在豫王府外頭,華逸臉色很自然地黯了,余光瞪向門內的查慶,查慶卻是一頭霧水。
他成了豫王府總管,所以這兩日都是待在這兒監工,怎麼主子那眼神卻像是他沒辦妥正經事似的?
「貴妃娘娘要我到這兒瞧瞧有什麼能幫忙的。」範恩沒心眼地說著。
「你何時也當起木匠了不成?」華逸皮笑肉不笑地道,回頭牽著華千華下馬車,余光瞥見範恩那雙眼就盯在華千華身上,教他不自覺想擋去他的視線。
宮宴之後,只要宮中有任何大小宴,母妃都會捎上範恩,當然席間也會有千華,很刻意要讓兩人在婚前有些交往。
他心裡不滿,卻無法阻止。
兩人親事定下了,就算在宮裡相見也不算出格,可是他這個當兄長的,從那時開始,不管怎麼看範恩這傢伙,橫看豎看就是不順眼,異常厭惡。
「公主。」范恩向前一步道。
華千華一抬眼,只對他微微頷首。
她知道,他是她未來的夫婿。女子向來是無法主導自個兒的婚事的,而華千華的命底還不錯,挑的是京衛指揮使,面貌好,家世好,品性好……這個男人是無可挑剔的好,只可惜,她無法把心交給他。
華逸垂著眼睫,頗滿意華千華待範恩的態度,當著範恩的面牽起華千華的小手。
「走,四哥帶你去瞧個好地方。」
「嗯。」華千華輕漾笑意道。
這裡往後就是華逸的家,是他和他的王妃的家,她是多麼不想踏進這裡一步,但是兩人的相處時間愈來愈少了,她不想錯過任何與他相處的機會。
豫王府的格局是三路四進,前邸後園的格局,主屋位在東路的福滿軒,然而華逸卻沒帶她進主屋,而是朝最北邊的罩樓而去。
罩樓為兩層,而最東的位置則是蓋了間小院落。「日後若是可以,我想將母妃安置在罩樓,你呢,就是這座千華園的主人。」
他帶她進了千華園,一瞬間教她看直了眼。
白牆琉璃瓦的小院落前是一望無際的金露華,眼前正是盛開之時,一串串的紫色小花垂掛在繁盛的枝葉間。
「漂亮吧,我打算改日分個百株種進公主府裡,好不?」光看她的神情,他就知道她肯定喜愛極了。
「嗯!」應完,隨即拉著他的手。「四哥,你什麼時候要移株,我也要幫忙。」
「這……」華逸臉色凝結了下。
光是要讓她出宮一趟就極為不易了,哪還有下回出宮的機會?啊……有啊,當她要出閣的時候……
「四哥?」瞧他陣色一黯,原先不解的她也意會了。
也是,身為公主雖是尊貴,卻是萬事不便,光是要出宮就得請示母妃,甚至要父皇答允,下回想再出宮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或許,是他迎娶王妃時吧……
跟在後頭的範恩見兩兄妹突地靜默下來,兩人臉色像是在較勁誰比誰冷沉,不禁開口緩和。「王爺,那棵是什麼樹?」
華千華僵硬地移開眼,環顧四周,就見小院落前有棵樹。「……銀杏!」
華逸看華千華喊了聲,便朝小院落前的銀杏直奔而去。她跑得野,沒有絲毫閨秀風範,但他就喜歡看她微撩裙擺的跑,跑到了銀杏樹前,回頭朝他咧嘴笑著。「四哥,這棵銀杏有百年了吧!」
「是啊,瞧,花還開著呢。」華逸走向她,指著林葉間的銀杏花。
「等到入秋,杏葉會轉黃,落葉繽紛,像是灑了滿地的陽光。」她說著,不禁笑眯眼,意外這兒竟也有銀杏。「這可是佛陀面前的聖樹呢,邪魔妖怪都近不了的。」
銀杏在王朝裡並不多見,而她在青甯縣的柳莊裡也有棵銀杏,當初之所以咬牙買下那屋舍,就是沖著那棵已有千年歷史的銀杏。
所有的花草農作在她眼裡都是白花花的銀兩,唯有銀杏不同,是她天性裡就喜愛的樹木,就如她毫無道理的喜歡金露華。
「你怎會知道?」華逸詫問。
宮中並無銀杏,她從小就養在宮中,而他給她的一些書籍裡壓根沒記載銀杏,她是如何得知銀杏的?
華千華頓了下,朝他笑得淘氣。「嘿嘿,不告訴四哥。」
「你這丫頭。」他寵溺地掐她秀鼻。
站在幾步外的範恩看著兩人,濃眉微攢,問著跟在身後的查慶。「豫王和公主向來如此相處?」
「是啊,王爺和公主是一起長大的,小時候就膩在一塊,王爺栽種藥草,公主就幫著除草,兩人常在東寧園裡嬉鬧著,抱著親著笑著……」查慶說著,思緒飄得好遠,不禁想念起那些年,那時候的王爺很好懂的,哪像現在,唉。
「……抱著親著?」範恩壓低聲音問,目光看著華逸拉著華千華在園子裡逛,不知道說了什麼,華千華瞋惱地瞪著他,他卻哈哈大笑。
他所識得的華逸不是這樣的……華逸愛笑,但那笑意卻帶著淡漠疏離,更別提能教他笑出聲,而他看著公主的目光……
「范大人別誤解,小孩子心性總是如此,兄妹嘛。」查慶忙道。「這事鐘粹宮上下都是知情的,而王爺對公主無微不至的好,就連咱們奴才瞧了都動容。」
不對。範恩輕搖著頭,壓根不認為這是兄妹之情。
華逸的眼神太溫柔,那目光看著的豈會是個妹子。
查慶正打算再解釋幾句,後頭有下人走來報告事情,他聽完便走向華逸說道:「王爺,罩樓那頭的園子似乎有些問題,工匠想請王爺過去瞧瞧。」
華逸應了聲,便對華千華道:「你在這兒等我一會,要是累了就先進小院落瞧瞧,看看裡頭的擺飾喜不喜歡。」
離開時,用飽含警告意味的眼神看了下範恩,隨即快步離開。像是怕範恩會對華千華圖謀不軌似的,華逸跟工匠大略講解了下後又趕回千華園,才剛踏進園子,就見兩人背對著自己,不知道範恩說了什麼,華千華竟然逸出了銀鈴般的笑聲,教他猛地停下腳步。
怎麼笑了?為何笑了……她的笑不是只給他的嗎?
就見範恩又比手劃腳了下,華千華隨即掩嘴笑出聲。他冷眼看著,漠視心底突然竄起的火,告訴自己這是日後必會見到的光景,因為他們會成親,他們即將成為夫妻……
正用盡力氣說服自己,卻見範恩突地俯身,彷佛正在親吻她——
身後聲響急速接近,範恩才抬眼,已來不及防備,教華逸一拳擊中,連退了數步才穩住身形。
「……四哥?」華千華頓了下,瞪著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
剛才那一瞬間發生得太快,但她瞧見範恩被他給打了一拳,想看看範恩要不要緊,卻被他扣住了手腕,力道之大,教她痛吟了聲。
「卑鄙小人,誰允你如此靠近千華的!」華逸怒聲低咆。怒火在胸口叫囂著,吞噬了他向來引以為傲的沉著,他屏著氣息,眸色不自覺的顯露肅殺之氣。
範恩扭了扭脖子,吐了口鮮血,抬眼朝他笑得尋釁。「我說王爺,我是哪裡卑鄙了?我莫名挨了一拳,你不給個說法,我心裡是肯定過不去的。」
「你還敢裝傻?你倆尚未成親,你竟然敢親千華!」該死,他要殺了他!
「四哥,好疼!」
聽見華千華的喊聲,華逸猛地回神,驚覺自己正緊握著她的手腕,放開一瞧,已經出現了一圈勒痕。
「千華,對不起,四哥不是故意的。」他呐呐地道,輕撫著瞬間浮現的瘀傷。
「四哥,你到底是怎麼了,怎會胡亂誤會范大人呢?他哪是要親我,你……」華千華眉頭微皴,不懂他的反應怎會如此大。
「我分明瞧見了!」
「不是,范大人是……」華千華灘開手,手心裡是一片翠綠的扇形銀杏葉。「范大人只是要把銀杏葉拿給我而已。」
華逸見狀,狠狠地頓住,耳邊聽見範恩似笑非笑地道:「怎,不過是拿片銀杏葉給公主,就是卑鄙小人了?」
華逸緩緩抬眼,對上範恩銳利的目光,他狼狽地轉開眼。
范恩徐步走到他身旁,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道:「未來的大舅子,你方才的所言所行儼然像個妒夫。」
華逸眸露戾氣瞪去,胸口劇烈起伏著,張口卻道不出半個字。
「四哥。」見兩人劍拔弩張,就怕一個不小心會大打出手,華千華趕忙去拉華逸。
豈料華逸像是被燙著般,硬是退開一步,頭也不回地離開。
「四哥!」
「公主,讓他冷靜冷靜吧。」範恩歎了口氣,那動作扯痛了唇角,教他嘶了聲。
華千華回頭,滿臉歉意地道:「范大人,真是對不住,我四哥今兒個不知道是怎麼著,你大人大量別跟他置氣。」
範恩瞅著她,瞧她不住地望向華逸離開的方向,那毫不掩飾的擔憂,教他不禁頭痛了起來。
這對兄妹……哪像是兄妹!
回到鐘粹宮,華逸像是把被拉至極限的弓,眼看著弦就要斷裂。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竟是一再地自欺欺人!
他無法接受千華嫁人!別說嫁人,光是見她與範恩說說笑笑,他就遏抑不了內心醜惡的妒火。
範恩沒說錯,他嫉妒!
為什麼……為什麼唯獨他沒有迎娶千華的資格?!
他們壓根不是兄妹,半點血緣皆無,然而一場雎城征戰,讓他錯過了她的花期,錯過了正視自個兒心情的機會,待他回京,一切都來不及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7:53
第五章 豫王大婚(2)
「逸兒?」
身後傳來范貴妃的喚聲,華逸猛地回頭,啞聲道:「母妃,我有事想和母妃商議。」
范貴妃摒退了身後的宮女,和他一道進了偏廳,才剛坐定,便聽他道:「母妃,我要迎娶千華為妻。」
范貴妃一頓,冷冷掀睫。「你在胡鬧什麼?」
「母妃,我不是胡鬧,我……我……」
不管他艱澀難言,范貴妃冷聲截斷他。「還說不是胡鬧?!千華乃是長樂公主,你貴為豫王,要如何迎娶她為妻!」
「我可以想個法子,讓千華詐死離宮,讓她先到豫州等我,而後我——」
「你問過千華的想法了嗎?」范貴妃冷笑了聲問。
華逸不禁語塞。
「是你一廂情願了,逸兒!」范貴妃咬牙低斥著。「千華不知道自個兒的身世,她是把你當成兄長看待,如今你說想迎娶她,你認為她會作何想法?」
華逸抽緊了下顎,半晌才道:「千華必定是喜歡我的。」
范貴妃冷沉著臉色。「好,就算千華喜歡你,那又如何?就算千華真能詐死出宮,那又如何?你何以認為你倆可以相守?別忘了,你已經有一門親事,是皇上指婚!你能避嗎?而千華的婚事又該如何是好?」
華逸鐵青著臉色,聽著她又道:「就算千華真能去到豫州,她真能與你相守?守妃伶是見過她的,她倆是攀談過的,你認為守妃伶不會認出她是長樂公主?你把全天下的人都當成傻子了不成!」
她最怕的就是如此!全都是她的錯,是她阻止得太晚!兩人從小就親近,她因太過心疼千華的不言不語而放任著,豈料如今卻釀成了災。
「如今朝中局勢不明,此番雎城征戰有功,你、範恩和你舅舅都因此受到封賞,卻壓根不思防備……二皇子已逝,皇后將盼頭押在三皇子身上,三皇子有了皇后的助力,要搶奪皇位,難嗎?」
「母妃,我從未想過爭皇位!」
「我也沒想過!我也不要你爭!可問題是你和你舅舅是在風尖浪頭上,註定要成為眾矢之的,我不要你爭,但我要你防,在這時刻,你卻只顧著兒女私情,從未想過我的警告,一旦三皇子欲對付你,拿千華的身世大作文章,別說千華活不了,整個鎮國大將軍府,連同你和我都會被強扣上罪名的,你想過沒有!」
華逸緊握著雙拳,黑眸殷紅。
「忘了千華。」她啞聲央求。
華逸緩緩地在她面前跪下。「母妃,我做不到……」千華伴著他的人生大半,怎麼忘?
「做不到也得做,我答應過敬妃要守著千華長大成人,讓她許個好人家,范恩這孩子敦厚無爭,他配得起千華。」
華逸痛苦垂著臉。「他配不起!」母妃說的沒錯,范恩敦厚有禮,官場上不爭不搶,行事低調,他能護住千華……可為什麼自己愛的女人卻得要他護!
范貴妃惱火地起身,抽起了家法就往他身上打。「就你配得起?!華逸,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你自以為愛了,就想要強取豪奪,卻沒想過你的搶奪會將千華逼進絕境,我還要你這兒子做什麼!」
華逸沒有反抗,任由藤鞭落在身上。
他忘不了,無法忘,那就讓他痛!讓他痛到極限,痛到不搶不奪,讓他打消念頭,讓他不再愛!
「母妃!」一推開殿門,華千華尖聲喊著,沖向前抓住范貴妃的手,回頭看著依舊倨傲跪著的華逸,啞聲問:「母妃,發生什麼事了,怎會打四哥呢?」
范貴妃雙眼殷紅,豆大的淚水滑落的瞬間,嘔出了一口血。
「母妃!」華千華趕忙托住她,卻撐不住她不斷滑落的身子。
華逸見狀,趕緊抱住了她,回頭喊著,「還不傳御醫,快!」
范貴妃病倒一事驚動了皇上,就在皇上駕到時,御醫正好診完脈走出。
「娘娘病情如何?」皇上急問著,就連候在一旁的華逸和華千華也跟著向前一步等著下文。
御醫艱澀地開了口。「回皇上的話,娘娘這是瘀阻日久,恐怕……」
話落,華逸和華千華神情一滯,知曉此症已是藥石罔效。
「胡扯什麼,娘娘尚在盛年!」皇上怒斥著。
「皇上,娘娘情志憂鬱是長年累積的,痰濕入體,氣阻血滯,濁氣瘀塞腑內……」御醫說到最後,已是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只道:「如今又大怒大悲,氣血逆行……下官實是無計可施。」
皇上直瞪著他,像是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娘娘怎會憂鬱?又是……又是誰惹得她大怒大悲的?!」
華逸聞言,隨即雙膝跪下。「父皇,是兒臣不好,是兒臣惹得母妃不快。」
華千華見狀,也跟著跪在他身旁。「父皇,是兒臣不好,兒臣伴在母妃身邊卻沒察覺母妃心中憂慮……」她壓根看不出范貴妃心裡藏著憂慮,她總是笑口常開,那般颯爽又坦率的直性子……是她忘了,在這座爾虞我詐的皇宮裡,誰能不動心思,只憑傻氣活得順風順水?尤其她是壓在范貴妃心上的石頭,拼死守著秘密,守著要她安好,擔憂著秘密被揭開,擔憂她的下場……是她的錯!
「你倆……」皇上垂眼瞪去,卻罵不出一個字。
「皇上,娘娘醒了。」雲織快步從寢殿內走出說。
皇上隨即踏進寢殿裡,華逸和華千華雙雙跪在寢殿門前,從門縫裡瞧著范貴妃,卻瞧不見她的臉色如何。
「四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華千華低聲問著。
為何將她丟在豫王府獨自回宮了?又怎會與母妃起了衝突?
華逸低垂長睫,搖了搖頭。
「四哥……」她輕扯著他的袖角。
華逸瞅著她玉白小手,輕輕地抽開袖角。
她頓了下,不解地直瞅著他,這舉措並無不對,可不對的是華逸從不會這麼做,彷佛和她劃下了界線,難道他惹得母妃大怒一事與她有關?
然而,不管她如何思索,卻怎麼也想不通怎會因為她而讓母妃動怒端出家法。
待皇上離去之後,范貴妃讓雲織將兩人都給叫進房裡。
兩人雙雙跪在床前,等待范貴妃發話。
「逸兒,你可想清楚了?」范貴妃氣虛地問著。
華逸緩緩抬眼。「孩兒想清楚了。」
范貴妃注視著他良久,半晌才道:「好,我要你提早成親。」
華千華聞言,縮在寬袖裡的纖手緊握成拳。
「……是,就照母妃的意思。」他啞聲應著。
「還有,」范貴妃朝華千華伸出了手,華千華趕忙緊握著。「千華,及笄後馬上成親,范恩那孩子絕不會辜負你的。」
華千華聞言,漾起了恬柔笑意。「好,范大人是母妃萬中選一的,能出什麼差錯?況且范大人人挺好的。」
華逸覷著她,看著她淡漾的笑意。
「真的?你喜歡那孩子?」范貴妃喜出望外地問。
「……嗯。」她彷佛害羞地輕點著頭。
華逸僵硬地轉開眼,壓抑心間的痛楚。
母妃說對了,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千華視他為兄長,又怎會對他生出男女之情?是他一廂情願地認定,她必定是喜愛自己的……可就算如此,他也無法將千華從心間除去,哪怕她不愛他,他依舊愛著她。
趕在入秋之前,華逸成親,迎娶了禮部尚書的孫女守妃伶為豫王妃。
范貴妃尚在養病,讓範恩帶著華千華前往豫王府祝賀。
豫王府到處懸掛著喜氣的紅燈籠,東路主屋的廳房全開,容納了進府祝賀的朝中官員,宮中樂坊助興,到處可聽聞絲竹聲。
與賓客敬酒中,華逸瞧見了亦步亦趨跟在範恩身邊的華千華,冷眼看著範恩不知道說什麼逗笑了她,教她掩嘴低笑,眉眼間難掩盈盈笑意。
而他,也笑了。
也好,只要千華開心就好……如果他護不了她,就讓其他男人護著她也好。
他卻不知華千華之所以能被範恩一再逗笑,是因為範恩不斷地說著遠在雎城時關於他的趣事。
她笑著,想著那時的華逸,不去想今晚成親的華逸,更不去想她的心,痛得如石磨磨過般碎得模糊。
四哥的大喜日子,她當然得笑啊。
成親很好,往後她就不會再妄想,甚至醜陋地想要搶奪不屬於自己的幸福,然而當席間有人打趣著說豫王爺不見人影,許是回喜房了,至此,她臉上的笑意再也撐不住。
「怎麼了?」範恩敏銳地低問著。
「沒事,只是人多,頭疼……」她喃著,已壓抑不了哭音。
「不如咱們先離開,我先送你回宮找御醫。」
「嗯。」
她任由範恩攙扶著,壓根沒瞧見幾步外的華逸怔怔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如果可以,他多想在這一刻拋下一切帶她走,然而……不行,母妃病了,已經禁不起大怒大悲了,眼前的局勢不允許他太放縱自己,而且,她想要相守的人不是他……他沒有任何理由帶她走。
死心吧,華逸,不屬於你的就放手吧!
入冬的第一場瑞雪降下時,范貴妃亡逝。
在范貴妃移靈皇陵後,華千華獨自一人站在東寧圔前,刺骨寒風迎面吹來,刮得她衣衫飄飛。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蕭瑟的東寧園,直到有人輕步來到身後。
「千華。」
「四哥。」她回頭輕喚著。
「……我去跟父皇說,讓你搬進豫王府吧。」瞅著她削痩的臉龐,華逸壓抑著擁她入懷的衝動。
她輕揚笑意,搖了搖頭。「不用了,母妃走了,父皇心裡不好受,我在宮裡多少還能伴著他。」
「可是……」
「四哥,我不打緊的,還有很多人陪著我。」頓了下,她笑著道:「我還有很多針線活要忙呢。」
「針線活?」
「青齡說,雖然我是金枝玉葉,但禮總是得守,成親要用的鴛鴦被還是得要自個兒動手繡,才能討個好采頭。」
華逸僵硬地調開目光,啞聲道:「還那麼久的事,何必急在這當頭?」
「不算久,這個年快過完了……母妃已經幫我定下婚期,就在後年的三月,鴛鴦被上的交頸鴛鴦,我真不知道要繡到什麼時候。」她雖有雙巧手,但是針線活真的不行,差勁得連自己都看不下去。
華逸走到她面前,替她擋去了迎面寒風。「千華,最遲明年二月,四哥便要帶兵支援北方霧城,也許你出閣時趕不回來。」
「……怎會?」
「如果四哥趕不回來,你不會怪四哥吧?」
華千華想握他的手,可一想起之前拉他的袖角被他抽開,便教她忍住了欲望。「四哥,這回戰事險嗎?」
「不險。」
「你從不說老實話。」她微惱道。好端端的怎麼又鬧起了戰事……「為什麼非得你去?朝中將領不少,為何每有戰事便要你支援?你平時忙著操演,忙著移防,軍務已經夠繁重了。」
分明是有人蓄意要調他離京的,不是嗎?他貴為豫王,哪裡會需要他老是領軍支援邊境?
華逸淺淺噙笑。「你倒是清楚的緊。」不管怎樣,她至少是在意他這個四哥的。
他並不在意皇后一派要如何對付他,他擔心的是他不在京城,怕她獨自在宮裡會著了道。
「母妃尚在時常叨念,說你總忙著,不知道何時才能有子嗣。」雖然,她壓根不想知道他何時會有子嗣。
華逸臉色有些不自然,轉了話題道:「要是怕我冷落你四嫂子,你就到豫王府吧,畢竟我這一趟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京。」
「四哥……」她不想去。守妃伶是個好姑娘,問題是她,她內心藏著醜陋的嫉妒,她壓根不想跟她相處。
「就當四哥求你,去幫四哥照料那些花草吧。」
「可是父皇會答應嗎?」
知道她動搖了,華逸笑眯眼道:「我去求父皇,父皇定會答應的。」
再跟她聊了會,他便直接走了一趟南天宮,得到了皇上首肯,正回頭要跟她說這好消息,一出殿門卻遇見了華透。
「四弟怎麼不乾脆求父皇廢了千華的封號,將她貶為平民?」
華逸冷冷瞅著他,噙笑道:「三哥他日登基後會將親生女兒貶為平民?」
華透揚起濃眉,笑問:「四弟認為父皇會將皇位傳給我?」
「三哥,我不爭的,該是你的就拿去吧。」他遵守著母妃的教誨,只求讓他和千華各自婚嫁,保住千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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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8:09
第六章 朝中變天了(1)
翌年正月過後,華逸頂著漫天風雪,領軍支援霧城。
而住進豫王府的華千華卻是渾身不對勁,只因守妃伶待她太過和善,儼然視她為閨蜜般的親近,話題總是繞著華逸。
她看得出來,守妃伶已經愛上了華逸,每每提及華逸便難掩嬌羞,任誰瞧了都覺得守妃伶天真惹人憐愛,然而,她體內的嫉妒卻不斷地發酵著。
看守妃伶念著華逸寫回的家書,不過就是短短幾行字也能教她開心數日,華千華鄙視著……鄙視著厭惡她的自己。
好幾次假借著入宮探視父皇而避開她。
然而,卻也在入宮探視父皇時,發覺他衰老得極快,慢慢的,已臥床不起。
她曾經偷偷替他診了脈,卻暗惱自己診脈真的不行,壓根診不出他這脈象到底意味著什麼,只能大膽臆測恐怕是有人等不及要搶皇位了。
所以,她猜的並沒有錯,霧城壓根不需要華逸支援,不過是刻意調他離京罷了,這一點難道他沒察覺?眼看著時序已經入秋了,皇上恐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她該不該告訴華逸這個消息?
華透迫不及待要坐上龍椅,待他登基之後,他會如何對付華逸?
霧城一再傳回捷報,他是否會因功高震主,招致華透的殺意?
她在千華園裡反覆思索著,卻不管她怎麼想都覺得有種違和感。她的夢境裡,她是被王爺給斬首的,可是王朝的王爺只有華逸……難道最終坐上龍椅的會是華逸,而華透被封王了?
可是華逸一旦坐上龍椅,華透又怎會有本事殺她?
忖著,她煩躁地將這事丟到一旁,考慮到底要不要將京城的事告訴華逸,一方面怕他戰前用兵受影響,可不提醒他防備又怕他著了道。
該不該給他寫封家書?
正猶豫著,一片黃澄的銀杏葉飄落掌心,她抬眼望去,銀杏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染黃,一陣風吹過,銀杏葉如玉蝶般飛舞著。
她想,寫吧,就當是佛陀的意思。
遠在霧城的華逸站在哨樓上,思索著要如何徹底防堵外族一再入侵,除了運用地形優勢,是否要再建築高牆。
「王爺,京城來的家書。」身為副手的開武揚著笑將家書遞上。
華逸瞧也不瞧一眼。「擱在我房裡吧。」打他來到霧城後,會寫家書來的只有妃伶……一開始以為是千華,教他欣喜若狂,幾回過後,他已經死心了,畢竟千華本就不愛寫家書,就算寫了也不過是短短一行字。
然而,她卻不懂,那短短一行字,哪怕只是一句一切安好,都是支撐他心神最有力的話語。
為何那時他沒有察覺?如果早點察覺,是不是還有轉寰的餘地?
沒有察覺華逸心思走遠,開武摶著兩封家書,便要朝他的房間走去。「王爺一會回房看吧,這次來的可是兩封信呢。」
華逸回頭。「兩封?」
「嗯,兩封。」開武揚了揚手中的信。
華逸瞥見其中一封信上的字跡,隨即搶過,回到房裡拆開信,一目十行地將華千華所寫的信看完,思索了下才在案前坐下。
「連父皇都不放過?」華逸低喃著,沒想到華透竟可以心狠至此。
要他帶軍支援,他眉頭沒皺地接了旨意,甚至承諾了絕不與他爭,這皇位必定是落在他手中,又有什麼好急的?
垂眼看著信上娟秀的字體,不禁探指輕撫著。千華必定是擔憂極了,才會寫了這封家書要他有所提防,那遣詞用字,就跟天底下所有的妹子對兄長的關心一般,他該慶倖了,至少還能與她兄妹相稱一輩子。
輕柔地將信摺好,正欲放進信封時,卻見裡頭還有一物,倒出一瞧,竟是一片乾燥的黃澄銀杏葉。
看著,眸色暖了,拾起銀杏葉,忖著這是她特地拾起的銀杏葉,上頭是否還有她殘留的余溫和香氣?
他親吻著銀杏葉,思念著,卻不准自己再貪求,不能再貪求,他已經答允了母妃,況且眼前的局勢豈容他耽於兒女私情?華透必定是從各方搜集消息,才會大膽猜測千華非父皇親生,這事非得小心應對不可。
為保住千華,他可以不計代價。
然而這一刻,請允許他貪婪地嗅聞殘存的餘香。
華逸加快了速度,殺紅眼般地將外族一再逼退,甚至是無情地屠殺著。
為了趕在明年初回京,華逸鐵了心,滿身肅殺之氣讓與他親近的幾名副將都為之輕顫。
此外,他不再對京城發出捷報,待確定徹底平定了外族騷擾後,在隔年正月雪虐風饕中,帶著一支勁旅無聲無息地回京。
可惜,他終究是遲了一步,又或者該說霧城裡根本就藏著華透的眼線,洩露了軍機,在他離京尚有百余裡路時,獲知皇上已經駕崩。
待他整軍日夜趕回時,華透早早派人守在城門迎接他。
華逸隨即進宮,一進南天宮,看著身著白袍的華透,他單膝跪下。「臣弟見過皇上。」
一句皇上教華透面露喜色,隨即將他拉起。「四弟在胡說什麼,父皇駕崩,可沒留下由我襲位的遺詔。」
「父皇走得急,這身後事肯定沒備得周全,然而三哥長於臣弟,自然是由三哥即位。」他拿出十足的誠意,就盼華透別再對他趕盡殺絕,別逼得他沒有後路,不得不弑君。
「早朝上要是有四弟這句話,三哥就放心了。」
「沒問題的,三哥儘管放心。」父皇既無留下遺詔,那麼必然是由內閣首輔和禮部尚書、三公從僅存的皇子裡推舉,他要是無心爭奪,只要在早朝上支持華透即可。
華透輕點著頭,突地用極輕的音量道:「千華及笄了,但是因為父皇駕崩,她的婚期延後了一年,四弟可開心?」
華逸神色不變地噙著笑。「能讓千華再伴一年,臣弟自然是歡喜,但姑娘家總是要出閣的,與臣弟開不開心又有何關?」
「既然四弟肯幫三哥,那麼三哥又有什麼不能幫四弟的,待朕即位後,朕可以廢了千華的封號,好讓四弟帶她回豫州,與她雙宿雙飛。」
華逸笑意不變,甚至笑歎了聲。「皇上在說什麼呢?千華是妹子,是咱們的妹子,說什麼雙宿雙飛……皇上想哪去了?」
華透笑眯眼,拍了拍他的肩。「是朕想岔了,瞧你日夜行軍肯定是累了,為了明日早朝,你早點回王府歇著吧。」
「多謝皇上。」
華逸的笑意始終完美地展現在眉眼間,直到踏出皇宮才褪去,在綿密大雪之中,他神色寒鷙如鬼,回頭瞧了南天宮一眼,隨即縱馬回豫王府。
一陣腳步聲傳來,又急又快,正在書房裡發呆的華千華疑惑地走出房外,就見一身軍戎的華逸朝她大步走來。
「王爺。」房外一干奴婢躬身喊著。
華逸笑眯眼,對著為首的青齡道:「下去吧,天候正冷著,到廚房去喝點熱湯。」
「謝過王爺。」青齡喜笑顏開地帶著奴婢們離開。
華逸目送一干奴婢離開,才轉頭笑睇著華千華。「千華。」他啞聲喚著,目光貪婪地在她的臉上流連著。
才多久不見,怎麼已是含苞待放之姿?瞧她傻愣地看著自己,像是不敢置信自己會突然出現在王府裡,便自己朝她走近。
「千華。」他笑喚著,心想不能抱她,掐掐她的頰該是無妨,況且眼下並無他人,一丁點放肆該是被允許的吧。
正忖著,便見華千華像是回過神,展開雙臂緊摟著他,教他驀地一頓。
「四哥……我不是在作夢吧……」她啞聲問著,近來宮中沒傳來半點消息,她特地捎訊給範恩,但範恩也對霧城戰事一知半解,正擔憂著,他竟然就出現在她面前了。
華逸喉口抽動著,垂在身側的雙手緩緩抬到半空中,正欲環抱住她時——
「王爺,你回來了!」
雙手突地頓住,就連華千華也立即從他懷中退開,轉過身拭淚。
華逸吸了口氣,回頭揚笑,「妃伶,我回來了。」
還好……他尚有一絲理智。
這一夜過後,華千華甚少與華逸碰頭,只因華透已正式登基,而就在華透登基的隔日,五倫塔失火了,燒死了至今依舊被關在裡頭的兩位皇子。
再過幾日,莫名的,皇后也暴斃而死,甚至多位大臣因小事惹怒皇上而入獄,朝堂上百官人人自危。
她將一切看在眼裡,知曉華透正在肅清當年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將親近的人擺在身旁的位置。
大半年過去,已經肅清得差不多。
而華逸呢?
外族已平,君王已易,他是否會被要求前往邑地?而她呢,正準備住進已經竣工的公主府等候出閣。
那麼……她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華逸一面?
「公主,王妃來了。」
青齡的聲音教華千華回過神,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我知道了。」儘管不願,她還是起身迎接守妃伶。
「公主,這是我讓廚子備的糕點,你嘗嘗。」守妃伶一進屋,便讓奴婢將糕點茶水擺在榻幾上,拉著她分坐在錦榻兩邊。
華千華看了眼糕點,沒太大興趣,端起茶淺啜著,狀似隨口問:「四嫂,四哥都已經回京了,你還天天到我這兒來,不怕冷落四哥?」她說著,配著茶咽下了口中的酸味。
她知道,四哥不曾來探她,那是因為他得伴著守妃伶,而她,嫉妒著,卻也厭惡著嫉妒的自己。
半晌,等不到下文,不由抬眼望去,豈料她一席話卻教守妃伶眼眶微紅。
「……怎麼了?」她不解問著。
「公主,我知道你是王爺最疼愛的妹妹,所以……能不能請你……」像是難以啟口,她抬頭以眼神詢問跟伺身旁的嬤嬤,才又低聲道:「能不能讓王爺偶爾進我的房?」
華千華疑惑地瞪著她。「四哥近來沒進四嫂的房?」
「公主,不是近來,而是王爺甚少進王妃的房,甚至……」跟伺的嬤嬤咬了咬牙,道:「至今都未圓房呢。」
「嬤嬤!」守妃伶羞惱地低吼著。
華千華則是難以置信極了。「怎麼可能……」仔細算算,華逸成親已經兩年多了,怎可能至今都尚未圓房?「四嫂,想來該是陰錯陽差了,你別誤解四哥。」
「怎麼說?」
華千華輕歎了口氣。「四哥成親沒多久,母妃就亡逝,而後四哥就被派往霧城……不是四哥不願,而是近來朝中正值多事之時,再者父皇駕崩,閨房之事本就該消停的,四嫂該是清楚。」
她心裡五味雜陳,有一部分不解華逸的作法,有一部分慶倖他們尚未圓房,可想著她自個兒都覺得好笑,就算現在不圓房,將來也必定會圓房,他們之間壓根沒有她能介入之處,她還在慶倖什麼?怎麼至今還不死心。
守妃伶羞紅臉,小聲道:「公主誤解了,我不是為了圓房,我是想跟他聊些體己話,可是送了茶水過去,王爺也僅只是要我去歇著,不必替他忙活,可我又忙了什麼?他是我的夫君,為他忙活不是天經地義的?偏偏他連我送去的茶水也不喝,甚至連和我多談一句都不肯。」
華千華想了下。「四嫂多想了,我方才說了,新皇登基,近來朝中事多,而四哥掌五軍營,軍務本就繁忙,移防操演什麼的,我記得那時四哥好長一段時間連宮裡都回不去,但這些雜事總有處理完的時候,或許過陣時日就好了。」
「嗯,公主說的是,都怪我什麼都不懂。」守妃伶羞怯地垂著臉,像是羞得想要找個地洞躲起來。
「四嫂別胡思亂想,該要開心四哥不再領軍出征了。」
「是啊是啊,啊……喝茶,吃糕餅,這可是栗子口味,綿密細軟,甜而不膩。」守妃伶趕忙將糕點移到她面前。
華千華笑了笑,順從地嘗著糕點。
其實,對她來說,什麼內餡都不重要,能果腹就好,對吃她從不講究的。
此後,華千華讓青齡差人注意著華逸那頭的動靜,才知道華逸回府後確實都獨自待在主屋書房裡,至於到底在忙些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華千華想了下,道:「青齡,差人備茶水。」華逸連千華園都沒踏進,只待在書房,那麼也許是宮中有不少煩事折騰,而其中肯定與華透脫不了關係。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8:23
第六章 朝中變天了(2)
一會,華千華帶著青齡來到主屋書房。「四哥。」
裡頭卻沒有半點聲響,她又喊了兩聲,不禁回頭看了眼青齡,青齡聳了聳肩。華千華乾脆推開書房的門,卻不見華逸,再往裡頭走了兩步,便見他睡在錦榻上。
走到錦榻邊,瞧他面容似乎憔悴了些,身形似乎痩了些。
華千華瞅著他半晌,才從椅上拿了件他的外袍從他身上蓋下,然幾乎就在蓋下的瞬間,他驀地張眼。
「四哥……吵醒你了。」
華逸微擰起濃眉。「怎麼來了?」
「四哥不來看我,我只好來看四哥。」這話不假,她確實是想他了。
華逸坐起身,轉動著脖子。「這陣子事多。」
「皇上刁難你?」她乾脆往他身旁的位置一坐。
華逸不動聲色地往旁挪動了下,她敏感地察覺了。
「皇上刁難我做什麼?他不過是派了點事給我……嗯,新皇上任,有意整頓朝中貪瀆,這是好事。」他噙著笑,沒瞧她。
「真是如此?」她刻意再靠近他一些。
華逸吸了口氣,乾脆起身走向紫檀大案。「就是如此。」他翻看著案上的書冊,彷佛極為忙碌似的。「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去歇著。」
華千華揚起秀眉,走到案前瞪著狀似忙碌的他,確定不是自個兒的錯覺,他確實是瞧也不瞧她一眼,甚至閃避著她,既是如此——
「既然四哥不待見我,我也就不惹人嫌了,過幾日,我就住進公主府。」話落,她轉身就走。
「千華!」
「時候不早了,四哥也早點歇下吧。」她頭也不回地道,快步離開書房。
她一路快步走著,沒聽見後頭跟上的腳步聲,心不禁微微發疼著。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會教他避著自己?華千華全然摸不著頭緒,心頭悶得一夜未眠,換來的是隔日的昏昏沉沉。
未及掌燈時分,她連晚膳都不想用,乾脆早早上床歇著。
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人撫著自個兒的額,教她防備地張開眼,對上華逸不掩擔憂的神情。
「……四哥不用擔心,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每逢入秋就病倒的小姑娘,四哥政事繁忙,就不勞四哥費心了。」一開口就是反唇相稽。
「千華……」華逸在床畔坐下。
「我只是困了,沒事,與其陪著我,四哥倒不如多陪陪四嫂。」她閉上眼,鐵了心不想睬他。
說真的,要是兩人真能交惡,對她而言是好事,省得她老是牽掛著不放,可偏偏他疏離閃避她時,又教她無法隱忍。
「……妃伶跟你說了什麼?」
華千華皺了皺眉,怕因為自己語氣過沖,累及守妃伶,才又開口,「四嫂沒跟我說什麼,只是我在想你都成親這麼久了,怎麼還不能讓我當姑姑?」
華逸僵硬地移開眼。「這事能急嗎?還有你,一個姑娘家怎能跟四哥問這事?」
「隨口問問而已。」算了,只要能不累及守妃伶,教他夫妻倆感情失和就好。
「千華,青齡說你今兒個吃得少,就連晚膳都沒用,起來陪四哥用膳吧。」
「我不餓。」她不是拗,與其用膳她寧可補眠。
「四哥餓了。」
「四哥可以和四嫂一道用膳。」她給了衷心的建議。
平心而論,守妃伶是個極好的姑娘家,不刁不蠻又沒架子,待人和和氣氣又嬌柔多情,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四哥想要你陪。」
「四哥都多大的人了,還要人陪?」
華逸噙著笑,軟著聲道:「千華,四哥好久沒跟你一道用膳了,陪陪四哥吧。」
無奈地歎了口氣,她掀被坐起,見他的神色突地一僵,隨即起身,教她微惱地道:「四哥這又是怎麼著,要是真不待見,何必又纏著人?」
華逸喉頭滾動了下,背對著她,指著自個兒的襟口,邊說邊往外走。「衣襟開了。」「咦?」她垂眼望去,驚見自己的襟口大開,就連抹胸都瞧得一清二楚,羞得她趕忙拉緊衣襟。
欸,難道說昨兒個她去書房時,衣襟也是開的,所以四哥才不自在?不對,有青齡跟著,哪可能發生那種事?
那到底又是為哪樁?算了,不想了,她好像餓了。
這天過後,華逸像是上了癮,只要趕得及用膳的時間,必定到千華園伴著她,陪著她看銀杏如玉蝶般漫天飛舞,陪著她整頓千華園裡的花草,陪著她看霜雪細如絲地從天而降。直到,她即將成親。
「過來這兒吧,雪變大了。」華逸拉著華千華上廊道,倚在廊杆,看著飛雪被園子裡的大紅燈籠映成了一片流光。
華千華揚笑看著美景,後腦勺往他的胸膛一貼,他很自然地拉攏了身上的羽氅包覆著她。
「嗯?」後腦勺像是被什麼給磕著,她回頭拉著他的衣襟。
華逸一把抓住她的手。「做什麼呢?醉了不成?」方才才用過膳,因為天冷,他讓查慶備了一壺小曲,難得的和她對飲了兩杯。
他不敢喝多,實是他的理性愈近她的婚期愈顯薄弱。
「哪會醉,是四哥胸前藏了什麼磕著我。」她指著他的胸膛,循線往上,瞧見他頸子上戴著什麼,隨即挑著紅繩,只見下頭系了個小巧錦囊。「……這是什麼?」
伸手才要掐掐錦囊裡頭裝了什麼,他卻是快手把錦囊給抽了回去。
「是四哥的護身符,別亂碰。」他噙著淡柔笑意。
「就連我也不給瞧?」她佯怒眯著眼。
華逸低笑著,搖了搖頭。
「小氣。」她啐了聲,心微微地痛著。
華逸不像其他皇子喜歡在身上披金戴銀,幾乎不戴贅飾,可如今卻藏了個錦囊在心窩處,許是成親之後,守妃伶送給他的吧,她看過守妃伶的針線活,總能將花草祥獸繡得栩栩如生。
「明日就要出閣了,還要跟四哥拗脾氣?」
華千華沒好氣地睨去。「我何時跟四哥拗過脾氣了?」她不拗的,因為她知道拗是沒有用的。
想要的,她會自個兒爭,不該是她的,她不會強求。
「可四哥好遺憾沒瞧過你的拗勁。」他俯近了她,卻不再用雙手環抱她。
不敢靠她太近,怕她發現他滿腦子下流心思,更怕他將下流心思付諸行動,可是離她太
遠,他心裡難受,尤其她要出閣了,往後要相見……不,他不要再見到她了,所以他要趁現在將她看個夠。
「……四哥,你喝醉了?」那雙眼笑得像星子般燦亮,怎麼她要出閣了,他極開心似的。
「小曲醉不了人的。」他笑眯了眼。
他的千華正要盛放,可這朵花卻始終不屬於他……盼著她出閣,別再擾亂他,又不願她出閣,惹得他心痛欲死,他的心思反反覆覆了一整年,搞得他快要瘋了。
「來了來了,這可是宮中禦釀的江南曲。」查慶喳呼著,捧著剛溫好的酒壺跑來,擱在門邊錦榻的榻幾上。
這張錦榻是從她房裡取出的,方便他倆就坐在這兒賞景,只因從這角度望去,方巧可以將千華園的美景盡收眼簾。
「過來吧,先喝點酒暖暖身。」華逸拉著她在錦榻一邊坐下,替她斟酒,回頭瞧查慶和青齡等一干下人立在左右,道:「天冷,都下去吧。」
「可是王爺,明日是公主大喜的日子,最遲寅初就得要開始沐浴更衣。」青齡輕聲提醒著時間,就怕兩人聊過頭,就把正事給忘了。
「知道了,下去吧。」擺了擺手,他把酒杯遞給她。「嘗小口點,宮中禦釀後勁很強,要是醉了就不好了。」
華千華雙手捧杯,先是淺啜了一口,隨即疑惑地瞅著他。「四哥騙人的吧,壓根不辣,比小曲還易入喉,喉底還回甘呢。」
「這就是江南曲可怕的地方,易入喉,便會沒有防備一飮再飲,待回過神時,就醉得不醒人事。」華逸跟著淺啜了一口,又道:「以往聽說父皇有回犒賞五軍營時,有個提督內臣貪杯,喝了一壇後,狠狠地醉了三天三夜。」
「真的?」華千華垂眼看著已空無一物的酒杯。
一杯……應該還成吧。
「好了,別喝了,再兩個時辰你得要準備了,一會去睡吧。」
「可我不倦,不想睡。」雖說公主府就在豫王府隔壁,但明日出閣,過了歸寧之後,她不會再跟他見面了。
既然註定無緣,她就要自己徹底死心,再痛也要扼殺。
他想要個妹子,那麼,她就當他永遠的妹子,既然是妹子……她眯眼呵呵笑著,起身將榻幾挪到一旁,隨即往他身旁的位置一坐,朝他嘿嘿笑著。
華逸垂眼瞅著她,飲盡了酒,跟著低低笑開。「你醉了。」
「沒有。」她只是有點頭暈,人有點浮,但這壓根不能算醉。
「你不是醉了,又怎會笑得如此開心?」在他的記憶裡,他不曾見過她如此揚笑。她是外冷內熱的性情,她待人的好,唯有親近的人才會察覺。
「因為我明日要出閣了。」她笑道。
她深信,只要不再見他,她一定可以重新生活,她不要讓自己變得更醜陋。
華逸靜靜地瞅著她,笑意還在眸底,心卻在狂顫,不著痕跡吸了口氣,長臂橫過她,將那壺江南曲摶在手裡。
「你就這麼喜歡範恩?」
「嗯,範恩是個很好的人,我相信他一定會待我好。」所以,她要忘了他,尋找自己的幸福。
華逸就著壺口呷了一大口,輕點著頭。「嗯,範恩是個好傢伙,比宮裡那個傢伙還像我的兄長……他一定會疼你的,他要是敢待你不好,甚至敢納妾,跟四哥說,四哥揍得他滿地找牙。」
「不行啦,四哥,他可以納妾的,不讓他納妾,人家會說我是個妒婦。」她嘻嘻笑著,頭暈地往他胸膛躺。
華逸震了下,垂斂長睫瞅著她不曾有過的撒嬌樣,聽著她說——
「可是呀,我不會主動幫他納妾,倘若他日他有更喜歡的人,只要他跟我說,我會允他的……四哥別打他,男人納妾是天經地義的。」
「……我不會納妾。」他啞聲喃著,感覺她柔軟的身軀貼覆著自己,他的理智幾乎快要潰不成軍。
要了她吧,將她鎖在千華園裡,對外說她急病死了,他守護的妹子為何要拱手讓人?她是他的,是他的!他忖著,心在顫慄著,血在逆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僅剩的理智如絲般脆弱。
「是四嫂子好運氣,才能碰上四哥。」她突地從他懷裡坐起,抬眼沖著他笑。
她的笑臉太燦爛,威脅映照出他內心骯髒的欲望,教他狼狽地轉開眼,拎起酒壺又灌了口酒。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讓欲望一再鼓噪著。他答應母妃的,他不能忘,況且明日範恩就要上門將她迎去公主府,賓客中會有皇上的眼線,此時說她急病而亡,誰信?
「四哥,別喝太多。」華千華輕扯著他,讓他放下酒壺才又道:「四哥,我明兒個要出閣了,想不想再親親我?」
華逸瞪著她,懷疑自己聽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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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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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7 00:38:35
第七章 公主出閣(1)
華千華指著自己的頰。「小時候,四哥不是最喜歡親我的臉頰?」她記得,他從雎城回來後,就不再親近她了。
華逸垂睫低低笑著,輕彈著她的額。「你長大了,還想像個孩子?」
是啊,她多希望他們可以一直停在東甯園那段最快樂的時光裡。「那麼……我親四哥吧,四哥可還記得承諾過我,只要我親四哥一下,就允我一件事?」
華逸揚笑將酒壺裡剩下的酒全都喝盡,又彈了下她的額。「怎麼這事你還記得?」
「記得,說好的,你不能耍賴。」她乾脆坐到他腿上,雙手捧著他的臉。
他看著她的眉眼她的唇,看著她愈靠愈近,他眉頭一皺,強迫自己將她從腿上抱下,隨即起身。
「四哥,你生氣了?」華千華趕忙抓著他。
「……不是,四哥只是累了,得早點回去歇息。」他快要控制不了自己,他是個男人,深愛著她的男人,她的靠近只會讓他前功盡棄。
「不要,四哥,別走,再陪陪我……我不鬧你了、不鬧你……」是她貪心,在出閣前的所有時間只想與他相處;是她太貪心,想要佯醉向他索吻。
華逸看著飛雪,狠狠吸入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才讓自己坐下,揚笑往她鼻頭一掐。「臭丫頭,敢鬧你四哥!」
華千華跟著笑露貝齒,動手掐著他的臉。
寒凍的雪夜裡,兩人在屋外的錦榻上玩鬧著,不知道是誰先停了手,兩人依偎著,看著雪花飄落,聽著雪花沙沙堆疊的聲響,靜靜的,等待著。
猶如行刑前的寧靜,誰也沒有開口,不知道過了多久,華千華才輕聲喚道:「四哥,你該回主屋了。」然而,身旁的人卻沒有回應她,她一抬頭,見他彷佛已經睡著。
這麼冷的天,在這兒睡著還得了?
她起身想喚醒他,然而看著他的睡臉,她的貪念又起,想竊取一些回憶,於是她緩緩靠近,唇輕輕地貼上他的。
輕輕的,感覺他的氣息拂著臉,暖著她有些冰冷的唇,一再親吻著,直到淚水落下,啞聲低喃,「四哥,對不起……我不該喜歡你……」
她痛苦地皺起眉,起身回過頭抹去淚,看著不停歇的風雪,多希望這場雪繼續下,阻攔範恩的迎親隊伍。她壓根沒察覺身後的華逸緩緩張開了殷紅的眸,眨也不眨地看著她的身影。
他的胸口揪著,無聲問著,為何直到現在才讓他知曉?如果再早一點,再早一點……他會忘了母妃的囑咐,帶她遠走高飛。
現在,遲了,誰也走不了了……
門開,落入眼簾的是她燦笑如花的嬌豔面容,粉雕玉琢的玉人兒,教他跟著輕揚笑意,然而她一身刺眼的紅,卻教他不禁痛縮著眼。
「四哥。」華千華笑喚著。
「吉時都快到了,怎麼還差人將四哥找來?」他啞聲問。
「我想要四哥幫我蓋上紅蓋頭。」
華逸垂眼看著她手上的紅蓋頭,腦袋一片空白。
「公主,都說了這紅蓋頭由王妃來蓋就成了,讓王爺蓋于禮不合。」青齡在一旁叨念著。
「你不懂。」華千華笑駡著,拉著華逸在房內榻上坐下,隨即往他面前一跪。「四哥,父皇與母妃都不在了,你是我唯一的家人,這些年都是你照應著我,我要出閣了,理該拜別四哥。」
「公主……」青齡一愣,才知公主是要王爺代替皇上蓋紅蓋頭,於是讓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都退出房外。
華逸靜靜地瞅著她慎重地跪拜著,待她起身時,才拉著她坐到身旁,拿起她手中的紅蓋頭,從後頭慢慢地蓋上,眼看著要覆去她的面容,便瞧她笑中帶淚地道:「四哥,你要保重。」
他的手一頓,驀地將她摟進懷裡。
「四哥?」她詫道。
好久了,四哥不曾有過越矩的舉措。
華逸不能言語,一旦開口,他就會露出破綻。今日,賓客中必定有皇上的眼線,他不能教任何人看穿自己的心思,不允許皇上得到任何確切的證據,傷害千華半分,所以今日……他只能是個過分溺愛妹子的兄長。
「王爺,范大人的迎親隊到了,正要撞門。」外頭傳來青齡的喚聲。
華逸閉了閉眼,再張眼時,臉上是無懈可擊的笑,將華千華推開,拉整她的紅蓋頭,慢慢地覆去她的面容,欲將她送到另一個男人手中。
這是他的選擇,怨不了人。
「千華,在這兒待會兒,我去前頭瞧瞧。」他噙笑說著,出了房門要青齡等人進房伴著華千華,便快步朝王府大門而去。
然而,在二進門時,見範恩一身刺眼的紅來到面前。
他多久沒見過表哥了?在軍務上,往來連系是有的,但他已經許久不曾正眼瞧過他了。「豫王爺要擋門嗎?」範恩問著,目光直盯著他。
華逸笑著,走到他的面前,裹著笑意道:「千華就交給你了。」
範恩定定地瞪著他,內心五味雜陳。在他眼裡,這一對兄妹早已超越了兄妹情分,可他們是兄妹呀,怎能在一塊?
就讓他充當黑臉吧。「我範恩對你起誓,必定會待千華好。」
「謝了,我的大哥。」
看著他的笑臉,範恩濃眉攢起。「華逸,你……不要緊吧?」
華逸笑咧嘴道:「什麼要緊不要緊?今兒個是千華的大日子,我開心都來不及了,走吧。」
他著手籌辦千華的婚禮,甚至主導著婚禮進行,在公主府裡迎接上門的賓客,扮演著任誰看都知曉的好兄長。
他笑眯了眼,看著最愛的女人和他的兄長拜堂,送進洞房,回頭他吆喝著賓客們入席,一一招呼著。
連他都不敢相信,他竟還能與人談笑風生,他表現得遠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好,好到他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瘋了。
手中的酒,一杯敬過一杯,他周旋在眾人之間,撥點心神注意著眾人,想確認誰是皇上派來的眼線,想確認自己是否被看穿,他笑著鬧著,大口喝酒與人喧嘩嬉鬧,伴著絲竹聲,在大雪紛飛的夜色裡,笑語如珠。
直到筵終人散,他跟蹌著腳步回豫王府,走得又快又急,甚至將守妃伶丟到一旁,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查慶,將窖裡的那壇江南曲拿來。」踏進千華園時,他如此吩咐。
一直跟在身後的查慶面有難色地道:「王爺,你今兒個已經喝了不少,再喝江南曲,這……會醉的。」
華逸回頭笑睨著他。「還要我說第二次?」
查慶無聲歎了口氣,隨即領命而去。
華逸獨自一人坐在房外的錦榻上,雪還在下,昨兒個還依偎著他的人兒,現在已經在其他男人懷裡。
他哼笑了聲,告訴自己可以忍,只要千華能好好的,他沒什麼不能忍。
皇位,他不爭;兵權,他可以給;撤軍務,他不在乎,就算他最終變成了有銜無職的王爺也無妨,儘管對他開刀,只求放過千華。
「王爺,別喝多了。」查慶將一壇江南曲擱在榻幾上。
「今兒個你也忙了一天,下去吧。」華逸抓起酒罈,直接就口喝著。
查慶見狀,忙道:「王爺,要不要奴才讓幾個丫鬟過來這頭候著?畢竟這千華園的丫鬟全都跟著公主陪嫁了。」
「查慶,你當我這般不濟?」華逸呷了一大口酒,笑駡著。「還不走,是等著我灌醉你?
查慶知曉他的性情,知道他是言出必行,立刻腳底抹油。
待查慶一走,華逸喝著酒,靜靜地看著飄落的雪花,千華園裡的大紅燈籠已卸下,今晚的雪花變得蒼白又冰冷。
園子裡的花草全都埋在霜雪裡,唯有銀杏樹還是精神抖擻地矗立一方。
他提著酒罈來到銀杏樹前,撫著粗糙的樹皮。「聽說銀杏是佛陀前的聖樹,能夠趨吉避凶,就連邪魔都不能靠近,那麼……請保護千華,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請代我保護她吧。」
能給的,他都給了,就連千華都交出去了,他死守著對母妃的承諾,就盼一切苦難可以到此為止。
抬頭將酒罈裡剩餘的酒飲盡,他將酒罈一丟,踉蹌倒進雪堆裡。
終於可以不用笑了……
他籲了口氣,笑聲卻不斷破碎地逸出,直到淚水滑落,瞬間化為冰霜,一點一滴地覆著他的臉。
讓他大醉一場,讓他暫時忘卻一切,讓那纏入骨血裡的痛楚暫時消停,他累了,真的累了。
「……確定沒有染上風寒?」
隱約中,他彷佛聽見了千華的聲音,想張眼,可他實在是太累,累得怎麼也張不開眼,轉眼就失去了意識。
「公主,已經差御醫診治過了,確實只是醉了。」查慶苦著臉,滿臉愧疚。「就跟王爺說會醉的,他還是要喝,要不是奴才擔心,回頭候著,才教奴才發現王爺竟睡在圔子裡,要等到早上才發現,那就……」
華千華皺緊了眉,而她身後的範恩已經氣得怒聲低罵,「都多大的人了,難道他會不知道這種天候在外頭睡著了,是會……」後頭的話嫌晦氣,他惱得不想說。
「駙馬。」華千華輕聲勸著。
「御醫可有說他何時會醒?」範恩沉著臉問。
「御醫說,最遲明兒個就會醒,不打緊的。」查慶覷著擔憂不已的華千華,低聲道:「公主,王爺倒在千華園裡,所以奴才就近差人將他給抬進寢房裡,公主該是不會介意吧。」
「說哪的話,這兒是豫王府,哪有四哥不能待的地方。」華千華沒好氣地道,直盯著華逸稍嫌蒼白的臉。
這樣算來,打從她出閣至今,他等於是醉了兩天兩夜了,明知道江南曲會教人醉個三天三夜,怎麼他還喝了一壇?難道她出閣真教他這般歡喜?
「不過,看王爺還睡得這麼沉,今兒個肯定是不會醒了,不如公主和駙馬先到主屋那頭用膳,王妃都已經備好飯菜了。」
「不了,查慶,你去跟四嫂說我不吃了,我留在這兒照料四哥。」
「公主,這怎麼好?王爺有王妃照料就成了,您今兒個是歸寧,時候已經不早了……」查慶說著,偷覷範恩的反應。
這才新婚啊,豈有將夫婿丟到一邊的說法。
「我要留下。」華千華話一出口,想起自己已出閣,連忙回頭詢問範恩。「駙馬,我可以留……」
「你要留就留下吧,不過王妃要是想照料他,你也就別打擾人家。」範恩擺了擺手道。
「我留下,剛好能讓四嫂休息,方才瞧她那臉色,肯定這兩天沒好好睡。」華千華說著,不禁輕歎著。
「由你吧。」
在一旁觀望的查慶聽至此,啟口問:「既是公主如此打算,那麼奴才去告知王妃一聲。」
「我跟你一道走吧。」範恩說著,跟著查慶一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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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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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7 00:38:52
第七章 公主出閣(2)
華千華在床畔坐下,輕撫著華逸依舊發涼的頰,惱道:「四哥,你為何什麼都不跟我說?」
她今兒個歸寧,依禮是回宮,由華逸和華透一道招待她回門的,可誰知道進了宮卻只見到華透,聽華透說他大醉了一場。
她在宮裡吃了頓索然無味的飯菜後,就急著趕回豫王府,果真見他醉得不省人事,她真不敢想像要是查慶沒回頭,他怕是要凍死在園子裡了。
「四哥,皇上刁難你,你怎麼都不說?」她輕歎著,對他是心疼又不舍。
成親後,範恩提起了軍務,她才知道華逸手中的兵權早就被華透收回,就連軍務都不讓他參與,卻要他帶兵操演,甚至還指派他去查貪瀆,那全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分明是故意要讓他樹敵的。
皴著眉仔細將他看過一遍,不禁暗惱自己竟沒發現他瘦了,明明連頰都瘦沒了,為何日日相處,她卻沒發覺?
「四哥……你總是什麼都不跟我說。」雖說她使不上力,但他心裡苦悶要是不找個人傾訴,這日子要怎麼過?
輕撫著他依舊冰涼的頰,覺得這房裡根本不夠暖,打算等會查慶回來,要他再添個火爐。她起身關窗,瞧外頭的雪像是永遠不會消停,凍得教人無處可躲,而他傻得躺在千華園裡大半個時辰,真是一點事皆無?
坐在床畔,她靜靜地伴著他,纖指畫過他濃飛的眉,滑落他挺直的鼻,停在他厚薄適中的唇上。
她注視著,緩緩地俯身輕吻。
她到底能怎麼幫他?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不再讓華透刁難他?華透根本就是個小人,壓根沒有帝王氣度,當初要不是朝中有人將他調離京城,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不會是華透。
華逸是天生帝王相,他才是該坐在皇位上的君王,他……正忖著,卻見他張開雙眼,燦若星子的眸眨也不眨地瞅著她,她心間一抖,隨即坐直身子,還來不及想出藉口搪塞,已經被他一把扯進懷裡。
「千華。」他啞聲喃著,輕捧起她的臉。
「……四哥。」她羞澀又惶恐。
被發現了,她要怎麼說,華逸才會相信她不過是在玩鬧?
「千華。」他笑著,黑眸如月生輝,輕柔地吻上她的頰。
「四哥?」華千華呆住,任由他不住地在她頰上親著,就像小時候他鬧她時,親得她滿臉口水。
「嗯?」
「……你還沒醒吧。」華逸已經很久很久沒這樣親她了。
「我醒了。」
「你根本還在醉吧。」她不信他是清醒的。
華逸像是止不住笑意,一把將她壓在身下,在她臉上胡亂地親著。
「四哥!」她閃躲著,躲不過只能笑駡他,「夠了,四哥!」
原來他一醉起來就會像是當年的孩子般?
「不夠。」華逸低低笑著,止住了狂吻,卻煞有其事地親吻她的額、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華千華倒抽口氣。「四哥,你真的還醉著呢。」要不怎會親吻她的唇?
「我沒醉。」他的唇貼覆著她的。
「四哥,你根本是……」
「我再清醒不過,我很清楚,我一直很想這麼做。」他粗啞打斷她未竟的話,趁著她張口的當頭,鑽入她的唇腔裡,勾纏著她的舌,含吮她的唇,挾帶著濃厚的情欲向她索求。
華千華瞬間亂了心緒,就連呼吸都亂了,她快要不能呼吸,唇舌被他纏得發痛,壓根沒機會制止他,感覺他的手從裙擺滑入她的腿間,教她心頭一窒。
「四哥……四哥……」她破碎低喃著,可他纏著她,不放過她,大手粗魯地扯開她的衣襟,扯斷她抹胸的繫繩,半裸的胴體展露在冰冷的空氣裡,她羞澀地遮住胸,不敢相信他酒後竟會亂性。
華逸胸口劇烈起伏著,親吻著她的手。「千華……」他一聲聲地低喃著,不斷地呼喚她的名字,喚得她心都軟了。
「四哥喜歡我嗎?」她啞聲問著。
天底下不會有人這樣喚她的名字,這樣一聲喚過一聲,欣喜的、雀躍的、悲傷的、痛苦的……難道,他懷抱著和她一樣的情愫?
「嗯……最喜歡千華了,四哥好想將你搶來……」他抬眼瞅著她,神情突地恍惚了起來,彷佛快要清醒。
華千華隨即主動地吻上他的唇,那一瞬間便教他沉淪,他渴求著,摸索著,渾身像是著了火,尋求解脫。
她羞澀地瞅著他褪去衣物,才看見他壯而不碩的身軀上竟佈滿了大小不一的傷痕,她起身輕撫著,從不知道他身上藏了這麼多的傷。
「四哥,你總是什麼都不說,痛的苦的,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他愛她一如她深愛著他,可是彼此的身分卻像劃斷緣分的鴻溝,這一點他倆都清楚,此生是絕無可能相守。
難怪,他總是避著她……
她不舍地環抱住他,半裸的身軀熨燙著彼此,她聽見他悶哼了聲,隨即將她抱起,粗暴地拉扯著她的裙,進入了她,像只毫不饜足的獸,要了一回又一回。
華千華拖著疼痛的身子下床,慶倖衣櫃裡還放著幾件衣衫,穿妥整齊,回頭看著沉沉睡去的華逸。
淚水噙在眸底,輕柔地吻上他的唇,才拖著萬般不適的身子開了門,看著欲亮的天色,再看向守在門外,臉色鐵青的查慶。
「查慶,去整理一下,別讓四哥發現。」她噙著濃濃鼻音道。
她早猜到,送走範恩後,查慶必定會回千華園守著華逸的。
「公主……」查慶顫著聲,不知道該說什麼。
昨兒個送駙馬離開後,他回頭來到千華園,聽見屋裡頭兩人嬉鬧的聲音,正寬慰著王爺清醒了,兩人就像小時候那般玩鬧著,可後來聲音不對了,他想阻止卻不知道該怎麼阻止,只能站在門外乾著急,直到最後他的心都快要停住了。
主子怎會犯下如此獸行?他們是兄妹……是兄妹啊!從小他倆就親近,可誰也沒多想,誰知道主子竟然會……
「動作要快,千萬別讓四哥發覺,你……別對外說這件事。」
「奴才怎會說,怎能說,可是主子他怎能……」
「別怪四哥,是我甘願的。」她低喃著,淚水不住滑落。「查慶,誰都不准說,四哥還醉著,只要你趕緊打理好,他不會發現的。」
在華逸完事後伏在她身上睡沉時,她就知道,他肯定沒醒,他不過是在未清醒的狀態下要了她。
「可是公主你……」
「我沒事,我要回公主府了,你……一切拜託你了。」她知道查慶是最忠心的奴才,他是看著她和華逸長大的,定會幫著他們倆。
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查慶抱著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趕緊進房收拾殘局,然而一進房,瞧見床上的血漬,他不禁呆住。
怎會如此?公主尚未和駙馬圓房?要是他日圓房時,駙馬豈不是會發覺公主非完璧之身?到時候……駙馬肯定會嫌棄公主的,而始作俑者此刻竟還昏睡著。
這事,要怎麼收拾?
這事他沒法子收拾啊!「王爺、王爺……」他推著華逸,試著將他叫醒。雖然公主再三交代不能讓主子知曉,可這事不能瞞著主子啊。
華逸輕吟了聲,半睜開眼,就見查慶一臉焦急,「發生什麼事了?」
「王爺真的壓根不記得?」真是醉得連自己幹了什麼好事都沒記憶?
「說什麼?」華逸敲著額邊,緩緩爬坐起身,卻發覺自個兒竟是赤裸的,而床褥上有著血漬,他不禁頓住。「這是怎麼一回事?」
醒來前他作了場春夢,就像是他作了無數次的春夢,他在夢裡要了千華一次又一次,可昨兒個的夢分外真實,彷佛他真的要了千華……
「查慶……現在是什麼時候?」他瞪著血漬,啞聲問。
「今兒個已經是十九了。」
「十九?我醉了三天?千華的歸寧……」
「公主昨晚來了。」
華逸猛地抬眼。「她……我……」難道他醉昏頭,以為是夢,所以強要了她?
查慶正要開口,門板突地被推開,華逸望去,對上守妃伶羞怯的笑臉。
守妃伶進了房,將熱茶一擱,壓根不敢多瞧他一眼,小臉紅透的朝他福了福身便退出房門外。
瞬地,華逸明白了,疲憊地倚在床柱上,痛苦地閉上眼。
「王爺,昨兒個公主與你……」
「夠了,不用說了,我明白了。」華逸不耐的打斷查慶未竟之話。
「王爺明白了?」那神情看起來壓根不明白呀。
「下去吧,我想再歇會。」
「王爺……」
「下去!」他微惱的吼著。
查慶只能乖順地退到門外。
華逸瞪著床褥上的血漬,不知道該鬆口氣還是失落。原以為是他迷糊中要了千華,如今看來許是他將妃伶當作千華了。
他不該碰她的……尤其不該在千華的房裡要了她!
這天過後,華逸幾乎都在外東奔西跑,查貪或操演,哪怕華透丟給他一件又一件刁難的任務,他依舊一一化解,甚至央求給得更多,最好是能忙得教他忘卻一切,可偏偏難得一回早點回府,便見守妃伶在書房裡候著他。
「有事?」華逸習慣性地噙笑問。
「王爺,公主有喜了。」
華逸驀地一頓,腦袋一片空白,好一會才在案後坐下。
站在書房外的查慶一直愁著臉,過了太久,久到他都不敢再對王爺提起那晚的事,可如今傳出公主有喜……他到底要不要趁這當頭說?可今兒個一得知消息,他特地走了趟公主府恭賀,卻見駙馬喜笑顏開很是歡喜,他不禁想……也許駙馬壓根沒察覺,也許公主肚子裡的孩子是駙馬的,所以這事不說還比較好,是不?
「聽說已經快滿六個月了。」守妃伶壓根沒察覺他的異狀,逕自說著。「公主也真是的,一直瞞著這消息,連駙馬都沒說,是開始害喜了才教御醫診治發現的。」
華逸空乏的眼神看向窗外,忖著她有著快六個月的身孕,那豈不是一過門就有了……他的千華要為人母了,很好,這樣很好。
「王爺,你在想什麼?」
「嗯?」
「我方才說了那麼多,你都沒聽見?敢情是要當舅舅了,太開心?」
華逸笑著垂斂長睫。「是啊。」
「咱們一道去探探公主吧。」
「……不了,你去,近來我公事繁忙,你去幫我探探她。」
「王爺,公主會很失望。」
「她會體諒我的,你……我寫幾張方子,你幫我帶去,讓駙馬問問御醫裡頭可有不適合公主體質的,讓她補補身子。」
「也好。」守妃伶隨即幫他磨墨,瞧他準備著紙張,她不禁垂著首,輕聲道:「要是我也能有孕就好了。」
華逸拎筆的動作一頓,隨即蘸墨寫著方子。「子嗣的事不急。」
「可是咱們也不能至今都沒有圓……」
華逸驀地拍桌怒斥了聲,打斷她未竟的話。「好了,你下去,一會方子我再讓查慶送去。」
守妃伶哪裡見過華逸這般冷沉懾人的一面,委屈又驚懼地垂淚離去。
查慶見這一幕,不禁頭疼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結襪都幾年了,主子還是不肯圓房,以往不懂,可現在他都明白了,因為主子死心眼,心裡裝著一個永遠不能碰觸的人。
華逸坐在案前,想了幾種藥膳可以減輕孕婦害喜的症狀,一一詳細寫下,寫了一張不夠,又寫了第二張,就這樣一張寫過一張,直到他失控地砸了筆,發生的聲響教外頭的查慶趕緊入房。
「王爺?」
華逸深吸了口氣。「將方子送到公主府。」話落,隨即走到內室休憩。
查慶看著桌面寫得密密麻麻的方子,彷佛是王爺訴不出的相思,無聲的哀鳴。
十月底,華千華產下男嬰,母子均安。
華逸為此松了口氣,彷佛撐過了這一關,再沒有任何事能慌亂了他,就連眼前的南朝皇上都不能。
「四弟,聽說千華產下男嬰了。」華透翻閱著奏摺說著。
「是呀,母子均安。」他噙笑道。
「聽說那孩子長得像母舅。」
「那不是天經地義?」他依舊笑著。他和范恩是表親,眉眼有幾分相似,所以那孩子也許會有幾分像自己,他也能將那孩子視為己出。
「倒是。」看完了奏摺,華透才抬眼道:「四弟,近來有一事教朕傷透腦筋,不知道四弟能否替朕分憂?」
「皇上儘管吩咐。」華逸噙著再完美不過的笑臉。
「那好,朕要你去駐守霧城,建好高牆之前都別回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9:10
第八章 逼到絕境(1)
「……霧城?」
「四弟前年不是帶兵去了霧城,當時曾提出可以在霧城一帶建高牆,朕想來想去,這事由四弟去做最合適,朕希望四弟駐守霧城,直到所有的高牆建好。」他已經無法再容忍華逸的賢名一再地挑戰他的威嚴。
華逸垂睫笑得愉悅。最後一步棋就是將他趕到荒煙之地?聽來,倒也挺不錯的,到那荒煙之地,忘卻一切,對他是好事一樁。
建高牆少說也要費上二三十年,過了二三十年,也許待他回京時,他就能平心靜氣地和千華話從前。
「臣弟遵旨。」
「四弟真是爽快。」
「臣弟從不拂逆皇上旨意。」
「如果朕要你殺了千華呢?」
華逸噙笑抬眼。「千華有何錯呢?」那雙燦若星子的眸瞬地闐黯懾人,像把冰冷銳刃,無聲無息地逼近華透胸口。
華透微揚起濃眉。「說笑而已,四弟,朕承諾,如果你就此駐守霧城再不回京,這種隨口說說的話,朕定然不會再提。」
華逸失笑。「說笑?」老是拿千華脅逼他,若華透能信守承諾,哪怕要他一退再退,他也無二話,但要是華透背信忘義……
「四弟,朕可以跟你保證,絕不會動千華一根寒毛,畢竟傷了她之於朕又有什麼好處?可朕希望,今日此時,是咱們兄弟相見的最後一面。」
華逸勾斜唇角,「臣弟相信皇上的誓言,也懇求皇上不負臣弟,如此,今日此時,是咱們兄弟相見的最後一面。」
他答應過母妃的,他不爭不搶,只求千華一世平安,千萬別再逼他了。
華逸離開禦書房,才正要回豫王府,先在南天宮外和範恩碰了頭。
「王爺,千華產了男嬰,你不過府瞧瞧?」範恩劈頭就道。
「放心,那杯彌月酒不會教你欠著。」
「那就好,去瞧瞧那孩子吧,那孩子挺像你的。」範恩意有所指地道。
華逸笑睨著他。「咱兄弟本就有幾分相似,像我也不意外。」
「……也是。」
華逸拍了拍他的肩,隨即快步離去。回到了豫王府,踏進了千華園,銀杏葉黃澄的扇葉隨風漫舞著,他就坐在屋前的錦榻看著,笑著。
接下來的日子,他如往常外出交接著手上的事務,壓根沒讓他人知曉他即將赴霧城一事,直到公主府辦了彌月宴。
「主子……」查慶呆愣地看著華逸,只因直到半刻鐘前華逸才告訴他,他即將遠赴霧城,而且不再回京。
「這事待我喝過彌月酒回來再告訴王妃,你幫我準備些簡單的衣物。」華逸雲淡風輕地說完,便往外走去。
「主子,你這不是駐守霧城,你這是……」簡直像是被流放!
「想哪去了?」許是太懂查慶,華逸輕笑出口。「我是去監督築牆,你當我是被流放了不成?哪只眼睛瞧見有人押我來著?我那虎前衛的弟兄們還在城外等我會合,你腦袋機伶點,往後這兒就交給你了。」
「可是……」
「沒有可是,動作快點,挑些輕簡的就成,待我喝了彌月酒就要上路了。」這杯酒來得正時候,祝自己一路順風。
查慶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心知是王爺功高震主,成了皇上的眼中釘,可這當頭還有誰能救王爺?
華逸哪裡知曉他的心思,逕自踏進隔壁的公主府,府裡的總管隨即迎向前來,他環顧四周,發覺公主府裡冷清得緊。
進了主屋的正廳,範恩正候著。
「今兒個沒發帖?」華逸問著,見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
「沒。」
「範恩,你怎能將彌月宴辦得這般寒傖,難道你不知道人多熱鬧,才能給孩子添點喜氣?」華逸略有不滿地道,看著桌上擺的碗筷又問:「你連舅舅和舅母都沒邀請?」
「嗯。」
「你在搞什麼?」華逸神色不快,卻見範恩的臉色比他還難看,想起他從方才就不發一語。「發生什麼事了?」
「問你啊。」
「問我?」華逸不解的瞅著他,突地聽見腳步聲,回頭朝通道望去,就見華千華穿著一襲粉嫩杏色走來,朝他燦笑如花,猶如正盛放的花兒,教他看直了眼。
「四哥。」華千華笑喊著,入廳就坐在他身旁。
「怎坐這?去那頭。」華逸低聲催促著。
「要先給你瞧兒子呀。」華千華將抱在懷裡的兒子遞給他。
「等等、等等,我不知道該怎麼抱孩子。」華逸嚇得往旁退開,可她像是不放過他般,硬是將孩子送到他懷裡,逼迫他非得伸手抱著不可,動作一大,繈褓中的孩子突地張開眼,他驀地屏住氣息,心想這下孩子必定是要嚎啕大哭,豈料卻是一見他就咧了無牙的小嘴。
瞅著,他的心不禁軟了,脫口道:「彷佛時光倒轉了,那年你也在繈褓中,我也像這樣抱過你。」那年敬妃產下女嬰,他隨母妃前去祝賀,那時是他頭一次見到她。
多久以前的事了,可他還記得,那時的她也是沖著他笑。
「是喔。」華千華止不住笑,直瞅著他的笑臉。
好久、好久沒有見到華逸,雖說早打定主意不再見他,可這事真是樁意外。
「起名了嗎?」
「嗯,給他起名為羽。」
「羽?」
「本是要給他取名為翼,怕沖了四哥的名,所以改為羽,就盼這孩子能夠自由自在的。」
華逸輕點著頭,「好名字,能夠自由自在實屬不易,千華,這孩子像你較多呢……」他喃著,壞心眼地瞅了不發一語的範恩。「幸好不像爹。」
「真是抱歉,你和我有三分像,你說這話是在打自己的臉。」範恩沒好氣地道,像是想到什麼又補上一句。「況且,這孩子像你比較多。」
「範恩。」華千華斂笑,語帶警告地道。
「這也沒錯,千華的孩子像母舅是天經地義的。」仔細瞧瞧,眉眼確實有些像自己,但他壓根不意外,畢竟他和范恩是表親。
「……最好是。」
「好了,用膳了。」華千華趕忙接過孩子交給青齡,隨口打圓場。
青齡要外頭的丫鬟讓廚房將剩餘的菜端上桌。
華千華替華逸布菜,華逸睨了範恩一眼,低聲道:「千華,我自個兒來,坐過去那頭,冷落了你的駙馬,你四哥於心不忍。」
「你真會於心不忍?」范恩一出口,華千華隨即不快地瞪他一記,然而他卻不管,又逕自問:「華逸,有沒有什麼該說的卻忘了說的?」
華千華不禁疑惑地皺起眉。原以為範恩是要毀了和她之間的約定,要將孩子的身世告訴華逸,如今看來不像是如此。
「說什麼?」
「為何皇上派你去霧城監督築牆一事,你提都沒提?」範恩戳著菜,狀似漫不經心地道。
華逸微揚起眉。「又不是什麼大事,有什麼好提的?」
「去霧城不是什麼大事,可問題是你卸了五軍營的職又要前往霧城,甚至聽說再也不回京了,你不覺得你應該解釋一下?」
華千華臉色愀變,道:「四哥,是真的嗎?」
華逸噙著盈盈笑意。「哪的事,別聽他胡說,對了,千華,四哥想小酌一杯,你去拿壺小曲來。」話意很明顯地是要將她支開。
「要我找開武當面對質嗎?」範恩卻很故意地道。
華逸笑意不變,眸色卻冷了。「當爹的人了,行事還這般不經大腦嗎?」
「最好當爹的人是我!」
華逸聞言,怒不可遏地拍桌站起。「範恩,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沒當爹?千華孩子都生了,還說他沒當爹,是拐彎說千華不守婦道?!
「範恩!」華千華厲聲喊著,陣色挾怒又帶著央求。
範恩將筷子重按在桌面,隨即起身。「這兒留給你倆好好說話,把該說沒說的全都說清楚,我已經受夠了!」惱火地踹翻了椅子,他走到外頭,瞧見圍觀的下人,不禁怒斥道:「全都給我退下,要是讓我在主屋附近瞧見誰逗留,一律逐出府!」
廳外的下人聞言,一個個離去,誰也不敢多作停留。
華千華瞪著範恩離去的身影,輕扯著華逸。「四哥,別怪範恩,他近來心情不好。」本都好好的,可誰知道他這一陣子突然陰陽怪氣了起來。
「當爹了,這不應該開心嗎?」華逸惱火道:「我找他問清楚。」
混蛋傢伙!能當千華的相公,能讓千華為他生下兒子,他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四哥,那事不重要,倒是剛剛範恩說的,你……真的要去霧城,永不回京了嗎?」華千華抓著他追問著。
華逸疲憊地閉了閉眼。「沒的事,我只是去得比較久而已。」
「如果只是去得比較久,範恩不會這麼說。」她深知範恩的性子,未經證實的話,他不會輕易出口的。
「你就寧可信他也不肯信我?」華逸惱道,後悔自己為何要來喝這杯彌月酒。
「因為四哥從不說實話!」華千華也跟著動氣。「好久以前,你就被收回兵權,被卸了軍務,甚至不讓你掌五軍營,還要你去抓朝中貪瀆官員,那全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你說!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一再對皇上低頭?」
「你在胡說什麼?」華逸煩躁地回過身要走,卻見查慶竟然就在廳外。「查慶,你來做什麼?」
豈料,查慶二話不說地跪了下去。「公主,你幫幫王爺吧,皇上竟要王爺留在霧城永遠不准回京。」
「查慶!」華逸怒目瞪去,卻見華千華從身旁走過,忙一把揪住她。「你做什麼?」
「我要進宮,我要問問皇上為何要這麼做!」華千華怒不可遏地吼道。「欺人也要有個限度,當年要不是我,他建得了功嗎?當年他害死華逵,我沒到父皇面前參他一本,他倒好,吃定你了!」
「別去!」
「我非去不可!我不要再也見不到你,我也不要你獨自一人待在那種荒煙之地!」今日華透會坐上皇位,有一部分是她造成的,她當然得擔起責任。
「你以為皇上會聽你的?」
「那好,我就以護國公主之名在朝堂上咬出他的惡行罪狀,看看百官會如何看待他!」公主無法干政,但是公主是南朝的吉祥象徵,她開口還是有分量的,端看她願不願意。
「你如此剛好著了他的道,好讓他當場拆穿你的身分,要了你的命!」
華千華直瞅著他,突地笑得淒惻,嗚咽了聲。「他拿我逼你?」
「……不是。」他就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個兒的身世,否則出閣前的那晚,她不會吻他。
「是嗎?知曉我不是正牌公主的只有你和母妃,還有我母妃的大宮女雲織,可是雲織在母妃亡逝後,便下落不明,你說你讓她出宮了,可真是如此?」
跪在廳外的查慶驀地抬眼,終於明白當年主子為何會殺了雲織,原來是因為……因為公主不是公主,他倆壓根不是兄妹!
「千華……」
「你不爭不搶便罷,你退讓容忍得太過分,你任他胡亂地欺壓到你頭上,全都是因為他察覺我不是正牌公主,拿我的命威脅你,對不?」當年母妃持家法打他時,她只聽到隻字片語,可那些話她一直都記在心裡,直到這些年發覺華透對他的任意欺壓,她才終於明白。
所以,她乖乖出閣了,她甚至鐵了心不見他,如此還不夠?
「不是!」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9:25
第八章 逼到絕境(2)
「那你說,為何你要如此隱忍?!」
「因為母妃不要我爭不要我搶,而我原本就不想要皇位……」
「你可以不爭,可以不搶,可你在朝中尚有勢力,甚至還有鎮國大將軍為你的後盾,你多的是籌碼和華透較量,可你卻是一再退讓,要說與我無關,誰信?如果他要我這條命,給他便是!」
「千華,從來不拗性子的你為何偏在這當頭拗了起來!」華逸扣緊她的肩頭,怕極了她真進了宮沒了命。
「我拗?」她哼笑了聲,豆大的淚水滑落。「華逸,沒道理總是你護著我,我也能護著你的,只要我死,誰都不能再掣肘你。」
「我不准你說這種話,我要你好好地活著,我只是去霧城,又不是去送死,就算咱們兄妹倆相隔兩地,咱們……」
「咱們不是兄妹。」她冷聲打斷他。
「……你不要四哥了?」
「我要,如今卻是四哥要丟下我,你丟下我,還丟下咱們的兒子……」她淚眼控訴著。華逸怔忡地瞅著她。「你在說什麼?」
「範羽……是咱們的兒子。」
「你在胡說什麼?我視你為妹子,我……」
「我歸寧那晚回王府,你半醉著要了我,查慶能作證。」
他瞪向廳外的查慶,就見查慶低垂著臉,輕點下頭,他難以置信地退了一步,回想那晚,他不是沒懷疑過,可是後來妃伶進房,妃伶的反應教他以為是妃伶……目光緩緩落在華千華淚水橫陳的臉上,他腦袋突地空白了。
他要了她,而她生下了他的兒子,所以范恩剛剛說的……「你都跟範恩說了?」
「從我出閣那天,我就跟範恩坦白了無法和他當夫妻,告訴他我的身世,範恩答應我,代你守護著我……」
華逸眸色慌亂著,他不知道該喜該悲,從沒想過他會有子嗣,可他最愛的女人竟為他生下了兒子,他的兒子……方才還抱在懷裡,眉眼那般與他相似,莫怪華透和範恩都拐彎抹角地點他……華透?
他驀地環顧四周,猜想著華透在公主府裡安插了多少眼線,想著他現在要是改變了心意,華千華會落得什麼下場。
可是,現在狀況不一樣了,千華有他的兒子……他不能走也不該再忍!然而他要如何應對眼前這一切,好讓華透安插的眼線相信他心意不變?
哪怕,只要短暫瞞過即可!
「四哥……我不要你為了我一再地退讓,我不要你……」話未盡,已被華逸輕柔推開。
「不是為了你。」華逸噙著極淡的笑。「千華,你猜錯了,從來就不是為了你,你該清楚我期待著太平盛世,皇族內鬥只會摧毀盛世。」
「四哥?」
「……把那孩子處理掉。」
華千華驀地張大眼,懷疑自己聽見什麼。「四哥,你在說什麼?」
「你不能留下那個孩子,我也不願有那個孩子。」華逸說時,笑意不減,眸色卻透著冷意。「都怪我酒後亂性,這是我的錯,但你實在不該留下那個孩子,又或者你應該學學你的母妃,將錯就錯。」
外頭的查慶聽得都懵了,不懂主子怎會做出如此可怕的決定。
「四哥……不要故意說這些話傷我,你怎可能不要我的孩子,你明明愛著我,那一晚你說——」
「我醉了,你該知道我醉了,我壓根不清醒,我要是清醒著,又豈會碰你?」這話說得壓根不假,然而看她一臉難以置信,他比她還要痛上百倍千倍。「千華,咱們是兄妹,只能是兄妹,所以那個孩子……不能留。」
要讓人相信,他就得先讓千華相信……唯有如此,他才能瞞過所有人的眼。
華千華張大眼,豆大的淚水不斷地滑落。
「查慶,去找青齡,把那孩子處理掉。」華逸別開眼不看她的淚,冷著臉下令。
「主子……」
「四哥!就算你不要我的孩子,可我要,你不能殺了我的孩子!」華千華用盡力氣抓著他,此時此刻不知道該恨他還是恨自己。
「長樂!」
她驀地一頓,只因這聲響,這喚法,熟悉得好可怕。她怔愣的垂眼,餘光瞥見出現在視野裡的繡如意雲彩的烏頭靴。
「那孩子留不得,就如當年的你……本就不該存在。」話落,他甩開了她的手大步離開。
被甩落在地的華千華瞅著他的背影,直到淚水模糊了她的眼。
「主子、主子,那個孩子……」查慶跟在身後想為孩子求情。
「住口!」華逸悶聲吼著,不能原諒自己竟為了脫身而對華千華口出惡言,他明明知道,那些話對她有多傷,可是他卻只能這麼說。
華逸大步朝大門的方向而去,遠遠的就見範恩倚在門邊,像是等候多時。「范恩,那個孩子不能留,趕緊處理。」走過他身邊時,華逸低聲吩咐著。
范恩聞言,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在說什麼混話,難道千華沒跟你說清楚?」
「夠清楚了,清楚到我確信那個孩子不能留。」華逸笑著,反手扣住他的手,「我不能讓那孩子變成下一個我。」
他嘴上這麼說,長指卻在範恩手腕上打著彼此才知道的暗號。
「你……」範恩頓了下,咬了咬牙,罵道:「你不要逼我,我是真的會要了那孩子的命,你也很清楚我是真的喜歡千華。」
罵人的當下,他扯著華逸朝豫王府走,直到確定四下該是沒有眼線,他才壓低嗓音,「我查過了,當年你將知道千華身世的人都除去了,包括接生的命婦,紀錄的御醫,服侍的宮女,在這種情況下,華透哪能找到什麼證據說千華非先皇所出?」
他知道華逸要他配合他,可他最想知道的是眼前這局面該要如何善後。
「範恩,他是皇上,他開口不需要證據。」
範恩不禁為之語塞,好半晌才道:「難道你真的就這樣走了?」
「不,我不走了……」華逸壓低嗓音。「你手邊能動用的兵馬有多少?」
範恩喜出望外。「絕對夠殺進皇宮了。就是說,何必再忍呢?待你登基之後,你就能將千華帶進宮了。」別說調動所有皇城兵,就連宮中至少有十衛是他能動用的,想殺華透個措手不及,壓根不難。
「不,我叛變只為了讓千華能在公主府好好地活下去。」
「你在說什麼?如今先皇已逝,你可以為千華正名,甚至揭穿她的身世……」
「揭穿她的身世等同揭穿皇族醜聞,在朝中百官撻伐之下,你認為她活得了嗎?你以為朝中百官皆會擁護我登基?眾人對華透暴行不滿的自不在話下,眼見皇族凋零,手持重權的難道沒有異心?」他之所以忍,是為了千華,更是為了皇族,為了天下百姓。
然而如今他不忍了,甘願背負造反惡名,只為了讓千華能夠無憂生活。
範恩聽完,心知他說得都對,卻也心疼他退讓至此還得背負惡名。
「一會我就整裝出宮,但到了十裡亭後,我會帶兵回宮,你先幫我將皇城兵調配好,順便封了城門,最重要的是,將千華安置在最安全之處。」
範恩不禁頓住,只因他壓根沒想得那麼遠。
「我知道了,一會我假裝送你一程,隨即調兵。」
華千華傻愣愣地坐在廳裡,直到青齡抱著孩子來到她面前。
「公主,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駙馬動怒了?」
華千華恍惚抬眼,一瞧見兒子的睡臉,不禁露出慈愛的笑,輕戳了下他白嫩嫩的頰,而後道:「青齡,備馬車。」
「公主要去哪?」
「我要進宮。」她想,她的夢應該要醒了。
正在禦書房的華透聽聞華千華進宮探他,不禁低笑了兩聲。「讓她進來吧。」
「遵旨。」
貼身太監隨即退出禦書房外,一會便見華千華踏進禦書房,他喜笑顏開地起身。「今兒個是什麼風,將咱們千華給吹進宮裡?」
「想三哥了。」華千華巧笑倩兮地道。
「喔?」華透揚起濃眉,仔細打量她,直覺得產子後的她越發嬌豔,彷佛正豔放的牡丹,那眸底眉梢的誘人風韻,教他移不開眼。
「三哥,千華有一事想求三哥。」
「什麼事?」
「別讓四哥去霧城。」
華透垂斂長睫,低低笑著。「就知道你是為了這事而來,可你也知道君無戲言,這說出去的話豈能隨意收回?」
「可是三哥,咱們都是自家人,咱們關起門決議的事幹外頭的人什麼事?」很刻意地,她貼近他。
華透笑眯了眼,問:「雖說是自家人,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今兒個你要三哥改變主意,你又能拿什麼交換,讓三哥答允?」如果他能佔有她,華逸肯定會氣瘋了,說不準就造反了,那就正合他意。
「只要三哥要的,我沒什麼不能給。」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喃,紅唇若有似無地掃過他的耳。
就在他心念一動,雙手撫著她的腰時,她快手抽出發上的釵,毫不遲疑地朝他的耳裡插進——
「啊!」
華透的哀嚎聲驚動了外頭的宮人,開門一瞧,就見血染半邊臉的華透在地上打滾,想要入房查探,又見華千華取下架上的長劍,回頭朝他們指著。
「公主?」
「出去,本公主想殺的只有一個,不想造孽太多。」她全然不給華透逃脫的機會,長劍直入他的胸口,瞧他瞪大了雙眼,她不禁輕逸笑聲,道:「三哥,都怪你不好,你老是拿我欺壓四哥,逼得四哥對我說那些無情話,你可知道他說那些話時他會有多痛?都怪我不好,全是我給你機會,讓你養大了野心,既是我犯的錯,那就該由我善後,你讓四哥有多痛,我就讓你有多痛!」話落,殘忍地拔出了長劍,又往他身上刺下。
就算四哥不愛她,可四哥疼她是不爭的事實。
幾步外的宮人見狀,拔聲喊著,「公主造反了!公主殺了皇上!」
一干人沖到外頭喚禁衛,卻見范恩急步奔來,一路沖進了禦書房,見華千華像是殺紅了眼,拿著長劍捅著早已無生息的華透。
「……千華!」他聲音嘶啞的喊著。
小臉沾滿血的華千華恍惚抬眼,朝他笑得豔麗,他的心瞬地涼透。
一回府得知她進宮,他便火速趕來,豈料還是慢了一步……
「王爺,皇上駕崩了!」
領著一衛的兵馬上路,才剛出城門沒幾裡路,後頭隨即有快騎趕來通報。華逸拉緊韁繩,啞聲問:「好端端的,皇上怎會駕崩?」他的心裡隱隱透著不安。
「皇上被長樂公主給殺了,范大人要卑職趕緊通報王爺。」
華逸聽著,一股惡寒狠狠地包圍著他,他立刻掉頭,縱馬狂奔。
他的心狂顫著,他從沒想過千華竟會為了他去殺了華透……傻瓜,手足相殘是殺無赦的罪呀!在宮中行兇,必定是多數宮人目睹,他要如何救她?她現在是被押進大牢了,還是……不,既是範恩差人通報,那就代表范恩會想辦法先將她帶到安全之處,待他回去再做處置。
現在的他,只要想法子將千華送離京城……會有法子的,肯定會有法子的。
待他快馬馳進城門,便見範恩早已候在城門處,且城門邊皆布上重兵。
范恩縱馬與他並行,低聲道:「華逸,我將千華帶回公主府了,可是三公九卿領著宮中禁衛要我交出千華,我便道要你回來親審,如今他們全都在南天門那兒。」
「千華狀況如何?」
「她……」
「她傷著了?」
「沒有,我看她有幾分古怪狀似清醒,可又不是恁地清醒,她……像是殺紅了眼,華透幾乎被她給腰斬了,她染了滿身的血,我便讓丫鬟先替她淨身更衣。」那該是有多深的恨,才能教她如此失了理智。
華逸胸口揪痛,他沒想到竟會將千華給逼到這個地步,她心裡又該是多麼地怨他……回到公主府,公主府前有幾位大臣帶著禁衛和守在公主府前的皇城兵對峙著。
幾位大臣一見華逸便躬身喚著。
華逸瞥見查慶就在豫王府大門前,不用喚他,人已經飛快來到,正要開口時,華逸躍下馬,在他耳邊交代了些事,拍了拍他後,便對著幾位大臣道:「諸位大臣,此乃皇族家事,由本王親審長樂公主。」
「正該如此。」其中一位大臣沉聲道:「王爺,長樂公主弑君絕不可寬待,否則其他官員怕會認為是王爺和公主共謀。」
「確實是如此,如今皇上已駕崩,只剩王爺能主持大局了。」
「本王知道。」華逸看了眼正踏進公主府的查慶,隨即領著幾位大臣進宮。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9:44
第九章 書生的身分(1)
華千華像個失去魂魄的搪瓷娃娃,任由丫鬟們替她淨身更衣,她兩眼無神地坐在床畔,耳邊聽見的是青齡的泣聲。
她無心安撫任何人,當她決定那麼做時,她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而她也終於明白,原來夢的結局都是自己一手主導。
「公主,查總管來了,就在偏廳裡候著。」
門外有人通報,華千華紅潤的唇揚起了漂亮的弧度,她緩緩起身,道:「你們都留在這兒。」
「公主,查總管是來救你的,對不?」哭成淚人兒的青齡輕拉住她。
華千華輕點著頭,再看了眼繈褓中的兒子,隨即走出門外,寒風襲來,抬眼瞧見陰霾的天空彷佛落下點點雪花,不再多停留,她快步踏進偏廳裡,就見查慶一臉焦急地迎向前來。「公主,王爺要我備了替身應審,你呢一會就跟著范大人安排的人馬從後門出城,先到豫州,王爺會……」
「查慶。」她噙著笑打斷他連珠炮般的交代。「查慶,我不能走。」
「……公主?」
「查慶,皇族一脈的子嗣單薄,如今凋零得只剩下四哥,哪怕朝中有不少人欲擁立四哥為帝,但要是問審被斬首後發現不是我,四哥會成為眾矢之的,別說登基了,就怕有人狼子野心趁機造反,屆時皇朝就要易主了。」
查慶聽得一愣一愣的,似是沒想得這般深入,但是——「公主,王爺既會如此交代,必定是他已準備妥當,公主別擔心。」
「你錯了,查慶,四哥他……只擔憂我,就怕我被傷及,他壓根不在乎其他人的,甚至不在乎自己會落得什麼下場,而我已經拖累了四哥這麼多,你要我怎麼忍心再害四哥?我自個兒做的事,我自個兒擔。」
「公主,不行啊,王爺要親審,這等於王爺會親自動手以服眾人之口,你要是讓王爺發現真是你被斬首,王爺……」
「那就別讓四哥發現,你拿面罩罩著我的臉,多罩幾層……斬首後把我的頭藏起來,想辦法讓四哥馬上離開現場。」
「可是……」查慶急得都快掉淚。「王爺終究會發現的,王爺會心痛至死的!」
「那就永遠別讓他發現,城門此刻必定有人守著,就說我換了裝在城裡待了幾天才出城,出城後沒了消息……我寧可讓他找,也不要他出事,你也和我想的一樣,對吧?」華千華一口氣說完,催促著查慶將原本要罩在替身頭上的面罩為她戴上。「別哭,四哥會察覺的。」
查慶抹去了淚,心痛欲死地替她多戴上幾層帷帽,領著她進宮。
冰冷的空氣裡散發著肅殺之氣,一如她的夢中,她曾經是恁地恐懼,可如今她卻是喜悅的,一如當初夢中的心情。
以往不懂的,她現在全懂了。
唯有她死,華逸才能真正解脫。
進了宮,她跪伏在地,聽著華逸沉聲道——
「長樂公主……為什麼策劃政變?」
她聽著,淚水盈眶,她卻笑了。
「長樂公主,本王在問話,回答!」
她垂著眼,看著走到面前繡如意雲彩的烏頭靴,如果可以,她真想再抱抱他,告訴他,希望來世他們不會如這一世有緣無分。
「長樂……你為什麼要逼本王殺你?」
聽至此,她緩緩地閉上眼,無聲祈求著,老天啊,千萬別讓四哥發現……這一世四哥已經夠苦了,所有的苦難都讓她帶走吧。
長劍刷的一聲抽出,她緊閉著眼,那瞬間,她沒感覺到痛,卻聽見有大臣在高喊著——
「公主政變與豫王無關,本官推舉豫王登基。」
聞言,她疑惑張眼,見自己身首異處地倒在血泊中,嚇得她退上幾步,不解地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耳邊突地又聽見——
「那得要先查查那人頭到底是不是長樂公主!」有個大臣高喊著。
她驀地抬眼,就見有人快步沖向前要掀開人頭上的面罩,查慶跟著要搶,卻已來不及,她驚懼地看著華逸回頭,在面罩被掀開的瞬間——
「是長樂公主沒錯!」
「豫王大義滅親,乃是帝王風範。」
華逸瞪大了總是愛笑的桃花眼,像是看見了多麼不可思議的畫面,他踉蹌地走向屍首,推開了掀開面罩的人,雙眼直盯著那淚水橫陳的面容。
「……千華?」他噴聲喃喚,探手輕撫去頰上的淚痕,他眉頭深鎖著,像是個犯了錯的
孩子,疑惑不解又恐懼。
「千華!」後一步趕到的範恩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不是千華……」華逸低聲否認。「怎麼會是千華……不是、不是,搞錯了……查慶會助她脫身,範恩的人馬會帶她走,然後我們會在豫州團聚,我們一家三口……一家三口……」
他突地頓住,黑眸裡,淨是荒涼。
「華逸……」聽著他細碎的低喃,範恩輕晃著他的肩。「華逸,你振作一點!」
華逸像是充耳不聞,輕柔地捧起人頭,對著她道:「千華,四哥最疼你了,為了你,四哥沒什麼不能忍的……只要你好好的,四哥什麼都能忍……只要你好好的……千華……」
驀地,身旁一個膽子大的官員一把揪住了人頭的發,高舉著。「你們都看見了,豫王方才說了一家三口,還說查慶會助她脫身,範恩的人馬會帶她走,這分明是共謀造反,而且還違背倫常,罪該萬……」
話未盡,那人已遭腰斬,血濺當場,現場響起陣陣抽氣聲。
「誰說我和千華違背倫常?」華逸搶回了人頭,輕柔地親吻其眉間,入魔般的充血黑眸斜睨著不遠處的官員,緩緩地掃視在場所有人,最終看向哭伏在地的查慶。
「華逸,你冷靜點。」範恩站在他的身後低喚著。
「冷靜?」華逸似癲若狂,將人頭摟進懷裡。「我一直都很冷靜,母妃要我不爭,我不爭;母妃要千華出閣,我不搶……華透對我再三刁難,我可以忍……我可以忍,可是千華都死了……我還忍什麼?!」
像是發狂般,他持劍開始了一場屠殺,禁錮在他身上的束縛消失了,他不再隱忍,他不再退讓,他失去了理智,殺紅了眼!
她站在不遠處,不敢相信在她死後竟是如此的光景。
「四哥……」她破碎喊著。「四哥!」
然而,他充耳不聞,一個個都不放過,官員宮人四處逃竄,眨眼間,南天宮前的石板廣場淪為人間地獄。
眼見他持劍轉向跪伏在地的查慶,她隨即沖向前,擋在查慶面前。「四哥,不要,不關查慶的事!」
然而,他卻是持劍指著她,狂亂的眼裡一片猩紅。
「……你是誰?」
「四哥?」
「誰允你入我的夢?」
「……咦?」正疑惑之際,長劍毫不猶豫地砍向她,她放聲尖喊著——「不要,四哥,不要!」
「五姊、五姊!你醒醒、你醒醒!」
人中處痛了下,教她猛地張眼,看著眼前的姑娘家,她戒備的欲起身,渾身卻是酸軟無力,見她又探手過來,不禁怒斥——
「放肆!」
那姑娘愣了下。「……五姊,你清醒點,是我呀。」
五姊?那是誰……
「五姊,我是柳九呀,你的九妹!」
她直瞪著她,好半晌才又閉上眼,她想起來了,她是柳堇……柳家行五的柳堇,她終於醒了。
這一夜……太漫長了……
威鎮侯府西側廂房裡,男人緩緩地張眼,黑暗中卻見黑眸一片猩紅,待他再閉了閉眼,猩紅才慢慢褪去。
他垂斂長睫,思索片刻下床推門而出。
夜色正深濃,理該闐靜的夜,主屋那頭卻是熱鬧喧騰。
不假思索的,他朝主屋的方向走去,才剛踏上主屋的廊道,便和柳九打了照面。
「書生?」柳九倒抽了口氣,回頭看了下丫鬟們,要丫鬟們先退下,隨即走到轉角暗處,「你怎麼又來了?」
「柳九,你這口氣可真傷人,我來探探你這故友也不成?」他笑得滿臉壞心眼。
「你……都已經找到武判了,幹麼還上陽間?」柳九急聲問。
此人乃是地府文判官,曾經助她還陽,後來為尋在陽間遊蕩五百年的武判,跟她借宿侯府一陣子,而武判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十三妹婿皇商尹安羲,正名為崔頤,如今正事都辦完了,幹麼還上陽間嚇她?
尤其是借宿在她這兒的五姊無故生了急病,她實在沒辦法不把這事跟他聯想在一塊。
「不過是上陽間尋逃魂,與你無關,犯不著怕。」他笑著。
「我……」她想了下,朝轉角處看了看。「書生,我問你,我五姊急病,是不是跟你有關係?」
昨兒個她、五姊和十三妹,難得聚在侯府,因為一場大雨,所以才將五姊給留了下來,可誰知道她這一睡,卻是夢囈不斷,嚇得守在屋外的丫鬟心驚膽跳,最終還是忍不住跟她稟報。
她趕著過來診脈,卻診不出個所以然,脈息正常,可五姊卻發起高燒,昏迷不醒,這怪病症她還是頭一回遇到,正古怪著就見著他,不能怪她多想。
「你五姊——」書生學她探頭望了下。「屋外沒鬼差……你也瞧得見,何必問我?」
「我是能觀陰陽,可問題是我五姊的病症很古怪,你說這該怎麼辦?」
書生一臉好笑。「這可奇了,你是大夫怎麼問到我這兒來,醫術退步不少啊。」
柳九抽動眼皮子。「真是對不住,都怪我被我姊嚇得腦袋不清醒。」她真是傻了才會問個地府文判。
「要不……」他沉吟了下,笑得很壞地道:「我就難得當次好人,去幫你瞧瞧。」
「千萬不要!」天曉得他是不是去收她五姊的魂魄的!柳九一把揪住他,就怕他一眨眼跑了。
「唉,這世道,好人難為。」書生煞有其事地歎了口氣,被她拉住的手化為煙塵逃開箝制,不習慣旁人親近自己。
「得了,你這傢伙算什麼好人?」
「崔頤。」他回頭望去。
「尹二爺……」柳九頭痛地退上一步。
今天到底是什麼好日子,為何教地府這兩個文武判官全都湊齊在此?
「你跑來這兒做什麼?」崔頤,地府武判官,五百年前被困于修仙者的意識空間,五百年後才又教那轉世的修仙者給放了出來,可憐他卻沒了記憶,被人當成皇商尹二爺給抬回尹家供著,至於那轉世的修仙者,不是別人,正是他現在的娘子,柳九行十三的妹子柳芫。
「嗯……偶爾偷閒,這事你又不是沒幹過。」找逃魂是可遇不可求的。
「自個兒偷雞摸狗,別算到我身上來。」崔頤啐了聲,隨即和顏悅色地朝柳九望去。「九姨子,不知道我家娘子……」
「尹二爺,你可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柳九皮笑肉不笑地道。
「嗯……今兒個是十五,有問題嗎?」崔頤指著天上又圓又大的月亮。
柳九真有股衝動想要掉頭就走。「現在是四更天,十三睡得正香甜,你別吵她了。」
「九姨子這麼說就不對了,這又濕又熱的天候,有我在,她才會睡得更香甜。」
「是啊,跟個死人睡在一塊,肯定挺涼快的。」書生笑眯眼道。
霎時,崔頤和柳九難得有志一同地看著他,異口同聲道:「你也是個死人!」當然,真正吼出口的是崔頤,柳九隻敢無聲呐喊。
書生聳了聳肩,笑得頗愉悅。
「華逸,你是見我和陽間人系上紅線有了姻緣很不滿是不?」也許兩人該到外頭好好聊聊了。
「哪兒的話,我是羡慕……是眼紅。」華逸哼笑著,瞧崔頤像是有話要說,隨即抬手阻止。「去找你娘子,我去幫柳九看看她的五姊。」
柳九聞言,忙道:「好妹婿,幫我攔下他,明兒個肯定還你一個眉開眼笑的十三,且加贈你最愛的糕點一籠!」
「兩籠。」崔頤一臉正色地比出兩根長指。
「就兩籠!」沒見過這麼愛吃糕點的男人!
「成交。」崔頤一把勾上華逸的肩,瞬地兩人在她面前消失不見。
柳九這才疲憊的往牆面一貼,思索著到底該怎麼醫治病情來勢洶洶的柳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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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39:56
第九章 書生的身分(2)
半夢半醒間,心痛得厲害,像是活生生教人掏出心臟淩遲一般,只因那人癲狂的陣,只因那人竟發狂到不存一絲理智。
「不要……四哥!」
「五姊!」
胸口一陣刺痛,痛得她像從海底深處浮出,大口大口地貪娶呼吸著。
「五姊……可認得我是誰?」柳九問得小心翼翼,手裡拿著手巾,不敢隨意碰觸她,就怕她一激動起來又厥了過去。
柳堇氣息紊亂地瞅著她,眉頭微微皺起。「柳九,你是傻了不成?」
柳九喜出望外地拿著手巾輕拭她覆滿細汗的額。「五姊,你終於清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也真的無計可施了。」
柳堇緩緩地調勻氣息,卻發覺自己渾身發燙。「我這是怎麼了?莫不是你在晚膳裡給我下藥吧?」
「五姊還能如此伶牙俐齒,我就更放心了。」她坐在床畔,將手巾擰乾了再覆在她的額上解熱。「五姊昨兒個半夜夢囈得嚇人,丫鬟趕緊通報我,而你像是夢魘了,我喚了好幾次才醒,卻像是不識得我。」
柳堇回想自己的夢境,疲憊地閉上眼。「我是夢迷糊了。」
「四哥是誰?」柳九輕聲問。
夢嘛,大抵就是夢些周遭的人,要是不識得的人,決計不會在夢裡喊出口,可問題是她們柳家只有十來個女兒,沒半個兄長呀。
柳堇銳利地睨她一眼。「怎,我連夢境都得跟你說?」
「話不是這麼說的,五姊,我診了你的脈,脈是緊澀了些,並不算是病症,可問題是你身上發高熱呀,這真是難倒我了,你這狀況倒像是……遇見教你大慟大悲之事,脈象暫時的亂了,衛氣不通,所以體熱解不了,淤塞在體內,這要是不往心裡解,就算我針灸了幾壯,也只是醫個表面而已,往後會落下病症的。」
「……我沒事,很快就會沒事。」她夢醒了,夢境的痛苦會慢慢消逝。
柳九深知她的性子,要是她不想說的事,硬撬開她的嘴也沒用,現在只能盼十三趕緊到來……她最不會應付五姊了,這事得交給十三才行。
「我想喝水。」
「好。」柳九趕忙起身倒了杯茶,使了點勁將她扶起。「五姊慢慢喝。」
柳堇喝了一大杯的茶,解了嘴裡的熱,正欲躺下時,瞥見床頭擺了本醫書。「你還真是認真,醫書不離手的。」
「五姊,這醫書可不一樣,這可是侯爺特地幫我從宮裡帶回的,是外頭沒有的逸品呢,而且這裡頭詳載各種藥材的炮製法不同,會有不同的功效,行的脈經也會不同,連服用的時間也記載得钜細靡遺。」這根本就是一本所有大夫夢寐以求的珍奇醫書,得供起來拜的。柳堇閉上酸澀的眼,隨口問:「是哪位高人撰寫的,這般了得?」
「是咱們王朝近千年前的一個高人,還是個皇族呢。」
她驀地張眼,問:「什麼名字?」
「華逸。五姊,這人很厲害對不對,一個皇族竟然如此深諳藥性,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是說皇族也忒小氣,這種珍書竟然一直收在宮中,存心不讓人傳承,這醫術怎麼進步……」話都還沒說完,手中的醫書就被柳堇給搶了。「五姊,你小心點,這書皮有點破爛了,我還沒謄寫呢。」
柳堇直瞪著書裡的內容,那是她在鐘粹宮裡所見的雜記,是華逸的雜記……是誰幫華逸整理重謄的?
「五姊?」五姊雙眼都發直了,肯定也認為這是本寶貝吧。
「……他不是王爺嗎?」
「他是王爺嗎?上頭倒沒寫得詳細,不過你瞧——」柳九翻到最後,指著末處寫的。「上頭是寫說他是南朝皇族,而且一生戰功無數。」
柳堇心思一轉,輕聲說:「柳九,宮中該會有關於他的事蹟,你不如讓侯爺進宮去找找,也許還有遺漏的醫書。」
「五姊放心,我早讓侯爺去幫我找了,只是侯爺說這位皇族的著作不多,關於他的事蹟,嗯……找史書吧,宮中史書該是有記載,我再跟侯爺說一聲。」嘿嘿,太好了,就推說是五姊想看的,侯爺就不會老是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
就說她家夫君真是善妒,都近千年的人了,他也能吃味,真是太愛她了。
「好,要是書到手了,再跟我說一聲。」她要知道華逸最終的命運。
「這有什麼問題?」這種逸品,只要是習醫者都有興趣的。
「夫人,尹二夫人來了。」外頭丫鬟通報著。
「讓她進來。」
不一會,門一開便見柳芫捧著木盤走來,柳堇一見她微露笑意,然而看到後頭跟了個男人時,惱意迸生的瞬間,柳九已經快手地放下半邊床帳,不悅道:「尹二爺,這是女眷閨房,你怎能踏進?」
「九姨子,我家娘子做了好幾籠的糕餅,直到今兒個還不肯跟我回家,只因她心系著五姨子,所以我就趁機探視五姨子,省得下回在路上撞見了,還不知道彼此是親家。」崔頤笑得壞壞的,就等著他兩個姨子將他夫妻倆給轟出侯府。
「十三……」柳九沉著眉眼瞪著拖著牛步走來的柳芫。
柳芫可憐兮兮地來到跟前,正打算要泣訴她家相公怎麼欺負她時,卻見柳堇已經轉醒,忙將木盤遞給柳九,一屁股坐在床邊。
「五姊,你可終於醒了……還記得我是誰嗎?」聽九姊說,五姊初醒時不認得她,所以她順口問著。
柳堇似笑非笑地道:「我的好妹妹,化成灰姊姊都認得出來。」
柳芫乾笑著,心知五姊是惱她將尹二爺給帶進房。「他就老纏著我,不管我到哪都非跟不可,可我又擔心五姊,沒親眼看五姊清醒,我怎麼安心。」
「你就跟他說,再纏下去就休離。」柳堇淡聲下著指導棋。
「我說五姨子,壞人姻緣可是會自斷姻緣的。」崔頤硬是走到床邊,身形微偏,瞧見了床帳後的她。
雖說是初醒病容,卻可以預見她病癒後的絕豔面容,柳家果真是專出美人,而且,她竟是……
柳堇冷睨著他,「滾出去。」
崔頤微挑濃眉,這話換作他人說,他是肯定不饒的,但看在是他五姨子的分上……「我馬上滾。」
見他自動自發地離開,柳芫有點傻眼,原來她家相公是這麼好商量的,還是說得端出跟五姊一樣的氣勢?她得好生學習了。
崔頤踏出門外,嘴角始終上揚,像是揭開了什麼秘密,獨自竊喜,黑眸懶懶朝左手邊的遠處望去,就見華逸站在腰門牆上,朝這頭瞧著。
崔頤隨即報以一個囂張的笑,像是在告訴他,瞧,身分不一樣,他哪裡都能去。
而華逸回以一記訕笑,像在嘲笑他,人家要他滾他就滾,丟盡了武判顔面,而後隨即轉身如煙塵般消失。
兩日後,柳堇已經恢復得可以起身在房裡走動,每每看到屋外的天色,她就急著想回青寧縣,可偏偏柳九硬是以大夫的身分扣住她不放。
「走走走,今兒個天候還不錯,咱們到園子裡走走,走動走動,氣血兩暢。」柳九熱情地邀請著。
「你眼睛壞了就趕緊醫,這種天候你敢說好?」柳堇指著灰濛濛的天。
柳九隨即頹喪地垂下臉,早知道五姊那張嘴這麼可怕,她就應該要拖著十三留下,不該昨兒個就教尹二爺把十三給拐回尹府。
「至少沒下雨。」算了,跟個病患計較,顯得她肚量小。
「下雨就糟了,我的棉樹已經吐蕾,要是下起大雨,今年的品質就不好了,依我看,我還是早點回青寧縣。」
「別別別,你難得休憩,就好生休養,何況我這園子裡的花可都是移自宮中的奇花異草,肯定有你沒見過的。」
柳堇啐了聲,正要開口,餘光瞥見一抹小巧成瀑的紫,不禁正眼望去,果真是一整列的金露華,就倚在牆邊吐蕊。
「欸,瞧,這可是宮中移株的,是當年先皇賞給我婆母長公主的,這可是民間少見的。」瞧柳堇像是有了興趣,二話不說地帶她往那頭去。「五姊要是喜歡,讓五姊移個幾株回去。」
「這般好?」
「自家人,應該的,不過……不知道五姊府上的銀杏能不能也移栽進侯府?」她相公說銀杏能趨吉避凶又能擋煞,尤其是擋那些妖魔鬼怪,她也認為威鎮侯府實在太需要一株銀杏鎮壓了。
否則地府的文武判官老是把這當家來去自如,她真的很頭痛。
「行,等我回去馬上處理。」柳堇撩起裙擺蹲在金露華前查看根部,忖著當年在鐘粹宮的東寧園裡,就是華逸教她如何分株,忖著,心又隱隱作痛起來。
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開始懷疑那是曾經發生過的歷史,尤其柳九手上還有本華逸著作的醫書……她忍不住想,夢境也許是她的前世,否則她不該這麼痛,痛到無法忘懷。
柳九壓根不知道她的心思,正準備看她如何分株,餘光卻見貼身丫鬟走來,手上還拿了本書,她趕忙起身接過,略略一翻,不禁輕歎了聲。
「歎什麼氣,福氣都教你給歎光了。」柳堇頭也沒抬地道。
「不是……」柳九拿著宮中史書蹲到她身旁。「五姊,你瞧,原來華逸的下場這麼慘,怎會這樣?」
柳堇雙手胡亂抹著衣裙,接過史書一看,便見上頭寫著華逸的一生功過,她一目十行,看至最後,心頭狠抽了下——長樂公主政變弑君,豫王大義滅親後,自刎身亡……
「自刎身亡?」她顫著聲。
她在夢裡沒有看到最後……她以為,他至少會活下去,至少會為他們的孩子活下去,然而他卻選擇了自刎……
「這也真是奇怪,這公主是被嬌養得刁蠻了不成,怎會弑君呢?後來登基的竟還是她的兒子華羽……這也沒辦法,所有皇族都滅了,就只剩他一根余苗,不過這個懿皇倒是……啊!快來人,快!」
柳九話都還沒說完,瞥見柳堇往旁倒下,仔細一看,唇角竟纏著血絲,嚇得趕緊差人將她給抬回屋裡。
「五姊,你別嚇我了。」柳九邊喃著,邊打開針盒,取出數把金針,拉開她的衣襟,沿著胸口幾個大穴入針。「是我不好,我不該硬帶著你去逛園子的……五姊,怎會這樣?明明就好轉了!」
屋裡,瞬地亂成一團,屋外,飄過幾不可察的歎息。
是夜,半夢半醒間,她彷佛回到魂牽夢縈的那一夜,她出閣前的那一夜,注視著華逸的睡臉,她滿是激動滿是悲喜,雙手緊緊抱住他,多渴望時間可以停留在這一刻,她寧可處在永夜裡。
她錯了,她自以為是善後,殊不知卻累及他。
「四哥……」在這個夢境裡她還有能力改變一切嗎?
「千華。」
她突地頓住,緩緩抬眼,就見黑眸如星的他,不禁疑惑地皺起眉。他怎會是清醒的?這一夜,他不是在這兒睡到寅時的嗎?
正疑惑著,他俯身親吻著她的頰她的額,一如小時候那般親昵的親吻,她閉上眼,任他索求著,直到他吻上她的唇……這教她驀地張眼,他渴求著的唇舌纏得她發痛,這個吻莫名真實,吻得她渾身酥麻,吻得她意識模糊,像有什麼正從她的腦袋裡消逝……
「不!」她驚喊了聲,張眼的瞬間像瞧見了華逸,但眨眼間,他卻像是煙霧般消逝。
「五姊!你冷靜一點,沒事沒事,什麼事都沒有,你不要胡思亂想。」柳九柔聲勸著,卻見她的眼直瞅著門,回頭望去,空無一物。「五姊,你不要嚇我。」
柳堇張了張口。「……我沒事,九妹,我沒事。」
聽她這麼一說,柳九愈覺得她有事,她甚少喊她九妹的!
老天,她還能請誰幫忙?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0:13
第十章 終於相逢(1)
三日後,柳堇的病情急速轉好,已經開始動手分株金露華。
「五姊,不急,把病養好了才要緊。」柳九跟在她身旁叨念著,就怕她一轉眼又倒下,才真會把她給逼瘋。
「躺個幾天,真把我當病貓不成?」柳堇眉眼不抬地切下根部,泡進已裝水的桶子裡。
「話不是這麼說的,你前幾天還危急的很。」連血都吐出來了……真是見鬼了,她還真沒見過這麼莫名其妙的病症。
「柳九,我診脈是不如你,可就連我都診得出我現在好得不得了。」
「……是這樣沒錯。」所以才說莫名其妙啊。
將分株處理好後,柳堇起身動動筋骨,準備提起水桶,便見王府的總管決步朝這頭跑來。
「夫人,外頭有個姓時的男人,說是五姑娘的帳房……」
「請他進來。」不等柳九開口,柳堇已經發話。
總管不禁看了柳九一眼,柳九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待她倆回到主屋偏廳,人早已經在偏廳裡候著,柳九退到花罩後頭,就見那男人面貌端正,看起來還挺順眼的。
「五姑娘身子可好?」時昊敏走近一步問。
「我看起來像怎麼了嗎?不就是我九妹纏人要人陪罷了。」
最好是這樣!柳九在花罩後頭氣得牙癢癢的,她哪裡纏人要人陪了,胡說八道!
「那就好。」時昊敏放心地笑了笑,將手上幾本帳冊交到她手上。「這是夏稅上繳的部分,還有東平莊和西平莊的夏收部分。」
柳堇大略地翻看著帳本,隨口問:「近來可有什麼問題?」
「大致上沒什麼問題,就怕大雨一來會影響了棉樹裂鈴,導致爛鈴。」
「大雨還沒來,還有時間可以準備。」
「也是,不過……有個京城的金爺這幾日派人到莊子裡。」
柳堇驀地抬眼。「金玉律?」
「正是。」
「要做什麼?」打她離開金府後,藏身在青寧縣,那個混蛋傢伙就對她不聞不問,絲毫無意將她尋回,為何如今找上門來?
「說要收咱們的棉布。」
柳堇揚眉想了下。「近來有戰事嗎?」無端端地要收她的棉布,以為他是皇商不成?她手底下的棉田有近百畝,有些是一些地主托她栽植再均分利益,約莫有十來畝是她自個兒的。
前兩年開始,宮中頒令准棉布充當夏稅,她就乾脆和人合夥弄了織造場,將採收的棉絮織成棉布,一來可以當夏稅,二來也能直接賣進布莊,利益上又添了兩成,再加上她的棉田生產的棉絮品質非他人能比,棉紗彈性足有韌性,織紗時不易斷不會結棉結,布面細滑柔軟,成了眾家布莊必搶的極品。
她光是要應付布莊都來不及了,哪來多餘的棉布賣給他?況且金家做的全都是下九流生意,會無端端地跟人做起布莊生意?別傻了。
「沒聽說,可是,他不只是要棉布,還想要咱們的藥材。」
柳堇微眯起黯麗的眸,沉吟了下道:「柳九,近來有戰事嗎?」柳九的相公是威鎮侯,掌兵符的京衛,問她最准。
「沒聽侯爺提起。」
「那可真是奇了,有人挖坑讓他跳嗎?」沒戰事,要布要藥材做什麼?還是說……「昊敏,咱們走吧。」
那傢伙要是敢覬覦她的莊子,她就跟他拼了!
「等等,五姊,你不能走!」還要靜養啊!
「乖,五姊有正事要忙,待五姊忙完了再陪你。」柳堇頭也沒回地道,提起裝著金露華分株的水桶,直接跟時昊敏走了。
「誰要你陪啊!」柳九抱著頭哀吟著。
外頭,兩人行色匆匆地上了馬車揚長而去,一抹頎長身影在不遠處瞧著,笑意依舊,只是多了點苦經。
儘管苦澀,他還是隨行著。
柳堇住在青寧縣東陲地帶,莊子名為柳莊,屋舍是三進的格局,她的寢房就在二門後,
一過二門,可見一棵參天的銀杏樹,而銀杏附近則栽種了些看似不起眼的紫色小花。
夏末,翠綠的銀杏葉綠成蔭,柳堇就在銀杏樹附近移栽著金露華。
豔陽從葉間篩落,打在她的身上光芒點點,教華逸目不轉睛地瞅著,直到夕陽西沉,她才將銀杏附近的花草給整頓好。
他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她,許是目光太灼熱,教她好幾次都回過頭與他對上眼,卻又疑惑地轉開眼。
他輕抹笑意,只要他不展現實體,她是瞧不見的,這樣很好,要是在這狀況下還瞧得見他……那就麻煩了。
噙著笑看她忙進忙出,沒有半個丫鬟伺候,凡事都是她自個兒動手,一如往常的她,總是如此。
回頭想想,命運安排真是教人捉摸不透。
當年,要不是他先遇見了柳九的娘,不會繼而幫上柳九借屍還魂,更不會因為柳十三出閣而找回崔頤,更不會因為暫宿威鎮侯府,遇見她……
驀地,從二門過來的腳步聲打斷他的心思,他懶懶揚眉望去,一見來者,唇角微微勾彎,帶著幾分噬血幾分邪。
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呢。
「你來這裡做什麼?」正好從寢房踏出的柳堇一見來者,神色隨即一沉。
「才多久沒見,你倒是愈來愈嬌豔了。」金玉律雙眼發直,不住地瞅著她。
「金大爺,奴家無暇招待,請回吧。」話落,從他身旁走過,卻被他一把扣住手,她一扭,掙脫開來。「誰允你隨意碰我了?」
「柳堇,你似乎沒搞懂,你還是我的妾,我的逃妾。」
柳堇哼笑了聲。「都過了幾年了,你現在一出現就端出丈夫的嘴臉,不覺得好笑嗎?」華逸聽見他們的對話,不禁微眯起眼,殺意迸現。
「哪裡好笑了?我思念我的妾,等著將她迎回府,有錯?」
「得了,你分明是覬覦我的莊子。」柳堇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並非是他有張醜顏,相反的,金玉律是京城少見的美男子,然而美在那張皮相,卻醜在那雙噙滿貪欲的眼。
「柳堇,千萬別小覷自己,我要真覬覦你的莊子,當年又怎會拿一百兩買下你。」金玉律上下打量她,愈是瞧心愈是癢。當年跟柳夫人買下她時,她才剛及笄,稚氣帶著秀豔,可如今正是豔放時,教人看得目不轉睛。
柳堇哼笑了聲。「那好,我給你兩百兩,把我的賣契還來。」
「說哪去了,你可是我心尖上的肉,怎捨得拿你做買賣。」
柳堇當笑話聽過,要走向二門,卻又被他攔下。「柳堇,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惹火我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倒不如乖乖跟我回家,從此我定會好好疼你。」
「金爺,你那傷……好了嗎?」柳堇的目光往他身下掃去,金玉律瞬間臉色難看了起來。「你就不怕再帶我回金府,舊事重演?當年是我年輕不懂事,所以手下留情了,要是現在的我絕不會客氣,而且我鬧的絕不只是後院,而是要鬧得你金府雞犬不寧,你要不信,可以試試。」
「把事鬧大,對你柳家顔面也不好看。」金玉律悻悻然地道,想當年要與她圓房時,她不曉得拿了什麼灑往他的身下,那像是蝕皮入骨,教他痛不欲生,如今想起還是忍不住膽怯。
「金爺,你的消息這般不靈通?不知道我那院使爹爹已經被解職,告老還鄉了嗎?哪裡還需要顧慮柳家顏面?況且,我現在添了個威鎮侯妹夫,一個皇商妹夫,你不認為要是惹毛我,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你!」金玉律動手扯著,卻見有個男人提著食盒,踏過二門而來。
「五姑娘,發生什麼事了?!」時昊敏見狀,立刻三步並兩步來到柳堇身邊。
「柳堇,你竟然在外面有了姘頭!」金玉律氣得簡直要冒火了,他金玉律好歹也是京城叫得出名號的商賈,這傢伙是什麼東西,竟得她青睞!
「嘴巴放乾淨點,別以為你嘴臭,大夥都跟你一樣。」柳堇再次甩開他的手,冷聲警告著,「金玉律,我不管你要做什麼,當年是你口頭允許我離開金府的,你現在就沒臉要我回去,我勸你識相點,把賣契還給我,否則遲早要你吃不完兜著走,別不信邪。」
「我就偏不還,你等著,等著我再差人抬大轎把你帶回金府。」說完,悻悻然地瞪了時昊敏一眼才離去。
「五姑娘,那人就是金玉律?」時昊敏看著他離去的身影低聲問。
「不就是那雜碎,下次敢再來,直接轟出去。」
「知道了,方才我已經讓隔壁阿勇和阿力守在門前,省得他帶來的人入內接應。」青寧縣東陲地帶的小村落幾乎都是倚靠她為生的,而柳莊正好在村落中心點上,讓住在四周的莊戶街坊注意些壓根不難。「不過,時候不早了,用膳吧。」
「夕頭那幾軟棉田,我今日都還未巡過。」
「我巡過了,套句你說的,大雨都還沒來,緊張什麼。」時昊敏說著,拉著她進了偏廳。
偏廳裡,燈亮了起來,華逸聽見男人張羅喚她吃飯的聲昏。
聽著,他朝她寢屋的方向移動了腳步,身體突地響起了燒灼般的啪啦聲響,他垂眼一看,就見是一片銀杏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呼口氣吹開,手背已經燙了個印子,他不禁抬眼瞅著傲立的千年銀杏樹。
「你可還真是盡職呢……」他笑歎著。
千華園的那棵銀杏,如今已有千年壽,孤單地守了千年,守到搶海桑田,人事已非,可吊詭的是,所有人在歷經近千年後,又在同一處串起了命運,大夥都重逢了,唯有他被排除在外。
他們皆在命運裡,唯有他早無命運可言,近千年來,他壓根不覺有何不妥,可如今卻有把火從心底燒了起來。
偏偏有些不長眼的人硬撞上來……
他緩緩回頭,瞥見有人躍上了寢屋旁的圍牆,一個個手持長劍躍下,他負手在後,閒散走去,以腳輕點著他們手上的劍,一個個互相刺入彼此臂上,痛得哀嚷嘶叫,再一個個爬出牆,落荒而逃。
「誰!」時昊敏從屋裡沖了出來,卻什麼都沒瞧見。
華逸不禁搖頭歎氣。這下可糟了,當年只是腦袋不如身體敏捷,如今是連身體都不敏捷……他是要怎麼保護他的千華?
位在城東的皇商尹家商行門庭若市,華逸負手在後閒散地走著,壓根無人招呼他,他如入無人之境般地進了後院,直朝商行帳房而去,聽見了裡頭的交談聲,在外頭細聽了會,就見崔頤的隨侍送著金玉律離開。
他大搖大擺地踏進帳房裡,嫌惡地皺眉,看著正在吃糕餅的崔頤。
「少吃點,我都快吐了。」他終於明白為何崔頤的隨侍一臉蒼白了,到底有誰受得了這一屋子的奶味。
崔頤眉眼不抬,大口又優雅地品嘗完他家娘子精心準備的二皮乳酪,再大口地吃了一塊醍醐糕,滿足地吮了吮指尖,問:「怎麼還不吐?」
「正忍著。」華逸挑了處離他最遠的錦榻坐下,順手推開了窗,讓房內的奶味可以消散一點。
崔頤意猶未盡地咽下了醍醐糕,朝他笑得極壞。「怎,有事求我?」這傢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想當初他被這傢伙尋著押下地府時,這傢伙幫也不幫他,這時要是有事相求,非得要給他一點苦頭吃不可。
「打探而已。」華逸瀨懶問著。
「打探什麼?」
「剛剛那傢伙。」
「那傢伙?」崔頤很認真地想了下。「誰呀?」
「崔頤,挑這當頭報復我,你也太不聰明了。」
崔頤啐了聲。「我報復你也不會挑這當頭,我是真不知道他是誰,自個兒進來說了一大堆,天曉得他到底在說什麼鬼。」要知道他的命真的很苦,一個月之內,他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地府都在夜裡緝捕逃魂,剩下的一半時間是拿來陪他娘子的,這商行裡的大小事,他通常是交給管事和他最疼愛的三弟。
說穿了,他只是個掛名的皇商而已,想問商行的相關事務,找個管事來問還比較快。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0:26
第十章 終於相逢(2)
「可他剛才表明了和你有生意往來,甚至是很努力地準備你要的藥材,要你再給他多點時間。」這就教他足以推測金玉律急著要棉布和藥材,全都是為了達到崔頤這個皇商的要求。
換言之,就因為他這個散漫不管事的皇商,讓金玉律想起了柳堇,甚至想要侵佔柳堇手底下的產業。
「我不知道,我又沒注意聽,我吃糕餅的時候通常聽不到任何聲音。」崔頤一臉正色,只差沒抬手起誓。
華逸噙著慵懶笑意。「崔頤,方才沒聽清楚不打緊,可我現在說的你得要聽清楚,剛才那個混蛋為了要應付你要的貨,找上了你娘子的五姊,要是讓你娘子知道你讓人扯她五姊的後腿……我怕你日子難過。」更貼切的說法時,怕他被休,丟臉。
崔頤習慣性地揚起濃眉,笑得很壞很邪。「我那五姨子啊……她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教七情六欲不動的你特地走這一趟?」
「你想太多了,我是好心要幫你。」
「那倒不用,反正這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家娘子壓根不會怪罪我,大不了就是我找管事們來問一問,把事情搞清楚了,順手擺平,只會讓我家娘子更愛我。」這份功勞他是搶定了。
「那就趕快去擺平吧。」華逸說完來意就準備要走。
「那天,我跟著娘子進房探視五姨子的急病,這一瞧……她那是夢魘,許是進了誰的夢,可問題是這夢境不是尋常人都能自由來去,必須是前世今生羈姅的人才行。」
華逸緩緩回頭,噙笑的冷眸像把出鞘的刀。
「是她吧,教你甘願成為地府文判不入輪回,換取許她永世幸福的女人吧。」想當年,華逸初入地府向閻王老大請願時,他就在一旁,聽得可是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當年他追下地府,黃泉路上不見千華的魂,而他罪業深重,光是要入輪回就得要耗上千年,與其如此,他不願再世為人,希望換取任何能讓她幸福的籌碼,只因他……傷她太多。
殺她的一幕……光是想像,就教他痛徹心肺,蒸騰殺氣從胸腹間迸現。
可是,他比誰都清楚,最該死的人是他……他是多麼地恨自己,恨到很想一次又一次地殺了自己。
崔頤瞅著他的陣色變化,喝了口茶潤潤喉,道:「可是,那晚因為你湊巧人在威鎮侯府,與她起了共鳴,讓她夢見了前世,恐怕因此憶起前世記憶,這樣好嗎?」他看起來就是一副不願柳堇想起任何事的表情。
「我抹去她的記憶了。」他捨不得她痛,捨不得她因前世記憶而有絲毫悲傷。
崔頤揚起眉,長指點了點唇後,很曖昧地擠眉弄眼。
華逸笑眯眼,忍住揍人的衝動。「崔頤,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一樣下流。」
「我才想問你是不是男人,等待了近千年,你竟然還把持得住。」他們都能藉著吻抹去對方的記憶,但如果是男人的話,這唇一貼覆,不是應該順勢天雷勾動地火,快樂的翻雲覆雨去?
「都快千年了,誰還記得那些七情六欲?」華逸哼笑了聲。
「都快千年了,你還不是一直恨著自己。」崔頤壞心眼地反擊著。
華逸無聲地瞅著他,他聳了聳肩,不打算把話收回,卻眼尖地瞧見他的手背像是遭燙傷般……「京城有銀杏樹嗎?」他脫口問。
「沒有。」
「自個兒小心點,你道行未及千年,接近銀杏足以讓你魂飛魄散。」
華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魂飛魄散又如何呢,我倒挺想試試。」如果魂飛魄散可以讓他遺忘胸臆間的痛,那麼又何嘗不可。
可是……他又捨不得,因為等待了近千年,終於與她相逢了。
只要可以遇見她,再痛一點又何妨。
華逸沒忘了正事,時而在陽間,時而在地府,該辦的事一件都沒落下,其餘的時光,他的眼都貪婪地追逐著柳堇,跟著她巡視莊子,跟著她走在金黃稻田裡,看著稻田如浪,走在蔥綠的桑樹林間,指揮莊戶摘取能入藥的嫩芽,最終來到那一望無盡的藥材田。
依山處的黏土層,種植的是紫蘇、枸杞、地丁,河灘處的沙土區栽種的則是防風、射干、知母、桔梗,而往河彎處的肥沃土壤則是種了柴胡、黃芩和前胡……他蹲在一片前胡前,想起那小小的千華看見前胡開花時愉悅的神情。
夢境裡,是柳堇自認為穿進前世裡,然而在真實的前世裡,小千華也真是從那一刻與他親近,和他一起在東寧園嬉鬧。
她不知道,她如此擅於栽種,那是鏤刻在魂魄上的記憶,是他親自教導的。
回頭看她在一畦畦的田裡巡視,順手拔除雜草,壓根不怕弄髒裙擺,他看她看得入迷,像是就這樣看著一世都不會厭煩。
突然覺得自己當初做的決定真是對極了,要不是成了地府文判,他豈能有機會看著鮮活的她?
能看見活生生的她,看著擁有喜怒哀樂的她,這對他來說,太奢侈了。
哪怕種在前世今生裡的因果正順著命運轉動著,他也會為她一一除去,至少這一生,要她開開心心地度過。
而他,只要能看見她的笑容,一切都值得了。
老天不允他的祈願也無妨,有他在,至少能保她這一世平安開心。
只是,他心裡不禁有點怨,時昊敏那傢伙太不濟事,才會教她總不得閒。
她每天都忙碌得幾乎足不沾塵,馬車一搭就開始東奔西跑,或者是召集底下的莊子管事提醒雨季到來如何加強防範,何樣必須搶先採收,每個步驟皆不得馬虎。
每日回到柳莊時,依舊不忘照料剛移株的金露華,看著金露華開始抽芽,她露出的滿足笑意讓一旁的他跟著笑眯眼,然而——
「快,動作快——」
二門傳來聲響,他咂著嘴,暗惱崔頤壓根沒將事辦妥,才會讓那些雜碎再闖進柳莊。這時分,莊戶都在田裡忙著,柳莊裡只有她一個人,誰能保護她?
柳堇一聽聲響,反應奇快地起身抓了根扁擔,回頭瞪視著四、五個彪形大漢,暗罵金玉律真是無恥到家,竟派這麼多個大男人逮她一個。
「柳姨娘,金爺請咱們帶你回府。」帶頭的男人如是說。
「誰是柳姨娘,把這句話給我吞回去!」
「五姑娘,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要是傷著你就請你多多啊……」說話的男人突地發出殺豬般的哀嚎聲。
眾人一致地瞪著不知何時出現的陌生男人。
柳堇瞬地瞪大杏眼,眨也不眨地瞅著他,聽著他笑著開口。
「對個姑娘家怎麼好動手?太失禮了。」華逸按著帶頭那人的手腕,隨手一撥,便教他痛得趴在地上哀嚎不休。
「你是誰?可知道她是咱們金爺的……」
啪的一聲,華逸一個巴掌硬是教男人將那個妾字和血吞下。
「我是誰不重要,她是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華逸笑眯了眼,笑意卻不達冰冷而噬血的眸底。「我呢,最討厭會對女人動粗的男人,如果還不走,只好請你們多多包涵了。」
他笑說著,徐徐向前一步,幾個彪形大漢隨即落荒而逃。
看著人都跑光了,華逸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才回頭朝她作揖。「姑娘,不請自入,還請見諒。」
他垂著眼,沒等到下文,微抬眼,就見她像是瞧著自己瞧到發傻。
難道,他沒抹去她的記憶?不可能的,他確實將她的記憶和刻劃在她魂魄裡的痛楚都抽離了,否則她的病不會一夜轉好。
那……她這般瞧他,不會是瞧他長得俊吧。
「姑娘。」他笑眯眼喚著。
真是可愛的神情,誰會知道在強悍幹練的作風底下,她也有如此傻氣的一面,真是可愛得教他好想親親她。
「桃花精……」
「咦?」他是不是聽見桃花精了?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得極輕。
「呃……」華逸不禁苦笑。
他只是一時忍不住出手,壓根沒想過還得報上名字。
「書生!」
不遠處傳來柳九的喚聲,他側眼望去,就見非但柳九來了,就連柳芫也來了,兩人看他的神情就跟見鬼沒兩樣,兩姊妹默契真是太好了。
「柳九、十三,你們識得他?」柳堇急聲問著。
柳九在錯愕中分了心神看向柳堇,只覺頭痛的緊,她才想知道為什麼書生會跟五姊在一起呢!
「你的故友?你一個姑娘家哪來的故友?」
屋裡,柳堇話是對著柳九說,雙眼卻直盯著站在金露華面前賞花的華逸。
「呃……就是以前在梅林鎮認識的朋友,我還魂後,他幫了我不少。」柳九絞盡腦汁,話中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就盼這話題能就此打住,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才想要問他怎會在這裡。」
「金玉律派人來逮我,他救了我。」
「金玉律?」柳九跟柳芫對看了一眼。「你那個相……」
「我可不承認,我雖進過他金家的門,可我未喝他金家一口茶、吃一口飯,我跟他什麼都不是。」她嘴裡說著,看他負手在園子裡閒散走著,像是在欣賞園子裡的花草。
「話不是這麼說,你的賣契不是還在他手上?」柳九暗暗盤算這事要不要請她相公使點力。
「那又如何?改天想個法子把賣契贖回就是。」柳堇不甚在意地道,又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書生。」
「書生?」確實,他身形頎長偏瘦,眸帶月輝,斯文書卷味重,確實像個書生。「我問的是他的名字。」
「好像叫華逸吧。」柳芫想了下道。「我相公都是這麼喚他的。」
柳九這才聯想起來,對耶,書生竟跟那自刎的王爺同名。
柳堇調回了目光。「尹二爺跟他熟?」
「呃……」柳芫堆起無辜的可愛笑臉,默默地把臉垂下,不想正對柳九那毒辣的目光。她又不是故意說的,就……順口嘛,不要瞪她啦。
柳九瞪夠了才收回目光,露出和氣生財的笑,企圖轉移話題,不在書生身上多作文章。「五姊,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救了我不重要?」柳堇冷聲打斷她未竟的話。
「當然重要,可問題是咱們現在得要小心金玉律呀。」這才是最迫切的危機吧,天曉得他改日會怎麼做?
「既然重要,我當然得摸清他的底細,好好的答謝他。」
「嗅?」五姊怎麼只挑她想聽的話?「五姊打算怎麼答謝他?」
她記憶中的五姊向來就不是個好親近的,姊妹中也只有她和十三跟她有往來,更別提男人了。
「這個嘛……」柳堇話才說一半,便丟下她們快步地走出屋外。「華逸,下雨了,先進屋避雨吧。」
華逸緩緩抬眼,噙著不自覺的溫柔笑意。「不了,裡頭都是女眷,於禮不合,趁著雨勢還小,我先告辭了。」
屋內的柳九和柳芫聽到這對話,不禁互看一眼,柳九問:「那傢伙老是偷偷進我的房,那時怎麼沒聽他說於禮不合?」
「對呀,他也是突然就出現在我房裡……可是五姊的防心那麼重,怎會允許一個男人進她屋裡?」
兩人忖了下,再看向屋外,驚見柳堇竟然踏出屋外拉住他,嚇得兩人瞪大了眼,無法理解她們家五姊怎會突然轉性,哪怕書生長得很俊很桃花,但問題是他不是人啊,五姊,清醒啊……
柳堇拉著他,才剛接近銀杏樹旁,便聽見一陣啪啦的聲音,回頭一看,就見他甩開了她的手,連忙退上兩步,不過是眨眼間的動作,她彷佛瞧見了他周身閃動著火花又瞬間消逝。也瞧見了他痛苦扭曲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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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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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7 00:40:41
第十一章 前世因果(1)
這一幕,柳九也瞧見了,瞧見一旁的銀杏樹,趕忙踏出屋外,喊道:「書生,雨勢大了,過來這頭避雨。」
柳九拉著華逸避開銀杏樹,走到側間前的廊簷下,低聲詢問,「書生,你沒事吧?」她打量著他,火花瞬間就消失了,可誰知道他傷在哪?
由此可見,她家相公說的沒錯,銀杏確實是能擋妖魔鬼怪的,可問題是書生算是妖魔鬼怪嗎?
「我看起來有那般不濟事嗎?」華逸哼笑了聲,無奈地看著那棵聳天的銀杏。
就連靠近都不能,彷佛在告訴他,早已是人鬼殊途,走的是不同的道,別心存一絲僥倖。是啊,他怎能為自己能暫時留在她身邊而慶倖?
柳堇冷冷看著這一幕,突地聽柳九喊道——
「書生,你的手受傷了。」
柳堇聞言,朝兩人走去,瞧見柳九指著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像是被燙傷般,再仔細一瞧,傷口已經結痂,形似銀杏扇葉。
「不打緊。」華逸苦笑道。
好幾天了,好不容易才結痂的。
「怎麼可能不打緊?我幫你上藥吧。」話落,柳堇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另一隻手,帶著他進了側間,教柳九傻了眼。
「九姊,怎麼辦?孤男寡女怎能共處一室。」慢一步趕到的柳芫低聲問。
「咱們一道進去,總得幫他們避避嫌。」
柳九拉著柳芫進了側間,就見柳堇取出了藥膏,輕柔地蘸抹在華逸的手背上。
重點是,她們家的五姊就這樣拉著人家的手不放……該不會是書生刻意迷惑五姊吧!別
逼她去采銀杏枝喔!
華逸試著抽回手,豈料柳堇卻握住他的指,教他心旌一動。「五姑娘,時候不早了,在下必須告辭了。」
「雨下大了,不如在這兒過夜吧。」
柳堇話一出口,柳九忙道:「五姊,我和十三是搭馬車來的,可以順道送他一程。」
「你們兩個已婚婦人與男人同乘一車,像話嗎?」柳堇眸色冷冽地道。
問題是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很不像話啊……這道理壓根不需她說,五姊比她還知道要避嫌的,為什麼今兒個卻不避了?
是因為書生?她眯眼看向華逸,就見他一臉無奈。
「五姑娘?」
外頭傳來時昊敏的聲音,隔著窗,柳九認出是那天送帳本進威鎮侯府的男人。
「昊敏,我的妹妹們都在屋裡,你別進屋。」
「他……」站在屋外,時昊敏瞧見了她握住個男人的手,男人有張稀世俊顏,猶如謫仙下凡,好像在哪見過,可要是長得這般好,他肯定會有印象的。
「他是……」
「五姑娘,既然我與柳九她們不該同乘一車,不如就請這位送我一程吧。」華逸不容她抗拒地抽出手。
柳堇哦著自個兒的手,不等時昊敏開口,便道:「馬車壞了,你就留下吧。」
柳九和柳芫無聲哀嚎著。馬車到底是哪裡壞了?她們來時明明就瞧見外頭有輛頗新的馬車,好的很!
時昊敏雖不解,但既然柳堇都這麼說了,他當然是附和,「是啊,馬車剛好壞了。」華逸撫著額,暗罵了聲笨蛋,沒了身手,連腦子都壞了!
「昊敏,讓莊戶們注意今晚的雨,要是雨勢加大了,得記得查看管道,可別讓淤泥雜草阻了管道,教水排不出去。」
「知道了。」時臭敏隨即離開。
柳九翻了翻白眼,思索著要如何力挽狂瀾帶走華逸,便聽柳堇道——
「華逸,留住一宿吧,不管怎樣,受人相救,報恩是天經地義的,尤其不過是一膳一宿,沒什麼大不了的,在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五姊,你會下廚嗎?」柳芫忍不住問。
如果她沒記錯,別說下廚了,五姊就連針線活都很差。
「你會啊。」柳堇笑眯眼道。
「……」她是特地來當廚娘的?她是來探病的好嗎。
「廚房就在後頭,有米有食材,柳九,去幫十三。」柳堇不容置喙地下令著。
柳九張了張口,只能無奈地被柳芫拖往廚房。
「手還疼嗎?」柳堇問。
「不礙事,小傷。」
「那是我自個兒研製的金創膏,收傷會快些。」
「多謝五姑娘。」華逸噙著笑,回避著她的注視,看著外頭的大雨,不禁氣惱這場雨不見停歇。
「華逸家住何方?」
「京城一處。」
「在何處高就?」
「小商行小管事。」華逸謊言信手拈來,對答如流。
「可有妻小?」
華逸笑睹著她,道:「有。」
柳堇神色不變,再問:「可和睦?」
華逸垂斂長睫,噙著滿足笑意道:「自是和睦,妻子雖小有任性,但性情溫良,事事順我,孩子尚幼,但好生教導必成良材,可我這一生不求富貴權勢,只求恬淡度日,老了再買個幾畝田,有妻有子相伴,坐在屋前榻上,看四季變幻,一生足矣。」
他沒有撒謊,他是真的這麼想過,真的如此渴望過。
「……聽起來真好。」
「是啊。」要的那麼簡單,卻是得不到。
誰也沒有再開口,彷佛攀談到此為止,直到柳九和柳芫備好了膳食,四人很隨意地用過後,柳九和柳芫以雨勢過大為由,堅持住下,再讓車夫回城裡稟報一聲。
柳堇打點著讓她們住下,華逸就住在側間裡。
華逸傭懶地倚在榻上,看著外頭滂沱雨勢,想的是柳堇試探的話語。
難道,他沒將她的記憶全都抹去?但要說她有記憶,她的反應也太過平淡,倒不如說她像是對他一見鍾情,想將他定下。
忖著,他不禁低低笑著。
這念頭未免太過驚世駭俗……笑意在聽見細微聲響後停住,他起身和衣往床上一躺,不一會有人推門入內。
那人來到床邊注視著他,甚至最後就坐在床畔。
華逸假寐著,感覺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臉上,彷佛連眨都沒眨眼,熱切得教他想張眼,但終究還是忍住了,直到那人傾身吻上他的唇。
眷戀的吻只是輕輕地覆著,隨即抽開,而且馬上離開。
他緩緩張眼,輕撫著唇,垂斂長睫思索著,難道真沒將她的記憶抹去?
可是,她如果有記憶,難道她不會覺得古怪?千年前的華逸不該和千年後的華逸是同一人……抑或者是她以殘留的記憶,在初見時就認定了他?
不管是哪個原因,他都不該再繼續留在她身邊。
他已沒了姻緣,而她必須好好地過。
未亮的天色裡,華逸正欲離去,柳堇的門板卻適時地拉開,一見他便笑問:「這麼早,去哪?」
看她的臉色像是一夜未眠,他沒說什麼,只是笑道:「欣賞這園子。」
「瞧你對這些花草都挺有興趣的,陪我到棉田裡走走吧。」
「棉田?」
「就在柳莊外幾步路遠,昨兒個雨下得大,怕正結鈴的棉鈴會爛鈴。」
「……那就走吧。」
一路上,兩人未交談,直到了棉田。「這兩畝田,是當年我嫡母將我賣進金府時給我的嫁妝,真不是我要說,這田真貧瘠,所以我就拿來栽棉,靠著這兩畝棉田累積至今,我也算是小有積蓄了。」
「聽起來不錯。」他知道,這幾日他跟著她到處跑,知道她手底下的莊田無數。
「不過,莊子一多,打理起來就累人。」她狀似漫不經心地說:「要是你能來幫我打理就好了。」
「五姑娘,咱們非親非故的……」
「昨兒個你救了我之後,咱們就不是非親非故了。」
華逸直覺得這話中有話,沉吟了下道:「昨兒個那男人該是五姑娘底下的管事,應該也頗受五姑娘倚重,讓他再多擔點也不是不成。」
「昊敏不成,他管我的帳已經夠他忙的了。」帶著不容他說不的強硬態度,她接著道:「這樣吧,你把你的妻兒都接來,柳莊夠大,要再多住幾戶人都成,要是你兒子夠可愛,我就收他當義子。」
華逸不禁失笑。「五姑娘未及雙十年華,想成親難嗎?昨兒個那個男人……」
「昊敏只是兄長,而我……」她掀唇笑得自嘲。「我的身分是金府的逃妾,誰敢要我?
再說,我這一生已經決意不嫁了,你的兒子就順便當我兒子吧。」
她像是隨口說說,進了棉田,還順手抓了枝幹,查看上頭的棉鈴。
「五姑娘的身分問題不難處理,只要將賣契取回便成。」
「那可不容易,金玉律看上了我的莊子,哪可能放我走。」
「十三姑娘的相公可是當今皇商,有他出馬還怕擺平不了?」
「我何苦欠他人情?這事我自個兒看著辦,犯不著他人為我出頭。」她說著,開始整理被雨打亂的枝幹,又垂眼查看著底下是否有積水。
「這溝渠倒是做得不錯。」華逸刻意轉移了話題。
「我要是連這溝渠都做不好,要如何栽出農作?不是我自誇,在我手上,沒有種不活的藥材,更沒有不豐收的農作。」她說著,略顯驕傲地睨他一眼。
華逸不禁低低笑著。「看得出來五姑娘頗有本事,就連棉樹底下都還栽種著白附子。」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壓根都不浪費。
「欸,你懂藥材?」
「略懂一二。」
「那可不是略懂,附子雜系頗多,要是光看枝葉,不少人都會錯認。」白附子喜陰,和棉樹間作再合適不過,不過大多數人都會錯認白附子,不是熟諳藥材的人是無法分清楚的。
「我適巧懂。」華逸無視她的試探,指著棉樹。「這樹枝呢,稍微轉個向,折個彎,待日升起後,可以增加日曬,積水消散得更快,才不會影響了棉鈴的品質,二來棉鈴生長在中央位置上,棉絮的紗質是最好的,細緻又強韌。」
柳堇微詫地瞅著他。「你連棉都懂?」
「適巧懂。」他苦笑了下,比畫著,「像這樣折。」
柳堇看了眼,動手要折,卻發現那枝幹頗粗,不是說折就能折的。
華逸察覺了,手動了動,終究還是停住,適巧就見時昊敏從對面走來。
「五姑娘在做什麼?」
「昊敏,幫我這樣折。」她比畫了下,回頭問著華逸。「類似八字型,對吧?」
「對。」真是個聰明的丫頭,一點就通。
他冷眼看著時昊敏幫她折著枝幹,身旁一朵棉鈴墜落,他伸手一抓,轉眼間,棉鈴在手中枯死,他用力一掐,隨即化為塵末。
如果可以,他也想幫她,但是……現在的他是真的無能為力。
看著她和時昊敏的背影,彷佛近千年前,看著千華和範恩……他疲憊地閉了閉眼,笑得自嘲。
怎麼他還習慣不了這檔子事?一直以來,她的姻緣就不是纏在他手上。
回頭,他化為煙塵消失,不願再看這刺眼的一幕。
柳堇見枝幹折好,回頭想問,卻已不見他的蹤影。
「華逸!」她放聲喊著,撩起裙擺在棉田裡奔跑著,跑得氣喘吁吁,跑得污泥濺滿身也不管。「你再丟下我看看……你看我怎麼豁出去!」
她等待了近千年,終於和他相逢了,別以為她會事事都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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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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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7 00:40:58
第十一章 前世因果(2)
皇商尹家商行帳房裡,崔頤快速地將最後一塊茯苓糕給塞進嘴裡,配了口茶,懶懶瞧著在案前慢慢幻化為人形的華逸。
「可惜,你來得太晚了,沒有糕餅可以招待你。」崔頤很正經的指著空無一物的白瓷小碟。
華逸看著堆高的小碟,懶得說他剛才那塊糕餅吞得太刻意,就著老位置,推開窗,將滿屋子的糕餅味吹散些。
「前兩天干了什麼事,害我家娘子跟著留在青寧縣?」崔頤呷著茶,偷偷從腳邊的食盒裡又端出了一碟桂花糕。
「你前兒個溜進了柳莊裡,會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華逸啐了聲。
崔頤咬了口軟嫩又彈牙的桂花糕,滿足地發出低吟,才又道:「美人在懷不亂,你是柳下惠不成?」
「誰准你偷窺?」華逸冷冷睨去。
「這是哪門子的偷窺?唉,我也不願意,只是就是會聽見就是會瞧兒。」崔頤萬般無怎地將半塊的桂花糕吞下。「喏,下回我讓你見習,你愛怎麼看就怎麼看,愛怎麼聽就怎麼聽。
話落的瞬間,他桌上那碟桂花糕瞬地不翼而飛。
崔頤懶懶瞅他一眼,決定做人不要太白目,也不要將食盒最下層的綠豆涼糕端出來,轉了話題道:「對了,我找我三弟問過了,有個管事坦言跟金玉律有所往來,而且還幫金玉律牽上了戶部那條線。」
「他為何這麼做?」華逸托著腮懶聲問著。
「嗯……似乎是他跟金玉律有私人恩怨。」瞧華逸像是氣消了,崔頤偷偷地再將綠豆涼
糕給端上桌。「他這是要將金玉律往死裡整,只是他不曉得金玉律會將心思打到我五姨子身上。」
「那就辭退他吧。」要對付金玉律多的是法子,壓根不需要牽連柳堇。話說回來,金玉律真是好本事,不用他出頭,就有人急著想對付他。
「那可不成,連泰行這管事可是我特地找回來打理織造場的,他聽話又機伶,是個很能辦事也會看風向的傢伙,我捨不得辭退他。」崔頤邊吃著綠豆涼糕邊建議著,「我想呢,把他找來,讓你跟他合議合議,找個最好的法子對付金玉律,畢竟五姨子的賣契得先取回才是。」
華逸沉吟了下,認為他說的有理。「那就這麼著,儘快。」
崔頤笑了笑,喊了聲,「洪臨,讓連管事過來一趟。」
外頭的隨侍應了聲,領命而去。
「然後呢,拿回了賣契,你打算怎麼著。」崔頤隨口問著。
華逸垂斂長睫。「當然是替她找門姻緣……其實也不用找,她的姻緣已現。」
「有沒有搞錯?你連姻緣線都可以瞧見,怎麼我卻瞧不見?」何時華逸多了這能力,也沒告訴他一聲。
「……有些事,明眼人就瞧得見。」
「既然你說的不是月老姻緣簿上寫的,又何以如此篤定?」
「命運裡,有因就有果,有前世羈絆才有今世緣分,該出現和不該出現的全都出現了,替她除去不該出現的,留下該出現的就成了。」
「華逸,你以為你能改變命運?」
「不試試,誰知道。」
品嘗完最後一塊綠豆涼糕,崔頤才好整以暇地道:「怎麼不學學我,頂個陽世的人,便能和陽間人系上姻緣?」
「那是你命好,我早就沒了姻緣線。」如果可以擁有,他又怎會捨棄。
「是嗎?可是我聽五姨子問了我娘子,說你似乎有妻又有子……何時的事,怎沒跟我說上一聲?」
「……十三怎麼回她?」
「當然是實話實說,你知道我娘子是個實心眼,不玩拐彎抹角那一套的。」
「真是心無靈犀,半點不通。」
「她是我娘子又不是你娘子,幹麼與你心有靈犀?」崔頤啐了聲。「是說姻緣這檔子事也很難講,說不定你……」崔頤用十根手指比出某種曖味的動作,話都還沒說,華逸已像陣風般地刮到他面前,攫住他的十指。「哇……你這麼熱情地與我十指交扣,我怕我娘子會吃味啊。」
華逸笑眯了眼,使勁的瞬間彷佛有氣流在兩人身邊打轉。「放心,折斷了十指,往後就不會討糕點吃,她開心都來不及。」白目的傢伙,滿腦子下流心思,他的千華哪是可以任他這般意淫的。
「我不過是比畫比畫,你就這般吃味,你是要怎麼忍受其他男人讓她低吟嬌哦度過漫漫長夜?」崔頤黑眸泛紅,偏著頭笑得邪味,滿是尋釁。
「想死,不用這般費勁。」華逸斂笑的黑眸一片猩紅,兩股看不見的氣流對撞著,在兩人周身爆開陣陣火花。
「華逸,我死很久了,你要真滅了我,往後地府的雜事就有勞你了。」崔頤一臉無所謂地笑著,說真的,他倦職了,多想天天賴在娘子身邊當吃貨就好。
「二爺。」
不知道是崔頤的威脅還是門外洪臨的聲響,橫豎是讓華逸住了手,霎時滿屋子的書籍帳冊掉了滿地,像是狂風襲卷過。
「想起那堆雜事,我覺得你還是留下好了,但嘴巴就消停點,別瞎忙著惹上殺身之禍。」華逸給了再中肯不過的建議。
崔頤哼笑著,坐在案後,啟口,「進來。」
洪臨一推開門,正要說已將連管事帶到,卻被裡頭的零亂狼籍給嚇著。「二爺,裡頭刮了什麼風了?」
「唉,快入秋了,怪風多的是,有你稀奇著?」擺了擺手要洪臨退下,身後的連泰行隨即進房施禮。
「見過二爺。」
華逸懶懶地回頭望去,目光突地定住不動,眸色裡隱藏著太多複雜情緒,最終平淡無波地轉開眼。
只消一眼,崔頤便察覺他的古怪。「怎,你們見過面?」
「大概八百年前吧。」華逸輕哼了句,懶懶地倚在榻上。
崔頤無所謂的笑著,瞧連泰行也盯著華逸,沒好氣地道:「怎,你有八百年前的記憶不成?盯人的模樣還真像要認親似的,想唬誰?」
連泰行趕忙回神,堆起和氣生財的笑。「小的只是覺得像是在哪見過……二爺,這位是——」
「大管事,在下姓華。」華逸代崔頤設定了自個兒的身分。
崔頤無聲望去,那眼神像是在說:你要不要臉啊?大管事,你擔得起嗎?
華逸笑眯眼,像是無聲告訴他:你這種貨色都能當皇商了,我扮個大管事絕對比你還像回事。
崔頤笑得很邪,鬆動著筋骨,看似有意和他大幹一架。
可惜,華逸已經懶得理他,逕自招呼著連泰行。「連管事,說說看,你到底是打算怎麼設陷陷害金玉律,又是為什麼要陷害他。」
連泰行聞言,來到他面前,解釋著當年金玉律強押了他的未婚妻為妾,最終他的未婚妻死在金家後宅,為此他想方設法進入尹家商行,累積實力往上爬,所幸今年終於蒙二爺賞識,將他調進京城的織造場當管事,於是——
「我私下和金玉律有往來的狐群狗黨搭上了線,而後得到了金玉律的信任……我拿了尹家的招牌請戶部侍郎與金玉律見面,設了個局讓金玉律去採買各種大內所需的品項,好比入秋所需的棉布、藥材、紙筆、窗紗、薪炭等等,待他備足了,暫存在尹家私倉裡,待送進宮時,我再跟戶部侍郎合作,反咬他竊占了尹家的商貨,肯定能讓他被判入獄,家產充公。」
華逸靜靜地聽著,看著他陣底的恨意,對他的計畫不置可否,和崔頤交換了個眼神,便聽崔頤開口。
「你的未婚妻遭那混蛋糟蹋而死,你想復仇,我是無話可說,但問題是,你可有想過茲事體大?你為了要對付他,結果卻累及了我的姨子。」
這因果不正是如此?一個念頭的形成,一個動作的產生,看似是兩人之間的因與果,可事實上兩人為點而擴散出去的漣漪,是他倆無法意識到的,在未來的幾世裡會成為另一種因與果,是好是壞,得等到那當頭才能揭曉。
「二爺,全都是我的錯,是我思慮不周,如果我將金玉律的底子打探得再詳實些,就不會累及柳五姑娘。」
華逸托著腮,想起當年他要查慶護著千華走,但是查慶卻違背了他的意思,他猜想是因為查慶在權衡得失之後也認同了千華的作法,可殊不知結局不如他想像……他壓根沒想到結果會是雙輸。
而近千年前的糾葛,在近千年後形成了因果,究竟是誰要跟誰討?他已不在輪回和因果之中,卻依舊無法冷眼漠視。
「你何以確認戶部侍郎必定與你同謀?」華逸低聲問。
「華管事,我之所以會找上戶部侍郎,是因為我知道戶部侍郎曾經在金玉律開設的賭坊裡吃過悶虧,正苦無機會吐一口怨氣,再者舉著皇商的招牌,官員們巴結奉承都來不及了,又豈會不願意?」
「華逸,你的意思是——」崔頤見他似乎有意摻和。
「何時收網?」
連泰行聞言,喜出望外地道:「最遲入冬前。」
「太慢。」
「中秋前。」連泰行忙作出更動。
華逸垂睫思索片刻。「連管事,你這事我可以不管,由著你去做,但是你找個時間將金玉律約出,我有事要跟他談。」對付金玉律的事,就交給他們這些陷在因果裡的人自行解決,而他只想拿回柳堇的賣契。
「是,多謝華管事。」連泰行感激不盡地道。
「你先下去。」
連泰行忙不迭地應聲,腳步輕盈得像是邊走邊跳。
「華逸。」
「嗯?」
「你乾脆真的接下大管事好了。」
「……崔頤,當吃貨並不丟臉,丟臉的是你當吃貨還當得這麼理直氣壯。」華逸煞有其事地搖頭歎氣,彷佛光是待在這屋裡,他都覺得丟臉。
崔頤瞪著他,深吸口氣,正準備趁著四下無人教訓他時,就聽洪臨在外頭急聲稟報,「二爺,不好了,我們在青寧縣的人回報說,柳五姑娘的織造場被人給砸了。」
「人呢?」
「聽說只有看守織造場的莊戶受了傷。」
華逸詫道:「你派了眼線?」
「我正準備好好大幹一場,到我娘子面前邀功。」
「……讓你可以糕餅吃到吐?」真是宏願大志啊。
「華逸——」
華逸不耐地抬手打斷他未竟的話。「把連泰行找回來。」
「做什麼?」
華逸忍不住歎氣了,看他的目光像是看個沒救的孩子。
「我去你的,你拿我看待他人的目光看我?」到底知不知道他倆的道行差有多遠?他這個前輩是時候好好教導他了。
「連泰行不是管著尹家織造場?柳堇的織造場被砸,勢必會影響棉布出貨,你這腦袋……」對個沒救的人,他捨不得再數落他了。
「好你個華逸,你最好祈禱永遠沒有再求我的機會。」否則,他會讓他知道,得罪前輩比得罪前世情人還可怕。
華逸帶著連泰行前往青寧縣,一進柳莊,便先遇見時昊敏。
「華爺,你今兒個怎麼突然就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五姑娘氣的很。」時昊敏說時,忍不住小小抱怨著。
華逸無奈搖了搖頭,為什麼她身邊的男人就沒個好貨色?
「這位是——」時昊敏似乎也不是真要他解釋什麼,看著他身旁的清秀男子。
「這位是皇商尹家的商行管事,連管事,這位是柳五姑娘的帳房,姓時。」華逸隨意地介紹了下,便問:「柳五姑娘呢?」
「她在裡頭和幾個管事商談著。」
「因為織造場被砸一事?」
「欸……這消息傳開了?」
「可有報官?」
「報是報了,不過想逮到兇手,恐怕是比登天還難,如今織造場裡的器具全都壞了,採收的棉鈴倒還不急,可問題是蠶絲正等著紡綢,就怕會趕不上布莊收貨的期限。」時昊敏說著,濃眉不禁皺起。「五姑娘是有所防備的,她原以為對方會下手的是養蠶房,將蠶全都移了地方,就連棉坊都派人守著,可誰知道對方竟然是挑織造場下手。」
「……這兒五姑娘壓根沒防備?」華逸聽完,直覺得有異。
「也不能說沒防備,畢竟五姑娘向來是料事如神的,這兒是疏忽了點,但她說今兒個華爺必會上門,倒真是料准了。」
瞪著時昊敏一臉傻笑,華逸不敢相信自己竟被算計了。
她猜測金玉律必定不會死心,哪怕擄不回她,也要殺雞儆猴嚇嚇她,而她竟然順勢而為,故意挑選一處讓金玉律下手,藉此引得自己前來查探……原來,他的千華是個如此擅于心計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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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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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7 00:41:11
第十二章 柳五陷入險境(1)
「華逸。」
華逸抬眼,就見柳堇冷著眼淡笑著走來,他不禁垂眼苦笑了下。
「五姑娘,這位是尹家織造場的連管事,相信他能幫上不少忙。」華逸簡單介紹著,想著要怎麼脫身。
柳堇走近先朝連泰行微頷首,隨即便勾勾手指,讓身後的管事上前。「鎮山,跟連管事好生聊聊需要多少紡車和緹花機。」
後頭的管事應了聲,隨即迎向前來,帶著連泰行進廳裡詳談。
「既然連管事能幫得上忙,我也算是交了差。」瞧她那神情,彷佛早已猜到他會一起將打理尹家織造場的管事給帶來……料得可真准。
「交什麼差呢?」柳堇笑睇著他。
華逸瞅著她那莫名熟悉的笑,總覺得好像在誰身上見過。「五姑娘,我是奉尹二爺的命令帶著連管事來的,正要回去覆命。」
「覆什麼命呢?我家十三說,你和尹二爺是舊識,親如手足,哪裡用得到覆命這般卑微的用詞。」
華逸不禁想,也許他該走一趟尹府,問問柳芫到底揭了他多少的底,要不她今兒個的眼光瞧來,怎麼像是會吃人似的。
「不瞞五姑娘,在下正是在尹府當差的管事。」
「喔,妻兒呢?」
「不在京城。」
「喔?」
她的笑意教他頭皮發麻,直覺得這一世的她棘手的緊。
「五姑娘。」
莊子外頭傳來姑娘家的喚聲,華逸下意識地望去,眸色柔了起來,添了幾分心疼。那瞬間的眸色變化,並未逃過柳堇的眼。
「淨瑜,你爹還在忙著,不如先讓昊敏送你回織造場那兒,收拾一些還能使用的器具。」
「可是……」佐淨瑜有張白淨小臉,臉上有著恬柔笑意,此刻不禁面露為難。
「非常時刻,暫且就先別管男女之防了,好不。」柳堇無奈歎了口氣。
「嗯,就先這麼著,那就麻煩時帳房了。」
「佐姑娘不用多禮。」
見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柳堇才冷冷開口。「人都巳經走遠了,華爺。」
「他倆並不合適。」華逸突道。
柳堇揚起秀眉。「難不成她跟你就合適?」
「五姑娘,在下已娶妻……」
不等華逸將話說完,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拉向自己,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吻上他的唇。
華逸驀地瞪大眼,不敢相信她竟然親吻自己,而且——
一旁響起陣陣抽氣聲,他隨即將她推開,餘光瞥見廳裡的男人們適巧走出,目睹了這一幕。
柳堇笑眯眼,大方地對著眾人介紹。「他是我的男人,華逸。」
華逸抽緊下顎,難得地斂去笑意。
抬眼覷了華逸一眼,柳堇不禁垂眼低笑。
都幾天了,還能臭著臉不理她。有多久沒瞧見他發火了?記得唯一一次見他發火,好像是他誤以為範恩吻她時,她忖著笑著,笑意卻有些苦澀。
前世裡,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導致他們始終無法相守,可是今生,為何他依舊拒她於千里之外?
如果他不愛她,不要她,她也認了,可明明不是如此,他仍像前世那般,將她推往其他男人身邊。
到底為什麼?
馬車裡,坐在柳堇對面的華逸,狀似看著車窗外的景致,餘光卻是偷偷打量著她,瞧她笑著卻又沉了眉眼,猜不透她的心思也不想猜。
他只知道她搞砸了一切!
逃妾的身分就已經極難有所婚配,她竟還在眾人面前做出如此荒唐舉措。
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為何偏偏執著於他?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為何他總覺得她似乎是記得所有記憶?
想離她遠,點,可偏偏正值多事之秋,他不能不管她,省得她又出了什麼詭計卻反倒累了自己,就好比當年……要她逃的,她偏是不走!
惱著她,卻又氣著疏於防備的自己。
直到馬車停下,他們一前一後下了車,不用抬眼,他便感覺到有人對他指指點點。
這幾天跟著她東奔西跑,同乘一車再加上先前目擊的人四處散播第一手消息,導致他們所經之處,面首、男寵等等的字眼都在那些人的眼神裡交流著……真恨自己為何看得懂。
「齊大娘,今天進度如何?」柳堇收整心思,一進繡坊便問。
「昨兒個尹家連管事送來的紡車還不錯,料子紡得極細密,比之前的紡車還好用。」負責打理繡坊的齊大娘帶著她進裡頭查看進度。
華逸刻意走慢,見她進了內室,他乾脆在外頭繞繞,只可惜這兒的園子沒修整過,毫無美感可言,乏味得他都想歎息。
避開人群,他沿著圍牆繞向後院,卻突地聽見——
「看不出來五姑娘竟如此地浪,光天化日之下就揪個男人親吻……早知道她如此饑渴,我就天天到她面前晃著,說不準她就將我欽點上,從此以後,只要將她服侍得妥貼,我就再也不用幹什麼粗活了。」
華逸負手而立,垂斂的長睫掩去眸底的隱隱殺意。
「得了,就你這德性?聽人說五姑娘看上的男人可是尹家的大管事,人家長得可真所謂世間少有的美男子,你拿什麼去爭?」
「拿這呀。」
話落,一群男人哄堂大笑著。
華逸緩緩張眼,泛著殷紅的黑眸裹著十足殺意,腳步朝聲音來源走去,眼看著只要踏過轉角,就能教訓這些低俗粗鄙的男人。
「你們這群混蛋!」
一聲暴咆之後,響起的是男人們陣陣的哀嚎聲。
華逸停住了腳步,聽出爆粗口的男人正是時昊敏,聽著他又道——
「你們這群混蛋東西,也不想想你們能有差事求得溫飽,托的是誰的福,如今不過是因為謠傳就在這兒起哄,甚至敗壞五姑娘的清譽!」
「時帳房,這哪是敗壞來著?五姑娘可是逃妾,這事在咱們青寧縣裡有誰不知道,她又不是什麼黃花大姑娘了。」逃妾一事到底是誰傳開的早已經不可考,橫豎這是眾所皆知的事,談不上是秘密。
「逃妾又如何?因為是逃妾,所以就無清譽可言?就能任你們言語侮辱?隨便養只狗,都還懂得忠心顧家,你們倒是比狗還不如!」
「喂,時帳房你這話說得有些重了,敢情是你現在不得寵了,拿咱們出氣……」
話未完,響起的是殺豬般的慘叫聲,一旁有人勸架,有人看熱鬧。
華逸冷冷瞅著,雖說身手敏捷度差了些,但性子一樣如石頭般硬,不容黑白混淆,果真是定在魂魄裡的性格不易改。
這樣的男人,配得起她的。
過了一會,時昊敏怒氣衝衝地走過轉角,險些撞上華逸。「華爺怎會站在這兒?」他反應飛快地停住腳步,猜想他是否聽見了方才不堪入耳的話。
「五姑娘忙著,所以我到外頭走走。」不等時昊敏問話,他又道:「我想時候差不多了,要不一道走。」
「也好、也好。」時昊敏比了個請的動作。
華逸微頷首,與他並行著,狀似漫不經心地道:「不知道時帳房有婚配否?」
瞬地,時昊敏如臨大敵般地道:「華爺千萬別誤會,我和五姑娘之間再清白不過,我待她就像妹子,對她一點非分之想皆無。」
華逸懶懶睨他一眼。「時帳房想岔了,我和五姑娘之間並無私情。」
「可是五姑娘對華爺是一見傾心。」
華逸眉頭微皴了下,沒想到她連這事都跟他說……
時昊敏又接著道:「五姑娘是個好姑娘,她初到青甯縣時,這兒的人見她孤身一人,對她不聞不問,胡亂揣測她的出身,冷眼看著她栽著棉田,直到有一天,她的收成好,甚至栽什麼都能活時,一些人就靠過來,想從她身上學些竅門……雖然我不想這麼說,可青寧縣的人待她並不好,唯有利可圖時才會笑臉相待。」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他是不是搞錯狀況了?想要當說媒人的是自己不是他,犯不著跟自己提以往。
「五姑娘是外冷內熱的姑娘,不入她眼的,她是清冷不睬,入她眼的,嘴上雖不饒人,但她會一心一意地待那人好……華爺,你會看輕五姑娘逃妾的身分嗎?」
「不會。」華逸不假思索地道。
「那麼,不如就接受五姑娘吧,她呀,嘴巴硬,總說不喜旁人接近,柳莊裡就她一個,連個丫鬟婆子都不要,可事實上,她很孤單。」
「既然知道她孤單,為何你——」
「就盼華爺別再讓她孤單。」
華逸緩緩看向遠處,不禁想,看來腦袋靈活了不少,竟當起說客來了。
他要是真能與她相守,又何苦將她推給其他男人。
前世的他,受困於身分,受困於母妃之命,如今的他……早已無法再世為人,又怎能侵佔她的姻緣?
他不能牽動旁人的命運,後果不是他擔得起的。
時昊敏本想再說什麼,可瞧他一臉冷沉直朝繍坊前院走,只好閉上嘴跟著。
一進前院,就見本是低頭繡花的繡娘一個個都抬起頭,一雙眼全都含羞帶怯地瞅著華逸,有的壓根忘了自個兒已出閣,那目光實在是露骨得嚇人。
偷覷華逸一眼,他也不得不說華爺的皮相確實好,也莫怪五姑娘一見傾心。
華逸壓根不覺旁人的目光,直到聽見有人喚他,「華爺。」
就見佐淨瑜碎步來到他面前,朝他福了福身,隨即羞怯地垂著眼,道:「多謝華爺差人送來紡車和緹花機。」
「佐姑娘太客氣了。」華逸輕揚笑意道。
他知道織造場是柳堇和佐淨瑜的爹合作的,他幫的自然是柳堇而不會是她,但如果可以幫上她一點忙,他心裡的愧疚也會少一些,誰要他曾辜負了她。
「不過……」佐淨瑜有些難以啟齒,不禁轉向時昊敏求救。
那不需要言語的眉眼間交流,教華逸不禁輕呀了聲,什麼時候這兩個人竟搭上線了?這兩人之間怎會有姻緣出現?
「華爺,是這樣的,棉鈴即將要採收了,可這紡車有點不足……」時昊敏厚著臉皮將佐淨瑜的想法道出。
華逸看向他,再看向佐淨瑜,不禁輕搖著頭。
要是這兩人真是郎有情妹有意,他自然是不能壞人姻緣,可還有誰配得起他的千華?他得要上哪挑人選?沒有前世羈絆,沒有累世的擦身而過是蓄不起好姻緣的福分呀。
「華爺搖頭的意思是……」時昊敏不禁心往下沉。
華逸回神,正要解釋,卻見連泰行正巧從屋外走來。「連管事。」他抬手要時昊敏稍安勿躁,隨即走向連泰行。
「華管事,小的已經跟金爺約好時間了,就在今晚。」
華逸微露喜色,道:「正好,我跟你一道回城,晚一點你差人再準備一些紡車過來這兒。」話落,他將時昊敏招來,告知紡車的事,隨即便跟著連泰行走了,壓根沒瞧見柳堇就站在通廊瞅著。
她瞧見的是方才他對佐淨瑜的笑,瞧見的是他頭也不回的背影。
心,隱隱痛著,他卻不知道。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1:28
第十二章 柳五陷入險境(2)
在繡坊忙了一個下午,搭著馬車回柳莊後,她便讓車夫回去歇著,獨自進了不著燈的宅院。
天色漸暗,卻沒人替她點上燈火等待她歸來。
如果她肯,請個小廝丫鬟的,難嗎?可她就是不肯,不願讓不相干的人踏進她的屋子。如果沒人願意心甘情願地進她的屋子,她寧可獨自一人。
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才剛踏進屋子裡,敏銳地察覺屋裡有異狀,正要退出時卻已來不及,她已被人給擒住。
「混蛋東西,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擄人嗎!」
「只要柳姨娘乖一點,咱們是不會動粗的。」說著,抓著她的男人往她嘴裡塞了布,往她脖子一敲,她失去了意識,另一個人俐落地綑綁著她,隨即將她扛上肩,眨眼消失在即將暗下的天色裡。
馬車停在城南一帶的銷金窩前,華逸跟著連泰行進了青樓,不一會兒就讓人給帶上了三樓的雅房。
門板推開,俗豔的香味撲鼻而來,華逸不著溫度的陣眨也不眨地盯著坐在席上的金玉律,瞧見隨侍在身後的男人便是那天前去擄柳堇,教他給攔下的男人。
那男人隨即向前一步,在金玉律耳邊低喃了句。
金玉律從頭到尾神情未變,咧開大大的笑意,起身迎接兩人。
「連管事,這位就是你說的華大管事了?」金玉律朝連泰行微頷首,隨即將注意力擺在華逸身上。「幸會,華大管事。」
「幸會。」華逸陣色深沉地道。
金玉律一副不察他散發出的敵意,逕自吹捧著。「曾經我以為這天底下是難再出現相貌在我之上的人,如今見了華大管事才知道,原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華逸輕揚笑意,沒搭腔。反倒是連泰行堆起笑臉應承著。
「是啊,咱們華大管事的相貌絕對是世間少有的俊美,想我當初見到他時,還瞧得轉不開眼了。」
「確實是龍章鳳姿,人上之人。」
華逸充耳不聞,逕自坐下。
金玉律倒也不在意,請連泰行入坐後,開門見山地問:「不知道華大管事要連管事聯繫我,所為何事?」使了個眼色,讓站牆邊一列的花娘趕緊入席伺候。
華逸嫌惡地抬手示意花娘退下,隨即道:「金爺,特地要連管事聯繫,其實是奉二爺的意思前來,這事簡單,只要金爺點頭,往後皇商尹家就是金家的靠山。」來的路上,連泰行已經將計畫的進度一併稟報。
「究竟是什麼事?」
「金爺該是知道青甯縣的柳五姑娘乃是咱們家二爺的五姨子。」華逸頓了頓,看向金玉律身後的男子。「金爺的隨侍在前些日子叨擾了柳五姑娘,尹二夫人知情了,吹吹枕頭風,二爺便讓我來處理這事。」
金玉律聞言,佯裝不解地道:「二爺是不是有些誤會了?柳五是在下的妾,在下思念得緊,才讓人去將她給請回罷了,怎說是叨擾?」
「既是金爺的妾,為何她會獨自待在青寧縣?」
「這裡頭有諸多原因,簡單來說——」
「金爺,這些說詞咱們二爺不想聽,今日特地見金爺一面,想問的便是……願不願意將賣契交出?」華逸懶聲打斷他的話。
金玉律微揚濃眉,笑意真誠地道:「雖說是無媒無聘,柳五進了我金家的門,與我有了夫妻之實……」
碰的一聲,黑檀方形矮幾從中斷裂,桌上的杯盤破的破,裂的裂,湯湯水水灑了金玉律一身。
金玉律緩緩抬眼,笑意在唇角緩緩地擴散。「華大管事,這是怎麼了?」原來,是他看上了柳堇,而非尹二爺之意啊。
「金爺,如果今兒個無法交出柳堇的賣契,那麼,就當兩家的生意從沒談過。」華逸話落,隨即起身。
他這一說,別說金玉律愣住,連泰行也跟著沉不住氣,就怕華逸壞了他佈局已久的計畫。
金玉律噙笑打圓場道:「華大管事,要是買賣作廢,尹二爺得賠我不少銀兩的。」
「你以為尹家賠不起?」華逸瞧也不瞧他一眼,逕自往外走。「連管事,那筆生意作廢,從此以後,尹家旗下的商家不與金家有任何往來。」
連泰行追上前想要勸他打消念頭,可金玉律動作更快,一把拉住了華逸,豈料卻被華逸隨意一甩,身形不穩地連退數步,要不是他的隨從機靈扶住,恐怕要跌得難看。
「華大管事,賣契可以給的,只要華大管事說一聲,我可以馬上就給。」就怕華逸踏出門便再無轉圜餘地,金玉律急得放聲喊著。
華逸冷冷回頭。「馬上。」
「是,我馬上回府去拿,還請華大管事稍候片刻。」
「多久?」
連泰行見狀,忙道:「華大管事,金爺家住城南,就在隔壁街而已,很快的。」
華逸不耐地擺了擺手,連泰行便要金玉律先回府一趟,待花娘連金玉律一干人離去後,連泰行才道:「華大管事,小不忍則亂大謀,像金玉律這種人,就得要讓他接受律法審判,千萬別髒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他絕無看錯,華逸眸底的冷意,像是隱忍殺氣,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失手將金玉律給殺了。
「我也這麼想。」所以,他一直壓抑著。
他身為地府文判,深知不能也不該插手陽間生死,他不想為了那種雜碎累得自己反受審判。因為,他的千華在這裡,這一次,他真的能用他的眼看著千華在這片天地裡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世呢,光想著等待了近千年才與她相逢,他怎能因為那種雜碎少上一天?
金玉律氣急敗壞地回到金宅,直接進了主屋寢房。
房裡點著燭火,而他的床上正躺著柳堇。他笑睇著柳堇,大手撫上她露在裙外的腳,那凝脂般的肌膚,他怎捨得放她走。
要賣契?可以,但得等他嘗過她的味道!
占了她的清白,她就是他金家的人,看誰還敢要她!那個叫華逸的分明是瞧上她了,可他偏是不給!柳堇是尹二爺的姨姊,有了柳堇,他往後自能得到尹二爺的相助,這絕佳的機會他怎可能放過?
華逸想跟他鬥?門兒都沒有!
不過是尹二爺身邊的一條狗而已,以為得到尹二爺信任,身分就高人一等?
大手緩緩地滑入柳堇的裙底,她幽然轉醒,初醒時還有些疑惑,一感到有人撫摸著她,隨即瞪大眼,想要張口咒駡,卻發現嘴裡竟被塞了布,雙手被綑綁著。
「醒了?也好,多點興味。」金玉律說著,已經動手褪去自己的褲子。
柳堇見狀,死命縮起腿坐起身,然而他卻輕而易舉地拉過她的腳,翻起她的裙,置身在她腿間。
她瞠圓了水眸,雙腳不斷地踢蹬著他,將他逼開了一點距離,她抬手拉掉塞在嘴裡的布,怒聲吼道:「金玉律,你要是敢碰我,我就要你金家陪葬!」
「好啊,等我得到你之後,我再來看看你要怎麼讓我金家陪葬!」金玉律耍起兇狠,將她拖到面前,硬是將她壓在身下。
「不要!救命、救命啊!」
「叫啊,你愈是叫,我就愈帶勁!」
柳堇倔強地不讓恐懼的淚水滑落,她咬了咬牙,與其讓這禽獸得到她,她寧可死!
可是,華逸……她想再見他一面……華逸……
華逸猛地抬眼,環顧四周。
「怎麼了?」連泰行見他眸色戒備,像是要出什麼大事,不禁看向窗外。
華逸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邊,低問著:「金宅在哪?」她遠在青寧縣,他不可能聽見她的聲音,可偏偏她的聲音是恁地清楚,彷佛就在耳邊低泣著,不安在他的胸口爆開,一如當年他離開京城時的恐慌。
「就在那兒,就在隔壁條街而已。」連泰行指著隔壁條街。
華逸望去,卻瞧見鬼差驀地出現在金宅上方。
他的指一彈,一把燃著火焰般的筆浮在半空中,然而卻沒有浮現任何時辰和姓名。身為地府文判,文判筆會告知他逃魂姓名和三日內的死亡名單,要是文判筆無動靜,為何會有鬼差出現在金宅?
思索了下,他決定走一趟金宅。「連管事,我先走一步。」話落,他轉身出房,才走兩步,身形如煙地消失。
「華大管事,你不等了嗎?」連泰行追出房門,已不見他的蹤影,不禁左看右探了下。「動作這麼快?」
華逸瞬地出現在鬼差面前,鬼差一見他便伏下身。「見過文判。」
「今晚無人亡故,你為何出現在此?」
鬼差抬起灰蒙難辨五官的臉,道:「這是命定外的亡故名單。」
「喔?」命定外的亡故名單和命定外的複生名單,百年內總是會出現個一兩回,確實是不需要太過大驚小怪。
既是如此,他打算直接去跟金玉律拿賣契,正瞅著主屋在哪,卻見鬼差快他一步朝主屋方向而去。
「亡故之人姓氏?」他隨口問著,真希望聽見的是金玉律的名字。
「柳氏,堇。」
華逸頓住腳步,瞅他一眼,隨即怒聲道:「給我退下!」他飛速向前,身形如煙般消失的瞬間,身影已經出現在主屋寢房裡,眼見金玉律置身在她腿間,而床上的她彷佛……彷佛……
「不!」華逸怒吼了聲,床上的金玉律像被一道無形的氣勁給拽到床下,痛得他哀嚎不已。
華逸向前拉過被子裹住柳堇的身子,就見她淚流滿面,臉色蒼白,杏眼圓瞠著,彷佛沒了呼吸,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瞧見當年遭他斬首後的華千華……怎麼可能,毫無預警的,她怎會成了命定之外的亡故名單?
「千華……」他啞聲喚著,不知所措地撫著她的頰,撫著她逐漸冰冷的四肢,突地發覺她尚有微弱的脈息,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傾前吻上她的唇,將她體內的毒吮出,確定她的脈息稍穩下來,他才緊緊地將她擁入懷裡。
天啊,他以為自己又鑄成大錯了……
「金爺,你是怎麼了?」外頭有隨從急問著。
華逸側眼瞅著正抓著桌邊起身的金玉律,身影如風地刮到他的面前,一把攫住他的喉頭,在他耳邊啞聲低喃,「賣契在哪?」
金玉律驀地瞪大眼,左看右看,壓根不見人影,可是那聲音卻是近在耳邊,而且異常的熟悉。
「在哪?」那嗓音是用盡全力壓抑著。
金玉律驚愕地說不出話,而掐在喉間的力道卻是逐漸加重,他下意識地抓著喉間,卻是什麼都沒抓著,偏偏他的喉頭真是被人掐住似的。
「……在哪?」華逸的陣色殷紅,眼看著長指快要掐進他的喉頭裡。「快,我沒有耐性了!」
他不能殺他,但……他無法保證自己還有多少理智。
金玉律被掐得早已說不出話,血水沿著唇角不斷地滑落,最終只能用手指向多寶格旁的五斗櫃,隨即雙眼一翻,雙手無力地垂下。
華逸將他一拋,長指輕勾,五斗櫃所有的抽屜全都飛出,他手一掮,任其擱在裡頭的各式買賣契四飛,最終將其中一張抓在手中,回頭便將柳堇輕柔抱起,旋身消失不見。
「柳九!」
睡夢中,那壓抑的叫喚教柳九瞬間張眼,睡在身側的夫君花世澤已經俐落起身,抽出床楣上的劍。
柳九從花世澤身後望去,驚見華逸手上抱著……
「五姊?!書生,五姊發生什麼事了?」她急著要跳下床,卻被花世澤一把拉住,回頭用被子緊裹住,她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中衣。
「用金銀花、甘草、黑豆和當歸煮解毒湯。」
「……五姊中毒了?」
「我先送她到客房,你趕緊過來。」話落,他無聲無息地抱著柳堇穿牆而過。
待他一走,柳九二話不說地跳下床,快速地穿戴好,喚著貼身丫鬟去煮解毒湯,正要到客房查看柳堇的狀況,她家相公也已穿戴好,持劍護行。
柳九苦笑了下,已經無暇勸她家相公,她只盼五姊能無事。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1:44
第十三章 不再離開了(1)
一進客房,就見華逸正在替柳堇診脈,她不禁錯愕地打量著他。
「解毒湯裡有無加當歸?」他低問著。
「解毒湯不用當歸的。」
華逸冷睨她一眼。「要你加就加,她中的是斷腸草的毒,只剩一息,代表毒已歸經,惡血得除盡,不加當歸要加什麼?」
柳九愣愣地看著他。「書生,你懂醫?」
「我懂藥性。」他收回了手,輕籲口氣。「還好趕上了,她身上的毒除了大半,只要好好調養應該就沒事。」
柳九看他一眼,瞧他沒意思離開床頭的位置,只好乖乖地繞到一旁,診著柳堇的脈,發現脈是弱澀,但毒症沒有那麼明顯,趕緊到外頭喚來丫鬟去廚房通知解毒湯要多加八錢的當歸。
「我無意打擾你們夫妻倆,解毒湯有人準備即可,你們可以回去歇著……叫你家相公把劍收起來,我如果真要你的命,他拿什麼擋都沒用的。」華逸沒好氣地瞪著站在一步外的花世澤。
柳九嘿嘿乾笑,拉著花世澤到一旁勸說著,可是好說歹說,花世澤就是不回房,她也只能由著他了。
「書生,你還沒跟我說,為什麼我五姊會中毒,是誰對她下毒?」柳九乾脆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
「她自己下的毒。」
「咦?」柳九眨了眨眼,瞧他一臉認真,她卻是狐疑得緊。「不可能,好端端的,五姊為何要服毒?」
華逸閉了閉眼。「因為金玉律擄走了她,想要強行與她……她性子剛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所以才會出此下策。」他拉起柳堇的手,給柳九看她指上戴的戒指,翻開鑲嵌的座台,底下恰好能放顆小毒藥。
「金玉律!」柳九怒不可遏地罵了聲,隨即道:「侯爺,想個法子取回五姊的賣契,絕不能讓五姊再落進那種衣冠禽獸手中。」
花世澤尚未吭聲,華逸便淡聲道:「賣契在我手上。」
「真的?你買回來的?」用什麼買呀?
「我通常都用搶的,用買的太麻煩了。」
「可是你今日搶來,要是明日他……」
「不會。」
對上華逸那再陰冷不過的笑臉,柳九很認同地點點頭,雖然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整治金玉律的,但是肯定是來陰的,不讓金玉律大病一場都難。
「書生,真是多謝你了,要不是有你,五姊今兒個可真的是命懸一線了。」柳九朝他福了福身。
「順手罷了。」
「是說,你怎麼知道五姊中的是斷腸草?」
「你沒瞧見她的寢房前種的是紫董?」
「……又沒開花,怎會知道是紫堇?」
「看葉子紋理,你這一點不如柳堇。」
「咱們姊妹各有所長,我擅針灸,十三擅食療,五姊擅藥性栽藥材……可是你怎會那麼厲害,光看紋理就知道是什麼花?不對……五姊為什麼要在寢房前種毒花?該不會除了紫堇以外還有別的?」
「多了,她在後院還種了曼陀羅、古鉤藤、魚燈草、醉馬草……她肯定也煉了不少毒藥以防不時之需。」他無法進她的房,所以不清楚那些毒藥她是擱在哪。
「五姊真是的。」柳九不舍地皺起眉,心想她獨自待在青寧縣的莊子裡,又不請個小廝丫鬟,反倒種些毒花毒草防身,真的是……無奈歎口氣,一抬眼正巧瞧見華逸替自家五姊收攏髮絲,那擔憂眸色,輕柔舉措,他這是……
忍不住的,她回頭看了她家相公一眼,兩人無聲交流著,默默達成共識。可這共識卻教她愁了臉,直覺得這狀況棘手得教她不知道該如何善後。
不一會,適巧丫鬟端來了解毒湯,她正要接過手,華逸橫過手搶先她一步,吹涼湯藥後,單手將柳堇摟起,小心翼翼地喂著她喝下解毒湯。
這一幕看得柳九爆起滿身雞皮疙瘩,渾身不自在的很。
她已經有了個武判妹婿,實在不想再有個文判姊夫啊!
「書生,這兒交給我,你到另一頭的客房歇著吧。」待他將湯藥喂完,柳九端起笑臉,準備卡進他的位置。
不管怎樣,都不能讓她家五姊隨便跟男人太親密。
華逸瞧著她,突地笑眯眼,「侯爺,夜深了,將尊夫人帶回去吧。」
柳九正要和他論理,豈料她家相公竟將她一把拉起。「侯爺,你等等,五姊……不能讓五姊跟他單獨一起,侯爺你聽我說,你……」
聽著柳九的哀求聲漸遠,華逸替柳堇將發收攏好,躺在她的身側,看著她的睡臉,帶著幾分情怯地將她摟進懷裡。
為何要教他這般掛心?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教她跳脫因果……
就在天色未亮欲亮時,懷裡的人突地顫傈了起來,閉目養神中的他張眼查看,瞧她氣色並無不對勁,然眉眼深鎖,像是被困在夢魘裡,正欲將她喚醒,便見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裡滑落。
「四哥……四哥……」她像個手足無措的小姑娘,發出細微破碎的求救聲。「四哥……救我……」
他喉頭緊縮了下,將她摟進懷裡。「千華,不哭……四哥在這兒呢。」果然,該消除的記憶壓根沒消除。
她就是這個樣,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是同樣的性情,可如此要強的烈性姑娘竟會在睡夢中哭成淚人兒……該死的金玉律,他要如何淩遲他才好?
竟敢如此傷害他最疼愛的女人,他非得想個法子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四哥……不要離開我了……不要再走了……」
華逸輕籲口氣,抹去她不斷滑落的淚,聽著她依舊破碎的央求,久久,他才啞聲道:「好。」
就這樣吧,既然找不到能匹配她的男人,既然她是如此執意的要自己,那麼就讓他守著她這一世吧。
就在他應聲的瞬間,她驀地張開眼,那神色有些恍惚,看似清醒,實則尚未清醒。
「真的?」她笑問著,豆大的淚水滑落。
華逸直瞅著她笑中帶淚的臉龐,噙笑應著。「嗯。」
她喜笑顏開地撲進他的懷裡,就像以往那般親密地偎著他,但下一刻,男人的臂膀和胸膛又教她莫名生出恐懼,一把將他推開。
她偏著頭,像是無法理解,華逸卻看穿了哪怕尚未清醒的她,骨子裡已被鏤下恐懼的烙印,不想加深她的不安,他隨即坐起身,想要退開一些,她卻急忙抓著他的袖角。
「四哥……不是、不是……你不要走,不要又抽開手。」說著,淚水在泛紅的杏眼裡打轉。
見她彷佛將記憶全都混在一塊,華逸無奈地歎口氣,坐在床頭邊,噙笑道:「沒事,四哥只是想坐著,沒要走的。」
「真的?」
「真的。」聽她那再卑微不過的請求,他的心發狠地痛。「你再睡一會,四哥跟你保證,當你睡醒時,四哥定會在你身旁,而這一次四哥不會再離開你,絕對不會。」
她笑眯了眼,淚水不斷地滾落,她胡亂抹去,笑得傻氣地揪著他的袖角。
「再睡一會。」他暖聲哄著。
她難得順從地合上眼,哪怕已入睡,手依舊抓得死緊。
華逸直睇著她的睡臉,思忖著,待她清醒後,她的記憶是否會混亂……在她的記憶裡,她到底記不記得,是他殺了她?
一大早,當柳九偷偷推開客房門縫偷覷時,瞧見的就是華逸倚在床頭,而柳堇似乎還未清醒。
該不該進去?
「柳九,何時也跟人學會偷窺了?」華逸懶懶睨去。
「誰偷窺來著?」柳九乾脆大大方方地進了房。「五姊狀況如何?」
「脈息頗穩。」
柳九打量著柳堇的氣色,和昨晚相比,確實是好上許多。「書生,你守著我五姊一晚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我也想,可是……」華逸說著,眼光往下一轉。
柳九順著目光望去,輕抽口氣。「五姊……嗯,我扯扯看。」唉,五姊是因為昨兒個險些遭人輕薄,所以心生恐懼地拉著書生不放嗎?
不管是不是如她臆測,五姊這樣抓著人總是不妥,她試著要扳動柳堇的指,卻發現她抓得死緊,就連指頭關節都泛白……到底是有多害怕,才會教她連入睡了還不鬆手?
正試著再使點勁,余光瞥見柳堇張開了眼。
「五姊,你醒了,可有覺得哪裡不適?」
柳堇皺眉眨了眨眼,低聲道:「太吵了。」
柳九可憐兮兮地垂下頭,瞥見柳堇的手還是抓著他不放……
「你怎麼跑來了?」柳堇疲憊地閉上眼,思索著柳九怎會跑到她這兒,驀地想起昨兒個有人闖入她的柳莊將她擄走,就在她清醒後,金玉律出現了……她張眼,陣底瞬間佈滿驚恐。
昨兒個,她遭他給壞了清白了嗎?
她記得自己對他一陣踢踹,心知逃不了,所以趁著他退開時,取出藏在戒指內的毒藥咽下……
「沒事,什麼事都沒發生。」
熟悉的嗓音兜頭落下,她愣愣抬眼,沒想到他竟也在這兒……
「五姊,昨兒個是書生將你帶來侯府的。」柳九小聲喃道,不敢說得太多,就怕再引起她的恐懼。
剛剛那瞬間,五姊陣底的驚懼她瞧見了。
「我……」柳堇噴著聲,不知該怎麼問出口。
他瞧見了嗎?瞧見那個畜牲要怎麼糟蹋她了?
「千鈞一髮之際,我將你完好如初地帶走。」華逸一字一句,沉而清楚。
所以,她並沒有被糟蹋?籲了口氣,她坐起身子想跟他道謝,卻見他眸色僵硬地別開臉。
正疑惑時,柳九向前,快手拉起被子遮住她敞露的抹胸。
柳堇低頭一看,想起昨晚那畜牲的齷齪行徑,恐懼地緊揪著衣襟。
「柳九,差人去備點熱水讓她淨身吧。」華逸啞聲吩咐著。
「喔,好,是說,你要不要先離開?」這狀況很糟,真的!他肯定是瞧見了,雖然他很君子的調開視線,可他一定是瞧見了!
華逸輕咳了聲起身,袖角卻被扯了下,他回頭望去,發現柳堇竟還揪著袖角不放,不禁笑得無奈。
「五姊,放手。」柳九小聲說著。
柳堇猶豫了下,問:「你不會走吧?」
「不會。」
「真的?」他總不說實話,總是騙她。
華逸笑得苦澀極了。「真的,昨兒個我就答應你了。」
「昨兒個?」她沒有印象。
「五姊,不管怎樣,還是先泡個藥浴吧。」柳九一見柳堇看華逸的眼神就頭皮發麻,只怕那是幾百匹馬都拉不回頭的。「書生,你先到外頭吧。」
柳堇瞅著被自己抓縐的袖角,突問:「為何你讓人喚你書生,不讓人知曉你的本名?」
柳九和十三都是稱他為書生,而不喚他真名。
華逸噙著輕淺笑意。「因為,那個教我疼入心坎裡的姑娘總說,我不像個將軍,像個書生。」
柳堇瞠圓眼,沒想到謎底竟是如此,就在她錯愕的當下,他抽身離去。
「你不准走遠,一會兒我就要見到你,你聽見了沒有!」她喊道。
柳九瞪大眼,不敢相信她的姊姊竟對個男人如此狂妄命令著,她怎能以為她可以控制書生?他是地府文判啊!
「遵命。」
豈料,華逸回頭朝柳堇一笑後徐步離去。
柳九徹底傻了眼,好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1:57
第十三章 不再離開了(2)
華逸一走到房外,就見威鎮侯府的正主子守在外頭,儘管不再如以往每每見到他就想置他於死地,但還是冷沉戒備著。
「百年裡,總會出現一兩回命定之外的亡故者和命定之外的複生者,通常,不管是因何故而複生,複生就是複生了,哪怕是閻王也不得插手生死。」華逸噙著笑,狀似自言自語般。
花世澤神色不變地瞅著他,只因自己的妻子當年便是經他之手借屍還魂,偏偏他一直出現在妻子身邊,就怕轉眼便將妻子帶走,教自己怎麼也放心不下。
「說不準改天還會變成親家呢。」華逸朝他笑眯眼道。
這沒頭沒腦的話,華逸壓根不在乎花世澤究竟聽懂了沒,他只是不怎麼忍心讓花世澤日夜提心吊膽地過完這一世。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花世澤突道。
華逸微詫地看向他,勾起壞壞的笑。「他日若有需要時,我會開口的。」他雖自認有能力保護柳堇,但有時能得花世澤這種有權有勢的人相助,更是如虎添翼,他絕對不會拒絕。「到亭子裡喝杯茶。」花世澤指著前頭園子裡的涼亭。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反正泡個藥浴也得費上一點時間。
兩人在亭子裡無聲喝著茶,誰也沒有先開口,華逸看著園子美景,想起當初他之所以上陽間就厚著臉皮到威鎮侯府借宿,為的便是威鎮侯府的處處美景,四季皆有花草盛放。
看著美景喝著茶,直到天色大亮,華逸掂算著柳堇泡藥浴該是泡好了,正打算到客房瞧瞧,適巧見侯府總管到來。
「侯爺,柳五姑娘的帳房來了,詢問柳五姑娘是否在此。」
花世澤淺啜了口茶,看了華逸一眼。
華逸笑眯眼道:「煩請總管帶他進來吧。」他猜,許是時昊敏昨兒個帶膳食到柳莊,發覺她不在柳莊,一早便找上侯府。
總管點頭離去,一會兒便將時昊敏帶來。
「華爺,既然你在這兒的話,五姑娘應該也是在這兒。」時昊敏一見到華逸,高懸的心總算能放下。
「是啊,沒能告知你一聲,害你白跑這一趟。」
「這倒不打緊,反正今兒個本來就要進城將一些絲綢交給布莊。」時昊敏說著,又問:「五姑娘呢?」
「和她妹子敘舊呢。」華逸說著,隨即起身朝花世澤施禮。「侯爺,我去瞧瞧。」
花世澤擺了擺手,時昊敏見狀趕緊朝花世澤作揖,這一低頭,適巧見有張紙掉在華逸方才坐的地方。
「華爺,這是你的東西嗎?」他拾起問。
華逸正要接過手,瞧見總管又拖著老命跑來。「爺,外頭有個姓連的男子說是皇商的商行管事,要找華爺。」總管說著,疑惑著到底誰是華爺。
花世澤天生寡言,又看了華逸一眼。
華逸朝著總管揚笑道:「老總管,我就是華爺,我跟你去見他吧。」他想,昨兒個什麼也沒來得及跟連泰行說,說不準他自個兒等不及便上了金府,發現了什麼才又急著來找他。
不管怎樣,連泰行手上必定有第一手消息,他正好可以和連泰行擬定怎麼將金玉律往死裡整的法子。
「華爺,你的紙……」見華逸要走,時昊敏忙喊道。
「昊敏,先幫我收著。」走了幾步又回頭道:「你給我記住,你的腦袋能掉,那張紙絕不能掉。」
「喔。」時昊敏沒將紙灘開,直接塞進胸口裡,確保不會不見。
頓時,就只剩下他和威鎮侯爺兩人,他突地感到不自在,想要走嘛,又怎好在人家府邸裡胡亂走,可不走嘛……無話可聊,真是說不出的悶。
「本侯爺帶你去見五姑娘。」花世澤起身道。
「多謝侯爺。」
時昊敏忙不迭謝著,跟緊花世澤的腳步,來到一處客房前。
花世澤詢問守在房門口的丫鬟,隨即差人傳話。
一會兒便見柳堇踏出房門,見到時昊敏不禁問:「怎麼跑來了?」
「還說呢,五姑娘昨兒個不見人影,我瞧寢房前掉了根扁擔,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想進城,偏偏城門已關,只好等到早上才進城……方才見了華爺,華爺說你是進侯府跟妹子敘舊,怎麼不告知我一聲,害我以為發生什麼事了。」時昊敏一見她,忍不住地抱怨起來。
柳堇心想華逸不想將昨晚的事鬧到眾人皆知,她當然也不會傻得說出口。「華爺呢,他怎麼沒跟你一道來?」
「方才聽侯府總管說連管事找他,他走得可急了。」
柳堇不禁懷疑他真是當起尹府管事了,其實,她能養他的,與其當尹二爺的管事,倒不如幫她。
「既然知道五姑娘沒事,那麼我就將昨兒個弄好的三十匹絲綢先送到錦秀布莊。」時昊敏說著,像想到什麼,又問:「五姑娘一會要回青寧縣嗎?如果時間上趕得及,我回頭再來載五姑娘和華爺。」
「那倒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她聽柳九說,她差人通知了十三,沒見到十三,她也捨不得太早回青寧縣,畢竟都進城了。
時昊敏點點頭,正要走時,往後腦勺一拍。「對了,這是方才華爺要我先收妥的東西,我不如就交給五姑娘,省得上布莊弄掉了可就不好。」
柳堇灘開一瞧,驚見是自己的賣契,愣了下,神色為之狠厲起來,「他交給你的?」
「不是,是他掉了,我方巧拾起,他急著要見連管事,要我先收妥,還說我腦袋能掉,可這張紙絕對不能掉。」
「……他有說回頭找你拿?」
「沒,但這是華爺掉的,自然是要還給他,不是嗎?」時昊敏狐疑地問著,見她眸色越發狠戾,教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柳堇沒吭聲,將賣契收妥後才道:「去忙吧。」
時昊敏不解地搖頭晃腦離去,柳堇隨即進房要柳九差人去把華逸給找回來。
「五姊,你的臉色不太好,是怎麼啦?」
「沒事,一會他人到了,你們全都退下,別靠近這兒。」
「……五姊,雖然你的毒已經解了,但不能動氣動怒大喜大悲,這道理你該是清楚的吧。」她很擔心啊,五姊那表情好像要找誰拼命似的。
到底又怎麼了?之前不是還表現得很濃情蜜意來著?
進了房,瞧柳堇氣色不錯地坐在桌邊喝茶,華逸淺噙笑意走近。「怎了,還讓柳九特地差人找我?你十三妹在外頭等著探病呢。」
「坐。」
華逸目光落在她纖手指去之處,頗富興味地坐下。「五姑娘有何吩咐?」既然他家的千華這麼有興趣當個大當家的,他當個小管事謹遵吩咐也不是不行。
可偏偏他這麼回話卻像一根軟刺紮進了柳堇的心坎裡,連給他斟杯茶的功夫都省了。「我問你,你究竟打算拿我如何?」她不是個扭捏的小姑娘,也不跟他玩迂回暗示那一套,直接開門見山比較痛快。
華逸揚起濃眉,一時揣度不出她的心思,只能反問,「五姑娘意下如何呢?」
在她泡藥浴之前,他以為兩人已達成共識,可如今看來,她似乎是不懂他的暗示,抑或者是她有其他打算。
柳堇眯眼瞪去。「華逸……為何你總是如此?」事到如今,竟敢問她意下如何……虧她還以為之前的交談間,他已經允諾了她,如今看來,他不過是虛應她罷了!
「我又是如何了?」華逸一頭霧水地笑著。
怎麼他一點頭緒都沒有?敢情是趁著泡藥浴時,柳九跟她說了什麼?揭他底細嗎……啊,說了他是地府文判,和崔頤一樣無法留下子嗣?也是,要是跟了他,她這輩子就無法有子嗣了,那一家三口的美夢永無成真的一天。
「還裝傻?」柳堇氣得拍桌站起。
華逸苦笑了聲。「沒裝傻,我知道是我太過一廂情願,你要是不願意,我也無話可說,就當我從沒提起吧。」
是他會錯意,以為她是需要他的,非要他不可的,他才會幾經糾結允許自己留在她身邊,豈料卻忘了問她,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見他起身要走,柳堇二話不說地拽住他,將他給壓上了床。
「你以為一句你太過一廂情願,我就會原諒你?!」柳堇將他強壓在床上,惱聲晦哮著。
竟然又想將她推給其他男人……他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前世裡,他們受困於無法更改的身分,而這一世,他們明明可以相守的,然而他還是不要她……以為她會就此受挫,天天以淚洗面成全他?
別傻了,她柳堇向來就是個要強好勝的,豈可能放過他!
華逸濃眉微皺著,惱意跟著迸現。「要不你打算如何呢?要我認錯不成!」
「對,你至少應該跟我道歉,跟我發誓,你以後不會再如此對我!」依他的個性,有一就有二,甚至是無三不成禮,她要是不趁現在跟他說個明白,天曉得幾日之後他是不是又把她往他處推。
華逸笑了聲,滿臉不可思議。「……我沒有錯,如何認錯?」愛她是錯嗎?愛上她從來不是錯,她不能要求他認錯!
「你竟然不認錯!」
「就不認錯,你能拿我如何?」
柳堇氣得青筋在額際顫跳著,壓在他肩頭上的手緊握成拳,眼看著滔天怒焰即將沖天,她卻突地勾笑。
「是啊,我能如何?我能強了你!」
「……嗄?」
就在華逸思緒混亂之際,衣襟硬是被柳堇給扯開,而且一把拉開了中衣,雙手撫向他的胸膛,扯下他掛在頸上近千年的錦囊後,雙手往下而去……
等等,這是怎麼一回事?
華逸還沒能理出個頭,門板突地被推開,伴隨著柳九勸和的聲音,「五姊,跟你說了不能動怒,你……哇啊……」柳九被眼前的情景給嚇得發出尖叫聲,二話不說地回頭搗住柳芫的雙眼。
「五姊,你到底在做什麼?」柳九哀叫著。從她這角度看去,很像是五姊對書生霸王硬上弓啊……
「你們兩個進來做什麼,還不出去!」柳堇俏顏緋紅地吼道。
柳芫不解地拉下柳九的手,一瞥見她家五姊正坐在個男人身上,羞得趕忙再拉起柳九的手遮眼。
「五姊,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家五姊為何如此凶性大發,甚至將男人給壓在身下……等等,那個人是不是書生?忍不住再拉下柳九的手,果真瞧見被壓在底下,半裸著上身的男人真的是書生。「完蛋,九姊,我不小心看見了,怎麼辦……」
嗚嗚,她怎能看她相公以外的男人身軀啊!
「噓,別張揚,我也看見了。」嗚嗚,她一進門就看見了。「咱們當沒事發生,否則書生會被殺的。」
「誰敢殺我的男人!誰要你們無故闖進我的房裡……你們兩個還不出去!」柳堇整張臉紅得像是燙傷似的。
「還不是五姊害的,剛剛一直暴怒吼著,咱們擔心啊!」
「對呀,心想五姊怎會對著書生吼,咱們才會進來查看的,可誰知道……五姊,天底下沒有姑娘家強男人的,回頭是岸啊。」柳芫祭出柔性勸導。
「怎,誰說只有男人能強姑娘家?我偏要強了他,就要他負責,看他還敢逃到哪去,再逃,我就跟他拼了!」柳堇雙眼泛紅著,瞪視著正嚴重走神中的華逸,怒火中燒的她二話不說地俯身吻上他的唇。
瞬地,柳九拉著柳芫火速逃出客房。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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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7 00:42:13
第十四章 幸福農家樂(1)
她唇舌生澀笨拙地誘惑著他,甚至小手已經來到他的腿間,教他一把攫住。
「……在做什麼呀,丫頭。」華逸粗啞喃道。
「強你!」她吼著,咬著他的唇。
華逸眸色微動,下一瞬將她反壓在床,卻見她神色愀變,無法忍受他的貼近,渾身止不住地輕顫。
歎了口氣,華逸鬆開她的手。「就憑你這樣,怎麼強我?」
柳堇怒瞪著他,硬是一把將他摟進懷裡,哪怕男人剛硬的軀體喚醒她深鏤的恐懼,她還是堅持不放手。
華逸微皺著眉,輕柔地拉開她的手,豈料她反倒是抓得更緊,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弄痛我了。」他趁她鬆手的瞬間,趕緊反握住她的手。「別哭了,你真是搞得我一頭霧水了。」
方才他從她們姊妹口中聽出了些許蛛絲馬跡,可教他不解的是,為何她突然感到不安,甚至不惜要拿清白留下他。
目光落在她抓住的錦囊,他想取回,她卻握得死緊。「怎麼,連我的錦囊都想搶?」
「這東西跟了你很久了,誰給你的,教你收藏至今,連繡樣都綻線了,你還是戴在身上?」這東西在前世她就見過了,那錦囊上的繡線活,她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守妃伶的手。
她以為他心裡是有她的,可他卻戴著其他姑娘送他的錦囊。
華逸好笑又好氣,正要解釋,卻被她打斷。
「算了,我不想知道。」柳堇抽著鼻子,止不住不斷滑落的淚水。「反正你就是不要我,現在還嫌棄我……嫌棄我早沒了清白,所以不要我了。」
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大家閨秀,向來不走溫良謙讓的路子,從來就比不上嫻雅遵禮的守妃伶,也比不過嬌俏可人的佐淨瑜。
「胡說什麼?」華逸微微動怒道。
「我哪裡胡說了?」她甩開手,從懷裡取出賣契。「你將我的賣契交給昊敏,你分明就想把我交給昊敏!」
妾的買賣契書,本就是可以轉讓,別跟她說他不知道!
華逸傻了眼,壓根沒想到這風波竟是因為這張賣契引起。「昊敏沒跟你說,這是我掉的賣契,要他先收著?」
「他是說了,那又怎樣?你為何拿到賣契不直接毀了,卻交給了其他男人?難道你不知道誰拿到這張賣契就等於得到我嗎?」他就是要將她推給昊敏,然後再跟佐淨瑜雙宿雙飛?
華逸呆了下,暗惱自己沒想到這狀況,他將拿在手上的賣契撕碎,隨手一拋,落在地上,在她看不見的角度裡化為灰燼,消失不見。
「是我的錯,是我沒細想,但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要他代為保管而已。」他無奈歎口氣。
「真的?」
「真的。」誰知道會這麼陰錯陽差鬧出這場小風波?
「這個呢?你從以前就戴在身上的。」她揚著手中的錦囊。
華逸笑歎地接過錦囊,往她頸上一戴。
「……什麼意思?」
「錦囊是妃伶繡的,但裡頭裝的是當年你寄給我的銀杏葉,不過你現在要是打開,也許已經化為沙土了。」
她傻愣地抓著錦囊,沒想到他竟然會將當初她寄到霧城的銀杏葉留下,甚至一直懸在他的心口……「你現在還給我,又是什麼意思?」
華逸捧額失笑。「它守護了我近千年,如今守護你,不好嗎?」
「真這麼想?」
「不然呢,就當是我要拴住你吧,省得你老是誤解我。」
注視他良久,像是要確認他的真心,瞧了好一會,心知一切可能真是自己多疑惹的禍,她乖順地低頭認錯,但是——「雖然我有錯,你也有錯,誰要你剛才說起話來不清不楚。」
華逸偏著頭回想了下,不禁無奈失笑。
天曉得會是這麼一回事,偏偏他的話又回得那般天衣無縫,莫怪她胡思亂想。
「是,是我的錯。」
瞅著他的笑臉,她抹去頰上淚痕,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處置我?」
「你?」
「不會再把我推給其他人了吧?我已經幫昊敏跟淨瑜訂下親事了,你別再把念頭打到昊敏身上。」
華逸微詫,沒想到時昊敏跟佐淨瑜會湊在一塊,她竟是幕後黑手。
「就算他是範恩,我這一輩子也不跟他過。」她惡狠狠地道,再三強調自己的立場。「如果得不到我最想要的,我寧可獨自終老。」
華逸似笑非笑地瞅著她,帶著幾分緊張,「小堇,你沒發現我異于常人?」她記得範恩,甚至認得出時昊敏便是範恩的今生,那麼她勢必也察覺了他不該在這世上存在近千年。
「你如果沒有異于常人,我要怎麼遇見你?」人海茫茫,她得仰仗他來尋她啊,憑她是找不到他的。
華逸不禁苦笑,猜想柳九和柳芫那對姊妹早就將他的底給揭開了。
「可是,跟著我……就不能有一家三口的夢。」在那個銀杏葉飄落的深秋午後,屋前榻上的一家三口,那畫面在他腦袋裡幻想過千萬遍,他是如此地渴望,卻怎麼也實現不了。
「沒有你,我要什麼一家三口?」她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四哥,咱們可以相守一世才是重要的,我不需要子嗣,我不要為你以外的男人生孩子。」
華逸吸了口氣,道出他內心最大的恐懼。「小堇,你記得所有的記憶嗎?」
「嗯。」
「那麼,你可記得……」他喉頭發澀,好一會才道:「是我殺了你?」
「不是,那不過是一報還一報,我殺了華透,本就該賠上一條命,這是天經地義,只是卻借了四哥的手……四哥,我不是故意的,可是那當頭早已無路可逃,我不要四哥再為了我付出代價。」她緊抓住他的手,回想起他瞧見落地的人頭是她時,他那幾近癲狂的眉眼,她心裡就不住地發顫。
那時,他是瘋了,真的瘋了。
她把她最愛的人給逼瘋了,甚至逼得他自刎……
華逸彷佛困在千年前的癲狂情境裡,直到手被輕扯著,他才拉回心神。
「四哥,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他輕點著頭,沉吟道:「可是,我可能無法與你待在一處太久。」他的容貌不老,時間一久會引起村人議論,對她只是累贅。
「那好,王朝何其大,咱們就當是遊歷,去找王朝裡最貧瘠的地,咱們齊心合力種出一片綠。」
華逸噙笑想像著,突地伸手抽起之前柳九擺在花架上的花,不過轉眼間,花朵在他手上凋零,片片飄落。
柳堇噙著笑,道:「看來,是時候讓你看看我有多大的本事了。」
「都是我教的。」
「嗯,四哥教得好是本事,我學得好更是本事。」
「倒是。」他寵溺地輕掐著她的鼻,感覺她瞬間僵硬了起來,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笑意不變地道:「瞧你累的,不如再歇一會。」
「四哥,我……」
華逸主動握住她的手。「沒事,歇會,你喝了藥、泡了藥浴,方才又發了脾氣,這當頭不倦才怪。」
「等我醒來,你不會不見吧?」
「等你醒來,咱們回青寧縣吧。」
她聞言,笑眯了眼,輕應了聲,將他的手拉到頰邊才閉眼沉沉睡去。
華逸瞅著她的睡臉,想起她的抗拒和驚懼,心疼的同時怒焰跟著狂燃。
怒焰像是一種考驗,不管在仙界或神界總會有遇劫時,他深知自己不該因為怒焰而失去理智,但控制對他而言真的不容易。
太恨太怨了,從前世糾纏到今生,真是太煩人了。
煩躁地別開眼,瞥見門縫裡有人偷窺著,他不禁好氣又好笑,瞧柳堇已經入睡,輕抽開手起身,出了房就見柳九、柳芫和崔頤都在外頭候著。
「兄弟,是不是太快了點?」崔頤話中有話地尋釁著。
華逸笑眯眼,瞬地屋前的高大樺木輕搖了下,掉落的樹葉如箭翎般朝崔頤身上射去,他隨即哈哈大笑著跳開。
「……書生,你應該沒被我五姊給強了吧?」柳九緊張不已地問。
「是啊,你不會要對我五姊負責吧?」柳芫已經擔心得快掉淚。
華逸笑得萬分愉悅,並未正面回應地道:「不管怎樣,待我和4堇成親後,可得改口喚聲姊夫了。」
兩人聞言,不約而同地抽了口氣,神色如喪考妣。
「太失禮了,兩個姨妹子。」華逸似笑非笑地道。
他有什麼不好,好歹也算是人模人樣,還嫌呢。
「對了,你們兩個打一開始就把我的事告訴小堇了?」
柳九和柳芫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柳九開口道:「沒呀,我們沒事把你的事告訴五姊做什麼?嚇她嗎?」話落還不忘啐了聲。
「喔?」她們沒說,為何她卻像是早已知情?
誰告訴她的?
翌日,由於柳堇趕著回去盯著莊戶採收棉鈴,一早便搭著馬車要離去。
「五姊……」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我還沒死。」面對兩個淚水在眼裡打轉的妹子,柳堇還真是擺不出什麼好臉色。
「五姊……」
「走了。」柳堇不耐的要車夫啟程,拉下了車簾,懶得理睬不知道在演哪出的妹子們,朝身旁的華逸一笑。「四哥,往後咱們就先在青寧縣住個十年,十年後再換個地方,咱們有十年的時間可以好生想想,下個地方要去哪。」
「好。」華逸想了下,又道:「你方才走得太急,否則我本來是想跟侯爺借幾個頂尖的護衛。」
「你認為金玉律還會再上門?」一想起那畜牲,彷佛牽動她內心的恐懼,教她莫名地坐立難安。
「不會,他至少會病一段時間,而待他病癒後,差不多就要被抄家了。」華逸哼笑著,對這樣的結果感覺差強人意。
昨兒個連泰行來,說他前往金府,意外得知金玉律得了急病,但到底是得了什麼急病,實在是不得而知,能確定的是他已經病得起不了身。他便讓連泰行趁這當頭,假藉備貨的時效問題,讓金玉律的正室出面替他打理所有的合同。
他期待在最短最快的時間,將那討人厭的混蛋徹底處理掉,省得哪天他一個不小心喪失了心神,不慎殺了他就不好了。
身為緝魂者,要是插手生死,罪無可逭。
「四哥?」她隱約只聽出他似乎使了計謀。
「沒事,你和他再無關係,他沒有任何理由再叨擾你,我想跟威鎮侯調人手是因為我不能一直在你身邊,我有自個兒的差事要辦。」逃魂啊,真是能逃,直到現在還是一點動靜皆無。
「喔。」
馬車緩緩駛向青寧縣,一停在柳莊前頭,便見有街坊朝柳莊走來,華逸毫不避嫌地牽著她下馬車,教她微詫地打量著他,見他噙著笑意,她也跟著笑眯眼。
和街坊閒談了幾句,兩人便進了柳莊,壓根不管外頭的人如何指指點點。
「一會兒要去棉田那頭?」
「嗯,繡坊那裡有昊敏跟淨瑜就夠了,倒是棉田這頭得多用點心,棉鈴的採收期一般是兩個月,但是我的棉田可以採收到十月,足足三個月,不過會碰上雨季,採收時必須更小心才成,而白附子也差不多要收成了。」
「身子撐不撐得住?」
「我好得很。」她笑得喜孜孜。「你要是不放心就盯著我,就像是到場當監工好了,要是瞧見誰偷懶就告訴我一聲。」
「從管事變成監工了?」唉,他的身家愈來愈薄了。
「成親後,再給你升官。」
「多謝娘子。」
柳堇驚詫地瞠圓眼,小臉驀地羞紅似火。
華逸好笑地輕彈她的額。「昨兒個說要強我時都沒半分羞澀,怎麼叫你一聲娘子便教你紅透了臉?」
柳堇一把搗住他的嘴。「你小聲一點。」這麼大聲嚷嚷,是怕人不知道她差點就強了他不成?
「這嗓音還不如昨兒個你在威鎮侯府裡喊的大聲,況且這兒沒人。」他小小聲地提醒她。「可威鎮侯府裡人可不少。」
柳堇羞得不敢抬眼,不敢相信自己昨兒個氣昏頭了,就連話都不經大腦地吼出,簡直是丟死人了,往後她絕對不去威鎮侯府!
「走了,上工了,華爺!」她羞惱地轉頭就走。
「走。」
走著,她回過頭牽著他的手。
似乎不再那般緊繃了,他噙笑回握著她的手。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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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7 00:42:26
第十四章 幸福農家樂(2)
陪著柳堇巡視棉田,看著一蔞簍採收下來的棉鈴送進了庫房裡,華逸覺得相當有趣,彷佛正過著當年他曾想像過的人生。
忙完農活,柳堇婉拒了莊戶款待,執意和華逸回柳莊再用膳。
原以為可能是因為每晚時昊敏送來的膳食較合她的口味,然而一回來,他便知道自個兒猜錯了。
「你去左梢間把裡頭的木榻和木桌搬到這兒等我,我馬上就好。」柳堇交代完畢,便進了廚房。
下廚?華逸心裡暖著,將木榻和木桌搬到側間前頭,這角度方巧能賞著黃澄銀杏葉飄落,彷佛回到當年,心裡有些不踏實,甚至有些莫名不安。
這一回,他真能得到幸福,能讓小堇幸福嗎?
似乎再也沒什麼難事擋在面前,可為何他還是不安著?
忖著,廚房那頭傳來碎裂聲,他像陣風般地刮到廚房口,見她正拾著地上的碎片,忙問:「怎麼了?」
「沒事沒事,你去前頭坐著,我很快就好。」柳堇嫌麻煩,乾脆將碎片用腳掃到一旁,趕著他離開廚房,回頭守著爐火。
華逸邊走邊回頭,開始懷疑她到底懂不懂廚技。
是說,柳完貴為食醫,有一把好廚技,同為柳家人,她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去。
然而想歸想,當他親眼看著她將菜端上桌時……「辛苦你了。」嘴上是這麼說,但他心裡想的是——這菜色能吃嗎?
他不需要特地進食,所以他不會像崔頤那個吃貨到處品嘗糕點,以往對於吃食,他從沒在意過,只要能果腹便成,所以他也有點懷疑,也許世代遞嬗多回,人間吃食已經有了變化。
「嘗嘗。」柳堇催促著。
他拿起碗筷,挾了道不知為何物的菜色入口,眉頭微皺了下,一時間難以形容這是怎生的滋味,但他想,應該是不難吃吧。
「好二他笑道。
「真的?」她喜笑顏開地跟著動筷嘗了口,似乎也挺滿意地笑眯了眼,「嗯,真的還不錯呢,就說嘛,好歹我也瞧了好多次十三下廚,好歹也知道該怎麼料理。」
針線活她是真的不行,但也許廚房的活她也是有天分的。
「我的娘子真了得,就連廚技也一把罩。」華逸毫不吝惜的讚美。
柳堇像個新嫁娘,羞澀地垂著眼,和他吃著簡單的兩菜一湯,直到時昊敏提著食盒走來。
「欸,難不成是五姑娘自個兒下蔚?」時昊敏難掩詫異地道,再走近一點,眸色更驚諮了,疑惑地想,這是什麼菜色……又焦又糊的,京城裡的菜色嗎?
「是啊,往後你不用再幫我送食盒了,我會自個兒下廚。」頭一回初試身手就旗開得勝,添加她無比自信。
時昊敏瞧兩人像是有譜,也知曉不該再打擾兩人,可是——「這道是什麼菜?」
「蕹菜炒木耳,蕹菜炒魚幹和蕹菜湯。」她這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誰要她廚房裡沒食材,她只好到後院摘菜,挑些長得還不錯的下鍋。
時昊敏呆了下,猶豫半晌,終究還是偷偷地拎起一條菜入口,隨即二話不說地連呸數聲,一點顏面都不給。
「你這是在做什麼?」柳堇臉色不善地道。
「不是……」時昊敏吐著舌頭,看著兩人。「那菜又苦又辣的,你們怎麼吞得下?」他更想說的是,她到底是怎麼把蕹菜煮得這麼可怕。
「苦嗎,辣嗎?」華逸神色自若地又嚼了口。「還成吧。」
柳堇也嘗了口。「胡說八道,哪裡苦又是哪裡辣來著。」
時昊敏傻眼地瞪著兩人,不死心地又問:「五姑娘,以往我帶來的膳食你認為如何?」
因為她從未嫌棄,所以他認為她該是喜歡的,以此做為基準,她應該就能分辨出何謂真正的吃食。
「還成啊,不就是吃的。」
時昊敏張了張嘴,硬是打開食盒,端到華逸面前。「華爺,你嘗一口試試。」
華逸嘗了口,頗為中肯地道:「嗯,還不錯,比我娘子的手藝差一點。」
柳堇聞言,羞澀地垂下眼。
時昊敏雙眼噙滿無比慈悲憐憫地看著兩人數回,收起食盒。「兩人慢用。」好可憐的兩個人,真的好可憐。
「他怎麼了?」華逸看著他搖頭晃腦離去的身影。
「不用理他,天色快暗下來了,快吃吧。」
兩人趕緊將兩菜一湯掃空,華逸收拾著碗盤,進了廚房洗淨後順便替她燒水,好讓她到夾間裡泡浴。
入了夜後,兩人理所當然地分睡兩房,然而,華逸才剛在榻上坐下,他的房門隨即被推開。
「四哥,我怕。」她小聲道。
華逸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拉著她在他床上睡下。「喏,你在這兒睡,四哥就在這兒,你什麼都不用怕。」
「四哥不睡?」
「我可以不用睡。」替她將被子掖好,他就坐在床畔伴著她。
柳堇輕扯著他的袖角。「四哥今晚沒有差事,不用外出吧?」
他微揚起眉,心想自己應該沒告知她,他的差事是在夜色裡進行的吧……該不會是崔頤那個大嘴巴?「今晚沒事,我可以在這兒陪你一夜。」
「那就一起睡吧。」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華逸突地笑了,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
「四哥?」
不忍她沒了笑意,華逸和衣躺在她的身側,就像小時候那般,他總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溜進她的房,而那時的她總不給他好臉色。
「笑什麼?」她問。
「沒什麼,只是想到小時候溜進你房裡,你總是不給我好臉色。」說著,他不禁低低笑著。
「誰要你老是動不動就親我?」她用魂魄穿越而去的記憶和她原本記得的記憶是相同的,那時的她不想理他,是因為……怕死,怕她的身分要是被揭開,她就必死無疑,所以她根本笑不出來。
「昨兒個是你親我的。」他指著自己的唇。
柳堇羞惱的瞪他一眼,隨即垂斂長睫不理他。
「在想什麼?」等了半晌,他不禁問。
「我在想棉田已經採收得差不多了,一些藥材收成了等炮製,有的則是入冬才能採收,眼前有段時間較閑,所以我想要整理後院。」
「還想種毒花草?」
柳堇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你既是見過了,就知道我後院裡栽種的不只那些,今兒個我巡過了,後院裡還有一些菜,我準備明兒個全摘了,再種一些其他的。」
「想種什麼?」
「這時節嘛,種點紫蘇,綠豆芽,白菜,或者是莧菜都成,弄點扁蒲,搭個架子也挺不錯的。」
「好啊,明兒個我幫你搭個架子。」
「好。」她笑嘻嘻地偎進他懷裡。
他渾身突地一僵,感覺她也和自己同樣僵硬,然而對她心憐的同時,也唾棄著自己的起心動念。
「……小堇,我想起還有事,先到外頭一趟,馬上就回來,你睡吧。」他吸了口氣,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
柳堇垂著眼睫,惱自己怎會連最愛的人都怕,她明明是渴望接近他的,可只要一被他擁抱,就是會不自覺地僵硬起來。
本來今晚想誘惑他的……
隔天一早,柳堇睡醒時,華逸就坐在床畔,朝她淺噙寵溺的笑。
「早上想吃什麼?」她笑問著。
「都好。」
「拉我一把。」
華逸溫柔地將她拉起,隨即退開,不讓兩人的軀體有太多接觸,動作快速得教人挑不出毛病,但柳堇仍敏銳察覺他的回避。
瞧他一眼,她不禁無聲歎著,她到底是要誇她家四哥心思細膩,還是木頭一個?
華逸擰著手巾替她擦拭著臉,她嚇了一跳,趕忙接過手。「哪有你幫我擦臉的道理,明兒個我定要比你早醒。」
華逸不置可否,在她稍作梳洗時,他在外頭走動著,看看有什麼木材可以充當架子的材料,最後他看中了後院裡做適度遮陽的桂竹。
他打量著小園子,大略比劃了下,一棵桂竹便無聲倒下,輕彈了幾下手,竹身自動剖開切成條狀,乖乖地躺在園子裡。
「四哥,早膳好了。」
這麼快?他心裡微詫,畢竟以往見柳芫進蔚房,沒耗個一兩個時辰是端不出東西的,沒想到他家娘子如此了得,蔚技分明是在柳完之上。
走到前院,就見她擱了一甕清粥,裡頭只有昨兒個嘗過的蕹菜。
「四哥,嘗嘗看,我簡單地弄了點粥。」柳堇替他舀了碗粥,待他坐定了才替自己舀了一碗。「四哥,我在想咱們要不要養點豬只或雞鴨?」
「怎麼突然想養牲口?」
「因為青寧縣這兒想買點油肉鮮魚什麼的,就得要到縣衙附近的市集,可我不想這麼麻煩,乾脆咱們養些好處理的牲口。」
華逸聽著,覺得他倆好似真成了莊稼夫妻。「聽起來挺不錯的,要是這兒夠寬廣的話,咱們挖地蓄池養魚吧。」
「好啊好啊,小園子旁的那塊地應該可以用,要不乾脆把西廂那頭拆了,可以多種點菜。」
華逸想像著藍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能像個尋常人類,跟自己所愛的人平凡地過完這一世。
「味道如何?」柳堇喝了口粥後問。
雖然她覺得不錯,但總得要他說好才是好。
華逸將見底的碗遞給她,她樂得再替他舀一碗,便聽他道:「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就算米沒熟,其實也挺好吃的。」
「就是,誰說粥就非得要滾得熟爛,最重要的是要吃得飽,才有力氣幹活。」
「對了,我劈了你一棵桂竹做架子,挑了最旁邊的那棵,不影響往後園子裡菜苗的遮陽。」
「跟個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有誰猜得到我種桂竹是為了遮陽來著。四哥,待會你幫我想想,那個小園子咱們要怎麼劃分較妥當。」
華逸寵溺地噙著笑意,兩人邊聊邊吃早膳,一會就進了小園子,柳堇忙著收割菜,而華逸則開始就著東面架起架子,眼看著全都收割完畢,柳堇將剩餘的菜根都埋在土裡充當肥料,將挑好的菜籽一一種下。
天邊突地爆開響雷,華逸看了眼便道:「小堇,快下雨了。」
「剛好,省了我湊水的功夫。」
「……開始下了。」華逸走到她的身後,微傾著身,替她遮去雨勢。
「再等我一會,我就快要好了……」話都還沒說完,雨勢瞬間如豆般地打落,華逸不由分說地將她抱起,跑回前院的廊簷下。
「四哥,你身上都濕了。」
「你也是,趕緊回房換身衣裳,著涼就不好了。」
「你先換。」柳堇不由分說地將他拖進側間裡,動作自然地解開他的衣襟,拉開他的腰帶,他連忙按住她的手,教她不解的抬眼,「……四哥?」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2:39
第十五章 意外突生(1)
華逸嗓音微啞地道:「你身上也濕了,先回房換衣裳。」
柳堇從他眼裡讀出了欲念,帶著幾分羞澀幾分慌的垂下眼,想了下才道:「四哥,這房裡也有我的衣裳,我在這兒換吧。」
「好,我先到外頭。」
「四哥,你別走,我會怕。」見他要走,柳堇忙拉住他。「四哥,外頭雨勢那麼大,雷聲響得嚇人,你在這兒等我,背過身去,我很快就換好。」
華逸本想拒絕,可偏偏他向來拒絕不了她的央求,只能依言背過身去,天曉得對此刻的他而言,光是衣料窸窣的聲響,就會教他生出無數遐思,他厭惡著這樣的自己,可偏偏又遏抑不了。
「四哥,我換好了。」
聽她這麼一說,他籲了口氣,回過頭卻見半裸的她,還無法反應過來,她已經主動環抱住他。
他狠狠地傻住,雙手垂在身側,好半晌才想起該推開她,可當他的手一觸及她凝脂般的肌膚時,彷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沿著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往上,一再輕撫她的背,感覺她將自己環抱得更緊,那豐滿的酥胸壓著他,教他亂了氣息。
「……小堇,咱們還沒成親。」他緊拉住最後一絲理智,企圖當個君子。
「咱們什麼時候要成親?」她埋在他胸膛上問著。
他吸了口氣。「總得要等這些農活都忙過之後。」
「我不告訴你,棉鈴已經採收完了,現在就等著紡紗織布嗎?」她小手緩緩地滑入他的衣衫裡,微涼的肌膚微顫著。
「你不怕了嗎?」他啞聲問。
她抬臉,笑得嬌豔。「你是四哥,我怕什麼?」捧著他的臉,親著他的頰,羞澀地道:「四哥可還記得,你允過我,只要我親你的頰,你就允我一件事的。」
華逸黑眸燃著情欲,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突地連親了他好幾下,在他的頰上留下她的口水,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娃兒,他驀地俯身吻上她的唇,像是要吞噬她一般地纏吻著。
她拉扯著他的衣襟,褪著他的衣物,不給他退縮說不的機會,她要跟他成為夫妻,她要擁有更多的羈絆留下他。
華逸將她給抱上床。
外頭雷聲大作,雨勢滂沱,他倆卻像是尋覓多時的獸終於找到了伴,渴望著彼此,眼裡除了彼此,再無其他。
半夢半醒間,微溫的擦拭在周身遊移著,教她舒服地發出低吟,然那微溫的擦拭突地頓住。
她半張著眼,帶著幾分惺忪,瞧見華逸就坐在床側,不禁抬眼沖著他一笑,帶著幾分初醒的慵懶喊道:「四哥。」
華逸像是入魔般地注視著她,直到她不解地想要起身,才驚覺自己是一絲不掛的,嚇得她忙拉過被子遮掩自己。
「四哥……」她羞紅臉,像只蟲子般蠕動著縮進內牆。
華逸僵硬地轉開眼,看著桌看著椅,拼命地熄滅情欲,才啞聲道:「方才昊敏來過了,提了三層的食盒來,囑咐咱們定要吃完不可,我心想正好可以讓你多歇會,橫豎能吃就好,是吧。」
「四哥……我要穿衣裳,你先出去。」
「喔,對……」他將手巾擱進水盆裡,起身往外走,卻一會踢到桌腳,一會又險些被門檻給絆著,一路跌跌撞撞而去。
柳堇羞紅了臉,過了好一會才穿戴整齊,梳了發走到外頭。
「雨還在下。」站在廊簷下的華逸頭也沒回地道。
如果可以,他想淋點雨,讓自己別像個毛頭小子失去控制。
「雨下這麼大又這麼久,昊敏可有提其他管事回報什麼?」她努力讓臉上的熱度降低,如果可以,她想淋點雨,別讓自己像個沉不住氣的小姑娘。
「倒沒提起什麼,只說這幾天繡坊趕著出貨而已。」
「繡坊……」像是想起什麼,她呐呐道:「明兒個我進繡坊瞧瞧好了。」
「我陪你去。」
「不要。」
華逸微詫的回頭。「為什麼?」
柳堇撇了撇唇,一臉不以為然地道:「別跟我說你不知道,繡坊裡的小姑娘一個個見到你都紅了臉,就連那些已經嫁作人婦的也不知恥地直盯著你瞧,別以為我會給你機會到外頭去招蜂引蝶。」
「說哪去了?我就只要你一個。」
「天曉得呢?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說不準哪天我老了,你……」未竟的話全被他咽下,恣意地纏吻著。
「我會陪在你身邊,在你走入黃泉時,我會陪著你,看著你投往何處,我會尋去,就算你不記得我了,我也會伴著你。」
「我會記得你。」她笑道。
可實際上她想說的是,與他有了羈絆之後,她便可以與他同命同壽的,那是當年她死後在閻王殿上,願為擺渡人而向閻王求來的。那近千年裡,她不斷地與他擦身而過,而他卻不知她一直注視著他。
她的記憶是在他企圖消弭她的記憶時才全數回籠的,可她現在不急著告訴他,她要等到真正與他雙宿雙飛時才說。
華逸輕揚笑意,親上她的唇,輕嚼了下,啞聲道:「也許我該給你留個印記,就鏤在你的魂魄上,讓你記得我,讓我好尋找你。」
她笑眯了眼,任由他索吻,直到他的吻愈來愈濃,甚至大手又滑到她腰肢時,她忙道:「該用膳了,待會我還要去瞧瞧小圔子裡的菜籽被水沖走了沒。」
華逸調著氣息,牽著她的手。「走,用過膳後,我再陪你去瞧瞧。」
當晚,華逸以為她會在他房裡過夜,豈料她回房之後就再沒出現過。
為什麼?新婚燕爾不是會更加耳鬢廝磨?為何她卻是反其道而行?而且,不只這一夜,接連著數夜皆是如此,她甚至不准他離開柳莊,直教他摸不著頭緒。
於是,在當了幾天乖順的怨夫之後,他決定隱去形體,在她離開之後,隔著一段距離跟著她,就見她東奔西跑,和管事討論接下來的秋稅和莊戶的分紅,直到暮日低垂,她來到了繡坊。
而後,他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不是這樣,五姑娘,怎麼這繡線你老是打結呢?要你繡個團繡,為何總是繡成一團線?這圖樣恁地簡單,你卻繡成一個圓?」
柳堇聽完,雙手緊扯著繡布,冷著臉不語。
「五姑娘,結是這樣打的……」佐淨瑜動作靈活又輕巧地示範了一次。「瞧清楚了沒有?這樣子的話,繡線就會浮在這頭,就會有陰陽兩面,這葉子才會顯得活靈活現的,對不。」
柳堇杏眼一瞟,怎麼也想不透,她明明記得所有的步驟,可為何這針這線一拿在手裡就不聽話?
「五姑娘不急,慢慢來,假以時日就會學成的。」佐淨瑜好脾氣地安撫著。
「我已經學了好幾天了。」想當初她出閣時的鴛鴦被還是青齡看不下去,找了丫鬟們幫她完成的。
「五姑娘,針線活沒費上個幾年是磨不出功的。」
幾年?柳堇皺著眉,抓著掛在胸前的錦囊,心想她哪有時間再費個幾年,她等著要繡個新錦囊物歸原主,要她費個幾年,她人都老了。
正忖著,餘光瞥見繡坊大門旁有抹熟悉的身影,她驀地轉頭望去,還真沒看錯,隨即將繡架丟到一旁,快步跑到華逸身邊低聲罵著。「不是要你待在家裡,你怎麼跑來了?」他肯定是瞧見她連繡個花樣都不會。
豈料,華逸一把將她拽到大門外頭,恢復了實體,冷沉著聲問:「你方才真的看見我了?」
「我為什麼會看不見你?」她疑惑反問。
「你……」這是怎麼回事?在他刻意隱身時,尋常人不該看得見他的,除非死期將至。
「五姑娘,你在和誰說話?」佐淨瑜走到幾步外問。
「是我,佐姑娘。」華逸半露著臉道。
「原來是華爺,我還想五姑娘怎麼突然就跑了出去,你倆慢慢聊。」佐淨瑜知曉兩人好事近了,就不打擾兩人了。
柳堇望向佐淨瑜的背影又看向他,見他一臉凝重。「怎麼了?」
華逸不能理解,鏤在他魂魄裡的文判筆分明沒有動靜……正忖著,文判筆突地從他體內迸出,在半空中揮灑火焰般的字體,林林總總共有十六條魂魄的名字和生辰、死辰。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上頭的名單,十六個名字裡並沒有柳堇,反倒是佐淨瑜的名字出現了。怎會如此?欲死之人會瞧見他,但小堇的名字並不在死亡名單裡,可瞧不見他的,名字卻出現了……而且如果是早已經預定好的名單,又怎會直到此刻文判筆才出現?
「到底怎麼了,你在看什麼?」柳堇輕扯著他。
他回神,問:「繡坊裡頭總共有幾個人?」
柳堇雖不解,但還是照實道:「現在應該還有二十幾個吧。」
華逸沒有回頭,但是已聽見鬼差遠揚而至的聲響,隨即喊道:「叫全部的人都出來,再去請大夫,馬上!」
時間就要到了!沒有時間猜想原由了。
柳堇隨即回頭喊著,「大家全都出來,動作快!」
就在同時,有人大喊,「失火了!庫房失火了!」
柳堇聞言,臉色愀變,正欲沖進繡坊裡,卻被他拽個死緊。「你給我待在這兒,讓裡頭的人全部撤出,快!」
柳堇瞪著他飛快閃進繡坊的動作,心想他不會有事,趕緊要在廳裡繡花樣的繡娘全都離開,就在廳裡的所有人都退到大門外時,裡頭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大地為之震動,繡娘們一個個嚇得花容失色,柳堇更是蒼白著臉。
瞪向通往後院庫房的通廊,早已被煙霧給吞噬了,裡頭的人呢?他呢?
附近的街坊聽見了聲響,全都趕了過來,有人吆喝著去提水桶,進中庭打井水救火,就在同時,柳堇瞧見煙霧裡有人走出,隨即沖向前。
「你進來做什麼,讓其他人去將庫房那兒的人給抬出來,趕快找大夫!」
見他平安無事,一手拽著一個人,隨即拔聲喊著,「男人們進去救人,外頭的趕緊去找大夫,動作快!」
待將傷患都安置妥當,夜色已深,有莊戶去報了官,縣令派人前來查探,說是在庫房外頭發現了火藥引信。
「好端端的怎會有那種東西?」走在回家的路上,柳堇難以理解地喃著。
「一會兒回去,你就在房裡呆著。」
「你要去哪?」
「查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掂算著,最有可能的便是金玉律,可問題是他現在怎可能下得了床?再者,連泰行也差不多該揭發他了,一旦被抄家,他哪有銀子差使人行兇?況且,這一回的死亡名單來得古怪,而他改變了這份名單,僅有傷者,並無亡者……這事也得下地府交代清楚才成。
「你不會有事吧?」儘管她什麼都沒瞧見,但她想他可能逆天解了他人的死劫,不知道他這麼做會不會傷及自己。
「別擔心,不會有事。」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2:53
第十五章 意外突生(2)
進了柳莊,他讓柳堇進了自個兒的房,轉身欲離去時,卻聽見柳堇細微的呼叫聲,隨即隱沒。
「……小堇?」他喚著。
裡頭沒有半點聲響,他抽緊了下顎,大步朝她的房而去,瞬地火花在他眼前爆開,燒得他連退數步,他怒不可遏地抬頭瞪著銀杏樹。
「哈哈哈,你果然是鬼!」
門板突地被踹開,華逸怒目瞪去,就見金玉律拽著柳堇,朝他笑咧著嘴。
金玉律喉頭上纏的布巾松脫,露出了腐爛的頸子,整張臉浮腫又青黑交錯,一看就知道離死期不遠,可他竟還有能力來到青寧縣。
啊……不對,他的身上附著……逃魂?原來是躲進欲死之人的軀殼裡了!
「你害得我金家被抄,害得我家破人亡……」金玉律邊說不住地咳著,噴出鮮血濺在柳堇驚駭無血色的面容上。「反正我都快要死了,找個墊背的也不錯。」話落,笑得陰惻惻地舉起劍抵在她的頸項。
華逸肅容,大步地靠近她的房,壓根不管銀杏樹畫下無形的界,隔離著他,那無形的界阻止著他,壓迫著他,焚燒著他,逼迫他痛苦地跪下,火焰燒灼著魂魄,火花飛濺。
「四哥,不要!」柳堇喊道,死命的掙扎著,壓根不管劍刃割進了頸子裡。
「想死,我就成全你!」金玉律鬆開了她,舉起了長劍欲從她身後砍下。
華逸見狀,怒吼了聲,不管火焰焚燒著自己,舉步朝她飛奔而去,千鈞一髮之際,將她給拽進了懷裡,長指一彈,燃著火焰的文判筆浮在半空中,眼看著欲朝金玉律刺去時,他卻痛苦地再也撐不住,破碎喊道:「小堇快走!」
「一起走!」柳堇深知銀杏對他的戕害有多大,奮力地撐起他,卻聽金玉律道——
「我就等這一刻呢。」
她回頭望去,驚見他竟從懷裡抽出一把削尖的木槍……不,那不是一般木槍,那是銀杏打造的木槍。
原來,他想除去的是華逸!
幾乎不假思索,她回身就擋在華逸面前,任由木劍從心口刺入。
「不!」華逸暴吼了聲,長臂一揮,文判筆疾速地穿進了金玉律額頭,硬生生將他和逃魂一併給釘在牆上。
「四哥……快走……」柳堇緊握著他燒得焦黑的手。
「小堇……」
「我與他……不過是一報還一報……該還的總是逃不掉……」柳堇氣息漸弱,但仍努力
地張開眼。「四哥……快走,你得帶著我走黃泉路呢……下了地府,幫我問問閻王,為何騙了我……」
華逸盯著她像是失去了氣息,壓根不在乎體內的野火會將他焚燒成什麼模樣,他已經受不了一再地失去。
一次相守等待了近千年,下一次呢……他還要等待多久?
「華逸,還不走!」
崔頤的暴吼聲乍現,轉眼間,他已經被氣勁給卷出了房門外。
「五姊!」
他呆愣地坐在地上,余光瞥見柳九和柳芫從他身旁跑過,進了她的房,查看著已經無生息的柳堇。
「華逸,你給我清醒一點,難道你沒發現,柳堇的魂魄還在肉體裡?!」崔頤目光不善地蹲在他面前。
聞言,華逸失焦的陣逐漸凝聚起來,猛地抬眼,這才想起壓根沒有拘魂的鬼差接近,那麼——「她……還活著?她能活著?」
「誰知道呢?」
「什麼意思?」
崔頤正欲開口,便聽見柳芫在裡頭哭喊著,「二爺,九姊說五姊胸口上的木槍不能拔,可不拔沒法子救啊!」
「先不用管她沒關係。」崔頤涼聲說著。
「你在說什麼?!」華逸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崔頤笑得壞壞的,往後頭一指,問:「你瞧見什麼了?」
華逸怒目瞪去,驚見銀杏樹上的黃澄葉子竟不斷地掉落,彷佛失去了生命力,急速凋零。
「這是怎麼回事?」他呐呐地道。
銀杏樹是最堅韌的樹,抗旱耐寒,可以活上數千年的,怎會無故凋零?
「近千年前,有位南朝的公主進了地府,自願在忘川上擺渡,不論年限,只求有朝一日,能與殺了她的男人相逢,且,同命同壽。」崔頤突道。
華逸愣愣地瞪著他,聽著他又道:「她呢,在忘川上擺渡,不斷地與殺她的男人擦身而過,看著他的身影,壓根不管她也許必須在忘川上擺渡千萬年,才可能實現祈願。」
崔頤在威鎮侯府見到柳堇時,他就知道她定是記得一切的,因為她看他的眼神一樣不耐煩。
華逸殷紅的眼如月華輕覆,啞著聲道:「你騙我……時間不對,我遇見柳九的娘時,柳九那年五歲,同一年,忘川擺渡者才剛卸職投胎,我記得一清二楚。」
當年柳九的娘早逝,逃過了拘魂,一直守在女兒的身邊,直到他找到她,又心憐她不舍孤女遭正室欺淩,所以破例允她守著柳九,直到柳九遭人害死,他才出手助她還魂。
而她是擺渡人……擺渡人總是穿著罩衫,從頭罩下,他從未正眼瞧過擺渡人的面貌……怎會是她?可如果不是她,為何方才她會要他下黃泉問閻王為何騙了她?
「照理說,擺渡者確實是該進六道輪回,但是閻王自有安排,替她挑選了最適當的時機,最適當的人選,讓她進入了輪回裡。」崔頤拍拍他恍惚的臉。「你知道為何要如此安排?」
華逸神色惶然地搖著頭。
「因為要讓她在這一世裡還清她該還的,只要渡過這一劫,往後就能與你同命同壽。」崔頤指著就快要圮倒的銀杏樹。「慶倖的是,當年你開了口,要這棵銀杏樹守護她,它在這裡守了近千年,到最後,連命都給了。」
「現在我該要怎麼做?」他抓著崔頤就像是溺水者抓著浮木,求著最後生機。
「你得要先讓銀杏活過來,再把自個兒的傷養好,她應該就沒事了。」
聽似簡單,但對他而言——
「我根本沒有辦法碰觸花草樹木。」在這種情況之下,他要如何讓銀杏樹死而復生?
崔頤啐了聲。「想清楚點,華逸,不是每個人下了地府都能無償成為地府判官,你就是有那麼點能耐讓閻王點頭,讓銀杏樹願意為你守著她,我都說這麼白了,你還不懂?」唉,真是個沒救的孩子。
起身拍拍屁股,崔頤回頭踏進柳堇的房,把華逸的文判筆收回,將金玉律的魂魄和逃魂一併收入袖中,再將柳堇抱往隔壁的房安置。
「二爺,我家五姊真的有救嗎?」柳九壓根沒見過這麼可怕的傷勢,就算要她救,她也不知道要從何救起。
「有,只要那傢伙想通。」他回頭指著已經試著走近銀杏樹的華逸。
傷痕累累的華逸停在銀杏前的幾步外,光是踩在掉滿銀杏葉的地上,就像是烈焰在腳底焚燒。
「請你救救她吧,請你別再凋零了,再多給她一點氣息,讓她熬過這一劫。」他啞聲請求著,卻見銀杏樹依舊飄落銀杏葉,他垂著眼,痛苦地閉了閉眼,突地看向側間,長指一勾,原本戴在她頸間的錦囊瞬地飛到他手中。
他吸了口氣,微顫著手打開了錦囊。「這是當年千華寄給我的銀杏葉,是屬於你的一部分,你就收下吧。」他拿起錦囊朝銀杏樹撒去,點點如沙粒般地燃著星光,讓銀杏葉不再飄落。
見狀,他不禁低低笑出聲。「原來,你不是為了我守護千華,而是你自願守護她……」銀杏樹拉開的界是恁地強烈,原來是厭惡他……在那段他遠在霧城的日子裡,千華日日與它交談,教它心甘情願守著千華,痛恨著殺了她的他。
把千華藉它寄出的思念還給它,多少能慰藉它一些。
拖著疲累不堪的腳步踏進側間裡,他搖搖欲墜地問著崔頤。「然後呢,我該怎麼做?」崔頤笑眯眼。「把傷養好吧,你現在像個鬼。」
華逸哼笑了聲,乏力地倒在柳堇身旁。「我當鬼很久了……」
「好好睡一場,待你醒了,再到柳堇夢裡將她喚醒。」崔頤輕勾笑意,聽著外頭的騷動,眉眼不抬地道:「九姨子,你家相公到了,房裡那具屍體就煩請他處理。」
連泰行通知他,官府抄家時不見金玉律身影,他就覺得不對勁,待見鬼差莫名朝青寧縣而去,出現了不該死的名單,他便帶著柳芫找了柳九,一併將人給帶到青寧縣,幸好,還來得及。
他得要好好想想,待華逸清醒後,他要怎麼討這個人情,更要好好想想,待柳堇清醒後,他可以跟他娘子要多少糕餅,光是想像……真是幸福。
她獨自坐在榻前,日復一日,和銀杏樹無聲交談,傾訴的是她說不出口的思念和愛戀,等待著那個永遠不屬於她的男人回到她的身邊。
她睡在銀杏樹下,看著黃澄的銀杏葉繽紛落下,像是無聲的安撫,她笑眯了眼,在溫柔的安撫裡沉沉睡去。
多盼望,永遠不要醒。
因為夢醒時,她必須面對別的女人偎在他的懷裡……
「千華,該醒了。」
熟悉的嗓音輕喚著,她緩緩地張眼,覆蓋在她身上的銀杏葉如蝶般飛揚著,她抬眼,瞧見了魂牽夢縈的人,淚水不覺奪眶而出。
「對不起,費了點功夫才來接你。」華逸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再次張開眼,屋內熟悉的擺設,還有他如往常般溫柔的笑臉,她沙啞喚著,「四哥,我好像睡了很久。」
「是啊,睡了一個月,年關都近了,我心想你要是再不醒,幫你做好的喜服要給誰穿才好。」
「喜服?」她詫道。
「娘子,咱們成親吧。」他親吻著她的頰。
她笑柔了總是淩厲的杏眼,應了聲,吻上他的唇,豈料他卻趕緊退開,教她的目光瞬間又淩厲了。「你這是……」
「咳,屋裡有人。」
柳堇頓了下,看著背對她的柳九和柳芫,俏臉瞬間染上緋紅。「你為什麼不早說?!」丟死人了!
「娘子,你沒問我……下次我會早點說。」
「沒有下次!」她抓被子蒙頭,又羞又惱,可想了想,還是偎到他懷裡。
算了,反正都已經丟臉了,那就丟到底吧!
成親當日,筵席上只有柳九和柳芫兩對夫妻檔,再加上時昊敏和佐淨瑜。
簡單的儀式完成後,送入了洞房,華逸在外頭被灌了好幾巡的酒,待眾人滿意了,才讓路走得東倒西歪的他進洞房。
豈料,一進房,他神色清醒的很,走到床前,親手掀開了她的紅蓋頭,看著她粉雕玉琢的俏顏,難掩激動。
「四哥,得先喝交杯酒。」她羞澀道。
華逸取來酒杯,與她喝過之後,由她服侍褪去了喜服,他正打算同樣服侍她時,卻見她神色大方地在他面前褪去喜服,只著中衣地躺上床。
他的眼在她身上來回看著,坐上床,正欲吻上她的唇時,她卻道:「四哥,要早點睡,明兒個我還要準備一頓歸寧宴給大夥品嘗。」不想再進城,她留下姊妹們和妹夫們,待她明日大顯身手,就算是歸寧了。
「可是……今日是洞房花燭夜。」
柳堇看著他,臉色微微羞紅。「可是咱們又不會有子嗣,不用再那麼做了吧。」
「……可是那麼做又不是只為了子嗣。」他啞聲道。
「不然呢?」她不解問著。
和他圓房的主要目的,是要製造兩人之間的羈絆,既然羈絆已成,兩人間又不會有子嗣,還圓房做什麼?
華逸張了張口,最終還是道:「就這樣吧。」
「嗯。」她笑言晏晏地偎進他的懷裡,頓了下,不禁問:「四哥,為什麼你渾身僵硬了起來?」
「……有人在外頭,你先睡,我一會就來。」
「喔。」柳堇猜想是有人想鬧洞房,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崔頤那個不長眼的。
華逸驀地開了門,門外的崔頤神色誇張地道:「兄弟,你是不是太快了點?讓哥哥瞧瞧你是哪兒有問題。」
華逸笑眯眼,驀地握住他的手。
「你這樣握我的手,我娘子會吃味的。」討厭,握這麼緊做什麼?
華逸微使勁,硬是將他給拋了出去,遠遠的,不見身影。
回房,看著已經入睡的嬌妻,可憐他,卻得跟當年一樣,只能坐在榻上過一夜……為什麼他都已經成親了,還是得如此忍受?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3:08
尾聲 新生活開始
翌日,廚房裡。
「五姊!沒有人鹵肉倒半壺醋的!」
「五姊,菜不是這樣炒的,焦了焦了焦了……啊啊,你出去好不好!」
「……十三,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趕我?」柳堇橫眼瞪去。
「五姊,算我求你,今天的歸寧宴交給我,我搞定!」五姊的手藝慘不忍睹啊,她實在不想在眾人面前看五姊丟臉。
「你在說什麼?你姊夫說我的手藝可能在你之上呢。」
柳芫眨眨眼,只能說五姊夫真會睜眼說瞎話,見人說鬼話!「五姊,你等一下,我有人證。」柳芫走到蔚房外,朝她相公招了招手。
崔頤眉飛色舞走來,以為自己能嘗到娘子的好手藝,豈料娘子端來的卻是一盤焦得……
很有特色,但他看不出是什麼的菜色。
「娘子,這是……」不等他問完,柳芫直接挾了一筷子菜塞進他嘴裡,豈料他立刻將菜吐掉,神色哀怨地道。「娘子,為夫的到底做錯什麼,要你這樣淩遲我?」
柳芫朝柳堇雙手一灘,讓她明白,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你找個鬼試吃我的菜,也未免太眨低我了。」柳堇毫不客氣地道。
你相公也是個鬼好不好!柳芫心裡腹誹著,用力地歎了口氣,隨即堆起笑臉道:「五姊,你在青寧縣,我在京城裡,往後咱們也不是時時相見,你就去前頭陪姊夫,讓我有機會給你再嘗嘗我的手藝嘛。」
「能吃就好。」
「對,必須能吃。」這一點非常重要,真的。
柳堇乾脆把廚房讓給了她,到前頭陪著她家相公,和柳九那一對閒聊著。
一會,柳芫端出一道道的菜肴,簡直是十八般武藝盡現,教柳九和崔頤非常捧場地讚不絕口。
「五姊夫,你覺得味道如何?」柳芫見他喝了口湯後,很認真地問。
「不錯。」
柳芫聽完,突然覺得他真的是愛妻心切,才會對五姊滿嘴鬼話,讓五姊以為那種東西是人吃的,然而——
「比你五姊的手藝還差一點。」
柳九和柳芫險些掉了下巴,然而橫看豎看都不覺得他是在撒謊,換言之,他是說真的嗎?因為他是鬼,所以沒有味覺了?
「華逸,你的舌頭是爛了不成?」崔頤毫不客氣地啐道。
他在廚房就聽他親親娘子解釋了,那淩遲他的菜色是出自柳堇之手。
「你腦袋才爛了。」華逸淡淡回了一句,呷了口酒後,道:「再吵,我就賞你一杯酒。」
崔頤氣得牙癢癢的,只能暫時敗下陣來。
待席間酒過三巡之後,本是三個男人聊些政事和地方趣事,然聊著聊著,柳堇卻突然騷擾起華逸。
她偎在他的懷裡,小手往他的胸膛撫著,甚至捧著他的臉開始親了起來,看得同在席上的柳九和柳芫羞紅了臉,花世澤和崔頤則是適時地轉開眼。
華逸面色赧然地道:「抱歉,小堇喝醉了,我先送她回房。」
崔頤偷覷著華逸抱著柳堇離開的身影,決定偷偷地將桌上的茶壺和酒壺對調,斟了一大杯的酒給他家娘子。
「娘子,喝點茶吧。」他有自信,他家娘子暍醉時肯定更可愛。
柳芫不疑有他,嘗了一口,隨即眯眼瞪他。「你怎麼拿酒給我?」
「是嗎?我拿錯了。」他沒啥誠意地道,有些悻悻然計謀失敗,卻見他家娘子萬分豪氣地將酒一口飮盡,不禁問:「真的是酒嗎?」
這裝酒跟裝茶的壺都長一樣,說不準他根本就是拿錯了。
「騙你的,是茶,不信,你喝。」柳芫笑嘻嘻地道。
崔頤倒了半杯,喝了半口,隨即呸的一聲吐掉。「你騙我,好烈!好烈……」糟,他開始頭暈了,為何他家娘子一點事都沒有?
柳九在旁笑到險些岔氣。「十三,你家相公腦袋真是爛的,他不知道一個蔚子手藝要好,什麼都得嘗嗎?要不然你怎麼做麴餅?」
柳芫本想要替自家相公挽回一點顏面,但九姊說的真的沒錯,她也開始懷疑自己嫁的是個沒腦子的吃貨。
「柳九。」花世澤輕聲制止著,要她適可而止。
瞬間柳九像只小貓似的,乖乖地倚在他身邊。
而房裡,華逸正飽受輕薄,又是親又是抱,直教他招架不住。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了她,可問題是天還大亮,她的妹子妹夫都還在外頭……他咬牙忍著,暗自計畫待這些人都離開之後,他可以弄點酒……不成,如此一來,他不就跟崔頤那個下三濫一樣了?
無妨,他可以忍,他一向很能忍的。
可是……別再親了,他的理智快要斷線了……
在很多很多年之後……
「說真的,我真的覺得王大娘太過分,說什麼你是我孫子……瞎了她的狗眼了她,也不想想她長得什麼德性,說什麼她再年輕個十歲就跟了你……我呸,她是什麼貨色,連我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娘子,她年紀大了,眼睛不好,就別怪她了。」
「她不是眼睛不好,是腦子不好。」
華逸低聲笑著,坐在床畔,握著她滿是皺紋的手。
「你自個兒說,我真的像你祖母嗎?」她已經儘量保養了,十三捎來的養生甕,柳九寫的各式養生方子,她全都吃了也試了。
「你是我最美的娘子,小堇。」
「……吃糖了你。」柳堇啐了聲,卻笑眯了滿是皺紋的眼,然一會兒又劇烈地咳了起來。
華逸輕拍著她的背,輕柔地吻上她的眉眼。「不說了,歇會吧。」
「嗯……話說多,真是累了呢。」她喃著,疲憊地閉上眼。「四哥,我要是睡太沉了,要記得叫醒我。」
「哪回不是我叫醒你的?」他噙著笑,瞅著她沉沉睡去,瞅著她的眉眼鬆開,生命開始從指尖流逝。
他啞聲道:「醒醒了,小堇,時候到了。」他的手微使勁,將她的魂魄從體內抽出,展現在他面前的正是她風華正盛的容貌。
「四哥,從這一刻開始,我就真的跟你同命同壽了。」柳堇一把抱住了他。
「是呀,可是從此以後,你得要陪著我在暗無天日的地府生活了。」他親了親她,牽著她的手,走在忽暗忽明的黃泉路上。
「暗無天日有什麼不好?咱們就來種些花草吧。」
「不容易呢。」
「四哥,在我手上沒有不豐收的田,沒有種不活的藥材。」
「讓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嗯,咱們來試試能不能在地府養棵銀杏。」
華逸輕哼了聲。「除了銀杏以外,你什麼都能試。」
「為什麼?」她隱約察覺到四哥討厭銀杏,好比他們離開柳莊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只在一處定居個五到十年不等,也進了城住過一陣子,曾經路過青寧縣,但就是不踏進柳莊。
「沒為什麼。」
「說嘛,四哥。」她挽著他的手臂央求著。
華逸搖頭不吭聲,他絕不會承認他連一棵樹都會嫉妒。
【全書完】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18-2-7 00:43:38
後記
逃不出的夢境
綠光
很多年以前,我一直重複作一個夢,次數多到數不清,而夢中的我重複地死在槍下。夢中的我,像是進入了一個宴會廳,廳上衣香鬢影,而惡夢總是在我踏進洗手間開始,血腥屠殺從背後而來,無一倖免。
夢境逼真得非常可怕,簡直就像是曾經經歷過一般,每每驚醒時,都是一身汗濕。可是呢,夢的次數一多,饒是聖人也會從恐懼變成憤怒吧。
於是每次入睡前,我都會告訴自己,不准踏進洗手間,可是每回總是在踏進洗手間後才會想起,於是內心裡開始飆罵,然後惡夢再一次的結束。
最終一次,在我踏進洗手間之前,我想起來了,告訴洗手間裡的人趕緊離開,於是我和倖存的人逃出了建築物,避開了一場血腥屠殺。
然而,逃出之後,面臨的卻是破壞殆盡近乎荒涼的城市街景……突然間不知道逃與不逃之間到底有何差別,彷佛打一開始就是無從選擇的無奈結局。
從此之後,這個夢就再也沒出現過,當然也沒有後續的夢境,而我不懂夢,也不知道這個夢是否想告訴我什麼,事實上,一段時間之後我就把這個夢給忘了。
再然後,前陣子我整理書架時,翻看著以前寫的雜記,看到自己寫下的夢境,心想,當個題材吧。
於是,書中的夢境就是從這裡迸出來的,至於夢境的結果無不無奈,嗯……就是無奈,可正因為這份無奈,才會憤怒,才會不計代價想要求得圓滿,對吧。
書生啊,這個我最疼愛的角色,從一開始就很手癢的想寫他,但還是把他給壓到最後,因為有種會被掏空的預感,而事實證明,寫完這個故事之後,我真的被掏空了。
柳家這三個姊妹的故事,設定上的氛圍都是歡樂的,然而我稍稍動了書生這本的某個設定後,腦袋裡跑出來的畫面變得不怎麼歡樂,甚至故事愈拉愈長,於是我開始跟自己拉鋸,猛踩著煞車,眼看煞車板都快被我踩爛了,才終於沒讓這本書變成上下集。
終於,把我想寫的完成了,內心是疲憊的,可是精神上是滿足的。
希望看官們也能看得開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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