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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遙 -【冤冤相豹何時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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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09:57
標題:
童遙 -【冤冤相豹何時了】《全文完》
冤冤相豹何時了
作者:童遙
誰說將軍就一定要莊重威嚴、冷肅無情?
“煉獄戰神”羅修武就是一個特例!
他寵愛小豹當“奶爹”,喂吃哄睡還陪著玩
直把軍營當獸園,迷倒毛孩子想當一家人……
她是天命欽定的奇獸,肩負獸域永續長存之責
但是自從他把她從蛇口救下後
被捧在手心呵護的感覺讓她既滿足又開心
一絲情愫在稚幼的心靈裡悄悄萌芽,但──
人獸殊途,他們不能永遠在一起?!
那她變成人,這總可以了吧?
她天真的以為變成人便可明正言順的和他在一起
怎知她變成嬌俏姑娘後,他卻只想跟她劃清界線
看著她的眼裡只有冷漠與厭惡,沒有絲毫溫情
而存心看好戲的皇帝還下旨賜婚
更讓他氣得巴不得她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不管啦!都說夫唱婦隨,她就是賴定他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0:07
正文 楔子
湛藍如洗的天空,舉目望去淨是拔地倚天的山巒起伏,一道跨騎在驃悍戰馬上的高大身影,靜佇在這片寂靜蒼茫的天地間。
嘹亮的鷹啼劃破寧靜,男人策馬狂奔,直至鷹從天際俯降,精准地落停在寬厚的肩頭上,他才俐落地勒停了身下的馬。
看完自鷹腳取下的紙卷,銅制半副面具下剛毅的薄唇揚起幾不可見的淺弧,“戰蒼鷹,你說你家主子這野心狂志,累著的是誰呢?”
銳利的鷹眼冷傲地瞟了男人一眼,隨即振起雙翼朝天空飛去。
嘖!果真什麼人養什麼寵物,這戰蒼鷹的性子和它主子如出一轍。
身為龍熾皇朝太尉的羅修武因受帝命親托,大半年來領著數十萬精兵,討伐起兵造反的前朝餘黨。
本以為平定了叛亂後,便可回京過過清靜日子,結果遠自京城來的一紙皇令,便讓羅大將軍得臉一抹,回營要那些正快快活活收拾包袱準備回家的漢子們放下行李──真真是殺孽我造,福榮他享呀!
暗暗腹腓,羅修武正欲策馬回營,不遠處鬱鬱蔥蔥、綠樹成蔭的森林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雖是極其細微,但聽力甚好的他仍舊聽出夾雜在其中的細微哀鳴。
踏入葉落滿地的林子裡,撥開糾纏著老樹垂晃的亂藤,羅修武銳利的眼便看到數十步開外,一株參天老樹下有尾蚺蛇正嘶嘶吐著蛇信。他順著其眼神看去,一隻黑乎乎的小東西正奮力地攀在搖搖欲墜的枝椏上,渾身抖顫地頻頻哀鳴。
雖然天地間萬物生生不息,弱肉強食自有其生存法則,但見小東西似不足力攀爬,幾次險些跌落入了蛇口,羅修武終是生了憐憫之心。
當蚺蛇失了耐心,長軀一扭朝樹幹攀去時,他擱在腰間的大掌同時揚起,一柄尖端呈三叉形的隨身小戟瞬間穿透蛇頸。
強勁的力道沒有撼動老樹半分,倒是掛在樹上的小東西被突來的狀況嚇得松了爪,咚一聲地跌落在已然氣絕的蚺蛇身上。
咦……我沒事了嗎?甫自生死關頭回魂的小黑豹一臉迷茫。
緩步向前,拔下插在樹上的小戟後,羅修武蹲下身子,看著眼前那雙眼圓睜,狀似被嚇呆,卻仍舊不停顫抖的黑色毛團。
原來是只小黑豹。瞧那蓬鬆黑毛下有著不明顯的斑紋,一雙淺藍色圓眼盈滿水氣,看來清澈卻又楚楚可憐地似要滾出淚珠子,羅修武心中竟莫名泛起心疼,想來他的一時惻隱倒是救了只罕見的黑豹。
“小傢伙,沒事了。”他探手揉了揉小豹的頭,向來英挺冷肅的臉龐不自覺泛著柔和笑意。
這人在笑吧?他的手是在揉我而不是要一掌拍死我吧?!頭頂感受到讓它全身搖晃卻又帶著撫慰的搓揉力道,小黑豹稚幼的心靈像找到浮木般,朝那指節分明的大掌撲了去──嗚……好可怕好恐怖……
捧起那簌簌發抖、一個勁兒猛往他掌心鑽縮,似是告狀也似是訴苦般嚶嚶鳴泣的小黑豹,羅修武忍不住心生憐惜地揉撫著。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0:19
正文 第一章
軍營裡,成堆的柴火燃著熊熊烈焰,士兵們正大口吃肉、大碗灌酒,好些個已有醉態的漢子甚至扯著喉高歌、扭著粗腰胡亂轉圈,平日整肅的模樣全丟到一旁好不歡樂,就連大將軍回營了也不稍加收斂。
羅修武朝樂乎乎對他舉杯的大夥擺了擺手,有力的大掌往喝得醉醺醺的八領護統領端木頸子上一抓,將他拖回主帥帳內。
“……將軍大人呀,您這是拉著屬下進來做啥呢,莫不是要怪罪屬下沒隨在您身邊吧?早上可是您自個兒說仗打完了,讓屬下甭再黏著您的,嗝……”莫名其妙被抓進來的端木帶著醉意一古腦地嚷著。
下一霎,一道勁風自頰側掠過,端木悚然一驚,忙閉上嘴,瞬間挺直了身軀,只剩額際冷汗默默滾落。
“醒了沒?”原本面對著輿圖的羅修武側過身,似笑非笑的問著。
差點讓掠面而過的三叉小戟給毀了容的端木,後背冷汗涔涔,慌忙的急急點頭。“醒了醒了,敢問將軍有何指示?”
……大將軍,您來上這記暗算,咱還能不醒嗎?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全軍整裝準備訓演。”
“什麼?!早上不是才說好返京,怎麼這會兒突然要大清早訓演啊?大將軍,您這是受了啥刺激……呃……”
看著端木一臉大受打擊,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表情,羅修武眸中閃過一絲笑意,神情迅速恢復冷肅,修長手指果斷地指向輿圖上的某處,“下一個目標是這裡,訓演前半個時辰,八領護到主帥大帳謀議。”
還沒從錯愕中回過神的端木一聽到他的第二句話,瞬間真想沖上前猛力搖晃他的肩──您這還有沒有良心呀!大清早訓演就罷了,還要咱八個領頭的先來謀議!還給不給人活呀?!
可想到站在面前的是自己又敬又畏又崇拜的戰神大將軍,他再有天大的膽子也全給癟了,只能孬孬地低問:“呃,這是……”
他話還沒說完,羅修武已拍著他的肩開口:“不必問了,那個地方皇帝想要。”
見屬下啞口無言,羅修武唇角微勾,隨即轉身朝內帳走去,獨剩下某個大老粗在外帳欲哭無淚。
嗚……下回進宮時,咱一定要換主子!
松了領口扣環,羅修武卸下戰甲後便裸著上身坐在桌前,抬起略微發麻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始終揣在掌心的小黑豹擱在桌上。
想來他手腳仍不夠輕吧,小傢伙一放到桌上就醒了。抖了抖身子後,便在桌上坐得直挺挺地瞅著他,寫滿問號的大眼像是在說:為什麼把我吵醒?那憨憨模樣讓他看了直想笑。
正當羅修武眼神寫著:怎麼,你躺得我手麻了,把你抓起來不行嗎?與它大眼瞪小眼時──
“咕嚕嚕……”一道清楚到叫人無法忽視的聲音,毫不客氣地從小豹肚腹傳出。
“噗哈哈哈……”這小傢伙實在太逗了!
羅修武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便看到小豹灰溜溜地趴下身子,那表情可憐又無辜,他倒好像成了沒良心的人了。
好吧,嘲笑一隻飽受驚嚇又餓得慘兮兮的小獸實在是有點壞心。
他伸手從食盤上捏了塊肉,將它湊到小黑豹嘴邊,結果小傢伙湊鼻過去嗅了嗅,伸出粉色小舌舔了下後,竟然從鼻間噴哼了聲,瞄了他一眼便撇過頭去。
這傢伙,敢情是對我的餵食嗤之以鼻嗎?
明明就是只肉食性的豹,況且他拿的這塊可是最幼嫩的後腿肉,小傢伙竟還嫌棄!羅修武嘴角微抽,額際青筋浮凸。
瞪了黑色後腦勺一會兒,羅修武心思一轉,隨即喚人切來塊生肉。
這回他捏了生肉湊到它嘴邊,小傢伙張嘴輕含了下,竟然轉過頭呸了一下,短短的小尾巴啪嗒啪嗒地拍著桌面,那模樣簡直就是不滿到了極點。
“這可是生肉,很好吃的。”單掌將它的頭轉回來,羅修武不死心地想將肉塞進它嘴裡。
沒料到這舉動惹得小傢伙生氣了,渾身黑毛瞬間怒張直豎,小小肉掌間冒出了爪子,張牙舞爪地朝他揮舞,氣呼呼地對著他齜牙咧嘴。
敢情他救的是只傲嬌的小黑豹來著?!想他堂堂“煉獄戰神”,這會兒竟讓這不知好歹的豹崽子恩將仇報!這下子,羅修武那俊帥邪美的臉也臭了起來。
大掌輕易擒住小黑豹不停揮舞的爪子,他曲指朝它額上狠狠敲了一記,“我是怕你餓壞,你倒放肆起來了。”
小黑豹被凶得一臉無辜,清澈的圓眼開始積蓄水氣,怕是他再凶一句便要滾出淚似的,那模樣頓時又讓羅修武軟了心,覺得自己對只小餓獸端架子好像過分了點。
“不吃肉,那你要吃什麼呢?”他松了箝制小爪子的手,大掌不自覺地從小腦袋順著背輕撫。
小黑豹倒也不攻擊了,光是眼巴巴地盯著他,就在羅修武認真地思忖著到底該找什麼來喂它時,小傢伙突然朝他胸前撲去,尖細的小爪子緊緊勾抓著那柔中帶剛、硬中帶軟的完美肌肉,沒了布料遮蔽的胸口立即被抓出絲絲血痕。
直到那尚未長齊的牙床子,左左右右地磨扯著暗色乳首,怔愕的羅修武這才被驚回了神智,同時感覺一股奔騰氣血直沖腦門,粗魯地將試圖吸出什麼的小東西抓離胸前。
“你這傢伙,該死的在做什麼!”羅修武素來嚴峻的神情此刻惱得有些扭曲,顴骨處浮現一絲可疑淡紅,瞪著被自己拎在半空的小黑豹。
“咕嚕嚕……”淒慘的聲音又從小傢伙肚腹傳了出來,按下翻騰氣血的羅修武聽到了,同時也看到那雙圓眼裡的水氣果真溢出眼眶,潤濕了小小獸頰。
它竟真的哭了?!他都還沒開始吼人,它就先哭給他看,是怎樣,先哭先贏嗎?
眼看小傢伙一臉無助,淚珠不停滾落,就連小小的鼻頭也淌著兩管鼻水,肚子還不爭氣地叫個不停,羅修武霎時意會了──這傢伙根本就是只尚未斷奶的幼豹!
“來人,奶來。”
營外侍將在聽到這聲命令後全都面面相覷,不知是自己耳背了,還是他們向來甚少近女色的大將軍這會兒突然想要女子的撫慰?
膽子較大的一名侍將冒著生命危險,抖著聲開口:“敢問將軍,您的意思是要屬下去找名軍妓來給您消火解氣嗎?”
聽到帳外的詢問,羅修武這才驚覺自己脫口而出的話竟這般不雅,忍不住氣惱的吼道:“我要能填飽肚子的奶水,立刻。”
怕又遭只小餓獸偷襲的羅修武,趕緊撈了件玄黑衣衫套上,滿臉懊惱地看著縮在桌上嗚嗚叫的小黑豹,長指才探前,餓極的小傢伙立刻就著他的指尖吮了起來。
想我煉獄戰神一世英名,半生清白倒全毀在你這小傢伙手裡了。
天才微亮,主帥大帳內的男人卻已坐在桌前,單手支額地看著將臉埋在碟碗裡的小傢伙。
真是失策!沒事救了只尚未斷奶的小豹崽,一來就給他擺譜,弄得大將軍顏面盡失也就罷了;好不容易喂飽了它,這傢伙竟睡沒多久便又蹭到他胸前饑渴的吸吮,擾得他欲火焚身,卻也只能兩手一攤,無奈地起身倒奶。
看小傢伙喝得滿頭滿臉,眼下隱隱泛著黑暈的羅修武,縱使一臉懊惱卻仍舊伸出長指揩抹掉它沾在臉上的奶白,“瞧你,吃飽也不曉得要抹抹嘴。”
小豹心滿意足的沖著他直咧嘴,像個討到糖吃的孩子般在笑,小小尖牙攀著長指細細啃咬,玩得不亦樂乎。
“小傢伙,你是怎麼落單的?”慵懶地逗著它,羅修武渾然未覺自己竟犯傻似地在跟只小獸對話。
小黑豹當然沒回答,將他食指咬進了嘴裡便不肯放,任由小小身子隨著他抬手而晃在空中,左搖右擺地樂得很。
果真是個孩子,吃飽了便顧著玩。看著小傢伙悠悠哉哉的,羅修武被它憨憨萌樣逗得失笑,“給你起個名字如何?瞧你渾身黑乎乎、小不隆咚的,不如就叫你小黑炭吧。”
也不知是真聽懂還是裝懂,小黑豹忽然松了口朝他身上撲去,小小的爪子勾著衣袍往上攀,直到撞上了剛毅的下巴後,便一古腦地直舔,弄得他一臉口水。
“哈哈,看來你很喜歡這名字。”長指揪著小豹的頸背,羅修武將它拎回桌上,壞心眼的在小傢伙還沒坐穩時,彈指朝它額頭上戳了下,接著便被它跌躺在桌上的呆萌模樣給逗得朗聲大笑。
小傢伙這回沒哭也沒生氣,反而直接就著跌倒的姿勢,左滾右扭的朝他翻著小肚子討摸。
羅修武大掌在軟嫩肚腹上輕揉,惹得小傢伙舒服的直打呼嚕,“原來小黑炭是個姑娘家呢,是姑娘躺這樣不好吧。”
聽似戲謔的語氣裡透著不自覺的寵溺,羅修武就這麼逗著它玩,直到小傢伙玩累了,被摸得舒舒坦坦地睡著了,他才輕手輕腳地將它捧到榻上枕畔。
“所謂擒賊擒王,摧其堅,奪其魁,以解其體,是故兵分二路,由端木領左翼軍繞道東疆直攻夜朗──”
“哇嗚!”
羅修武站在輿圖前講述戰略時,突來一道尖細的鳴叫聲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話。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0:31
正文 第二章
他轉過頭,劍眉一挑,帶殺氣的目光瞬間讓在場眾人倒抽了口氣,個個臉色慘白的直搖頭。
鷹眸掃過那些面露驚懼卻又眼神無辜的臉龐,氣氛僵凝沉滯得令眾人膝蓋直發軟,冷汗涔涔滾落──
羅修武這才收回利劍般的眸光,神情沉肅的續道:“由秦狩領右翼軍,隨我越過此山從商旅小道奇襲……”
“哇嗚……哇嗚……”
尖細的嗓音再次傳來,氣得羅修武一掌拍在案上,厲聲吼道:“到底是誰!”
八領護差點全軟了膝的齊跪在地,個個你看我我看你的好不冤枉。
與羅修武較為親近的端木終於忍不住挺起胸──那副伸張正義的表情讓人都想給他掌聲了,結果嘴一張,卻是弱氣小聲的說:“將軍,那聲音似乎是從您內帳傳來的……”
羅修武一怔,這才猛然想起某只被他丟在內帳裡的小傢伙。
“全給我候著。”只見大將軍隨口落下句話,便大步走進內帳。
約莫半盞茶辰光後,大將軍繃著臉出來了,正要繼續戰略說明時,某顆黑乎乎的小頭顱卻突然從肩胛處冒了出來,圓圓大眼眨巴眨巴地四處張望,甚至還東攀西勾地想蹭上大將軍的頭頂。
這一幕瞬間讓八領護瞠大了眼,其中最沒心思的章魯甚至還伸手揉了揉眼,確認自己沒眼花。
“剛剛說到哪了?”羅修武面無表情地冷著聲開口,耳際卻泛著可疑的微紅。
端木拚命忍住了想捧腹大笑的衝動,端出一本正經的表情開口提醒:“說到秦狩領右翼軍隨你奇襲……呃,哪裡呀?”
看著八領護站得直挺挺,面上表情卻頻頻抽動,顯是憋笑得厲害,羅修武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可除了暗暗咒駡自個兒沒事救了只小豹來添亂外,又能如何?
他揉了揉眉心,頗感無奈地說道:“罷了,都先出去訓演,未時我要親自校閱。”
聞言,八領護二話不說立馬全沖了出去,帳外轟然爆出的響亮狂笑讓羅修武臉色更難看,懊惱得一把將攀附在頭頂上,呈倒掛姿勢玩著他髮絲的罪魁禍首抓了下來,拎到眼前瞪著,“你這壞傢伙,不知道我在辦正事嗎?”
你的眼睛好漂亮哦!要陪我玩了嗎?小黑炭哪裡會懂得大將軍在辦啥事呀,在它心裡玩就是正事嘛。
晃動著懸在半空中的小身子,小豹興高采烈地又撲到羅修武懷裡,一古腦地鑽蹭舔舐。
看著小傢伙那賣萌耍無賴的可愛模樣,羅修武縱有再大的氣也全給消融了,“餓不餓,我倒奶給你喝好不?”
抱捧著賴在懷裡嘻玩的黑色毛團,緩步走回內帳的羅修武,渾然未覺自己一貫冷肅無情的形象,已然開始崩壞。
莫名其妙地養著小豹崽幾天的羅修武,滿身是汗的走入以薄幔隔起的浴間,某個黑色毛團大大方方地也給跟了進去。
裸身坐在浴桶的羅修武雙眼微眯,本想無視那只跟屁獸,可那雙圓滾滾大眼直勾勾的盯視,還有那不耐地在地上甩拍的尾巴,卻讓他難以忽視,“小黑炭,你好歹是只母的,這麼瞧著男人沐浴好嗎?”
小黑豹的回應是朝木桶再前進幾步,然後一屁股坐下來,繼續眼巴巴地看著他,那不斷發出催促聲的尾巴當然也沒停下。
那望穿秋水的模樣看得羅修武一陣失笑,忍不住頑心頓起地潑了它一勺子的水,“舒不舒服呀?”
呃……這是開戰的意思嗎?好,看我的!錯愕地愣了一下,小黑豹甩了甩身體,將水珠噴濺滿地,然後轉身跳上矮幾,相准了目標──他露出水面外的寬肩,奮力一躍。
撲通一聲,瞄準失敗的小黑豹頓時成了只落水豹,在水裡載浮載沉地劃動著短短的四肢,抬起頭咕嚕嚕地吐著水泡。
“哈哈哈!你若也想洗說一聲,我讓人給你弄個小木桶便成,何苦費這麼大勁呢?哈哈……”被它的滑稽舉止逗得大笑的羅修武,大掌一撈,輕輕鬆松便將險要滅頂的小黑豹抓離水面。
都是你害的,你還敢笑,而且還笑這麼大聲!性命無虞的小黑豹,雙頰鼓起,氣得連短短的鬍鬚都跟著震顫,爪子一伸,便朝那赤裸的胸前死命攻擊。
“別氣別氣,不笑你就是了。”讓小黑豹趴靠胸前,羅修武順手抓過澡豆往它身上抹。
呼,好舒服,肉掌間也要給我洗乾淨啊。勁道適中的揉洗讓小黑豹眯起雙眼嘴兒微張,一臉舒爽地享受他的服侍。
“瞧你,胖了呢。”掌間那少了蓬鬆黑毛的軟胖肉感,羅修武忍不住開口戲謔,心裡卻因為將它養得圓圓胖胖、頭好壯壯而感到滿足。“照這麼養下去,興許不久便能宰殺進補了。”
全靠你的餵食呀!滿足的用腦袋蹭了蹭剛毅的下巴,小黑豹在聽到下一句話時,馬上雙眼瞠圓,滿臉不敢相信地瞪著他──什麼?!你養我居然是為了把我宰來吃?!
將它身上澡泡沖淨後,羅修武拎著它跨出木桶,“逗你的,小黑炭這麼討喜可愛,爺哪捨得宰來吃呢。”
哼哼,這還差不多。養著我你不會後悔的,等我長大了一定會保護你的。被捧在手裡呵護的感覺讓小黑豹既滿足又開心,一絲情愫在稚幼的心靈裡悄悄萌芽。
數日後,羅修武怔怔地看著枕畔那用披肩圈繞的小窩巢,原該蜷縮在那酣睡的黑色毛團如今已不見蹤影,只餘下幾絲細細黑毛冷冷清清地襯出那方空虛……
一身汗的端木,站在外帳出聲:“啟稟將軍,營區方圓數裡都搜過了,確實找不著那頭小豹。”
“嗯,傳令下去,半個時辰後,大軍拔營。”
端木的答案打散了羅修武心中那絲冀望,下意識地撫了撫莫名抽疼的胸口,片刻後幾不可聞的低喃了兩字:“也罷。”
芙蓉帳內,一番雲雨甫歇,男人便俐落地離了榻,精壯結實塊壘分明的肌肉上仍流淌著激情汗水,黑色內袍一套便踏著沉穩步伐,離開了仍彌漫著情欲氛圍的閨閣。
榻上那豔若魏紫的面容上盡顯失落,望著男人毫不猶豫的背影,韓芸終究還是忍不住落下了淚,何時他能夠回頭一次呢……
信步走到花園,夜空那抹皎潔明月讓羅修武停佇了腳步,也勾惹出始終隱于心不為人知的那份心思──紓解了欲望何以心仍是這般空蕩……該是什麼才能填補內心這股空虛……
看著夜幕上忽明忽暗的星子,一雙滾圓藍瞳驀然躍入腦海,他嘴角輕勾,淺淺地笑了。
小黑炭,突然消失的你過得好嗎?可有吃飽睡暖?
想當時,那小傢伙也不知是忠心認主,抑或是將救下它的他當成母親,就算肚子咕嚕嚕地吠得震天響,不是他親手倒的奶它絕對不喝,四隻小短腿更是成日追在他身後跑,就連他去解手,它也能將木門抓得嘎吱嘎吱響,非得逼他出來將它拎上肩頭才甘願。
雖是只小母獸,但小傢伙精力可旺了,成日黏乎在他身後就算了,夜裡更是非得賴在他身上耍鬧嘻玩,玩累了便趴在他胸前睡得舒舒服服的,完全視他在枕畔給它弄的小窩為無物。
一次他起早練兵,沒帶上仍酣睡的它,這傢伙竟將他的內帳搞了個天翻地覆,幾件單衣和床幔被抓咬成一堆碎布不打緊,連擱在桌上給它留的奶也被打翻一地,到處都是它踩過的奶白色腳印,就連床鋪也不例外。
此舉讓慣常維持內務整潔的羅修武氣得將它丟出帳外,卻又在聽到它淒慘至極的哀叫時,軟了心地將它抱了進來。
想起它的調皮搗蛋,羅修武失笑之餘不免有些掛懷,一方面怕離開他身邊的它會否又落單遇險,一方面又自嘲自個兒竟這般惦著只小野獸。
自從經歷了弱冠之後的那場劇變,除了在兩位如手足般的摯友面前會卸下心防外,羅修武始終是孤獨而寂寞的,人稱煉獄戰神的他有張俊顏,卻總是不苟言笑,唇線一抿、眼神一凜,那股子英挺氣勢便能叫人肅然起敬,任誰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然而卻少有人知曉,當他真心漾起笑容時,那種溫柔簡直能讓人酥心軟骨,而這樣吝於展現人前的笑顏,在那被他喚做小黑炭的傢伙面前卻總是自然顯露。
一隻黑豹單純的信任,無邪的依賴讓羅修武冷情的心有了溫暖,在它面前他可以不必偽裝,甚至會在輕輕撫弄著它時,低低地對它傾訴那段難堪的年少。
也許因為它是只獸吧,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它懂不懂,卻是莫名地依戀著它的陪伴,總是空虛的心因為有了它而被填滿。
熟悉的嘹亮鷹啼聲傳來,羅修武從回憶中恍然回神,這才發覺東方天際已隱隱泛白,不必抬頭他便知道此刻見到戰蒼鷹,表示他的頂頭上司要在早朝前見他。
斂藏思緒,羅修武神情恢復為慣常的清冷,卻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腹誹──
堂堂龍熾皇朝的帝王,要召太尉進宮卻從不遣人傳聖旨,老要只兇猛的鷹當飛鴿,真是……暴殄天物!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0:41
正文 第三章
看著夜幕上忽明忽暗的星子,一雙滾圓藍瞳驀然躍入腦海,他嘴角輕勾,淺淺地笑了。
小黑炭,突然消失的你過得好嗎?可有吃飽睡暖?
想當時,那小傢伙也不知是忠心認主,抑或是將救下它的他當成母親,就算肚子咕嚕嚕地吠得震天響,不是他親手倒的奶它絕對不喝,四隻小短腿更是成日追在他身後跑,就連他去解手,它也能將木門抓得嘎吱嘎吱響,非得逼他出來將它拎上肩頭才甘願。
雖是只小母獸,但小傢伙精力可旺了,成日黏乎在他身後就算了,夜裡更是非得賴在他身上耍鬧嘻玩,玩累了便趴在他胸前睡得舒舒服服的,完全視他在枕畔給它弄的小窩為無物。
一次他起早練兵,沒帶上仍酣睡的它,這傢伙竟將他的內帳搞了個天翻地覆,幾件單衣和床幔被抓咬成一堆碎布不打緊,連擱在桌上給它留的奶也被打翻一地,到處都是它踩過的奶白色腳印,就連床鋪也不例外。
此舉讓慣常維持內務整潔的羅修武氣得將它丟出帳外,卻又在聽到它淒慘至極的哀叫時,軟了心地將它抱了進來。
想起它的調皮搗蛋,羅修武失笑之餘不免有些掛懷,一方面怕離開他身邊的它會否又落單遇險,一方面又自嘲自個兒竟這般惦著只小野獸。
自從經歷了弱冠之後的那場劇變,除了在兩位如手足般的摯友面前會卸下心防外,羅修武始終是孤獨而寂寞的,人稱煉獄戰神的他有張俊顏,卻總是不苟言笑,唇線一抿、眼神一凜,那股子英挺氣勢便能叫人肅然起敬,任誰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然而卻少有人知曉,當他真心漾起笑容時,那種溫柔簡直能讓人酥心軟骨,而這樣吝於展現人前的笑顏,在那被他喚做小黑炭的傢伙面前卻總是自然顯露。
一隻黑豹單純的信任,無邪的依賴讓羅修武冷情的心有了溫暖,在它面前他可以不必偽裝,甚至會在輕輕撫弄著它時,低低地對它傾訴那段難堪的年少。
也許因為它是只獸吧,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它懂不懂,卻是莫名地依戀著它的陪伴,總是空虛的心因為有了它而被填滿。
熟悉的嘹亮鷹啼聲傳來,羅修武從回憶中恍然回神,這才發覺東方天際已隱隱泛白,不必抬頭他便知道此刻見到戰蒼鷹,表示他的頂頭上司要在早朝前見他。
斂藏思緒,羅修武神情恢復為慣常的清冷,卻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腹誹——
堂堂龍熾皇朝的帝王,要召太尉進宮卻從不遣人傳聖旨,老要只兇猛的鷹當飛鴿,真是……暴殄天物!
當穿著一身戰甲的羅修武步伐沉穩地踏入禦書房,堆滿奏摺的紫檀書案前空無一人,倒是在窗畔的長榻上有個高大的身軀正斜躺著,神情慵懶地朝立在窗櫺上的鷹攤著掌心。
……鷹是肉食性,不吃米粒的好嗎?
眼前景象著實讓羅修武想翻白眼,可下一瞬那雄健英武的鷹低頭啄食的舉動,卻又顛覆了他心中嘲弄的想法,能把只鷹馴成這般,他也算第一人了。
“皇上大清早召臣進宮,莫不是要臣看看戰蒼鷹的新本領?”羅修武眸色冷悠,似笑非笑的開口。
“可不是。”接過內侍遞來的巾子拭手,熾皇揚唇笑了,看似漫不經心的眉眼中有著不可一世的霸氣。“愛卿可是太過匆忙?怎就穿著這身袒胸戰甲來見朕了?”
“臣加上披肩了。”聞言,羅修武忍不住暗暗握拳,咬牙切齒的回話。
慢悠悠踱回紫檀書案前的熾皇淡然挑眉,“一掛白披肩便是愛卿對朕的尊重了?”
“皇上,太尉十幾年來穿慣了這襲戰袍,您莫要多苛求了。”一道清淺嗓音伴著一抹靛藍官服身影,溫文儒雅的丞相玄殷搖著檀香扇踏進了禦書房。
聞聲回眸的羅修武,看到來人肩上立著只羽翼豐厚的白鶚後,一記了然於心的眼神便落在玄殷的臉上。
是的,我與你同樣大清早被用“特殊”方式宣召,你可以釋懷些了。玄殷朝羅修武露了個同病相憐的無奈笑容。
“兩位愛卿這招呼可是打好了?”
聽出皇帝語氣裡透出一絲不悅,玄殷趕緊拱手作揖,“微臣惶恐,敢問皇上召微臣及太尉是為何事?”
“南越西甌之役,身為煉獄戰神的太尉,用兵之策莫不是客氣了?”低頭翻閱著奏摺的熾皇眉眼不抬,語氣聽似淡然卻飽含銳利的質疑。
一句話便讓羅修武有了翻桌的衝動,可現下身處皇宮,面對的是穿著龍袍的熾皇,他縱有再大的不滿也全得吞下,只能忿忿磨牙沉聲回道:“如果臣沒記錯,似乎是皇上您不准臣親自領兵。”
這會兒,熾皇終於抬起了頭,濃眉微挑的回視羅修武,“太尉此言是在怪朕?”
這人講不講理呀!羅修武松了原本握緊的拳心,卻是捏緊了袖中的小戟就差沒擲出去,“猶記那日大殿上,皇上親口說——”
“皇上英明,太尉的意思是只要您下令,他立即能將西甌一舉拿下。”身為羅修武多年至交的玄殷,敏銳地察覺到現場一觸即發的劍拔弩張,趕緊朝書案上的熾皇拱手道。
我才不是這個意思,明明就是這人自己說要看好戲,要我在這一役慢慢玩,現在他不耐煩了便又是我的錯了嗎?!
玄殷的話讓羅修武俊顏微暗,卻因心知身為文丞相的他,比自己更懂得應付這任性的主子,於是便按下滿腹怨言,斂眸不語。
看著跟隨身畔多年的近臣好友,熾皇揚唇勾起一抹淺笑,笑意淺薄得透不進他的瞳眸深處。“一個月,全滅。”
娘的,大軍由京城疾馳到南越就要二十多日,這是要他短短五日內就滅了南越嗎?到底是考驗還是存心整人?
“臣遵旨。”在心裡咒駡連連的羅修武,表情依舊冷酷,恭敬回道。
“文丞相玄殷。”一聲連官職都加上的叫喚傳來,霎時讓以為沒事的玄殷頭皮發麻。
“微臣在。”終究是當人下屬的,玄殷眼眸彎彎,恭恭敬敬地端出笑臉。
“少府收賄及中尉之女後宮爭寵鬥爭之事交予你查辦,兩日後給朕結果。”
連後宮的事都要丟給我是哪招呀?全都別臨幸不就沒爭寵這回事了!向來文質彬彬的玄殷,差點也磨碎一口白牙,可面對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只能乖乖回聲:“臣遵旨。”
“都退下吧。”
幾個時辰後,甫結束早朝的羅修武與玄殷正欲各自回府時,內侍總管傳來的口喻卻讓兩人同時炸毛——
“子時,城郊老地方,嚴熾書恭候好友敘舊。”當朝天子如是說。
“我可以殺了他嗎?”徒手劈裂了柱子的羅修武如是問。
“如果龍熾皇朝不存在,我定贊成你殺了他還幫忙補上一刀,但此舉暫不可行。”狠狠折斷扇子的玄殷這般回。
“那麼……今夜子時,咱倆胖揍他一頓!”當朝左將右相達成共識。
獵戶小屋門前,小女孩捧著小狗崽笑得興高采烈,狗娃娃一發出尖細的傲嗷低嗚,女童立刻緊張地進屋端了盤奶,小心翼翼地哄喂著,末了還將小狗崽抱在懷裡輕輕拍撫。
這一幕落入遠處棲在樹上的黑豹眼裡,讓它想起了幼時——
曾經,有個男人也將它捧在懷裡呵護,耐心十足地在它喝膩羊奶時,將嫩生肉剁成肉末,一口一口地喂進它嘴裡?,在它不肯獨自待在那用布圈圍而成的小巢裡孤單寂寞覺得冷時,男人無奈地放任它在他胸前撒野,嘴角卻勾起了美好弧度,笑揉著它的頭說著:“小黑炭真是愛撒嬌。”
——黑豹使勁地甩了甩頭,卻搖不散縈繞於心的那抹頎長身影。
樹下傳來了沙沙聲,黑豹不疾不徐的翻了個身,沒打算搭理地沉浸在自個兒的回憶中,直到一塊被啃了一半的山羌肉砸了過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0:56
正文 第四章
黑豹傭懶伸腰同時也閃過偷襲,隨後張嘴打了個呵欠,目光銳利地盯著不遠處想將自身藏匿起來的那團毛物,“拿食物丟我不就是想引起注意,還躲個什麼勁呀。”
黑豹的獸語立即讓仍在草叢裡鑽縮的身軀一僵,然後露出顆佈滿黑條紋的大腦袋晃了晃,“嘖,你哪隻眼看到是我丟的呀?”
“這整個獸域裡,也就你這只胖白虎有膽招惹我。”黑豹舉起前掌伸舌舔了舔,一句調侃獸語涼涼飄出。
“我哪裡胖!信不信我告訴麒麟主你又溜到域界邊來想念那個臭男人!”龐大的虎軀瞬間竄跳出來,悶悶獸狺吼得震天響。
“不准你說他是臭男人!”黑豹一個躍跳,瞬間撲到了白虎身上,兩獸隨即滾成一團。
黑白相間的兩獸搏鬥,在黑豹俐落地欺咬著白虎的脖子時結束,見白虎尾巴高懸搖晃,黑豹這才松了口,不屑地狺嗤:“你呀,真是該減減肉了,瞧你笨重的。”
“我是怕打贏了會害你難過,你以為我真沒本事呀。”趴在地上呼呼喘著的白虎,虎爪默默地伸向掉在一旁的山羌肉——打架消耗掉的體力得快點補回來。
“就知道吃!你這肉不是要給我的嗎?”看見白虎的小動作,黑豹一個箭步上前,搶在白虎撈著前將山羌肉咬進嘴裡。
眼睜睜看著到嘴的肉被黑豹銜進嘴裡咬得歡快,白虎懊惱地皺了皺額,隨即靈光一閃,佯裝好奇的問:“臭黧子,你說那男人不臭,那他身上是個什麼味呀?”
白虎的提問成功地讓黑豹放下到嘴的肉,認真地思忖起來,“有點像曬過暖陽的青草,又有點像軟土的味道,感覺就是可以倚靠的雄性味道。”
豎直了耳的白虎作勢哼了聲,全心全意專注在啃食上的它,壓根沒把黑豹的話聽進耳裡。
“喂,你這死胖阿虎,居然趁我不注意把肉都吃掉了,太可惡了呀!”一聲氣惱的獸狺後,碩大的虎軀突然俐索地在林間賓士起來,緊接在後的便是那只吃不到山羌的饑餓黑豹。
窩在樹上的另一頭金豹,靜靜地看著兩獸追逐,暗自擔憂:妹妹難道真愛上人類了嗎?
不負聖命地在一個月內滅了南越西甌的羅修武並未返京,而是直接領兵討伐頻頻在北方邊城發動戰爭的月氏西羌。然而就在耗時月余的征戰結束,軍營裡卻傳來太尉失蹤的消息。
為穩定軍心,玄殷立即命八領護率大軍回京,同時令專司熾皇安危的熾影衛前往尋人。
“端木,太尉是如何失蹤的?軍營裡的兵防不是向來嚴實嗎??”輕搖著檀香扇,玄殷眉頭深鎖的問著。
“回丞相,屬下也不知道,拔營前一夜太尉還同大夥喝得可歡了,直至子夜時分,太尉許是喝多了,說要去散散酒人便走了。”
搖著扇子的手頓停,玄殷挑起了好看的眉,質疑的續問:“都沒人跟著嗎?”
“是太尉不讓跟啊,屬下悄悄跟上去還遭踹了一腳呢。”一臉如喪考妣的端木邊說邊撩起了褲管,好讓玄殷看得清楚,辨個分明。
“罷了,你先回去歇著吧。”濃密捲曲的腳毛讓玄殷忙不迭地撇過頭,持扇的手作勢輕搖——嘖,髒東西,瞧著會傷眼的。
這羅修武是怎麼著,喝酒了便走失啦!當心中念頭冒出的刹那,玄殷突地打了個冷顫,要讓羅修武知道自己在心裡拿他當迷路孩童般叨念,還怕他不也狠踹自己一腳。
話說,不論于公於私,這當朝太尉失蹤可都是件大事。瞧,這不,皇帝又來召他進宮,要拷問——呃,是關心搜尋進度了。
臉一抹,玄殷認分地在白鶚停在肩頭後立即喊人備轎,好趕緊進宮面聖給個說法。
身中數刀的羅修武,靠著強韌的意志力,憑著數年前紮營於此的記憶,拖著漸失知覺的雙腿洇潛渡河,藏進濃密森林裡。
挨靠在樹下,他試圖平穩紛亂的脈息,卻反倒加速了體內毒素的蔓延,霎時氣血逆湧,麻痹的感覺迅速從腿部擴展到全身。
“想我身為太尉,本該一生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戰死沙場,此刻卻……該死的惻隱之心。”全身上下只剩手指頭能動的羅修武,悲憤交加地揪緊了濕軟的草,自胸臆處發出低沉嘶吼
好吵……好濃的血腥味。要不是為了躲避兄長的追問,它才不會到這來午睡。
無奈的甩動尾巴,蜷縮在樹上的黑豹,靈敏的耳朵動了動,晶亮的眸子在看到樹下倒著的身影時,眯了起來。
是他!那身戰袍、那英挺的眉眼、那總是抿著卻在看著它時會有漂亮弧度的薄唇、那個它朝思暮想的胸膛……即使那張面容上血跡斑斑,但黑豹仍舊認得出,他就是那個救過自己小命的男人。下一瞬,黑豹矯健的身影已躍奔到男人面前。
意識越漸迷離,神智恍惚之際,羅修武仿佛見到那雙熟悉的藍色圓眼,不由得輕輕啟唇,“小黑炭,突然消失的你,過得好嗎?”
嘿,你還記得我?!欸、欸……醒醒呀!
劇痛讓羅修武由昏迷中蘇醒,刺眼的陽光透過葉隙落下,他困難地睜開了眼,眼前景象卻讓他不由得錯愕。
一隻黑豹正坐在他腿上,朝他裸露的胸膛舔舐。羅修武下意識的抬手揮去,奈何臂膀在即將拍到黑豹前便無力的垂落。
咦……你醒了喔。羅修武的舉止讓黑豹停下了動作,轉頭朝地上的手睨了眼,隨即在他臉上舔了下,便又繼續埋頭猛舔,長長的尾巴開心地直打轉。
“……是錯覺嗎?怎麼覺得這頭豹莫名興奮著……”無力反擊,羅修武只好試圓轉移注意力,這才發現原本因中毒引起的麻痹感逐漸消失,脈息也漸趨平穩。
再怎麼鐵打的身子終究也只是血肉之軀,在失血過多又體力耗盡的被頭豹欺壓的此時,羅修武再次陷入昏迷前的唯一念頭是——他要舔到何時才甘願甘休?
當羅修武再次醒來時,那頭直舔他的黑豹已不見蹤影,他試圖撐站起身,無奈動是能動了,可腿上那處深可見骨的傷仍舊令他立不直身。
懊惱地低頭檢視傷口,羅修武這才發現上頭被覆了層烏黑草泥,他伸手想剝掉免得傷勢變得嚴重時,那頭黑豹卻又不知從哪兒竄撲出來,朝他腕上一咬!
我好不容易才幫你抹上的藥,你做啥要撕開?緊緊銜含著他的腕骨,黑豹氣呼呼地瞪著他。
黑豹突來的舉動讓羅修武怔愕,不懂它撲咬過來卻不是狠狠將他撕吞入腹的用意為何。
一人一豹就這麼對峙著,直到羅修武試圖將僵在半空中的手臂縮回,黑豹這才松了口,乖順地坐在一旁。麻熱刺痛的感覺不停從傷處傳來,羅修武忍不住再次將手探前……
就跟你說不能碰了,你還來!同樣地,黑豹又在他碰到傷處前,銜咬住他的手,這回還露出了尖牙、發出警告般的低低獸狺。
試了幾回,羅修武終於揣測出它的意思,“所以……是不允我剝開草泥?”
當然不可以呀!沒敷藥泥怎麼會好?黑豹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瞪著他,長長的尾巴回話似的在地上拍著。
眼前黑豹的神情勾起了羅修武的記憶,他忍不住朝它攤開了掌心,黑豹立即將腦袋擱上,輕輕蹭著。
“難不成你是小黑炭……”同樣堅持的眼神及動作讓羅修武幾乎要確定,它便是當年自己所救的那只小黑豹,於是他探手想將黑豹身軀給翻過來。
幹嘛亂摸人家肚肚!人類不是都說男女授授不親嗎?!
察覺羅修武的意圖,黑豹瞬間跳離,端端正正的趴臥在地,將自己軟嫩嫩的小肚肚藏得仔仔細細,壓根忘了自己不久前才把人家光裸精壯的胸膛都給舔光光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1:06
正文 第五章
“真是傷昏頭了,天下豈有這般巧事。”見黑豹因他突兀的舉止瞬間跳離,且一臉戒備的模樣,羅修武自覺失態的抹了抹臉。
只不過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翻肚而已,你做啥一臉難過呀?嘖……真是拿你沒辦法。
就在羅修武仍沉浸在莫名感傷中時,黑豹卻突然挨近他身畔,用腦袋頂了頂他的手,接著便側身躺平,朝他翻肚。
“你真的是小黑炭,我當真沒錯認!”當黑豹肚腹上的白色月牙映入眼簾,羅修武再也抑不住心中的激動,不停地揉撫著細軟黑毛,惹得黑豹湊高了腦袋,朝他臉上直舔。
是夜,淺眠的羅修武在小憩片刻後便了無睡意,看著偎在身畔睡下的黑豹,縱使處在動彈不得的困境中,他還是忍不住嘴角輕揚,笑得一臉欣慰。
翌日清晨,乍醒的他正納悶小黑炭的行蹤時,一抬眼卻見到黑毛上還滴著水的它嘴裡銜著條大肥魚,尾巴則卷拖著片盛了水的芋葉,閒步朝自己走來。
然而就在他思索著是否該生吃了眼前的魚時,見他沒動作的小黑炭竟聰慧地又去咬了堆樹枝來給他生火。
再到下午,它離開了約莫半個時辰,接著一臉驕傲地拖咬著頭鹿回來,讓他忍不住拍撫著它的腦袋,贊了聲:“小黑炭好厲害!”
突來的驟雨急落打斷了羅修武的思緒,同時也讓酣眠的黑豹醒了過來,它急急地咬著芋葉想給他擋雨,奈何雨勢來得又急又猛,區區一片芋葉也起不了作用。
“甭管我了,你先去避避雨吧。”看著小黑炭渾身濕淋淋,卻仍固執地在他身邊直打轉,羅修武於心不忍的開口。
怎麼辦?雨越下越大了,可他看似精瘦卻重得要命我又拖不動……對了!
靈機一動,黑豹瞬間飛也似的奔離。
“……也跑太快了吧。”雖然小黑炭瞬間消失的舉動讓羅修武有些傻眼,可終究是寧願它丟下自己,也捨不得讓它陪著也給淋病了。
“這就是吵醒我的原因?”白虎粉色的鼻頭哼嗤了聲,一臉不屑地轉頭看著黑豹。
“不要囉嗦啦,快點幫我把他馱回洞裡!”舉起前爪朝白虎頭上拍了一記,黑豹隨即回到羅修武身邊,伸舌舔去他臉上的雨水。
“我失蹤的消息想必已傳回京城,朝中許是炸翻了……雖說西完已滅,可邊城的防禦仍待加強……”懸心國事的羅修武在看著傷腿時忍不住飯眉。
從被白虎馱回石洞已過了數天,小黑炭除了出去獵食外便是寸步不離的守著他。每日它都會用爪子把他腿上的草泥剝掉,將傷口仔仔細細地舔舐一遍,再嚼爛了新的草泥吐覆上去,末了還會用爪子在上頭拍撫幾下。
起初羅修武擔心傷口會惡化,可每當他試圖阻止時,總會遭只固執的豹子狠瞪,於是他只好放任它。
一手攀扶著石壁,羅修武忍著痛試圖站起來,才撐起身便看到小黑炭嘴裡叼著一顆果子,長長的尾巴上竟還卷著串芭蕉,這一幕頓時讓他爆出狂笑,整個人又跌坐在地。
欸……你是想傷口再裂個口還是腿不要啦!真是……喂,沒事吧?見狀,黑豹瞬間蹬回他身邊,著急地湊鼻頂蹭著他,慌忙地想確定他沒給跌傷了。
“咳咳……對不起,我真的忍不住……哈哈……”看著食肉成性的豹子咬著果子,著實叫羅修武開了眼界,那尾巴也太好使了。
看他雙肩劇烈抖動,一副忍俊不住的模樣,黑豹眯細了眼,你這是在笑我嗎?我可是在擔心你?……欸,你還笑!它隨即轉了個身,長長的尾巴啪一聲的拍在他瞼上。
笑到腿傷都抽痛起來的羅修武見它扭頭要走,趕忙止住了笑,伸手將它橫進懷裡,“瞧咱們小黑炭多靈性,還知道找些水果來給我淡淡口味。”
哼哼……算你識相!輕易被安撫的黑豹放軟了身子,舒舒服服地伏在他沒受傷的右腿上,好生享受著他的撓揉。
“謝謝你。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此,可要不是有你,我這條命早沒了。”
如果沒有你,我也早被蚺蛇吞下肚不知消化到哪去了呢。
“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掛心,那夜你消失得突然,讓我連聲保重都無法同你說。”
我也一直記得你呀,當年還真想就這麼賴給你養一輩子的,可是麒麟主親自來將我逮回去了。
“結果竟是在這般落魄的情況下與你重逢……小黑炭可會見笑?”
燃燒的木柴嗶剝嗶剝地響著,格外顯得夜的闐寂無聲,羅修武似自言自語般低喃著,向來強悍的他不曉得自己何以對它示弱,只知道它讓他感到安心。
自始自終沒答腔的黑豹,頸一松,被摸得舒舒坦坦地酣呼睡去。
半個月後。
一條蜿蜒的郊道上,熾影衛一行八騎前後圍護著車輦,馬不停蹄地朝京城方向賓士。
縱使黑幕籠罩大地,羅修武仍是看到了。看到了那隱在樹上的黑豹,它那雙藍瞳如星子般晶燦耀眼。
他其實不太懂,它為什麼這般執著地跟在後頭,默默地像送行般跟著奔了幾十裡路。其實他一點也不介意將它留在身邊,但,他能嗎?
幾日前,睡夢中的他被一道淩厲的盯視給擾醒,一道清逸人影如雲霧般突現眼前,用著不容拒絕的語氣說著:“你不該在此。”
原以為自己只是做了夢的羅修武,在被戰蒼鷹的啼聲喚醒,發覺自己身處當年駐兵的曠野,他這才知道自己許是遇上山精鬼魅了。
但若是如此,那此刻追在身後的黑影又該做何想……
“停步!”無法控制的心念促使黑豹疾奔的腳步未曾停歇,然而隨著低吼傳來,一道白影倏地擋在了黑豹前面,硬生生止住它前行的腳步。
“阿虎,別擋著我。”低聲獸狺,黑豹試圖躍越過白虎龐大的身軀。
“你當真瘋魔了嗎?擅用轉療救人已是犯戒,這會兒你竟還妄想追上去,不被麒麟主問罪你不甘心嗎?”
“我、我只是想再多看他幾眼……我只是、捨不得他……”
“人獸殊途,別再追了。”白虎狀勢安慰,也似催促地湊鼻頂了頂黑豹的身軀。
旋過身子,跟在白虎身後的黑豹依依不捨地再次轉過頭,“他是人,我是獸,真的就沒有可能了嗎……”
當車隊逐漸變得渺小,直至遠離的那一刻,它的眼瞳之中就此印下了一個身影。或許,在更早之前,那道高大身影便已進駐心頭,讓它渴望追逐。
回京後的羅修武因遇劫歸來,被親如兄弟的皇帝半恫嚇半脅迫地不准他上朝,只能待在太尉府裡休養。
嚴熾書那份心思羅修武當然是明白的,縱是再懸心國事,腿傷未愈的他也只能放下重擔,專心地把傷養好,也才能早日再挺起胸膛與他一同守護這片江山。
閑來無事的羅修武,這陣子最常做的便是召來韓芸與他對弈,或讓她出神入化的琴聲解解悶。也就這種時候他才會稍稍覺得皇帝硬塞了個姬妾給他,其實也不是完全沒好處。
“爺心裡有事?”纖纖素手執起紫砂壺,韓芸斟茶入杯時忍不住開口問。
“無事。這貓哪來的?”斂下一閃而過的愧色,羅修武淡然開口,卻怎麼也收不回看向韓芸懷裡的視線。
那被他喚做小黑炭的黑豹,也有著一雙湛藍清澈的眼睛,在看著他時總是閃著光芒。在遺世孤立的那些時刻,黑豹無求的相伴相依溫暖了他的心,甚至讓他生了可笑的念頭——倘若它是個能伴他左右的人,該有多好。
看羅修武一臉森冷,深怕惹他不開心,韓芸趕緊回話:“這是妾身前幾日從市集裡抱回的,要是爺看不慣,妾身這就把它趕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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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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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5-7 00:11:16
正文 第六章
“既收了它豈可隨意再棄,留著吧。”韓芸的話讓羅修武心中陡生一股厭惡,難以苟同其為了討好而不尊重生命的做法。
“是,妾身知道了。”雖說羅修武對自己從來就不上心,可待在這太尉府數年,韓芸多少也知曉幾分他的脾性,軟嗓順服地應聲,但見他起身欲走時,卻又耐不住心思地開口:“爺,那今夜……”
鷹眸冷然的掃過嬌顏,羅修武低沉的嗓音冷得不帶一絲感清,“我沒興致,你早點歇著吧。”
數月後,龍熾皇朝正值太平盛世之際,當朝天子領著三公九卿出巡泰山,舉行昭命于天的封禪大典。
坐在山腰處的禦景亭內,放眼觀去的美景讓熾皇不由讚歎,“瞧這崇山峻嶺,真可謂之壯麗。”
“這不全都是皇上您的天下嗎?”手中扇子輕?,坐在嚴扇書右側的玄殷似笑非笑的說著。
“丞相此言甚好,只是膽似乎養大了。”一手執起玉杯輕啜熱茶,熾皇淺然銜笑,眼光卻看向左側那心不在焉的另一位心腹大將。
當熾皇正欲開口調侃時,一抹黑影突地印入眼簾,其來勢洶洶的模樣瞬間讓御林軍架箭欲發,就連隱於暗處的熾影衛也全現身準備護駕。
那是……縱使隔著一段距離,眼尖的羅修武在黑影躍起的刹那,便看到那抹若隱若現的白月牙。
“慢!”低喝一聲,羅修武隨即翻身躍起,足尖輕點,淩空越過眾人的立於亭前。
說時遲,那時快,黑影同時也朝他身上撲了去——嘿……我又見到你了!
無視眾人訝異的眼光,羅修武在黑豹以兩腳著地的立姿,熱切地伸舌猛舔著自己時,由衷地笑了。
“小黑炭,好久不見!”
“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他一起去。”
猶如出水芙蓉般嬌柔清麗,正值碧玉年華的公主平曦,星眸皓齒杏面桃腮的美貌足堪傾城傾國,可惜她卻言語童稚,似未長大的刁蠻小孩兒,令人不免感歎悵然……
“公主,太尉大人此行可是騎馬不是乘轎,您別折騰他了。”頂著烈日當頭,玄殷邊無奈地好言相勸,邊懊惱自己竟犯傻地跟平曦說了黑豹的事。
抓著韁繩不放的平曦,天真無邪地開口:“我也可以坐馬呀,太尉的悍火那麼壯,載得動我的。”
……重點不是載不載得動好嗎?
正當玄殷一個頭兩個大,苦著張斯文俊臉欲再開口阻止時,皇輦內突然傳來熾皇低沉嗓音,“修武,你進來。”
聽到這聲稱謂,始終板著張酷臉的羅修武心下一寒,隨即跨進了皇輦。
半晌過後,從皇輦出來的羅修武臉色鐵青,渾身殺氣地牽來了悍火,將一臉憨笑的平曦抱了上去。
“兄弟,護好她。”見羅修武半聲不吭地上了馬,玄殷趕緊走過去,低聲交代。
和你倆當兄弟,是我這輩子最失策的決定。以一記譏誚冷眼當作回答的羅修武,旋即策馬離去。
如願以償的平曦,樂得連眉眼都在笑,卻沒忘回頭嚷著:“玄哥哥,我回來後再告訴你那頭黑豹子好不好玩喲。”
“這妮子……什麼時候才能叫人放得下心?”雖是輕歎低喃,可玄殷心裡卻比誰都清楚,向來冷情不耐與女子相處的羅修武,決計不會讓平曦少了一根汗毛。
“小黑炭。”策馬來到草原,羅修武小心地扶著公主下馬,同時朗聲叫喚。
“太尉大人,小黑在哪裡?我怎麼都看不到它?”才落地,平曦便一古腦地直嚷嚷。
“也許等會就出現了。”漫不經心地隨口答了句,羅修武逕自四下尋覓著黑豹的身影。
自從數日前在泰山再度相遇,它與他無須言說便自然有了默契。人前它絕不輕易現身,卻悄悄地跟著皇家車隊,而他也總會在停駐時,獨自騎馬來到少有人煙的曠野與它相聚。
哼!竟然帶個女人來,我偏不現身。莫名的酸澀感從心窩處湧現,刻意將自己隱匿於樹上的黑豹,長長的尾巴朝旁一甩,尚未熟透的果子便應聲而落。
“唔……痛!欸,有果子耶!”蹲在草地上看蟲子的平曦被打個正著,拾起青澀的果子張口便咬。
“公主且慢,那果子——”
來不及了,眼看被酸皺了小臉的平曦嘴一扁,頗有大哭一場的態勢,羅修武趕緊信手一指,“你看,有蝴蝶。”
“在哪?在哪?”羅修武暗自慶倖自己反應快,當真讓女孩轉移了注意力,開心地撲蝶去了。
有好幾回,他遠遠地便會看見小黑炭興奮地朝自己奔來,那撲進懷裡的態勢總讓他心窩泛著暖意,可今日他都來了好一會兒,卻仍未見它的身影,不禁難掩失望的低喃:“小黑炭,你今天不來了嗎?”
平曦蝶撲著撲著便又撲進了羅修武懷裡,抬頭嚷著:“我困了,太尉帶我回去找玄哥哥好不好?”
雖然對於平曦孩童般任性的反覆感到難以消受,但一看到她絕美面容上憨稚的笑容,羅修武終究是傷懷地耐著性子道:“好吧,我帶你回去。”
霎時,黑豹從天而降的撲落到羅修武胸前,惡狠狠地將平曦給撞離他懷裡——哼哼,這可是我專屬的權利。
“小黑炭,你迎接我的方式也太特別了吧。”縱使胸口被撞得發疼,羅修武仍舊是欣喜的直揉著在他身上磨蹭撒嬌的黑豹。
“小黑壞,平曦不跟你玩。”被撞跌在地的公主,倔強地站起來,拍了拍身子,邊指著黑豹叫嚷,邊又試圖將自己擠回羅修武的懷裡。
你誰呀你?誰又是小黑呀?女孩的舉動讓黑豹也火了,張嘴露牙,前爪一揮便要巴下去——
“不可以,她可是皇上最疼愛的平曦公主。”一手抓握著黑豹前爪,一手擋住半點不示弱的女孩,羅修武趕忙制止就要打起來的一人一獸,同時也緩緩站起身,以免遭池魚之殃。
是她先惹我的!余怒未消的黑豹,忿忿地坐在一旁,與身同長的尾巴不滿地拍擊著地面。
伸手拍了拍它的腦袋,羅修武轉身牽扶起跪坐在地的平曦,那溫柔的舉止讓黑豹看得牙癢癢的,當下連撲上去咬斷女孩咽喉的衝動都有了。
明日皇家車隊便要回京,即便再不舍,羅修武也知道自己與它終是該要道別。他做不到將屬於山野的它豢養在身邊的獨斷,因為見過它在山林間那自在奔躍的野性美。他更不能半聲不吭,放任它傻傻地跟在身後,踏入對獸類來說危機四伏的京城,他說不出原由,但他就是知道它會,而他捨不得會這般做的它。
將平曦抱上馬背,羅修武蹲下身子,輕輕揉著黑豹豎起的耳朵,“小黑炭,明日我便要回京,你別再跟著了,自己要多保重。”
為什麼要走……
不是說最疼小黑炭……
因為我是只獸,所以不能一直在一起嗎……
直至夜幕低垂明月露臉,黑豹才恍然回神,眼前早無人影,只剩被風吹得翻掀的滾滾草浪……
“我要變成人到京城去。”
雲霧縹緲的峰巒內,一具巨大獸體臥伏在岩石上,周身縈繞著燦燦金光,微眯的眼緩緩睜開,不可思議地看向低伏在跟前的黑豹。
“你乃天命欽定之奇獸,肩負獸域永續長存之責,跨界涉世乃犯天戒,你難道不知?”
“小黧知道。可我真的很想待在他身邊,求麒麟主答允。”天真地想著只要能變成人形,便可以明正言順的跟羅修武在一起的黑豹,哪裡顧得了什麼天戒。
“天戒之懲,隔世六道輪回,你真甘願?”
“小黧甘願,求麒麟主成全。”管他什麼六道還七道輪回全都聽不懂啦,黑豹腦袋一個勁的直磕地,只盼能得到眼前人的首肯。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1:25
正文 第七章
終究是擋不住嗎?看著五奇獸裡最得自己疼愛的女娃兒,那股為愛直沖的傻勁,獸域之主麒麟心中縱是感慨萬千,卻也不由得軟了心。
“記住,雖可任意幻形,但人前幻形仍屬大戒,既擇人形便不得以獸身防禦攻擊。”隨著話語落下,一道金光同時灑落在黑豹身上,待金光消散,留在原地的便只剩個俏生生的姑娘家。
“臭黧子,到了啦。喂,你再不醒我要把你摔下來囉。”
“唔……”趴在白虎身上的女孩揉了揉眼,抬頭看看四周後便賞了虎頭一記爆栗子,“離城門口還那麼遠,你眼睛有問題啊!”
氣抖了身的白虎,碩大身軀一扭,硬生生把女孩從背上給甩到了沙地。
“你夠了喔!送你到這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還敢使喚我到城門口,是想我被人類抓去扒皮,還是想我跟你一樣犯天戒啊!”
“對喔!好嘛,算我不對。我最好的胖兄弟阿虎,你就別惱了,我自己走去就是了。”俏皮的吐了吐舌,女孩巴結的抱著白虎的頭蹭了蹭。
“又說我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白虎瞬間轉身將女孩撲倒。
“哈哈哈……好癢!臭阿虎你別鬧了啦!”
當女孩正奮力想將擱在腰間撓動的厚實虎掌撥開時,一記飛箭淩空而來,好巧不巧地落在一旁的地上。
好爛的箭術……女孩和白虎同時止住了動作,兩雙眼看了箭身一眼,然後緩緩轉回視線對視彼此,作出結論。
“有人過來了,我該回去了。”立起欺著女孩的身軀,邁著虎步離開的白虎仍是忍不住回頭,“可別忘了麒麟主提醒的戒律呀,保重。”
望著白虎身形越漸模糊,女孩禁不住眼眶發酸。
對於自己不顧一切決定以人形跨界的選擇,豹黧仍是有些懵懂的,也說不出自己會這麼想待在他身邊賴著、追隨著的真正原因,她只知道能見到他,對他撒嬌、享受他的疼寵,會讓她感到單純的滿足與快樂。
饒是如此的執念,可真要離開自己生長的獸域與玩伴好友分離,她也是會捨不得的。搖了搖頭,她甩去心中那些離愁,活力十足地跳了起來,不料卻又被自個兒衣袍上的袖帶給絆倒在地。
“你當真不是舞刀弄槍的料,那麼大的目標也能射歪。”騎在馬上的羅修武雖是極力忍笑,臉上嘲弄的神情卻半點不棄掩,看得持弓的玄殷臉上一陣青白交加。
“我若能文能武,那還你有混的份嗎?再說了,我可是怕傷了那女孩才故意射歪的。”虛張聲勢的撂下話,玄殷扯動馬韁奔過去。
“那我可是得謝謝你賞口飯是吧?”羅修武邊說邊策馬跟了上去。
“姑娘,你沒事吧。”玄殷朝坐在地上扯著纏住腳踝袖帶的女孩伸出了手,一張斯文俊臉笑得那叫“迷死人不償命”。
你誰呀?不太認真的瞟了一眼,女孩繼續低頭對抗袖帶,這人類的衣飾真累贅。
剛被嘲笑箭術不精,現在竟然連這張風靡全京城的貴公子臉蛋也被徹底無視,玄殷嘴角抽到都快中風,突覺後背生出了好多怨靈——呃,是有只大掌朝他背上拍了拍,“小心有詐。”
“噯,我說你這人怎麼……”話才起了個頭,玄殷便被眼前清景驚得打主了話。
只見原本賴坐在地的女孩在羅修武出聲時,瞬間跳起來撲了上去,全無半點姑娘家的矜持,那粉嫩嫩的臉蛋還不住地朝那結實的胸肌上直蹭。
這姑娘好敢死啊……呃,是好有勇氣。
結果,玄殷還來不及出言調侃,便見羅修武臉色鐵青,粗魯地將女孩推開,“喂,男子漢大丈夫的,你咋對個小姑娘這般硬氣。”
“嗚……我離家千里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別丟下我呀……我打小無父無母的,你帶我回家吧……”
見羅修武轉身欲走,女孩動作比玄殷出口的話還快,一把抱住了結實長腿,哭了個驚天動地,只是那伴著哭聲的嚷嚷卻讓兩個大男人猛翻白眼。
無父無母還哪來的離家?
“我說太尉大人呀,瞧這姑娘身世堪憐,你就帶她回家吧,這太尉府光有一個姬妾那是不行的。”
眼前這戲玄殷看得可歡了,當下逮著機會回報剛剛被恥笑的仇,雖說宰相肚裡能撐船,但在他玄殷身上——沒門!
撇開素來冷肅的表情不談,羅修武渾身盡顯殺氣,攥緊了拳,自齒縫間迸出了話:“在虎口下救了她的是你的箭,你收留。”
“不要不要,我只要跟著你,其它人我都不要。”聽到羅修武的話,女孩頭搖得跟博浪鼓似的,更是死命地抱著他的長腿不肯放。
好男不與女鬥,可現下這狀況真讓羅修武有種掐死女孩的衝動,他抓緊了最後一絲理智,冷冷開口,“放手。”
“不放不放,求求你……帶我回家吧。”女孩停止了哭嚷,改抬起可憐兮兮的小臉,眨著貓兒似的圓圓大眼,眼巴巴的看著他。
羅修武頓覺心口一窒,眼前這張臉蛋仿佛與記憶中那小小獸頰重迭
那樣勇敢無懼的眼神……
那樣稚氣卻堅持的神情……
那樣讓他想軟了心的渴求……
也就那麼一瞬,當年假溺水真刺殺的事件,霎時取代了飄忽的思緒,羅修武想也沒想的推開女孩,余怒未消的策馬離去。
“嗚……為什麼把我推開?明明之前都是笑揉著我的頭說我好乖的……”
被推倒的女孩,奮力爬起來追著馬屁股跑,直至尚未適應雙腳走路的步伐因狂奔而跌倒。
有必要這樣嗎?始終在旁涼涼看戲的玄殷這下也忍不住搖頭了,瞧女孩哭得好不委屈可憐,叫他都跟著心酸酸了。
“姑娘,在下乃當今丞相,要不你先跟我回府吧。”
聞言,女孩一臉懷疑戒備的看向玄殷——丞相是什麼?吃的嗎?
“就是那妮子?”一身玄色輕裝的嚴熾書,頗不以為然的側首問著坐在椅上嗑瓜子的玄殷。
“她可是能讓咱們太尉失控呢。”說起這話,玄殷笑得一臉促狹。
“所以你想用這妮子跟我換平曦不去東寮和親?”撩起衣袍落坐,嚴熾書神情依舊波瀾不興,眉眼間卻不經意的閃著笑意。
“就那些小技倆,本相還不看在眼裡,相信太尉也不排斥拿東寮國那點兵馬來練練拳頭。若你只是想瞧清我待平曦的心,那麼你直接賜婚,我興許還樂意點。”
“這麼有把握我定把平曦許你?”
玄殷斜覷了他一眼,像是譏諷他說了多麼可笑的話,隨即神色一改,饒富興味的說道:“要你來是有更趣味的戲好賞呢。”
“哦?”劍眉輕佻,嚴熾書眼光移向正爬上樹的嬌俏女孩,“放任她爬上去妥適嗎?”
“這才會有戲看呀。”耳畔聽到下人的稟報,玄殷原本輕勾的嘴角裂到了耳際,全然不掩飾得逞的快意。
自從他把那宣稱自己無父無母的小可憐帶回丞相府收留,並遣人捎了口信到太尉府,隔日羅修武便愧於自個兒的舉止粗魯而登門探望,然後便是一陣我追你跑、我撲你閃的畫面在眼前上演,結果某人黑著張臉撂了句“再也不管她死活”後,便怒然離去。
“你來啦,我在這裡喲!”抓著啃了一口的嫩桃子,坐在樹枝上的女孩在看到踏入院內的人影時,難掩興奮地大聲嚷嚷。
踩著沉穩腳步的羅修武因一聲嫩嗓叫喚而抬眼,眼前景象卻讓他呼吸一窒,臉色夾雜著驚愕、怒氣,還有著一絲自己不曾有過的——害怕!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應當躺在床上的姑娘家竟然攀上了樹,那短短的小腿兒還不停的在空中晃著。於是前腳才踏進丞相府裡的羅修武,後腳便一個飛身地將臭丫頭逮了下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1:36
正文 第八章
“你是活膩了嗎?那樹——”罵人的話還沒吠完,羅修武便先聽到一陣拍手叫好的笑聲,頓時一把將死死抱住他的腰,小臉還黏在他胸前的小人兒推開。
“是誰說她尋死尋活的要見我?”試圖忽略身後硬是揪著自個兒衣袍,漾著無賴笑容的小人兒,羅修武冷冷地盯著幸災樂禍的玄殷。
原想讓小姑娘演個病西施的,哪知這丫頭根本躺不住,他也只好隨著她的脫序演出扮起無賴戲碼,“爬上那麼高的樹,不就是想跌死嘛。”搖著扇子的玄殷淡嗓輕道,端的是一臉正經。
“是嗎?”咬牙切齒的吐出兩字,羅修武抑著滿肚子火氣。
他很氣,氣的是自己竟會擔心這僅有兩面之緣的野丫頭,才讓好友有機會看笑話,更氣的是他竟然不知這擔心從何而來。
“嘻,就知道你會擔心我。”喜孜孜的女孩膩在羅修武身邊坐著,半點不害臊地將小腦袋往他身上蹭,完全無懼那陰沉的神色。
拉開纏在臂上的軟嫩小手,羅修武忍不住低喝:“不想我馬上走人就坐好。”
“我乖乖坐著你就會帶我回家嗎?”女孩聽話的調整了坐姿,一臉無賴的問著。
不會!羅修武不吭聲,冷眸淡掃一眼後便兀自執起酒杯。
“這姑娘倒挺逗,敢問如何稱呼?”始終靜默的嚴熾書在克制住抖動的肩頭,忍下笑意後終於開了口。
“小黧。”話是回了,目光卻沒離開過羅修武的女孩隨即又問了句:“你又是誰?”
“當朝天子。”譏諷的四個字同時由玄殷及羅修武口中吐出,然後兩人為彼此的默契而舉杯。
“你們兩個誰真當我是天子了?”看著異口同聲的兩人,嚴熾書輕哼一聲。
斟滿了嚴熾書手上的酒杯,玄殷一臉痞笑,“此時此地,你是當不了天子的。”
無法否認,嚴熾書確實是享受著沒有皇帝包袱的當下,便也不在意被調侃了。“姑娘可是心儀修武?”
“是啊,我最喜歡他了。”紮個雙平髻的腦袋又往身旁蹭去,然後毫無意外的又被推了回來。
“那姑娘喜歡修武什麼?因何喜歡,又因何相識?”
“他的胸!他很溫柔呀,在我很小的時候他救過我嘛。”
“我何時救過你?”她的話讓羅修武詫異,怎麼也想不起自己何時曾救了這般不知羞的姑娘。
“哎喲,說了你也不相信,反正你喂我吃哄我睡陪我玩這事,我記在心底就好了呀。”
喂她吃、哄她睡、還陪她玩?!
姑娘,你確定你沒認錯人嗎?聞言,嚴熾書及玄殷一陣愕然,四目隨即投注在羅修武身上。
“嘖嘖嘖……這就是你不對了,都這般了還不將姑娘帶回家,這要傳出去,兄弟我都替你感到汗顏呀。”
“那是,堂堂太尉豈可始亂終棄。”
啪一聲,羅修武瞬間捏碎了酒杯,狠狠地瞪向開口的兩人,“我沒做過這種事!”
“啊,流血了啦。”一看見羅修武掌心滲出血絲,女孩急呼呼地抓過他的手伸舌就舔。
莫名電擊般的麻刺感自掌中襲向心頭,羅修武用力抽回手,沒有拿捏的力道將女孩震跌在地。
“說說而已,何須氣成這樣?再怎樣小黧也是個姑娘家,不就是個好意怕你傷著罷了,你使這麼大勁做啥呢?”叨念著羅修武毫不憐香惜玉的舉止,玄殷邊搖頭邊對一旁的嚴熾書使了個眼色。
“看來黧姑娘是入不了修武的眼了。”嚴熾書彎低身將跌坐在地的女孩扶起,愛憐的撫過那軟嫩的臉蛋,不著痕跡地點了她的穴道,側身將她攬進懷裡,“我倒對小黧頗為傾心,不如你就隨我入宮吧。”
我才不要跟你入什麼宮,我只想跟在他身邊啦!滿肚子抗議喊不出口,女孩一張俏臉皺成一團,小小的身子不住地扭動,卻怎麼也掙脫不了看似輕摟,實則牢牢困住她的懷抱。
眼前此景讓羅修武素來沉穩的心思像被大石壓住般沉悶,未及深思紛亂的心緒從何而來,冷硬的話語便先離了口,“她,與我無關,倒是你們別忘了去年我經歷的事。”
與我無關……原來……你這麼討厭我嗎?聽到他那不帶感情的話,女孩僵住了身,也凍住了心。
後來他們又說了什麼她全然不知,只知道當那被稱為天子的男人以容不得拒絕的語氣說出“明日送她進宮”後,羅修武只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便拂袖走了。
身為獸的她雖然單純且天真,但敏銳的感知讓她知道他在生氣,卻怎麼也猜不透他的怒氣是為了什麼。
去年,他們在林子裡不是很開心嗎?就算被迫分離,他明明也是有著不舍的呀,為什麼現下卻成了不想有所牽連的厭惡呢?
“他不會有事吧?”被安置在向陽殿的陽黧一聽到她入宮當日,羅修武便向皇帝請纓,親自領兵攻打東寮,忍不住擔心地追問。
“有事的絕對不會是他,你放心吧。”聞言,玄殷忍不住笑了,手中扇子朝她額心輕敲一記,“倒是你,在這宮裡合該是吃好穿好的,怎麼反倒瘦了?”
高懸的心稍稍放下,抓起桌上那用絲綢縫製的沙包拋擲,陽黧悶悶的語氣裡滿是失落,“看不到他,吃好穿好有什麼用。”
“你這般心儀修武,如此執著到底是為什麼?”
“喜歡一個人一定需要理由嗎?在我還很小的時候,他救了我時我就忘不了他,後來幾次的相聚別離,讓我想待在他身邊的念頭日益強烈,這才離鄉背井的來找他。”
“你的勇氣值得欽佩,可容我冒昧,你身家不明這點是個大問題呀。”
玄殷的話讓陽黧一時語塞,姑且不論他是否會因知曉她是只豹而感到驚駭,礙于麒麟主耳提面命過的那些戒律,她怎麼也不能將自個兒的身份說出來。
“我、我真的不能告訴你我從哪裡來,可我絕對不會害他的!我只是想要待在他身邊……”
縱使眼前女孩什麼都交代不出來,但從那雙清澈大眼裡的純淨,玄殷選擇相信她。“坦白說,身為修武的好友,我還真沒見過他對哪個女人呵護愛憐。不過,或許你會是那個例外。”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再看到他?”玄殷的話讓陽黧又有了精神,可一想到數日來獨自待在宮裡的孤單卻又忍不住氣弱,“我不想住在這裡了,我能不能回你家?好歹也有平曦跟我仍舊。”
“這宮裡確實是冷清了些,這樣吧……”玄殷傾前了身,對著陽黧附耳說話。
天才大亮,軍營的廣場卻已彌漫著肉搏廝殺的緊張氣氛。羅修武在赤手空拳的撂倒了近百名精兵後,一把抄起長戟,凜聲冷喝:“八領護出列!”
聞言,八個素來以一擋百、驍勇善戰的將領面面相覷,在彼此眼中看見一抹掩不住的心驚膽顫。
一想到那總巴在自己身後嚷著“好喜歡你”的她,站在嚴熾書或其它男子身邊,羅修武的胸口就是一陣翻江倒海的莫名氣悶。
他試圖說服自己,這不過是男人尊嚴作祟,絕不是因為自己對她有情,可他卻怎麼也無法阻止她的面容在腦中浮現。
在他說出“與我無關”時,她那近乎絕望的神情似在譴責他的無情,讓他忍不住以戰為名地逃離京城,卻仍舊逃不過心底那一絲無名的愧疚。
殘酷無情的屠城戰役無法為紛亂的思緒解套,滿腹的鬱悶更讓羅修武在回京前的這一日,霸道地以訓練為名,實則是藉由打鬥來發洩心中那不明所以的情緒。
到底也是煉獄戰神親自訓練出來的悍將,以端木為首的八個領護拿出實力,以圍攻之勢對上羅修武,這一拼練便從清晨鬥到了黃昏,直到八領護個個精疲力盡人人帶傷,好不容易在大將軍背上劃出一道傷口才告終。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1:47
正文 第九章
三日後,離京十多裡的迎將臺上,一襲金龍皇袍的熾皇親自領著群臣設下迎典,等待著即將凱旋的大軍。
經常領兵親征的羅修武對這場面並不意外,然而讓他在離迎將台還有好一段距離便勒停馬的,卻是前方高臺上帝王身後的那抹橋影。
能在此般重典上陪同帝王身畔,想來入宮後的她定是萬分受寵。該是替她寬慰的……可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悶窒是為了什麼……
想什麼呢,不過是一介來路不明的女兒家,何須掛懷。狠狠甩去腦中莫名思緒,撩過身後披風蓋住半坦的前胸,羅修武抬手做下指令,長腿往馬腹一夾,英姿颯爽的領著大軍朝前奔去。
登上迎將台,羅修武卸下臉上的胡狼面盔,單膝跪地,“微臣羅修武見過吾皇萬歲萬萬歲。”
“太尉請起。此仗贏得漂亮,朕甚喜。”原負手身後的熾皇抬手作勢,隨即側了身,“太尉離京數月,想必未曾見過朕新添的義妹,陽黧。”
乍聞熾皇話語,羅修武有些意外,原來伴在君側的她竟被冊封公主而非嬪妃,沉滯的心莫名的有了絲釋然。
然而在他拱手行禮後,緊接而來的卻是讓他措手不及的愕然及惱怒。
太尉府裡的書房內,坐在書案前的羅修武一臉陰沉,英挺的眉眼像打了結般蹙著,為的卻不是攤在眼前的邊防軍報,而是——
“爺,公主她、她在池畔脫了鞋說想下去泅水……”
“爺,請恕老奴無能,實在無能教導公主禮儀……”
“爺,公主說您若不陪她吃飯,她便要餓死自己……”
短短數日,諸如此類的話語,羅修武已聽了不下數百次,向來不必為府中大小事費心的他被擾得恨不能再披甲上陣,寧願在戰場上以命拼敵都好過面對此般失控的狀況。
可偏偏此際天下太平,沒什麼仗能讓他打,而一道天殺的聖旨更讓他莫名其妙地有了個由平民變成公主的未婚妻,還讓她入住太尉府中學習禮儀及持家,結果才幾日光景,這太尉府就被搞得天翻地覆,就差屋頂沒給掀了去。
思及此,向來斂穩的心便又升起熊熊怒火,這皇帝准是吃飽撐著,沒事封了個來路不明的妮子當公主也就罷了,竟然還塞給他當妻,到底是嫌他這太尉當得太閑,還是存心想看好戲來著。
向來不喜受制於人的他為了這事曠朝了幾日以示抗議,偏生貴為皇帝的嚴熾書不為所動,只派玄殷以丞相身份來勸他幾句;玄殷八成也是這鬧劇的幕後推手。於是盛怒的羅修武也只能在城郊那片竹林裡狠揍了兩人一頓洩氣,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認了這事。
“爺呀!不得了呀……”府內老總管白著一張臉,慌慌張張連滾帶爬地邊嚷邊沖了進來。
“又怎的?天要塌了嗎?”
合上軍報,抬起頭的羅修武也沒個好臉色,那不怒而威的神情霎時把個老總管嚇得膝蓋一軟,連忙跪在地上抖著老聲嗓道:“公……公主她爬上屋頂了呀……”
“該死!”
一句低不可聞的咒駡後,原坐在椅上的高大身影瞬間消逝,徒留下邊抖邊急著起身追上去的老總管。
斂風樓裡,安靜祥和的氣氛此刻顯得凝重,甚至還泛著一絲詭譎。
向來從無女子出入的寢院前廳裡,正坐著一名俏生生嬌滴滴的姑娘家,此般景致在太尉府內可是大忌,因為這裡就連打掃伺候等事都是男僕來做,而非婢女所為。
但此時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哼一聲,因為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天子賜下的太尉夫人,況且人還是讓氣頭上的當家主子給一把拎進去的。眾多識相的想活命的家僕早就有多遠逃多遠,逃不了的也全都原地裝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就怕一個不小心給捲進了暴風圈,死得不明不白。
“哇……你的輕功好厲害哦,怎麼學的呀?教我好不好?”
被摔坐在椅上的陽黧,真的是被摔的,即使他已經拿捏了力道,可那剛強的蠻勁仍是害得她小屁股挺疼的,興奮地直喳呼,完全忽視那氣到發黑的臉色。
“你有點公主的端莊好嗎?”甩開她巴在臂上的手,一臉溫怒的羅修武極力壓下急促的心跳,忿忿低吼。
一手揉著小屁股,一手扯松了硬被挽上的髮髻,陽黧忍不住嘟著唇回嘴:“什麼叫端莊我根本就不曉得,況且這啥公主是熾書哥哥自己封的,又不是我想當的。”
見她披散著一頭微卷長髮,舉止粗魯的揉臀,羅修武只覺得額際生疼,既無奈且無力的開口:“再不然也該有點姑娘家的規矩。”
“規矩又不能吃,何況熾書哥哥還有玄殷哥哥都說我這樣極好,要我做自己呀。”
……野得不像話叫極好?!那兩人根本存心慣著她來整他吧。
壓根沒發覺自己因她口中對他人的親昵稱謂感到不爽,羅修武憤惱地負手轉身,“我不管他們怎麼說,你既入我太尉府便得聽我的。”
“原來你這麼霸道呀……”聽到他那狀似命令的強硬語氣,陽黧愣了下,咕噥了句後便又咧開了笑,腳步一轉,嬌小的身子便又繞到了他身前,“那我聽你的,你是不是就會喜歡我?我是不是就可以隨時跟在你身邊?”
……分明就是在訓她,為什麼她還能笑得這麼可愛?
縱使心中仍是消極地抗拒著,可羅修武仍因那看似無賴卻又天真無邪的笑顏而有了一絲軟化。
“我可以隨時賴在你身邊對吧?你會喜歡我的吧,是不是嘛?”
陷入無端掙扎的思緒因被使力搖晃而回神,羅修武深邃的目光只望了眼前人一眼,便堅決地移開了臂上的柔荑。
“聖命指婚,由得我喜不喜歡嗎?”淡淡地撂了句話,羅修武頭也不回的踏出前廳。
……由得我喜不喜歡?意思是……不管如何,都是喜歡的!也就是說我隨時想跟著黏著賴著他都可以呀!傻怔了下,被獨留在原地的女孩瞬間像是頓悟了啥大道理般,樂乎乎地歡跳起來。
到底是他不擅言辭,還是那妮子壓根聽不懂人話?好不容易甩脫了像個陀輪般跟在身邊轉的陽黧,羅修武不由萬般感慨。
自從他將她自屋頂上抓下來後,她便成天跟在他身邊繞,嬌小的身子老是冒冒失失的跌倒,明明摔腫了臀、跌傷了膝也不怕痛,站起來拍拍灰,又追著他跑。
就算他煩不勝煩地對著她吼,她仍有辦法笑得痞痞的,沒臉沒皮地說?
“人家就喜歡你嘛,不是都說夫唱婦隨,所以我賴定你了。”那不屈不撓的精神,真真讓他在無奈之餘也深感佩服。
但縱使如此,行事向來謹慎的羅修武仍是沒有忘記她出身不明這點,私下派出幾名間衛去查探,卻是查不出個所以然,而他經由相處時的觀察,也大抵將這妮子的性子摸了個七八分。
在宮中待了數月的她,根本視規矩如無物,愛笑愛玩的野性子每每讓他真心覺得她骨子裡的魂,若不是個男孩便絕對是頭小蠻獸,然而對禮教束縛感到不耐厭煩的她,卻會因為想被他笑揉著頭誇聲好乖而聽話害規矩。
而那打死不退厚顏無賴背後的笑臉,淨是“我喜歡你”的心意,縱然他總弄不懂她何以對他這般愛戀,但那不存心機的無邪真心卻也讓他不自覺對她的舉止有了些許縱容。
例如此刻——老總管正為了她用綱子撈起水池裡的魚來烤,而緊張兮兮的猛搓著手。
“由著她去吧,只要小心別引著了火。”
“可公主她撈起的是您好不容易養活的龍鯉呀。”
“她許是餓得狠了,魚再養就有。”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1:58
正文 第十章
爺呀,公主晚膳時可是吃了兩大碗飯還會餓著嗎?難不成她的肚子是無底的嗎?明知道主子這話的意思是捨不得餓著了小姑娘,可老總管仍是忍不住暗暗嘀咕。
才說著,雪武便聽到輕快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然後便是抓著細木棍,神色雀躍的陽黧出現面前,興奮地嚷著:“修武、修武!我烤好魚了耶,你快趁熱吃。”
小圓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煙灰污漬,女人味沒有,野性稚氣倒是滿點,羅修武禁不住失笑,抑著伸手抹去的衝動,笑歎道:“我不餓,你吃吧。”
“欸,我烤了很久耶,你吃一口嘛。”被拒絕的小臉失望地皺了皺,仍舊是不死心的將魚湊到他嘴邊。
那總是活力十足的眼眸彎彎的,閃著炯燦的光芒,急於與他分享的興奮及冀望梢悄地溫暖了向來冷然的心思,更讓羅修武有了絲不舍,不舍拒絕那單純的要求,不舍喝斥那毫不優雅的舉止。
不自覺放柔的眸光,盈著淺薄笑意,伸手接下那只烤魚,小小指頭上的一抹暈紅卻讓羅修武皺了眉,“燙著了嗎?疼不疼?”
“沒事沒事,吹吹就好了。”身為擁有轉療異能的奇獸,陽黧對這點小傷根本無視,回頭摸摸樹便沒感覺了。可他抓著她的手輕揉呵疼的動作卻讓她心跳加速,卜通蔔通地像要蹦出來般,心慌慌意亂亂地忙縮回了手。
首次見她紅著臉露出女兒家的羞臊嬌態,羅修武一時間竟有些心旌蕩漾。
明明老是野得不成樣,那稚氣臉蛋更是與美豔沾不上邊,可怎麼就輕易地吸引了他的目光,甚至勾惹出極少躁動的男性狂悖,讓他有種想將她摟進懷裡,揉入骨血的獨佔衝動,不願也不允任何人看去或搶走這般媚態的她。
怔愣了一會兒,素來嚴謹的理智讓羅修武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夜深了,去洗把臉休息吧。”
眼角餘光瞥見那期待的眼神,他忍不住又開口補了句:“魚我會吃的。”
這才讓陽黧心甘情願地漾著開心滿足的笑容離開。
為什麼他會進了那女人的屋呢?
萬籟俱寂的夜裡,緊臨著斂風樓的靜水樓內,向來好睡好眠的陽黧此際卻被腦中千頭萬緒惹得雙眼大睜,翻來覆去的無法成眠。
到底要到何時我才能窩在他懷裡睡呀……哎喲,真煩死人!不對,是煩死獸了!此刻的陽黧真盼自個兒是豹形而非人身,那麼她就可以不管不顧地淨往他胸前鑽,撒賴地要他哄著睡也不會招來他斥她沒規矩。
原以為只要成人形便可以與他廝守,可人類的繁文縟節卻似乎將她與他隔得更遠,就算她巴賴在他身邊,卻感受不到他面對身為豹的她時那股親近,就算他大部分的時候總是縱容著她,甚至也會在無意間透露出關心,可他卻從來不會踏進她房內。
獸的感情向來單純簡單,它們為生存狩獵,為繁衍而找伴,看對眼了便在一起,根本沒有什麼顧忌。她一直以為人也是如此,然而事實卻不然。
夜越漸深沉,思緒卻更加紛亂糾結,猛一甩頭,陽黧決定讓獸性大過人性,跳下榻赤裸著足便想往斂風樓走去。
“我勸你最好別去。”一道低低獸語傳來,生生阻了她前行的腳步。她順著聲低頭,一隻貓正怯懼卻鼓起勇氣地與她對視。
“你不是那個叫什麼芸養的貓嗎?幹什麼阻止我去找修武?”
“甭提那個韓芸了,我壓根不承認自個兒是她養的。阻止你是為你好,好歹我從小便在人界活著,人心我可懂得比你多了。”
“真的嗎?所以你可以告訴我怎麼得到他的心囉?”
“當然可以,可你得先抱我,這夜裡好冷。”
“你想得美,我這豹都沒讓你給我磕頭了,你竟還敢要我抱你。”
“隨便你呀,反正你能不能和那男人修成正果也與我無關。”滿不在乎的哼狺,灰黑色的貓一臉驕傲的轉身便要走。
“……”
一把撈抱起邁著腳步離開的貓,陽黧縱使再不甘願也知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好不容易遇著能給她指點的同類,就算被只貓欺她也認了。
“抱就抱,你可得好好教教我喲。”
曙光未明的寅時,向來晨起練功的羅修武一跨出房門,便被窩在門邊的身影給頓止了腳步。
這丫頭怎麼待在這睡?就不怕著涼嗎?心思才動,羅修武已毫不遲疑地將人抱在懷裡,轉身回房。
這一幕讓特意起早想藉機與羅修武共進早膳的韓芸盡收眼底,妒恨不甘的捏緊了拳心,那野女人憑什麼能得到他這般憐寵!
無聲地隱匿在屋頂上的秦狩,默默將這一切瞧進眼裡疼進心底,韓芸落寞泛淚的眼讓他心一緊,胸口驀然湧現了難以言喻的怒氣——主子怎麼能這樣對韓姬!
“唔,你的胸膛好溫暖……”羅修武才將人放到榻上,還來不及拉過被子將她蓋個密實便先聽到她的夢囈,而讓他瞬間僵直了身的卻是那伴隨著軟嫩嗓音而來的動作,原就只是輕攏的黑衫隨著軟軟柔荑的圈摟被撩開了大半,一顆小頭顱不知是怕他著涼還是想取暖似的直鑽踏。
饒是向來剛強冷感,自製力過人的羅修武也禁不住這般無邪地撩弄,可低頭瞧見那張仍顯稚氣的臉蛋,終究是硬生生壓抑住下腹那股莫名衝動,大手一伸便要將那死死圈攬著他脖子的她給扳離。
“不要走……陪我,像以前一樣哄我睡,我真的好喜歡你……修武……”
略帶哭嗓的咕噥細語,讓羅修武大手僵在半空,垂眸盯著胸前粉團似的小臉發呆。
……我到底何時哄過你睡?
原該推開她起身的動作被落坐榻畔取代,羅修武放任她往胸前蹭貼得更密實,看著她神情既是滿足又似憨傻地發出細細呼嚕聲,長指自有意識地撫上泛著櫻色的軟嫩紅腮,任憑心緒起伏。
她,一個將成他妻的女孩,像是只披上人皮的小獸,野蠻卻天真討喜。
那總是望著他的眼,烏晶燦亮,在陽光下總折射出些許寶藍光澤,再搭上那閃在其中呆憨卻真摯的愛,激不起他心中半點嫌惡,卻總是與記憶中的小黑炭身影交迭、融合。
與他說話的聲嗓也總是雀躍、歡喜,帶著股嫩嫩的傻勁,黏呼著他的身影總是對一切充滿好奇的活力十足,更是填塞了數不清的新鮮念頭。常常讓他在疲于應付的無奈之餘不免失笑,甚至是牽引出樂趣、歡欣。
長夜將盡,旭日東昇之際,心莫名地充實,仿佛那年在密林裡依著小黑炭的溫暖、安心……
於是,自律甚嚴的羅修武,破天荒地直至辰時才踏出斂風樓。
那日過後,羅修武看待陽黧的眼神多了絲柔軟,哄孩子般的話語取代了冷嗓斥責,然此時此刻正欲前往兵部的他卻不得不再次板起臉,厲言以對。
“不管不管,我要去,我就是要跟著你去!”
“你別鬧,我要去的地方真不適合你去。”
“我才沒有鬧,是你說我可以一直跟著你的,就算你要上戰場我也要跟!”
“你!”跨坐在馬上的羅修武冷凝著俊顏,居高臨下的氣勢不作聲都能嚇倒一干侍從,可偏就怎麼也無法讓死死抱著馬腳的稚氣女子露出半絲懼色。
主子呀……你再不答應,俺的後腿可要成了豹口裡的火腿啦。
眼看兩人的僵峙,向來同主子般沉穩的悍火著實按捺不住,可偏生它不會說話,只能拼了命地噴氣哼聲,不停踢動著前腳,暗自祈禱那死死抱著自個兒的人不會獸性大發地朝它亮牙。
硬的不行,來軟的總可以了吧。眼看身下高大戰馬越漸躁動不安,深怕它一個失蹄會傷著她,羅修武忍下滿腹氣惱,放軟了語調,“你聽話,乖乖地待在府中,回頭我帶糖葫蘆給你。”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2:09
正文 第十一章
“好,我聽話,乖乖地跟你去買糖葫蘆。”一聽到有那甜津津的紅果子吃,陽黧立即雙眼發亮,原本皺著的小臉綻出笑顏,樂呵呵地應著。
“……”明明就是要她放棄硬要跟著的念頭,她竟能曲解成這般,羅修武真是服了她了。
時間在僵持不下中流逝,想到眾將士已候了他數盞茶的辰光,羅修武也不得不折服在那執拗的性子下。大手一撈便將穿著粉紫色褲裝的嬌小身子攬坐身前,“你最好給我乖乖的甭惹事,否則有你好受的。”
“是!太尉大人。”漾著奸計得逞的賊笑,陽黧樂得根本不顧摔下馬背的可能,開心地直往那結實的胸膛又是蹭又是抱。
“坐好!”
來到了兵部,眾人在見著羅修武身後的人影時,全驚愕地瞪大了眼,那副下巴都給掉地上的神情著實惹惱了羅修武,偏生舉步難回,懊惱生生轉成了遷怒,“全兵部立行丙級操演,入夜行甲級戒備,違者立斬。”
“甲級戒備”便是正逢戰時,也就是說大夥全都得繃緊皮進入戰備狀態,甭想睡啦。羅修武一句簡短命令,瞬間便讓全兵部如遭雷擊,刹那間哀鴻遍野。
說是要聽話,可這妮子生著一副好動的魂,他正與八領護商討軍情,乾巴巴呆坐一旁的她沒片刻便待不住,瞧見外頭小兵在射靶子,便好奇地貓著身子去湊熱鬧,結果擾了小兵不說,還粗魯地跌傷了自個兒,嚇得一干小兵全哭喪著臉跪在他面前請罪。
“野丫頭,讓你甭跟你偏不聽,傷成這樣就甘心了嗎?”當軍醫抬起那腫了一大圈的嫩足纏裹白布時,始終守在一旁的羅修武蹙著眉,既惱且憂的清緒全化成了叨念。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快叫他放開我的腳啦。”不停蹭動著身子,陽黧不滿地回嘴。
聞言,被她擾得不得安生的羅修武一陣氣結,全然忽視她的嚷嚷,抓起小巧的素手便道,“大夫,也順道給她把把脈,小心別落得其它病根。”
“是。”聽命行事的軍醫,小心翼翼地按著脈,可那紊亂、詭異的脈象超乎他自小習過的脈象知識,怎麼也查不出個所以然,只好腆著老臉,備感汗顏的說道“稟太尉,公主天生特異,老夫無能把察其脈,但見公主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應無大礙。”
這渾身苦味的老頭子,裝模作樣的,我可是只豹耶,脈象怎麼可能和人一樣呀,你把得到才有鬼例!
內心哼嗤,陽黧又是不甘又是彆扭地拚命想將手抽回來,奈何臂膀被牢牢箝制,只好苦著張臉裝可憐,“我真的沒事,腳也沒很痛嘛,你放開我,甭讓他再那有啊沒的啦。”
這妮子,就不知道別人會為她擔心嗎?
“你老是這般任性,安分點好不?”見她似乎真的很惱,羅修武松了手,命人送軍醫離去。
暗處一道視線讓陽黧瞬間斂靜了心思,獸的直覺讓她敏銳地察覺到敵意,向來生動的表情因警戒而變得緊繃。
“很不舒服嗎?先將這安神湯喝下。”牽掛著她傷勢的羅修武見她神色蒼白,一顆稍稍放下的心隨即又高懸起來,忙接過小兵端來的碗。
會是誰呢?大夫離開後,站在羅修武身後的是他的心腹秦狩,而另外兩個看來有些膽小的小兵則是戰戰兢兢地在角落待命,到底為什麼有這股敵意?
順從的喝下送到嘴邊的湯藥,陽黧微眯的眼不著痕跡地掃視著羅修武身後的人,全然不敢鬆懈。
當湯碗見底,輕聲安撫了句後,羅修武轉身正欲跨出房門時,秦狩的身影跟著微動,掐緊了腰上的佩刀忿忿地刺去。
一具軟軀倏地撲襲,狠狠地將秦狩撞到一邊,銳利的刀尖雖沒能刺進羅修武體內,卻也在他結實的腰腹劃出一道血口。
“這……”突來的襲擊及電光石火的撲擋,讓措手不及的羅修武跌靠門邊,錯愕開口。
“你敢偷襲他,信不信我咬死你!”
陽黧素來稚氣的笑臉此刻竟顯猙獰,嬌致的五官雖不致駭人,但那堅定無懼的眼神卻也兇惡得讓人驚愕卻步。
低頭看著像母獸護雛般擋在身前的嬌小身影,羅修武一時怔愕,仿佛見到記憶中那總傾力護他的小黑炭,熟悉的暖意從心窩處漫湧而出,瞬間柔了眸光。
“爺,您沒事吧?”聽聞聲響沖進來的端木在看到握著刀跌在地上的秦狩時,訝異地蹙緊了眉頭,趕忙想上前攙扶羅修武,卻又因主子身前的人影而不敢妄動。
當端木的喚聲入耳,羅修武再抬頭時,深邃的冷眸已不復半絲柔光,平靜的語氣裡隱約泛著壓抑的冷厲殺意,“你弑主?”
“你不該這樣對她!就算她只是個侍妾,你也不該糟蹋。”羅修武對陽黧的憐惜,讓秦狩默默隱忍的情感霎時沖出了柵欄,盼韓芸得償所願的一片癡心全成了衝動行事,可他半點後悔也無,撐著一人做事一人當的鐵漢性子,直挺挺地正面迎對。
看著渾然不覺自己犯錯的秦狩,身為帶兵多年殺伐決斷的上位者,羅修武面色鐵青,正想開口時,擋在身前的火爆小妮子卻搶先一步出聲。
“他怎麼對人了?他又糟蹋誰了?你憑什麼傷他!”一句憤然低吼,陽黧拐著腳又想撲過去。
伸手將小人兒拉靠胸前,羅修武朝一旁的端木使了個眼色,厲聲低喝:
“軍棍一百,押入軍牢。”
待端木領著小兵將秦狩押出去,羅修武輕攬住陽黧瘦小的肩頭,開口的語氣軟柔的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你不必這麼憤慨的。”
“他想殺你呀!快,讓我看看你的傷。”
羅修武一把將只記得要關心他,卻忘了自個兒腳還腫著的陽黧抱至榻上,大掌憐借地捧住小臉,“他刺的不深,別擔心。你腳還傷著呢。”
那呵憐疼寵的語調及動作,叫陽黧一時怔傻,原本因擔憂而打算為他轉療的念頭,霎時被心中湧現的怦然取代。
“真的沒事嗎?”緊繃的心因柔聲安撫而鬆懈,蓄在眼眶裡的淚似也得到釋放,隨著低低絮語滾落。
是有多怕他出事……這份心該作何償?看著那向來勇敢的眼神因他而泛著淚光,像是鬧被行刺的人是她一樣,羅修武心情有些複雜,一時間竟不如自己何德何能能擁有此般深情。
“真的沒事,別哭。”拇指揩抹晶瑩淚珠,羅修武軟著聲輕哄,剛強的心無措地被浸入淚海,浮動的不成樣。
“沒事就好,沒事我才能安心,我、我真的好怕……你千萬不能有事……”
明明是該放心地露出笑臉的,可如釋重負的情緒卻像潰堤般劇烈襲來,陽黧忍不住撲進他胸前,放任淚水奔流。
“噓……別哭。”跌傷了腳不哭,被他狼狠吼著也不哭,卻因見他受傷哭得像是失去爹娘的無依奶娃。
羅修武緊緊摟著她,胸前那股溫熱濕意不僅讓他悸動,同時也悄悄撼動了心底那份不輕易妥協的堅持。
自兵部回來後,兩人間的相處有了微妙的變化,陽黧那小蠻牛似的野性子收斂許多,感受過他的柔哄,她聰明地學會了在該聽話時安分做乖,這讓她得到更多他的笑顏以對,而他原僅是縱容的舉止更是在無形中轉成了寵溺。
知道她喜愛大自然,他會抽空帶她到城外,看她孩子氣地在草地打滾、攀上枝頭眺望風景。
知道她愛吃糖,他便在回府的路上親自買上一串,就為了她紅撲撲臉蛋上那抹稚氣滿足的憨笑。
知道她待在身邊的理由僅是單純的安心與仍舊,於是當他在書房看軍務文書時,他放任她枕在腿上以可愛睡容相伴。
當莫名的依附成了習慣,情愫悄然滋生,羅修武不得不對自己承認,有她在身邊笑著、鬧著,感覺其實不差。也許,就這麼一輩子未嘗不是件樂事。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2:18
正文 第十二章
“爺,屬下將罪將秦狩帶來了。”
鏗鏘有力的聲嗓將羅修武的思緒拉了回來,望著臀處血腫潰爛雙膝抖顫,卻仍挺直了腰杆跪地的秦狩,羅修武縱使心中感慨,但賞罰分明的原則仍是讓他端起嚴肅神情,沉聲開口:“你知道錯了嗎?”
“罪將意圖行刺,罪無可恕。”
聞言,羅修武挑高了眉,他親自領出的部下,若真要刺殺下手豈會這般拙劣。那日由秦狩口中說出的話,他約略猜得到他的動機,但就算是情有可原,秦狩那腦門一熱便背忠棄義的行為仍是容不得輕饒。
多年來出生入死的相熟,讓羅修武輕易從他眼中看到一抹知錯卻無悔的頑強,總歸也讓情義戰勝了理智,他袖一擺便坐回了椅上,“弑主的理由?”
“一時衝動。”
“因為我待陽黧好,你吃味?”
“不是!”一句話便把秦狩嚇得手忙腳亂,“公主是您的未婚妻,屬下再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凱覦,屬下只是……替韓姬抱不平。”
饒富興味地看著秦狩耳際燒紅,羅修武沉聲問:“你喜歡韓芸?”
“……”被一語中的,秦狩低著頭,手足無措的不知該怎麼回應。
“為什麼從來不說?你該知道我的性子,要不是皇上硬賜,這太尉府裡根本不會有姬妾。”
“屬下不敢。”
“都敢舉刀行刺我了,要你說出自己喜愛她難嗎?”羅修武慍怒地朝桌上拍了下。
抬頭看了自己素來敬重的主子一眼,秦狩心頭微微泛酸,“屬下……與韓芸是青梅竹馬——”
聽罷秦狩一席心裡話,羅修武端起茶盞,淡然說道:“就算她舍名門之後,想方設法入府為妾,你對她也一樣情有獨鍾?”
“就算她是殘花敗柳,屬下也絕無二心。”橫亙著道刀疤的臉沒因有了絲?色而變得親人,然而秦狩眼神裡的那份堅定卻柔得讓人動容。
“近來北獄邊防不穩,你覺得是什麼原因?”話鋒一轉,羅修武目光恢復冷銳精明。
不懂主子為何突出此話,秦狩微愣了下,隨即回道:“北獄近來出現一群山賊,據間衛回報,曾見過亂黨餘孽混雜其中,屬下大膽推測應是仍存狼心野志,是故屢次挑釁邊防安寧。”
“養好傷後,便由你領百名精兵前往探查,你意圖弑主這事,就看你能否在此役中將功折罪了。”
“屬下定竭盡心力,全力以赴。”
“此役功成,我便將韓芸許配予你。”
乍聞此語,秦狩傻愣了下,看著眼前一臉肅然清冷的主子,不禁眼眶微熱。跟隨多年的他一直都知道羅修武向來善待部屬,然而現下他成全自己的那份溫情卻讓他既感動又感激。
縱使心中因美夢成真泛喜,但想到心上人心心念念的那份情思,秦狩仍是有些遲疑,“可韓芸傾心戀慕著您,恐怕爺這麼做她會心生怨慰。”
“待在一個永遠對她無心的人身邊,她會比較快樂嗎?再說他日我與公主大婚後,也不想留些不必要的人多生枝節。”?盡參茶,羅修武一派炎然,心思卻不由得因外庭那道朝屋內奔來的嬌俏身影而有些飄忽。
不得不承認,在經過了數月的相處,他對陽黧從原本的抗拒排斥,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淡然接受,甚至可以說多少也是上心的,只是慣於獨處的性子讓他對於有個朝夕相伴、同床共寢的妻子這件事,仍是難以坦然。
“修武、修武,老總管說大廟那有慶典耶,你帶我去瞧瞧好不好?”蹦蹦跳跳跑進來的陽黧,徹底無視跪在地上的人,小小個頭直沖到羅修武面前,小手揪著結實手臂,一個勁兒地直撒嬌。,
“老是這麼毛毛躁躁的,沒瞧見我在忙嗎?”大掌自然地揉揉那綁了兩條髮辮的螓首,狀似叨念的語氣裡滿是不自禁的寵溺。
小腦袋朝後一扭,朝地上人影丟了個鄙夷眼神後便轉了回來,小身板像沒了骨頭似地朝高大身軀又膩黏了幾分,“跟一個想殺你的人有什麼好忙的,走嘛,帶人家去看慶典啦。”
這妮子底為什麼總把他擱在心尖上呢?不去深思心下那躁動的清思,羅修武抬眸示意,讓人將秦狩扶了下去。
“你呀……”輕易將那硬拖著自己走的小人兒扯回身前,羅修武笑得無奈,開口的語氣卻又柔得像哄人,“太陽正烈著,用過午膳再出門吧。”
縱使羅修武從不言說,但從那日漸加重的噓寒問暖、過分縱容的寵溺,陽黧再單純也感覺得到自個兒在他心中有了點份量,便也不再老黏呼著他,反倒常常抱只貓在府內四處找樂子。
孩子般的天真單純、毫無城府的心性讓她在太尉府裡到處吃得開,輕而易舉地收服了府內眾人。
廚娘老愛搖晃著胖碩的身子,端著各式新鮮的點心來餵食她,因為她那饜足的笑臉讓人極有成就感。
園丁三不五時便看著剛撒下花種的軟土唉聲歎氣,然而面對著俏皮吐舌,笑得抱歉又無邪的“兇手”卻又半點氣不起來,還軟著聲說:“公主愛踩便踩,踩壞了咱才有事可忙。”
頂著緊繃表情的府衛,則是得天人交戰地控制著自己,才能不被某個毫無架子的公主給逗笑出聲。
婢女們整理內務時,也老被愛湊熱鬧的未來夫人給挑惹出玩性,浣衣變玩水,整被整成錦枕絲被滿屋飛。
原本井然有序卻顯得冷肅的太尉府開始多了笑聲,即便有些喧鬧卻也顯得活力十足。
府內上上下下都真心地喜歡這個陽黧公主,獨獨側居在芙染閣的韓芸例外,每回見著了她,總不給個好臉色,端著的高姿態更是讓許多下人看不過眼。偏生陽黧沒啥心眼,反正也沒多常碰面便也不當回事,況且她心中在意的始終就只是羅修武而已。
這天,當韓芸獨自在閣外樓臺賞花時,正巧遇見了抱著貓經過的陽黧,便開口喚了聲:“公主請留步。”
“有什麼事嗎?”肚子有些餓的陽黧,一心只想去找廚娘要吃的,話回得漫不經心。
“那貓是我的。”
“是嗎?它有說自己是你的嗎?”聞言,陽黧雖是一臉詫異,心裡卻是比誰都清楚,懷裡這只貓有多不喜歡韓芸。
“公主說笑了,畜生哪會說話呢?它可是我自市集裡買回的,怎不是我的了?”
姑且不論陽黧向來禁不起激,原身是只豹的她不巧正好也是只野獸,韓芸口中那句畜生像踩了她尾巴般,瞬間挑起她的怒意,“畜生怎麼了,畜生就不能有自己的意願嗎?就算是四隻腳踩在地上的也是個生命,是你能用金錢買賣衡量的嗎?”
“公主此言是硬要搶佔著我的貓囉?”
“誰想同你搶呀?要不你自己問問,看貓想不想跟你呀?”陽黧放開捧著貓的手,任由貓爪死死的巴抓著自己。
韓芸給身畔侍女一個眼神,後者隨即走過去,要將貓抱走。可貓怎麼也不肯松爪,侍女使力的扯抓激怒了它,貓爪子開始胡亂攻擊,抓花了侍女也差點傷到了陽黧,場面亂成一團。
“這是在做什麼!”低沉卻威嚴的一聲輕喝,瞬間鎮住了場面。
一見羅修武現身,韓芸連忙彎低了身,“妾身見過爺。”
負手走來的羅修武連正眼都沒瞧她一眼,冷厲的眸光在轉向一旁氣得雙頰鼓鼓的陽黧時倏地柔了,“發生什麼事了?”
“她說我搶佔她的貓。”安撫地摸著懷裡的貓,陽黧悶閣地回著。
“這貓確實是她的。你想要嗎?”話一出口,羅修武便後悔了,因為那似是指責他沒站在她這邊的嗔怨神情,隱隱刺疼了心,可他也做不到昧著良心是非不分。
“就因為她花錢買下它,它便是她的了嗎?”她很難過,卻也對於人界既定的規則無能為力。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2:31
正文 第十三章
即便百般不願,陽黧仍是輕輕拍了拍貓,然後將它放至地上,“我從來沒想和她搶,是貓不喜歡她才跑來找我的。如果真認定是自己的寵物,請好好待它,它不喜歡被用尖尖的指甲抓梳著毛。”
“你怎麼知道韓芸沒待它好?又從何得知它不喜被尖指梳毛?”
當然是它自己告訴我的呀,難道我會說謊嗎?但話只能在心裡吠,陽黧心酸地紅了眼,抿著唇好一會兒後才又開口:“貓還她了,我可以去找廚娘了嗎?”
“去吧。”看著她紅著眼圈,羅修武心中又是一陣刺痛,直到她跑開後才轉向韓芸,“那貓這些時日總愛跟著公主,給她養著吧。明日我讓人再給你弄上一隻。”
“可是……”原以為自個兒占了上風的韓芸,在聽到羅修武要她把貓讓出來,頓時心生不滿。
眼神一凜,羅修武厲聲發話:“就這樣,往後別再讓我看到這般搶奪戲碼。”
羅修武拎著貓離去後,韓芸忿忿地掃落一桌子的茶盞小點,仍是憤恨難消。
想她系出名門,生著副絕豔姿容不說,琴棋書畫更是四藝皆備,到底哪一點比不上那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原以為冷情如羅修武,絕不會對女子動心,可親眼見著他對陽黧那份偏護私心,韓芸再怎麼不願也不得不承認,他對陽黧是有心的。
反觀自己,在這太尉守裡癡守多年,以為終能盼得由妾升妻的一天,結果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公主卻將她的美夢徹底擊碎,叫向來心高氣傲的她怎麼吞得下這口氣。
經由廚娘的告知,懸著一顆心的羅修武在池畔找到了陽黧,看著她無力垂喪的肩頭,他的心頭像被揪著般難受得緊,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跟她說些什麼地在身後站了好一會兒。
直到貓兒被拎得受不了,拚命扭著身子試圖掙脫大掌的控制,羅修武這才踏前幾步,將貓放在她懷裡,“我沒認為你搶了韓芸的貓。”
撫著灰黑色的貓,陽黧又驚又喜,卻又忍不住扁嘴嘟囔:“可你明明就要我還給她。”
“我沒要你還給她,是問你想要嗎。”卸下黑綢披風往她肩上覆蓋,羅修武低下身,曲起長腿與她同坐池畔,順手拾起她頭上一朵落花。
“你明明就說它是韓芸的。”
“它確實是啊。”瞧她嘴嘟得半天高,都快能掛上串肉乾,羅修武不禁莞爾,對於她聽話永遠只聽一半他也不是第一次領教,便也耐著性子續道:“但它現在是你的了。”
有著他體溫的披風覆在身上,陽黧心窩處被煨得暖乎乎,也有了與他抬杠的好心情,“你說了算呀?”
“在這太尉府裡,連只小蟲子都歸我管,你說算不算?”側首看著她,羅修武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精緻小巧的俏鼻。
“噢,會痛耶。”拍掉他的手,陽黧搗著被捏紅的鼻頭,眼光卻轉向湖面,“其實它也不是屬於我的,即便是人們眼中低等的畜獸,可生命也只屬於它自己,除非它信任誰,願意將身心歸附,否則它永遠也不屬於誰。”
突然聽到她這番別有見解的話,羅修武相當訝異,他以為這妮子腦袋裡除了吃、玩、睡這等事外沒裝別的了,想不到還有這般尊重生命的想法。
“那麼它老愛跟著你,是歸附於你的意思嗎?”
將貓抱在半空,舉到他面前,陽黧笑著說:“這我可不知道,你得自己問問它。”
將貓壓回她懷裡,羅修武淡笑不語地看著她,莫名感到輕鬆自在的心,渴望著她能再多說些什麼。
“與其說是歸附,倒不如說我與它是同伴吧,它能讓我感到不那麼孤單。”
低頭望著貓,陽黧帶著一絲悵然開口。
“在我身邊,你很孤單嗎?”不知為何,聽到她說孤單,羅修武心下有些不舍,對於她會說出的回答竟感到忐忑。
“有你在,我不孤單,只是有時候會想家。”
她的答案讓羅修武心裡踏實了些,首次從她口中聽到家這個字眼,始終對她身份有著疑惑讓他忍不住追問:“你家在哪?如果不遠,也許我可以帶你回去一趟,解解鄉愁。”
“我家在——”正欲開口,懷中貓兒卻突然躁動起來,掙動的貓爪還朝她手上抓劃了下,陽黧這才驚覺自己差點就失言犯戒,連忙住了嘴。
可眼看羅修武一雙鷹眸直勾勾地瞅著她,等待她未竟的話語,陽黧腦子一轉便又急忙開口:“我家在好遠好遠好遠的地方呀,騎馬大概要好幾年才會到吧。”
見羅修武一臉不信,連好看的眉都質疑地挑了起來,陽黧有些慌亂的移開與他對視的眼,顧左右而言他,“其實我也沒很常想家啦,只是剛好和你聊到貓的事,想到小時候那些動物玩伴啦。”
“動物玩伴?”難不成這妮子並非京城人士?
完了,好像越說越解釋不清了,萬一他硬要逼問我該怎麼答呀?心下犯虛,陽黧緊張的連手心都冒出了汗,正煩惱著怎麼開口時,一陣香味隨風飄來,她趕緊站了起來,“好香呀,廚娘的烤乳豬定是熟了,我要快去,不然吃不著就只能流口水了。”
這妮子,就顧著吃。
瞧她匆匆忙忙地跑走,差點還踩著了因過長而曳地的披風,羅修武邊搖頭邊出聲叮嚀:“跑慢點,當心又跌著。”
“傳令下去,要秦狩按兵不動,繼續觀察。另外讓章魯去一趟向東關,加強訓演,務必將邊防嚴守密實。”
“屬下遵命。”恭敬回聲,端木領了令便要轉身離開。
“等等。”坐在書案前的羅修武冷不防地又出聲。
“屬下在。”正要跨出門口的端木,連忙將腳縮了回來,深怕將主子要交代的要事給漏了。
“公主回來沒?”
聞言,端木差點跌了個狗吃屎,暗暗忍著滿腹的憤嚷,努力站直了身,恭恭敬敬的回道:“回稟爺,屬下隨您從宮裡回來後便忙著,所以沒留心公主是否回府。”
“嗯,滾出去吧。”
問完就要人滾,一定要這麼玩我就是了!真這麼擔心,不會拿根繩將她綁在腰際呀。轉身離開的端木,忍不住邊走邊碎念,壓根忘了自家主子耳力好得很。
“站住。”
“敢問大人……唔!”才轉身,張口回話的端木便被飛來的包子給堵住嘴,一臉驚愕地僵在原地。
“膽肥了?那包子今日要離了你的嘴,甚或擦破皮有了缺角那便是拽漏機密,軍紀嚴辦。滾!”
就差沒躺在地上滾的端木,臉頰一顫一顫地好不委屈,嘴邊卻怎麼也不敢使力,就怕一個不小心讓包子破了口,真讓軍紀給辦了,滿臉憋屈地哭跑了。
望著攤在桌上的軍冊,向來波瀾不興的心緒顯得有些浮躁,胸臆間橫亙著一股莫名不安,讓羅修武忍不住蹙了蹙眉。
昨日一早陽黧便被嚴熾書召回宮,還被留宿了一夜,他本想在早朝後順道帶她回府,誰知這對啥都好奇的妮子一聽到有舞宴,說什麼都要留下來看,要不是他用公務繁重為由堅持回府,只怕也被她死纏爛打地留下陪著了。
晌午都過了,還不曉得該回來。寧可暗歎自個兒多心,也不願承認自己因瞧不見她身影而感到失落的羅修武索性起身,決定進宮將樂不思蜀的某人抓回來。
腳步才行至長廊,老總管便來傳報有客到,羅修武只好腳步一轉,改主訪院迎賓廳去。
“是去叫人沒呀?俺茶都喝掉幾壺了,還沒瞧見戰神身影。”
人未見影聲先到,光聽這響亮的嗓門,未到廳門的羅修武便知道來人是誰。高大身影霍地躍起,足尖輕點地飛身入廳,迎面便是幾記狠厲招數伺候。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2:42
正文 第十四章
蓄著滿臉大鬍子,看似個大老粗的劉超,熊般壯碩的身子閃得俐落,壯臂四兩撥千斤地輕易化招,隨即朝羅修武肩上震了一記,“還以為你有了夫人便懶理我了咧。”
一記白眼招呼,羅修武撣了撣衣袍,淡然開口,“什麼風把你吹來?”
大刺刺的笑咧了嘴,劉超毫不客氣地往太師椅上坐,全然當自己家般地斟起茶,“獵著了好東西,給你送新婚禮來著。”
“八字都還沒一撇呢,說啥鬼話。”羅修武沒好氣的回了句。
“八字都寫到城門上啦,聖意指婚耶,俺不過是提前來給你賀喜,順道看看俺未來嫂子生得哪般美色呀。”抓了把花生奶進嘴裡,劉超蹺起二郎腿,笑得一臉調侃。
“指婚也得情投意合才作數。這回擬著了什麼?”被堵得頗無奈,羅修武臉色略僵,連忙轉移了話題。
啪一聲,一張毛皮被甩上桌。陽光般閃耀燦眼的金黃色,遍佈其上的橢圓斑點及斑環像是開滿了無數小黑花,看得出是只漂亮的成豹。
就一眼,羅修武瞬間揪緊了心,隨即又因其色而暗自松了口氣。
“如何?俺這禮送的不錯吧。”粗線條的劉超,沒啥細心眼去注意到羅修武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語氣驕傲的逕自說著:“別說獵著,光要瞧見豹都是極不容易的,俺當時真是走運來著,給瞧見了一對,可惜俺不夠厲害,要不連另一頭也給獵來湊雙了。”
羅修武終是忍不住歎出了聲,顧不得劉超仍心有扼腕,開口回道:“明知豹不易見,可想而知其數量甚稀,你何苦下手?”
“欸,你也知道俺這孤身粗漢一個,沒啥旁的樂趣,就光打獵這興趣難舍嘛。怎麼,你不喜歡?”
相識多年,羅修武怎麼會不知好友單純的想法,想他也是一片好意真心來著,便也不再多言置喙。大掌輕撫那已失溫度的金毛,斂去心中莫名悵然,淡然開口:“這毛皮極好,可下回別再為了饋贈下此殺意了。”
被說得有些汗顏,劉超黝黑的臉浮了絲臊色,隨即又扯開了喉嚷道:“不談這,俺大老遠來可是想見見嫂子的,聽說她本事大著呢。”
“還沒成婚,你別嫂子嫂子的叫個不停。我怎麼不知她有啥本事?”劉超那戲謔的語氣,讓羅修武有些氣結,卻又不禁對他口中的本事感到好奇。
“俺聽說呀,她能讓向來冷靜的太尉失控,還能讓煉獄戰神去給她買糖串子,你說這是不是太厲害了?”
這會兒,羅修武真的是哭笑不得了。若是旁的人當著他的面說這些,他絕對會讓那人後悔碎嘴,可眼前是相交多年的好友,況且說的倒也是事實,除了撫額暗歎自己該死的總因她亂套失策外,他是還能如何?
“修武,我回來囉,你有沒有想——”
從宮中回來的陽黧踩著雀躍的腳步來到迎賓廳,急於與羅修武分享的喜悅歡顏在看到桌上那熟悉的金黃色澤時,霎時僵住了,紅潤的氣色隨即被驚駭的蒼白取代。
只一眼,她便從豹皮上的斑紋認出了其身份,那只比她早片刻出世的哥哥。
抑不住輕顫的身子緩步向前,她不敢置信地伸出了手……明明前曰夜裡才因久別重逢而蹭著、舔舐著自己的手足,怎麼會在此刻毫無生氣地被攤上了桌?觸手的冰冷,殘酷且無情地逼她接受眼前的死別。
“嫂子好,俺是——”
“這是你獵的?”劉超才要開口自我介紹,便被陽黧硬生生打斷。微抖的嗓音透著股哀戚,瞅望著羅修武的瞳眸,泛著得到否定答案的渴盼。
她的反應讓羅修武感到詫異,他知道她向來喜愛動物,可那瞬間泛紅的眼眶,渾身散發出的悲痛情緒卻怪異地讓他錯愕,微僵的臉色在沒能及時開口時,便因她下一刹的舉動而鐵青了大半。
悲痛地將金豹皮攬抱胸前,陽黧像頭被激怒的野獸般,蠻勁一爆便踢倒了凳、弄翻了桌,忿忿地沖到他面前,“你為什麼要殺它?它做錯了什麼?它咬人傷人了嗎?”
乍見她的失態,羅修武始終壓抑的脾氣也給提了上來,怎麼也沒想到她竟會在外人面前這般無理取鬧。他臉色一沉,話自齒縫中一個個迸出——
“你這是在做什麼?”
“說呀,你為什麼不敢回答?”
氣極、怒極、也慟極的陽黧渾身顫抖,根本什麼都無法思考,悲憤交加的情緒在心中翻騰,那直沖著羅修武要討個交代的氣勢,讓一旁的劉超都不由得縮一縮身,摸了摸莫名發涼的頸子。
“該死的,你給我冷靜點。”極力壓抑著脾氣,羅修武低吼著。
“冷靜?你要我怎麼冷靜!你知不知道它是誰呀?”他的話像在乾柴堆裡丟入火把,瞬間將陽黧的悲憤燃成怒焰,黑白分明的大眼被激動染成一片赤紅。
毫無理智的野蠻撒潑、質問犯人似的咄咄逼人也惹毛了羅修武,原本冷硬的語氣開始泛著絲厲氣,“不過是張豹皮,你發這麼大脾氣成何體統!”
不過是張豹皮……不過是張豹皮?!羅修武的話讓陽黧幾乎站不住腳地倒退了步,對於從他口中聽到這般藐視生命的無情話語感到難以置信。
如果他知道她真實身份也是只豹,是不是他也這般狠厲絕情?是不是在他眼裡也不過就是殺了便拿來炫耀的毛皮?
當年因為心軟在蚺蛇口下救了她的人呢?那個怕椎幼的他餓著、凍著的人呢?望著羅修武神情傲然,鷹眸冷厲無情,陌生得教她的心像被狠狠撞擊,硬被鎖在眼眶裡的淚再無可抑的顆顆滾落。
滿腹的悲痛無法出口,哽得陽黧呼吸困難,好半晌才擠出了話:“如果今天這張豹皮是黑的,還有著白月牙印記你也會這麼說嗎?”
她怎麼會知道他遇過只有月牙印記的黑豹?又怎麼會在此般狀況下拿出來比喻?心頭一震,羅修武剛毅的臉龐閃過一絲疑惑。
怔怔地看著陽黧哭得滿臉狼藉,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的羅修武,心中湧現一絲莫名的尷尬和慌亂,久久未能開口。
這就是人與獸的不同嗎?就算跨界化人,可骨子裡仍舊是只獸的陽黧,怎麼也無法接受除卻生存以外的殺戮,就如同他無法理解她說不出口的害怕。
滿室僵凝的靜默,無聲且徹底地擊碎了陽黧心底那一絲絲冀望。縱然心疼著、悲著、拉扯般的被撕裂著,可好強的她仍是仰起了頭,“原來,人比獸還無情,我竟然天真的以為你是不同的。”
直到嬌小的身影消失了好半晌,二愣子摸不著頭緒且從頭到尾都介入不了的劉超,終於忍不住地訕訕開口:“俺這禮送錯了嗎?”
回過神的羅修武這才驚覺自己失態,“你沒有錯,是她太沒規矩,你別見怪。好不容易來了,住個幾日再走吧。”
“那……嫂子她……要不你趕緊跟上去哄哄吧,俺瞧她似乎真的挺傷心的。”
雖然心中仍因她後頭幾句話而震盪不休,但一思及她全然不給他留顏面的無理撒潑,羅修武仍是禁不住氣。
“隨她去,別以為我給幾分顏色便想在這太尉府裡開起染房。走,上玄殷那喝酒去。”
呃……敢情你這是同嫂子在鬧氣嗎?
是夜,剛過三更,靜佇在靜水樓前的羅修武渾身酒氣未退,撕心裂肺的哭聲像把無形尖錐,刺得他的心窩處陣陣發疼,幾次想推門而入,將小人兒摟進懷裡好生呵哄,偏生男性尊嚴又生生止了他的腳步。
“到底為什麼因只豹哭成這樣?”心中雖仍存疑難解,但被哭聲擾得難以冷靜的他,終究是選擇了逃避。
然而回到斂風樓的羅修武,卻是睜眼到天明,怎麼也無法入睡。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3:22
正文 第十五章
與此同時,靜水樓裡泣聲漸歇,嬌小身影在下榻之際,瞬間成了黑豹之姿,輕巧地閃出房門躍上屋頂,無聲地朝客居樓去。
從貓兒口中,陽黧才知道原來獵殺那頭豹的是劉超,而不是羅修武,在萬分哀痛過後,她終究抑不住胸口那股沸騰的憤恨。
“就為了炫耀你狩獵的能力就殺了它,我饒不了你!”恨恨地低狺了句,黑豹旋風似地朝床上的人撲襲,白森森的獸牙抵上皮膚,那尖銳迫著血脈,再一瞬便要見血。
“豹黧,不得犯戒。”冷聲輕喝隨著一道勁力襲來,瞬間將黑豹甩至門口。
“麒麟主!為什麼要阻止我?”一見到眼前那周身繁繞金光的俊逸人影,黑豹雖是立即伏低了身,出言卻仍是不副。
“我說過的戒律全不當回事了嗎?”
狀似平靜的語調伴著冷厲眸光,讓黑豹縮了縮身子,可心中那股悲憤難以平肩,叫它心有不甘。“可是他殺了我哥哥啊,為至親復仇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獸主麒麟袖子一揮,黑豹身軀瞬間又成了嬌小人形。“是誰開口要我允它跨界成人?既成人便不得任獸心所為,既舍獸軀跨界,又豈能以獸之姿傷及人類。”
“可是哥哥是因為來看我才喪命的呀。難道我什麼也不能為它做嗎……”
看著伏跪在地,嚶嚶哀泣的陽黧,麒麟喟然輕歎,他其實不該阻止她的,可終究是硬不下心腸眼睜睜地看單純的她因犯戒而殞命。
“我提醒過你的,可為愛執著的你仍舊選擇了這條路,不是嗎?”
“豹黧知道,可是……”
“多言無益,你既擇了便由不得悔。輪回由天定,生死自有命,與其難過度日,不如更加努力,讓你兄長在天之靈也能看到你幸福。”
“豹黧謹遵麒麟主教誨。”
想起數年前黑豹擅自救人的事,麒麟忍不住再次提醒:“記住,轉療異能不得擅用,既擇人而生便得棄獸之為。”
話語甫落,白煙瞬間籠罩,再恢復清明時,陽黧已回到了靜水樓,剛剛的一切似是從未發生過,徒留頰上仍熱燙的淚提醒著她,一切都成定局。
自宮中回府的羅修武獨立在廳裡,端的是一臉肅然清冷,然而那來回踱步的模樣,卻是將心中的擔憂表露無遺。
“她連這也不吃嗎?”看見老總管手捧著半刻前才買回來的糖葫蘆,羅修武不禁惱皺了眉眼。
“爺,要不您去哄哄公主吧,公主那麼喜愛您,要是——”老總管話才起了個頭,一記冷瞪掃來,霎時讓他將後頭的話全給吞回了腹。
“得了,我會處理,下去吧。”
鬧氣也該有個限度,這般不吃不喝,想折騰誰呢?
自從那日同他在廳裡鬧騰後,陽黧便把自己關在房裡足不出戶,讓人送去的膳點也總是文風不動的又給端出來。難道她以為這樣就可以逼他低頭嗎?今日為張豹皮便同他這般吵鬧,他日怕不爬到頭上了。
挺拔的高大身軀一會兒繞圈,一會兒苦惱地扶額,最後焦躁地耙抓了髮際一把,邁著大步朝靜水樓走去。
窩坐在床上,陽黧有氣無力的圈抱著膝,悵然若失的低歎。獨自熬過了悲傷的她,仍舊無法原諒自己,卻也清楚知道無論她再怎麼海恨,也改變不了成定局的現狀。
“只要你能快樂,那去吧。就算是個人,你也永遠都是我的豹妹妹。”憶起踏出獸域前,唯一且僅存的血脈手足,用陽光般溫暖的金黃肚腹蹭著她,那幾分擔心、幾分不舍、幾分鼓勵的話語,陽黧心中又是一陣酸楚的泛疼。可她沒再掉淚,攥起了拳揉了揉眼,朦朧了數日的迷茫再度清明。
躍下了榻,正想去找羅修武的她,才推開門竟看見他杵在門口。
人身不比獸體,數日未進食的饑餓讓她一時頭昏眼花,忍不住用力的搖搖頭又晃晃腦,直到眼前那道以為是錯覺的身影,探手穩住了小腦袋,“又在犯什麼傻?”
大手傳來的溫度,瞬間溫暖了因失親而冰冷的心,那無奈又隱約泛著心疼的語氣,叫她禁不住又眼眶發酸,卻因為怕他仍惱著她,開口的語氣竟顯得有些怯生生,“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為什麼不吃東西?”輕推著她入房,羅修武語氣有些僵硬。
“我、我只是不餓。”
“站都站不穩了還不餓?到底是想讓人為你擔心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他是在關心她嗎?在她失控地在外人面前給他丟臉後,他還會擔心她……
她愣愣的仰頭看他,心中又是驚又是喜又是慌。驚訝於他對自己的在乎,歡喜於他關心背後的在意,慌得卻是無法解釋的原由。
“對不起,我真沒存什麼心的,只是……”哽在喉頭的真相,她開不了口,只能默默低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沒存心就給我乖乖吃飯!瞧你瘦成這般,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存心虐待你。”看她那小媳婦似的委屈樣,羅修武真是又氣又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明明就是怕她餓壞,出口偏又嚴厲得像在訓人。
“好。”才應了聲,圓桌上立即被如釋重負的下人擺了個滿滿滿。
那陣仗讓陽黧忍不住傻眼,是打算將她喂得飽飽的,好宰殺進補嗎?可心窩卻讓那份心意給煨得暖乎乎。
將桌上大碟小碟的菜肴塞了大半入肚後,精神好些的陽黧這才想起自個兒原想找他的用意,“那、那張金豹皮可以給我嗎?”
“給你,好讓你再同我鬧嗎?”見她吃飽喝足,面色紅潤了泰半,羅修武才安心了些,聽到她的要求,始終憋著的一口氣又給提了上來,挑眉回話的語氣隱約有著絲不滿。
“不是的,我知道那天我不該讓你丟臉,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你別生我氣好不好?”
這妮子認錯也認得太快了。原想藉機擺擺譜,端端架子的羅修武登時又被她那副模樣給弄軟了心,連繃得緊緊的面容也不自覺放柔了,“罷了,別再有下次就好。”
待他陪著她到郊外燒了那張金豹皮,然後拗不過她的在溪畔烤了只野雁及數尾角充當晚瞎,再回到府內已是夜半,而她也早累得被他抱在懷裡。
將她送上了榻,本該轉身離去的羅修武終究抑不住心中疑惑,“為什麼那日你會突然提到黑豹?”
因為我就是那有月牙印記的小黑炭呀,因為我想知道倘若是我遭獵殺,你是不是也這般不痛不癢……
一肚子的回答不能、也不被允許說出口,陽黧心中五味雜陳,選擇為愛成人的代價很大,可這是她自己選的,即使再痛再心酸也全得往肚裡吞。
“人心僅兩撇,其心甚繁;獸字狀似雜,唯性純然。自然由心生才屬真。”
獸主麒麟的叮嚀言猶在耳,將幾欲出口的衝動硬生生咽下,她眨著圓圓大眼,一臉無辜的看著他:“什麼黑豹啊?哎喲,那種鬧氣的話誰還記得住呀。”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低沉平靜的語氣,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卻有著非得到答案不可的執著。
乍見他鷹眸裡的堅持,陽黧差點兵敗如山倒,險些就要脫口喊出:我才沒瞞你什麼,只不過我就是小黑炭嘛!
情急之下,陽黧連忙打了個呵欠,一頭鑽進被窩,“哎喲,我好困呀,不早了,睡了睡了。”
“……”避重就輕的賴皮教羅修武一陣氣結,可始終壓抑的情愫,卻又讓他捨不得再對看來頗累的她連番追問。
“好好睡,別踢被。”低歎一聲,將被子拉蓋到她頸部,羅修武轉身才要離去,衣袖旋即被扯住。
“陪我,等我睡著了你再走,好不好?”
圓圓大眼放閃光,軟軟嫩嗓賣嬌萌,賴耍臉皮裝可憐,輕而易舉的三招便成功達陣,順利地讓他留下來哄她睡。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3:39
正文 第十六章
時至傍晚,天邊的霞光已如血般的赤紅色,灑進重重宮殿內的光線絢爛得教人不敢逼視。
“黧丫頭在太尉府都住了一年多,不知太尉何時才打算奉旨成婚?”半臥在長榻上的嚴熾書,手裡撚著一隻酒杯,只是杯中的酒液已被飲盡,此刻被他慵懶地勾在長指上。
離榻幾步之遙的精雕檀椅上,羅修武向來冷肅的神清因微醺而顯得鬆懈,“時機未到。”
“成婚還看時機,這藉口未色也太爛。”三人之中最不勝酒力的玄殷,一張斯文俊臉紅得不成樣,出口便是極盡挖苦。
“修武,你真看不上陽黧那丫頭嗎?”
“不是。”抓過酒壺舀滿了手中酒杯,羅修武回得漫不經心,微提的薄唇卻因浮現在腦海的嬌俏身影而揚起了淺弧。
“那你倒是說說,做啥到現在還不迎娶黧丫頭?她雖非國色天香,可對你那片真心倒是半點不假呀。”踩著微醺的步伐,玄殷晃到了羅修武面前,雙手搭著其肩,作勢晃了晃。
“真心嗎……那值幾兩重?又有幾分真實?”面對玄殷可笑的挑釁舉止,羅修武不怒反笑,看向窗格外的鷹眸像深不見底的潭,斂藏的清緒似蟄伏的妖獸,隨時準備伺機張狂。
“修武,這麼多年了,難不成你還惦著那女子?”
一句話像投入潭底的石子,瞬間濺蕩出水花,隱匿的妖獸轟然竄出。
那年,青澀的男孩與純真的女孩因世交而有了情愫,悄悄地互許終身,然而當男孩在人生第一場戰役中奪得了漂亮的成績,突來的宮變卻讓他一夕之間失去了家,成了逃犯的他被迫四處躲藏,悲絕的心卻仍惦著她。
當他排除萬難潛入女孩房中,換來的卻是她的失聲尖叫以及往死裡打的群殿,皮開肉綻的痛楚他忍住了,卻止不住聽到她唾棄其家門落敗,勢利的將愛當成攀附權貴的籌碼時的心痛。
自那時起,男人再不相信所謂的愛,被失勢太子救下的他,開始過起了在刀口下舔血的日子,沉穩內斂的霸氣、潛藏不凡的武魄讓他在無數的戰役中成就了“煉獄戰神”這號人物。
世人皆以為戰神沒有心,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冷血是他必須戴的面具,就像那總覆在面上的胡狼戰盔,看似殺氣悍厲的血紅狼眼下始終淌著滴淚。
他從來不是好戰的,戰爭也一直是他最厭惡的,和平更是他唯一盼望的結果。奈何亂世當前,盛世的永恆歷史仍需仰賴戰爭來創造。
然而不敢去相信,並不代表心中那份渴望就此消失,只是年少輕狂的傾心付出卻遭狠狠踐踏的過往,讓他寧可就此空著一顆寂寞的心嘗著孤單,也絕不讓自己再陷入遭背叛的苦。
“修武?”
“喂,叫你哪,神魂飄哪去了?”
被玄殷一記拍肩,羅修武這才將思緒自過往的回憶裡喚回,即便那脆弱只是一閃而過便隨即被斂藏,嚴熾書仍是敏銳地發覺了。
擱下手中酒杯,嚴熾書離了榻,走至他身畔,真心道“不是每個女子都那般的。”
“是嗎……”淡淡地低喟了聲,羅修武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神清又恢復慣有的清冷,“可還記得上回我失蹤的事?”
“我的老天爺呀,你該不會又想把南越餘孽利用個孩子騙取你的惻隱之心,趁你掉以輕心時再下手刺殺你那回事,拿來套在黧丫頭身上吧。”一聽到羅修武又提起這事,玄殷頓時給氣得酒都消了大半,忍不住扶額哀歎。
斟滿羅修武的酒杯,嚴熾書開口說道:“行事謹填向來是你的優點,可若以這般心思看待陽黧對你的心意,實為不妥也甚為不公。”
“就是就是,倘若黧丫頭有那歹毒心思,憑她那死纏爛打的黏呼注,再加上你對她的縱容,恐怕你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玄殷的話讓羅修武忍不住蹙眉,“要不是因為某人善心爛發地將她帶回京,再串通另一人硬是以聖旨賜下,她會有機會在我身邊嗎?”
“瞧瞧,這是人說的話嗎?”被捅了記回馬槍,玄殷惱得俊顏都要歪了,手氣抖的指著羅修武,“身為好友,我們這可都是為你好來著,看不慣你大男人一個,身邊也沒個伴,這會兒倒讓你嫌棄多事啦!”
不同于玄殷的惱躁,嚴熾書若有所思地看了羅修武好半晌,才又語重心長的開口,“真不再相信了嗎?”
短短幾個字尖銳地刺進了心窩,羅修武淡漠的神情瞬間黯然,“有時候,我真覺得當年救了我的那頭豹比人更值得信任。”
“是呀,要不是它,你現在也不可能坐在這喝酒。”聞言,玄殷忍不住翻了記大白眼,卻又忍不住嘴賤的酸道:“我看你趕緊去找著它,然後同它隱居山林,過上那遙遙過活的日子吧。”
話才說完,一枚小戟便迎面飛來,微眯著眼的玄殷狀似酒醉,卻俐落側身的揮扇擋擊卻快得與清醒時無異,“怎麼,就你能惦著只獸,別人卻是說不得呀?”
“玄殷,你非得這般壞嘴嗎?”平時兄弟三人沒禁沒忌的,可此際玄殷那自恃好意的話語卻不偏不倚地踩中了羅修武的痛處,向來心思縝密的嚴熾書趕緊出聲緩頰。
“你以為我喜歡說呀,我就是瞧不得黧丫頭那片癡心被他這般誣衊、被他看不上眼罷了。”悶哼一聲,玄殷轉身坐回椅上,自顧自地喝起酒,不想再對像顆頑石的羅修武浪費口水。
“我回府了。”冷眸微瞪,羅修武起身就要走。
“修武。”雖是出聲喚,嚴熾書半躺回長榻的身影卻沒打算攔人,執杯就口,意味深長的說道:“倘若不是厭她至極,那麼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吧。”
“欸,你說說,為什麼修武大清早便進宮,怎麼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呀??”
懷裡抱著坨灰黑色毛團,在院落間晃來晃去的陽黧,神情有些懶洋洋地沒勁。
“大概又被你那皇帝哥哥和丞相哥哥給留下來了吧。”張口打了一個大呵欠,貓兒意興闌珊地以獸語回道。
“這樣呀,他們感情很好嗎?”
“聽說是這樣沒錯,好似在熾皇奪回帝位前便認識了。”
“原來是這樣,難怪他有那麼大的權力能執掌兵符了。”一臉恍然大悟的說完,陽黧忽又像想起什麼似地興奮開口:“你知道嗎?我小時候遇見他的時候——”
“他在眾將士面前有多威風是吧?拜託你別再說了,我這貓耳都聽到快長繭啦。”貓爪一伸,捂住了那滔滔不絕的小嘴。
“呿,我也就你只能說,聽聽是會怎樣呀?”小手拍掉了貓掌,陽黧有些氣惱地搓揉著貓肚。
“咦,悍火怎麼在?修武出門不是總騎著它嗎?”一人一貓走著鬧著便晃到了後院馬房。
“不知道,你自個兒去問它呀,我要去屋頂曬日頭。”說完,貓兒靈巧地向下躍,一溜煙地跑了。
“真沒義氣。”低哼一聲,陽黧獨自走向高壯駿馬,“悍火,你今日怎麼沒同修武出去呀?”
向來極有靈性,馬脾性子也同主子八分相似的悍火,馬眼橫睨了眼噴了口氣,踢了下蹄便兀自轉了個身。
突現眼前的馬屁股讓陽黧傻了一下,隨即又繞到了馬頭前,抬高的小臉吹鬍子瞪眼地嚷著:“欸,你這是看不起我嗎?雖然我人形小小一隻,可要讓我換回豹形,嘴一張便能咬死你!”
悍火本來是挺怕陽黧的,可自從有一回它吃壞肚子拉得渾身虛軟,結果她很有義氣地以轉療之能治好了它,它才知道老是嚷著要咬人的她,骨子裡根本善良得很,交清也就這樣好了起來。
“……”低低噴哧了聲,火裡來水裡去地隨主子拼過無數戰役的悍火,此際只覺得無語問天,真真是無奈到了極點呀。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3:51
正文 第十七章
“說話呀,你可以用獸語回我呀。”雙手叉腰,陽黧鼓脹著小臉。
“俺哪敢瞧不起你,只是你這人形實在太嬌小了嘛。”
“我也不願意呀,誰讓我是母的,化成了人形就這麼小只呀。”沒心機又沒啥心眼的陽黧一屁股坐上木柵欄,無奈地雙手托腮,壓根忘了初初被看不起的想法。
在無奈個啥鬼呀,明明就很會利用這小身板,時不時往俺主子身上鑽。心中輕嗤,悍火默默地低頭啃著糧草,沒打算再搭理她。
看著悍火那比自己還高的馬背,陽黧躍下了柵欄,跑向一旁推了個木箱子來站了上去,小手揪著馬鬃,邁蹬著小短腿便想高攀上去。
“喂喂喂,你這是在做什麼?”難得清閒的焊火,被她嚇得大驚失色。
“好不容易修武不在,我一直就想試試自個兒騎在你身上,嘗嘗策馬狂奔的滋味。欸,你蹲低點嘛,我上不去呀。”
明明自己個頭小,還說得像是我的錯那般!悍火惱得直想後腿一伸,將她給踹得遠遠的,可偏偏它太瞭解自家主子,這要真踹下去了,恐怕不死也得挨上幾記鞭子。
“你甭折騰俺好唄,俺生為戰馬同主子上陣殺敵沒在泊,可俺還真沒讓只豹騎過呀。”
“哎喲,你就當我不是豹嘛。嘿喲……”隨口扯了句,陽黧用力一蹬,終於成功攀坐馬背上。
……當你不是豹,那剛剛喊著要化成豹形,一口咬死我的,是誰呀?
“你沒上鞍呀……”無力回天,悍火馬臉瞬間垮了。
“沒上鞍你就不會跑了嗎?”伸手撈了根繩子朝馬首上圈套,陽黧使出激將法,非得逼得悍火載著她狂奔。
“話可是你自己說的,你就不要後悔。”
向來穩重的悍火,照理說應該對這招激將法免疫的,可驕傲的它怎麼也吞不下被小看的這口氣,昂首噴氣後便揚蹄沖出了柵攔。
出了宮,羅修武回府的速度較平時慢了許多,甚至刻意選了人煙較少的城郊野道走。
“倘若不是厭她至極,那麼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吧。”
城外的風景原該是能滌化心靈,叫人放空思緒的,可嚴熾書的那句話卻始終在腦海盤旋,讓他心思越漸紛亂,怎麼也求不得個清明。
厭她嗎?如果厭,那麼當她傻憨憨地對他露出天真笑顏時,為何心中會感到滿足欣喜?
喜她嗎?如果愛,那麼當她無視禮教地鬧得府內大亂時,為何他又會生如果沒有她該會多清靜的念頭?
剪不斷、理還亂,兩相矛盾的思緒讓羅修武冷肅的神情更顯陰駑,就在接近太尉府邸時,刹那間從府內沖出的疾馳迅影,瞬間讓他繃緊緊的臉泛出裂痕。
尤其當他瞧清了那閃電般疾速賓士的是自己的愛駒,以及坐在它身上——
不,不是坐,是攀掛在馬身上的竟是那陽黧時,驚急慍怒與恐懼不安瞬間如狂浪襲來,剛強不屈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微微輕顫。
下一瞬,他立即掉轉馬首追了上去。
“焊火,你慢一點呀,我快摔下去啦……”一手緊緊揪扯著鬃毛,一手勾著繩,歪懸在馬側的陽黧,小臉慘白,又慌又亂地驚聲叫喊。
雖說是自己想嘗試策馬賓士的滋味,可她還真沒料到悍火跑起來的速度這般驚人,那奔躍的勁道讓她根本坐不穩,想用腳夾緊馬腹,偏偏小短腿半點功用也使不上,而情急扯繩的動作又勒得焊火更加失控。
“焊火!”沉而有力的一聲叫喚,立即讓狂奔的馬兒急煞腳步,揚起一片塵土地舉起前蹄嘶鳴。
早因使力抓疼的手被無預警的喝聲嚇得松脫,原就搖搖欲墜的身子因馬身瞬間直立而被拋至半空,慘叫音效卡在喉間,意外受到驚嚇的陽黧根本無法喊出聲音。
“該死的。”一聲低咒,羅修武躍使勁力,自馬背上淩空騰飛,鋼鐵般有力的長臂,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嬌小的身軀。
僅僅一刹那的光影,陽黧一雙靈動的眼眸還來不及眨動,心神也未及反應,落勢已然頓止,她已經安穩地跌入了溫熱的臂彎中。
收攏勁道,羅修武旋身落地,將懷中人兒壓抵樹身,短而急促的呼息透露出少有的心驚膽顫。
他又救了她。陽黧一顆心怦怦地直狂跳,卻不是因為方才的生死一瞬,而是那安安穩穩護住她的懷抱。
灼熱的粗息噴至臉上,她仰起頭看他,沉魅鷹眸裡那藏不住的緊張擔憂,叫她感動地泛紅了眼眶,忍不住伸手圈住那結實的腰身,再也不想放開那般地抱得緊緊。
“你天殺的在幹什麼!”抑不住內心因過度的緊張而升起的濃烈怒火,羅修武粗暴地將懷中人兒推離身前幾寸,氣悶地朝她低吼。
陽黧被他突然的怒斥聲,給震得瑟縮了下,她睜著一雙大眼,眼眸顯露無辜地望向高大魁梧的羅修武,“我、我只是想試試自個兒騎馬。”
“憑你?你知道不知道除了我沒有人能夠駕馭得了它?你知不知道它是匹烈性的戰馬?你知不知道騎馬要上馬鞍?”
被嚇得有幾瞬停滯了呼息的羅修武在聽到她天真可笑的理由後,失控地爆出了連珠炮似的咆哮。
“我——”雖然身為能躍地數尺的豹,可換成人形卻半點派不上用場,陽黧心裡已經夠嘔了,被他這麼一看扁更是氣悶的直想跺腳,可頂嘴的話語卻在摸到結實背肌的汗濕及輕微的顫動後全卡住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小臉低垂,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為將他嚇出一身冷汗而道歉。
胸臆間莫名湧上一股微微的內疚和刺痛感,又好像有什麼堵塞在喉頭,堵得羅修武一陣發慌。她的不知危險,讓他氣壞了?,但此刻嬌軟認錯的模樣,卻又教他心生愛憐,一把火頓時給滅得只餘殘煙嫋嫋。
長指輕抹掉嫩頰上的塵土,進而抬起她的臉蛋,“有沒有傷著?”
“沒事,你別怕,我還好好的。”聽到他語出關心,陽黧知道他不氣她了,小手安撫似地輕拍他的背,想讓他安心。
兩人的身體靠得很近,羅修武幾乎可以聞到她身上那股自然的香氣,望著那玫瑰紅的櫻唇,甜蜜誘人的挑惹著體內蠢蠢欲動的野望,竟一時意亂情迷地朝其傾去。
當他的唇碰到她的時,陽黧略驚了下,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就是人類男女之間因愛而生的吻嗎?他的吻有種溫暖而堅定的感覺,那烈焰般的炙熱讓她雙頰發燙,帶著憐惜的輾轉舔弄酥麻了腦門,她不自禁地微微啟唇,恰好讓那灼熱的舌有了長驅直入的機會。
果真同他想像那般甜蜜柔軟。碰觸到她那細嫩的唇,羅修武的自製力瞬間瓦解,受到這一股甜蜜誘惑的刺激,原只想淺嘗即止的吻逐漸加深。
當那滑嫩的小舌本能卻青澀地嬌怯回應時,饑渴被挑惹得一發不可收拾,炙熱的舌增添了強勢,霸道地吸吮著她柔嫩的唇瓣,愛憐地蔬紙著軟滑的甜口,狂野地貼著香滑小舌攪弄纏卷。
當羅修武終於饜足地結束這個吻時,初嘗人類情動之舉的陽黧甚至不自覺地發出細小的嚶嚀抗議。
看著她雙眼迷濛,嬌嫩唇瓣被吻得微腫,鮮紅得像要滴出血,那無助又惹誘的嬌憐模樣,讓羅修武險些抑不住張狂的滿腹欲火,可理智卻又無聲地提醒著放縱後可能會有的傷。
深深吐納呼息後,羅修武松開了懷抱,轉身之際,嫩嫩柔荑卻揪住了他的衣袖,軟軟嗓音甜膩的讓人酥心,“再一次好嗎?”
不做任何回應,羅修武在心底直搖頭,暗忖自己若不是著魔了,便是給嚇得出現幻聽了。
“你吻我……是因為你愛上我了嗎?”小手揪著不肯放,這會兒陽黧倒沒同之前那般沒臉皮的黏上他,光是在他身後臊紅了張小臉,“我、我喜歡你吻我。”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4:00
正文 第十八章
該死的,真真魔障了,怎麼就著了她的道呢?耳聞那自然而然,無邪天真的示愛話語,羅修武鐵鑄般的心霎時成了繞指柔,當下直想就這麼接受了她,將她壓在身下百般呵疼,放肆地逼她承受他脹到隱隱發疼的欲根。
可,他不能,也不願。
幾個吸呼辰光後,斂靜了心思的羅修武仍舊沒回過身,始終擱在身側的手卻是碰上了揪在袖擺的小手,將小小的掌緊緊地包覆在溫熱的大掌中,“天色暗了,我們回府吧。”
曙光未明,深宮內苑卻是一片大亮,太監宮女來來往往鬧騰得不似夜半,禁衛軍更是全副武裝,戒備地將昂龍殿裡裡外外地守得密密實實,連只蚊子也別想進得去。
“這是怎麼回事?”匆匆忙忙趕入宮的羅修武,沉聲質問禁軍統領。
“屬下失職,請太尉降罪。”一見到執掌兵符的羅修武,數千禁衛軍動作一致的單膝跪地。
責備的話語還不及出口,寢宮內侍總管便傳來了皇帝口喻,“太尉大人,皇上請您入殿。”
踏入寢宮,羅修武便被眼前所見給惹皺了眉。只見肩罩明黃色內袍的嚴熾書坐在龍榻上,心驚膽顫的太醫正在他腰際裡纏著一圈圈的白色布條。
“退。”一聲沉喝,內侍總管連忙領著太醫、宮女等數十人全退出殿外。
“怎麼著,我一手訓練出來的熾影衛全死了嗎?”待殿內只剩兩人,羅修武厲眸朝上瞟了一眼。
這一眼,瞪得梁上熾影衛個個頭低低,狀似認錯,實際上卻是暗暗咬牙,好不無辜地吞下委屈。
“是我讓他們退離的。”緩緩起身的嚴熾書,神情陰鬱,聽似淡然的語氣仍掩不住那不可一世的霸氣。
“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很有趣嗎?”沒有外人在場,加上嚴熾書沒以朕自稱,羅修武便也毫不客氣的罵起當今天子,眼角余光在瞄到了地上一串系著金色鈴鐺的腳煉後,英眉微揚,猶不願置信地開口,“是妍妃下的手?”
“幫我倒杯酒吧。”拉攏衣袍,嚴熾書步至偏殿,兀自躺臥長榻。
他的回避讓羅修武更加氣惱,遞上斟滿的酒杯後便忍不住低吼:“明知東胡送來那女人別有用意,你收下也就罷了,後宮嬪妃無數,你為何就是要召她侍寢?”
“修武,你曾見我對哪個女人有興致嗎?”
“就是沒有,才對你現在的舉止不解。”微惱地回了句,羅修武狠狠灌了口酒,“東胡的存在對於龍熾皇朝來說猶如芒刺在背,這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月氏西羌雖已滅,卻造成東胡與北匈交好,正面迎擊對我朝並無好處。”
“將其獻女收下,難道就有好處嗎?”
“將計就計,以靜制動。”淡漠回語,嚴熾書低斂的瞳眸深處,存著精打細算的野心,“東胡汗王烏圖耳聞平曦貌美,派人遞來和親帖。”
“你瘋了不成?當年的宮鬥已讓平曦成了癡兒,今日你還要犧牲她?”聞言,羅修武再也按捺不住,氣憤地朝嚴熾書吼道。
“太醫曾言,平曦的病也許能藉由刺激治癒。”
“就算如此,玄殷會肯嗎?”不意外由嚴熾書口中聽到這般牽強的藉口,對於他強硬且從不容人置喙的態度,羅修武絕對是體會甚深。“直取東胡雖不易,卻也不是毫無勝算,聯姻之計實非上上策。”
“拿命去拼的是你,我如何能不在意?沒有玄殷這奸相虛應、理應外合地聯手,我奪得回這龍座嗎?平曦是普天之下唯一與我同父同母血脈相連的至親,我當真捨得嗎?”
聽聞此番話語,羅修武靜默了。相識多年,首次從嚴熾書口中聽到他向來不外露的那份心思,他不禁有絲愧然。
“攜手拼回的江山,我比誰都更想守護,可萬人之上的清冷孤寂,我嘗得多乏,你懂嗎?”
“你愛上她了?”弦外之音,羅修武聽懂了,卻無法不感到意外。
“愛她?”狹長鳳眼低垂輕掩,眨眼一瞬,再睜開已是清冷又銳利的眸光,“不,我不愛她,只是不想傷她。”
“所以?”英眉微挑,羅修武略感不解。
“若至親安危之脅消失,她便沒有理由行刺於我。”
踏入夕顏殿,花團錦簇的園子裡一串串如紫玉般迎風搖曳的藤花爛漫綻放,春光明媚的景致美不勝收,可散落滿地的童玩和泥地上的方格子及雜遝腳印,卻又教人以為是進了孩童玩耍的雜院而非公主寢殿。
數名宮女臉上被墨汁給畫了數筆,花得不成樣的低叫閃躲,而穿著一襲紅衣的當朝公主平曦,鬢髻紛亂,雙頰紅撲撲地捧著五彩鞠球,專注且歡樂地找著下一個受害者。
此般景象讓向來傲睨天下的剛棱冷顏微變,鳳眸略揚,嘴角輕勾,眼明手快地接住那失了準頭的鞠球。
“皇兄。”正準備放聲嘲笑被砸中的倒楣鬼的平曦,一看到來人是嚴熾書便興奮地奔撲了去,“曦兒好久沒看到你了。”
不是前日才帶著你到皇陵走了一趟,哪裡很久沒見啦?心中笑歎,素來深沉的思慮卻不由得欣羡那孩童般的忘性。身在豺狼環伺,時刻得如履薄冰的皇室,或許癡傻如她方能活得快樂些。
“曦兒,皇兄想讓你去個地方。”揮手遣退侍駕的眾人,嚴熾書探手輕揉著平曦頭頂,牽著她到八角亭內落坐。
“去哪去哪?好玩嗎?”一聽到可以出宮,平曦樂得笑咧了嘴。
那無邪笑顏隱隱刺著了心,嚴熾書嘴角輕扯,笑得苦澀,“到一個有點遠的地方,曦兒相信皇兄嗎?”
“信。曦兒當然相信皇兄。”憨傻稚兒般的平曦無從深思,跳坐到嚴熾書腿上,雙手圈著他的頸,軟頰貼著俊顏輕蹭,像只小貓般撒嬌,“皇兄會跟曦兒一起去對嗎?”
望著她絕美的容顏,那全然的信任讓嚴熾書心下緊揪,思緒回到那已遙不可及的過往——
“書兒,今後你就只剩平曦這個親人了,答應母妃,定要好好守護她。”
宮闈的權勢鬥爭讓母妃在有了身孕後便冤入死牢,齠年的他永遠忘不掉在陰暗地牢初見平曦的那一刻,甫出世的嬰孩渾身紅汙,牽繫著血脈的勝帶還不及剪落,母妃便斷了氣。
此後,粉團子似的女娃娃便與他形影不離,無論去哪、做些什麼,只要他開口,她絕對沒有二話地緊緊揪著他衣角,任由他帶著去到任何地方,甚至是將她送至深宮內的佛寺避居。
“皇兄,你會回來接我的,對嗎?”豆蔻年華的平曦,模樣已有傾城之勢,蕙質蘭心的她,只對弱冠之年的他問了這句話,便默默地鬆開了始終牽握的手,用貼心的順從成就他的復辟大業。
遠在關外佈局的嚴熾書,在得知她為了護他而遭陷,就此成了癡兒時,怒極的他理智一失便要返京,幸而羅修武硬是以武力攔下,加上玄殷親口保證拚死也會護她周全,這才讓他捺下衝動。可他卻恨了自己好一陣子,悲哀至極地舉劍在胸口劃上一劍,為奪回天下的決心再添上血染的仇恨。
“皇兄,皇兄,你會陪曦兒一起,對不對嘛??”
憨稚的喚聲將嚴熾書從殘絕的往事中拉回,他捧起平曦的臉,在光潔白皙的額上印了記輕吻。“曦兒聽話,皇兄是帝王,有很多事要忙,所以不能陪你一起,但皇兄絕對不會害你。”
聞言,嬌美的臉蛋皺成一團,“曦兒會聽話,皇兄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眨眼瞬間,平曦失望的小臉又泛出光彩,笑得燦爛,“你是皇帝,而我是最漂亮的小公主喲。”
心,酸著。情,抑著。苦澀的滋味讓嚴熾書靜默,早已痊癒的傷疤在胸口隱隱泛疼。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4:11
正文 第十九章
怎麼捨得?他怎麼能夠捨得……多麼渴望懷中的女孩能夠氣憤的朝他質問,那麼他猶能清冷且無情的要她以大局為重,相信聰慧的她絕對能懂。可她沒有,癡兒般的她忘卻了許多事,唯一沒忘的是對他的絕對信任,叫他怎麼不心疼不心痛,可若不忍痛冒險,又怎麼搏得那一絲可能。
“對,朕的曦兒是最漂亮的公主,是皇兄的驕傲。”
“那玄哥哥能陪我去嗎?”玩了一天,縮在他懷裡的平曦有了困意,卻仍舊沒忘問出另一個期盼。
“是能,也是不能。依皇兄所想,是不允他陪的,但皇兄能否攔住他又是另一回事了。”
語畢,低下頭的嚴熾書這才發覺懷中人兒早已閉上眼,嘴裡卻仍嘟嘟囔囔地低喃:“皇兄不能陪曦兒沒關係,至少還有玄哥哥給曦兒仍舊,曦兒不怕,曦兒很勇敢。”
笑,溢出唇角,是欣尉,也是期待。將懷中平曦抱緊,嚴熾書輕輕晃起身子,大掌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像兒時抱著她安撫那般,用輕哄許她一個無憂美夢。
“不都說一吻定情嗎?怎麼吻了我後,他反倒又開始躲著我了?”
繁花盛開的園子裡,一俏麗女子蹲縮成團,手中樹枝不停在泥地上畫著圈,身邊花葉凋謝滿地。
“也許,他是害羞呢。”玄殷手中摺扇攤展,掩住了忍俊不住的噗嗤笑聲,探問似的輕答。
“哪是呀,害羞會臉紅的,哪像他一張臉繃著死緊,活像我欠了他銀兩似的。”陷在自己思緒裡的陽黧,渾然未察有人與她對話,只當是心魂交戰,自問自答。
“哦,那這事你又做何想?”吻完就擺臭臉,這羅修武也太不知好歹。
“很開心呀,雖然他吻得讓我喘不過氣,可又好溫柔,甜得我都要融化成糖水了。”畫圈的手停了,改為托起腮,嘴角隱隱淌著絲口水,“啊……真想念那心魂欲醉的滋味呀。”
玄殷斯文俊顏因這幾句話而崩毀,彬彬有禮的面具更是在看到女孩逗趣的動作後一下便給卸了,毫不客氣地爆笑出聲。
聽到笑聲,陽黧這才回過神,氣呼呼地漲紅著小臉,轉頭瞪著笑到捧腹的玄殷,“笑屁呀,偷聽人家說話還笑成這樣,沒禮貌!”
看慣了阿諛奉承、卑躬屈膝嘴臉的玄殷,心想除了當今皇帝、太尉以及平曦外,還真沒人敢這麼指著他的鼻子罵,結果這妮子倒是半點不造作,將所有人都放在平等位置對待,這份純然的真,讓他頗感歡喜自在。
“哎呀,我的好妹子,哥哥哪是笑話你,是替你高興呀。”
“是嗎?一點都看不出來。”懷疑地朝他橫睨了眼,陽黧拍了拍衣角的灰,咻一聲的站了起來。
“好妹妹這般苦惱又是為了哪樁呀?”端著好哥哥形象,玄殷拉著她的手語出關心,實際上卻是因為能滿足聽看好戲的私心而興奮著。
“就上次我偷騎悍火出去,然後被他救了後……”腦袋一直線,壓根沒啥心眼的陽黧,哇啦哇啦的將困擾了幾日的事一古腦全吐了出來。
聽得玄殷神色精彩,恨不得能召告天下:咱家太尉終於動情啦!
“笨丫頭,那他肯定是開始愛上你啦。你就放寬心,好生準備大姑娘上花轎那頭一遭吧。”伸手攬著陽黧,玄殷低下頭親昵地說著。
“原來丞相在這,依這神清氣爽的氣色看來,告病休朝是假,探人隱私才屬真。”淡淡地酸言嘲諷,甫來到園子裡的羅修武心中一陣不爽。
來自心底那極其霸道的獨佔欲,讓羅修武板著張臉,上前拉開陽黧的動作粗魯而蠻橫。
“太尉此言差矣,我這可是貼心關懷,怎是探人隱私呢。”眼中閃著得逞笑意,玄殷笑得一臉無謂。
“這麼說來,玄丞相定是對平曦公主和親之事沒其它想法了。”
單單一句話便讓玄殷臉色驟變,俊顏整個黑了大半,咬牙切齒地低狺:“敢情你是舉雙手贊成了?”
從沒見過玄殷發怒的陽黧有些驚懼,不懂向來斯文有禮,總是笑得一臉無害的玄殷,怎麼會突然間就換了張臉,忍不住朝羅修武背後縮了縮身子。
緊繃的神情因她那份依賴而放柔,拍撫著陽黧的肩,羅修武低聲說道:
“廚娘剛烤了小羔羊,快去嘗嘗。”
一聽到有那酥香入骨的烤羔羊可吃,陽黧開心的直咽口水,卻仍是有福同享的勾著他的手,“我們一起去吃。”
“我有事同你玄哥哥說,你先去。”
“那我留根後腿給你哦。”嫣然一笑,陽黧開心的轉身跑開,卻在幾步之後又跑了回來,“我能不能問你件事?”
“什麼事?”伴著聲淺歎,羅修武話回得有些無奈。
“吻了我,你在生氣嗎?”
“我沒有生氣。”耳際悄悄紅了的羅修武,有些慌的掩飾著心底那絲尷尬。
“那為什麼那天之後,你就一直在躲我?”
因為在我眼前晃的你,那招搖似的粉嫩紅唇會讓我失控,會衝動地想將你壓到榻上。
這番連自己都恥於承認的真心話,羅修武當然不會說,也不能說,只好耐著性子開口:“因為我最近忙。你快去找廚娘吧,要不吃不到羔羊可別賴我。”
待她身影消失眼前,羅修武這才轉過身,面對那一臉陰霾的玄殷,“我反對過,但不被採納。”
“哼,一個一個全沒存良心。竟要將毫無抵抗能力的平曦送入虎口,就不怕讓天瞧了,會給折壽。”
“倘若折壽能換回原來的平曦,相信他不會有第二句話。”
“那他去死便罷,做啥推平曦下地獄。”
“認識多久了,還這般鬧脾性。”無聲笑歎,羅修武隨即轉身,“走吧,他在竹林裡都等了好一會兒了。”
“不去。他愛等讓他等去。”像個執拗孩童般負氣轉頭的玄殷,怎麼也不肯妥協。
“你不去聽聽,平曦就真的永無翻身之日了。”無奈低語,羅修武大步一邁,直接揪起玄殷衣領,輕勁一使便躍地騰空。
“王八蛋,放開我!就說了我不去,你這野蠻人竟來強的。該死的,快放開我!”氣憤辱駡,玄殷的掙扎對鐵了心的羅修武來說,半點用都沒有。幾次足尖踏點,便將人帶到了竹林。
“修武,平曦真的要嫁到東胡去呀?”將頭賴枕在他大腿上的陽黧,雙手把玩著那硬被自己纏握的大掌,骨節分明的長指有著厚繭,摸起來粗粗的,卻仿佛蘊含著無窮力量。
“嗯。”隨口應了聲,羅修武心思全放在佈陣兵圖上。
“可是熾書哥哥和玄殷哥哥這麼疼平曦,怎麼會捨得讓她嫁到東胡?”
倘若計策遭破,除了派隱於內的斂影衛立即行動外,駐守在關外的兩萬鐵鷹銳士更需裡應外合,就算滅不了東胡,也得將人平安帶回……
“修武,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沒得到回應,陽黧有些不滿的再次出聲。
“有。”到時玄殷必定會不顧一切地跟著去,自己勢必得留在朝中,那麼鐵鷹銳士該由誰帶領好?
“騙人,有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瞧他心不在焉的,壓根就沒將她的話聽進去,陽黧一陣沒好氣,張嘴朝他腰間咬了一口。
“嘶……你做什麼咬我?”猝不及防地被咬了口,皮粗肉厚的羅修武也不免吃痛地低嚷了聲。
仰視的臉蛋對上那張慍怒的俊顏,陽黧半點不怕的理直氣壯,“你又有在聽我說話。”
聞言,羅修武一陣氣惱,卻又對於自己總敵不過她纏人的那股賴勁感到無力,“早跟你說了我忙,是你信誓旦旦的保證不妨礙我,現在又賴我不理你,不覺太過嗎?”
“呃……”這下子換陽黧語塞了,她的確說過會靜靜地不吵他的,可是無聊至極的她實在是憋不住嘛。“我、我也就是隨口跟你聊幾句嘛。”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4:21
正文 第二十章
“我不也隨口應聲了嗎?”竟然還面露無辜,真是夠賴皮了。
話雖回得頗無奈,可羅修武終究還是因那俏顏而軟了心,“他們自有打算,你就甭多慮了。過些時日平曦便要遠嫁,要不你進宮多與她相陪,等我忙完了再去接你回來。”
“那你會忙很久嗎?雖然我喜歡同平曦作伴,可我更愛待在你身邊呀。”
小嘴微嘟,陽黧雖有些些不願,卻也多少懂得他真有要事得處理。
大掌輕揉小腦袋,羅修武笑得寵溺,“我知道,最遲明天便去接你。”
“打勾勾,食言的要給人掐耳喔。”細巧小指伸出,伴著笑容在他面前晃了晃。
修長指頭勾著小指晃了下,羅修武抬頭喚人:“滔,護送公主進宮。”
隔日,與八領護商討完軍事,又親自與嚴選出的十名斂影衛對練後,羅修武正打算進宮接陽黧回府時,秦狩捎回的捷報卻讓他腳步一頓,轉而在水榭樓臺裡召來了韓芸。
“手怎麼傷的?”縱然對眼前女子從不上心,可撇開領兵的鐵血手腕不談,羅修武向來極善待府中之人,所以在見到韓芸的手纏著傷布時便開口詢問。
優雅地斟茶入杯,韓芸一臉含冤帶屈地好不可憐,“前幾日妾身在亭裡撫琴,誰知公主追著貓便衝撞了過來,妾身一時不察,被這一嚇便教琴弦給割了。”
前幾日那貓明明拐了腳,鎮日縮在貓窩裡,也因為這樣那妮子才會又老巴著他,如何能唐突了她?暗自思忖著韓芸話中的真實性,羅修武神色冷清。
見羅修武冷著臉不發一語,韓芸心下犯虛,卻仍是矯揉造作地朝他挨軟了身子,“爺千萬別怪公主,公主身份尊貴,妾身沒在見著時自動閃避,是妾身的錯。”
最好那妮子懂得端公主架子。明褒暗眨的話刺耳得讓羅修武心裡一陣陣不舒坦,不著痕跡地避開了挨近的嬌軀,直接挑明瞭重點,“八領護之一的秦狩對你心儀已久,待他回京,我便擇期幫你倆辦了。”
聽到羅修武要將她許配給秦狩,韓芸心下一驚,忙不迭地跪了下來,慌亂地揪抓著他的玄色衣袍下擺,哀求道,“求爺別趕妾身走,妾身這輩子只認定爺一人,就算沒個名分、就算不如個來路不明的公主——”
“放肆!再怎麼樣她都是皇上指賜下的公主,豈可語出不敬。”冷眉一挑,羅修武語氣森冷地怒斥。
“不、不,妾身不敢,妾身只是一時急了。”韓芸急忙否認,瞧見他冰寒的眸光,她的背脊不禁竄過一陣顫慄。
沒料到羅修武竟已這般在意那女人,甚至只因句來路不明便動怒,韓芸心中既氣且急,正愁著怎麼扭轉劣勢之際,瞥見不遠處正朝此奔來的身影,隨即靈光一閃。
匍匐地爬到羅修武腳邊,韓芸哀求地拉住他的長腿,急得淚眼迷離,豔容染淒,“千錯萬錯都是妾身的錯,求爺別氣壞了身子。”
縱然對眼前女子從沒動過心,可進府多年的韓芸不僅儀貌出眾,舉止行儀更是有著名門閨秀的風範,如今卻跪在身前慌亂泣求,羅修武不免意外,正欲伸手扶起她時,原本跪地的身影卻突地往他懷裡軟倒……
遲遲等不到羅修武來接的陽黧,在平曦被玄殷帶出去賞花後便在宮裡待不住,硬是要奉命護衛的滔帶自己回府。
豈料,開心地來到水榭樓臺的她,撞見的卻是羅修武摟抱著韓芸,那親昵的畫面刺目地讓她瞬間炸毛。
“你們在幹什麼!你為什麼抱著她?”一股酸意沖上腦門,陽黧氣憤地沖上前,用勁一使,便硬生生地將韓芸給推離羅修武懷裡。
“我只是同韓芸在談事情,你在激動什麼。”面對她的指控,羅修武胸口一窒,沒來由的感到煩躁。
“談事情為什麼要抱著她?”雖然知道韓芸只是個姬妾,也隱約知道妾就是會陪主子睡,可是乍見羅修武與她舉止親密,陽黧還是覺得自己的所有物被搶了,醋意激起獸的杆衛本能,讓她根本什麼都顧不得。
對她,他縱容退讓,上回在外人面前撒野翻桌他沒跟她計較,可也不代表他能容許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的尊嚴盡踩在地。即便他喜歡她的笑容、她的天真單純,甚至總不自覺地因她心軟,可素來冷硬剛強的心性也容不得此般受制於她。
“我做些什麼由得你管嗎?”銳利的冷眸只睨視了她一眼,便轉身欲牽扶起跌坐在地的韓芸。
徹底被輕蔑及無視的感覺讓陽黧腦門一炸,頓時理智全失,氣憤地張大了嘴朝他撲了過去。偏生少了能撕裂肉的尖牙傷不著他,反倒磕疼了一口小白牙,滿腔的憤怒惱恨本能地全化成了攻擊,對著結實長軀死命地又槌又抓的。
“該死的你到底在撒什麼野!”
極力壓抑的怒火被惹得全盤爆發,羅修武忍無可忍的伸手一推,失控的力道讓未及防備的陽黧撞著了亭柱。
突來的震驚蓋過了額際傷口的疼痛,陽黧奮力站直了微抖的身體,倔強的雙眸中含著一絲委屈的水氣,“我沒有在撒野,我是公主、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呀!”
看著陽黧那白皙光滑的額頭被暗紫瘀紅取代,刺目的鮮紅自裂了口的傷處流淌,羅修武的心霎時如針穿刺,揪心的痛意讓他忍不住想伸出手探抹,可一想到她總是不分清紅皂白的莽撞,他仍是攥緊了掌心,硬是撇過頭。
“就算你貴為公主,可這也只是一相情願的指婚,別以為這樣就能控制我的人生。就算我想納諸多侍妾,你也沒個說不的權利。”
一直以為他的縱容、疼寵是因為喜歡她、愛她的陽黧臉色瞬間刷白,怎麼也想不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種話。
“所以……你要我回宮陪平曦只是藉口,其實是想與你的侍妾做陪?”
“夠了!”聽到她將他的好意這般曲解,羅修武心頭火燒得更盛,卻也不想多做解釋。
不夠不夠,我還沒能讓你知道我就是小黑炭,什麼控不控制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原意,我不過是想與你相愛呀……
有那麼一刹那,陽黧滿肚子的呐喊幾要衝口而出,可跨界入世的禁忌還是讓她遲疑了,向來壓抑深埋的那絲恐懼也生生喝止了讓他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念頭。
今天她是個女兒身他都能如此無情,倘若知道她是只豹,他又會怎麼想?
撲殺?驅離?高傲地與她劃清人獸殊途的界線……
她不敢去細想,因為害怕,更因為不知道如何面對那般不堪。
“原、原來,這一切只是我一相情願……既然你這麼討厭我,為何不拒絕賜婚?”心像爆裂般地痛著,盼望得到他呵疼的那份心思、渴望相愛廝守而跨界的那份執著,全都開不了口地在心底張揚叫囂。
一句話便堵得羅修武愕然語塞。其實若他真要拒絕也非不行,可他為什麼不?他從來沒討厭過她,在被迫的無奈中甚至是有著絲欣喜的。反觀現下,他是做了什麼,讓那總是活力十足的笑臉成了跌入穀底的絕望表情?
沉默是一種傷害,尤其對單純的獸類而言。複雜的心思她懂不得、探不了,只覺得他的啞口無言像把無形刀刃,一刀一刀割著她天真的愛意,刨劃出她背棄一切的不值。
“你說不出口是嗎?那好,我去替你討這句話。”
縱使身為獸,可陽黧也有她的驕傲與尊嚴,在酸楚侵蝕眼眶前,她硬是撐著顫抖的身子,語帶哽咽的低嚷了聲,隨即轉身奔離。
禦書房裡,嚴熾書批閱完奏章,高大修長的身軀往後一靠,斂起邃眸,任憑思緒自有意識地浮現某個倩影。
“皇上,時候不早,是否該歇息了?”內侍見時候不早,恭敬地站前一步,垂首作揖請示道。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4:50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嚴熾書側眸望了禦案旁的一盞燭臺,紅燭上燃著金焰,映入了他黑潭似的眼瞳,仿若紅色麗影在他體內洶湧翻騰,化成了兩抹淺淺的紅火。
半晌後,他搖了搖頭,正想開口,門外侍衛卻大聲朗報,“啟稟皇上,丞相玄殷、平曦公主及義公主陽黧求見。”
這玄殷不是氣到連跟他講句話都不肯,這會兒倒入宮求見?那黧丫頭不是晌午才離宮回太尉府,這會兒竟也跟來?怪哉。
“宣。”
踏進禦書房,陽黧便咚一聲地雙膝跪地,“熾書哥哥,請你收回賜婚旨意。”
瞧見陽黧雙眼紅腫,額上還裹著傷布,觸目驚心的血跡染在其上,嚴熾書冷眸微眯,“起來說話,誰讓你給朕跪了。”隨後朝內侍總管望了眼,後者立即領著所有宮人退了出去。
“你不答應,我就要一直跪著。”陽黧哭啞的嗓音仍帶哽咽,白兔似的紅眼迷濛,開口的語氣卻很堅決。
“真讓修武給慣壞了,連朕說的話也不聽了。”步下臺階,嚴熾書一把將跪地的陽黧拉起,眼神瞟向一旁安靜的玄殷。
想知道不會自己問,看我幹嘛?低哼了聲,玄殷不作答,一屁股坐在雕龍刻鳳的黃花梨椅上,暗自在心裡將羅修武罵了不下數百句,要不是他鬧了這事,他何須兄長兼車夫外兼護衛的帶陽黧回宮,然後見著那讓他恨得牙癢癢的皇帝。
竟然還在鬥氣呢,一扯上平曦,什麼精明幹練、深思熟慮便全給丟了,真是枉為一國之相。
心中腹誹,嚴熾書低歎了聲,拉著陽黧的手開口,“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傷成這樣?讓太醫看過沒?”
聽他提到羅修武,陽黧心頭一酸,眼淚便又撲簌簌直掉,抽抽噎噎地開口,“嗚……我的傷不是重點,我、我不嫁他了,你收回聖旨吧,嗚……”
“傻丫頭,聖旨既出,豈能收回。”擁有玉面修羅之相的嚴熾書,冷峻霸道的面容,在面對這頗得他緣的女孩時也不由得放軟了些。“你是公主、,這皇宮便是你家,有什麼委屈你全給說了,朕定幫你討回口氣。”
“我不委屈,我只是累了……這樣的一相情願好累、好傷人……”不說還好,陽黧這一開口,又將沉積在心底的痛全給挑了開來。這一路的奮不顧身、失親之痛全張狂地冒出來,嘲笑她的天真、指責她的不值。
“唉,哭吧,哭過就沒事了。”低歎了聲,嚴鐵書放任陽黧肆意值泄。
好半晌,整個禦書房裡淨聞女娃兒泣聲。一個哭不夠,連跟來仍舊的平曦也難過得跟著掉淚了。
直到哭聲漸歇,見陽黧情緒平穩些後,嚴熾書才又開口,“要朕撤收旨意也得有個理由,到底出了何事?”
吸了吸鼻子,陽黧緩緩開口:“下午我回太尉府時,看見修武跟那個什麼韓姬的抱在一起……他說什麼不過是指婚,要我甭想控制他的人生。”
“有這種事?依修武的性子,他不可能會護著個妾,約莫是誤會吧。”
陽黧抑鬱難抒地搖了搖頭,“人們總說眼見為憑,不管我看到的是真是假,為了愛他,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哀莫大於心死,陽黧伸手揉了揉含淚瞳眸,“如果愛他必須與別人共同擁有,那我寧願放棄。”
見嚴熾書沒反應,陽黧起身又跪在他面前,“算我求你了,請你收回賜婚聖旨吧。”
“皇兄,你快答應啦,不然修武又要欺負她。”不知是跟著湊亂還是太有義氣,跟著哭的平曦這會兒竟又跟著跪,還猛搖著嚴熾書的腿。
“你們這兩個丫頭,真是……”被這麼一折騰,泰山崩於前仍不改其色的嚴熾書頭都疼了,忍不住將頭轉向一旁。
竟然還打起盹了,丞相當成這樣,對嗎?正愁著解套之計的嚴熾書,壓根不覺自己公私不分,悶悶地輕咳了聲。
拗著股氣好幾天不同他搭上話的玄殷懶懶抬眼,心想自己要再不幫個手,這戲恐怕演到天黑都沒法落幕,他們不累,他看得可倦了。
起身將平曦牽起,玄殷不疾不徐地開口:“不如試試倒行逆施。”
隔日,一道聖旨落下,霎時炸翻整個太尉府,下人們個個哭喪著臉,看著府邸主人的眼神仍是恭敬,卻少不得地添了幾分怨怪。
鳴……調皮淘氣又親切可愛的公主當不成大夥的主母了,蒼天無眼呀!
而那個被指摘為兇手的太尉大人呢,在接到聖旨後便怒氣衝衝地進宮去了,那股子抓狂氣勢讓見著的人都生生捏了把冷汗——主子應該不會弑君吧……
不過這些人多慮了,因為進宮求見的羅修武,壓根見不著皇帝。就在他耐性全失,準備讓隱在君側的熾影衛將人給揪出來時,內侍總管傳來的口喻卻讓他打消了念頭,忿忿地拂袖離去。
是夜,月朗星稀,萬里無雲,城郊十裡外的綠林裡,在沙沙作響的竹葉聲中夾雜著男人粗喘的呼息聲、腳踏淩步的鞋履聲以及肉搏拚鬥的撞擊聲。
“在你眼中,到底把我羅修武當什麼了?任意賜婚再隨興退婚,拿我當猴般戲耍嗎?”左拳一劃,羅修武力自掌生的拳頭跟著擊出,將嚴熾書壓逼竹叢,咬牙沉狺。
沉氣一聚,嚴熾書腳踝一拐,提膝上頂,掙脫了箝制,“當你是顆頑冥不靈的石,當是這世上少數得我信任的臣子,當是我不想失去的兄弟。”
“廢言,別以為你是天子,就能任意將我揉圓搓扁的玩弄。”抄起地上斷竹,羅修武拿它當長戟用,招招淩厲,記記直攻命門。
俐落巧閃,嚴織書端出醉八仙拳法,抗衡狠使槍術的羅修武,鬥得難分軒輊,“自古君無戲言,而今我賠上帝尊做戲耍,為的是什麼,你想過嗎?”
賠上帝尊只為戲耍,這的確不是他的作風。頓了一刹,羅修武隨即用掉腦中那絲迷惘,再起攻勢。
徒手擋下朝腦門直落的那一擊,嚴熾書偷了空隙,足尖輕點,躍上了細竹,居高臨下地開口:“修武,熬過了刀口下舔血的日子,已屆而立之年的你,難道不該想想未來嗎?”
“何須多想,未來不就是傾力守護這片得來不易的江山嗎?”
“江山自有世代交替,功過也總有散盡的一天,而你空寂的心拿什麼
補?”趁羅修武一時分神,嚴織書疾影直落,朝他結實肩背點了幾記。
心空?嘗慣孤單的心,在絕對的冰寂裡怎麼會沒有一絲被填滿的渴望……
但能嗎?安全嗎?
輕撣下衣袍,嚴熾書怡然自若地走向竹亭,“戰場上的你毫無所懼,現下只是要你攤出顆心,你便卻步了嗎?”
“將心赤裸裸的拿出,陷己入危,值得嗎?”幾句話的光影,控制身軀的穴道已解,羅修武卻不想動,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任由一身熱汗同心緒般紛亂流淌。
“心結、心結,可笑的心結呀。我這從不輕信一切的人都瞧得清了,你竟辨不明。”信步走到亭邊的井旁,拿起木勺子的嚴熾書笑嗤了聲。
啜?幾口沁涼泉水,嚴熾書淡然續道:“如果她有心害你,何以在你遭刺時比你還緊張?倘若貪圖虛榮,那麼貴妃之位理當勝過太尉夫人,可她卻只執著於你。”
“許是計謀深遠,她只是在等待更恰好的時機。”話回得麻利,可羅修武自己都忍不住因這牽強理由感到可恥。
“就那妮子?”嚴熾書好笑地挑高了眉,末了也只是頭輕搖,泡起茶來,“退婚旨意除了希望你能瞧清自己的心外,也是因為她開口要求。”
她求的?那個恨不能黏在他身上過一輩子的人?那個成天嚷著愛煞他的人竟會求取消婚配?那愛,喊假的嗎?!
安靜了片刻,羅修武終究敵不過心底那絲疑惑,訕訕然問道:“她說了什麼?”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4:57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執起杯聞著茶香的嚴熾書懶洋洋回道:“她說即便與你相愛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她也從來不悔。可若是她給的愛你不願接受,那麼她也不會再為了一己之私強求,與其逼你奉旨成婚換來互相折磨的未來,她寧願放手還你自由。”
強求……互相折磨的未來,放我自由……這都是些什麼跟什麼呀?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也不問人意願,平靜的日子被無賴闖入的她弄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兒她又拍拍屁股說不玩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走就走吧,他樂得輕鬆。可心中那股不甘、不舍、不願又是為什麼……
之後,羅修武沒再開口,思緒被攪得一團混亂,兀自沉思的他不知道嚴熾書何時離開,就連東方天際露出了魚肚白也渾無所覺。直到慌忙找來的端木,拿著秦狩傳回的急訊,這才將他拉回現實。
諾大的向陽殿裡,陽黧抱著曲起的膝獨坐床榻,心思因手中緊捏的信而複雜。
雖然我始終想不透你是為了什麼對我執著,可你的一片真心我也不是完全沒感覺的……
求的不多嗎?錯了,她求的其實很多、很貪……
求他全心的呵護,求他全意的愛憐,求他此生唯有自己再無他人……
可她是只獸。縱使為愛而選擇成人,然而自己那單方面的愛對他來說何嘗不是種過分的逼迫。就因為自己甘願地付出,便要求他也得同等付出,多麼自私啊……
那日對你太嚴厲還誤傷了你,對不住。我不是善於言辭的人,但我想我有必要讓你知道我去了哪裡。另,退婚聖旨我攔下了,你仍是我的未婚妻,請你,等我回來。
等他回來……然後呢?
繼續待在他身邊,繼續為不同的心思爭吵?
曾經以為,只要身化人形,只要死心眼地跟著他,便能得到他的愛。可一路走來,她才終於知道自己的天真有多麼可笑。
姑且不論他是人,而她是只獸,看待事情的觀點及認知上總有些差異。面對他的存疑,她多想大聲地對他說:我就是小黑炭,是那只打小讓你救下的小豹崽,是那只與你相依相伴過的黑豹。
可她不能,因為礙於戒律,更因為怕。
怕他在得知真相後會驚懼地將她推開,怕他掛著嘲弄笑容說??我怎麼可能會愛上只野獸。
愛從來不是對等的,不是你愛我,我就一定也要愛你。光她一個人守著身世之謎傻傻執著,又有何用?
也許……打從一開始她就錯了。
救它,只是因為不忍,記得它,只是因為它是只讓他養了半個月的豹。
是她,可笑地誤解了……
掛著淚的臉龐泛著自嘲的輕笑,陽黧將信攤平,仔仔細細地折起,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這是她唯一帶得走的東西了。他的心,她得不到,那麼還給他自由吧。
“真的決定了?”從窗外躍進來的貓,舔著陽黧頰上的淚,以獸語低問。
“嗯,是該走了。人獸畢竟殊途,光天真地癡纏著他又有何用。”
“白虎說它會在城外五裡處,等著接你。”
“貓僕,跟我一起回獸域吧。要不我走了,誰來照顧你?”將貓抱在懷裡,陽黧不舍地說道。
“才不要咧,我在這讓人養慣了,到哪都有得吃,才不笨得回獸域。”
“你跟著我這只豹,還怕餓死呀!”貓兒的話讓陽黧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甭來這招,總之這人界裡好玩的事多著咧,我才不想走咧。”
“好吧,那你保重,有空記得回獸域探探我呀。”
枯荒的草地上,一道黑影如閃電般疾速賓士,陽黧焦急的心情如同急促的心跳般無可抑制。
原以為只要狠下心轉頭離去,那些無法自拔的愛、那些依依不捨的情緒終會淡去。可當她在跨出宮門前,從戰蒼魔口中得知羅修武受困的消息時,她卻心急如焚,身形一幻便跟著戰蒼鷹的指引前往救人。什麼釋然放手、還他自由也放過自己的決定,瞬間拋諸腦後。
越過險峻的懸崖陡壁,動作矯健的黑豹站在岩石上,銳利的眼神落向地勢較低的陰暗前方——那個長年彌漫著森冷氛圍,由眾多嫵蛇蝮蠍盤據的北獄深山。
“他就是被困在那的嗎?”抬起頭,黑豹用眼神朝在空中盤旋的戰蒼鷹確認。
“對,可那處滿布瘴毒瘟氣,我無法領你進入。”
“沒關係,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只是得勞煩你再回京捎個訊。”簡短應了聲,黑豹靈巧一躍,潑墨般的身影眨眼閃逝。
要快點,得再快點,要不就來不及了。
明明是日正當中,可越接近那片幾不見天日的闐暗詭地,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越顯陰寒,鬆軟的泥草地也逐漸被刺掌的碎尖石取代,可這些都阻止不了黑豹著急前行的腳步。
經過一個日夜的賓士,黑豹喘息急促,即便身體已發出警訊,可它怎麼也不肯停下腳步,尤其當它在途中發現那些不敵瘟毒的士兵屍體,它更是不敢有一絲遲疑。連身為五奇獸裡擁有轉療異能,不畏百毒的它都因此處濃窒的瘟氣而略感不適了,更遑論是以凡人之軀被困了數日的他。
無暇細想只是前來剿滅悍匪的羅修武,為何會受困在如同地獄般生人勿近的險地,黑豹努力在渾濁的空氣中嗅探著他的位置,卻在沼澤邊先發現了奄奄一息的秦狩。
雖然對這曾行刺羅修武的人沒啥好感,但它也知道這人是他相當看重的親信,倘若這人死了,那他心裡肯定是不好受的。因為這層體認,黑豹停下了腳步,將秦狩身上的瘟毒轉移,未待他蘇醒,也未給自己釋毒的時間,便又毫不猶豫地繼續前行。
穿過了滿是尖刺的荊棘矮叢,鮮紅的血在漆黑的毛色下並不醒目,直到滴落在地暈成了朵朵刺眼紅花。被刮刺出滿身傷,不是不痛,而是為所愛著急擔憂的心緒遠遠大過痛覺,縱然疲憊不堪,可黑豹堅毅的眼神始終沒變,前行的腳步更是堅定執著,直到它終於在一處石洞裡找到了羅修武。
“修武,醒醒,你不能死,你不愛我沒關係,可我不准你死,你聽到沒有?”發現羅修武氣息微弱瘟毒入髓,黑豹一遍一遍地舔舐著他泛黑的薄唇,低狺似地聲聲喚著,全然忘卻方才幫秦狩轉療後未及緩和的身體,直到過多的瘟毒逐漸超過它所能負荷,強健的豹軀終於無力的泛軟……
“黧、黧兒,等我……”體內瘟毒消解大半,昏迷中的羅修武薄唇微動,因難地吐出囈語,“我、我想要你在身邊……”
聽到他意識不清的低喃,那樣的掛念讓黑豹濕了藍色瞳眸,那種得償所願的愉悅讓它幾乎想興奮尖叫,可眼下的狀況卻由不得它歡快。
深深吸了口氣,奮力撐起的豹身化成了嬌弱女體,隱在腹部的月牙印記綻閃出銀藍色光芒。
“知道你仍惦著我,就夠了。”將佈滿細細傷痕的纖臂撐貼在石壁上,陽黧滿足地笑了,微顫的唇瓣緩緩碰上他的。
將天賦異能逼至極限,看似溫柔的親吻裡有著豁命的透徹,隨著濁綠的氣光由男子身上傳至女子體內,再緩速被石壁吸收,陽黧身子越漸軟弱……
直至羅修武蒼白的臉龐有了絲血色,呼息漸趨平穩,陽黧這才鬆開了唇,釋然地任由自己軟癱在他腿上,“修武,醒來後……帶小黑炭回家,好嗎?”
雖然意識因耗盡能量而昏沉,可陽黧卻清楚知道在他清醒時看到的該是那有白月牙印記的黑豹,而不能是幻成人形的未婚妻,然而在眼睫閉合之際,她卻再沒一絲氣力幻形。
天亮了,北獄深處依舊陰暗,潮濕且悶窒的空氣裡仍是奪命的死沉,緩緩蘇醒的羅修武有些恍惚,直到他發現躺在懷裡的人——
“黧兒?!”
她怎麼會在這裡?又怎會是這般淒慘的模樣?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5:11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陽黧身上的粉色衣袍破裂不堪,像數十片碎布掛在身上,袒露在外的嫩膚佈滿細傷,小巧的裸足全是污泥及乾涸的血跡,微卷的長髮淩亂披散,遮不住嫩頰上的傷,卻更突顯出觸目驚心的蒼白。
難以置信地嘶嚷,羅修武慌亂地將陽黧抱起,心急地拍著她滿是傷痕的臉蛋,“黧兒,快醒醒,黧兒……”
幾個時辰的休憩,陽黧體力是恢復了些,但體內依舊有些許毒氣殘留,讓她仍感昏沉沉的,可那焦急萬分的呼喚,以及沒節制的拍打力道卻讓她不得不醒。
“你醒了,身體還有沒有哪不舒服?”抬手摸著羅修武即使髒汙仍無損英氣的臉,陽黧輕聲開口,唯一牽掛的是他還有哪處傷沒讓她的轉療之能給治癒的。
一句話語,像道無形雷電狠狠劈下,霎時讓羅修武剛強的心無可抑制地顫抖……是多重的感情能夠讓看起來比自己還糟糕的裸弱女娃,清醒後不是慶倖自己還活著,而是關心他是否無恙。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又怎會……將自己弄得這般狼狽?”複雜的情緒哽在胸臆,羅修武低沉的嗓音嘶啞微顫。
“當然是來救你呀。”覺得自個兒出現在此完全是天經地義的陽黧理所當然的回道。“我看起來很糟嗎?”說著說著忍不住低頭看看自己。
嗯……看來真的挺慘的!不過那不重要,此刻最要緊的是得快點帶他離開這鬼地方,再待下去恐怕他又要吸入瘟毒了。
推開結實胸膛,陽黧猛然站直身子,腳底板傳來的刺痛讓她忍不住痛呼了聲,接著開口,“咱們快離開吧,這裡不宜久待。”
聞言,羅修武抑不住心中激動及酸楚,大掌一伸便將她拉回,將嬌小的她摟在懷裡抱得死緊,不論她出現在此有多麼突兀,不可否認的是差點喪命的他,睜眼見到的是她!即使幾日前才與他鬧翻,她卻仍是來救他。
“修武,你弄痛我了……”被壓抱在他懷裡,陽黧清楚地感覺到精壯結實的身軀在輕顫。那些怕失去她的驚悸、那種再無可抑的憐惜情緒,她全感受到了,因而滿懷激蕩的眼泛酸楚,心卻無比滿足。
即使會抱疼她,他也不想再放手了。曾經的顧忌,無謂的心結,在這一刻全都消失無蹤,羅修武只知道自己絕不能、也絕不想失去她。
就這麼抱著她好一會兒,直到內心激動漸趨平緩,羅修武才又開口,“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這山路曲折險峻,你又怎麼有辦法獨自前來?”
“呃……”被悶在性感胸肌裡好一會兒,好不容易可以大口呼吸的陽黧聽到他的話一時傻了,這才猛然記起自己在疲憊昏睡前沒能變回獸形,“我夢到的啦,我自幼在山林長大,這些山路不算什麼嘛。”
聽來像胡扯的回答,讓羅修武忍不住皺眉,“夢到?我怎麼不知你在山林裡長大?”
要命,他幹嘛非得追根究底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陽黧硬是拉著他站起身,“別問這麼多了,這裡很恐怖耶,我們快走啦。”
“黧兒,把話講——唔呃!”
正當羅修武欲開口追問時,一尾巨大的蚺蛇猛然竄出,迅速地將猝不及防的兩人纏繞,狠絕的勒捆勁道緊得讓人幾乎窒息,倒三角的頭部一雙鮮紅色細眼閃燦著邪惡光芒,嘶嘶吐著分岔的舌信:“落入我的噬魂陣,走得了嗎?”
可惡,來不及了。眼看羅修武被勒纏的臉色發黑,陽黧情急之下把心一橫,嬌小的人形瞬間成了豹形原身,白森森的尖利獠牙朝黑青色蚺軀狠厲直咬下去。
突來的痛意讓蚺松了力道,黑豹趁隙跳離,兇惡撕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該死的你幹嘛對他下手?”
咬了蚺後,陽黧便從那腥臭的汙血味得知它是饜魅蚺,擅長施咒誘殺等級較低的獸類,算是獸域裡陰劣毒辣的爬蟲之首。也因此猜得了何以羅修武在將匪賊殺得片甲不留後會受困於此,可她卻不知道為什麼它要挑中他。
“哼,我跟他的梁子結得可大了。”粗壯的蚺軀再次使勁,將羅修武纏得更緊,“當年我眼睜睜看著生母死在他的暗器下無能為力,現在他自投羅網的踏入我的地盤,我怎能錯過這復仇的大好機會。”
原來當年差點吃掉自己的是饜魅蚺的母親,難怪它要誘困羅修武了。知道了前因後果的黑豹雖能理解其失親之恨,可愛上羅修武的它哪容得了誰在眼前傷他,“他是為了救我,有本事你就沖著我來。”
狠狠怒狺,黑豹瞬間朝蚺尾撲襲,利齒緊緊銜咬,左右晃動著頭顱,試圖讓饜魅蚺放開羅修武。
“可惡!”恨恨低咒,饜魅蚺甩開羅修武,蚺軀一個彎繞盤轉,裂張著血盆大口朝黑豹襲擊。“我就先解決你,再來收拾他。”
“那也得你夠本事。”抓穩時機鬆口的黑豹,俐落閃避,隔著幾步的距離與饜魅蚺對峙。
被松拋的羅修武跌落在泥濘枯葉上,全身的骨頭劇烈疼痛,就連肺腑也疼得似要迸碎。搗著胸口粗喘的他意識尚清楚,略微泛青的俊顏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鄉野間的聊齊志異、怪力亂神之談他是曾聽聞,可那些卻遠不及親眼瞧見這一幕來得讓人震驚,原本攬在懷裡一同被卷纏的姑娘家,瞬間變成一隻齜牙例嘴的黑豹!
看著與蚺蛇搏鬥廝殺的黑豹躍直了身揮舞利爪,在它肚腹上那道忽明忽暗的白月牙映入眼簾,羅修武突然懂了……
那只他曾在蚺口下救過的小豹崽、那只在密林裡救他的小黑炭、那個成天嚷著愛他的野丫頭、那個見他被刺而忿忿不平的女孩、那個為只金豹痛哭失聲的陽黧,原來全都是同一個……
攤在眼前的真相讓羅修武感到驚詫,尋常人該有的恐懼卻未曾存在,反而是相處時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他始終求不得解的矛盾複雜頓時清明,心卻因慚愧而感到酸楚、苦澀。
我離家千里好不容易找到你了。
反正你喂我吃哄我睡陪我玩這事我記在心底就好了呀。
人家就喜歡你嘛,不是都說夫唱婦隨,所以我賴定你了。
沒事就好,沒事我才能安心……
有你在,我不孤單,只是有時候會想家。
原來,這一切只是我一相情願……既然你這麼討厭我,為何不拒絕賜婚?
——原來,早在他救下小黑豹的那一刻起,它便將他牢牢記在心底,甚至化成人形苦苦追求,而什麼都不知道的他,卻只因為她的冒然頂撞便厲聲相向。
怎麼能怪她呢?一隻在山野林間長大的獸,為了他學著當個人夠不容易了,如何還能苛求她懂得那些高道德、屁尊嚴呢?
體型差距甚大的黑豹與饜魅蚺,難分軒輊的纏鬥不休,蠕扭的蚺軀破岩斷木,幾次險要擒捆住黑豹,幸而黑豹善用體型小的優勢,在靈巧閃避時更是不斷以利牙銳爪攻擊蚺軀。
即便心被他傷得徹底,可當他有了危險,她依舊是第一個沖出來擋在前頭的,她可以為他死、為他奮不顧身,只因為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這就是她給他的愛,單純,直接,卻比誰都執著。
終於體悟的羅修武心中漲滿感動,然而眼前以黑豹之姿與饜魅蚺浴血搏命的陽黧卻讓他揪緊了心。渾身劇痛讓他連想站起來助它一臂之力都辦不到,看到黑豹因閃避不及而被蚺軀捆纏時,他急中生智地拾起顆尖石,相中了目標使勁投擲出去。
尖石不偏不倚地砸中饜魅蚺左眼,趁著它一時辨位不明,吃痛地扭著長軀時,重獲自由的黑豹躍上了樹,眼神銳利的掃視過饜魅蚺後,便朝下方的羅修武看去。
無須言語,光一個眼神交會,相知相屬的默契便讓羅修武再抓起顆尖石,朝背對著自己的蚺首擲砸。
作者: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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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5-7 00:15:25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饜魅蚺一個扭轉,強而有力的下顎大大裂開,疾殺而至地襲向羅修武。電光石火之際,黑豹從樹梢間撲襲,狠絕地朝蚺頸三寸處咬住,疾沖的力道將饜魅蚺狠狠地撞離羅修武身前。
雙重劇痛讓饜魅蚺完全失控,狂躁地扭動掙扎,然而死命咬著其致命弱點的黑豹,卻是以四肢抓抱著粗壯蚺軀,盡露的銳爪深入蚺軀,奮力箝制。
片刻過後,駭人的巨蚺終於停止扭動,徹底死透的軀體再無起伏,黑豹這才松了酸疼的牙關,滿頭汙血的低低粗喘。
“小黑炭,你、你沒事吧?”擔憂的聲嗓,將黑豹從血戰方歇的倦累中喚回,霍地記起那讓它豁命相護的人。
見它緩緩朝自己走來,羅修武忍不住伸出了手,焦急地想確認它是否平安,可黑豹卻在臨到面前時停下了腳步,“小黑炭,快過來呀,讓我看看你有沒有事。”
真想撲上去呀……可身上全是饜魅蚺的毒血,撲上去還得了!低啐了聲,黑豹猛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看到黑豹奔離,羅修武急忙撐起身想追上去,可內創頗重的身子卻在幾步踉蹌後便使不上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的身影從眼前消失,心下一陣難受。
難怪她要走了,一片真心得不到回報,在豁命救他後若還不走,那才真是傻了。
當羅修武自覺活該他此生無伴,難以諒解地痛恨起自己時,渾身濕透的黑豹卻走了回來,甩了甩身後便踱到他身畔,有些不解的歪著頭看他。
“小黑炭……”粗魯地將它攬進懷裡,羅修武開口的聲音幾近哽咽,“我還以為你真丟下我了……答應我,再也不要從我身邊跑走了,好嗎?”
不過是去洗掉一身汙血,你是在緊張什麼呀?雖是有些受不了他的婆媽,可黑豹仍是縱容地任他搓揉著耳朵,擔憂地將它上上下下摸了個遍,直到它從那不安的撫觸中察覺到他的內傷。
黑豹連忙將腦袋從他胸前抬起,舉起前掌抵著寬厚的肩,探舌朝那袒露的結實胸肌舔去。
“小黑炭,別鬧,我剛被那蚺摔下,還疼著呢。”軟柔的舔舐沒真的觸痛傷處,倒是那叫人酥麻的刺癢感讓羅修武有些心猿意馬,尤其知道了它便是陽黧後,更是難掩臊意地推阻著,“黧兒,快別舔了,跟我說說你何以能成人形,又為何從不對我明說?”
笨蛋,我現在是獸形要怎麼說人話啦,獸語你又聽得懂嗎?噴嗤了聲,黑豹作勢欲咬那推阻的手,兇惡地瞪了羅修武一眼,便又低下頭專注地為他轉療。
“你呀,還真是只霸道又愛撒嬌的豹。”寵溺地揉了揉豹頭,羅修武失笑,卻又抑不住沸騰的情緒,“知道你就是黧兒,我真的很高興……曾經我以為這輩子註定孤單到老了,直到你的出現……”
最好我現在是在跟你撒嬌啦!心裡雖是頂嘴般的吠嚷著,可黑豹卻是抬起頭,像是回應他的告白般,親昵地舔了舔他的唇瓣。
微微低首,羅修武愛憐地親吻著豹額,“可你也夠調皮了,怎麼就什麼都不說,光看著我慌。”
我要能說,用得著這麼委屈嗎?黑豹終於停下舔舐,靜靜地望著羅修武,豁命廝殺及因轉療而過度承受的疲累讓它不由得軟了身,無力地趴臥在他腿上,讓那近似愛撫的揉摸,溫柔地熨平它的忐忑不安。
羅修武隱隱察覺原本傷及肺腑的內創似被抽離,這才忽然想起數年前那次相遇,那時的傷也是在它不停的舔舐下好了大半,於是無須猜想,他便確認除了能變成人,它絕對還身負異能。
“黧兒,不論你是人是豹,未來都由我保護你,再不讓你受委屈,再不讓你寂寞地追著,你可還願留在我身邊?”
黑豹不吱聲,耳朵警戒地豎直,濕潤的鼻頭嗅動了下,便從羅修武腿上爬了起來,隔著幾步看了他一眼,隨即邁步前行。
“黧兒,你要去哪?”見狀,羅修武趕緊追了上去,以為被拒絕的心思讓他開口追嚷:“若你真不願意,我不會強求的,只是你真不能再給我個機會嗎?”
我當然會留在你身邊,但我可沒把握能在接著出現的一群巨蚺中護你周全呀。羅修武的話讓黑豹又想翻白眼了,可回頭想想他不是獸,自然難以察覺暗處裡蠢蠢欲動的惡類爬蟲,於是它稍稍頓了腳步。
慌忙追上的羅修武,吊著的一顆心在見到黑豹停在前頭等待時終於放落,從那近乎頑固卻又似是嗔怨的眼神中,他才明白它並不是要丟下他,而是急著要帶他離開。
見羅修武跟上後,黑豹旋即轉身前行,敏捷的身形靈巧地領著他穿過崎嶇險徑,遇上難以攀登的岩山時,它甚至讓他踩著背攀上去,再以獸的優勢先到了上頭,咬來藤蔓拋給他,好讓他能輕鬆登頂。
山裡的夜晚總是來得早,才日暮時分便已一片暗寂,善於夜視的豹眼輕易便瞧見在入山處紮營的援兵,許是終於能妥妥當當地放下心,突如其來的昏眩讓黑豹在一個躍奔時竟失了足,乏力地癱在地上低喘。
“黧兒!”匆匆趕至的羅修武連忙蹲低身將它抱在懷裡,原該充滿力道的獸軀此刻癱軟得讓他一陣心驚,而那隱在腹部的白月牙更是在突然閃爍後便漸漸消失,攬在懷中的豹體也逐漸化為人形。
“黧兒、黧兒,你沒事吧?”變化來得突然,羅修武一時慌了手腳。
費勁睜開雙眼,陽黧伸手摸著他緊繃的臉龐,“我沒事……戰蒼鷹帶來了援軍,你安全了。”
“黧兒,振作點,我要你也沒事才行。”都什麼時候了,還光牽掛著他,羅修武氣惱地直想搖她肩膀要她清醒一點,自私的想想自個兒就好。
“真是霸道呵……你、會帶我回家吧……”像是被抽離般的一股力量,無形地從體內沖出,讓陽黧意識漸失,終至昏迷。
“黧兒,撐著,我這就帶你回家。”堅定的許下承諾,羅修武抱起她,快步朝出山口前行。
京城,太尉府裡的斂風樓內,羅修武坐在榻畔,輕柔地撫著包覆在大掌裡的柔荑,略顯冰冷的溫度讓他眉心緊擰。
從北獄歸來至今已過數日,陽黧幾乎都處在睡睡醒醒的狀態,按常理來說,休憩後精神應當更好,可她卻是越睡越樵悴,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找了幾位名醫來,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是“身子骨弱了點,多休息便無大礙”,簡直有說跟沒說一樣,讓羅修武又急又氣偏又束手無策。
“唔……修武。”掩在卷翹睫毛下的瞳眸輕輕掀起,一聲軟弱低喃逸出。
“黧兒,你醒了。”見陽黧清醒,羅修武忙不迭地扶她靠坐,動作輕柔地像捧著珍寶似的,出口的話語卻將他的緊張表露無遺。“身子有沒有哪不舒服?有沒有哪裡痛?睡了一天餓不餓?”
連珠炮似的關心讓陽黧很想笑,可他鷹眸下方的沉黯陰影、深瞳裡的憂慮卻讓她感到不舍。“我沒事,沒哪疼也沒哪痛,但我倒真有點餓了。”
聽到她喊餓,羅修武立即讓人將煨在爐上的粥送進來,端在手上一匙一匙地吹涼,再小心謹慎地將湯匙湊向她,“這幾日你睡多食少,空腹胃虛,先喝些以藥材熬的肉糜粥暖暖肚。”
“可是人家好想吃烤乳豬喔。”埋怨地咕噥了句,陽黧還是乖乖吞下他喂來的粥。
“聽話,待你精神好些了,想吃什麼都依你。”柔聲低哄,羅修武又舀了匙粥喂過去。
“這可是你自個兒說的喔,我要吃你親手烤的魚。”吞下含進嘴裡的粥,陽黧一張俏臉湊到他面前,笑嘻嘻地索討。
“好,都依你。”曲指抹去嫩唇邊的粥,羅修武雖是笑著,神情卻仍顯擔憂,“吃完粥,我讓人進宮請太醫來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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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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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5-7 00:15:42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聽到他又要找人給她看病,陽黧臉皴了起來,“不用麻煩了啦,就說了我沒事嘛。”
“沒事怎可能一閉眼便睡掉一天?還跟昏迷似地怎麼都叫不醒。你知道你的氣色看來多糟嗎?”將見底的碗擱到桌上,羅修武又倒了杯參茶過來。
看他板著臉低聲輕斥,明知他擔心她,陽黧卻還是忍不住低著頭,小聲咕噥:“可我是只獸呀,又不是人。”
聞言,羅修武怔忡了下,靜默了片刻。就在陽黧以為他打消念頭時,他卻突然說了句,“要不,讓專司照看戰馬的畜醫來給你瞧瞧。”
正要滑過咽喉咽下的一口參茶,因這句話而硬生生梗住,讓陽黧岔了氣地撫著胸口猛咳,另一手還不忘氣惱地朝羅修武猛槌,“咳咳……我是只豹耶,你讓馬醫來給我看診是怎樣呀?我是豹、是豹!才不是馬!”
“好了好了,是我說錯話,你別激動,當心又傷著了。”大掌輕輕拍著她的背,羅修武心慌地安撫著。
嗔惱地瞅瞪了他一眼,順平了氣的陽黧終究還是無法忽視他的憂慮,輕歎一聲,小身子軟軟地挨進結實胸膛,“我真的沒事,你別這麼擔心。可能只是那天接連策動轉療異能,又與蚺蛇搏鬥,太累了而已。”
“可是……”羅修武還想再說,幾根青蔥似的指頭卻捂住了他的嘴。
“就會擔心我,可你知道你的憔悴我看了也很捨不得嗎?瞧,胡碴子都冒出來了,你幾天沒好好休息了?”輕輕撫著剛毅的下巴,清澈圓眼酸澀地泛起薄霧。
“沒見你恢復昔日的精神,我怎麼能夠安心?看你為了我將自己折騰成這般,我心好疼。”
“不疼不疼,我們誰也都別再心疼誰、擔心誰、捨不得誰了,就這樣廝守著便好了。”小臉埋進羅修武胸前,陽黧緊緊地圈抱著他精實腰身,“我絕對不會有事的。”
“黧兒。”低聲輕喚,羅修武反手將她抱得更緊,那似要將她揉入身體裡的強勁力道抱痛了她,卻讓他害怕失去的心緒不再浮躁,她的柔聲承諾更是輕易撫平了他的不安。
耳邊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陽黧雙眼緊閉,將淚死死地鎖在眼底。
雖然是反過來安撫他,然而她其實比誰都清楚,由她嘴裡說出的這些話,不僅僅是因為不願見他慌張無措,為了她眉心深鎖的安慰話,更多的是她也在試圖說服,甚至是欺騙自己。
身體是自個兒的,對於日漸耗弱的狀況她當然感受得到,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猜想應該與她為了救他,在人前幻形又擅動轉療脫不了干係。
怕是一定會有的,每一次短暫清醒後再合眼時,她都怕自己再沒力氣睜眼,再瞧不見那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時間在相依互偎的擁抱中仿若靜止,直到老總管敲著門,顫顫地出聲打斷這一片溫馨,“爺,皇上及丞相駕到,正在書房等您。”
低咒了聲,羅修武再不甘願也得放開懷中人兒,有些歉疚的開口:“黧兒,我去去就回,你別再睡下,回頭我抱你去外頭曬曬日。”
“兩位哥哥一定是有要事才會親自走這一遭,你甭掛心我,去忙吧。”放開環在他腰間的手,輕輕推開他的陽黧露出了讓他安心的笑容。
“微臣參見皇上。”踏進書房,見到嚴熾書那身象徵尊貴的明黃龍袍,羅修武立即單膝跪地,拱手請安。縱使親如兄弟,然而在人前該有的君臣禮數他也不會疏漏。
“平身吧。朕不過是來不及換下這襲衣裳,可不是真端著帝王架子上太尉府。”隨意擺了擺手,嚴熾書側眸對身畔內侍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精明地領著一干人退出書房。
“欸,咱家黧丫頭還好吧?”門才合上,搖著扇的玄殷便急忙開口探問。
望了玄殷一眼,羅修武對於他身邊跟著的不是平曦,而是一位面生的女子這點感到疑惑,卻不忙著追問,輕歎一聲回道:“不見起色,剛剛才醒來喝了碗粥。”
“不是找了幾位名醫來瞧過,仍找不到病因嗎?”啜了口茶,嚴熾書聞言也不禁眉心輕擰。
又一聲輕歎,羅修武在嚴熾書身旁的椅上坐定,“說的都是一樣的廢話,我都想懷疑這些名醫根本全是假冒的了。”
“甭急,這趟我把太醫院裡數十位太醫都給帶來了,等會讓他們給黧丫頭看看,保證馬上藥到病除。”能不靠聖旨便出動整個太醫院,玄殷可得意了。
“沒用的,黧兒不願。”
聞言,嚴熾書重重放下茶盞,“病了還不讓人醫,這陽黧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黧丫頭還在同你嘔氣,所以不想求醫,想看著你惱慌嗎?”
“不是的。她……有苦衷。”除了歎息,羅修武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陽黧是只獸而非人這件事,不是怕眼前的兄弟無法接受,而是陽黧同他說過不能讓人知道她身份的戒律。
看羅修武一臉欲言又止,玄殷可沉不住氣了,“什麼苦衷值得拿命開玩笑,你倒是說呀!”
面對玄殷的追問以及嚴熾書的挑眉等待,羅修武一臉苦惱,怎麼也開不了口,豈料始終默默站在玄殷身後的女子卻先開口了。
“她不是人。”
一句聽似損人的話,頓時讓三個大男人僵了臉,一心扞衛所愛的羅修武率先發難,沉厲的語氣冰冷得像把無形利劍,“不准你這麼說她。”
“縱然看重你的能力,可不代表朕容得了你這般詆毀公主。”說自個兒不是抬身份來訪的嚴熾書這會兒也端出帝王威嚴了。
“喂,臭丫頭,你甭給我惹事好唄?”暗暗叫糟,玄殷忍不住橫了女子一眼,連忙打著圓場,“別氣別氣,這妮子打小在鄉下長大,目不識丁,她沒存心眼的。”
“她是誰?”冷凝著臉的羅修武,神色不見趨緩,朝著玄殷開口質問。
“我是避役。”女子向前一步,大刺刺地迎視羅修武凜冽的目光,“身為神獸的後代子孫,她,不會有事的。”
女子的話讓羅修武一震,暗自在心中盤算起該怎麼處置這知道陽黧身份的人,正想開口再細問時,向來最會看人臉色的玄殷卻先插了嘴,“好了好了,都先緩緩,別正事未談便先樹敵。”
“為何你這麼確定陽黧會沒事?”曲指輕敲桌面,嚴熾書淡然開口。
“我答應幫你們,可沒答應什麼事都得向你們交代,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無所謂。”
“放肆!你面對的可是當今天子,豈可出言不遜。”看不慣女子那副睥睨傲然的神情,羅修武一拍桌,厲聲冷喝。
“天子又如何——”
女子還想頂嘴,一旁玄殷連忙揮扇掩住她未竟話語,開口說道:“你倆都冷靜些,避役向來這性子,甭跟她計較。既然她說黧丫頭不會有事,那咱們姑且先緩下,談談正事吧。”
“嗯。”輕哼一聲,嚴熾書鳳眸微閉,擺明瞭讓玄殷自個兒演獨角戲去。
“修武,讓避役露一手給你瞧瞧,你便能明白了。”說完,玄殷朝女子肩頭推了下。
只見女子翻了記白眼,隨即雙手掩面地低下頭,當她再抬起頭時,原先平凡無奇的長相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卻是平曦那副絕美面容。
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羅修武,也不免因眼前這一幕而瞠目,好半晌才開得了口,“這是……”
“這是避役的絕招,與東胡的和親就靠她了。”未待羅修武問完,玄殷便先開口回答。
多年默契讓羅修武一點就通,向來嚴謹縝密的個性讓他開口再問:“避役來自何方?讓她代替平曦和親妥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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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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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5-7 00:15:54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對於羅修武不輕易信人這點,玄殷自然是清楚的,於是便拍著胸脯說道:“她來自何方我也問不出來,但絕對不會是東胡。至於妥不妥適嘛,我是也只能相信她了,誰讓有人不顧手足親情呢。”語末,還怨惱地朝嚴熾書看了一眼。
那一記似女子般妖媚嗔怨的眼神,讓狀似假寐的嚴熾書額際狂抽,掌心癢得直想揍人,然而骨子裡深沉腹黑的天性仍是讓他忍下了,輕輕吐了句,“在必要時刻由她取代,東胡和親之行,平曦仍是得去的。”
眼見玄殷被激得渾身氣抖,羅修武連忙開口:“雖能變張臉,但避役恐怕模仿不來平曦的性子,再則和親的重點畢竟是想藉由刺激醫治平曦的癡症,平曦當然是得去的。”
“所以平曦還是得去東胡和親囉?”被喂完一碗雞湯,陽黧倦懶的靠在羅修武懷裡,動都不想動地同他聊著。
“喔,接下來我除了要訓練影衛外,還得領著那女子與眾衛士培養默契。”
將她飄落頰畔的髮絲撥至耳後,羅修武說得淡然,扛著重擔的心卻怎麼也不輕鬆。
“好辛苦喔。”聽他這麼一說,陽黧不禁也心疼了,小手緊緊地握住大掌。
“所以你得快些好起來,別讓我在公務中還得為你懸心。”羅修武微低首,在她白淨的額頭印下輕吻。
“我會乖乖的,也一定會好起來的,你別擔心。對了,你剛說那女子叫什麼名字呀?”說著說著,陽黧突然想起剛剛似乎聽他提到頗耳熟的字眼。
“避役,很奇特的名。怎麼,你認識嗎?”
“避役呀……”能瞬間換張臉,又知道她是神獸後代,想來應該就是那個避役了吧,是說它怎麼會願意幫忙呢?難道也同她一樣愛上人類了嗎?
“黧兒,你認識她嗎?”見她若有所思地抿唇不語,羅修武開口喚她。
“嗄?”
想得太認真,一時回不了神的陽黧滿臉呆憨,可愛得讓羅修武忍不住捏了捏她小巧的挺鼻,“問你是不是認識她呢,發什麼傻呀。”
皺了皺鼻,低低打了個呵欠後,陽黧才回道:“不認識。只是她的名字怪得叫我好奇而已。”
夜很深了,羅修武卻全然沒睡的打算,明明見她打著呵欠,卻私心地也不想她再睡,悄悄揪著心低問:“累嗎?”
“還好,你累了嗎?”知道他那份沒說的心思,陽黧倒先捨不得連日守著的他竟夜不眠了。
“能陪著你,再累都無所謂。”感覺抱在懷中的溫度似又涼了些,羅修武伸手拉過綢被蓋著,抱人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貼心的舉止,無聲的關懷讓陽黧既感動又窩心,越來越糟的狀況卻讓她不知如何回應,只好轉移話題,“我倒滿擔心平曦的,和親之行你也會陪同前往嗎?”
“按理說是會的,不過你玄哥哥……”一低頭,羅修武這才驚覺懷中人兒不知何時竟死死咬著唇,額際冷汗直冒,擱在腰際的手緊揪著衣袍,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黧兒!你怎麼了?哪不舒服?”
“我、我沒事……你繼續說,我、我聽著你說話就好……”不想讓他擔心,更天真地想透過轉移注意力來忽略突來的劇痛,陽黧咬牙說著。
“你在說什麼傻話!痛就喊出來,別再咬唇了,都見血了。”突來的變化讓羅修武慌了手腳,伸手扳開她的嘴,寧可她咬著自己也不願她再折騰唇瓣。
見他欲起身喊人,陽黧急忙扯住他的衣角,“別、別忙了,沒用的。這痛我忍忍便好。”
“這怎麼成,要我眼睜睜看著你受折磨,卻什麼也不能為你做嗎?”恐懼及焦慮讓羅修武失控,氣急敗壞地吼著,卻怎麼也不敢踏離半步。
“你別這樣……我會難過的……你、你就陪著我好嗎?”
虛弱無力的話語狠狠刺痛了心,羅修武只能緊緊地抱著她,她身疼,他的心更痛。
當羅修武手足無措地惱恨著自己分擔不了她的痛楚時,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老總管慌顫的聲音傳來:“爺、爺呀,府外有一個人帶著只大、大白虎說要見您。”
半夜被擾醒的老總管,想起剛打開府門時,便看見一頭兇猛白虎惡狠狠地瞪著他,嚇得他三魂掉到只剩一魂,一把老骨頭抖到都快散架了。
“不見!我誰也不見,都給我滾!”轟隆隆的狂怒咆哮自房裡傳出,震得老總管整個癱軟在地,暗暗飲泣著明明每逢初一十五定燒香拜佛,怎麼這會兒老天覺不讓睡,還讓他頂上了主子火氣尖頭啦。
“修、修武……”痛得連說話都使不上力的陽黧沒聽見老總管說了什麼,可獸類的感知讓她知道救星來了,便吃力地扯著羅修武的衣袖。
“可、可是那人……說、說他可以救公主呀。”可憐的老總管,聲音還抖個不停。
羅修武在瞧見陽黧低嚅的唇形似在說著“麒麟”時,連忙開口喊道:“快去將人請進來。”
當老總管將人領進房,羅修武一眼便認出眼前這位周身仿若罩著圈金色薄霧,打扮貴氣的男子,便是當年他受困脆林時夢見過的人。雖不知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但見他身畔跟著只白虎,已經知道陽黧是只豹的他大膽臆測,此人的出現也許是陽黧的一線生機。
高大身形一低,羅修武單膝跪地,神眼懇切地朝那人說道:“求您救她。”
金瞳因羅修武突來的舉止閃了下,細眉微挑,“堂堂一國太尉,跪我?”
“只要你能救她,就算你要我的命都行。”無懼地迎視那人渾身聖氣,羅修武堅定地說著。
“可敬。”犀利的盯視了羅修武好一會兒,那人淡淡地輕吐兩字後,便轉向床榻上幾近昏迷的陽黧,隨即低吟了聲:“霸虎。”
立在一旁的白虎立即走向羅修武,抬起虎掌朝他肩上推了推,見他不為所動,白虎低狺了聲,張嘴朝他頸背一銜,使力將人給拖了出去。
夜裡的涼風透過窗襲進房內,末整攏的薄幔因吹拂而飄晃,床上人兒似是睡著,然而那苦皺的眉眼以及幾近殘喘的呼息,怎麼看都不似好夢正甜。
無聲輕歎,男子輕揚起手,隨著薄幔攏齊,躺在床上的身影也漸漸化成一具獸軀。
緩緩睜開那藍中帶綠的圓瞳,黑豹嘴頷微動,低鳴獸語,“麒麟主。”
“豹黧可知我為何而來?”再次揮袖,男子語出輕緩,卻帶著一絲威嚴。
疼痛因獸主的法力而緩解,黑豹吃力地躍下床榻,在地上伏低了身,“擅用轉療,人前化形,豹黧知錯。”
“知錯就沒事了嗎?”男子厲聲責備,金眸冷絕一瞪,趴伏在地的黑豹瞬間被移形換位,又回到了床上。
“豹黧甘願受罰。”
靜佇片刻,麒麟再次輕歎,在榻畔坐定,伸手輕撫著黑豹,“記不記得上回你被我關了半個月的事?”
雖然不知麒麟主為何突然提起那件事,黑豹仍是乖乖應聲,“記得。”
“那年倘若我沒及時發現,將你關在晶洞讓七彩晶石引出你體內的傷穢,恐怕你早瘸了腿。”見黑豹一臉迷茫不知所以然,麒麟緩緩再道:“你生來便是五奇獸裡的療愈獸,獸類的任何傷、病、痛,輕易便能由這副獸軀療消於無,可你難道以為人類的傷體也受得住嗎?”
聞言,陽黧這才知道原來麒麟主當年關她並非處罰,而是在救她,想起自己還因為這件事在心底怨了他好陣子,她不禁自慚形穢地垂低獸首。
“五奇獸裡最皮的就是你,才睜眼幾天便獨自跑到境邊讓人類救下,而你也是最勇於追求的,可怎麼就笨得不將戒律當回事呢?”
被說得一陣汗顏,陽黧還是忍不住為自己說話,“並不是不把戒律當回事,只是我真的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受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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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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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5-7 00:16:06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就是瞧透你這般心眼,要不你在北獄時,我便可以阻止你。”見她頗不諒解的眼神,麒麟隨即又硬聲說道:“人前化形、擅動轉療這兩條便夠天收你了。”
照這麼說來,之所以沒在第一時間將她逮回獸域,是因為戚麟主去向天求情了嗎?愣了一會兒,稍稍弄懂了麒麟意思的陽黧,不免帶著一絲冀望的開口追問,“所以老天放過我了嗎?”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聽到麒麟的話,陽黧幽幽地歎了聲,“活罪也是豹黧應當領受的,但求天譴能不波及修武。”
聽到它的狺語,麒麟神色不變,卻不由得在心裡嗟歎。都這種時候了,還只會把那人擺在先,雖然那人不算糟,甚至堪稱人中龍鳳,可真就值得賠上天賦奇能嗎?
“天可憐見,你仍有選擇的機會。一則離開他,回歸獸域,恪守本分;二則棄去轉療異能永無能幻形,完成延續奇獸血脈的任務後,徹底成人,隔世六道輪回。”清澄明亮的眸光望向床上黑豹,麒麟將決定權拋給它。
“我絕對不離開他。”開什麼玩笑呀,她好不容易才探得了他的心,如願得到了他的愛,現在叫她離開他,那她一路走來是在走心酸的啊?!
“所以?”
“沒有第三個選……項了嗎?”才開口,陽黧就被淩厲眸光給瞪得氣弱,語末根本就只剩含在嘴裡的氣音咕噥了。
棄轉療異能,代表她再也不用為任何獸的傷負責;無能幻形,代表她再也不能像豹一樣爬上高高枝頭曬太陽,遇到攻擊時也沒有尖牙利爪可以還手。
聽起來好像有點慘,以豹來說。可若是另一個選項,那不管是當豹或是當人,她都無法忍受呀。輪回就輪回吧,至少這一世她能夠與他相愛。
幾瞬的思忖,黑豹堅定且慎重地開了口:“我擇二。”
完全不意外黑豹做的選擇,麒麟揚袖一揮,大掌輕輕覆上已成人形的陽黧那光潔的額,低低緩語,“你向來都是我最疼愛的……”
隨著話語迸落的是如霧般的金芒,從麒麟掌間穿透了身,異能被徹底抽離的瞬間,劇痛讓陽黧無法抑制地尖叫出聲——
門外,一臉焦急的羅修武來回踱步,平素的冷靜內斂全然消失。他想進去陪在她身邊,想緊握著她的手對她說:別怕,有我在。
然而,那龐大虎軀硬生生擋在門口,只要他稍有躁進,便兇惡狠狺,從它的表情,羅修武知道它絕對不會對他客氣。
“黧兒不會有事吧?”除了輕淺到幾不可聞的低嗚,房門內什麼動靜都沒有,羅修武忍不住對著白虎開口。
麒麟主都親自來了,還會有事嗎?虎眸輕瞟,不屑地哼嗤了聲後便轉過頭,將碩大的腦袋擱靠在交迭的虎掌間。
見白虎一副懶得搭理他的神情,羅修武背靠著欄柱抹了把臉,忽爾又像想起什麼似地開了口,“謝謝你當年冒雨將我馱至石洞。”
羅修武的話讓白虎倏地抬起了頭,眼神裡淨是不可思議的受寵若驚,然後愣愣地看著他吩咐下人去切塊肉。
當新鮮的大塊生肉擺上眼前,白虎凶霸的眼神霎時柔了,儘管心裡有道聲音在吠著:有節操些,別輕易便被一塊肉收買 …仍是晃了晃尾巴,朝羅修武咧了咧嘴,便開始大快朵頤。
叮嚀老總管管好府內眾人的嘴,不許將今夜之事走漏後,羅修武蹲低了身,大膽地伸手拍著白虎,“你是黧兒的好友吧,這塊肉夠你填肚嗎?不夠的話,我讓人再去準備。”
這人倒頗有心,難怪那臭黧子要死心塌地了。毫不客氣地吞咬著肉,明明是只大白虎,圈繞著黑環的尾巴卻像只忠犬般晃個不停。
“啊……”驟地傳來的一聲尖嚷,惹得羅修武臉色慘然大變,相准白虎專心吃食的輕忽空檔,他再顧不得其它的打算踹門而入。
豈料腳才抬起,反應靈敏的虎掌俐落迅速一擋,硬是將羅修武擋退數步。
欸,還真以為一塊肉便能收買我呀!雖然你人挺好,可我才不會笨得違背麒麟主的命令。擋下羅修武后,白虎又恢復一臉凶樣,霸氣地擋在房門前。
“求求你讓我進去,我真的很擔心黧兒。”雖然那淒厲尖嚷已停歇,可高懸著一顆心的羅修武沒親眼見到陽黧就是無法安生,仍舊想破門而入。
就跟你說她不會有事嘛,是聽不懂啊!面對羅修武的頑強,白虎發出狺吼,龐大身軀擺出攻擊戒備之姿。
“霸虎。”
一人一虎對峙之際,清淺嗓音傳來,瞬間讓白虎斂下氣勢,虎步才輕挪,著急的羅修武便急急地闖了進去。
“黧兒、黧兒,你沒事吧?”大步一跨,羅修武激動地膝跪在榻畔,拉著陽黧的手焦急地喚著。
“你現在怎麼喚,她都不會醒,別白費力氣也別擾了她。”麒麟轉身朝門口走去。
“請留步。”仍放不下心的羅修武顧不得禮數,一個閃身便將人攔下,
“黧兒真的不會有事了嗎?為何她仍昏睡不醒?”
金眸瞅覷著羅修武,從那雙瞳眸裡望見懸心擔慮,以及難以自持的真誠愛意,麒麟在心底淺淺笑了,臉上表情卻仍舊清冷疏離,“莫負她,她就不會有事。”
“我,羅修武,在此立誓,倘若負她,天打雷劈,萬劫不復。”
身為獸域之主的麒麟沒對他的指天誓心做出任何回應,只是朝白虎側首,“霸虎,兩日回,不得耽擱。”
說罷,一陣金色輕煙彌漫整室,待煙消無形,房內便只余羅修武、陽黧,以及蹲坐在榻邊的白虎。
隔天中午,陽黧醒了,開心地撲在白虎柔軟肚腹上蹭了好一會兒,然後鞋也沒穿便精神奕奕地沖出了房,一看到在後院舞槍的羅修武便抱撲了上去。
再隔日,時序邁入寒露那一天夜裡,雙眼紅腫的陽黧緊緊攬抱著虎頸,哭得涕淚縱橫,嘴裡不住地嚷著:“嗚……胖阿虎,你不要走嘛。”
奮力掙脫箝制,白虎舉起虎掌,扎扎實實地賞她一記頭槌,“臭黧子,你存心害我被麒麟主罰嗎?”
“人家捨不得你嘛……我們可是一起長大的耶,你就忍心丟下我一個人嗎?”在白虎身上擦著眼淚鼻涕的陽黧,仍舊不死心的抽抽噎噎。
“你好意思說咧,是誰為了個臭男人,甯舍獸身奇命的?”獸語吠嚷,白虎嫌棄地想推開陽黧,“欸,你別再擦啦,髒死了。”
來到房裡,羅修武便因眼前這一幕失笑,扶起仍賴挨著白虎的陽黧,輕柔地拭去她掛在頰畔的淚,“黧兒,別孩子氣了,你明知道虎兄自有它該回的歸處。”
“可、可是人家就捨不得嘛。”轉而賴坐在羅修武身上的陽黧吸了吸鼻子,心酸酸地說著。
羅修武執起她的手,湊在嘴邊輕吻,眸光堅定地直視著她,“你還有我呢,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愛著你的。”
聽著他這般真摯的示愛,向來不識羞的陽黧也被惹紅了雙腮,情難自禁地將臉埋進他胸口。
喂,你們兩個,非得在我面前曬恩愛嗎?噴嗤了聲,碩大虎軀一轉,毫不留戀地走了。
“胖阿虎……”當白虎身形消失,陽黧止息不久的淚又從眼眶滾落。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別難過也別為難它了。別哭了。”柔聲低哄,羅修武俯低頭,吮去她臉上的晶瑩淚珠。
霜降變了天,立冬交十月的時節,整個京城熱鬧非凡,各家門戶張燈結綵,將清冷的冬染出熱情的喜紅,全都是為了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太尉迎娶公主的盛大婚典。
雖說是天子賜婚,可繁複的三書六禮仍是少不得的,經過了個把月的折騰,羅修武總算在良辰吉日的這一天,親自將公主自宮中迎娶至太尉府。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6:19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行過交拜大禮,太尉府主廳裡沒餘下多少人,反而是前後庭的各偏廳裡擺滿了喜膳圓桌,坐無虛席。
不讓人窺得的主廳裡,一身便裝打扮的嚴熾書淺然銜笑,朝著羅修武執起酒盞,“新郎倌今日可是笑夠本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勞謝你的賜婚。”終於能夠真真切切地擁有心上人,羅修武心中踏實,欣喜之情不言而喻。
“這會兒就知道謝啦?之前不知是誰還怨著兄弟給他找麻煩呢。”坐在右側的玄殷在調侃之餘仍沒忘給身旁的平曦夾菜。
“算我對不住兄弟你,這就自請罰酒得了吧!”說著,羅修武豪氣地連幹了三杯,便又轉身迎向前來敬酒的幾位心腹。
這頭酒酣耳熱,喜興正濃,殊不知後頭喜房正籠罩著風雨欲來的低壓。一身鳳冠霞帔的新娘子坐在床邊,紅蓋頭下巧妝過的嬌麗臉蛋上卻是眼眶紅紅、鼻頭紅紅,似是受了多大委屈般地猛掉淚。
說什麼忍個幾天,之後便能長相廝守永不相棄,事實上卻是她從半個月前便乖乖地回宮待嫁,好不容易熬到了出閣這日,卻在好半天的折騰後,連他的臉都沒能見著。
獨坐喜房兩個時辰的陽黧越想越嘔,越發覺得自己受騙,憋了好久的悶氣讓她再也坐不住,一把扯掉了紅蓋頭,抓著衣擺便跑出了喜房。
“欸,我的姑奶奶呀……紅蓋頭得留著給新郎倌掀呀。您、您這是要上哪去呀……”沒料到新娘子居然會不顧忌諱地來上這招,來不及阻擋的喜娘慌慌張張地邊喊邊追了去。
“我不嫁了!”一句不滿的嬌聲斥嚷,打斷了喜宴的歡愉氣氛。
沖到主廳的陽黧,在看到眾人興高采烈地把酒言歡,被擱置一邊的委屈整個爆開,轉頭朝一身蟒袍玉帶的新郎倌嚷道:“羅修武,我不嫁了,我不要成這什麼鬼親了!”
這都拜過堂了,還說不嫁是哪招呀?舉著空杯的嚴熾書被喉間的一口酒給嗆咳了聲,而玄殷正夾著塊燉春雞的手也硬生生頓在空中,就連那被指名道姓的新郎倌也跟著愣了一瞬,隨即便因嬌顏上的淚而捨不得了。
“噓……新娘子不該哭的,誰惹你不開心了?”沒空理會一旁又喘又急著想解釋的喜娘,羅修武大步一邁便將陽黧攬進懷裡,心疼地哄著。
羅修武一開口,陽黧心下的不滿全給溢了出來,眼眶裡的淚珠子像洩洪似的成串滾落,捏緊的拳頭全往他身上招呼,“你啦,就是你啦!說什麼成了親便只與我廝守,結果你們卻在這裡吃香喝辣的,丟我一個人在房裡算什麼嘛!太過……唔——”
滿肚子氣惱的話還沒說完,一記溫熱的薄唇便堵了過來,帶著酒味的吻,強勢卻又溫柔,憐寵誘哄的吮吻,讓陽黧感到有些醺醉的輕茫,上一瞬鬧氣的浮躁輕易被安撫,甚至帶著莫名渴求地追逐著更多纏綿。
好一會兒,羅修武才繾綣難舍地鬆開那被吮得微腫的瑰嫩唇瓣,俯首輕抵著新娘子的額,像喃著咒語那般低哄,“乖,冷靜些。”
將那染上淡淡情欲的紅潤臉蛋壓藏胸前,羅修武轉向圓桌,執起酒杯一飲而盡,淺淺笑道:“我想是時候洞房了,恕我不多陪,你們各自隨興吧。”
說完,在鼓噪的掌聲與戲弄的口哨聲中,羅修武將始終緊摟在懷中的陽黧攔腰抱起,頭也不回地朝喜房走去。
“呿,見色忘友,也不想想是誰幫他把小娘子拐回來的。”看著新人忘我的離去,玄殷忍不住壞嘴地譏諷了句。
“千里姻緣一線牽,修武終究是有了良伴。今夜,咱們不醉不歸。”欣然笑喟,嚴熾書隨手一擺,召人再送上美酒佳餚。
皇上,雖然太尉娶媳婦是大喜,可您明兒個還是得上朝呀。隨侍一旁的內侍總管在聽到主子的話時,不由得垮了臉,連斟酒的手都抖了。
回到喜房,羅修武讓伺候的人都退下後,便直接坐上床畔,將陽黧抱坐在自個兒腿上,接著抬起她的腳,脫掉那綴著珍珠的繡履。這麼折騰了一日,他可捨不得再讓她足尖點地。
倚在結實的壯闊胸膛,被一路抱回房的陽黧,這才覺得踏實安心了些,倒是單純的腦袋瓜對於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沒半點想法,只是嬌憨地任由他脫了她的鞋,再輕柔地為她卸下那頂重死人的鳳冠。
“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指尖輕撩她潑墨般的微卷長髮,羅修武挑起她小巧圓潤的下巴,愛憐地問著。
眼前那緩緩張合的薄唇讓陽黧有些心猿意馬,不久前那記火辣熱燙的吻讓她腦門都還熨燙著,此時與他這般貼近,連呼吸都混在一塊兒,他問了什麼她根本不知道,只曉得自己咽了咽口水,接著便失心瘋地朝那誘人的性感薄唇迎了去。
突然襲來的嫩唇,讓羅修武有些意外,下一瞬便反客為主地勾纏住那頑皮卻技巧欠佳的軟滑香舌,誘引著生澀卻渴於攀附的她與他一同陷入情狂。
炙熱的薄唇先是將她的唇瓣仔細描繪了幾回,在她因那呵護至極的柔情酥心軟骨無力招架時,熱燙的舌便挾著強勢之姿悍然入侵芳腔,輕佻、勾纏、吮逗,青澀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只能被動地隨之起舞,連呼吸都給奪了去。
終於能夠真真切切地擁抱著她,明知不該過於躁進,羅修武卻是怎麼也捨不得鬆開那甜香嫩唇,直到感覺懷中的小女人幾要喘不過氣,才強迫自己略略鬆口,向來低沉的嗓音顯得有些粗嗄,“小口的呼吸。”
缺氧的小腦袋糊成一團,嫣紅唇兒微張,陽黧嚶嚶輕喘,總是清澈的眼因染上情欲而迷濛,對上羅修武那像燃著火苗的幽?眸色,胸口怦怦狂跳,直到看他將她放坐在床,意欲起身時,她才心慌意亂地忙扯住結實臂膀,“你又要丟下我了嗎?”
瞧這婚典把她嚇成什麼樣了。羅修武心疼地在她額際輕吻了下,“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怎麼捨得丟下新娘子呢。我只是要去取合巹酒,別擔心。”
聞言,陽黧這才鬆手讓他朝圓桌走去,縮起了光裸的腳丫子坐在床上,偏著頭不解的問著,“合巹酒?你剛在廳裡喝不過癮嗎?”
羅修武端著以紅綢帶系起的兩隻酒盞回到床畔,被她傻氣的話逗得沉沉低笑,“這合巹酒是我們得一起喝的,交杯盞象徵姻緣連理成枝,百年好合。”
“不喝我們就不會百年好合,長相廝守了嗎?”雙手捧著他遞來的酒盞,那刺鼻的酒味讓陽黧皺了皺鼻,有些嫌棄地嘟囔著。
肘臂輕勾,羅修武帶著絲邪氣的哄她,“就是個討喜的寓意而已,乖,為我喝了它。”他當然知道她討厭酒的苦辣味,但他有的是法子讓她忘了那滋味。
沉魅的聲嗓,輕憐蜜意的哄誘,陽黧拒絕不了,只好蹙著眉頭乖乖將酒灌入喉,接著便被嗆得輕咳了起來,小手死命地在嘴邊?著。
看著她被嗆咳得連眼圈都泛紅,白嫩的臉蛋浮起紅暈,像顆蜜桃般惹人垂涎,羅修武喉頭一緊,手中見底的空盞隨手一扔,連帶她手中那盞也拿得遠遠的一併拋落在地。
落地的兩隻酒盞,恰恰呈現一仰一合,正巧應了天覆地載、陰陽和諧之大吉大利的意味。
還不及反應手裡突然空掉,陽黧便被壓倒在大紅喜被上,那力道強得連她胸口都給撞疼了。鷹般俯襲的唇吞噬她的訝然輕呼,男性沉麝氣息瞬間在檀口縈繞,蓋過苦辣酒味,同時也奪走她的神智。
這次的吻不若剛剛那般柔情纏綿,是一種幾近強硬、霸氣,而且狂野、炙熱的吻,因為他急切地想品嘗她的甜蜜,佔有她的嬌柔。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6:31
【尾聲】
兩年後。
獸域某處,平靜的湖面映著月光,也倒映著兩個身影。
“別再哭了,瞧你眼睛都快腫成核桃。”輕歎一聲,羅修武將愛妻抱坐腿上,大掌輕柔地拭掉她頰上的淚。
“嗚……人家真的很捨不得墨寶嘛,它還那麼小……”想起稍早前麒麟主帶走兒子的情況,為母的天性讓陽黧怎麼也止不住淚。
“它可是擁有轉療能力的小黑豹,況且有麒麟主照料著,它一定會平安的。”嘴裡說著安慰,可羅修武的心也有著同樣的不舍。
成親後,他便從陽黧口中得知,她有延續奇獸血脈的責任,當她一被診出喜脈時,麒麟主便出現他們面前,讓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便是承襲轉療異能的五奇獸。
“你不會捨不得嗎?墨寶畢竟是你兒子呀。”陽黧從他懷裡抬起頭,心想如果不是因為她,他何須面對骨肉分離的痛。
見愛妻離愁的情緒平復了些,羅修武輕吻著她的額心,“捨不得也得舍。”
薄唇廝磨著她的耳鬢,“再說我們努力點,還怕明年不抱著個娃兒來找他豹哥哥嘛。”
溫熱的氣息吹拂在敏感的耳殼上,像電流般讓陽黧哆嗦了下,可細想他話裡的意思後,她忍不住伸手往他胸前槌了一記,“我才不要!生孩子痛死了,要生你自個兒去生。”
“我生就我生,可首先我需要娘子的配合。”話才說完,羅修武已經將她壓倒在草地上,灼熱的吻如雨點般落在她臉上。
“我才不要配合你,放開我啦……”陽黧細聲嬌嚷,掄起的雙拳不停地往他身上招呼,使勁地推阻著欺壓在她身上的強悍,“放手啦,我才不要在這種地方跟你……唔……”私處突然被硬實的膝蓋一頂,曖昧的酸軟快慰讓她忍不住低吟了聲。
羅修武當然知道這不是歡愛的好地方,只是與親兒分離的遺憾讓他心裡空了一塊,渴望有什麼東西能夠填補。“乖,讓我好好吻你,讓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你在我懷裡,讓我知道無論如何,我至少還擁有你,好嗎?”
他的話聽得陽黧一陣心酸,纖臂圈上他的頸項,仰首迎向他落下的唇,“對,你還擁有我,永遠。”
羅修武虔誠地吻住她的唇,狂熱的舌探入甜口,掠奪般的吸吮,兩顆心在唇齒交纏、相濡以沫間全心付出,就算呼吸已紊亂,依然繾綣。
纏綿的吻久久未歇,直到夜風襲來,羅修武才戀戀不捨地松了唇,抱著愛妻翻個了身,拉過毛氈覆住相貼的身軀。
厚實的胸膛,溫暖的體溫,呵護的擁抱像個安全的避風港,讓陽黧放心依靠,抵不住疲倦地打了個呵欠,卻又突然開口問:“欸,你真的很希望我再生個孩子嗎?”
憐寵地吻了吻她,羅修武在她耳際低喃,“如果你怕痛不想生,我就不想要?,如果你想生,我便想要。”
有夫如此,婦複何求呀!偎在寬厚胸膛悄悄笑眯了眼,陽黧真心覺得老天待她不薄。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5-7 00:17:01
【
後記
童遙】
大家好,我是童遙。感謝在天下書庫閱讀網閱讀我的作品。
謝謝每一位翻閱這本書的朋友!
謝謝禾馬出版社給予我出書的榮幸!
謝謝雀姨大力相挺的幫我寫序文!
謝謝決明熱情贊助的賜想筆名!
謝謝辛苦的編編給我的提點與建議!
這麼說也許有點厚臉皮,但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很幸運的孩子。
從浮現有些可笑有些妄想摘月的傻念初衷,到抱著這熱呼呼的新生書寶寶的現在,這跌跌撞撞的一路上,我很幸運的得到好多好多的幫助!即便只是短短幾句“不要放棄,把它完成”、“加油,你可以的”、“對自己有信心點”的打氣鼓勵,對於笨笨地在坑裡鏟著土的我來說,都是最大的力量!是我勇氣的來源!
收到確定出版消息的隔天,我跟一位好姊姊分享時,她說了一句:“有志者事竟成。”這句話讓我在電腦前紅了眼眶。我從來不認為自己立有大志,可我知道即便一再挫敗想就此放棄,但心中那份執拗的堅持卻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過。於是,我熬著、拼著,帶著天真的勇氣,咬緊牙關的寫下去,然後,萬分幸運的看見那朵名為夢想的花朵,緩緩綻放。
在投出這本稿子後不久,我便進醫院動手術切除某器官,雖然在很短的時間內毅然地做了決定,可和大部分人一樣,我也不免為這決定感到難過與心酸,甚至因為發炎引起的敗血症在生死關前晃了一遭。
這讓我想起曾經在某本書裡看過的一段話:每一個為了夢想放手一搏的靈魂都是美麗而勇敢的,正是因為這種勇氣,我們才會變得比自己認定的自己更好、更堅強。
我想分享的是,不論是追夢抑或單純的抉擇一件事,只要你有勇氣,即便失敗,也一定能在過程中發掘到與過往不同的自己的能力!即便只是發現自己堅強了點、耐受度高了些,也都值得我們驕傲地對自己說:“你很棒!”
最後,再次謝謝願意翻閱這本書的你們,我不夠好,但我會更努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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