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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戲子璿 -【帶刺的溫柔】《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1:17     標題: 戲子璿 -【帶刺的溫柔】《全文完》

帶刺的溫柔 作者:戲子璿

沒有刺的愛,還是愛嗎?
沒有刺的玫瑰,還是玫瑰嗎?
他們相識在無所顧忌的十七歲,
看似和平分手於煎熬多傷後的二十七歲。
他們有著太過相似的靈魂——
如果她是帶刺的玫瑰,
他就是只充滿防備的刺蝟;
當兩人親密擁抱,下場只會是遍體鱗傷。
那麼,分手之後呢?
分手等於結束?
還是,
分手,才是真正的開始……
  
女主角:任雪霺
男主角:歐凱恩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1:26

楔子

  任雪霺在花店裡選了一枝玫瑰花。
  不是一束,是一枝。
  畢竟,這樣適合孤芳自賞的花,實在不適合包裝成束。
  或是,成對成雙。
  豔紅花瓣層層包裹,像燒得熾盛的火球;奪人目光的美麗張狂著,是絕對而專一的存在。
  玫瑰是很自私的。
  既然她的氣質足以傲視群芳,那麼,只要擁有她一個,就夠了。
  從此以後,身裡、心裡、夢裡、眼裡……甚至,連靈魂裡,都只能有她存在,再不需要其他野花雜草。
  因為,那對她來說,是冒犯,也是輕視。
  玫瑰的花語,應當是:獨一無二。
  她伸手自花籃中將相中的一枝玫瑰取出。
  花莖上的刺並未除去,她一握,根根尖銳隨即刺入細緻的皮膚裡。她沒有收手,依舊優雅地將花遞到花店老闆面前。
  “老闆,我要這一枝。”她的聲音沉靜而略帶疏離。
  “你的手……”驚見她手指滲血,老闆連忙接過玫瑰花,遞了一張紙巾給她。“真是不好意思,我居然忘記處理這一批玫瑰的刺……你還好嗎?”
  “沒關係。”她輕輕擦去指上的血跡,“既然我選擇了玫瑰,就不能害怕被刺傷。”
  說完,她笑了。
  笑裡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自嘲。
  這句話在多久之前,也有人對她這麼說過。
  但最終,在他撫慰過玫瑰的嬌豔,也領受過美麗背後帶著傷的尖銳後……仍是選擇放手。
  他要不起。
  他們太過於相似,如果她是帶刺的玫瑰,他就是只充滿防備的刺蝟……當他們親密擁抱,下場只會是遍體鱗傷……
  太過相似的人,註定無法成為戀人。
  傷口癒合以後,他們看似和平地告別,他也做了他覺得對的選擇,然而,在午夜夢回時,他能保證從沒有想起過她?
  以她對他的瞭解,在鮮血淋漓的傷口裡狂放地痛過,他還能找到另一個比她更貼近他的靈魂?
  她驕傲地揚起了唇。
  傷口不再流血,兩人不再見面,但指尖上的玫瑰餘香、自玫瑰莖刺而來的痕,並不是那麼容易淡去的。
  她在他的心裡,永遠都是獨一無二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1:36

第一章

  歐凱恩 趙曉愛
  佳偶天成 結婚喜宴
  醒目的標示擺放在會場入口,在任雪霺眼中卻顯得特別刺眼,且她並不是受邀的賓客之一。
  捧著精心挑選的單枝玫瑰,她身著正式禮服,一身華貴之氣,默默地看著熱鬧的眼前。
  與她無關的,這一切。
  婚禮總是極盡所能地鋪張、奢華,高調宣示當下的幸福與璀璨,完全不會被多說些什麼。
  畢竟,如果幸運的話,這種喜宴一輩子隻一次就夠了。
  一次,就能到永遠。
  讓她選的話,她甚至會要得更多,場面更盛大,因為她的幸福人生,必須舉世無雙,獨一無二。
  可惜,沒有人說過,每一對佳偶,都是彼此生命裡的最愛。
  況且,組成一個家,其實不需要太多愛。
  因為,愛的反面,就是恨;恨能砥礪人心,卻也能毀滅一切。於是,越平淡的,就越能走得長久。
  他很愛她,但不要她。
  站在新人的大幅合照前,她閉上了眼,幻想耳邊流過的喧鬧聲是為了她而狂歡。
  不切實際的畫面中,她手裡捧著粉色玫瑰,拖曳著耀眼如星的白紗,緩緩走過紅毯。
  在宣示台前等著她的,是從十七歲那年就認定的幸福;沒有人能夠取代在彼此生命中的地位,甚至,也沒有人能夠比美她,能夠擁有這樣靈魂相契仿若量身訂做一般的,另一半。
  男人對她伸出了手,她在同時間睜開眼。
  眼前的新人合照,成為一幅荒謬諷刺的畫面。
  畫面中,穿著白紗的女孩,可愛脫俗,卻完全比不過任雪霺的高雅氣質,但她才是真正的新娘。
  在感情的世界裡,到底什麼樣的人才算是第三者?
  是得不到名分的那個?還是奪走他人幸福的那個?或是什麼都不在乎、任人奪走幸福的那個?
  她冷冷一笑。
  想了這麼多,純粹是為了確認,她真的不是宴會的女主角。
  她下意識抬起手,手指上淡粉色的細小傷口傳來陣陣刺痛,她能清楚感受到每一寸毛孔所發出的呼救。
  很痛,卻不會致命,所以她只能忍受。
  失去所愛的人,也是這樣的感覺吧?
  但是,以她的自尊和高傲,實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更不該有想再看他一眼的念頭……她該收起赤裸的脆弱,回到孤獨的生活中。
  愛情,無論結局如何,她已成功在他心中留下刻痕,這是那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永遠做不到的。
  到底,她還是贏家。
  正打算喚來會場的服務生,希望能夠替她將玫瑰送至新郎休息室,豈料,才伸出手,竟被另一隻突然闖入的手牢牢握住。她力道不及對方,迅速被拖離現場。
  也許只是過了短短一、兩分鐘,但是,夠了,這短暫的瞬間,已足夠讓她回味──被他帶著走,無論終點是何處都無所謂的感覺。
  他拉著她走向安全梯,來到地下停車場。他將她推上座車,兩人在後座對峙許久。
  “任雪霺,你來這裡做什麼?”是他先開口,語氣與其說是氣憤,不如說是不安。
  “這車是載新娘的,你確定要讓一個毫不相關的女人坐在這裡嗎?”她幽幽地開口,沒有正面回應他的話。
  “為什麼?”他瞪著她,“你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
  “在這樣的場合,我不過是個路人,你該對我視而不見,並立刻回到會場,與那個你許諾會陪她一生的女人一起,接受眾人的祝福。你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在我身上,也不必問我目的,如果我根本不重要。”她笑得諷刺,“但是,歐凱恩,你卻沒有那麼做。”
  是,他沒有那樣做。
  在一片祝賀的人海中,他唯一看見的是她的身影,狂卷而起的情緒啃噬了理智,以致讓他忘記自己應該身在會場等待婚禮開始,並且笑臉迎接他所選擇的未來。
  心事如此輕易就被揭穿,而且是被她揭穿。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緊皺,“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有想怎麼樣。”她穿透他的目光,“反倒是你,在結婚這天拉著前女友上車,到底想怎麼樣?”
  “你夠了!”
  他瞥見仍被她握在手裡的玫瑰,一把搶了過來。
  幾經拉扯,玫瑰花苞依然完好無缺。
  包裝紙內,一張黏合的便利貼置放其中,他一扯,一片鮮紅花瓣因而飛墜落地。
  沒有刺的愛,還是愛嗎?
  藏在便利貼裡的一句話,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注解,但那飄逸的字跡,他一看就知道出自誰手。
  然而,轉眼之間,便利貼在她眼前被撕成碎片,他用了非常沉重的語氣,好遮掩心裡蕩開的漣漪,“算了吧,愛不能養活我們。”
  “你的妻子也同意這個說法嗎?”她一聲冷哼,“你們可以在一起,從現在到永遠,但是並沒有愛,她可以嗎?”
  “你就這麼肯定,我這輩子沒本事忘得了你?”
  “我太瞭解你了。”她嘲諷的笑裡多了一絲憐憫,“你可以用一場奢華的婚禮欺騙全世界,但你騙不了我。”
  “任雪霺,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完美了!”他狠狠捏住手裡的玫瑰,花刺因為擠壓的關係,戳破包裝紙而穿出,她刻意交代不去除的尖刺刺入他的皮肉中。“我們之間的愛是會把彼此毀掉的毒藥,包括你現在口口聲聲說的,都可能把我推向險境。但是曉愛不像你,她善體人意,她的愛不是自焚的野火……和她在一起,我才能好好度過我往後的人生。”
  “是嗎?”她自傲的眼眸驀地多了一層霧。“你就那麼肯定她給你的,都是你要的?”
  他頓了頓。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想要任雪霺,因為只有她能帶給他烈愛的瘋狂,無論是精神上或肉體上的;他想要趙曉愛,因為她的平靜溫柔能讓他清醒,回到冷靜的生活中,不再玩火自焚。
  順心,他應該選擇任雪霺;順理,他應該選擇趙曉愛……但此時此刻,他卻不知道怎樣選擇才是對的。
  要命!都已在婚禮會場,他居然仍在遲疑!
  於是,他只能用更沉重的語氣,以及更嚴苛的敘述來反駁,好壓下仍在擺蕩的心。“任雪霺,你能給的,都是我已經擁有的。記得嗎?我們太像了,愛情裡需要的不是兩個同類……”
  是啊,他們太像了,刺蝟和玫瑰是無法相愛的。
  這些話,即便他們在掙扎與煎熬的過去已提過無數次,眼前聽在她耳裡仍覺格外刺耳。
  “你不後悔?”她看著他,抑住自尊發出最後一聲呼救。
  “既然做了選擇,就絕對不會後悔。”他咬著牙。
  “很好。”她好不容易顯露的脆弱從隨之而來的笑中淡去,“歐凱恩,你夠狠。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從今以後,最好不要讓我出現在你夢中;當你抱著那個可以帶給你平靜溫柔的女人時,你最好不要想起我的臉。”
  “任雪霺,你要是一直這麼偏激……”他不甘示弱地回擊:“你再看看有哪個男人敢愛你。”
  她與他四目相對,非常深刻地將他的形影刻印入眼眸,以她向來的高傲姿態從容地推開車門,離開他的世界。
  他面對著倏然死寂的空氣,覺得連心都在嘲笑著自己。
  任雪霺,你再看看有哪個男人敢愛你。
  如果這是劇本裡的臺詞,那麼潛臺詞就是:沒有任何男人敢愛你,只有我最懂得愛你……
  但是,他已經不能回頭,也無法回頭了。
  他頹喪地走下車,戴上個幸福洋溢的面具,回到婚宴現場。
  
  頂著盛裝,任雪霺登上電梯,來到更高樓層的酒吧,點了一杯酒。
  獨處是很可怕的。
  因為這時候,人們什麼也沒有,除了藏在心裡的回憶,以及對自己的種種觀感,會像噴泉一般湧現。
  她確定沒有用錯字眼,它們,的確是用“噴”的。
  回憶,向來是人逢脆弱時最大的敵人,越怕,就越代表擁有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於是,她只能用酒精來稀釋記憶的殺傷力。
  一片天旋地轉之中,許多畫面在腦海裡重疊,她甚至分不清楚,什麼是確實存在過的,哪些又是她內心的幻想……但是,飛速的模糊之中,唯一清楚的,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臉孔。
  烏黑的秀髮直順而飄長,隨風飄散薄荷洗髮精的淡淡氣味;五官細緻精雕,洋溢年輕女孩當有的純真與靈秀,身著熨燙得筆挺的白色高中襯衫……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1:52

第二章

  十七歲的,任雪霺。
  他們相識在無所顧忌的十七歲,分別于必須成長的二十七歲。
  從一開始,他們就有著太過相似的靈魂。
  憑人類高超的科技智慧,世界上大多數的物品,都能製造出幾可亂真的複製品,但是,人,很難。
  明明是人人都有的一副五官,總難找到一模一樣的;個性就更是了,每一種情緒、喜好、處世態度,都是不同的色塊,即使經過調和,也無法找到完全相同的色調。
  然而,有一種數學概念稱之為機率,萬中選一的機緣在理論上出現的機會微乎其微,但並不代表沒有。
  所以,茫茫人海中,她和歐凱恩突破難以計算的或然率,在靈魂的那一面,幾乎可說是用同一模具印壓出來的。
  在個性上,他們總是率性而為、隨心所欲,為了喜歡的人、事,可以投入所有狂熱,只求當下的瘋狂。
  記得高中的時候,他們每學期末收到的成績單上,總會有這麼一句評語:心欠沉靜。
  心欠沉靜嗎?
  某次被班導師訓話時,他們竟異口同聲地解釋:“沉靜,不是老人才會有的狀態嗎?”
  實在不知道還能在哪裡找到和自己這麼相像的人。
  當他們訝異地看著對方,不解這默契是從何而來時,心裡是這樣想著的。
  也因為如此,他們對彼此產生了興趣,從而發現兩人相像的地方竟然越來越多:對Avril Lavigne的搖滾樂有著高度狂熱、喜歡九○年代的香港喜劇電影、嗜吃道地日式風味章魚燒……
  除此之外,他們在班上擁有各自的朋友圈,平常交集的機會並不多,但每次班級集會,他們根本不需要事先溝通和商量,就會提出相同的意見;甚至,下課時間她戴著耳機經過他的座位時,也會驚訝地發現,同樣戴著耳機的他,和她哼唱的居然是同一首曲子……
  驚喜的小插曲越來越多,對彼此的好感也益發加深。
  然而,他們之間唯一不一樣的地方,在那時候,或許只有一個:她像所有女孩一樣非常不擅長數學,而他卻非常有天分,不需認真上課,就能拿到相當好的成績。
  這一點點的不同,卻是兩人感情燃發的火種。
  那一天的情形是這樣的——
  對數學實在沒興趣的她,忍不住在課堂上睡著,被數學老師念了一頓,心情大受影響。
  他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卻在接下來的小考結束、準備收卷時,偷偷把考卷和她的調包。
  結果成績一出來,她考了九十一分,他卻只有十九分。
  兩人的表現都不同于以往,老師看到分數後,馬上發現不對勁,將他們叫到辦公室問話。
  他坦承考卷是他調包的,與她無關;但她卻說,因為不想考不及格,所以偷了他的考卷。雙方僵持不下,數學老師也失去耐心,最後以一人記一支警告收場。
  從辦公室回教室的路上,她一記眼神,他看懂了。
  他們蹺掉了下一堂的體育課,翻牆到校外的便利商店買了好幾罐啤酒,躲到冬日裡根本不會有人的游泳池大喝特喝。
  她不勝酒力,一罐啤酒才喝不到幾口,臉頰已染上一片霞紅,醉眼迷離地笑著。
  他心一動,迷戀地說了一句:“你的臉怎麼比嘴唇還紅?”
  沒給她機會反應,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上了她的唇。
  那滋味,像他早上放在她口袋裡的薄荷糖,甜甜的;又像輕拂面頰的微風那般舒適。
  在波光閃爍、透著漂白水氣味的游泳池水面上,他們看不到世界的倒影,在那個可以大肆揮霍青春的年紀,只有她,和他。
  他們因相似的靈魂而展開交往,也為那得來不易的默契而感動。
  但是,如他所說,相愛不是只需要相似就夠了,畢竟,兩個人在一起,並不都是平順而沒有磨擦的,有所爭執的時候,那相似的靈魂還能成為彼此的潤滑劑嗎?
  慢慢的,他們發現了困難點。
  太過於直來直往、不懂得退讓,是讓爭執越演越烈的關鍵。強烈的自尊讓兩人誰也不願意退一步,傷痕也因此越拉越大;加上,兩人都太過於隨心,行事缺乏理智,面對衝動,皆無法約束住對方;因此,交往的一路上,總是危機重重,成長空間也十分狹隘。
  拉扯了十年,從高中生衝撞到大學生,再從大學生折磨成社會人士,他們彼此相愛,卻也有許多無法改變的根本問題。
  曾幾何時,他們最自傲的相似,成了相處上的相刺。
  到最後,竟演變成用互相傷害來證明彼此的親密。
  害怕失去對方,所以用冷言冷語試探彼此會否離開;不希望對方找到比自己更好的對象,所以用激烈的言辭數落對方的不是;無法面對心裡放不下的自尊,只好把情緒化作蠻力,姿意破壞屋裡的一切,直到成為一片狼藉。
  苦於找不到更好的方法處理彼此的關係,這才驚覺,每一個人都是拼圖上的缺塊;而所謂伴侶,並不是找到與自己相同的那一塊,而是能互補的那一塊。
  他們誰都不是對方所缺少的。
  為了不再耽誤對方,留給彼此更多傷口,爭吵無數次、煎熬千百回以後,在二十七歲那年,他們看似和平地分手了。
  他找到一個個性和他互補的女孩,溫柔且善體人意的趙曉愛──他是這樣說的。
  她沒見過趙曉愛,甚至不瞭解對方的來歷,但他很快就與女孩訂下婚約,完全阻絕與她複合的機會。
  然而,兩人之間那由同一模子印出的靈魂,以及熾熱得足以使世界一同燃燒的愛,真的只要分手了,就能夠平息嗎?
  以物質不滅原理來看,如果愛是那麼簡單就能毀滅掉,那麼這十年來她不顧一切所燃燒的是什麼?
  再怎麼說,也該有灰燼餘下吧?
  任雪霺又伸手要了一杯酒。
  青春已不再,愛情被殘忍劃下句點,她是否該像他一樣,隨便找一個個性不那麼衝突的人,任過往一切成為談笑之間的無聊笑話?
  反正,早已不再是能放肆作夢的年紀,結果會是如何、身邊人是不是能讓自己不顧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
  “歐凱恩,你實在太讓我失望了。”她狠狠歎了一口氣,“如果你真的和我有一樣的靈魂,就不應該這樣決定你的感情。”
  車裡相對那一刻,他的一言一行,甚至眼神,早已坦露一切。
  他還愛著她。
  既然愛著,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就算折磨著彼此,也該是另一種形式的幸福,不是嗎?
  他憑什麼把這權利交給另外的女人?
  抬起頭,奢華的水晶燈透著七彩霓虹光芒,她無由地想起另一個與他一同經歷的故事。
  大學時,他們曾經在深夜裡溜出宿舍,跑到空曠無人的操場上,肩並肩瞭望夜景。
  場邊微弱的燈光,是他們能看見彼此的唯一光源,卻引來了也渴望一絲溫暖的飛蛾。
  小小的燈內困著無數飛舞的翅膀,更有不少早已失去生命、破碎地散落在燈下。
  她憐憫地,卻也欽羨地看著燈光,“知道最後可能會死,飛蛾還是會毫不考慮地往前沖,就像那句成語說的。”
  “所以,只要沒有燈光,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這樣的話,他們就找不到追尋的方向了。”她望進他眼眸,像是希望能從中找到讓她放心投入的火源,“既然狂熱燃燒才是一生唯一的追尋,為什麼要剝奪它們實現夢想的機會呢?”
  “即使結局是悲劇?”
  “為什麼轟轟烈烈的悲劇,就不能當成夢想?”然後,她眸裡燃起了野火,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用最滾燙的吻,在彼此身上烙上了相愛的印記。
  她永遠記得那一刻。
  即使是粉身碎骨,即使可預期是悲劇收場,她也要毫不考慮地向他奔去。
  那才是她要的愛情。
  所以,愛一個人,該放手祝福,讓對方快樂嗎?
  她又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卻依然沒有答案。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2:04

第三章

  青春已不再,愛情被殘忍劃下句點,她是否該像他一樣,隨便找一個個性不那麼衝突的人,任過往一切成為談笑之間的無聊笑話?
  反正,早已不再是能放肆作夢的年紀,結果會是如何、身邊人是不是能讓自己不顧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
  “歐凱恩,你實在太讓我失望了。”她狠狠歎了一口氣,“如果你真的和我有一樣的靈魂,就不應該這樣決定你的感情。”
  車裡相對那一刻,他的一言一行,甚至眼神,早已坦露一切。
  他還愛著她。
  既然愛著,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就算折磨著彼此,也該是另一種形式的幸福,不是嗎?
  他憑什麼把這權利交給另外的女人?
  抬起頭,奢華的水晶燈透著七彩霓虹光芒,她無由地想起另一個與他一同經歷的故事。
  大學時,他們曾經在深夜裡溜出宿舍,跑到空曠無人的操場上,肩並肩瞭望夜景。
  場邊微弱的燈光,是他們能看見彼此的唯一光源,卻引來了也渴望一絲溫暖的飛蛾。
  小小的燈內困著無數飛舞的翅膀,更有不少早已失去生命、破碎地散落在燈下。
  她憐憫地,卻也欽羨地看著燈光,“知道最後可能會死,飛蛾還是會毫不考慮地往前沖,就像那句成語說的。”
  “所以,只要沒有燈光,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這樣的話,他們就找不到追尋的方向了。”她望進他眼眸,像是希望能從中找到讓她放心投入的火源,“既然狂熱燃燒才是一生唯一的追尋,為什麼要剝奪它們實現夢想的機會呢?”
  “即使結局是悲劇?”
  “為什麼轟轟烈烈的悲劇,就不能當成夢想?”然後,她眸裡燃起了野火,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用最滾燙的吻,在彼此身上烙上了相愛的印記。
  她永遠記得那一刻。
  即使是粉身碎骨,即使可預期是悲劇收場,她也要毫不考慮地向他奔去。
  那才是她要的愛情。
  所以,愛一個人,該放手祝福,讓對方快樂嗎?
  她又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卻依然沒有答案。
  結束了一整天忙碌的教學工作,學生的笑鬧聲、課堂與課堂之間幾乎連深呼吸一次都不夠用的空檔,以及同事之間隱在笑臉裡的刺探,繃緊了她的神經,卻也讓她暫時忘卻了心裡積存的失落。
  然而當她一有機會獨處,強烈的孤獨感又開始作祟,不打算放過她。於是,工作過後,她又來到酒吧,倚在吧台前,與伏特加對望了一夜。
  朦朧之中,她想起有首歌歌詞是這樣的:
  忘記愛情要多少天?
  有人說最長的時間,
  不會超過五百四十天,
  就能夠痊癒,
  於是我安心的想念和流淚……
  反正也不會有更好的方法,她便以這首歌作為處方箋,讓愛恨在心裡翻滾,直到時間拉到長遠,她想,再熱烈的愛情之火總有一天也會熄滅,然後,冷卻。
  但是,她不希望歐凱恩的未來能有好結果,否則他就不會知道,此時的她有多痛苦。
  滿腔恨意混著淡褐色的酒,她一口?盡。
  當她沉溺在情緒浪濤裡即將滅頂的同時,並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一道熱切的視線注意她已久。
  已經很多天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她所在的位置成了酒吧裡最明亮的角落,視線的主人越想克制,內心就益發激動。
  她舉手投足所散發出的高傲與冷漠,轉化成一道閃耀惑人光芒的黑色漩渦,讓人無法壓下一探究竟的念頭。
  究竟,她經歷了什麼,為何會在深不見底的夜裡獨自與烈酒對話?
  究竟,她傷感著什麼,為何一雙幽黑的瞳眸裡時時有著不顧一切的火焰在跳動?
  她,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故事?
  視線的主人在昏暗燈光中握緊雙手,像在壓抑著什麼,深吸了好幾口氣以後,自座位起身,決定以一種豁出去的姿態主動出擊。
  “小姐,可以坐你旁邊嗎?”
  聽到身後傳來細緻的輕問聲,任雪霺回頭。
  聲音的主人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出頭,五官幾乎比她還要完美,這讓她想起高中時在日本雜誌上看過的MSD玩偶,長髮、瘦削、大眼,所有身上比例仿佛計算好似的,幾近完美。
  真要挑出有什麼小瑕疵,便是她那雙沒有殺傷力的眼眸顯得空洞。
  面對這樣的一張臉孔,她的心猛然抽動了下。
  雖只見過一次,但她清楚記得,那天擺放在結婚會場的新人合照,照片中親昵依偎在歐凱恩身邊的,就是這個女人。
  趙曉愛?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難不成,她認識自己?
  許多問號在她心中不斷冒出,卻沒有在臉上顯出痕跡。她淡淡笑著,拉開身邊的空位,說:“請坐。”
  “謝謝。”趙曉愛笑了,眼神更加熾烈。“你一個人?”
  “是啊。”任雪霺不著痕跡地看向趙曉愛身後,想確認歐凱恩是否也在場。
  “你呢?”
  “也是呢。”
  一個人嗎?
  新婚燕爾,為什麼不陪在歐凱恩身邊?
  她試探著:“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孩,為什麼會一個人?應該會有個愛你的男人守著你,不會讓你獨自來酒吧這種危險的地方吧?”
  “你呢?你也是美女,為什麼也是一個人?”趙曉愛相當大膽。
  趙曉愛的反問讓她失笑,心裡卻絕無比諷刺。趙曉愛,我之所以會一個人,有一部分是因為你。
  “別多想,不回答也沒關係。”見她沉默,趙曉愛倒是很體貼地回應。“反正每個獨自喝酒的女人,都有一些需要消化掉的故事。”
  是嗎?
  任雪霺再次端詳趙曉愛。
  她知道對方是在年輕人圈子裡會被視為“正妹”的女孩,瘦削身子穿著一件剪裁簡單的紅色洋裝,惹來不少男客的注目。如此年輕、看似涉世未深的她,會有什麼故事需要消化?
  怪的是,在趙曉愛的眼裡,她為什麼看不到屬於新婚女人的喜悅?
  難不成,歐凱恩和她的過去被趙曉愛發現了?
  “我叫小愛。”趙曉愛很坦率地自我介紹。“你呢?”
  果然是她。
  “叫我……Shirley吧。”見趙曉愛的杯子空了,任雪霺馬上為她倒滿,試圖和她拉近距離,並探問:“怎麼覺得你有點……眼熟,我們見過嗎?”
  “應該沒有吧。”趙曉愛微笑,“如果你覺得我很眼熟,大概是因為我們有緣的緣故。”
  趙曉愛並不認識她?
  這麼說來,歐凱恩和他那群朋友並沒有把她的事告訴趙曉愛?
  也是。她不過是他一段可笑的過去,哪有被提起的必要。
  那麼,到底為什麼,她會和趙曉愛在這種地方遇見?
  “這樣啊。”任雪霺吞了一口酒,問:“所以,小愛,你有什麼故事需要消化呢?”
  “我……”趙曉愛欲言又止,捧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有勇氣開口:“我撒了一個謊。”
  她故作輕鬆地說:“那其實也沒有什麼,這本來就是個充滿謊言的世界。”
  趙曉愛舉起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顆讓任雪霺覺得刺眼的閃耀,“我……最近結婚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2:15

第四章

  “那……”她無事般地笑,“那很好呀,恭喜你。”
  “是啊,很好,每個人聽到這個消息時都這麼恭喜我。那個男人也很好,是個室內設計師,有穩定的收入,前景看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對我非常照顧。”趙曉愛將婚戒上的鑽石轉到手心裡,像藏起什麼秘密般地握緊手,“可是,我很怕他有一天會發現,其實我們之間少了些什麼……”
  “你覺得他不夠愛你嗎?”問題說出口,任雪霺才發現了不對勁。
  如果趙曉愛覺得歐凱恩不夠愛她,為什麼不說“我覺得我們之間少了些什麼”,而是說“我很怕他有一天會發現我們之間少了些什麼……”
  她怕?
  “他對我這麼好……應該是愛我的吧,他沒有任何缺點,所以,問題……出在我身上吧。”趙曉愛歎了一口氣,“我告訴自己,他已經付出一切,我應該要感動,也該好好愛他,可是,到現在,我還是無法……”
  “你不愛他?”任雪霺皺起眉,不解地問:“那你為什麼要嫁給他?”
  “我嫁給他是因為……”話說一半,趙曉愛開始退縮,抿唇沉默了,連湊向嘴邊的酒杯都停在半空中。
  既然不愛,為什麼要霸佔原該屬於她的幸福?
  任雪霺平靜的表面下,已然卷起了驚濤駭浪,而那幾乎令人崩潰的狂卷,讓她必須再將杯中物一?而盡,才能稍稍平復。
  這次,換趙曉愛為她添滿酒杯,帶著笑意地問:“Shirley,你會討厭我這樣的人吧?”
  她違心地搖搖頭。“也許你有苦衷。”
  “我的確有我的……苦衷。”語畢,趙曉愛看著她,突然說了一句與前述話題完全不相關的話:“你真的很漂亮。”
  任雪霺錯愕地看著趙曉愛,不知該如何接話。
  “Shirley……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呢?”趙曉愛好奇地問。
  “我們不是在談你先生的事嗎?”
  “那實在不重要,我不想談。”趙曉愛擺擺手,中斷了話題。“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做什麼的。”
  “我……在學校教書。”
  “你是老師?”趙曉愛驚訝得笑出來,“看不出來呢。”
  “是嗎?”對於趙曉愛的說法,任雪霺感到尷尬。
  “對啊,雖然你看起來是十足的冰山美人……但實在沒有當老師一板一眼的樣子。”
  “那是一種偏見。”她不認為一定要擺個架子才是好老師,把學生當成朋友,亦師亦友,互相成長,是她一貫的教學態度。投入教職五個年頭,她一直受到學生的高度歡迎。
  接下來,她們一起喝了好幾杯酒。
  趙曉愛不再提起歐凱恩,反而對任雪霺充滿好奇,從工作到喜好,甚至是個性,她都巧妙運用不過分冒犯的技巧探問。
  原本試著瞭解她的任雪霺,反倒成了被瞭解的那個。
  任雪霺不禁要懷疑,趙曉愛真的不認識她嗎?所有的提問,都只是因想瞭解一個新朋友那麼簡單嗎?
  這興致,未免也太高昂了吧?
  方才談論歐凱恩時,都不見她有那麼多話。
  “我注意你很久了,也發現你已來過好幾天,總是一個人喝酒,直到深夜……”趙曉愛說這話時,她們已經幹完了一瓶伏特加。
  “你注意我好幾天了?”她居然沒有發現!
  “是。你吸引了我。”趙曉愛眼裡的空洞突然有了很大的不同,像是在期待著,“因為你的樣子讓人心疼……”
  “任何人覺得心疼都無所謂。”任雪霺冷冷笑著,“如果那個你希望他為你心疼的人並沒有任何感覺,就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麼,忘掉那個讓你心疼的人吧。”趙曉愛朝她更靠近一些,“反正,他一點都不懂得珍惜你。”
  趙曉愛,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不覺得很諷刺嗎?
  任雪霺冷冷地看著她,心想,這到底是什麼陰謀論?
  其實趙曉愛都知道吧,說了那麼多,不過就是想要自己能夠放棄歐凱恩,不要再有牽扯,是吧?
  那麼,趙曉愛,如果我不打算放手,你又想怎麼樣呢?
  她刻意加重語氣:“我自虐,可以嗎?”
  “可是……我為你感到不值。”趙曉愛細緻的手指拂上她發梢,“你知道嗎?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讓你難過。”
  趙曉愛的行為舉止讓任雪霺感到詭異,她挺直身體,想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卻沒想到趙曉愛下一刻竟捧起她的臉,忘情地想往她唇上一吻。
  她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接著便是讓人難耐的不適,她非常抗拒地推開趙曉愛,“你做什麼?”
  “Shirley,對不起,我無意冒犯你。”話雖這麼說,趙曉愛卻還是用狂熱的目光注視著她,“剛剛你不是問我,既然不愛我先生,為什麼要嫁給他嗎?我就坦白告訴你吧,我和他結婚,純粹是想隱藏我是……同性戀的事實。可是,你逼我打破了這個秘密,說出了真相……”
  什麼?!同性戀?
  趙曉愛是同性戀?!
  驟然升起的錯愕和驚異讓任雪霺無法厘清思緒,趙曉愛卻又急切地開口:“Shirley,我喜歡你,從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鼓起了好大的勇氣,才敢主動和你說話……”
  趙曉愛的話終於讓任雪霺確定了,她剛剛口口聲聲說不愛歐凱恩是為了什麼。
  “我不是……”她皺起了眉,“我和你不是同一種人……”
  “我知道你會覺得訝異,畢竟我們從未見過面,你對我一無所知……”趙曉愛目光幽幽地看著她,“但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再遇見過一眼就愛上的女人了,真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任雪霺站起身,想儘快逃離這個過分衝擊她的地方。
  趙曉愛拉住了她的手,“你不曾接受過女人,才會覺得不知所措……可是,既然男人讓你如此傷心,你為什麼不試著和女人在一起呢?到時候,你就會發現,只有女人才最懂得女人需要的是什麼……”
  趙曉愛所說的每一句話,聽在任雪霺耳裡都像是吊詭的嘲弄,破壞了原本她所理解的情節開展。
  世界在變,社會風氣也越來越開放,對於同性戀的接受度早已不同于以往,任雪霺向來認為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但是,明明知道眼前的人不可能是會與自己相伴一生的人,趙曉愛為何還要貿然鑄錯?
  她和歐凱恩難分難舍了那麼多年,燒出的火花足以媲美煙火,為什麼會以如此方式劃下句點?
  她想笑,想瘋狂大笑。況且,除了笑以外,她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麼表達自己的難堪。
  “夠了!這實在太荒謬了!”任雪霺甩開趙曉愛,“你這樣對得起你先生嗎?”
  “我……”趙曉愛僵住,顯得不知所措。
  任雪霺匆匆拎起包包,離開了酒吧。
  坐在計程車內,城市燈火隨車速在她瞼上流竄,她的心情還是難以平復。
  怎麼可能?
  趙曉愛竟然是……
  她原本以為,歐凱恩帶著秘密和他不夠愛的女人結婚,終究不會得到好結果;卻沒想到,原來他的妻子帶著更大的秘密走入了婚姻,而且,從一開始,就背叛了丈夫。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2:28

第五章

  歐凱恩到底知不知道?知道了以後又會怎麼想?
  她拿起手機,想把真相告訴歐凱恩,但是,還沒有按下通話鍵,她就停下動作。
  他會信她的話嗎?
  此時此刻,除了方才存在腦海裡的遭遇,她並沒有其它證據可以向他證明趙曉愛不愛男人的事實。
  然後,他大概又會以為,是她與生俱來的玫瑰尖刺在作祟,不願好好祝福他,讓他擁有平靜的人生。
  她歎了一口氣,將手機收回。
  車內的冷氣太冷,使得她過於乾燥的喉嚨無法發出聲音,甚至,連把想說的話吞回去都顯得乾澀。
  平凡的工作日。
  歐凱恩剛結束與新客戶的簽約,走出住宅區。
  這次的客戶是從國外回來的頂客族,對於室內設計很有主見,要求地道美式居家風格。
  一般家庭向來選擇白色牆面,但是這個女客卻非常堅持要將客廳的主牆漆成豔紅色,因此,其它裝潢與傢俱的配色都必須重新考慮。
  從上個月開始,來來回回溝通、修改細節好多次,到今天終於定案簽約,近日就要開始動工。
  悠閒地走在午後的街道上,過分熟悉的沿途景物讓他想起,任雪霺所任教的高中就在這附近。
  有機會遇見她嗎?
  這個念頭自腦海一閃而過時,他忍不住自嘲。
  遇見了,又能怎樣呢?
  是他做了選擇,不和任雪霺繼續過著互相傷害的生活。
  他和趙曉愛的婚姻並非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但他不討厭她,也欣賞她溫柔純真的個性,只不過……她所帶給他的,仍遠遠不及他從任雪霺身上得到的。也因為這樣,他心裡對趙曉愛有歉意,只能加倍對她好,滿足她的生活所需,以作為補償。
  他歎了一口氣,在心裡告誡自己,結婚那天已經犯過一次錯,從此以後,真的不能再想起任雪霺了。
  他掛上耳機,自手機裡選播音樂,試圖轉移注意力。
  然而,當耳邊響起AvrilLavigne的〈17〉,又將他推進無可逃避的回憶之中。
  We were on top of the world
  Back when I was your girl
  We were living so wild and free
  acting stupid for fun
  all we needed was love
  that’s the way it’s supposed to be
  他想起了他們高中時所做的荒唐事。
  蹺了晚自習一起去聽AvdlLavigne的演唱會,當晚馬上被抓包,被父母痛駡了一頓;溜上校園的樓頂,狂烈擁吻彼此,燒燙的體溫讓他們打破矜持,索求更多;不滿數學老師一再找麻煩,他們把老師家裡的鑰匙藏在學校的游泳池底,讓對方頭痛不已;明明廚藝拙劣,她卻在他生日那天,為他做了一大盒章魚燒,每一顆幾乎都糊在一起,他卻吃得非常開心;情人節的時候,他們什麼表示也沒有,卻在一天將要結束時,同時間拿出禮物,而且是一模一樣的——Avril在海外發行的限量版唱片……
  極短的青春片段像走馬燈一般快速閃過。
  在那樣燦爛的花樣年華中,那樣相似的靈魂讓他們瘋狂。
  他們,曾經發誓這輩子絕不和彼此分開。
  We were running red lights
  We were going all night
  Didn’tcare about anything
  Cause it was you and me
  We were living our dream
  And we were serenteen
  然後……
  他看見她盛怒時,拿起慶祝的紅酒杯狠狠往牆上砸,脆弱的玻璃應聲碎裂,紅色液體像鮮血一般潑灑在牆面,他看見失落的自己,將悲傷和不安化作?利的言語,攻擊她遞上的關切,同時激怒了她,讓她用更多的忿怒刺激他……因為他知道,只要她還願意傷害他,就不會離開他……
  這樣的愛,不會快樂。
  當沉浸在回憶思緒時,他已更接近她工作的地方。
  偏偏那麼巧,這一堂她沒有課,打算暫時離開學校,到附近銀行辦點私事。她同樣掛著耳機,沒有注意到歐凱恩往她的方向靠近,直到兩人從不同方向交會,抬起頭,才發現彼此就在眼前。
  而他們正哼唱著的,又是一樣的歌詞:“If only I could just go back in time,seventeen……”
  即使分手了,默契仍一直存在著……
  “歐凱恩……”她取下耳機,皺著眉望著他,“你在這裡做什麼?”
  “工作。”見到她,他不自覺地豎起戒備,“你放心,我沒那麼無聊,不會來糾纏你。”
  “這樣啊,那很好。”面對他的備戰姿態,她想起那天在酒吧的遭遇,於是問他:“你和你太太,過得好嗎?”
  “非常好。”他也取下耳機,卻很簡短地回答,不想讓她看透。
  “趙曉愛……每天都在家裡等你下班嗎?”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妻子曾在夜裡於酒吧徘徊,而且渴求的還不是男人的擁抱,而是……
  “這幾天,我花了很多時間和新客戶討論設計規格,對方從美國回來,時差還沒調好,所以我都是晚上出門,快天亮才回家……”他望向她那雙與他一樣充滿防備的眼眸,以刻意的口吻說:“可是,曉愛從來沒有抱怨過,總會做好早餐等我,並且耐心照顧我……不像某人,只會對我摔酒杯,用強大的負能量搞亂我的生活和心情。”
  “不用故意刺我,歐凱恩。”她一聲冷哼,“至少到現在為止,我心裡都還是只有你一個,不像某人。”
  “你這話是在暗示什麼?”他提高了音量,眉宇之間滿是敵意,“我警告你,你不要因為自己的愛情失敗,就想毀掉全世界的人。”
  “我並沒有暗示什麼,你不必對號人座。”她的語氣仍然冰冷。“只是想提醒你,好好顧好你那充滿耐心且從來沒有抱怨的妻子,免得有一天你連怎麼失去的都不知道。”
  “任雪霺,你住口!”他厲聲喝止。“我的婚姻,不用你教我怎麼做!”
  “我是不懂婚姻,但是至少我知道,人和人之所以會結合,必需有一定的瞭解和默契,而不是一時的糊塗。”她銳利的目光刺向他,“然而,你真的瞭解你的妻子嗎?”
  “瞭解有用嗎?如果沒有包容、信任、尊重……”他迎向她的目光,“最後,下場也會像我們一樣。”
  “所以,不管趙曉愛做錯什麼,你都能接受,也不追究嗎?”
  “我相信她不會讓我失望。”
  “即使她不愛你?”
  “任雪霺,你真是夠了!”他怒視她,眼眸裡的敵意燒成了火,“你不是曉愛,根本沒資格揣度她的心。何況,你就那麼肯定,這世界上沒有人能比你更在意我?”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2:38

第六章

  “我只是覺得可笑。”她又是一聲冷哼,“你逃吧,歐凱恩,你以為可以逃到沒有我的世界,卻做了一個可能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選擇,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在我看來,你只是自己不快樂,想拉著其它人陪你一起毀滅罷了。”他如刺蝟一般的防備與武器又毫無保留地對她發動攻擊:“你這種性格,任何人和你在一起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歐凱恩,你到底知不知道,其實你太太……”幾乎要將真相說出口時,她卻突然沉默。
  “她怎麼樣?”
  “算了……”她搖搖頭,咬著牙,“你不會相信我的。”
  “很好,你總算認清了事實。”他的怒意緩緩轉為諷刺的笑意。是為她嗎?還是為自己?
  “你那種自虐式的愛,到最後,只會讓人窒息。在你眼裡,我到底是什麼?真的是你愛過的人嗎?既然你愛我,為什麼要傷害我?其實你就只是利用我來證明你的虛榮心,好向這個世界炫耀,你身邊有一個無論你怎麼傷害他都不會離開你的人……”
  “你有點良心!”她皺眉,心口的劇痛難當,“你有什麼資格說這些話?真正讓你無論怎麼傷害,都不會離開你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夠了!現在爭論這些一點意義都沒有。”他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她,說:“總之我不想再與你有任何糾扯。任雪霺,請你從此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平靜的生活。”
  說完,他從反方向離開,以超乎她想像的速度。
  因為,他深怕,只要他再多看一眼,心裡就會有更多的不舍。
  但是,他不知道、或不願承認的是,當他還需要強烈的情緒與帶刺的言辭來面對她,就代表她在他心裡並沒有變成一抹已雲淡風輕的曾經。
  她轉過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在眼裡變成模糊的直線,眼淚不爭氣地落下,如雨一般。
  掛回耳機,音樂仍是那首〈17〉,而那樣的年華已離他們好遠。
  他們再也無法不顧一切地愛著。
  可是……她不甘心啊。
  在茫茫人海裡,她哪能再找到一個與他一樣的人?痛苦也好、受傷也罷,沒有歐凱恩,她還有不顧一切的本事嗎?
  她恨他。
  恨他的絕情,也恨他的懦弱……她巴不得他受到最嚴厲的報應,但是,她還是不打算離開他。
  雖然他就這樣丟下一句殘忍的話,再次拋開了孤獨的她,看不到此時她的眼淚與崩潰……但那又如何?她還是決定要踏著高傲的步伐,像從前那樣糾纏在他的身邊。
  歐凱恩是她的,快樂與否、幸福與否,都應該有她參與。
  她做了一個決定……
  歐凱恩,你就看著吧,你在情海洶湧中匆匆抓住的浮木,終究會讓你墜入無邊的地獄……
  而我,會陪著你一起走入地獄。
  這就是我對你的愛。
  夜。
  任雪霺批閱完最後一份學生的作文,稍作整理之後,將厚厚一迭稿紙收進紙袋中,打算明日帶回學校發還。
  結束工作,她將自己扔進沙發,以極度放鬆的姿勢躺著,並且對著身後大喊了一聲:r我的手好酸喔!”
  一片沉靜。
  “喔,我忘了。”她苦笑,“我已經是一個人了。”
  那是多久以前,每當她改完作業,躺在沙發上低呼手酸,他便會靠在她身邊,讓她枕著他的大腿,並且小心翼翼地為她按摩每一截手指?
  他的手很大,動作卻格外小心,總是能讓她備感放鬆卻又不弄痛她,專業的程度連外面的按摩師都比不上。
  可惜。
  今後無論她手多酸,心多痛,他都不會再出現了。
  而且,那一雙細膩無比的大手,更有可能正握著趙曉愛的手。
  她捧著頭,發出尖銳的吼聲。
  “歐凱恩,你夠狠!”她憤憤地捶打著沙發,眼淚也以發狂般的節奏墜落,“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要讓她一個人?
  她就這麼一個人哭喊著,直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連指間因工作過度的酸麻都再也感受不到為止。
  狠狠地發洩過後,她起身打開一旁的手提包,打算將放著作文簿的紙袋收人,卻在包包的底層發現一張紙條。
  小愛0935XXXXXX
  她抹去眼角的淚痕,再確認了一次。
  是趙曉愛留的紙條?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算了,不重要,也恰好解決了她的問題。因為,她正想找一天去酒吧,看看能不能再遇到趙曉愛。
  她說過的,她不打算讓歐凱恩好過。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您好。”電話那頭是趙曉愛稚嫩的嗓音。
  “請問……是小愛嗎?”
  “我是。啊……你是Shirley!”趙曉愛立刻認出她的聲音,“沒想到……你會打電話給我……”
  “你先生在你旁邊嗎?”她小心翼翼地確認:“你方便說話嗎?”
  “沒事的。”趙曉愛非常雀躍。“找我有什麼事?”
  “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當然好啊!”
  “方便約個時間嗎?”
  “那麼就……現在?”
  “現在?”
  “是啊,你住哪裡?我去找你。”
  “我……”她沒料到趙曉愛會那麼直接,“沒關係,不用那麼麻煩,我們約在上次那間酒吧,好嗎?”
  “沒問題,我馬上到。”
  一個小時後,她來到酒吧,趙曉愛已經點好酒等著她。
  “很久不見。”見她出現,趙曉愛甜甜地笑著。
  “很久嗎?”
  “不見你的日子都顯得特別漫長……”趙曉愛比她想像中更會說情話。這些話,歐凱恩也聽過嗎?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而已。”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趙曉愛為她倒了一杯酒,笑意更深了,“只看一眼,就知道這個人是你要的。”
  “我不相信。”至少她和歐凱恩並不是因這樣而在一起的。
  “現在你可以試著相信。”
  “我沒忘記我上次最後問你的問題。”她喝了一口酒,問:“你這樣做,你先生怎麼辦?”
  趙曉愛直截了當地說:“我可以和他攤牌。”
  “可是,你不是說過,你之所以會和他結婚,是因為不想讓人發現你喜歡女人。”她不解地看著趙曉愛,“你們才結婚多久,你就想打破對自己的約束,這樣好嗎?”
  “當時我又不知道會遇見你……”
  “那麼,你為什麼下定決心和他在一起?”
  “不到一年以前,我爸爸請他來設計我們在天母的新家。”趙曉愛平靜地說著並不很久前的回憶:“我爸爸很喜歡他,因為他的設計很有特色,而且想要什麼樣的風格、材質,一說他就懂……看他很有工作熱情,人也很不錯,和家人都處得來……所以,我爸有意撮合我和他……”
  “所以,你就答應了?”任雪霺閃過一絲未被趙曉愛察覺的糾結。
  “我並不討厭他……雖然我知道,我不可能會對他產生情愫……可是,這樣的關係就算有多糟,也不會像兩個女生手牽手走在路上受到許多人指指點點吧?”趙曉愛歎了一口氣,將杯中液體一?而盡,“那個時候,我剛和前任女朋友分手,她是個還在念大學的女孩。我們分手的原因……不是因為不愛了,而是她受不了我們在一起時所需要承受的異樣眼光。我們都不敢面對家人,總是需要閃閃躲躲的。如果我的選擇都是女孩子,這個問題就會一直存在……要徹底解決,就得試著去喜歡男生,也就是一般世俗能夠接受的感情……”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2:49

第七章

  如果不是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任雪霺大概已經嘲諷地笑出聲。
  不是為了趙曉愛,而是歐凱恩。
  歐凱恩,你想逃離與你太過相似的靈魂,匆促之間做了決定,卻還是選了一個和你一樣,把婚姻當作藉口的女人。
  見她沒回話,趙曉愛繼續說:“所以,我才試著多和他聊天,找出可以欣賞的優點,想製造一些機會。後來,有一次他工作結束離開我家,我爸要我送他到停車場,他問我要不要試著交往看看……然後……我答應了……一切就那麼順理成章地開始,我們約會、牽手、親吻,雖然沒有我和女生在一起時會產生的火花,但也不致無法接受……”
  牽手?親吻?
  他們是夫妻,這些行為再自然不過,任雪霺早就在心裡提醒過自己無數次,但是,當趙曉愛的言辭在她腦海編織成真實畫面,卻像是劇毒在瞬間發作,讓她痛苦得就要喘不過氣來。
  歐凱恩和趙曉愛睡在同一張床上……
  歐凱恩和趙曉愛互相擁抱……
  歐凱恩和趙曉愛彼此依偎……
  歐凱恩和趙曉愛……
  趙曉愛……你憑什麼?
  你憑什麼理所當然地佔有歐凱恩,還有本該專屬於她任雪霺的位置?
  而且,你根本不珍惜……
  耐著情緒,她為趙曉愛倒酒,想誘使對方說出更多她不知道的事實。“於是,他就向你求婚了?”
  “我都不記得當下到底有什麼感動或者特別,就只是一個與你不算陌生的人很平靜地交代:‘欸,那就這樣喔,我們兩個會在一起比較長的一段時間。’而我的反應也就只是:喔,那我知道了。”趙曉愛談歐凱恩時的平淡,對比和任雪霺談話時的熱情,可以很明顯察覺她真的沒那麼在意歐凱恩。“可惜,我果然是個不懂得規劃未來的人吧,當下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之後就暫時不用面對女人之間的問題……可是,我真的沒想到,馬上又對女人動了心……”
  “所以,先前你決定投入的婚姻就不管了?你先生怎麼想,也無所謂?”
  任雪霺緊皺著眉,“我很納悶,你先生是加班還是怎樣?你這麼晚出門,他完全沒有任何懷疑?”
  “今天你打來的時候,他剛加班回來,連澡都沒洗,倒頭就睡。”趙曉愛不在乎地說:“我摸黑出門時他隨口問了一句,我就告訴他,有個姊妹心情不好,需要我陪她聊聊……他也就沒多說什麼了。”
  就連歐凱恩都不介意她獨自在深夜裡出門,這種婚姻,豈不可笑?
  “你從來沒有愛過他?”任雪霺再確認一次。
  “和男人……我真的不知道怎樣才是愛。”趙曉愛的手又不安分地拂上任雪霞的臉頰,“但是你知道你和他有什麼不同嗎?我對你的過去並不瞭解,也不曾參與你的生活,甚至,我們並沒有很長的時間去瞭解彼此……我唯一能憑藉的,是衝動。這股衝動讓我有勇氣靠近你、與你說話,甚至冒險推翻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偽裝,我可以什麼都不要,Shirley……只要能再與你靠近一點。”
  她懂趙曉愛所謂的“衝動”,畢竟,當初她和歐凱恩之所以會在一起,也有一部分是憑著年少無知的衝動。
  但她還是不能理解,她身為一個女人,為什麼會成為讓趙曉愛放棄婚姻的唯一理由?
  女人和女人……
  這樣的感情她不是沒有見識過,在高中校園任教了幾年,許多女孩的確會找她談論對於其它女孩的愛恨情仇,言辭、情緒銳利的程度,不亞于男孩和女孩間的戀情。
  而且,她們必須要面對更多的社會眼光與世俗壓力,也難怪爆發時總會難以收拾。
  她對任何形式的感情一向尊重,只是當女人的感情投向自己時,她還是無法接受。
  算了,這不是重點,也不是她約趙曉愛出來的原因。
  她輕輕推開趙曉愛的手,左手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伸進手提包內,然後,她不置可否地問:“我到底有什麼值得你衝動的?”
  “我說不清……反正,能說清的,就不算愛情了。”趙曉愛曖昧地笑著,
  “如果非要一個理由,就是你獨自喝酒時帶刺的受傷模樣,讓我感到瘋狂。”
  “那時我的確心情不好,但這樣就可以看出我帶刺嗎?”她冷笑。
  “你被男人所傷,你覺得痛苦、不堪,可是從你眼裡可以知道,你並沒有打算放棄。”對女人,趙曉愛果然很是瞭解,“你的瞳孔裡有火,名為同歸於盡的火。”
  那麼你應該小心,趙曉愛,這把同歸於盡的火,也會燒向你,要你陪葬。
  她看著趙曉愛,一字一句不著痕跡地在心底掠過。
  “所以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喜歡你的。”她說的是實話,“我心裡有的是一個男人。”
  “Shirley……當你在燃燒的時候,有想過後果嗎?”趙曉愛沉默。
  後果?
  她當然沒想過,包括此時此刻,那一把復仇的火……
  “你不說話,代表默認了。而我和你一樣,不願去想後果。”趙曉愛露出理解的笑容,“你的眼神、你的反應,讓我知道,如果你毫不保留地投入戀愛之中,會是很狂熱的……我很想,擁有你的狂熱。”
  說實話,趙曉愛很瞭解她,如果她們不是現在這樣的關係,或者她和趙曉愛會變成很要好的朋友,應該會很聊得來才對……
  偏偏,這機會大概永遠都不會有了。
  “我不懂得和女人談戀愛。”
  “那麼你一開始就懂得和男人談戀愛嗎?”
  “我以為那是本能……”
  “那是社會告訴你的,你應該有的本能。”趙曉愛更靠近她,輕撫的手已從臉頰向下遊移,掃過她的粉頸、胸口,最後停在她纖細的腰間,“如果你不試,怎會知道沒有可能?”
  忍著不適,任雪霺說:“你試著和你先生在一起……”
  “但是我失敗了。”趙曉愛的臉貼近她唇邊,她可以清楚感受到那股蒸騰的氣息。“那麼,這次能不能換你試試看呢?”
  “我該怎麼相信你?”她強壓下心中的抗拒。
  “我都已經想為了你拋棄婚姻了,你還要我證明什麼呢?”
  趙曉愛有些急了,再一次捧起她的臉頰,印吻在她唇上。
  雙唇碰觸的那一刻,她想起歐凱恩,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人說,“吻”是最能測出相愛與否的試驗。
  在這之前,除了歐凱恩,她從沒有吻過其它人,他的吻對她來說像火種,是燒燙的,每一碰觸,就會焚燒至全身,連心跳都是沸騰的。
  每一次親吻,她都會攬緊他,把自己鑲嵌入他的胸懷,直到彼此熊熊燃燒起來。
  現在貼緊她的,是張女人的唇,燒不起火,也勾不動她的心跳,只是四片濕潤的皮肉相觸。
  她必須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克制自己不把趙曉愛推開。
  見趙曉愛十分投入於這個吻中,她的左手又伸進手提包中,取出已預錄多時的手機,並悄悄將鏡頭往兩人面前一放。
  在趙曉愛還未察覺之前,隨即又不著痕跡地將手機收回包包之中。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2:57

第八章

  任雪霺在午休的空檔盤算著該何時讓歐凱恩知道真相。
  趙曉愛對她的感情已漸“穩定”,急著對她承諾,也計畫和歐凱恩離婚。
  她想著,該等趙曉愛說出口,還是由她來說,並在同時間笑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這就是她的計畫,復仇。
  是一段愛情的頓點,下一個轉折的開始。
  “妻子與生命中的最愛成為一對”,對歐凱恩會是多大的打擊?
  正當她沾沾自喜,並沉溺在愛恨交織的情緒中時,手機螢幕顯示了歐凱恩的來電。
  很短暫,她還來不及接聽,便切斷了。
  他想找她?還是不小心按到的?這麼說來……他沒有把她的電話號碼給刪除?短暫的來電如逆襲的浪濤,在她的心底拉鋸擾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對一個人的在意與否,從湧生的問號數量,便可以輕易得知。
  沒多久,手機再次響起,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者卻是趙曉愛。
  “喂。”
  “Shirley……”電話那頭傳來甜膩的嗓音。
  “怎麼啦?”她很努力地柔聲響應。
  “你今天課多不多啊?辛苦了……”趙曉愛的笑聲如悅耳的銀鈴,“我現在在百貨公司喔,挑禮物給你……”
  “不要破費了,我是說真的。”因為,她對趙曉愛並不是認真的。
  “說錢就太膚淺了,那一點都不重要,我只是想看你收到禮物時高興的樣子。”
  說實在的,趙曉愛一點都不在意花費的問題。
  幾次談話中,任雪霺知道了趙曉愛是個不太需要為生活煩惱的千金小姐,父親雖非大富大貴,但經商也算是小有成就,並不強迫她一定要有份穩定的工作。嫁給歐凱恩以後,她也沒有外出工作的打算,整天不是在家閑著,就是和姐妹淘出門逛街購物。
  頓了頓,任雪霺的情緒像是飛揚的粉塵,紊亂無序,問:“所以這些話,你也對他說過嗎?或是,他對你說過?”
  就算是裝模作樣的,歐凱恩可會每天每夜都給趙曉愛一個吻?就像以前給她的,緊密相連的深吻?
  她腦海裡又有了一些幻想的畫面,雖是幻想,每一個細節卻又如此真實……在車裡、床前,或是在出門的前一刻,歐凱恩和趙曉愛以夫妻的實質名義印吻在對方的唇上……
  在眾多的愛情故事裡,有著“日久生情”這樣的情節,歐凱恩和趙曉愛擁有最能接近對方的資格與理由,朝夕相處以後,夫妻之名,難保最後不會變成夫妻之實。
  為了不讓歐凱恩有機會變心,所以,她能做的竟是……勾引他的妻子?
  “當然不會。”趙曉愛不假思索地介面:“他又不是你。”
  “喔。”任雪霺簡短回應。她應該慶倖嗎?
  “你吃醋嗎?”
  “為什麼?”任雪霺感到啼笑皆非。
  這個問題,她該如何回答?
  “你放心啦,Shirley,我說我要你,就會給你一份幸福的感情,我和那些男人不一樣的。”趙曉愛又給了一次承諾,毫不吝嗇的:“你乖乖上課,我會準備很大的驚喜給你。”
  收了線,任雪霺走到走廊上的?水機前,沖了一杯熱茶。
  熱氣蒸騰,就像是戀人們的鼻息,難分難舍。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一聲冷哼。
  她與一個女人放肆地談情說愛,對方沉溺在熱戀的甜蜜與狂熱中,但對她來說,只是為了用來傷害她心裡真正愛的人。
  手機再次響起。
  這次是歐凱恩,而且響了許久都沒有切斷。
  “喂。”她接起電話,故作平靜地回應。
  沉默了一會,歐凱恩才很艱難地開口:“是我。”
  “我知道。”她冷冷地說:“什麼事還需要找我?”
  “我……人在醫院。”歐凱恩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聽起來十分痛苦,“我從客戶的樓中樓摔了下來……”
  “你人還好嗎?”她驚呼:“傷重不重?!”
  “沒什麼外傷……只是頭很痛……我……”他支支吾吾了好一會,才開口:“我……不想待在醫院……那個……我……”
  “我知道了。”到底是曾經一起生活的人,他不需要多說什麼,她就能明白他心裡想的。她問:“在哪家醫院?”
  “平安醫院。”
  “我馬上到。”
  放下電話,任雪霺沖回辦公室,匆忙拎起桌邊的手提包,飛也似地向校門奔去。
  一個小時後,歐凱恩回到家裡,躺在寬闊的雙人床上,感到舒服許多,也終於松了一口氣。
  房門開啟,任雪霺端著一杯熱牛奶進來,遞到他面前。他接過杯子,靜靜喝著,並回想著前不久才發生的意外。
  今早他去拜訪客戶,那是間樓中樓,他們站在二樓,討論收納的部分該如何設計,他爬到高處查看,卻不小心踩空,一墜而下。
  觸地那刻,他就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睜眼,伴隨而來的卻是頭部劇烈的疼痛。
  他環顧四周,陌生的氛圍讓他不安。
  直到看見手上注射的點滴,對自己的所在位置才稍稍有了譜,卻也加深了恐懼。
  見他轉醒,女客戶很焦急地上前關切:“歐先生,你還好嗎?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把我嚇死了……”
  “我……”他皺著眉,“其它地方都還好,就是頭很痛。”
  “醫生說,你除了手腳上有些瘀傷之外,清醒之後還需要再觀察一陣子,確定沒有腦震盪的情形後,才可以出院回家。我幫你叫醫生吧……”
  “沒關係……我頭真的很痛,想再休息一下。”他輕撫著額頭,“既然沒什麼大礙,你就先回去休息吧,等我好一點之後,會再去拜訪你……很抱歉,是我沒有注意,耽誤了你的時間。”
  “千萬別這樣說,沒有注意你的安全,也是我的疏失。”這個女客是明理的人,非常客氣地應對著:“那麼,請你好好休息,裝潢的事,沒有那麼急,我不會催你的。”
  “謝謝你,陳小姐。”
  送走了客戶,歐凱恩故作的鎮定開始崩解。
  大學時代,他也曾從高處墜落,受了相當嚴重的傷,還因此在醫院躺了一個多禮拜。
  所以,對醫院,他一直懷有不好的印象,此時更難獨自處在這個陌生的空間,於是,他拿起手機,鼓起很大的勇氣才打開電話簿。
  完全沒多想,他就對著那熟悉的號碼按下撥出鍵。
  任雪薇接通中
  當這六個字在螢幕上閃爍,才想起,他並沒有資格找這個女人。
  頹喪地切斷電話,他重新打開電話簿,撥給趙曉愛。
  過了很久之後才接通,“凱恩?”
  “曉愛,”忍著痛,他說:“你能來平安醫院一趟嗎?我工作時受了傷,從樓中樓摔了下來。”
  “啊!怎麼會這樣?”言辭很訝異,但趙曉愛的語氣卻沒有太過焦急的感覺。“你還好嗎?”
  “沒有什麼外傷,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觀察看看有沒有腦震盪。”他再問了一次:“你可以來陪我嗎……”
  可是,他卻無法把自己對醫院的恐懼告訴她。
  男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發現弱點,除非是可以依賴的人……
  趙曉愛是他的妻子,他應該對她敞開心房,但是……他沒辦法。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3:07

第九章

  “怎麼辦?我應該趕快趕過去才對……”趙曉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可是我爸爸這裡也有狀況,他好幾天都沒睡好,感冒了,我媽剛好又不在,只有我能照顧他……”
  其實,趙曉愛才剛和任雪霺通完電話,正在百貨公司挑禮物挑得起勁,既然歐凱恩的傷勢沒有想像中嚴重,她實在沒有心思去關注他。
  “這樣啊……”疼痛似乎更嚴重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說:“沒關係,你先顧爸吧,我沒什麼事……”
  “那你自己多保重喔,等我忙完會馬上去找你。”
  “沒關係,慢慢來。”
  收了線,歐凱恩無助地在床上喘氣。
  刺鼻的消毒水味順著鼻息沖上腦門,一陣強烈的噁心感讓他險些嘔吐。身體越來越不堪,精神越來越痛苦,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他拋下自尊與遲疑,又撥了一次電話。
  所以,才會是任雪霺到醫院陪伴他,並送他回家休息。
  他在等她說話。
  反正,她一定又有各種說辭來數落、嘲諷他,而此時此刻,他已經沒有餘力反駁了。
  只是,杯中水就快見底,她竟然什麼也沒說,只靜靜坐在窗邊,透過梳粧檯的鏡子,帶點同情地看著他。
  “你……沒想說什麼嘲笑我嗎?”
  “我要嘲笑你什麼?”她抿唇,看起來正壓抑著情緒,“在這個時候,你溫柔的妻子一點用處也沒有,還要我這個前女友照顧你?”
  “我……”
  “你希望我這樣笑你嗎?但……不管我說什麼,這都是你的選擇不是嗎?”
  “是……是我自己選擇的。”他低下頭。
  可是在他最脆弱的時分,陪著他的還是她。
  “趙曉愛呢?”
  “她爸生病了,她在照顧他。”
  “喔。”任雪霺知道趙曉愛會找藉口不去陪他,但她還是故意問了。
  不只如此,她手機裡存著趙曉愛對她告白的錄音,以及兩人接吻的畫面,只要她把這些證據交給他,他就得接受殘酷的真相。
  他必定會覺得痛苦,甚至會更加恨她,這就是她用計讓趙曉愛出軌的主要目的。
  愛恨交織,總比平靜無波來得更有價值。而在這種情形下,他永遠都將沒有機會將她放下,或者忘記。
  如果要說出真相,在歐凱恩最脆弱的當下是最好的時間點,但她卻什麼動作也沒有。
  是不是因為在發生危機時,歐凱恩想到的還是她呢?
  看著歐凱恩滿臉病容,她是真的有點同情他,雖然她一開始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她不得不承認,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她完全忘記了下午還有一堂課,也想不起她心裡那帶著惡意的計畫,占滿內心的,是對他的擔憂。
  她記得他大學時曾從高處墜落,她知道他害怕待在醫院……所以,他還好嗎?身體撐得住嗎?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於是,她放下一切,來到醫院,陪在他身邊,為他辦理手續,最後,還帶他返回住處休息。
  這樣的感覺,就像她還在他身邊的時候,只要彼此沒有爭執,她一直是最懂他的人。
  愛情最美麗的樣子,總不是在熾烈燃燒的那一刻,而是兩心最接近的時候。幸福的立基點其實就這麼簡單,但也因為太容易做到,所以人們才總以為是假的,轉而把希望放在不切實際的至高點。
  透過鏡子,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著他了。
  鏡子裡的歐凱恩,戴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卻絲毫不影響他柔和而俊秀的臉部線條。
  從外表來看,他是個溫柔謹慎的成熟男子,予人穩重且可靠的感覺,但是在性格上卻恰好相反……
  唉,也只有像她這種曾經很貼近他生活的人,才會見識到他如“刺蝟”一般的原形吧。
  同理可證,他對趙曉愛越客氣,就表示兩人之間越陌生。
  他放下杯子,緊皺的眉不曾舒緩,於是,他以雙手按摩眼窩,不適的情形卻似乎沒有好轉。
  抬起頭,他發現她的目光不曾從他身上離開過。
  “我……”他想說些什麼,卻無從開口。
  道謝嗎?以他們之間的熟識,並不需要這字詞;不道謝嗎?她已經不再是他的女朋友,現在幫了他的忙,他不應該有所表示嗎?
  還在掙扎,她卻先開了口“為什麼這麼不小心?”
  “我……”面對她的質問,他竟感到愧疚,“對不起……我太專注於思考,一個閃神……就……”
  “頭還很痛,是嗎?”
  “很痛。”
  她起身,打開床邊的小矮櫃,從熟悉的位置拿起薄荷棒,在他身邊坐下。
  她轉開薄荷棒,輕輕搽他的太陽穴,以從前他為她按摩時的力道,為他緩解不適。
  細緻的手指在他的皮膚上滑動,他的心像是毛巾,被狠狠地擰了下,滴落的心情,帶著苦澀。
  他閉上眼,不敢去看她那雙和他極為靠近的眼睛。
  “有好點嗎?”她的手順著他的臉部往下移,開始按摩他僵硬的肩膀,“放鬆一點。”
  即使不看她,來自肩頸的觸覺,以及她輕柔的言辭,仍無可遏止地從心裡擰出更多默契與共存的痕跡。
  他歎了一口氣。
  “怎麼,還是不舒服嗎?”她暫停手上動作。“還是你比較會按摩。”
  “沒有……”他搖搖頭,“我只是想起……”
  “想起大學的時候,你也是不小心,才會從欄杆上重摔下來,在醫院躺了很久?”她接著他的話,持續手部的按摩,“既然記得那件事,為什麼不注意一些?”
  然後,同樣的畫面在他們眼前一閃而過。
  大學時,他和幾個同學打了賭,內容是什麼已不復記憶,只記得輸的人得爬上操場後面那長長的爬竿,在上面唱完一首歌。
  那一次,他輸了。
  爬竿對他來說並不是困難的事,但在眾目睽睽下引吭高歌,就讓他感到尷尬了。
  他刻意挑了一首最短的歌,在爬竿頂端也不過短短兩三分鐘,他卻覺得有如兩百年那般漫長。
  面對底下一群大男孩故肆的起哄聲,他真希望一下爬竿就有個沙坑可以讓他把自己埋進去。
  就在歌曲即將結束,他也覺得可以松一口氣的時候,手卻不小心一滑,瞬間從高達三、四公尺的爬竿上墜落地面。
  傷得很重,不只腿骨折了,還有輕微的腦震盪,讓他痛苦不已,在醫院休養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差點趕不上期末考。
  她擔心得不得了,每天都到醫院探望他,也花了許多時間研究健康食譜,熬了許多強筋健骨的煲湯給他喝。
  那時候的她,好溫柔,給了他很大的安慰和動力。為了不讓她過分擔心,他很努力地讓自己儘快好起來。
  “當年你也是像現在這樣,嘴裡生氣,卻還是很關心我。”
  “然後呢?”她笑得無奈,“我擔憂你、照顧你、放不下你,最後你選的卻不是我。”
  氣氛頓時僵住。
  看著她無奈的面容,他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給她一個理解的擁抱。
  “如果我們的相處能少點尖刺就好了。”
  “不能否認,有許多相愛的人,總會利用互相傷害來證明彼此有多親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3:15

第十章

  她關上薄荷棒,收回抽屜中,“我以為只要我們可以繼續在一起,總有一天可以磨合出一套很好的相處模式。可是,是你把這個機會完完全全否決了,我已經沒有那個立場了。”
  他在床上躺平,薄荷的涼稍稍舒緩了不適。
  “其實,在緊要關頭,為了你,我可以奉上一切,包括生命;可是我卻不能忍受在生活細節上和你的小小磨擦,不能包容,不願改變,最後……也只好這樣了。”
  “歐凱恩。”她背對著他,但透過面前的鏡子,還是能清楚看見她沉重的表情。
  “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艱難地說出口:“你真的幸福嗎?”
  “我……”這一次,他居然無法立即回答。
  “不要再做違心之論了。如果你連我都騙,還有誰能值得你信任?”她的表情還是一樣,有著從不曾消減的眷戀,卻又籠罩著一層不諒解與失落。“如果你真的幸福,你今天就不會打電話給我,而現在站在這裡照顧你、為你擦薄荷棒的也不會是我。”
  他並沒有告訴她,其實他第一通電話想找的就是她。
  他竟開始討厭起這樣優柔寡斷的自己。
  “雪霺……”他很想站起身,從身後將她緊緊擁在懷中。
  任雪霺望向鏡裡,與他同樣厭惡起自己。
  為什麼,她不對他說出真相?
  把那些畫面擺在他眼前,然後,她可以自傲地對他說,因為她愛他,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所以她為他拿到了最好的證明:他選的妻子並不是真的愛他,總有一天會背叛他,不但不值得依靠,更不值得他託付終身,只有她任雪靈才是真正適合他的。
  說啊,為什麼不說?
  可是……如果她是世界上唯一能讓他相信的人,在他無助的時候只能依賴她,一旦她說出真相,他還會相信她嗎?往後他又能信任誰?
  她不敢承認,她的不忍已被挑起,只好強壓下情緒,並說服自己說不出口的原因只是純粹覺得時機還不夠成熟。
  “你記得我們最喜歡的那首‘My Happy Ending’嗎?”她調適呼吸,低低唱著:“You were everything that I wanted.We were meant to be,supposed to be,but we lost it……”
  聽著熟悉的旋律,他開口和她一起唱下去:“All ot the memories,so close to me,just fade away……”
  “然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她苦笑,“我們曾經什麼都有的。”
  “雪霺……”他終於忍不住,動作遲緩地下床,將她緊緊攬進懷裡。
  很熟悉的,無論是溫度或是氣息,他都可以清楚感覺到那個與他相似的靈魂正貼在他胸口,以及身上豎起戒備的細刺,傷了他也痛了她。
  “歐凱恩,你這個擁抱是為什麼?”她沒有推開他,反倒把臉埋在他懷裡,才不會被他發現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對不起。”一陣錐心的痛讓他幾乎要窒息。
  “對不起?”她笑意裡的苦澀又多了一份無奈,“是為了我嗎……還是趙曉愛?”
  “是我不好,我不應該這麼衝動地否決我們之間的一切。”他感受到她在他臂彎裡劇烈地顫抖著,“然後……又再一次把你我推向地獄。”
  聽了他的話,她歎了一口氣,說:“你終於承認了……”
  “其實我沒有一天停止愛你。”他更加緊緊地擁住她,曾經費盡心力築起的防備,還是因她而崩解了。
  “為什麼?”她笑著,卻像個破碎的玩偶,沒有任何血色。一顆不爭氣的淚,隨著她的輕歎滑落至唇邊,“要等到一切變成這樣難以收拾的局面……你才有所領……”
  語未畢,他以一個吻止住她接下來的話。
  火焰從四片唇瓣之中竄出,此刻的狂烈不是濃情蜜意,而是難以沉澱的愛恨交織。
  她恨、不諒解、無奈、狂亂;他愛、無助、愧疚、心碎……愛與恨一直都是彼此的反面,而他們始終無法分得清,也無法平靜。
  所以,只能緊緊捉住彼此,在對方身上汲取得以依賴的溫暖。
  她勾著他的頸,狂熱地吸吮他的唇,像是要把這一年來的孤獨一次討回來似的,而他也同樣瘋狂地回應。
  兩人濃烈的呼吸攪熱了四周的空氣,每吸一次氣,就是一次直通胸腔的焚燒。
  他再也按捺不住,與她一起滾倒在床上。
  燒吧!
  人生終究那麼苦痛,如果相愛的人到最後無法得到好的結果,這一刻就什麼都別管,只要放肆地擁抱彼此、佔有彼此,在對方身上刻下永難抹滅的印記,責任、罪咎什麼的,都是以後的事。
  他們十指交纏,而他的吻從她的唇,順著頸部一路滑到了胸口。
  他想解開那層煩人的阻隔,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卻讓他不得不停下動作。
  拿起床邊的手機,他倆都清楚看到螢幕上的來電者。
  “是趙曉愛……”
  他還在遲疑該不該接聽,她已非常迅速的,再次勾住他的脖子,以雙唇俘虜他的唇;當他以為那又是一個萬分不舍的吻,拋下電話,她卻露出尖銳齒白,毫不憐惜地朝那細緻的皮肉上猛力一咬。
  強烈的疼痛感讓他倒抽了一口氣,然後,就是一陣鹹腥的溫熱。
  她抬起頭,他看見她的唇染上一大片嫣紅,可見力道之大、傷口之深。
  “你接電話吧。”她推開他,掙扎著走下床。
  “雪霺……”
  “你太太在等你。”
  她為他按下了接聽鍵,讓他不得不去面對趙曉愛。
  “凱恩?”
  “曉愛。”
  “你……有好一點嗎?”
  “我回家了,吃了藥,有舒服一點。”
  “喔,那麼……我這邊的事差不多了,待會就回去,要幫你帶什麼嗎?”
  “不用了。”
  “那你先休息吧。”
  “知道了,路上小心。”
  收了線,歐凱恩一面抬起頭,一面說:“雪霺……曉愛要回來了。”
  眼前,已空無一人,他聽到房外傳來大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唇上的抽痛隨著脈搏跳動,就像他對任雪霺的愛,是那麼強烈而不容忽視的存在。
  這房裡的一切,現在屬於他和趙曉愛,卻充滿任雪霺存在的痕跡,每一處,幾乎都可以見到兩人的過往。
  藏在心裡的火,雖然刻意忽視,不代表已經熄滅。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甚至不讓朋友在趙曉愛面前提起任雪霺,也表現得溫柔體貼,是個沒有缺點的好丈夫;他也以為有一天他終究可以習慣趙曉愛陪在身邊的日子,一起過完沒有任雪霺的餘生……
  但是,他錯了。
  他甚至忘記了,方才與任雪霺擁抱的時候,要是被趙曉愛撞見,該從何解釋起?
  感情,若沒有穩固的地基,無論使用多昂貴的建材,每加一塊,都會增加倒塌的風險。
  總有一天,他用謊言築起的婚姻也會塌陷成廢墟,墜落的石,剛好成為一座埋他的墳。
  以後,該怎麼面對趙曉愛呢?
  任雪霺走出歐凱恩的公寓大樓。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3:26

第十一章

  下午還有一堂課,她得在半小時內趕回學校。
  在計程車上,她拿起手機,發現有十幾通未接來電,來電者都是趙曉愛。
  除此之外,還有一則簡訊:
  Shirley,打了幾通電話都找不到你,在忙嗎?我好想你。
  買了很棒的禮物給你,下班後一定要call我喔。
  訊息最後,還有一顆愛心圖案。
  驀地,任雪霺發現,以趙曉愛的來電以及訊息傳送的時間來看,趙曉愛先找的是她,而不是歐凱恩。
  她幾乎可以預見,他們的婚姻不會有美好的結果。
  她應該要高興的,但為什麼雙唇怎麼樣都無法上揚?
  唇上還有鮮血餘味,像鐵銹的味道,在他們之間蒙上了一層被時光侵觸的無奈,與無人聞問的廢棄物無異,無論留存或是捨棄,都不夠環保。
  她確實把痛傳遞給他了,但是……痛罷,又能怎樣?
  “我依然愛著你”只是直述句,不構成任何情節上的轉折,除了“懊悔”這樣的潛臺詞會在他們底心低回,但也僅止於無波的流動,直至落幕。
  在辦公桌前,任雪霺反覆翻看著她和趙曉愛的往來訊息。
  趙曉愛毫不避諱透過文字表達心意,一字一句,都是對任雪霺的思念與依戀,句句熱情而強烈。
  投入真心的女人是這樣的,為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甘願奉上一切,作為獻祭,包括自身,及至靈魂。任雪霺再清楚不過,因為她也是另一場愛情祭典的祭品。
  手邊有充足的證據,可以毀掉歐凱恩岌岌可危的婚姻。
  為了歐凱恩,她把心編織成佈滿細刺的玫瑰花球,只要拋出,就可以看著他傷痕累累,更可以在他心裡留下一個永恆不滅的印記。
  用有限的生命,實驗“鏤骨銘心”的可能與否,她認為再值得不過,卻遲遲沒有出手。
  在這個時候,為什麼要命的同情與不舍會襲上心頭?
  上課鈴響,截斷她紛亂的思緒。
  她起身,拿起課本,往教室走去。
  這樣也好,專心投入工作,面對那群青春洋溢的大孩子,總能有效暫時忘卻心中的不快。
  她飄逸的字跡在黑板上飛揚,底下的學生正辛勤地做著筆記。
  大熱天的,不是該在陽光下呐喊,盡情揮灑汗水,好好享受人生?
  可是這群年輕的孩子,卻為了幾年後的一道升學窄門,被迫關在狹小的教室裡打拼。
  說是為人生努力,卻感覺有些對不起本該是無憂無慮、放肆遨遊的青春。
  她心裡清楚,台下四十多張稚嫩的面孔,有一部分的人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能做什麼,只是跟著所有人在書本裡茫然地搜索,再看看成績單能把自己帶到哪個該去的地方,另一部分的人,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卻不一定能在學校得到滋養夢想的養分,只能像個囚犯般被困在小小的教室裡,一不小心,夢想就永遠只是夢想;剩下的最後一部分,大概才是真正能從書本裡找到趣味的人。
  這個年紀,熱血奔放,有許多剛萌生的情感,也充滿對世界的好奇與期望。
  然而,臺灣的教育及課本上所闡述的知識,卻無法滿足他們這方面的想望。
  就像當年的她,只能以肉身去闖、去試,卻不一定能找到答案。
  剛好,今天的課程進度已差不多了,她放下書本,想和學生們聊聊其它話題,讓大家有精神些。
  豈料,教室後方突然傳來“啪”的一聲巨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紛紛循聲轉過頭。
  “媽的!”坐在最後排的林士傑從位子上跳起,雙手撫著臉頰。
  “林士傑,你們在幹什麼?”
  “老師,蘇可君呼我巴掌!”林士傑一臉滿盈的怒氣,狠狠瞪著坐在旁邊的蘇可君。
  “蘇可君,你為什麼動手打人?”
  蘇可君站起身,卻沒有回答任雪霺的問題,反而舉起手,再想往林士傑另一側臉頰揮去。
  林士傑捉住她的手腕,吼著:“你夠了沒有?!”
  “放手!”蘇可君像是失去理智般,伸出另一手攻擊他。但是,身為籃球隊隊長的林士傑終究不是好欺負的,這次他已有了防備,靈活地閃過,並捉住她另外一隻手。
  她的力氣不及他,又不肯收手,不死心地抬起腿,往他胯下撞去。
  林士傑輕鬆閃開,卻也被蘇可君一連串的行為給惹火了,將她往牆上一推——
  “你夠了沒有?!”
  “停止!”任雪霺走下臺,擋在兩人之間,提高了音量,說:“你們能不能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師,我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啊!”林士傑臉頰上是五道鮮紅指印,可見蘇可君下手之重。“我抄筆記抄得好好的,蘇可君那個瘋子就突然沖過來打我!”
  一旁的同學跟著作證:“老師,我有看到,是蘇可君先動手的。”
  “我也有看到。”
  “是不是讀書壓力太大了?”
  同時之間,議論聲四起。
  “蘇可君,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任雪霺看著蘇可君。“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解決,要用打的?”
  蘇可君冷冷笑著,雖然雙唇上揚,眸裡卻是絕望且失落的,“對,我是瘋子,我所有的行為你都不會懂……”
  “你不要讓我更討厭你!”林士傑充滿抗拒地看著她。
  “反正你都已經討厭我了,‘更討厭’和‘討厭’都是一樣的,我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從蘇可君的表情,還有尖銳的言詞,任雪霺大概猜得出是為了什麼。
  她要求蘇可君道歉,但對方怎麼樣都不肯妥協,極度失常的,甚至還想對林士傑發動攻擊。
  任雪霺沒辦法,只能先將兩人分開,要蘇可君到走廊上好好冷靜,並且在下課之後,約了對方到學校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一會。
  “老師,我沒什麼好說的。”蘇可君雖然沒有拒絕她的邀約,態度卻仍然堅持,一副無懼且不容侵犯的模樣。“如果你要我道歉,那是不可能的,我寧可被記過。”
  “道歉並不代表是對林士傑低頭,而是要你學會保護自己。”她語重心長地說:“現在你還是學生,在學校傷人,頂多就是處罰一下,然後私下解決。可是你出了社會以後,若再做出同樣的行為,是會吃上官司的,你知道嗎?就不是記個過或跟老師聊聊天那麼簡單了。”
  “我沒想那麼多……”蘇可君低下了頭,“我只是覺得不甘心。”
  “可君,你喜歡林士傑,是嗎?”她直接說出了推測。
  林士傑是個爽朗的陽光大男孩,在球場上英姿颯爽,是不少女學生心目中的超級偶像;而蘇可君是成績優異的年級模範生,身為混血兒的她如洋娃娃般美麗精緻,兩人看起來十分登對。
  “我……”蘇可君的雙手微微顫抖,“我從高一開始就很喜歡他……可是他已經有女朋友了,看都不看我一眼。”
  “林士傑知道嗎?”
  “我和他告白過。”蘇可君的臉色一沉,“可是他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在他心裡最重要的仍然是他女朋友。”
  “所以,你就打他?”任雪霺問這個問題時,眼前的蘇可君仿佛成了痛咬歐凱恩,雙唇染血的自己。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3:36

第十二章

  “我覺得不服氣啊!”蘇可君雙手埋在黑色的百褶裙裡,下意識地揪扯著,“老師,我一點都不比那個女生差,讀的學校比她好,功課比她好,甚至有很多同學說我長得比她好看……我真的不知道我輸在哪裡。”
  “也許,很多地方你都贏了,可是有個最重要的部分你輸了。”任雪霺直指問題的核心:“那就是,種種你認為你贏的地方,在林士傑心裡根本算不了什麼……”
  “這個我早就想過了。”蘇可君一聲冷哼,“老師,我對愛情並不是一無所知,我知道兩個人之所以會產生火花,不是他人所能理解的,也是無法描述的,那是默契,也是直覺……”
  “既然這樣,為什麼會這麼不理智呢?”看著蘇可君,這個問題她竟問得有些心虛。
  “我說啦,我不服氣,然後就會尖?看待他的一切。”蘇可君捏著吸管,大大地喝了一口沁涼的紅茶,仿若希望能舒緩波動的情緒。“所以我就想,讓他討厭我也好,至少他每每想起我、看到我的時候,心情就會有所波動,那麼,在他心裡,我就不算是個路人。”
  唉。
  任雪霺在心底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這女孩……怎麼和她一樣?
  但是,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別人的問題,總是容易得多。
  “可君,恕我直言,老師覺得你還是不懂愛。”她的語氣嚴肅。
  “我不懂嗎?”蘇可君提高了音量,眼神透著憂傷,“因為喜歡林士傑,我已經做了多少失去理智的行為,我居然還不懂愛?”
  “愛情萌芽的時候,不管有沒有和他在一起,你所有的念頭都是與他有關的;你心跳瘋狂,巴不得自己的靈魂能和他合而為一。”她握住蘇可君的手,“然後呢,為了這個念頭,你做出許多缺乏理智的事,好的壞的都無所謂,你只要他的生活裡有你。但是,愛真的是‘有你’就夠了嗎?”
  “不然呢?只有一個人的愛,還是愛嗎?”
  “我這麼說好了。如果你真的做了很多讓林士傑覺得討厭的行為,也影響到他的生活了,他功課退步,甚至在球隊的表現也很不好,今年的全國高中生籃球大賽他吃了敗仗,最後……上不了他理想的學校……”她看著蘇可君,“可君,這樣你會覺得高興嗎?”
  “我當然會……”原本急著回應的她頓了頓,被任雪霺握住的手從緊繃慢慢放鬆,她垂下眼睫,幽幽地說:“我當然不會覺得高興。”
  “所以嘍,既然你不會覺得高興,何必做那些事呢?”她笑,“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如果你真的喜歡林士傑,也希望他可以更好的話,應該有更好的方法才是。而且,要是你能以朋友的身份給他更多鼓勵與支持,我會覺得你比他身邊的女孩還棒。”
  “為什麼?”蘇可君不解地看著她。
  “因為,你學會了,真正的愛不一定要對方意識到他的世界裡‘有你’,仍能深切地感受到溫暖。”她收回手,充滿信心地看著蘇可君。
  “我……”蘇可君的眉頭深鎖著,“老師,我不覺得我有那麼偉大。”
  “沒關係,每個人都是一面愛著一面學習,連我都是。”是啊,她告訴蘇可君的每一個建議,都是她做不到的,所以,她實在分不清,到底是在開導蘇可君還是在開導自己。“總有一天,我們都可以更成熟地面對感情。”
  蘇可君很敏感地注意她的措辭,“老師,你說‘我們’,那是指……”
  “你以為當老師的都很完美嗎?那可不。”她保持著笑容,“我也有自己的問題要解決。所以,我不想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跟你說一些老生常談,或是告訴你在這個年紀不應該談戀愛之類云云……我不想說謊,因為我當年也是像你這樣……對愛,一路摸索,一路傷……”
  “然後呢?”蘇可君顯得好奇,“現在你已經得到好的結果了嗎?”
  “我呢……”她眉宇間掠過一絲惆悵,但很快回復笑意,“像你一樣,還,在努力學習。”
  聽了她的話,蘇可君陷入了沉思之中,沉默了好一會。
  凝結的空氣裡只?下店內播放的爵士樂,她們各自在心裡處理那塊最難以面對的感情傷口。
  任雪霺輕啜了一口咖啡,心裡卻不知道該佩服自己還是嘲笑自己。
  她以一個成熟大人的姿態,冷靜為學生剖析愛情的利弊得失,並用引導的方式讓對方明白不同形式的愛與付出,不知情的人會真以為她是一個夠穩重、也懂得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
  然而事實上,她的愛情,卻也是一塌糊塗。
  如果蘇可君出手傷人的行為並不可取,那天她狠狠咬了歐凱恩,還有種種的報復行為,是不是更不應該?
  捫心自問,她到底在想什麼?
  明明相愛,她卻成了他婚姻的第三者,而且是“雙重”的第三者,無論是歐凱恩或是趙曉愛,她都選擇糾纏。
  站在她的立場,一切肇因於他的衝動,如果他與趙曉愛簽訂結婚證書以前,能多思考一會,就算只有一秒也好,也許,她的愛就不會被壓在層層解不開的罪惡之下。
  但是,如果她也反求諸己,就像她引導學生進行自我反省一樣,難道她就沒有任何錯嗎?
  相愛的一路上,她要是有趙曉愛十分之一的溫柔,或是懂得柔聲安慰,能夠修正與人硬碰硬的個性,她和歐凱恩可能走到分手的地步嗎?
  再者,一如她方才對蘇可君說的,如果她真的愛歐凱恩,無論她在不在他身邊,都希望他能夠真的走出過去的陰影,得到平靜而安穩的生活,她就不應該假意接受趙曉愛的告白,並以此為武器,向他做最殘忍的報復。
  如果她愛他,就不應該以傷害作為她表達愛的方式……
  可是……
  當初決定與他玉石俱焚的執著哪去了?
  她為什麼覺得舉棋不定、進退兩難?
  心糾結著,身後的呼喚聲打斷了這一對為情所困的師生。
  “可君?”清脆的女聲由瑞測轉為雀躍,“可君!”
  任雪霺背對著聲音來源,本能地轉過頭,但接下來映入眼簾的畫面讓她與發出呼喊的女人都停下了動作。
  “小……愛?”
  “Shirley?”
  “小愛表姊!”蘇可君起身,以輕快步伐走向趙曉愛,親昵地挽住她的手。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認識我們老師嗎?”
  “她是你老師啊?”趙曉愛遲疑了一瞬,說:“我們是……朋友。”
  蘇可君起身走到趙曉愛身邊,臉上也浮現一絲懷疑的神情。“你居然是雪霺老師的朋友,都沒聽你提起過。”
  該死!
  任雪霺在心裡低咒了一聲。
  萬萬沒想到蘇可君是趙曉愛的表妹,而且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碰面。
  蘇可君對趙曉愛說出了她的本名,看來,情況有點危險。如果趙曉愛回家以後告訴歐凱恩,那麼……真相就像連環的劇情,一環扣著一環,要不了多久就會曝光……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她還沒想好下一步應該怎麼走,絕對不能讓局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3:47

第十三章

  “怎麼了?”趙曉愛看著任雪霺,親昵地笑著,“為什麼下課了還約可君到這裡見面?她在學校做錯什麼事了嗎?”
  任雪霺想,該趕快找個機會脫身,在這裡多待一秒就讓她多一分不安,偏偏今天她已經答應趙曉愛的邀約。
  所以,她只能大事化小地說:“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可君最近有點心事,所以撥了一點時間與她聊聊。”
  “可君,我知道了,是為了你喜歡的男生吧?”趙曉愛倒是很瞭解蘇可君,馬上就猜中她的心事。
  “表姊……”
  “我不是說過了,喜歡,就去爭取?”趙曉愛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趁著蘇可君不注意,對任雪霺使了一個眼色。
  看來,物以類聚這個道裡是完全站得住腳的,同桌的兩個女人與一個女孩,都有為了愛不擇手段的明顯性格。
  在這樣緊繃的氛圍裡,任雪霺居然還可以想出“奪愛三人組”這樣可笑的名稱,連自己都覺得哭笑不得。
  “可是,表姊……我動手打了他。”蘇可君誠實招認了。
  “你打了他?唉呀,你怎麼這麼傻!”趙曉愛輕輕拍了蘇可君一下,“這樣對方會更不喜歡你。”
  “小愛,你和可君好好談談,我們可以下次再約……”任雪霺覺得自己實在無法再多待下去,她站起身,禮貌性地對趙曉愛點了個頭。
  “那怎麼行,我電影票都買好了。”趙曉愛焦急地拉住她的手。
  “表姊,你和老師要去看電影?不是巧遇?”蘇可君的笑容突然變得不自在,方才短暫浮現的懷疑神色又出現了,“表姊夫呢?你才剛結婚欸,不用回去陪他嗎?”
  “他工作很忙,所以我只好自己殺時間了。”
  “那我陪你去。”蘇可君的語氣刻意,甚至主動挽起趙曉愛的手,“我想和你聊聊心事,就不用麻煩老師了。”
  趙曉愛反問:“你今天不是要補習嗎?”
  “我……”
  “別這樣,你乖乖去補習。”趙曉愛柔聲說,“等你放假了,我再去找你,好嗎?”
  “可是……”
  “聽我的話。”
  “表姊……”蘇可君又確認了一次:“你只是要和老師看電影吧?”
  “嗯。”趙曉愛點點頭,仿若無事地說,“看場電影而已。”
  “真的?”
  任雪霺感受到蘇可君在話語裡的不對勁,“可君,怎麼了?”
  “我……”她欲言又止,隨即搖頭,“算了,沒什麼。”
  “可君,你好好讀書,我的事你不用擔心。”趙曉愛拍拍蘇可君的肩,笑著說:“真要擔心的話,就想想怎麼修復你和那個男孩的關係吧!”
  眼看無法脫身,任雪霺只好對蘇可君再叮嚀了幾句:“可君,我今天和你說的話,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好嗎?我對你有信心。”
  “我……我知道了,雖然一時之間很難有太明顯的改善,但是我會好好思考的。”蘇可君的表情已不若開始談話時的固執,應該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但是,蘇可君仍然不放心地看了趙曉愛一眼,才轉身離開。
  “可君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望著蘇可君的背影,任雪霺提出質疑。“她看起來怪怪的。”
  “她只是不放心我在外面待得太晚啦!”趙曉愛簡單解釋後,隨即緊握任雪霺的手,滿是笑意的眼裡漾著熱戀中女人才會有的漩渦。“看來我們是有緣的,就算那天在酒吧沒有碰到,今天也會因為可君的關係而見面。你看,茫茫人海裡我們就是遇上了,可說是命中註定。”
  “我認為可君不只是擔心你的安全。”任雪霺並不是容易被哄騙的人,“小愛,你的事……她是不是知道?”
  “她……”趙曉愛頓了頓,才說:“她只是懷疑,因為我一向和女生走得比較近,但是我從來沒有承認。”
  “那麼,現在你打算讓親人知道嗎?”
  “我很想,我巴不得馬上告訴他們,我已經找到最愛的人了。但是……”
  趙曉愛對她坦承:“但是,這種事不能急,畢竟,不是一般的戀愛,得面對許多異樣眼光和挑戰,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好好計畫,把衝擊降到最低,好嗎?”
  趙曉愛的柔聲安撫聽在任雪霺的耳裡,除了對歐凱恩感到心虛之外,並沒有任何作用。
  這個女人的情話從來不是她要的。
  這些日子以來,她收了不下百封充滿強烈愛意的信,也聽了不少濃情蜜意的表白,她的心卻不曾因此產生化學變化。
  她無法愛女人,她是個異性戀者。
  又或者,說得更明白一點,同性戀或是異性戀這種非一即二的分類根本無法確實定義她的性向,因為,她是個非歐凱恩便無法戀愛的女人。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能好好處理和歐凱恩之間的感情,非要製造一個她與另外一個女人相愛的假像,來逼他面對真相?
  除了互相傷害,讓兩個人受傷的愛情成為三個人的毀滅,難道沒有更好的方式了嗎?
  也許,不應該再這樣下去了。
  電影散場後,她和趙曉愛並肩走在依然熱鬧的東區街頭。
  成雙成對的男男女女是小週末最重要的主角,在這裡,愛情有許多不一樣的調色,融入夜色以後,卻都是最鮮明的色塊,高調的、令人嫉妒的。
  而她們之間的關係顯得可笑,她卻是這場鬧劇的始作俑者。
  “Shirley,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喝點東西好嗎?”
  “小愛……”
  “怎麼了?”
  “在你眼中,愛情也是義無反顧的吧?”
  “是啊。”趙曉愛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原本我決定要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最後還是為了愛情拋下一切……Shirley,我為你冒了險。”
  “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所愛的人離開了你,並且選了一段可以平平淡淡過完一生的感情,你會怎麼辦?”
  “怎麼了,Shirley?”趙曉愛的眉宇之間襲上了一層擔憂,“你還是沒辦法接受我嗎?”
  “不,我只是說假使……”此時此刻,她很難收斂心中油然而生的自嘲感,不知道趙曉愛是否察覺了?“愛實在是讓人無所適從的化學物質,它可以成就幸福,也可能帶來毀滅……卻沒有固定的實驗式可提升成功的機率。我只是想知道……你怎麼看待這個物質。”
  “如果我所愛的人,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我就會不惜一切向她證明,我比她所選擇的那個人更能帶給她幸福。”趙曉愛握住她的手,說:“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實驗式。”
  “所以你不會選擇祝福?”
  “為什麼我應該祝福?如果我不爭取,那就什麼也沒有。”
  “即使你種種的奪愛動作會給對方帶來困擾?”
  “愛情的過程雖帶來傷害,但如果最後還是能萌生小小的希望,也就值得了。”
  任雪霺沉默了,即使入夜的東區益發喧鬧,她的思緒卻仍然清晰。趙曉愛的念頭,曾是她當初任性以為復仇是愛情的轉折開始,從扭曲的心裡堆起的,構成了今天她之所以會站在趙曉愛身邊的理由。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3:58

第十四章

  希望歐凱恩體會失去,她卻覺得自己失去的更多。
  復仇之神已傾聽她的召喚,從最深層的絕望中呼嘯而出,將愛與恨交融以後,質變成她不再熟悉的樣子。
  她有力量毀滅一切,卻不代表不用付出代價。
  任何交易對買賣雙方都應當是公平對等的,她選擇與歐凱恩一起墜落地獄,復仇之神也就奪回她愛人的權利,讓他們的心被現實硬化成石,不再跳動也不再有溫度,總有一天,會隨著麻木風化碎裂。
  愛,到底是什麼?恨不是它的一體兩面嗎?無論得到哪一面,都算是擁抱彼此,不是嗎?
  可是,為什麼胸口傳來的崩坍巨響卻益發強烈,讓人不寒而慄?要是入夜後晚風更甚,將所有的碎屑吹向天邊,她該怎麼辦才好?
  那時候,她還剩下什麼?
  一個個倒掛的勾,以最尖銳的部分刺進她的瞳眸,視線所及之處瞬間染滿透明的血,不再明晰。
  “Shirley?”
  “對不起……我……”
  “你還好嗎?”
  “小愛,很抱歉……我……不舒服,我想回家休息……”
  沒等趙曉愛回應,她攔下路過的計程車,以最快的速度逃回家中。
  面對滿室黑暗,她再也按撩不住,像一隻戰敗的獸,瑟縮在角落裡,埋首痛哭。
  “這是我要的結局嗎?”
  仰頭面對幽暗的天花板,任雪霺自問。
  晨光灑進屋內,趙曉愛和歐凱恩對坐餐桌前共進早餐。
  當慣受盡保護的大小姐,趙曉愛根本不懂下廚,她叫了附近美式餐廳的早餐外賣,整齊擺放在家中精緻的餐盤裡。由於是簡單的家常料理,看起來就像是自己做的一般。
  都是歐凱恩喜歡吃的菜色,所以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吃著,一邊隨意翻閱手邊的設計雜誌。
  他們的婚姻生活就是這樣,看來處得不錯,沒有大波折,如同當初他們選擇彼此,是為了“安穩”。
  但除了“安穩”以外,便什麼也沒有。
  沒有話想和對方說,沒有喜怒哀樂想和對方分享,也沒有共有的未來好規劃,身為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兩條平行線,自然不會有磨擦爭執的可能。
  打電話給任雪霺的衝動,一直困擾著趙曉愛。
  任雪霺昨日含淚的面容與匆促離去的背影在她心中盤旋不去,逼得她幾乎想找個話題和歐凱恩攤牌。她要回復自由之身,才更有資格留在任雪霺身邊。
  反正,時機也該成熟了,面對自己和歐凱恩之間“相敬如冰”的關係,她也認為已沒有再與他生活下去的必要。
  她窘迫地將目光移向低頭閱讀的歐凱恩,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開的唇僵了好一會兒,才艱澀地開口:“凱恩,你在看什麼?”
  話說了出口,她才驚覺自己真是個沒話找話說的白癡,因為從雜誌封面就可以知道歐凱恩看的是裝潢設計雜誌。
  “喔,就是……室內裝潢雜誌。”歐凱恩沒抬頭,仍自顧自地翻著雜誌,一面吃著餐盤裡的炒蛋。
  “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嗎?”趙曉愛試著讓氣氛活絡些。
  “最近新接的客戶,很喜歡某個歐洲設計師的品牌傢俱,但預算沒有那麼多,所以希望我能推薦類似風格的。”
  “喔,這樣啊……可惜這些裝潢的東西我不懂,沒辦法幫你什麼。”她淡淡地說:“不過我想,你那麼棒,應該會做出很不錯的成果的。”
  對於趙曉愛的話,歐凱恩覺得有點逗趣,卻是一種帶著無奈的惡趣味。
  眼前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嗎?
  為什麼說出來的話很像隔壁的鄰居,或是隔桌的同學,看似親切的鼓勵,卻帶著距離感。
  如果是任雪霺的話,就不會這麼對他說。
  文科出身的她,從來不懂裝潢設計,是百分之百的門外漢,但感受力與觀察力卻非常敏銳。
  過去,他每每和她談起新的case或理想的室內風格,她都可以試著站在顧客的立場,揣摩他們的心情、對於“家”的觀念,進而提出看法。甚至,如果有機會和他一起拜訪客戶,她會私下觀察對方的喜好與個性,成為日後和他討論的依據。
  但是,眼前的趙曉愛,很明顯對這個話題完全不感興趣,也沒有打算和他深談。
  以前他還沒有這麼強烈的感覺,但自從那天對任雪霺傾吐心意以後,和趙曉愛在生活上的各自獨立、非整體的感覺就越來越明顯。
  終究,趙曉愛不是能補足他感情的那塊拼圖,也不是和他一模一樣的一塊,她只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色塊,存在他的世界裡並不突兀,卻也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意義。
  想到這裡,他在心裡不停問自己,對於他所犯的錯,是不是該及早停止,以免這兩個女人因他而傷害越深?
  “曉愛,我——”
  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趙曉愛打斷。
  “別說那些設計了……我跟你說喔,昨天我不是和最近認識的好姐妹Shirley去看電影嗎?發生一件挺有趣的事。我遇到了我表妹可君,沒想到她的班導師居然就是Shirley耶,你說巧不巧?”客套話說完了,趙曉愛開始提起她關切的話題。說到任雪需,她立即顯得興致勃勃,“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的本名是什麼,我表妹一說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和她一樣有氣質,雪霺。”
  “你說什麼?”歐凱恩抬起頭,有一種血液瞬間凝結的驚愕感。
  她們兩個認識?
  任雪霺為什麼從未向他提起?
  “怎麼了?你認識她嗎?為什麼那麼驚訝?”趙曉愛微微皺起眉。
  “不……沒什麼。”他稍稍收斂神色,“只是覺得很巧。”
  “很巧吧?不過,她真的和我很合得來。”
  “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歐凱恩想起,結婚後和任雪霺在學校附近重逢的情景。
  那時,她一直明示暗示趙曉愛並不愛他,但他卻什麼都聽不進去。她從那時就已經認識趙曉愛了嗎?
  她知道了什麼?或者,在計畫什麼?
  “她剛剛和男朋友分開,很難過,卻又不肯放手,天天跑到酒吧買醉,讓人心疼。”
  “她男朋友……”歐凱恩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啊,看她那個樣子,傷得很重哇。”趙曉愛的目光裡滿是憐惜。
  歐凱恩故作鎮定,“怎麼分手的?”
  “我沒多問。過去的事已經那麼傷她了,我不想讓她再覺得痛苦。好在,我和她聊了幾次以後,她也慢慢能放下了。說實在的,她是那麼一個值得被愛的女人,她的男人為什麼忍心傷她?我只能說,男人實在太不懂女人了。”趙曉愛難以克制的情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我真的很高興能認識她,她讓我覺得生命又有了可以追尋的價值……”
  她是那麼一個值得被愛的女人……她的男人為什麼忍心傷她?
  趙曉愛說的話,歐凱恩只聽了前半段,那字字句句像灑在痛處的鹽,令人難以忍受。
  另一方面,他又急著想猜透任雪霺到底在計畫什麼,根本無法專心分析趙曉愛藏在話語裡的隱喻。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4:08

第十五章

  “凱恩,我想告訴你,其實我——”
  “曉愛,很抱歉,我突然想起今天跟客戶有約,得出門一趟。”他打斷她的話,站起身。
  “不是!凱恩,你聽我說……”趙曉愛伸手制止他離開:“這事很重要,我一定要先說——”
  “曉愛,我是真的有急事,其它的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沒理會趙曉愛的叫喚,他匆匆離開了公寓。
  想說的話還卡在喉裡,隨即被一片死寂包圍,趙曉愛歎了一口氣,“連話都不聽我說完就往外跑,你說嘛,男人怎麼會懂女人的心?”
  女人能把愛情擺在生命之首,但對男人來說,卻可能只是生命中的點綴,無關緊要,因而成為全世界女人傷心的源頭。
  趙曉愛更確定了心中的決定。
  她一定要和Shirley在一起。
  任雪霺坐在露天咖啡座,微風掠過髮際,她的心情卻無法隨之飄揚。
  該說她和歐凱恩有心靈感應嗎?接到他的電話之前,她剛好把一則訊息傳給趙曉愛:
  曉愛,愛情該是兩個人的事,
  如果介入了無辜的第三人,也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
  我們都不再是青春無知的少女,
  該為自己所做的決定負責,不可一錯再錯。
  抱歉,我想我們沒有任何可能,
  在我的愛情裡,你只是個無辜介入的第三人,
  我實在不應該耽誤你,並且加深你的難題。
  我自會去面對我所犯下的錯,希望你也是。
  激蕩的情緒逐漸沉澱後,她開始認清,她和歐凱恩的問題,以及歐凱恩和趙曉愛的問題,並不能混為一談。
  她和歐凱恩的感情怎麼出了問題,以致草草收尾、相互逃避,是她應該反省的;但是,歐凱恩和趙曉愛如何以各自的秘密為前提,透過婚姻結合,好有一個不再有機會出軌的理由,卻不應該被她拿來彌補自身的感情遺憾。
  她總是太過意氣用事,才會失去歐凱恩;如果她還是用同樣的方法,無論故事怎麼說下去,都還是會繞回互相傷害的原點,成為無法解套的輪回,誰也得不到救贖。
  所以,原本處心積慮所設的局,她不想再繼續了。
  沒一會,歐凱恩出現了,相當急迫地在她面前坐下。
  “你到底想怎樣?”他開門見山地問了,面色凝重。
  “我……並不想怎麼樣了。”她淡淡地說:“我在電話裡就已經告訴過你,我不會再和趙曉愛見面了。”
  “但是一開始你接近曉愛是為了什麼?”
  她低下頭,沒有回答。
  輕啜一口葡萄柚汁,難耐的酸味一路從牙根侵略到腹腔,讓她忍不住皺起眉頭。
  “為什麼不說話?”歐凱恩皺起眉,音量更大了,“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們的事告訴她,好讓她離開我?然後你就可以嘲笑我得到報應?”
  “那麼,這些日子以來,她說過懷疑你的話嗎?”
  倒是沒有。
  他和趙曉愛的婚姻生活一直沒有進展,也沒有惡化。
  但這不是重點。
  因為,任雪霺才是。
  “就算沒有好了,這也不能解釋你的動機吧?”
  “我的動機……也就是……”
  隨即,她陷入了沉默。
  “為什麼不說?”對他來說,每追問一次,心裡都是一次拉扯。然後,他竟也分不清,該在意的是她被他揣測為“報復”的行為,還是自己給了她報復的理由?
  “一開始,我只是想確認她到底愛不愛你……如果她不夠愛你,就證明你做的選擇是錯的。不過……”她歎了一口氣,“凱恩,算了吧,一切到此為止。是我們的不理智讓感情變得不堪,怪不了誰,我不想再恨你了。但是,婚姻是你選的,雖然我還愛你,但我不想成為你背叛婚姻的理由……就這樣。”
  “任雪霺……這不像你,以你的尖銳,你絕對不可能這樣簡單就放手。”
  他緊捉住她纖細的手腕,“你到底在計畫什麼?”
  她不禁失笑。
  原來也會有這麼一天,他對她的瞭解竟會將她決定放手的行為非合理化。
  同時間,一聲呼喊闖入他們之間。
  “凱恩、Shirley……你們……”
  他們暫停對質,將目光移向聲音的來源。
  站在他們身後的,是一臉錯愕的趙曉愛。
  歐凱恩站起身,語氣有些慌亂:“曉愛,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們又為什麼在這裡?”趙曉愛皺著眉,一臉困惑,“凱恩,你才一出門,我就收到Shirley的訊息,於是,我急著出門找你,想和你把話說清楚,卻發現你在路邊講電話,並約了一個名叫‘任雪霺’的女人在這裡見面,我不敢相信那就是我認識的Shirley。所以,我就一直跟在你身後,沒想到……真的是Shirley……原來你們認識……”
  “所以,我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任雪霺問。
  “我在窗外看了很久,越想越不對,才想進來問清楚。我只聽到凱恩說,以你的尖銳,你不會這樣簡單就放手。”趙曉愛搖搖頭,而後把眼前情景和她收到的訊息聯想在一起,“Shirley,該不會……你的前男友,是凱恩?你想和我分手,是因為你還忘不了她?”
  “分手?”歐凱恩眉宇深鎖,問:“曉愛,你在說什麼?”
  趙曉愛在任雪霺身旁坐下,“凱恩……今天你出門之前……我是想告訴你,我愛上別人了,而那個人是……”
  “曉愛!”任雪霺出聲制止,“不要再說了,就到此為止吧。”
  “我都已經付出了,怎麼可能說停就停?”趙曉愛握住任雪霺的手,而任雪霺極力抵抗,兩人發生一陣拉扯。趙曉愛並不打算收手,說:“Shirley,就算我在你心裡仍然不是最重要的,我並沒有打算放棄你。”
  “怎麼回事?”歐凱恩面色一暗,“你們兩個……到底……”
  “凱恩,對不起,我騙了你,我並不愛你。其實我是lesbian,我和你結婚只是為了掩蓋這個事實……”趙曉愛豁出去了,搶著開口:“可是我沒想到,結婚才沒有多久,我就愛上Shirley了……”
  “任雪霺……”歐凱恩瞬間森冷的目光襲向任雪霞。“曉愛說的都是真的?”
  “我……”
  “Shirley,你讓我先說!”任雪霺還在思考該怎麼解釋,趙曉愛又急著介面:“記得我昨天對你說的嗎?我會讓你明白我更能讓你幸福,為了你,我可以放棄一切。”
  一古腦兒的,趙曉愛就她所知的部分,把真相全說出口。
  她不打算留任何後路,一再向歐凱恩道歉以後,也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凱恩,如果你不愛任雪霺,也不懂得珍惜的話,希望你能夠放手,給我機會爭取。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深深切切覺得非她不可……”
  就算生活中沒有同性戀情如實在他面前上演,趙曉愛大膽的出櫃仍讓他震驚不已。
  原來他的妻子也對婚姻不忠實……
  更難以啟齒的是,趙曉愛的愛情依歸,居然是他藏在心裡的那個人……
  濃重的背叛感堆積成烏雲,籠罩他的心,那山雨欲來的情緒根源,並非來自趙曉愛,而是任雪霺。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4:18

第十六章

  任雪霺是他所愛的人,怎麼可以在他唇上還有她的唇印時,就跟了別人,而且是一個女人?!
  然後,他居然想也不想的,就對著趙曉愛說:“雪霺是我的女人,趙曉愛,你放棄吧!”
  “凱恩,我是不是聽錯什麼了?”對於他的回應,趙曉愛感到錯愕,“所以你不是怪我對婚姻不忠……而是……表達你對她也……這……我不懂,你不是已經不愛她了嗎?”
  歐凱恩的目光從未自任雪霺身上離開,惡狠狠地盯著那雙幽暗的眸子,從齒縫間迸出這樣一句話:“這就是你對我的報復嗎?”
  任雪霺深吸了一口氣。
  局是她設的,早該知道會有如此下場。
  於是,她故作鎮定地說:“我們每個人心中都藏著一個秘密,既然小愛已經說出她的,我也說出我的吧……”
  然後,她說了。
  真相就像被剝開的洋蔥,刺激的氣味沖入鼻腔,同時也模糊了雙眼。
  “偶然之間,我發現曉愛是同性戀,甚至喜歡上我,我也就打算將計就計,誘使小愛對我表白,更讓她……吻了我……然後,在她沒有察覺的情況之下,我錄下了她的告白,也偷偷拍下她吻我的畫面,以作為證據……”她對兩人坦承:“這些東西,我本來打算拿來報復凱恩,他逃避我的感情,我就送給他一個永生難拋的包袱。”
  “Shirley……”趙曉愛的面色轉為毫無血色的慘白,“所以……從頭到尾你都在騙我?”
  任雪霺點頭。“對不起……我的確騙了你。我除了凱恩以外,無法愛上其他的人,所以……”
  聽著任雪霺的話,歐凱恩心頭又是一陣難以平息的紊亂。
  他不諒解任雪霺的行為,偏偏自己也對婚姻不忠,因而心虛;他不懂趙曉愛為何會對任雪霺產生感情,偏偏,任雪霺是他所愛的女人,他不能否認,她的確擁有許多讓人瘋狂的人格特質,因而,他感到混亂;還有一種情緒,有別於上述的負面感覺,那似乎是一種慶倖,在他聽到任雪霺親口說出除了他以外再也無法愛上其它人的時候……
  “這算什麼呢?”趙曉愛苦笑,目眶中凝聚了即將墜落的水霧。“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呢?”
  “我真的很抱歉……”任雪霺語帶歉意地說:“所以今天才會傳那則訊息給你,我實在不應該一錯再錯……對不起……”
  凝重的死寂環繞在三人之中,他們都想為自己說些什麼,偏偏在複雜的感情陷阱裡,每個人都有站不住腳的地方。
  這團難分難解的糾結,導因於誰也不曾真正面對過自己的內心。
  “Shirley……不,或者應該叫你雪霺……”趙曉愛掛著兩行清淚,不死心地問:“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因為我為你所做的,而感動過嗎?”
  “小愛……很抱歉。”任雪霺重複道歉著,“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殘酷,但是Shirley這個人,在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你剛剛已經說了。”趙曉愛注視著她,“Shirley只是任雪霺為了報復所愛的人,所捏造的虛構人物。”
  “那麼……”任雪霺的喉嚨一陣乾澀,她喝了一口果汁,才繼續說:“能不能請你停止付出?”
  “這不是該不該停止的問題……”趙曉愛滿臉苦楚,“如果你有一個確實的物件可以付出,才能去考慮該不該停止……問題是,我為她付出的人,是從來不存在的,我該怎麼思考停止或不停止?”
  說完,趙曉愛含淚起身,發出尖銳的笑聲,並且益發強烈,惹來其它顧客的注目。
  “曉愛,你坐下來,我們好好談。”歐凱恩握住她的手腕。
  “談什麼?你們不是都承認了嗎?”趙曉愛伸手掩住口,仰頭又是一陣笑,“你說好不好笑?你們明明相愛,卻不敢面對彼此,硬是拉我捲入莫名其妙的感情債裡……而我不過想追求我所愛的,卻被狠狠地耍了一回……哈哈……”
  笑聲漸歇,趙曉愛以手背抹去眼角的淚,說:“不過我又能怪誰?要不是我以為自己可以走入正常的婚姻裡……哪會是這樣的局面?”
  趙曉愛扶著桌緣,眼前一暗,向前癱軟。
  “凱恩!她要暈倒了……”任雪霺驚呼。
  歐凱恩及時伸出手,將趙曉愛攔腰抱住。
  “為什麼這樣對我?”
  語畢,趙曉愛隨即失去意識,倒在歐凱恩懷裡,動也不動的。
  真的像個美麗的洋娃娃,形體栩栩如生,卻沒有一點溫度。
  一個小時後,他們把趙曉愛帶回公寓,讓她平躺在床上。
  任雪霺打開窗戶,讓涼風吹入室內,保持空氣流通。
  “那天在這裡,你問我幸福嗎……”歐凱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麼,現在我想再問你,任雪霺,你處心積慮、費心策劃那麼久,破壞了我的婚姻,你真的幸福嗎?”
  幸福嗎?
  背對著歐凱恩,任雪霺也在心裡這麼問自己。
  事已至此,她應該對結局感到滿意,因為歐凱恩已經徹徹底底崩潰了。
  復仇從來只問達到目的與否,無關快樂、幸福,因為這個選擇的根基,本就附著於悲傷之上。
  以負面情緒為種,怎可能得到向光的枝??
  “原本我是想……和你見面說清楚後,就不再介入你的生活,我會好好收拾殘破的心情。”任雪霺忍著淚說:“但是,老天不打算給我機會逃避吧……所以讓一切都揭穿了,就像我一開始所想的。”
  “我在我妻子面前承認了,我其實一點都不愛她,我娶她是為了忘掉……我永遠也忘不了的那個女人;我違背了我在婚禮上承諾會照顧她一生一世的誓言……”他的面容顯得十分樵悴,“而且,我現在充滿罪惡感,是因為我心裡居然慶倖你沒有真的愛上女人。我的妻子躺在我面前需要照顧,但我想要緊緊抱住的卻不是她……”
  看著吧,愛讓人生,也讓人瘋狂、失去理智,甚或讓人毀滅。
  “凱恩……”她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雪嫩面頰滑落至唇邊。
  透明的窗倒映出任雪霺眉頭深鎖的容顏,她歎了一口氣,玻璃上立刻染上了一層薄霧。
  突然之間,在光線的折射下,歐凱恩竟看見朦朧之中,向來高傲尖銳的她竟有著一雙溫柔的眼睛。
  那雙眼眸,無助柔弱得讓人心疼……
  他轉過身,不忍再看下去。
  “你為什麼放棄了?你應該冷笑看著這一切,對我說‘這都是你的報應’,但是你沒有這麼做。”雖然背對著她,他仍能從她急促的喘息聲猜測她正在哭泣。“你為什麼掉眼淚?”
  “因為我後悔了。”
  “為什麼?”
  “從醫院送你回家的那天,我就想把真相告訴你,可是看著你痛苦的模樣,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我心裡全是對你的擔憂,一點也不想讓你更難過……”她幽幽地說,“但是,如果我沒有故意設計趙曉愛,你會相信我告訴你的都是事實嗎?”
  他沉默。
  心裡再清楚不過,他從不給自己冷靜傾聽的機會,反而總是與她在互虐之中得到一絲快慰。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4:29

第十七章

  傷與被傷,是因著“需要”而來;他們需要彼此,也渴望被對方需要,於是成為一種變態的共依存關係。
  傷口存在的意義,無論是綻放的血花或椎心人骨的痛,都能證明他們的關係還將持續,能永無止境地糾扯下去。
  如果他們夠成熟,趙曉愛就根本不會存在了,誰也不會耽誤誰。
  身在浪頭退去的狼藉裡,歐凱恩歎了一口氣。“這下,我怎麼做呢?面對我真實的感情?還是繼續彌補我覺得虧欠趙曉愛的?”
  “Shirley……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一聲驚呼,趙曉愛坐直身子,從惡夢中轉醒過來。
  “曉愛?”任雪霞走向床邊,“你還好嗎?”
  趙曉愛握住她的手。“Shirley……我剛剛是不是作了奇怪的惡夢?對,一定是惡夢吧,其實你還在我身邊,你是懂我的……”
  可是,趙曉愛眼角餘光卻瞥見坐在梳粧檯前、眉頭深鎖的歐凱恩。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不得不承認這一切不是恍惚的惡夢,而是存於真實的殘酷。
  她鬆開任雪霺的手,原有的熱切已消失無蹤。“既然不愛我,為什麼要關心我?”
  “我知道你會怪我,畢竟我欺騙你的,是最重要的感情,所以如果你要傷我、罵我,我都接受……”
  任雪霺難得放下她驕傲的自尊,對趙曉愛放低了姿態,因為她不希望,一旦趙曉愛被恨意侵蝕,會做出傷害歐凱恩的行為。
  “曉愛……我也有責任,沒有對你坦白……”同樣的,歐凱恩也不忍任雪霢受到任何傷害。
  他們交換了一記眼神,卻不敢靠近彼此。
  “所以,你們現在是在互相保護嗎?”趙曉愛諷刺地笑,“多麼情深意重的愛啊,我的就顯得愚蠢多了……”
  “曉愛,我只是想……既然我們都知道真相了,僅能用最大的努力把傷害降到最低……”
  “是嗎?”趙曉愛挑眉,望著歐凱恩的目光帶著一絲不屑,“你們的眼裡似乎只有自己在感情裡所受到的傷害,卻沒有我的……”
  趙曉愛的尖銳目光,反倒喚醒了歐凱恩的冷靜。
  任雪霺的確做錯了,她不該對感情做出如此殘忍的報復……但是,她之所以會那麼做,是因為他在她心裡,還是一道不可磨滅的印記。她常說的,愛的反面就是恨,而她有多恨,就代表她有多深愛。
  是他給了她傷害彼此的機會……
  “曉愛,我想,我們理智一點來看待問題吧,互相責怪不會有結果的。”
  歐凱恩耐著性子,收起原本易怒的情緒。“如果這場婚姻讓你感到痛苦,我們可以離婚,回到原點……你可以順應你的性向……”
  “是嗎?”趙曉愛冷冷回應:“就算我和你離婚了,也追不回不曾存在過的Shirley,不是嗎?任雪霺?”
  趙曉愛看著任雪霜,她們都讀懂了彼此眼中藏著一顆為愛受傷的心,卻無法給對方關心與安慰。
  “但是……小愛……”任雪霺順著歐凱恩的話:“我們不試著解決問題,只會讓三個人越來越痛苦……”
  “OK,雪霺,我懂你意思,我們把所有問題一次解決。”趙曉愛伸出手,制止任雪霺繼續說下去。“我記得你早上所傳的那則訊息,你要我面對我所犯的錯,是嗎?”
  “你能明白我的用意的話……”
  “我當然明白。”因背叛感而生的憤怒,以傷口為助燃,在趙曉愛的眼眸裡燒出了烈火,她上揚唇線,輕拍床墊,“這個位置,以前是你的吧?你和凱恩在這裡擁吻、談情、做愛……佔有著他對你的好,而你的心裡,到現在也完全是他……對嗎?”
  “我……”任雪霺低下頭。
  該如何開口承認,在這難堪的場面?
  “曉愛,夠了。”歐凱恩出聲制止。
  “你們聽好,我決定要面對我所犯的錯。”趙曉愛那張如洋娃娃一般的臉孔蒙上了一層陰鬱,含著強烈恨意,瞟著眼前兩人。“歐凱恩,我很抱歉我對婚姻不忠,我不應該出櫃,把心放在一個從不存在的人身上。所以……”
  任雪霺看著趙曉愛森冷逼人的目光,知道對方並沒有想通,也不會做出什麼好的決定,於是,她閉上眼,準備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所以我決定,我要好好面對婚姻,做一個稱職的妻子。”趙曉愛將任雪霺從床邊推開,咬著牙說:“任雪霺,你始終是凱恩的前女友,就算你曾經在這個空間裡佔有過一個位子,但很抱歉,現在你什麼也沒有,你沒有資格在這裡,請你立刻離開。”
  “曉愛,你確定這是你要的嗎?”歐凱恩面色灰暗,再一次向趙曉愛確認:“如果你心裡沒有我,和我在一起是不可能幸福的。”
  “所以我就要放開你,和你離婚,好讓你可以和任雪霺有情人終成眷屬嗎?”趙曉愛的面容扭曲,“我雖然年紀比你們小,但也別把我當成無知少女,我不會讓你們如願的。”
  “曉愛……”
  “不要再說了!”趙曉愛厲聲喝止。“任雪霺,請你離開我家,否則我會控告你妨礙家庭。”
  “好,我走。”
  說完,任雪霺退出房間,離開之前,她深深地看了歐凱恩一眼,像是要永別似的,努力露出完美的笑容,不讓他看見心底的破碎。
  從此以後,在彼此的世界裡,也許自己再也沒有可容身之地,那深深眷戀的對方即將消失無蹤,就如同靈魂也被掏空一般,然後,不管再經過多少悲歡離合,已沒有太大的差別。
  不見彼此,也就等於看不見自己……
  “對了,任雪霺。”趙曉愛叫住了她。
  她轉回頭,停下了腳步。
  趙曉愛以惡意的笑容看著她,慢條斯理地說:“提醒你一下,請做好即將一無所有的準備。”
  冤冤相報何時了。
  任雪霺心裡浮現這句人人都會說的老話。
  可惜,她實在太晚才想起。
  趙曉愛所謂的一無所有,來得很快。
  攤牌後沒幾天,任雪霺一如往常到校上課,才一進入辦公室,就感受到一股異於往常的氣氛。
  平日熟識的同事雖然依舊親切地和她道早安,笑裡卻帶著一絲不自在,充滿疏離感。
  在飲水機前泡茶時,她遇上隔壁班的陳老師,對方忍不住問她:“任老師,你……是不是和蘇可君的表姊發生了什麼事?”
  她心頭微微一震。“怎麼了嗎?”
  “我聽其它老師說,對方的先生寫了一封信給校長,內容好像是說,你是同性戀,和他的妻子有不尋常的關係……”
  所以,那天趙曉愛要她做好一無所有的心理準備,首先就是要讓她失去她相當重視的教學工作?
  她沒留意到手指還按著熱水的出水鍵,熱水從杯口溢出,燙傷了她。她一縮手,馬克杯應聲落地,摔成碎片。
  “唉……”她歎了一口氣,俯身收拾殘局。
  “任老師,你還好嗎?”陳老師關切地問,也好奇傳言是否屬實。畢竟任雪霺雖然很受學生歡迎,卻不太與其它老師討論私事,也保持著距離,難免受到談論與猜測。“如果傳言沒錯的話,你打算怎麼處理呢?”
  “第一堂課不是快開始了嗎?你沒有課?”同時響起的鐘聲幫她打斷了好事者的追問,對方也識相地離開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4:39

第十八章

  好不容易收拾好滿地碎片,第一堂她沒有課,打算回到辦公室稍事休息,並且理出頭緒。
  豈料,才一回到座位,校長的電話就來了,要她立刻到校長室談話。
  離開辦公室的那一刻,她幾乎可以清楚聽到門內的竊竊私語。
  “你們說是真的嗎?”
  “這種事誰會沒事亂講?就算別人有心要栽贓她好了,也是她先不小心得罪人吧?”
  “她不是都不談私人的事嗎?問也問不出什麼,我看她大概真的喜歡女人,所以不敢說。”
  她冷笑。
  人們最熱心的時候,總是在談論別人一切與自己無關,所以可以放心地大放厥詞。
  她就像是一塊口香糖,被人嚼過、滿足好奇心以後,換給下一個人,直到無味為止。
  那時候,自然會有下一個人、下一塊口香糖,遞補她的存在。
  這個世界之所以需要別人的流言,或許一部分理由是為了避免自己成為流言。
  進入校長室,校長請她坐在沙發上,開門見山地問了:“雪霺老師,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過來嗎?”
  “我知道。”她點點頭。“我聽其它老師說過了。”
  “那麼,你有什麼話想先告訴我嗎?”
  “我相信對方已經有充足的證據,所以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她不打算為自己解釋,畢竟,她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對方是準備了充足的證據……”校長將一迭厚厚的A4紙擺放在她面前。
  “你和她來往的訊息,還有她購買禮物給你的單據,什麼都有……”
  “是。”她淡淡回應。
  “雪霺老師,時代在變,現在的社會風氣很開放,同性戀已經不足什麼新問題……”校長條理明晰地對她說:“但是,學校畢竟是比較封閉且傳統的空間,你喜歡女人的事,若不張揚也就算了,但你為什麼和一個已經結了婚的女人在一起,還讓對方的先生鬧到學校來?”
  “校長,我很抱歉。”她低下頭,現在除了道歉,收拾自己所造成的鬧劇之外,沒有其它更好的方式了。“我的行為,為學校帶來很大的困擾,這的確是我欠缺考慮。”
  不解釋,也不強辭奪理,是她性格上的優點,也是缺點。
  如果她不打算說出真相替自己稍作解釋,也就等於默認所有指責,等待接受審判。
  其實,她一直把自己視為這一出鬧劇的始作俑者,對鑄下的錯誤付出代價,那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其實,我也覺得為難。”校長推了推眼鏡,面有難色地看著她。“這幾年來你的教學品質一直很好,不只能和學生打成一片,考試的成果也能令家長滿意……只是,現在你發生這樣的事,已經傳到其它老師那邊,相信家長們遲早也會知道,我擔心你之後在教學上會受到質疑……你知道的,當老師的最重要的是能給學生一個好榜樣……”
  “我懂。”她心裡瞭解校長的為難,站在一個辦學者的立場,擔心失去一個好老師,同時又害怕校譽受損。她不打算讓校長為難,於是回應:“身為一名教師,我無法以身作則,成為學生的好榜樣,實在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想,如果可君的表姊夫願意接受,我會負擔他所有的名譽損失,至於對學校,我可以立刻辭去專任教師的職務……”
  對於任雪霺的淡然,校長非常意外,不理解她為什麼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雪霺,你沒有其它的話要說嗎?如果你有委屈,可以說出來,我們討論討論,也許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校長,我並不想解釋什麼,錯了就是錯了,我全盤接受。”她告訴自己,也許,就是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才會懂得珍惜吧。於是,她又補充:“如果沒有其它的事,我就先回辦公室準備辭呈。我想,中午以前就可以交給您;至於蘇可君的表姊夫,這兩天我會親自登門道歉,讓事情到此為止。”
  “唉,其實我覺得挺可惜的,如果你能好好解釋,也不用非得搞到辭職的地步。”校長又問了一句:“你真不打算再考慮一下?”
  任雪霺搖搖頭。
  她太瞭解一顆報復的心可以有多殘忍。
  如果趙曉愛有心搞砸她的一切,就算今天她勉強辯解過關了,此後的每一天,都可能還會有同樣的問題,甚至越演越烈,弄得校方煩惱不已,對她的怨言可能會更多。
  與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瀟灑離開。
  從校長室離開以後,她在走廊上遇到蘇可君,對方靠在牆上,視線從未離開過她,顯然是刻意等她走過來。
  “可君?”她皺起眉頭,看著蘇可君,問:“現在是上課時間,你為什麼不回教室?”
  “我已經告訴數學老師我人不舒服,想到保健室躺一躺。”蘇可君臉上沒有笑容,冷冷地說,“你應該知道我有話想問你。”
  “你表姊的事,你也知道了?你放心,我已經向校長說清楚了。”她平靜地回應:“我馬上就會遞出辭呈。”
  “這麼說,你默認了?”蘇可君又確認了一次,“你真的是同性戀,喜歡我表姊?老師?”
  “我說不是,你會信嗎?”
  “如果不是,你為什麼要接受她的禮物,為什麼和她有那麼多曖昧的往來訊息?表姊夫寫給校長的信裡,什麼都有。”蘇可君畢竟只是個孩子,藏有秘密的眼神騙不了人,也將心中的疑問全盤托出:“不管怎樣,你不應該這樣對她,她好不容易才走入婚姻的。”
  “其實你早就知道你表姊喜歡女生,對吧?”任雪霺看著蘇可君,“所以那天你才不希望她和我一起去看電影。”
  “我……”任雪霺直視的目光,讓蘇可君的態度放軟不少,“我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她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反倒和不少女生很親密,可是只要一句‘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就可以遮掩一切。不只她拿來矇騙所有人,連我都甘於被矇騙。我曾經在放學時偷偷看到表姊在暗巷內和其它女孩擁吻,我說服自己,那只是她的好朋友、很要好的朋友。我是喜歡男生的,自然希望表姊也能擁有一段‘正常’的感情,所以我認為表姊只是還沒找到真命天子。最後,她也真的結婚了,證明她不是同性戀……但是,老師你居然破壞了表姊的婚姻。”
  蘇可君又何嘗不知道,如果不是趙曉愛的真實性向產生反應,又怎麼可能和任雪霺展開不尋常的關係。
  更何況,她在咖啡廳遇到趙曉愛時,趙曉愛對任雪霺的親昵舉動,還有那封信裡的送禮記錄全都是由趙曉愛送出,早已清楚說明誰才是真正掌握追求主動權的人。
  但她就是不願承認。
  說穿了,她和大部分恐同人士一樣,無法接受、也無法面對同性戀者,更甚的是,一旦當事人是自己的親人,種種的矛盾與衝擊交雜於心,更是讓她進退兩難。
  於是,她將錯誤全推給任雪霺,把任雪霺變成邪惡的加害者,趙曉愛只是無辜的受害者,以為這樣就能舒服一點,但隨之而來的心虛與無助,卻著實讓她難以招架。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4:53

第十九章

  “可君,其實我和你有點像。”任雪霺苦笑,“我的確破壞了你表姊的婚姻,但我之所以會那麼做,完全是為了我心裡的‘林士傑’。”
  “你說什麼?”蘇可君不解地瞪大了眼。
  任雪霺理解蘇可君的掙扎,也想起她對的感情困擾。
  總是師生一場,如果自己的遭遇能夠做為她的借鏡,或者也可算是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吧?
  “你的表姊夫,其實是我的前男友。”她豁出去了,大方坦承:“我意外得知你表姊喜歡我,我就以此為計報復我的前男友。”
  事件的發展超出蘇可君料想的範圍,她靠在牆上,面色凝重。“怎麼可能?表姊真的是……”
  “可君,我和你說過,人們對於愛的不理智,總會得到後悔的下場,我就是最好的負面教材。”任雪霺試圖平靜地解釋:“現在你看到了,為了一次衝動,要負上多大責任?我被所有人議論,也失去教學工作,我把美好的未來全都賠上了。”
  她拍了拍蘇可君的肩膀,隨即轉身離開。
  “老師……”蘇可君叫住她。
  “怎麼了?”
  “你真的……不教我們了?”
  “我行事太衝動,無法勝任教學工作。”她深吸了一口氣,“等我彌補了缺失,才能重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她報復愛情,卻也終被愛情報復,從此以後,大概只有孤獨能伴她療傷了。
  都說女人有療傷的本能,但是,在前一個傷口還未痊癒之前,就急著自傷傷人,似乎也是另一種莫名其妙的本能,甚至上了癮似的。
  也難怪,如血的殷紅色,總是最能代表女人的顏色。
  到底她能不能等到傷口結痂的那天,或者死在接連而來的報應中,她實在一點把握也沒有。
  離開學校那天,她捧著裝滿雜物的紙箱,獨自回到住處。
  電梯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憂傷且焦急的瞳仁。
  “凱恩?”她先是一陣雀躍,隨即僵住。“你不應該在這裡。”
  他走上前,為她抱起箱子,語氣和手裡的份量一般沉重。“雪霺,你真的向學校辭職了?”
  “不然呢?”她苦笑。“等著趙曉愛每天到學校鬧嗎?”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將箱子往地上一放,緊握住她的手。“她實在做得過分了。我來找你,是想跟你去向學校解釋,說那封信不是我寫的,是趙曉愛故意要誣陷你……”
  “趙曉愛並沒有誣陷我啊。”她輕輕撥開他的手,“她說得沒錯,的確是我勾引了她。”
  “這並不是你的錯,如果要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
  “對,所以我負了我該負的責任,就這樣。”語畢,她轉身,從手提包裡拿出鑰匙。
  “雪霺。”他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不讓她開門。“我和趙曉愛在一起,不會快樂的。”
  “那是你的責任。”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滿腔激情歸於平靜:“事到如今,你和我之間,已經不再是一句‘我愛你’那麼簡單了,這就是我們要為衝動付出的代價。”
  面對任雪霺那雙不再尖銳的眼眸,言辭之中也少了針鋒相對,他感到非常陌生。
  她不打算再傷害他,是因為她不再愛他了嗎?他忽然慌亂起來,問:“你……還愛我嗎?”
  “愛?到底什麼是愛?我們真的懂嗎?”她自嘲地輕哼一聲,“莎士比亞說過,愛情的荊棘,已刺瞎了深陷其中的人的雙眼。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在愛情裡看不清方向,以致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但是你曾經說過,很親密的兩個人,總會利用互相傷害,來表現對彼此的愛。”
  “對,就是這樣,所以我們已經用愛把彼此的雙眼戳瞎了,眼前一片黑暗,只能胡亂摸索,甚至出手傷害,只為了對方能有所回應。痛苦也好,不快樂也罷,至少我們能確定自己不是孤獨的。我說得對吧?”
  “雪霞……”面對難以收拾的眼前,受困在與趙曉愛虛偽的婚姻之中,他不是沒有嘗到苦果,也並非無所領悟,“你的意思是,這份感情你不要了?”
  “不是不要,而是不能要了。”她需要非常大的力氣,才能維持臉上的笑,不讓淚水侵襲。“我想了很多,也試著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我突然覺得,我們之間,即使過了十年,經過那麼多事,卻一直停留在‘熱戀期’。”
  他頓了頓,似乎不太明白她話語裡的意思。“熱戀期?那不好嗎?代表你我在對方心裡是重要的。”
  “‘熱戀期’的心是缺乏理智的,因為感情的濃烈,以及深切地想要和對方在一起的欲望,會美化我們在相處上的不合適。”她閉上眼,讓一幕幕往事在腦海裡飛梭。“所以,我們太過相似的個性,被美化成為‘難得的默契’,而不是考驗重重的‘同性相斥’……一路走來,我們沒有任何成長,還自以為是地認為傷害就是表達愛的方式,一錯再錯,執迷不悟……”
  歐凱恩望著任雪霺再度張開的眼眸,交迭無數情緒,以及兩人共有的過往,耳邊仿若傳來震動,來自於記憶底層。
  在記憶的碎片中,她還是他熟悉的樣子,一朵帶刺的玫瑰,美麗,但傷人。已想不起來兩人為什麼爭執,盛怒的她脹紅了臉,額上泌出了汗,沾黏著髮絲,帶著不容輕視的高傲,昂首瞟著他,斥喝著:“歐凱恩,就算有一天我會下地獄,我也會拉著你一起!”
  那個時候,他如何回應呢?
  他同樣不甘示弱,將滿身的銳刺對準她,“你放心,任雪霺,我不會逃開,我會讓你陪著我一起不快樂!”
  地獄、不快樂……是他們在爭吵時的慣用詞彙,在彼此傷害這一點上,他們也是很有默契的。
  實在太相似了啊。
  對愛高度渴望、害怕失去的兩人,用最深沉決絕的愛,將彼此拖往地獄……
  我們不快樂,但是還擁有彼此。
  這是愛嗎?
  他望著眼前蛻掉尖銳,眼神充滿哀傷的她,竟說不出任何話來。
  沉默許久,他歎了一口氣,充滿懊悔地開口:“看看我們的不理智把愛逼到什麼程度,我們本來可以擁有一切的……”
  “至少我們已經知道自己缺少的是什麼了。”她試著在無邊的絕望裡找出一絲光亮。
  “那麼,我們還有機會嗎?”
  “也許吧。”她抿唇,下了結論:“但我想現在是沒有可能的。”
  “為什麼?”他往她靠近了一些,“我們不是得到教訓了嗎?”
  “我們是得到教訓了……但是……”她躲開他的包圍,“但是我們不會馬上懂得如何愛人。所以,我們該做的不是思考還有沒有機會、怎麼彌補對方,而是利用獨自的時間與空間,沉澱情緒,並重新學習愛情。”
  “我知道了。”他的目光濕潤,仿佛是心底被掏空以後,汩汩流出的鮮血。
  “這意謂著我們之間真的結束了,要分開了。”
  “或許分開不是件壞事。如果我們想再次相遇,就一定得先分開。但是,我很希望,這是我與你最後一次分開。”再如何努力微笑,還是抵擋不住淚水自目眶中狂奔而出。“假使……和彼此攜手共組家庭、度過漫長的人生,還是我們心底最重要的願望的話,那麼,從今天開始,就讓我們認真地開始學習,正視個性上的問題,並思考如何處理相處上的磨擦與爭執,等到我們都有所成長……相信,一定可以走到最後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5:21

第二十章

  會有那麼一天嗎?
  犯下的錯,只要願意承擔,就會有機會重新來過嗎?
  人生畢竟不是電玩遊戲,錯了可以重新讀取,也不是美好的童話故事,只要心想就能事成。
  只是,在這一刻,她不想用太多低迷的情緒面對即將到來的分別,否則,她害怕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理智,又會在瞬間崩解。
  不過,這大概是第一次,他們面對考驗時,並沒有強烈的爭執。
  歐凱恩深深地再看了她一眼,那雙浸在淚水裡的眼睛,不再盛氣淩人。
  他想,或許她說得對,在愛情裡他們已經瞎了眼,搞不清楚對錯,也無法讓對方幸福,如果能分開一段時間,拔除眼裡的?刺,撫平內心的傷疤,他們傷痕累累的關係才會有轉變的可能……
  而且,才能夠切切實實地看見對方的存在。
  更何況,他和趙曉愛之間的問題,還有待處理。
  “我……我……尊重你的決定……”他深呼吸,非常艱難地開口:“我也會好好面對趙曉愛,畢竟那是我的責任。”
  “謝謝你。”她對他伸出了手,“也祝福你有更好的未來。”
  像朋友那般的,兩人握了手。
  無法克制的,他還是把她攬進懷裡。“雪霺……人是不是很可笑呢?越是到了分別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不能失去你……”
  “凱恩……我不知道我還能說什麼,只是,請你知道,不管我走到哪裡,我會一直把你放在心裡……”她的淚水濕了他的肩頭。她語帶哽咽地說:“放開吧……否則……”
  否則她很可能會動搖的。
  他以雙唇在她頸上留下烙印,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
  她將鑰匙插入門中,打開了門;而後,彎腰抱起紙箱,屋內的光線透至門外,他臉上的哀傷清晰可見。
  “凱恩,再見了。”
  她進入屋內,緩緩將門關上,他的身影隨著門縫的推進越來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
  從此,他與她被隔絕在兩個背道而馳的世界。
  背對著門板,再也看不見對方的兩人,仍然有默契地同時以雙手捧住頭,任情緒再一次奪眶而出。
  一片模糊之中,他們在心裡問了一句:道再見如此簡單,但何時能再見?
  步出戶政事務所,趙曉愛再次確認手裡的身份證配偶欄已是一片空白後,緩緩將其收進皮夾。
  轉過頭,她對身後的歐凱恩伸出手,“謝謝你一年來的容忍,我們的合作關係終於結束了。”
  “我也謝謝你。”歐凱恩也伸出手與她一握,微笑。
  無論如何,得以平靜劃下句點,都算是一種慶倖。
  “謝我什麼?我從沒盡過一個妻子該盡的責任。”趙曉愛淡淡回應,“也是,你的確應該謝我,因為你可以把任雪霺找回來了。”
  “隨緣吧。”他搖頭,心裡卻免不了掀起一陣失落,“許多朋友說她出國了,但沒有人再聯絡得到她。茫茫人海,要上哪去找呢?”
  趙曉愛冷冷看著用情至深的歐凱恩,即使一年過去,她還是打從心底厭惡這個男人。
  矛盾的是,她雖然一點都不喜歡他,卻有些渴望能變成他,因為全世界只有他能百分之百擁有任雪霺的心。
  本著不平、委屈,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折磨他,冷言嘲諷他得不到所愛的人,處處刺激他、消磨他的耐心,原以為他會表現痛苦,與她針鋒相對。
  豈料,一年下來,他從未在她面前發過一次脾氣,面對她各種無理取鬧,他始終耐心地回應、容忍,甚至還試著鼓勵她不要把生活重心聚焦在不美好的事物上。
  她不理解,為什麼他一點都不像任雪霺說的,是個“衝動易怒”的男人?
  也許是她在他心裡一點都不重要吧,所以連動怒的念頭都懶。
  然而,一個巴掌始終拍不響,種種激烈的言行得不到歐凱恩同等的反應,趙曉愛漸漸感到無趣,也終於累了。
  她慢慢意識到“說別人窮自己也不會變得富有”的道理,意即嘲笑歐凱恩一無所有,她也無法擁有一份踏實的感情,任雪霺不可能會愛上她仍是不爭的事實。
  當“傷害歐凱恩”再也成不了她的生活必須,她終於選擇放手。
  “歐凱恩,我能不能問你……”忍不住,她對他提出了納悶已久的疑問:“為什麼你就這麼在意任雪霺,時間都已過去了那麼久,卻還放不下她?”
  他歎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她早已離開了我的生活,卻還是不肯離開我的心。”
  趙曉愛瞪了他一眼,語帶不屑地回應:“你這個人還真是令人討厭。”
  不過,這句話要是讓任雪霺聽到了,應該會非常高興吧?
  趙曉愛隨手攔下路過的計程車,沒有任何道別,就此離開了歐凱恩的生活圈。
  反正,在他和任雪霺的世界裡,她從來就是個局外人。
  十二月,隆冬時分,飄雪的大阪道頓堀洋溢著節慶氣氛。
  落日以後,處處燈火輝煌,滿布色彩繽紛的裝飾:雪花、聖誕樹、銀鈴,過路人無不被這一份歡騰感染。
  道頓堀商店街入口處,大型立體看板吸引了遊客的目光。
  最有名的莫過於螃蟹專賣店“かこ道樂”門口的大型松葉蟹看板,可說是大阪的重要地標之一。
  盤踞在建築物上的松葉蟹,除了模樣栩栩如生之外,八隻細長的蟹腳更會緩緩動作,許多觀光客都會站在看板下留影。
  歐凱恩獨自走在熱鬧的街上,每一對攜手與他擦身而過的情侶都顯得格外刺眼,在這個不該孤單的時節,只是益發突顯他的形單影隻。
  實在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國的。
  無論飛到什麼地方,身邊的人說哪種語言,他最害怕聽到的,還是那短短的三個字。
  而且,眼前太多成雙成對的幸福畫面,冷不防在他心底燃起了一些過於妄想的渴望,他幾乎以為自己真的看見了……
  任雪霺就站在“かこ道樂”的看板下,黑色的合身大衣緊扣著,突顯她纖長的身形;為了應景,她圍上了一條鮮紅色的圍巾,尾端裝飾著白色絨毛,如夜空降下的細雪。
  見他出現,她的唇彎成了完美弧度,略帶疏離感的眼眸也被溫柔與欣喜取代。
  無需言語,她親昵挽著他的手,與他漫步在充滿聖誕氛圍的街上。
  然後,他們很有默契地哼上一首彼此都熟悉的歌曲,相視而笑。
  只要在彼此身旁,就是最應景的安排。
  深深凝視著對方,無數相守的過往自眼眸閃過,他們細數著、重溫著,並許下更多承諾,以這片銀白世界為證,無論往後將有多少考驗困難,他們都要一起面對、一起成長。
  驀地,一對男女從他身邊經過時,其中的男孩突然停下腳步,停頓了一會,鼓起勇氣大聲對女孩說:“我喜歡你!”
  他會的日語不多,男孩說的話他也只聽得懂最後那個字。
  喜歡你。
  然後,喜歡到無以復加的時候……我愛你。
  那三個字終止了他的幻想。
  笑容僵在臉上,定睛一望,在松葉蟹的看板下,並沒有人在等他。
  她已從他的故事裡消失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5:41

第二十一章

  也許,她會成為另外一個愛情故事裡的女主角;也許,她會像他一樣,帶著遺憾平靜地說著一個沒有太多波折的故事……總之,在茫茫人海裡,他們已成為無法交會的平行線。
  他可以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是都不會成真。
  但是,他還是想知道,一年就這樣過去了,現在的她還好嗎?是不是還記得與他告別時所說的,不管她走到裡,都會一直把他放在心裡?
  緩步向前,著名地標已被他拋在腦後。
  在下一個路口,他下意識地轉入左方的巷子,停在一家專賣章魚燒的小店前面。
  自關西機場出境,坐了地鐵到飯店checkin以後,他便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到現在都還沒有吃東西。
  店內傳來的香氣刺激了他的食欲。
  就算沒有人陪他過節,也得填飽肚子吧?
  沒有多想,他推開了店門。
  才一踏入,店員親切且熱情地以關西腔招呼他在窗邊的位子坐下。
  沒有多久,一個女店員向他走來,遞上了一份菜單,以流利的日語向他介紹店內的餐點。
  他聽不懂,有些尷尬地抬起頭,正想詢問她是否會說英語時,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眸,讓他愣住了。
  這世界怎麼可能會有奇跡?
  他到底已頹廢到什麼程度,使得幻覺一而再地出現,且揮之不去?
  “凱恩?”她先開了口,與他一樣訝異,“你怎麼會在這裡?”
  “所以,你真的是雪霺?”他眼前的她,裝扮與以往不同,簡單的工作制服取代了合身的洋裝,一頭直順長髮梳成了馬尾,但那張白淨高雅的面容仍可以清楚辨認出就是他所熟識的她。
  只是,他還是忍不住再確認了一次。
  “是我。”她看了看門外,確認是否有其它同行的人。“趙曉愛呢?沒跟你一起嗎?”
  “我們已經離婚了,好一陣子之前的事。”
  闊別一年多,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已足以讓他們原本對彼此的理解產生截然不同的變化。
  “這樣啊……”她淡淡地回應,為他翻開手邊的功能表,“先點菜吧,今天想吃什麼?”
  看著她的平靜,他也仿若無事地回應:“我看不懂日文,你幫我點吧,什麼都好。”
  “好,一份聖誕特餐吧。”她操作點單的機器,“有耶誕節限定口味的章魚燒八顆、一份炒麵和啤酒。”
  “那個……雪霺……”
  “怎麼了?”
  “沒事……”他對她搖搖頭。
  他還是說不出希望她能夠坐下來,陪他度過今年所剩無多的聖誕夜時光,聊聊這一年多來發生的種種。
  “那,你先坐一會吧,餐點馬上送來。”
  她轉身走回工作區,被壓抑的情緒自臉上短暫綻放,有重逢的狂喜,也有受傷以後的不安,心頭像糾結的棉絮般紛亂,特別是當他說到,他已經和趙曉愛離婚的消息時。欣喜的是他終於回復自由,有資格重新選擇感情;不安的是,在她不曾參與的這一段時間裡,他和趙曉愛是否相處得很不愉快,讓他的身心靈都受到極度折磨?
  “雪。”章魚燒店的女老闆——佐伯裡奈,站在收銀台前,把一切看在眼裡。她不懂中文,卻能從任雪霺臉上發覺端倪。當任雪一激經過時,她隨口問了:“窗邊那桌的男人是你朋友嗎?”
  “啊,是的。”她以笑遮掩了在工作場合上不該出現的情緒。“高中時候的老同學。”
  “哇,這麼巧。”佐伯裡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們很久沒見面了吧?
  多拿一杯生啤酒請他,我招待的。還有,你去陪他聊聊吧。”
  “這怎麼行!”她搖搖頭。“今天的工作還沒結束呢。”
  “沒關係的。”佐伯裡奈比出“放心”的手勢,對她笑著:“反正也快打烊了,客人少了,你就陪朋友過一下耶誕節吧。”
  約莫二十分鐘後,任雪霺送上歐凱恩的餐點,與他對坐相望。
  曾經想過無數次,如果有機會重逢,會有多少話語欲傾吐,然而,當真相對時,竟是什麼話也說不出。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喝了一口酒,“我聽其它同學說,你離開臺灣了,卻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裡……”
  “不是很多人都說,要治好傷口,得先離開傷心地?”她微笑,並不想多提什麼,隨即把話題轉到他身上:“那麼你呢?你來度假?”
  “剛剛結束一個大case,有點累了,就向公司請了兩個禮拜的假,一個人到處走走。”
  “為什麼選大阪?”
  “因為全世界最好吃的章魚燒應該都在這裡。”他笑。
  任雪霺微微一震。
  竟忘了他們都對那裹滿醬汁與柴魚片的麵粉小球情有獨鍾。看來,重逢並非全是偶然,是來自一種稱之為“默契”的玩意,使他們無論逃得多遠,交會的機會仍比其它路人高上許多。
  他語氣轉為微微無奈地補充:“原本也覺得這裡會比臺灣更有聖誕氣氛,沒想到來了以後,卻發現太有過節氣氛也不一定很好。”
  “怎麼說?”
  “街上氛圍太浪漫,太多成雙成對的情侶,這樣煽情的畫面會讓孤單的人非常尷尬。”說完,他將一顆飽滿的章魚燒塞進口裡。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心境沒有變,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你覺得呢?你到這的時間比我長。”
  她低下頭。
  不管心境怎麼樣,當時的她實在無法留在臺灣,不管是面對自己,或是其的……
  “我有什麼不好的嗎?就算不教書,沒有留在故鄉,我還是可以活得很好。”她抬起手,故作自在地說。“那麼你呢?你和趙曉愛……”
  “我試著和她生活了一段日子……”
  “還好嗎?”畢竟,那時候三人鬧得非常難堪。
  “能怎麼說呢?我就是接受了我所做的決定,選了一個我不愛的女人,望能平靜地度過往後的日子。”
  任雪霺離開以後,他把她的一切藏在心中塵封的角落,不去想,也不再對人提起。
  哀傷難耐的時候,也只是拿“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那句老話來安慰自己。
  擁有過,燦爛過,人生就不算白活。
  他繼續說:“我一直很清楚,愛是勉強不來的,那種狂暴的化學反應、悸動的火光,沒有就是沒有,不管相處的時日再久,也無法生情。其實曉愛也知道這一點,只是她受傷的心蒙蔽了一切,她不願放手,因為想要我和她一樣,受到永遠得不到愛人的痛苦。”
  “決定報復時的我,也是這麼想的。”她歎了一口氣,還是無法不關心他,“這段時間你受了不少苦吧?”
  “苦嗎?也許吧。但你曾經說過的,這是我選擇的,不是嗎?”他拿起竹簽,劃開一顆章魚燒,“有點像是章魚燒啊,沒有劃開來看的話,就只是顆麵粉球,看不出來裡面到底包了什麼……既然我沒有辦法愛上趙曉愛,我能做的也就是像劃開章魚燒一樣,試著去瞭解她,找出她值得欣賞的優點,唯有這樣,我才能安穩地走下去。”
  能平靜地說出這番話,足以證明他的確從那一段關係裡有所領悟。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5:52

第二十二章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是走到這樣的結果?”語畢,她卻不知道到底該遺憾還是欣慰。
  “趙曉愛會拿你當話題來刺激我,無非是要我一再想起無法和所愛的人在一起的事實。說不生氣、不難過嗎?那是假的。”他再喝了一口啤酒,讓杯中微苦的滋味滾入喉嚨,“但要是我和她硬碰硬的話,她就更不可能從傷痛中走出來,我的日子也別想好過,所以,我很努力地不和她有太多衝突,身為一個‘丈夫’該有什麼責任,我還是一樣的做,直到有一天……她終於覺得累了,不想再刺激我。”
  “至少……聽起來,你已經試著把傷害降到最低了……”她最擔心的,就是歐凱恩原有的尖?,加上和趙曉愛並沒有太深的感情基礎,兩個人互相傷害的結果,會是更難以收拾的兩敗?傷。
  “終於,我們再一次達成共識:和對方在一起生活並不是我們所追求的人生目標,如果我們要的是愛的火光,那勢必無法從對方身上得到。”看似無波地,他說完了整個故事:“所以,我們結束這一段關係,把自由還給彼此。從此之後,我有我的人生,她有她的旅程,但是和對方都沒有關係了。”
  他抬起頭,看向她若有所思的面容。
  有一句話是他沒有說出口的:只是,我所深愛的你,能與我有愛的火光的你,還能回到我的愛情故事裡嗎?
  “這樣也好。”她幽幽地說:“至少,我覺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也許吧。這一段時間,我得到的收穫大概是包容,但有點可笑,也為時已晚。”他將手緩緩挪向她,卻沒有勇氣握住她的手。“我一點都不愛趙曉愛,但是我可以包容她,試圖冷靜磨平她的惡意與刺激……可是,在這之前,我很愛你,卻連一點點包容都不願意給你……”
  他眼裡的懊悔,她收到了。
  偏偏這時的她,也沒有勇氣再一次面對失去的感情。
  拉扯太多次的心,早已千瘡百孔……
  於是,她將雙手移回面前,輕描淡寫地說:“人總要有點經歷,才會有所成長吧。”
  經歷過的往事終究會隨著時間走遠,不會停歇,而命中註定的分別,並非懊悔了就能輕易改寫。
  沉默許久,她端起空杯,走到工作區為他再添滿一杯啤酒,回來時,她問:“這次會待多久?”
  “十四天的機票,我今天剛到。”
  “有計劃去哪裡走走嗎?”
  “沒有什麼計畫,因為決定得很匆促,根本沒時間做行前準備。”
  “住在哪裡?”
  “JR新大阪站樓上的飯店。”
  這時候,佐伯裡奈端上了一盤點心,熱切地問候:“哈囉,這兩個布丁請你們吃。”
  歐凱恩聽不懂日語,但從動作大概明白她的用意,於是點點頭,並使用他僅會的幾句日語道謝。
  “你們在聊什麼?”佐伯裡奈問。
  “裡奈姐,謝謝。我朋友和我說,他住的飯店就在新大阪站的樓上。”
  “那不是離你住的地方很近嗎?”
  “嗯。”
  佐伯裡奈很豪爽地拍了拍她。“這樣吧,明天你休假,陪他去走走。”
  “不行的,裡奈姐,明天我並沒有休假。”
  “沒關係,機會難得,你就陪他吧!”
  然後,佐伯裡奈轉向歐凱恩,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對他笑著說:“you……
  To with her,tomottow,OK?”
  “Tomorrow?”歐凱恩不解地看著佐伯裡奈。
  “Yes,yes!”佐伯裡奈點點頭,“she won’t come here tomorrow,so she can go outside with you,OK?”
  “你明天不用過來?”歐凱恩向任雪霺確認佐伯裡奈的話。
  “她說我明天休假,可以和你出去走走……”
  喜悅毫不保留地躍上歐凱恩的眉梢。“方便嗎?”
  也不知道聽懂聽不懂,佐伯裡奈便搶在任雪霺之前開口:“OKOKOKOK,She is OK!”
  “裡奈姐……”
  敵不過佐伯裡奈的好意,任雪霺只好對歐凱恩提出邀約:隔天早上九點,在JR新大阪站的中央口見面。
  在異地的聖誕夜,重逢的舊情人悄悄在心底竄起了一道小小的火苗。
  卻,不敢過分張揚。
  打烊以後,任雪霺送走了歐凱恩,堅持留在店內做完例行的清潔、關店動作,才獨自回到她的小小公寓。
  正要進屋,她隔壁的房門突然打開,走出一個稍長於她的男人,手裡捧著一塊巧克力蛋糕,興奮地叫住她。
  “雪霺!”
  “你還沒睡?”她隨口問。
  略帶貴族氣息的男人名叫嚴哲,今年三十五歲,和她一樣來自臺灣,從大學開始就在日本求學,研究所畢業後便繼續留在大阪的貿易公司工作。
  “你忙了一整天吧?我在附近的甜點店買了蛋糕,就算剩下一點點時間也沒關係,我們一起過完聖誕夜吧。”
  “很抱歉,今天實在有點累了。”況且,歐凱恩的突然出現,在她好不容易平靜的心海投下了一顆慌亂的石,她實在無心思再面對其它人了。
  “唉呀,別這樣啦,至少一起吃塊蛋糕嘛!”嚴哲推她走到通道上的欄杆旁,將蛋糕往上面一放,“要不然,一個人在異國獨自過耶誕節,是一件多寂寞的事。”
  “過節也好,上班日也好,不都一樣過日子嗎?有什麼特別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倚著欄杆望向街景。
  一個人的生活,無論怎麼過,對她來說都沒有什麼不同,即使笑,儘管哭,她都不是完整的。
  節日?
  也就不過是漫長的生活中,同樣漫長的一天罷了。
  “你不必總是那麼拗麼的。”不過,也是她的堅強在嚴哲心裡留下了深刻印象。雖然她從不願意說,但他太明白,越怕談論自己的人,擁有的往事就越多。他試著朝她靠近。“過日子當然重要,但過節的意義不就是要好好犒賞平日認真過日子的自己嗎?”
  犒賞?
  她還夠不夠資格使用那個詞?
  這一年來的生活點滴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剛到日本時,她會的日語就只有那幾句,只能到附近的民宿做些簡單的打掃工作,並利用空余時間到大學附設的語言學校參加密集的日語課程,才勉強能夠應對生活。
  以前她是站在講臺上充滿自信的教師,擁有專業知識,到了日本以後,一切從頭開始,她的專業再無用武之地,只能靠最基本的勞力維生。
  直到有一天,她在工作結束後獨自到道頓堀閑晃,在沒有任何計畫的情況下,她進佐伯裡奈的店裡吃了一頓晚餐,佐伯裡奈對臺灣的風土民情很有興趣,與她相談甚歡。
  知道在異國生活的困難,佐伯裡奈便邀她到店內擔任服務生,讓她擁有一份收入較為穩定的工作,她的生活才慢慢上軌道,能自給自足,不再依賴存款過日子。
  離開臺灣一年多,已漸漸習慣這個步調緊湊的城市生活。
  只是,她真的夠認真到可以“犒賞”自己嗎?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6:05

第二十三章

  接過嚴哲遞上的蛋糕切片,她無奈地笑了。“嚴哲,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認真過生活,畢竟,要是臺灣的親朋好友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大概會覺得我實在太頹廢、太不長進了。”
  “生活是為自己過的。”他也回應了一個笑容,指著她手上的蛋糕。“快吃吧!這是今天現做的。”
  她以小叉切了一小塊蛋糕送進口裡,巧克力甜膩的滋味在口中綻放。
  “好吃嗎?”他問。
  “不錯。”
  “喜歡就好。”他也吃了一口,然後問她:“對了,你有打算什麼時候回臺灣嗎?”
  她頓了頓,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或是說,這是個不能思考的問題,“等簽證到期吧……”
  “大阪很適合生活,熱鬧,人也熱情。不過,你一個人在這裡,沒有親友,實在很辛苦。”他的笑意更深了些,“如果你有長期留在這裡的打算,有一個能和你一起努力的人會比較好。”
  她當然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於是,將盤子放下,很直接地說:“我想,感情這事,已經不在我長期的生活規劃裡了。”
  “怎麼說?”
  “我沒有那種能力。”她笑。
  “你只是還沒有遇到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吧?其實——”
  他的笑容,還有慌亂的肢體動作,讓她失去了耐心。
  即使不想聽,她也知道他接下來將要說什麼,於是,她抬起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好了,不要說了。”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
  “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會珍惜有你這個來自同鄉的朋友。”
  嚴哲焦急地回應:“我的意思……並不只是朋友……”
  “朋友。對我來說你就是朋友。”任雪霞面無表情地回應:“就僅止於這樣而已。”
  嚴哲的笑僵在臉上。
  該怎麼說任雪霺這個女人呢?
  心亡,是首先浮現他腦海裡的字眼。
  從他第一次見到她,這種感覺就非常強烈。
  那時候,她剛搬來,依據日本人搬家時的習慣,會和新鄰居打招呼,並送些小禮物,所以,她也和他寒暄了幾句,告訴他自己來自臺灣。
  當時的她雖然笑著,眼神卻是壓抑的。
  他很興奮地表示他也是臺灣人,她卻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淡淡說了幾句客套話,就離開了。
  原本兩人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交集,但幾次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他注意到面無表情的她總是一個人出入,沒有人陪在身邊,也沒有人來探望她,像是飄遊在這偌大城市裡的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出現或是消失,都不會有人察覺。
  可是,她那雙烏黑而充滿故事的瞳,卻悄悄吸引了他。
  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是否在逃避著什麼?這樣孤單的生活,她為什麼毫無反應地承受?
  有好幾次,他從屋裡聽到有人按她的門鈴,便會不自覺地為她感到高興,結果卻總是失落,因為那些聲音,除了送貨的宅配人員或房東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於是,他鼓起勇氣,主動找機會與她攀談,拿著家人從臺灣寄來的零食,甚或是自己做的料理,前往拜訪她,她沒有拒絕,話卻說得很少。
  她與他閒聊許多生活上的瑣事,卻從來不提她到日本的原因。他對她的瞭解也就僅止於她在臺灣時曾經是高中老師,現在在道頓堀的章魚燒店工作,對未來沒有任何規劃,也不知道會在日本待多長時間……
  她閃避越多,內心的傷便越欲蓋彌彰,也令他越想靠近她,試圖撫平她內心的皺褶。
  然後,關心成了心疼,心疼又成了更強烈的保護欲,他開始希望自己能讓她那顆已亡的心再次跳動……
  今夜,他幾乎就要將心意說出,卻被她制止。
  滿腔熱情卡在喉中,進退不得。
  “而且你知道嗎,嚴哲,我不適合你。”她繼續補充:“你看到的不是最真實的我,我並不像日本女人那樣,擁有溫柔成熟的小女人特質,曾經有人說過我是……一朵帶刺的玫瑰。”
  “生活上的事,我們可以慢慢磨合……”嚴哲不死心地說:“有一天那些細刺也許就會軟化——”
  “但是,沒有細刺的玫瑰,還能算是玫瑰嗎?”她打斷他的話。“這是藉口?大概吧。但說穿了,就是我並不想和你一起生活,我不愛你,所以無法與你磨合,或是包容你在生活上的種種。”
  也許,被愛是幸福的……
  這些日子以來,嚴哲對她的關心、耐心的問候與照顧,她不是毫無感受。
  如果她是他渴望得到的人,他會改變自己來配合她,以她為主,這也是世人都渴望的幸福模式。
  況且,世界上太多的男女情愛,到最後,留在身邊的那個,總不是最愛的那個人。
  然而,她就算包容了、嘗試了,還是無法完整填補心裡的空洞,就像是歐凱恩過往所做的決定一樣。
  愛人會痛苦,甚至遭受放逐,但是,她不想重蹈歐凱恩的覆轍。
  順著她的話,以及她眼裡深沉的暗湧,嚴哲心裡大概有了譜,“你是因為感情的問題,才會一個人到日本來吧?”
  “這個答案並不重要。不過……我們的對話確實讓我想起那個人。”她笑著,回想今天在店內歐凱恩對她說過的話,不禁感到一陣鼻酸。“我當時到底在想什麼?為了讓他永遠記得我,我可以愛到毀滅一切,卻吝於包容我們之間的磨擦……如果當時我退一步,或是多一點女人應有的溫柔,我便不需要逃到這個陌生的國度,舔舐一直好不了的傷口……”
  果然。
  人之所以心亡,其來有自。
  他忍不住張開臂彎想擁她入懷,她卻往後閃開了。
  她並不領情的反應,加深了他的失落。“雪霺,你連試都不願意試嗎?就算我無法帶給你過去所擁有的驚心動魄,兩個人平凡度日,至少不再孤獨,這樣不好嗎?”
  “既然無法愛,就不要試著去愛。”她對他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嚴哲,聖誕快樂,但……請別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雪霺……”
  她沒有理會他,轉身打開門,進屋。
  靠著門板,面對著一室黑暗,卻仿佛能清楚看見歐凱恩的輪廓。
  只看了一眼……在章魚燒店她只看了他第一眼,她就知道一年來的逃避閃躲,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雙哀傷的眼眸,以及每天每夜總會在夢裡遇見的儒雅面容,僅只一眼,就又擄獲了她。
  如他所說,關於愛這種狂暴的化學反應,沒有就是沒有,但要是有……就完全沒有“雲淡風輕”、“事過境遷”這回事。
  但是,可以毫無保留地再愛嗎?她已經懂得如何去愛了嗎?被愛戳瞎的眼已經重見光明了嗎?如果他們能在一起,過去的老問題還會存在嗎?
  一個個問號勾動她的心跳,讓她幾乎想不起方才嚴哲到底對她說過什麼。
  她從來都是這樣,生命裡無足輕重的人,總如一閃而過的浮光掠影,而如烙痕的那些人,無論經過多久,都還像是剛燙上胸口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6:18

第二十四章

  隔天清晨。
  他們準時在車站碰面,搭了四十分鐘左右的JR到奈良,又轉了一趟公車,到達位在若草山麓的廣闊都市公園——奈良公園。
  奈良公園占地廣達五百多公頃,許多世界遺產如東大寺、春日大社及興福寺,都屬於奈良公園的範圍。
  一年四季,均有必須造訪奈良公園的理由。春天,櫻花樹下淩空飄飛的落櫻如粉紅的細雪,彌漫淡香;秋天,飄落的紅葉燃燒即將劃上句點的生命,在地面鋪設了一道霞般的道路。
  此時雖是冬季,一景一物皆多了一份蕭瑟,卻仍不失生息。
  因為,廣大的草地上有著一群被視為天然紀念物的奈良鹿,悠閒地棲息、漫遊著,模樣逗趣可愛。
  才從巴士上下來,歐凱恩便被眼前鹿群吸引,他滿是好奇地看著這片從未到訪的景點,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有了舒緩。
  “如何?”任雪霺以笑迎向他。
  “這地方真好。在緊繃的城市裡過久了,這種讓人放鬆的景致真好。”他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現在需要這樣的地方?”
  “你需要嗎?”她的笑稍微轉淡,“我只知道我也需要……不過無所謂,我們心裡想的向來是一樣的。”
  是啊,他們擁有那過於相似的本質,也同是帶刺。
  她甩甩頭,把紛亂拋向腦後,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走向路邊小販。
  她遞給小販三個百圓銅板,得到了兩份以紙封條包裝的餅乾,她把其中一份交給了他。
  “我們不是才在車上吃過早餐嗎?”
  “這不是要給你吃的。”她發出笑聲,露出了皓齒,“這是專門販賣給遊客餵食鹿群的……當然,如果你不介意,也是可以吃啦,不過……”
  話沒說完,任雪霺退後兩步,往一旁的商店門口閃躲。
  “什麼?”
  “你後面……”她的笑聲更脆亮了,“有人……不,是有鹿要和你搶……”
  才一轉身,一大群鹿在身後虎視眈眈地望著他手裡的鹿飼料,並且毫不客氣地將他團團包圍,讓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嚇了一大跳,往前跑了幾步,鹿群還是緊跟在後,絲毫沒有離開或放棄的意思。
  慌亂之中,他急忙拆開紙條,拿了一片餵食離他最近的鹿。原本只想讓它咬一口就好,剩下的一半可以喂旁邊那只,卻沒想到它竟毫不客氣地三兩口就吃完了。
  這下好了,其它的鹿一急,幾乎都要貼上他的身體,其中一隻鹿更有趣了,深怕會吃不到,狠狠咬著他的大衣不放。
  “哇!它們是餓了多久啊?”他轉頭,對著站在原地的任雪霺投去求救的眼光。“雪霺……別光站著看啊!”
  見他窘迫,她拿著鹿飼料走向他,試著吸引包圍他的鹿群。“嘿,小鹿,過來吧,我這裡也有……不要一直圍著叔叔,他嚇死了!”
  幾隻鹿發現她手裡也有“目標物”,紛紛朝她靠近,以同樣“饑腸轆轆”的神情等著她餵食。
  外型溫和的奈良鹿,搶食起來卻非常瘋狂,一點都不怕人,讓他們一下驚叫,一會兒又放聲大笑。
  沒三兩下工夫,手上的鹿飼料已被搶食一空。
  幾隻沒吃到食物的鹿還不死心,跟在他們身後不肯離開。歐凱恩手裡只剩下原本包裝鹿飼料的紙條,他將紙條在那幾隻鹿面前晃了晃,無奈地說:“都吃完了,沒有了欸,怎麼辦?”
  “歐凱恩,它們是鹿,不是人。”任雪霜笑彎了腰,“你以為跟它們‘溝通’,它們會懂嗎?”
  “不然怎麼辦?沒有了就是沒有了啊。”他一面說,一面護著自己的大衣,“不要沒吃飽又來啃我的衣服喔,這個吃了會不消化。”
  和剩下的鹿群“對峙”了一會,它們終於認清眼前這一對男女手中已經沒有多餘的鹿飼料,才死心地緩步離開,將目標轉移到其它手裡有食物的旅客身上。
  “真是……太熱情了。”他松了一口氣。
  這時候,他們四目相交,看著很是狼狽的彼此,發出爽朗的笑聲,並且久久不停。
  “很久沒看到你這樣的笑容了。”笑聲漸緩,她深深看向他,上揚的唇依然溫暖。
  “我也是啊。”他迎向她的目光。“也不敢想還能再看見這樣的笑容。”
  “快樂嗎?”她問了一個最最簡單的問題。
  “很快樂。”他補充了一句:“特別是有你在身邊的時候。”
  聽了他的話,她鼓起勇氣,壓下所有隱憂,對他伸出手。“走吧?”
  看著那雙細長的手,還有溫柔的笑容,他幾乎以為自己還身在醒不過來的夢裡,於是,遲遲沒有反應。
  “怎麼了?”
  “啊……沒事。”他握住她在空氣裡冰冷的手。
  這感覺……還是如此讓人迷戀,甚至,淪陷……
  他們緊緊相連著,不管是誰牽引誰已不重要,他們需要的只是那種天涯海角都會有對方在身邊的感覺。
  陪在彼此身邊的下午,他們先去了世界遺產東大寺裡氣勢雄偉的“大?殿”,那是世界上最大的木造建築,殿內所安放的“盧舍那佛”像,高達十五米,是世界上最大的青銅佛像。
  看完了佛像,他們來到東大寺的中門南側,一片清澈水面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此地名為“鏡池”,水面如鏡,藍天白雲、樹影搖曳均清晰倒映于池面,因而得名。
  站在水天一色的鏡池前,紛亂的心仿若得到沉澱,回歸到沒有任何雜質的水平面,暗潮、灰塵都不復見,倒映著最真實的自己。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忍離開眼前的美景,於是找了一處空位坐下。
  “果然是鏡池。”她發出讚歎:“坐在這裡,實在分不出哪裡是真實,哪裡是倒影……”
  “真的很美。”他在她身邊坐下,“能看到這麼美的景色,這趟出國也就值得了。”
  “是啊,各種景點,要實地走過,才算真正經歷過……”她同意他的話,點點頭,“透過紙張、電視,總是少了什麼,頂多只能滿足視覺,卻感受不到空氣裡的氛圍、耳邊飄過的細微聲響、擦身而過的路人……沒有身歷其境,實在很可惜。”
  “不要說你是因為這裡的風景太棒才留下來的。”
  “一部分的理由是。”她坦承。“畢竟一顆受傷的心,太需要美好的事物來療愈。”
  “現在呢?”他試圖穿透她的眼眸,“你打算結束流浪了嗎?”
  “我不知道……”這時候,一片紅葉自天空飄下,落在眼前無波的水面上,立刻漾起漣漪。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定得到日本來,卻也不知道有什麼理由可以回臺灣。”
  “我聽到一些消息,有許多私立學校歡迎你去工作,也有補習班的授課邀約,但是你都沒有接受。”
  “為人師表最重要的是什麼呢?”她淡淡一笑,“不光是你具備的專業知識,還有,在行為、人格、經歷上,有什麼足以成為學生學習的榜樣、表率。那時的我……已經沒有了。”
  “但是,私人的感情事不應該和工作混為一談。”
  “感情事只是很微小的部分,最大的根源是我的人格。我不夠理智、成熟,並且相信人生無所謂對錯,應當要轟轟烈烈,就算受傷也在所不惜……”她看向他的目光裡有懊悔,也有事過境遷的無奈。“所以,我放肆地犯錯,很痛很恨,至少都能證明自己還活著。這樣的我,又有什麼資格以老師的身份站在講臺上呢?”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6:27

第二十五章

  當初,任雪霺與趙曉愛的事雖然沒有鬧大,但任雪霺的母親潘巧淩也是老師,這個消息輾轉流傳之後,也到了她的耳裡。她對女兒荒唐的行徑非常不諒解。
  不給任何解釋機會,任雪霺返家探望時,才一進門,就被潘巧淩狠狠甩了一耳光。
  “媽……”
  “你的眼裡還有我嗎?”潘巧淩淩厲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刺穿。
  “媽,我——”
  “不要叫我!”潘巧淩厲聲喝止。“要是你做那些事情之前有想過我、想過你的家庭,你就不會那麼衝動!”
  “是。”她仍不為自己辯解,沉默面對母親,甚至做好迎接下一個耳光的準備。
  “任雪霺,你的心到底扭曲到什麼程度?愛情是人生中多微小的部分,你卻甘願為了一次失戀就毀掉未來,也改變了你的心?”潘巧淩倒抽一口氣,咬著牙問:“我問你,你是不是真的對女人有了感覺?”
  對任雪霺和歐凱恩的過去,潘巧淩相當瞭解,也能在這個獨生女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當年的她對愛也非常倔強、不顧一切,堅持爭取她和任雪霺父親的感情,痛苦也好,就算幸福只是泡影,她都不放手。
  結果呢?
  結果她得到了什麼?
  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一個從她手裡奪走幸福的第三者,一個對她已無愛的丈夫,事到如今,是一輩子都無法癒合的傷口。
  身為單親家庭的母親,她不想讓女兒步上自己的後塵。
  所幸,任雪霺和歐凱恩的拉扯與情海波折,還沒有到走入禮堂之前,就劃下了句點。任雪霺是自由的,沒有過多的包袱,恨歸恨,卻還是能有擁抱幸福的機會。
  但是,她萬萬想不到,女兒的偏執已超過她預先的想像,而她最最不能忍受的是——女兒被男人所傷,所以心裡的恨反覆發酵再發酵,再也信任不了男人的感情,脫離了她認為“正常”的感情關係,打算和另一個女人……做出不可理喻的荒唐事來。
  然後,這不只是“任雪霺變成同性戀”那麼簡單,更代表她不是個好母親,她沒有為女兒建立“正確”的感情觀,所以才會造成女兒的偏差行為。
  和所有傳統的母親一樣,對潘巧淩來說,身為“同性戀”,是一條天理不容的不歸路。
  “如果我說沒有,你會信我嗎?”任雪霺淡淡回應。
  “如果沒有,你為什麼去勾引歐凱恩的妻子?”潘巧淩瞪著她,厲聲問:“報復嗎?”
  “一開始是。”
  “一開始?那麼後來?”
  “我後悔了。”
  “是真的後悔?”
  “我心裡還是在意歐凱恩的,想到他會為此難過,我就什麼都做不下去了。”她說:“所以我不再和歐凱恩糾纏,也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辭去工作,一切的確都是我的錯。”
  “所以你從來沒有愛過那個女人?”潘巧淩又確認了一次。
  “沒有。”
  潘巧淩松了一口氣,隨即又板起臉孔。
  她相當在意面子,他人的議論是她這輩子怎麼也逃不出的難關,於是,她再次對任雪霺提出了擔憂:“這件事已經在私底下傳開了,一傳十,十傳百,你要我怎麼面對朋友,還有家裡的人?他們會怎麼看我?笑我教育失敗?因為我就是在感情裡失敗的女人,我的女兒才比我更糟?”
  “媽,對不起。”
  潘巧淩越說越氣,音量也益發提高:“你要我怎麼面對所有人?這樣你覺得很高興、很光彩是嗎?”
  “媽,真的很對不起。”她自知理虧,除了道歉,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麼消減母親的怒火。“這一切都是我的問題,您不需要攬在身上。”
  “說對不起要是有用,那我還真想向老天說,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應該結婚,也不應該把女兒生下來,現在就什麼事都不會有了。”在氣頭上的潘巧淩不受控制地說出了一句最傷人的話:“任雪霺,你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報應!”
  那一句話崩解了她的世界,地裂了,天塌了,她什麼也抓不住,跌落至無邊的地獄。
  眼前所見,皆是虛無;耳邊所聞,均是碎裂。
  她從來不想離開所愛的人,可惜,無論是情人或家人,最後都無法留在身邊,她還能不承認自己大錯特錯嗎?
  潘巧淩益發激動,說什麼都不肯原諒女兒。她害怕丟臉,而且在感情上同樣受過傷的她,仿佛被踩到痛處,使勁地抱怨,把自己的不安與創傷一古腦兒往任雪霺身上拋。
  到最後,她下了最殘酷的命令:“你離開吧,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還有你所犯的錯……別讓我再看見你了……”
  “媽……那麼我之後——”
  “我不想知道。”潘巧淩打斷了她,“最好別再讓我知道你的消息,免得我的心臟受不住打擊,提早離開世界。”
  面對母親的崩潰,她起了放逐自己的念頭。
  身在臺灣,無論逃到哪個角落,總還是熟悉的傷心地,於是她想,出國一段時間也好,就讓時間慢慢療愈她與她所愛的人的傷。
  於是,她推掉所有工作邀約,也斷了與朋友的聯繫,默默申請度假打工簽證,獨自前往日本大阪。
  一待,一年也快要過去了。
  回到眼前,任雪霺看著歐凱恩,試圖壓抑心中情緒,平靜地說:“所以像我這樣不懂愛的人,犯了不理智的錯誤後,又有什麼資格站在講臺上,或陪在我所愛的人身邊呢?”
  “對不起,這事情對伯母的影響這麼大,我應該和她解釋才是。”
  “錯了就是錯了,根本不需要解釋。”她輕聲反駁。“況且……你要用什麼身份呢?我的前男友……還是趙曉愛的丈夫?”
  他沉默。
  僅只是那樣看著她,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問:“這些日子,你都待在道頓堀那間章魚燒店工作?”
  “我和店長是偶然間認識的,她邀我一同工作。”她勉強笑著,“不管身在哪裡,生活還是要過。有事情忙是好的,至少在店裡忙碌的時候我幾乎不會想起讓我難過的事……”
  “可是……再次見到你,我覺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發自內心地說:“至少你面對我時,情緒平靜很多,似乎也不再衝動。”
  不衝動嗎?
  那是她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克制住的?
  “離開臺灣那麼久,我如果連一點長進都沒有,是不是太失敗了?”她苦笑。
  “人們總說感情最怕相見恨晚,但我寧可現在才遇見你。”好不容易,他再次鼓起勇氣握住她的手,“也許,就會少走許多冤枉路。”
  “可是,如果不是在十七歲那年遇見你,也不會是現在這樣,不是嗎?”她別有它意地笑了。
  “雪霺……”他站起身,將視線投向遠方的雲,才敢繼續說出口:“在日本的這些日子……你談過其它感情嗎?”
  這個問題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可以明確說出他期待的答案,但是,看著他的背影,她卻有意試探他。“我隔壁住了一個臺灣男人,畢業之後留在大阪工作,他對我很好,也希望能和我一起度過往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6:38

第二十六章

  他回過頭,笑容尷尬地僵在臉上。“所以,你接受他了嗎?”
  “你認為呢?”她反問。
  “可是我……”滿腔情意急著要表露,萬般衝動之際,他卻以理智控制了自己,淡淡地問了一句:“和他在一起,你能夠得到幸福嗎?”
  “幸福?我還是不敢肯定什麼是幸福……以前我覺得在愛火裡燒成灰燼才是幸福……但是我錯了……”她也站起身,朝他靠近。“和嚴哲在一起,如他所說,沒有我所熟悉的驚心動魄、愛恨交織,但是,起碼有個人陪在身邊……”
  “如果這是你要的……”握著她的手,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口的:“我……祝福你……但請答應我,不管你選了誰,都一定要快樂……”
  他的話,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鏡池的鏡面似乎多了一層霧。
  如果他還是那只滿身戒備的刺蝟,在心意被否決的此刻,他絕對開不了口給予祝福。
  他的?刺會毫不容情地向她襲來,冷嘲她終有一天會自食惡果,熱諷她永遠得不到真正的幸福,就像那時候的她。
  但是他給她的,竟然是……祝福?
  “然後……你沒有其它的話想說嗎?”比如試著挽回或是用殘酷的攻擊來表現他的愛,一如往昔。
  “說實在的,雪霺,我非常痛苦……看著你選了別人……”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可是,如果你能因此感到快樂,不再為愛心痛翻騰,我又有什麼資格剝奪、破壞?”
  噠。
  空氣瞬間凝結,她幾乎可以聽見眼淚墜落地面的聲響。
  不行了,她再也忍不住了,什麼理智什麼矜持,隨它去吧!在這一刻……
  只要能擁有他,一切都拋諸腦後吧。
  終究,她還是輸給了自己,投向歐凱恩寬闊的懷中。
  他的衣領有淡淡的薄荷味,是她所熟悉的,她也刻意地在屋裡擺上同樣的淡香,因為她以為他不可能再回到她的生活之中。
  “凱恩……”她的淚很快染濕了他的衣襟。“事實上……我並沒有接受他對我的表白……因為我還是騙不了自己,這輩子我再也不可能像愛上你那樣,去愛著別人了。無法相愛的人,怎麼能在一起呢?”
  他環住她的腰,讓她緊貼他的胸口。
  是夢嗎?兩條岔開的感情線哪有重新交會的可能?
  是夢吧?可是,任雪霺的體溫卻如此熾熱。
  已經不再需要言語,她將唇覆上了他的。
  言語本是虛無之物,承諾得越多,就越讓人築起不切實際的期待,永遠無法完美複製心意。
  不如別說吧,那顆心有多滾燙,就讓真實的吻來證明吧。
  能擁抱彼此,緊緊相依,比任何誓言都要來得真實可貴。
  一吻,融化了心;再吻,已經燒成灰燼的情意,馬上又在兩人之間燃起了奔放的火。
  大概是午餐時她點了好幾杯梅酒的緣故,傳來的鼻息竟是甜的,讓他有些飄飄然,無暇再去顧及心中的擔憂與遲疑。
  天冷是很好的理由,他們需要彼此的體溫抵制寒冷,也需要更多的吻來維持溫度。
  當他專注於汲取她唇邊的青梅甜味,她竟在他措手不及之時,送上口中軟嫩的果實。
  後來,他們規劃好的景點一個都沒去,搭了最快的列車,回到了任雪霺位在新大阪的公寓。
  再美的景物,都無法比踏實的擁抱來得重要了。
  承諾、言語、精神上的思念與愛戀,都不夠了,他們卸下防備與阻隔,裸裎相對,並貪婪地在彼此身體找尋愛情在本質上的密不可分。
  滾倒在床上,他將她壓在身下,狂烈的吻像燃燒的流星雨,放肆地在她身上留下烙痕。
  她放鬆身體,迎合他的觸撫與探求,迫不及待地想擁有更多。
  對於她瓷雕般精緻的身體,歐凱恩比誰都要熟悉,也知道該怎麼刺激她的欲望。
  他時而瘋狂時而溫柔挑逗她的敏感帶,吸吮每一寸肌膚。從她細緻的頸項、鎖骨,再至飽滿的乳房、玲瓏有致的腰線,最後落在修長小腿和趾尖。每一寸肌膚,他都留下了專屬於他的吻痕。
  她的呻吟從壓抑,隨著他流瀉的激情益發放縱,難耐的渴望讓她下意識地將他扯向自己,薄長的指甲陷入了他背部,留下一個又一個清晰的刺痕。
  再一次,他們觸及了以為再也不可能佔有的部分,在滾燙的身體之中,踏踏實實地擁有了彼此,瘋狂的。
  過去已成泡影,未來的還不可知,但在這短暫的一刻,他們是一起的,是一體的。
  終於,一陣觸電般的顫抖,控制了她的思緒。
  喘息裡夾雜著對他的呼喚,恨不得整個人,包括靈魂都被他佔有。
  他凝看她雖緊閉著雙眼卻充滿興奮的紅潤面容,有著久違的、難以解釋的瘋狂。
  身體的交纏之所以讓人沉溺,在於達到頂點的瞬間,生理與心理全然失控,沒有任何餘力顧及其它干擾或是世界流動,只能投入並專注於狂烈的快感之中。那種靈體合一的境界,或許是真正相愛的兩人才能合力達到的。
  已經到了這樣的年紀,對他們來說,所謂愛,已不只是心靈上的相合,更要有肉體上的默契,一旦缺少了某一部分,愛情便不再是愛情,而是分離的“愛慕”與“情欲”。
  他貪著她的靈魂,也圓著她的身體,在每一個瞬間貪圖著永恆的可能。
  她,還是毫無保留地愛著他吧?
  在一波接一波的動情高潮中,他的理智只記得這個問句,或者,其實是直述句。
  激情過後,他們相擁入眠,被深沉的夢包裹其中。
  他們夢見自己擁著對方,從睡夢中醒了過來,發現這十年經歷的一切只是一場糾結的夢。
  他們只不過是在游泳池畔幽會時不小心睡著了,沒有違心的分手,沒有虛偽的婚姻,也沒有在大阪的重逢。
  那是個愜意的午後,他們穿著高中制服,活在無憂無慮的十七歲,深愛著彼此,不需要任何理由。
  天將亮的時候,任雪霺醒了過來。
  倚靠在歐凱恩懷裡,她試著再投人睡眠,卻無法入睡。
  當瘋狂歸於平靜,所有被強壓下的念頭也隨之竄出心頭,包括遲疑。
  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床,不把他驚醒。
  他的睡容像單純的大孩子,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才穿起拋落地面的大衣,走向陽臺。
  天微微亮,天空飄著細雪,這樣的溫度讓她更清醒了。
  他們,還是相愛的吧?
  身體不會騙人。
  如果不愛,昨夜的觸撫不會那般熾熱,而他們之間,也根本不會如此難分難舍。
  愛著,就代表可以在一起嗎?
  這兩個詞彙之間,該是等號嗎?
  可是,一年多前他們之所以分離、拉扯、犯錯,就是因為太相愛。現在,真的可以毫無保留地重新來過嗎?
  激情的當下,當然可以全盤接受對方的一切,包括缺點,即如同昨夜,他烈地在彼此身上烙上印記,玫瑰留下了莖刺,刺蠕留下了毛刺,在不需要理智的那一刻,他們可以說那是愛的證明,那麼之後呢?
  相愛只需要一點點衝動,就可以跨越阻礙,生活呢?他們有足夠的成熟度,可以融人彼此的生命嗎?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6:48

第二十七章

  許多問號一擁而上,讓她措手不及。
  一陣冷空氣灌人鼻腔,她刻意大吸一口,讓強烈的冷意直透入骨。
  哼起熟悉的歌曲,同時也再明白不過,他們所夢寐以求的過去、沒有煩憂的過去,並無法複製到未來,因為他們都已經長大了。
  然後,她告訴自己,愛情,也許不應該再是生命的全部,相愛的人放在心裡或許會比一起生活來得更好。
  因為,生活上有太多難以預料的遭遇與不可避免的磨擦,會讓他們的愛成為對方的絆腳石,永遠無法成長,最後戛然而止,甚或變質為恨,就像過去的他們一樣。
  但若放在心裡,無論走到哪裡,彼此都不會被生活裡的無奈磨損、毀壞,能保持最完美的樣子,直到生命終結……
  也許,對他們來說,只要曾經擁有就夠了。
  她抹去眼角竄出的淚,無聲走回室內,留下一封信,接著匆匆整理了自己,出門工作去了。
  那時,他還安穩地躺在床上,在溫暖幸福的……十七歲的夢中。
  凱恩: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難忘的夜晚,一場美好的夢。
  如果註定我終將孤單一世,昨夜的溫度也已經足夠暖我餘生。
  今天醒來以前,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作了一樣的夢:這十年來的一切只是我們高中時的一場夢,睜眼以後,什麼也沒發生,我靠在你的懷裡,嘴邊還有殘餘的薄荷糖香氣,甚至,耳機裡那一首AvrilLavigne的歌都還沒唱完。
  你笑著吻了我,還問我晚餐想到哪裡去吃。
  可惜。
  不會再回來的過去,也是一種虛幻的夢吧?
  像動人的霓虹泡沫,曾經耀眼,環繞在你我心頭,但只要風一輕觸,就轉瞬破滅。
  幸好,我的胸口還是溫熱的,應該知足了。
  短暫的一天,我們都很幸福,找回了相愛的軌跡,也再一次確認自己在對方心裡的定位。
  我們太懂對方,於是以為瘋狂的渴求與陪伴能夠填補缺少的空洞……的確,我曾經有一瞬差點誤以為我們已成為能完整彼此的拼塊了。
  但是,日本關西終究只是一個架空之地,甚或短暫的避難所,我們在這個國度,沒有任何過去,也沒有任何法定的名分,或是非負擔不可的責任,所以,感情一旦燃燒,便傻傻地以為已跨越重重難關,足以許對方幸福的承諾了。
  然而,你有想過嗎?我們之間的問題並非沒有,而是還沒出現。
  在關西,你可以忘記自己是歐凱恩,我也可以假裝自己不是任雪薇,我們可以不談任何問題,只是對方的愛人。這樣的關係或許能持續一天、兩天……
  一個月,但是,終有一天我們都得回到臺灣,也得去面對我們現在還不願意面對的人生問題。
  到那個時候,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又會再一次的浮出檯面,即便我們現在可以斬釘截鐵地保證不會重蹈覆轍,但難保有一天,我們不會再次成為感情裡的玫瑰和刺蝟。
  當我告訴你,有另一個人對我表明心意的時候,你眼裡雖然哀傷,卻很努力地想給我祝福,那便是你的轉變,歐凱恩那顆如刺蝟般尖銳的心,已有了柔嫩的一面,而我確實感受到了,也很想把這份柔軟永遠保留在心裡。
  所以,就這樣吧,當假期結束,你依舊是前途無量的室內設計師,我會在這美好的時間點再次與你交錯,回到我應有的旅程。
  唯有這樣,我們在彼此心裡的印象就會永遠是完美的。
  我從未停止過愛你,但也因為太過愛你,才會讓愛情變得盲目。所以,我明白了,像我這樣的女人,只適合把愛放在心裡,如同當初和你分多時所說的,不管我去到哪裡,我會一直把你放在心裡。
  最後,還是那一句,擁有過就該知足。
  PS:希望我回來時,你也能封存好這場夢,滿足地離開。
  雪薇
  站在任雪霺的房門口,歐凱恩手裡握著這封已經讀過無數回的分手信,任風雪狂卷,卻遲遲不願離開。
  好幾天了,他想找她好好談談,但她似乎鐵了心,不再與他有任何交集,不論他冒著風雪守在她門外,或是到她工作的店外等著,她仍然不為所動。
  新年將至,大街小巷無處不洋溢著過節的氣氛與喜悅,卻再也感染不了他的內心。
  他並非不理解她的考慮,愛情的確不應該再憑一時衝動而鑄下大錯,但就因為他們曾重重跌過一跤,才應該更懂得珍惜,不是嗎?
  說穿了,是她對感情,已經不再有信心了。
  寒矛來襲,氣溫比往日更低一些,他沒有戴手套,不停地搓揉雙手,卻還是覺得寒冷透骨。
  忽然之間,隔壁房門應聲而開,嚴哲自屋內走出,面色凝重地看著他。
  “喂,雪霺今天似乎是晚班,沒那麼早回來,你別再等了。”
  “沒有關係,我可以等。”歐凱恩朝嚴哲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說:“反正我現在最多的就是時間了。”
  “你要是繼續站在零下一度的氣溫底下,很快就會感冒的。”
  “無所謂。”
  “你是哪裡有問題?”
  “我沒什麼問題。”
  嚴哲皺起眉頭。“苦肉計嗎?”
  “關你什麼事?”
  嚴哲以指責的眼光瞪著歐凱恩,“如果你就是這麼一個做事不顧後果的男人,高興幹嘛就幹嘛,難怪雪霺必須大老遠地跑來這裡療傷。”
  “我和雪霺的事,你不懂就不要亂說。”
  “是啊,我是不懂,但也不需要懂,因為雪霺把不愉快和心死很明顯地寫在臉上。如果你就是那個讓她不快樂的人,甚至把她逼到這樣的絕路,你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等她、干擾她的生活?”
  “夠了,可以停止了嗎?”歐凱恩的語氣稍微沉重了些。“況且,雪霺並沒有接受你,你只是個路人,所以能不能請你別自以為是的插嘴?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嚴哲提高了音量,不甘示弱地說:“她是沒有接受我,但至少,這段時間,我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邊。那麼你呢?她對你來說要是真的重要,你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歐凱恩深吸了一口氣,讓差點失控的情緒得到舒緩。
  要是以前,他一定有更多冒火的說辭等著和嚴哲爭論不休,尤其是這傢伙對任雪霺有意思,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可是,說那麼多又有什麼用?他和任雪霺之間的問題,他不想再牽扯其它不相干的人。
  “話不投機半句多。”歐凱恩歎了一口氣,對嚴哲搖搖頭。“我們還是什麼都別說吧。”
  他不打算爭論下去,靠回牆面,繼續等待。
  見他沉默,嚴哲被激起的情緒無處可發,他歎了一口氣,也平靜了下來,走向歐凱恩,“那是……雪霺寫的信嗎?”
  他沒有回答。
  嚴哲繼續提出要求:“我能看看嗎?”
  “有意義嗎?”他瞥了嚴哲一眼。“就算看了,你也沒有任何機會。”
  “至少,讓我知道她為什麼心亡。”嚴哲苦笑。“然後,或許我就能甘願地死心。”
  歐凱恩把信紙遞到他面前,他花了一些時間才看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6:58

第二十八章

  “你們共同擁有那短暫卻美好的青春,是多少戀人夢寐以求的,”看完以後,嚴哲把信還給歐凱恩,一面說:“但是,為什麼不珍惜?”
  “就是因為太過不珍惜吧,不懂得克制,任愛變質,隨意揮霍,於是,曾經最愛的人,就變成傷彼此最重的人了。”
  “前不久,雪霺告訴我,她已經沒有愛人的能力了。”嚴哲想起耶誕節那天,任雪霺泛著淚光的笑容,“看了她寫給你的信以後,讓我更加確定,她對愛早已絕望。”
  “所以,我很想讓她知道,我會記取教訓,絕對不會再讓我們之間剩下針鋒相對的尖銳,絕不重蹈覆轍。”歐凱恩握緊了手裡的信紙,“只要她再給我一次機會。”
  “恕我直言,你覺得到了這個時候,口頭上的承諾,能救得了她的心嗎?”嚴哲提出質疑。
  “所以我希望她能和我回臺灣,我會向她證明。”
  “但是,回到臺灣的生活,她無法預知……她只能用既有的經驗和受傷的心去推測,認為遙遠的未來可能只是不切實的。”
  歐凱恩沉默。
  這些他都懂,所以任雪霺才會在信上說,希望把他最美好的樣子留在心裡,因為未來與生活都有太多的不確定性,她怕了,不願意再試了……
  “倒是……我覺得你可以把日本變得不再是她所謂的‘架空之地’。”
  “怎麼說?”
  “你急著要許諾她未來,卻沒有顧到現在。”旁觀者清,嚴哲指出他們之間的難題:“她現在人還在日本,不是在臺灣,你認為她獨自一人在這裡,最需要的是什麼?”
  “現在……”
  現在!
  他為什麼沒有想到?
  “你還有多少時間?什麼時候回臺灣?”
  “還有一個禮拜……”
  “那麼……”嚴哲拍了拍他的肩,“請你好好想想吧,這一個禮拜,你能為她做些什麼,讓她相信和你是可能的。時間很短,請你務必把握。”
  他低下頭,反覆思索嚴哲的話,發現並不是沒有道理。
  他在心裡規劃許多他和任雪霺回到臺灣的生活,卻忘了她跨不過去的障礙即是“現在”。
  “喂!”他朝嚴哲喚了一聲。
  “怎樣?”
  “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他不解地看著嚴哲。“照理說,我應該是你的情敵,不是嗎?”
  “我不像你,我不是刺蝟。”嚴哲灑脫一笑,“就算她不接受我,我還是她的朋友。身為一個朋友,能為她做的,是幫她找回那顆已亡失的心。我想,你就是那個關鍵吧。”
  “基於你向她告白過,我不會跟你說謝謝的。”
  “你以為我稀罕嗎?”
  話雖如此,兩人眼裡還是多了一份笑意。
  歐凱恩將信折迭好,收進皮夾裡,打算離開。
  這次,是嚴哲叫住了他:“喂,刺蝟!”
  他回頭,嚴哲從屋裡丟了一雙手套給他,“天冷,戴著吧,手裂了,會非常痛,別讓雪霺為你擔心了!”
  接過手套,他向嚴哲點點頭,飛快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任雪霺剛完成外送工作。
  進入店門前,一個西裝筆挺的日本上班族男子恰好走了出來,大約三十五、六歲,神情相當失落。
  擦身而過後,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同時向佐伯裡奈打了招呼,“裡奈姐,我回來了。”
  “喔,好。”佐伯裡奈對她招了招手,“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過來先休息一下吧。”
  說完,佐伯裡奈扔了一罐飲料給她,她俐落地接住了。
  “你那個老同學今天沒來找你啊?”佐伯裡奈笑著說。
  “我……”咖的一聲,鋁罐打開了,她將雙唇湊向鋁罐,冬季限定的草莓雞尾酒那帶著酸甜的滋味灌入身體之中,連呼吸中也多了一份甜膩感。
  壓得下感情的苦嗎?她默默問著自己。
  “雪,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佐伯裡奈並沒有停止話題,“從他第一次到店裡,雖然你們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從神情我就看得出來,你們的關係沒有那麼簡單。”
  “哪有什麼不簡單。”任雪霜以笑掩飾,不打算面對問題。“就只是老同學而已啊。”
  “如果你不想說,我不勉強你。”佐伯裡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但太多事悶在心裡,不是好事。”
  佐伯裡奈沒有再追問,也開了一罐草莓雞尾酒喝了起來。
  “裡奈姐……”任雪霺掙扎了好一會,才勉強開口:“冒昧的問你……你曾經為愛受傷過嗎?”
  “怎麼可能沒有。”佐伯裡奈非常坦然。
  “那麼……你還相信愛情嗎?”
  “不是不相信愛情,”佐伯裡奈大口吞了一口酒,笑說:“而是不再需要愛情了。”
  “喔。”任雪霺尷尬地笑,“很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我不是過得很好嗎?”佐伯裡奈毫不在意地說:“剛剛你回來的時候,有看到走出店門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嗎?”
  “有,看起來很落寞呢。”
  “他叫高木拓也。”佐伯裡奈語帶嘲諷地笑:“是我唯一交過的男朋友。”
  任雪霺萬萬想不到,平日爽朗熱情的佐伯裡奈,在愛情裡,也有一段不堪的過去。
  愛情真的……怎麼讓每個人都心碎了?
  “他……”
  “想聽嗎?”佐伯裡奈將酒一飲而盡,目光幽幽地看著她。“但不是賺人熱淚的愛情故事,而是現實的人生。”
  佐伯裡奈從冰箱裡再拿出一罐草莓雞尾酒,動作熟練地打開,順道說出她被現實擊倒的脆弱愛情。
  “我和拓也是大學同學,大三就在一起了,度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歲月,享受過像詩一樣短暫的青春……”佐伯裡奈笑得很無奈,“大學畢業以後,他到商貿公司工作,我還只是這家章魚燒店的小小員工,生活還算過得去,但工作幾年以後,他開始擔心前途問題……”
  “在商貿公司,不是收入很穩定的工作嗎?大部分公司也都有固定的升遷制度。”
  “曾經我也是那麼想的。”佐伯裡奈繼續補充:“可是,他說,他沒有後臺,在公司很少有一展長才、被長官注意的機會,幾年下來,表現平平,沒有太好的成果。”
  “可是,有許多時候,機會是需要等待的。”
  “這話你說對了一半。他的確需要機會,但是他不想等待……”佐伯裡奈攤手。“後來,他開始無奈地告訴我,公司的哪個人搭上了上司的女兒,很快就有機會升職……那時我想,也許是我多心了,他只是有點沮喪,並不是暗指沒有身份背景的我幫不上他什麼……”
  “如果他只記著他的沮喪但沒有顧及你的……那這份感情……”
  “嗯,這份感情,他選擇不要了。”佐伯裡奈再喝了一口酒,發出笑聲:“非常像連續劇演的喔,我下班回家,才一打開門,發現屋裡所有屬於他的東西都不見了,什麼也不剩,而我的東西都好好放著,沒被動過……我甚至懷疑,我和他在一起的四年是不是都只是幻覺,高木拓也這個人從來沒有在我生命中存在過。否則,怎麼可能消失得那麼徹底?”
  任雪霺倒吸了一口氣,不可置信地看著佐伯裡奈。“所以,這麼多年來,他都沒有再出現過?”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7:07

第二十九章

  “那一年……我們二十五歲,他整整十年,完全沒有任何消息。”
  “你一定……非常非常痛苦吧。”任雪霺握住佐伯裡奈的手。
  “很痛啊,但生活還是要過。”佐伯裡奈說,“我也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力氣都花在工作上,只要累得徹底,就再也流不出眼淚……終於,咬牙忍住的痛苦還是讓我得到收穫。我存了一點錢,在這家店的前老闆有意將店面出售時,我頂了下來,重新裝潢、開幕……總算,我還是個能獨立生活的女人。”
  “裡奈姐……我覺得你已經很棒了,店裡生意一直都不錯,還上過美食雜誌……你有很成功的事業。”任雪霺誠懇地給予肯定。“你失去的只是一個不夠珍惜你的男人。”
  “然後,我就再也不需要愛情了。”佐伯裡奈下了結論。“我的愛情實在太脆弱,也太不堪一擊了。”
  “可是,裡奈姐,你說他消失了十年……怎麼又會在店裡突然出現呢?”
  任雪霺問,“發生什麼事了?”
  “說來人真是矛盾,到手的東西不珍惜,但當失去了,又覺得可惜……”
  佐伯裡奈放下第二個喝空的鋁罐,“前一陣子,他突然出現在店裡,告訴我他當天就要結婚了。”
  “結婚?”任雪霺皺起眉,“如果對你感到惋惜,為什麼要和別的女人結婚呢?這說不通啊。”
  然後,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歐凱恩和趙曉愛的婚禮。
  那時候他也愛著她,選的卻是別人……
  “他也就只是惋惜而已啊,證明了這個男人有多自私。”佐伯裡奈歎了一口氣。“他終於實現了多年來的夢想,娶了上司的女兒,擁有更好的發展機會……可是他心裡清楚,他對那個女人一點感情也沒有……所以他來找我,想知道這麼多年來我是不是還想著他……”
  “有什麼意義?”任雪霺有些氣憤,“只會造成你的二次傷害。”
  “傷害倒是不會,反正我的生活不再以愛情為首要目標,他的行為只不過再一次讓我看清高木拓也這個人。他想擁有好的未來發展,也想擁有愛情……無論是他的妻子,或是我,他都不想放手。”
  “太自私了!連奈姐,你對他太客氣了,應該用掃把把他趕出去。”
  “不需要。”佐伯裡奈沒有太大的情緒反應。
  “為什麼?”
  “如果我趕他……代表對他還有恨,也就是說,在我心裡他仍然占了一個位子……但是,他已經不再重要。”佐伯裡奈停頓了一會,似乎想起了什麼,接著說:“他一直記得,以前我還在這裡打工時,總會在他下班時帶著一盒章魚燒到地鐵站等他,幾乎每一次,我為他做的章魚燒,都會多放一顆章魚燒給他……所以,十年後的今天他回來找我,希望我幫他再做一份‘加料’的章魚燒……”
  “你……沒有理會他吧?”
  “怎麼不理他?客人的要求當然得儘量配合。”佐伯裡奈笑出聲,“我幫他做了,並且向他多收了兩百圓。”
  任雪霺聽懂了。
  佐伯裡奈徹徹底底被傷過,對愛情不再有任何期望或需要,和高木拓也已無可能,更遑論是破鏡重圓。
  但是,身為一個生意人,以一貫熱情的態度提供服務,那是一種買賣關係,不是屬於高木拓也的特權。
  “所以,生意還是要做,但是愛情……就不必了。”對於自己的感情,佐伯裡奈最後是這樣說的。
  任雪霺喝下最後一口雞尾酒,過多的氣泡與甜膩讓她忍不住打了嗝,腹中的酸苦氣味也一擁而上,自鼻腔奔出。
  那滋味,就像愛情似的。
  就像愛情似的?
  一開始甜蜜至極,甚至連呼吸都是誘人的香,然後,吞咽過多的濃情蜜意以後,讓人難以招架,最後,在腹中翻攪的不再是一開始的甜香,而是更強烈的酸與苦?
  她捏癟鋁罐,露出無奈的笑容。
  “怎麼了?”佐伯裡奈問:“怎麼會忽然問起愛情的事?一定和那個男人有關吧。”
  “一年之前……”任雪霺深吸了一口氣,坦然說出過往:“他在臺灣有過一段婚姻,但新娘並不是我。”
  “也像高木拓也,為了私己的目的結婚?”
  “或許可以這麼說……但是,他那個私己的目的,是為了遠離我。”
  她再向佐伯裡奈要了一罐酒,她需要更多飄飄然的暈眩感,才能再一次說完她和歐凱恩的故事。
  她把一切都告訴了佐伯裡奈。
  十七歲時便相識的兩人有絕佳的默契與相同的喜好,甚至連性格裡帶刺的那一部分,也是一模一樣的。
  那樣的尖銳讓兩人雖然相愛,卻傷痕累累,讓歐凱恩只能痛下決心,與她分開,選擇另一個個性似溫和,卻無法與他相愛的女人。
  而她卻還不知反省、不懂軟化,將得不到出口的愛轉化為瘋狂的恨,並錯把復仇作為另一種形式的愛的表達。她欺騙歐凱恩的妻子,搞亂所有人的關係與情緒,最後一發不可收拾,自己也深深嘗到惡果,不但無法得到愛情,還付出了代價。
  於是,她只能逃到這樣遙遠的國度,無力再面對愛情。
  即使她和他的緣分不減,在億萬分之一的機會中再次得到了交會的可能;即使她能感受到經過這麼些日子,他們都有所成長,個性裡也多了一份柔軟;即使闊別已久,她知道自己對他的愛並無減少,而他也是……所以只要她點頭,她就能再次擁有愛情,但是……
  “裡奈姐,或許我和你一樣……”她的擔憂與恐懼也一直與愛並存,“早已不知如何再繼續了。”
  “可是……你的愛情和我的並不一樣。”聽完了她的故事,佐伯裡奈望向她無奈的目光。“高木拓也之所以和我分開,是因為他選擇了前途;但是,歐凱恩當初會和你分開,其實在另一層次來說,他還是選擇了愛情。”
  “不……當初他結婚的時候,曾經告訴過我,他要的是安穩。”
  “如果你們的性格都有尖銳的一面,你認為他有可能在結婚的時候告訴你,他之所以選了安穩,是希望你也能有安穩?你們無法用溫柔的言語給對方安慰,他也只能用激烈的方法把自己從你的世界裡抽離,你才不會繼續和他一起痛苦,也能去追求屬於你的安穩人生……”
  任雪霺看著佐伯裡奈,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介面。
  當時她為什麼沒有這麼想過?
  如果當時她能有現在的冷靜,能多思考一些;如果當時,她能夠更柔軟地穿透他的心事;如果當時……
  只是,現在談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她苦笑。“可是我並沒有柔軟地去體會他的用意,我處心積慮地報復,擾亂了一切……”
  “人總是在錯誤與傷口裡學習成長的。”佐伯裡奈給了她一個溫暖的笑容。“當然我不能說你那樣做是對的,畢竟你真的很衝動……但,去懊悔發生過的事,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現在你應該看的是,你所犯過的錯,到底讓你學會了什麼?你曾經衝動、偏激、為愛不顧一切,然後,經過那麼多日子,那些尖?的部分是不是有所收斂,至少,在面對你所愛的人時,能夠柔軟一些?”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7:16

第三十章

  “我能保證我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因為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太大了。”任雪霺握緊了雙手,提出了她的擔憂:“可是……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一次擁有愛情,畢竟我們都讓對方受過太多傷害了。在日本,我們可能因為複燃的舊情重溫一次熱戀期,但是,回到臺灣以後,所有讓人頭痛的問題可能又會浮出檯面……”
  “那麼,成長過後的任雪霺,是不是更有勇氣去面對那一切?”佐伯裡奈問她:“如果你心中還有愛,也希望那個人可以幸福快樂的話?”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任雪霺有些痛苦地撐住頭,“基於那樣的擔憂,我並沒有同意與他複合。”
  “雪,對於愛,還是需要一點點衝動,你不能因受過一次傷,就把對愛的憧憬與渴望全盤收回。”佐伯裡奈從旁擁住她,試圖帶給她一些溫暖,“你知道嗎?要是高木拓也回來找我的時候,能告訴我他什麼都不要了,追過虛無的名利之後,他發現曾經與他一起吃過苦、笑鬧過的那個女人才是最最重要的,我會毫不考慮地跟他走。可惜,他並沒有那麼做……”
  衝動?
  她還要再賭一次嗎?
  “我……還能擁有愛嗎?”
  “雪,如果你因為懼怕,而再次放掉可以擁抱幸福的機會,是不是很可惜呢?”
  佐伯裡奈的話,讓任雪霺沉入了無邊的思緒之中。
  幸福並不是只要她點頭同意就好,他們得經營、商討,甚至得再一次在尖銳裡磨合,她確定能帶給他更正面的生命意義與未來嗎?
  打烊之後,任雪霺換下制服,準備離開時,回頭對佐伯裡奈說:“理奈姐,看別人的故事好像都容易得多。聽了你的故事以後,我覺得要是你可以放下高木拓也帶給你的傷害,世界上還是有很多能帶給你幸福的男人。你希望我相信愛情,那麼你是不是也該給自己一次機會?”
  “所以,我也是很容易的看著你的故事。”佐伯裡奈笑出聲,“自己的問題總是最難處理的……”
  因為,最貼近痛處。
  只要一不小心,便會撕裂傷疤,成為再次鮮血淋漓的惡夢。
  關於感情,擁有與不擁有,到底要怎麼選,遺憾才會少一些?
  驀地,她的手機響起,拿起一看,是一封來自臺灣的電子郵件,臺北南陽街的知名文理補習班再一次對她發出授課邀請,並且開出了很好的薪資待遇,比她以前在學校的薪資還高。
  算算時間,她的打工度假簽證也差不多要到期了,是應好好規劃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走出店門,在燈光已昏暗的街上,歐凱恩站在路燈下,手捧著一杯熱飲,對她微微笑著。
  “雪霺……”
  她對他視而不見,冷冷地轉身離開。
  “今天更冷了……”他追上她,把熱飲遞到她手裡,“這是洋甘菊茶,你喜歡的。”
  日本大多數的店面在冬日裡都會開啟暖氣,以致室內外溫差很大。
  剛從溫暖的店內走出來,她開始冷得發抖,於是,被動地接過紙杯,輕啜了一口。
  洋甘菊的清甜與茶的溫熱滾入她腹中,她得到了溫暖。她的雙手緊握著紙杯,好讓雙手不過於冰凍。
  他拿起她手裡的杯子,把剛剛嚴哲給他的手套遞給她,“戴上吧,凍傷就不好了。”
  她沒有動作,只是不解地看著他,眼波裡還有她努力想壓抑的情緒。
  “怎麼了?”見她沒有反應,他小心翼翼地為她戴上,再把熱飲送回她手裡。“我送你回去吧。”
  “如果你只是要再說服我和你回臺灣,那……”
  “我已經知道你的意思,不會再問了。”他以更溫暖的笑容遮掩心裡的失落,“我今天來,只是想送你回去而已,沒有別的目的。”
  她沉默,往車站走去,而他,只是靜靜地跟在身邊。
  走在飄雪的路上,他們各自懷著心事,凝結著、靜默著,在接近深夜的時分,只能聽見微小雪片墜落地面的聲音,就像他們心中的愛與遺憾,深怕稍稍張狂,便會崩裂一切。
  在禦堂筋線的地鐵上,他從車窗上看著她凝視遠方的倒影,掙扎了許久,才故作輕鬆地對她說:“這幾天,你還有休假嗎?”
  “怎麼了?”
  他耐心地對她解釋:“我不知道你的打工簽證什麼時候到期,如果你還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我記得你屋裡的書架太小了,書都不夠放,只能堆在地上,所以我想,可以買一些簡單的材料,幫你弄個大一點的書架,你整理起來也比較方便。”
  如果她還懼怕未來,那麼,至少,他能為她現在的生活做點什麼。他把嚴哲的建議聽進去了。
  她,能不能懂他的心意?
  “喔,其實不需要那麼麻煩……”但是,心卻不受控制地因他的細心而跳動,“你是來度假,不是來做粗工的。”
  “但是我遇見了你……所以也是來探望老朋友的。”他笑,試圖用“朋友”這個字眼避開她的不安,“朋友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能不出手嗎?”
  “可是,如果你帶著渴望……”她低下了頭,“而我最後沒有回到你的生活軌道,你會失望的……”
  “我承認會失望……但我不希望留下更多遺憾。”他說:“也許你覺得,
  日本是個架空之地,我們沒什麼非負不可的責任,重燃的感情會遮掩所有難關,但對我來說,我已經錯過太多太多次了,我不想要再一次和你擦身而過,即使你仍然不再願意相信愛情,但至少,在這短暫的相會中,我還是能為你做點什麼,無論你把我當成朋友,或是舊情人都好,我只是想把握與你相處的時間。”
  對任雪霺來說,這些日子對歐凱恩的思念,就像是冬日裡的細雪,時而狂烈時而溫柔,想起與他分別的每一刻,冰涼的刺痛感總讓她悲痛得無法呼吸;但是,有時也僅只是想起他溫雅的面容,在開心時總像個大男孩般,天真又稚氣的笑容。
  每一天,愛情都活在她心裡……
  可是……
  “可是,任何故事只要開始說,就預言著終有劃上句點的那天。當你知道那個殘忍的符號正在某處等著,就再也不敢繼續說下去了。”她無奈地笑著,“況且,我們才目睹過前一個故事的句號。”
  “就因為害怕結束的一天,你就寧可讓它空白嗎?”歐凱恩看著她,“只剩下你的獨白,沒有任何情節、轉折、發展?”
  驀地,歐凱恩的話,和佐伯裡奈說過的話同時沖向她胸口。
  “如果你因為懼怕,而放掉了可以再擁抱幸福的可能,是不是很可惜
  呢?”
  她要不要放棄呢?
  一年多前,為了向歐凱恩證明她的愛,她可以將尖?轉化成不顧一切的報復,事到如今,如果她還愛他,為了證明她的愛,她能不能將她的尖銳轉化成能攜手共存的溫柔?
  看著快速向前推進的街景,而她站在故事續章的起頭,卻不願寫下劇情。
  就這樣,任時間把漫長的等待刷成空白,他們之間的遺憾,到最後也將被稀釋成淺淺的無奈,但至少一切都是可預知的且不需任何期待的,她也不至於太過傷心欲絕。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7:32

第三十一章

  “歐凱恩,你知道我的心意。”她將雙手貼在冰冷的玻璃車窗上,無奈地笑著。“但這就是愛情。擁有之後必然會失去,而我還是沒有面對這一切的心理準備。恐懼始終是跨不過的阻礙,因為爬得越高,最後摔得也會越重,不如不要。”
  “就算如你所擔憂,我們與生俱來的尖銳沒有那麼容易消除,但是能不能別指向所愛的人,轉而用來督促自己切勿再重蹈覆轍?”他握住她的手,“如果故事還是會走到結束那天,至少我們努力過了,遺憾也會少一些,不是嗎?”
  她越怕,就代表越在乎他吧?
  然而,衝動的個性磨平後,卻多了進退兩難的遲疑……
  要努力,燈是要空白?
  她應該要做個決定,不能再猶豫不定,否則,對他們來說,才是更難捱的淩遲。
  她該不該再給他一次機會?
  或者,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你不怕最後還是會一無所有嗎?”
  “到終局以前的事誰又能肯定?”他握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但或許就因為知道故事隨時都會結束,才能更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吧?”
  “新大阪……”
  電車到站,提示語音響起,他們走向門邊,準備下車。
  努力?空白?
  該怎麼決定?
  車門開啟,隨著人群推擠離開車廂以後,她淡淡開了口,下了決定:“明天……早上十點半,一樣約在新大阪站中央口,我想到超市走走,買點最近需要的東西。”
  “好!”
  沒有什麼是不會結束的,所以兩顆相愛的心才更顯得珍貴,不是嗎?
  她還是賭了一把。
  短短的一周。
  他們是一對生活在日本的情侶,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嗯……看了半天都沒有想法。”
  “今天是週五,我們選一些單價比較高的。”
  “好是好,但真的很難選耶。”
  “生魚片如何?”
  “好啊。”
  “大概再過十分鐘,生食用松葉蟹就會貼上五折的優惠貼紙,你先看好要哪一盒,等店員一貼上貼紙,就動手。”
  打烊前的特惠時段,他們在超市採買,並且組成“搶購小組”,與其它同樣虎視眈眈的日本婦女展開一場“特價搶奪戰”。
  “我知道。”任雪霺仔細看著眼前商品,“你看中間那一盒怎麼樣?身體最完整,看起來也比較新鮮,打完折後七百多日幣,這個份量在餐廳吃大概兩千跑不掉。”
  “好,就那盒。”歐凱恩點點頭,“一樣,老方法。”
  “OK!”
  “準備嘍!”
  這個時候,一個男店員手裡握著厚厚一迭特價貼紙,緩緩朝他們所在的生魚片冰櫃前進。
  他們交換一個眼神後,依舊若無其事地假裝選購商品,其實早已做好“待戰準備”。
  當店員在他們看中的那盒松葉蟹上貼上“50%off”的貼紙後,一個中年婦人冷不防地出現,以“手刀”的速度伸向他們的“獵物”。
  平日嫺熟端莊的日本婦女,在搶購特價商品時卻帶著豁出去的狠勁。好在他們早已有萬全的策略,由歐凱恩巧妙防守婦人的進攻,好讓任雪霺有機會迅速奪取目標物。
  幾秒的工夫,他們成功達陣,奪走了一開始就看中的松葉蟹,並且以勝利者姿態擊掌,往下一個攻佔目標前去。失敗的中年婦人只能冷冷瞪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默默選擇其它商品。
  然後,他們提著“戰利品”,回到任雪霺位在新大阪的小套房,好好飽餐了一頓。
  除了生食用松葉蟹之外,他們還買了一大盒同樣特價的握壽司組合,一餐花費不到一千圓日幣。
  “明天你幾點上班?”吃完飯,歐凱恩一面收拾,一面問。
  “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
  “那我再去接你,一起吃晚餐。”
  “明天會下雪吧。”
  “我看過氣象預報,應該會。”
  “如果下雪的話就別出門了,太冷。”
  “兩個人一起走比較不會冷。”他微笑,“我不喜歡看你一個人孤單走在下大雪的街上。”
  “好。”她以笑回應,早已忘了屋外的天寒地凍。
  他們都知道,只有這短短一周,必須格外珍惜,也努力想為對方留下美好的回憶。
  彼此之間,不談論未來,只經營每一個共處的當下,以溫柔代替尖銳,以笑聲取代爭執。
  終於,他們再次找回了往日共同生活的默契,也能更成熟地處理相處上的種種細節。
  但是,他們終究已經在經歷中成長,知道生命中的美好不會一直持續著,這一周即使多接近他們曾經夢想過的和樂生活,始終有結束的一天。
  他,必須回臺灣,下一個case早已經在等著他。
  她,必須再次思考,當打工簽證到期,該如何規劃自己的未來。
  他們必須暫時分開。
  但,這次分開,能夠再預言下一次的重逢嗎?
  歐凱恩離開日本的前一天,他們一起前往新梅田city的觀景台,坐在位於三十九樓的隱密情人座,看著夕陽沉落,直至城市燈火閃爍。
  “短暫存在的東西總是特別美麗……”她輕歎,“夕陽啦,流星啦,都是這樣,刹那燦爛,轉瞬就消失不見。”
  “至少在這一刻,我是和你一起擁有夕陽的。”
  “別那麼文藝腔好不好?”她笑了。
  “我只是覺得,夕陽和流星雖然很快就消失不見,但是它們會換成另一種形式存在。”他說,“比如今天的夕陽,會緊扣我們在大阪的生活,永遠保存在記憶裡。”
  是啊,她會記得。
  飄著細雪的道頓堀、搶食鹿飼料的奈良鹿、打烊時段的超市特價品、日落時分的梅田,會和歐凱恩帶給她的種種記憶,永遠刻印在心底。
  “謝謝你,凱恩,在日本待了這麼久,這兩周是我最感到愉快的……”
  他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我回臺灣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會有我的安排……”
  “你會一直留在這裡嗎?”
  “簽證期滿後,就必須回臺灣……”她不置可否地說:“但未來該怎麼規劃,我還在取捨……”
  “不回去教書嗎?”
  “不一定要教書吧?”她說,“就算我只是個平凡的商店店員,一樣可以過得不錯,不是嗎?”
  “可是,你的專業若沒有舞臺好好發揮,會很可惜的。”
  “我會好好思考。”
  “總之,我希望你做的任何決定,都是你樂於實行的人生規劃。”他給予她祝福。
  “謝謝你……”她淡淡地笑了,“希望你也是。”
  他們將視線推向遙遠的天際,目光與城市燈火同樣閃爍。
  不知道誰這樣說過:城市裡的每一盞燈火,都代表一個故事正在發生或結束,各種喜怒哀樂愛恨交錯,是這整個世界的構成。
  那麼,他們的故事呢?
  “跟我一起走,好嗎?”他再一次鼓起勇氣。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壓抑著,“就算我要離開,房子要整理退租,工作的事也得提早和裡奈姐說……我有我的責任得面對,不可能在一夜之間一走了之的。”
  “那麼,我留下來。”
  “你的工作呢?”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7:49

第三十二章

  他語塞。實際上,他往後的工作早已接洽好,一回到臺灣,就得緊鑼密鼓地展開,早已無法再多停留一會了。
  “雪霺……”他的眉宇之間充滿無奈,“到現在,你還是不信任感情嗎?”
  “我不是不信任,也非體會不到你的轉變與成長。”她將手覆在他的手上,“可是,我們已經知道,愛情不是‘在一起’那麼簡單。好比現在,就算再捨不得,也得先把自己的人生整頓好。”
  “我……在臺灣等你……在我們的家……等你。”他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放在她的手心,而後將她的手闔上。“那個屋子,還是你的家,我換上了你最喜歡的風格的傢俱,有大片書櫃,有可以讓你靠著看書的懶骨頭,還有好多好多AvrilLavigne的音樂……”
  一滴淚滑落至她唇邊,若不是理智支撐,她幾乎就要把那一句“我現在就跟你走”脫口而出。
  “我……”她深吸一口氣,以手抹去眼淚,勉強笑著,“不能哭,在這個時候……不能哭……”
  她取下了頸上的項鍊,將那把鑰匙當作墜飾,以煉繩穿過,而後再小心翼翼地掛回胸前。
  “放心吧,凱恩。這麼大的日本,我們都能再次見面了,回到臺灣,一定也可以。”
  他將她擁入懷中,以臂膀記錄她的體溫,用鼻息汲取她髮際的幽香,“任雪霺,你聽好……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不逃避感情上所有的難關。這份感情是我和你的,幸福也好,痛苦也好,只有我們一起面對,才會成長……所以,我會等你,無論多久……”
  “凱恩……”
  她給了他一個臨別之吻,不帶一絲曲終人散的落寞,也不屬於落在終點的休止符,而是一個邀約,在最接近彼此靈魂的地方,留下一顆期盼的火種。
  但願不會太久,深埋的火種終會綻出美麗的煙花,他們只能那樣希望。
  然後,孤獨地等待著。
  回到臺灣以後,一連串忙碌的工作幾乎讓歐凱恩快喘不過氣來,商談、評估、規劃、簽約,直至動工,有太多事不容他分神,快速消耗他從大阪帶回的滿滿精力。
  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到家,靠倒在柔軟的沙發時,他會想著任雪霺就坐在身邊,與他談起今日發生的種種,時而笑鬧,時而溫柔。
  然後,他就仿佛再次擁有了力量,能繼續為工作努力,也能放心地再等待下去。
  只要相信,就有實現的一天。
  某日下班之前,他的大學同學兼同事小衛趁著空檔與他聊了幾句。
  “凱恩,最近case不少,不累嗎?”
  “不會啦,趁有體力多接一點啊。”
  “我看你最近精神不錯啊,不是有句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嗎?”小衛一副八卦的表情,“怎麼樣,離婚之後,第二春也開始了?”
  “有好消息我會告訴你的。”
  “那當然,當然要告訴我!”小衛突然大大地歎了一口氣,“不過,說到你那個太太還真是可惜,長得文文靜靜、可愛可愛的樣子,居然結婚沒多久就和你離婚了。”
  “個性和生活理念能否合得來很重要……”他避重就輕地說,不想再回想太多,“否則,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就算不分開,也不會快樂。”
  “所以這次呢?誰讓你絲毫沒有才剛離過婚的恐懼?”
  “是雪霺……”
  “任雪霺?你前女友?”小衛瞪大了眼,“這年頭流行舊愛當道嗎?當初你不就是因為和她個性不合才分手的嗎?而且,還一直耳提面命,要我們絕對別在你太太面前提起她。”
  他淡淡回應:“人總是要經過很多事以後,才會發現自己真正珍惜的是什麼吧。”
  “雪霺她該不會是你婚姻的第三者吧?”
  是或不是很重要嗎?
  或者如何決定誰是誰的第三者?
  歐凱恩、任雪霺、趙曉愛,在這三人的關係之中,他們曾經各自和其中一人是一對,也曾經是其中一人的第三者,但是,過去都已經過去。
  “小衛,過去的事情就算了,別提了。”歐凱恩擺擺手,“至少我現在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那麼,任雪霺人呢?我已經好久沒看見她了。既然你們重新在一起了,為什麼這麼多次聚會,都沒有看見你帶著她呢?”
  “她在日本。”
  “日本?所以是你這次請假去日本玩才重逢的?”
  他點點頭,簡略描述自己在日本的遭遇,以及如何和任雪霺重逢與重燃愛火,“所以,我在等她回來。”
  “歐凱恩,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小衛不可思議地搖搖頭,“你的愛情……實在奇幻得像小說。那麼短的重逢時間……你不怕……你和任雪霺之間的問題會再次浮出檯面嗎?”
  “小衛,你和你女朋友是先懂得怎麼愛以後,才愛上彼此的嗎?”歐凱恩把話鋒轉向小衛。
  “欸,你不要挖坑給我跳喔!”小衛白了他一眼,“我和婷婷是初戀、firstlove,在認識她以前我沒有任何的感情經驗。”
  “隨便啦,不管第幾次戀愛,每個人都是一面愛著對方,一面學習如何去愛對方,很拗口,但愛情就是這樣。”
  “可是,如果任雪霺還愛著你,為什麼不跟著你回來呢?”
  “她還有她的責任要處理,而我,或許還有‘等待’這門功課要學習。”
  歐凱恩帶著自信地笑著,“只要我通過考驗,她就會出現了。”
  “如果這一切只是你美好的幻想,她再也不會出現呢?”
  “等。”
  “等?”
  “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我逃開了;好不容易,我們之間的感情傷口已經痊癒,如果我就這樣放開了,不等了,我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那你何不積極一點,告訴她,你需要她,要她馬上回來?”
  “一段感情若註定會有好的結果,不管兩人相隔多遠,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到彼此身邊。”歐凱恩深吸了一口氣,唇邊還是平靜的笑容,“只是很多時候,你必須信任感情,不去強求,給對方一些空間與時間……”
  小衛先是一臉訝異地看著歐凱恩,愣了好一會以後,發出一聲笑,“歐凱恩……算你行,聽你那麼說,我想你是想通了。”
  “謝謝你。”
  “客氣個屁喔!”小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畢竟是老同學了,有好消息還是要通知我喔!”
  “我會啦!”
  酒吧的落地玻璃窗前,一個面容姣好的女人身著合身深色洋裝,倚靠在舒適的沙發座,端著一杯紅酒輕輕啜飲。
  她的目光投向遠方的街景,眼神突然放鬆了。
  事實上,前不久,她才歷經一場長時間的交談,掏心的、情緒翻滾的,總算,這會才能有一小段屬於自己的時光。
  “小姐,可以坐你旁邊嗎?”
  她揚起頭,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張略帶稚氣並且精緻得如同洋娃娃一般的面容喚起了她的記憶,“趙曉愛?”
  “Shit……”對方也發出一聲驚呼,卻很快收起笑容,“任雪霺……很抱歉,我不知道還會在這裡遇上你,我馬上離開。”
  “沒關係的。”任雪霺帶著笑意看著趙曉愛。“最近還好嗎?”
  “就只是回到原點,‘一個人’的原點。”趙曉愛苦笑。
  “很抱歉。”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8:19

第三十三章

  “過去的事就算了。”趙曉愛小心翼翼地說:“我能坐下嗎?”
  “請坐。”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默默喝了點酒,也試著讓流瀉的輕音樂軟化她們之間的僵硬,終於,趙曉愛緩緩開了口:“和凱恩離婚時,我聽他說,你出國了。”
  “對,我去了日本。”
  “那麼,那段日子,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在陌生的環境中重新認識自己。”
  “我以為……我和凱恩離婚之後,你們就會重新在一起。”趙曉愛尷尬地笑了笑。“所以……你和凱恩,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和凱恩在日本重逢,相聚過一段時間,但是,我們還沒有真正的在一起。”
  “為什麼?”畢竟,在趙曉愛的眼裡,他們當初是那樣毫無保留地深愛著對方。
  “我認為自己學習得還不夠多。”
  “那麼,現在呢?”趙曉愛看著任雪霺,那一雙美麗的眼睛還是如此吸引她。“你回到臺灣,是為了他?”
  “回來一段日子了,都還沒有去找他,因為有很多事要忙。我接受了補習班的邀請,從下個月開始,擔任他們的正式教師,上個禮拜已經完成簽約;然後,今天見過了我媽,和她聊這些日子以來的所得所失,也把未來的安排向她一一報告。雖然她對我所犯下的錯還是有些不諒解,但是看我很有誠意地反省,把生活回歸到不再大起大落的水平面,她的態度,還是柔和了許多。”
  她並沒有直接回應趙曉愛的問題,反倒先描述了一連串的近況以後,才開口:“這些責任與學習已經告一段落,也是我所能達到的最好狀態,我想,現在終於可以好好思考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這是你和凱恩的共識?他也在等你?”
  “如果我們對愛的想法還是一致的,也許就可以在一起。”
  趙曉愛謹慎審視著任雪霺的表情變化,“雪霺,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談論那個‘傷害你的男人’時,是帶著恨意與不諒解的,但現在,你卻是平靜的,好像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經歷了那麼多事,總要有些成長吧?”
  “你到底愛歐凱恩哪一點,讓你無論經過多少波折都還能把他安安穩穩地放在心上?”趙曉愛提出了這個藏在心中已久的疑問。
  “說了那麼多,但對這樣簡單且根本的問題,我竟然不知道該從何回答起。”任雪霺喝了一口酒,思索了一會兒後回應:“也許……就是那一種,要他離開我的生活圈很容易,只要逃開便可以,但是,要他離開我的生命,卻相當不容易,就算我逃得再遠,他都會牢牢地盤踞在我的心裡。少了他,就不完整,所以,我回來了。”
  和歐凱恩簽字離婚的那天,她曾經問過同樣的問題。
  此時,任雪霺與歐凱恩如出一轍的回答,讓趙曉愛感覺輸得徹底。
  這兩個人的心和靈魂是如此靠近,她這一輩子都別想有機會能闖入任雪霺的心。
  趙曉愛將視線移向玻璃窗,看著彼此的倒影,同時幻想任雪霺的倒影是她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女人,為愛瘋狂不顧一切的Shirley。
  到現在,她還是忘不了。
  可惜,早在一年前她就知道了,Shirley是永遠不存在的影子,只有任雪霢站在任何鏡面之前,才能短暫存在、供她幻想,卻無法給她踏實的擁抱。
  而影子的主體——任雪霺,和歐凱恩共同擁有的,才是踏踏實實的感情,可以共用現在與未來。
  忍不住,趙曉愛狠狠地歎了一口氣。“寫那些信陷害你的時候,我也不得不向家人坦白出櫃。我爸非常震怒,一直幫我安排相親,希望能改變我,我卻抵死不從,畢竟,我可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要他們接受,我想會是一段很長的考驗,但至少我能誠實面對自己。”
  “曉愛……”
  “對了,你還記得可君嗎?”
  “當然記得。”任雪霺點點頭,“應該差不多考完大考了吧?”
  “她考上了國立大學的心理系。”
  “我本來就很看好她,她是聰明的孩子。”
  “她說,念了心理系,也許就能用更合適的心態看待我。”
  “你們……還好嗎?”
  “她還是和大部分的家人一樣,一時之間很難接受。”趙曉愛說,“但是,她有說,希望我給她一些時間。”
  “那就好。”任雪霺稍微寬心了些,接著說:“不管怎樣,能誠實面對自己都是好的。”
  “就像你說的,經歷了那麼多事,總該有點成長吧。”語畢,趙曉愛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我記得可君說過,雖然你離開了,但她還是很感謝你,你是第一個敢把感情經驗攤在她面前,要她引以為戒的老師。所以,到後來,她和林士傑雖然沒有在一起,關係卻已不再那麼緊繃。兩人考上同一所學校,到現在還是不錯的朋友。”
  任雪霺頓了頓,露出笑容,“雖然不再回到學校教書,但有這樣的成果,也算值得了吧。”
  她寬慰的笑容攫奪了趙曉愛的目光。
  對那熱切的注視,任雪霺仍然感到不自在,問了一句:“別再這樣看我了,好嗎?”
  “雖然Shirley是個從不曾存在過的影子,她從沒有真正走入我的生活中,”趙曉愛無奈地看著她,“可是,為什麼她卻一直存在我的心裡?”
  “對不起,小愛。”除了抱歉,她實在沒有什麼能給趙曉愛的。“或者,我應該離開了。”
  “任雪霺,道歉是沒有用的。”趙曉愛握住她的手腕,“告訴你吧,我從小到大,都是被我爸爸捧在手心裡呵護的,沒有人敢欺負我,你是第一個把我整得那麼慘的。我想過許多報復你的方法,而我也做過了,可是,這些方法都有缺點,我還是不覺得快樂。所以,既然我又遇見你了,我想用一個更好的方式,向你要回我所失去的。”
  任雪靄露出無奈的笑容,“你要我怎麼還你?”
  “你曾經為我塑造過一個敢愛敢恨的Shirley,那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形象。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喜歡這樣的女人?不管你事先對我做過多少調查,還是你本就有通靈的本事,既然你那麼瞭解我,在我孤獨的時候,你就得好好陪我。”
  “嗯?”任雪霺不解地看著趙曉愛,不很確定自己到底聽懂了她的意思沒有。“你的意思是……”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是嗎?”趙曉愛放開任雪霺的手,臉上轉為爽朗的笑意,“你聽好,每一個女人,都有責任和義務傾聽好姐妹的心事和煩惱,尤其是你,任雪霺。”
  “好姐妹?”任雪霺訝異,“你是說……我們?”
  “聽懂了沒?”趙曉愛笑出聲,“身為一個好姐妹,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得為我煩惱。”
  任雪霺記得曾經對自己說過,如果她和趙曉愛並不處在複雜的關係裡,也許她會試著與對方做朋友,而她們應該會是很聊得來才對……於是,她的神情漸漸舒緩,拍拍趙曉愛,“我知道了。”
  她們相視而笑。
  那算是一笑泯恩仇嗎?
  不,還沒完呢,她還有東西得還,不是嗎?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8:30

尾聲

  走在返家的路上,披著夜色的歐凱恩的步履雖略顯疲累,臉上仍是帶著期待的笑意。
  人行道上枝葉茂密的大樹隨風輕輕搖曳,昏黃的路燈穿透枝葉之間,在路面上鋪設了一片詩意的倒影,仿若筆觸自然的畫作。
  藉著欣賞景物,能有效消除工作上的壓力,他也在不知不覺間走向目的地。
  叮。
  到達指定的樓層後,電梯門應聲而開,除了等著他的厚重大門之外便空無一物,不見他期待已久的柔雅身影……沒關係的,如果她還沒有出現,就代表他可以繼續期待。
  他插人鑰匙,推開大門,熟悉的音樂隨著他的進入流瀉入耳歌曲。
  室內卻空無一人。
  他不記得出門之前有將音樂打開。
  他屏住呼吸,朝屋內喚了一聲:“雪霺?”
  沒有聲息。
  “是你嗎?”
  沒有回應。
  然後,他走向房間,點亮燈光以後,他在床邊的鏡面上看見自己的倒影,也清楚看到自己帶著希望卻又害怕失落的神情。
  室內很安靜,除了他的呼吸聲如海岸的浪,便什麼聲音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浪潮聲中聽到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踏過浪花朝他而來;還來不及反應,任雪霺帶著笑意的臉出現在鏡面上,他的身後。
  “在你和趙曉愛的婚禮上,我曾經問過你,沒有刺的愛,還是愛嗎?”她握緊掛在頸上串著鑰匙的項鍊,柔聲問:“現在,你認為呢?”
  當她把雙手環上他腰間,隨之而來的暖度讓他更加確定她的存在,並不只是鏡中的倒影。
  他反問:“那麼,沒有刺的玫瑰,還是玫瑰嗎?”
  “也許,不是……”她輕歎了一口氣,“但是,那些尖?,不應該直指所愛的人。”
  “又或者,擁有玫瑰的人,他就應該知道,玫瑰的美與刺是並存的。”他轉過身,讓胸口緊貼著胸口,“何必採摘,弄傷自己也弄斷了玫瑰?柔軟的花心,才是最接近她的地方,不是嗎?”
  他們相視,以目光將彼此吞食,收藏在柔軟的心底。
  不管句點何時會降臨,說完了轟轟烈烈的復仇與絕望,他們的續章,總算有了更細水長流的開頭——
  復仇,是一段愛情的頓點,下一個轉折的開始;
  寬容,是一段糾扯的轉機,亦是愛情的延長線。
  而玫瑰的花語,仍然是:獨一無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18-6-9 00:39:19

【後記 戲子璿】

  大家好,我是戲子璿。感謝在閱讀網閱讀我的作品。

  上一次出書,是去年十二月的事。

  過了一個年,再完成新稿,突然有種跨過生與死的感覺。短短幾個月,生活的改變實在太大了。雖然“失戀”聽起來是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於當事人來說,失去的前後,真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

  一切都變了。

  住所、配合對方所改變的作息、生活習慣、、時間分配,一夕之間完全大洗牌,從過去以兩個人為主的考慮,轉由全盤操之在己,完全自由,也完全無所依靠。

  人在脆弱的時候,好像都會借由超自然的力量來協助自己,我找過好幾次塔羅牌老師,問感情的未來,也問自己的盲點。關於牌陣什麼的,我一點都不懂,但看那色彩鮮豔的牌卡湊成的組合,竟真的解讀出可信的訊息。老師說,每一次感情來臨的時候,我總是用最激烈的方式燃燒,痛了對方也傷了自己,最後,便是化為灰燼,什麼也不剩。

  好像真的是那麼一回事,所以在失去的時候,才會有那種徽底被掏空,連靈魂都不剩的感覺。

  “所以,我應該去談一場平凡而沒有太多波折的感情嗎?”我問。

  “的確,你不能和人生目標太過平順、平凡的人在一起,那會讓你的人生了無新意、枯燥乏味。你需要轟轟烈烈的愛情,但不是每一次都燒成灰的那種。所謂轟轟烈烈,不是用激烈的情緒自傷傷人,而是你必須和對方有默契,讓彼此的生活永遠存在驚喜與新意,這樣一來,如煙花般燦爛的火光才可以燒一輩子。所以你要等,等那個人真正出現。”老師看著牌面,這麼解釋著,“在等待的時候,更重要的,把自己的燃料存足吧。”
  好吧。
  我等。
  而我也的確需要一段時間好好沉澱自己,畢竟過去我確實花太多心思在感情問題上了。我四處旅行,聯絡許久不曾見面的朋友,一改過去的生活型態,建立新的習慣,屬於自己的。靜下心後,也終於重新面對最喜歡的寫作,用熟悉的方式和自己溝通。

  故事是虛構的,但我往往都用筆下角色的聚散離合來與自己取得平衡。一切痛苦、幻想、冀望、疑問、掙扎,我都寫進故事裡了;然後,在寫下《全書完》的時候總會問自己,角色的問題都過去了,那我呢?我的難關,過去了沒有?

  這次為什麼寫《帶刺的溫柔》這樣的故事呢?

  任雪霺的尖銳,大概類似於自己歇斯底里的那一面,因為對於失去的還有恨,所以藉著她的遭遇告誡自己,強烈而不顧一切的復仇,並不能帶來什麼,更遑論有所轉機。唯有更懂得如何去愛以後,失去的才能成為獲得,未來的也才得以繪上色彩。

  故事說完了,落下最後一個句點時,我松了一口氣。心情確實變了,無論是時間或寫作都讓我變得不一樣了,不能說巳經完全不難過,但是,接受了。

  我接受那一段感情帶來的痛苦與不合適,也接受命運用這一場失去帶給我領悟,我跨過了生與死,在最痛的時候看清了自己的缺失。

  還相信愛嗎?相信。

  還期待愛嗎?期待。

  但,愛是什麼?

  我今年二十八歲,談過的感情不過兩次,一切看似還在“開始”階段,我也不奢求自己到底有多懂,但是我會繼續走下去,寫下去,試下去,愛下去。

  願,有一天我們都能無憾地說:我懂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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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子璿2015初春於淡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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