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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海的溫度 -【忘塵閣·第二部】玲瓏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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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37:29
標題:
海的溫度 -【忘塵閣·第二部】玲瓏心《全文完》
忘塵閣2
玲瓏心
作者:海的溫度
【
內容簡介
】:
大唐傳奇《聞香榭》系列前傳,最值得收藏古風奇幻經典!
本書“忘塵閣”第二部《玲瓏心》,講述了一個人神魔混居的傳奇時代。
繁華的大唐洛陽,膽小怕事的靈蛇公蠣被迫與流落人間的龍子畢岸共同經營起一家破敗的當鋪。他們身上所中的奇毒無藥可解,只能邊偵破一起起神秘的當物案件,一邊找尋解藥秘方。公蠣在畢岸的正氣熏陶下逐漸成長,當他決心做一個好掌櫃時,卻發現他一直暗戀卻了無音訊的“丁香花”姑娘,在一個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對他微笑……
避水玨、窨讖鼓、無心鏡、琅玕珠、烏玄晶……更多寶物帶來的,不是撥云見霧的真相,而是迷霧重重的陰謀。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37:56
引子
(一)
秋風蕭瑟,枯葉飄零。洛陽城外邙嶺一片肅殺之象,干枯的樹枝不時在風中折 斷,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樵夫老魏頭喜滋滋地將打好的柴一條條碼好,用繩子捆緊。
這是一處小山坳,不知何時長滿了高高低低的灌木,夏天時候蔭翳蔽日,常有瘴氣出沒,所以不常有人來,如今秋高氣爽,瘴氣散去,正是打柴的好時候。自從前几年被老魏頭尋摸到這麼一處好地方,一家人整冬的柴火都不用愁了。這里柴多 而干淨,全是各種手臂粗的硬柴,比前山打的干草、桐木等耐燒多了。
這處山坳並不平坦,低窪處像是個半月牙,靠近山体那側,有個被埋了一半的 圓形土台,生生比這邊高了丈余,上面長滿了黑黝黝的槐樹。老魏頭先將低窪處落 地的木柴歸集在一起,見土台上几棵槐樹樹枝干枯垂落,便往土台上爬去。
土台上一層厚厚的落葉,踩在上面咯吱咯吱響。老魏頭深一腳淺一腳朝正中那 棵最粗大的樹木走去,不料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幸虧落葉松軟,腳倒沒有受傷,不過年紀大了,這麼一墩,還是有些吃不消。 老魏頭按住旁邊一塊花斑石頭,准備站起來。
手上剛剛用力,花斑石頭突然一動。老魏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原來是一條 扁擔長的青花水蛇,腦袋上長滿烏青的鱗甲,正慢慢移動。
老魏頭久處山林,經驗豐富,情知此季節正是蛇類冬眠之時,活力不足,只要 不去惹它便沒事,忙悄悄挪動身体,手腳並用,爬到旁邊一棵大樹上。
青花水蛇蠕動了一番,慢慢抬起頭來,接著開始扭動,腦袋或一探一探,或在盤起的腰身中穿插,同時靈活地搖擺尾部,如同跳舞一般,極富有韻律性,而身下 的落葉紛紛被卷起,環繞著水蛇紛飛。
老魏頭還是第一次見如此異事,不由大感驚奇,探身往落葉圈中觀看,一時忘 了腳下,哢嚓一下踩斷了樹枝。
青花水蛇瞬間固化,保持著昂頭跳舞的姿勢一動不動,一雙煙霧藍的眼睛緊緊 地盯著老魏頭。老魏頭嚇得屁滾尿流,跪在樹杈上禱告起來:“蛇爺爺饒命,小的不是故意要驚擾您……”
水蛇似乎聽懂了他的禱告,慢慢調轉了頭。
——蛇頭后面,分明還長著一顆人頭,五官齊全,雙眼微閉。老魏頭身子一 抖,“啊”的一聲從樹上掉了下來,已經滑入落葉的水蛇箭一般折回,剛好駝在老魏頭身下。
老魏頭毫發無損,呆坐在地上,過了良久才回過神來,而那條水蛇早已不見蹤 影。老魏頭匍匐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磕起了頭:“多謝蛇爺爺搭救……”
(二)
敦厚坊中,一家挨著一家的商鋪正開門迎客,喧鬧之中透著几分安逸,唯獨一 個掛著“忘塵閣”招牌的店鋪,房門虛掩,冷冷清清,几個上門的客人見狀,紛紛 搖頭離開。
其實店鋪里並非沒人,伙計胖頭正站院內掌櫃的門前,一臉焦急,顧不上招呼店里的生意。
房間里有一些異動,似乎什麼東西在翻滾、掙扎、撕扯,還伴隨著壓抑的低 吼。胖頭將耳朵貼在房門上,小心翼翼地叫道:“老大,你好些了沒?”
床上一條手臂粗的青花水蛇,正拱著身子左右擺動搖擺,身体摔打在牆壁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同時尾巴緊緊纏住床腿,鼻子用力地在桌角的棱角上蹭。
胖頭急了,將門拍得山響:“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去請郎中來吧?”
左側臉頰的一塊舊皮終于脫落。水蛇几近虛脫,直挺挺躺在床上,努力想要做出回應,但發出的卻是若有若無的嘶嘶聲。
胖頭跳腳叫道:“老大,你到底在不在?我買你最喜歡的燒雞,你要再不出門我就吃完了啊。”在另一個房里養病的老伙計汪三財忍無可忍,披著外衣出來,撫著胸口嘆道:“几天不下床不出門,還有個做掌櫃的樣子麼?!”
胖頭訕訕地解釋道:“老大他不舒服。”
汪三財一連咳了好几聲,勉强道:“算了,還是我拼了老命來。”說著搖頭嘆氣,慢吞吞去了前堂。
水蛇翻了一個身,將身子盤起,高高揚起腦袋,瘋狂甩動,已經褪下的長長蛇蛻水袖一樣在空中舞動,只聽輕微的“刺啦”一聲,右邊臉頰和鼻子上僅存的舊皮被扯了下來,露出細膩的新生紋理和靈巧精致的鼻子。
水蛇軟塌塌地俯在床上,勾著腦袋,有氣無力地盯著自己胸腹部那些骷髏狀的墨綠色斑點。一盞茶工夫過去,新換的外皮顏色柔和了些,水蛇緩緩盤起,腦袋迎 著從窗口縫隙里鑽入的涼風,一動不動。
胖頭忙過一陣,又回到房門口。側耳細聽,房里聲息全無,肥臉上頓時顯出不 安的神氣,嘴里叫道:“我撞門了啊!”用盡全力朝房門撞了過去。
門剛巧開了,胖頭收不住勢頭,扑倒在屋內地面上,摔了個結結實實。
掌櫃公蠣穿著一件嶄新的長袍,懶洋洋地靠在門后,道:“睡個懶覺,都不讓人安穩。”
胖頭飛快爬起來,嘬著下嘴唇,欣喜道:“嚇死我了,這麼些天都不出門,我還以為你病了呢。”
公蠣的腳步有些浮,慢慢扶著桌子走到床前重新躺下,道:“我沒事,只是天冷了不想動。”
胖頭用手扇著鼻子,道:“屋子里一股子爛樹葉的味道……今天天氣不錯,還是出去曬曬太陽好些。”盯著公蠣的眼睛,忽然道:“真沒病?我怎麼看著覺得哪里不對勁儿呢?”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被公蠣一把打開。
公蠣不耐煩道:“我說沒事便沒事。出去,別影響我睡覺。”
胖頭突然張大了嘴巴,伸出手在公蠣眼前晃了又晃,遲疑道:“你的眼睛……眼睛好像有點問題。”轉身拿了桌子上的銅鏡,道:“你自己看。”
鏡子中,公蠣黑色的瞳孔不知何時成了煙霧藍色,但藍色之下,又隱隱透出一圈暗紅,而且因為多日未睡好,眼白布滿血絲,看起來就像害了眼疾。
公蠣猛地眨了眨眼,覺得視力正常,又拉開衣服查看胸口的鬼面蘚,按了几按,發現並未加重,便知這是蛻皮之后的正常反應,遂放了心,白了胖頭一眼,道:“少見多怪。”
一瞥之下,目光穿透胖頭厚厚的袍服,似乎看到下面藏著一把紅彤彤的小刀,但定睛再看,卻只看到胖頭粗壯的腰身和粗糙的衣服了。
公蠣道:“你腰里別著什麼東西?”
胖頭低頭看了看,茫然道:“沒什麼。”忽然想起來什麼,往腰里一摸,壓低聲音喜滋滋道:“這個這個,十分好用……我尋了來,財叔還不讓拿,我偷偷藏起來 的。看著是木頭,鋒利得很呢。”
瞧這個胖頭,連個囫圇話都說不齊整。
公蠣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柄袖珍小小木劍,不過半尺來長,一條似蛇似龍的怪獸盤踞其上,有爪無角,表情凶惡,雕工簡單古朴卻極為生動;獸身為柄,噴 出的火焰則為刀刃。整把小劍黑黝黝的,底色微微有些暗紅油光泛出,木質堅硬細 膩,入手沉甸甸的,若不是上面的紋路,看起來不像木頭,倒像是鐵鑄的一般。
公蠣對刀啊劍啊之類的沒有興趣,丟給胖頭道:“滾,我要睡了。”
胖頭傻笑道:“你沒事就好,我這就滾。”心滿意足地出了房間,並小心地將房門關好。
公蠣瞬間癱作一團,重新變回一條水蛇,軟綿綿地躺在了床上。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38:13
避水玨
(一)
這几日算是初冬十分少見的好天氣,暖陽高掛,云淡風輕,配上裊裊升起的炊 煙和隱約走街串巷的叫賣聲,整個洛陽城,從內而外透著一種懶洋洋的安詳。
忘塵閣的掌櫃公蠣,站在院中,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胖頭見狀,大肥臉笑得像株開得過于燦爛的向日葵:“老大,你沒事了?”
公蠣已經在屋里躺了半個月,說他病了吧,死活不讓請郎中,說他沒病吧,又總是打滾翻騰,低聲哀號呻吟,聽起來一副痛苦至死的樣子,而且不管胖頭怎麼哀求,他都不許胖頭近前,只要每天一只燒雞,讓胖頭晚上摸黑放在窗台上。
公蠣昂首挺胸,對著金色的陽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頓覺神清氣爽。
汪三財聽到動靜,從前堂探出頭來,看了看公蠣,重新縮回腦袋,小聲嘟囔道:“一天一只雞,能有什麼事?”
胖頭就像街頭那只肥胖的大肉狗,撒著歡儿繞著他轉了兩圈,傻笑道:“老大,你的樣子,好像變了些。”
公蠣道:“哪里?”
胖頭咯吱咯吱啃著手指甲,一臉諂媚道:“不知道,反正眼睛鼻子看起來舒服了些。”
公蠣一把將他手指打落,接著飛快地拿出一柄銅鏡,眯眼,皺眉,微笑,凝重,擺出各種表情。
可是眉眼同以往比並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因為剛蛻了皮,皮膚白了些,而且今天剛換了件灑金鑲邊藏青袍服,感覺還不錯。
公蠣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悻悻道:“畢岸那家伙呢?”
汪三財接腔道:“畢掌櫃有正事要忙。如今大好時節,不冷不熱,哪能窩在家里。”言下之意,嫌棄公蠣偷懶。
公蠣自知理虧,和胖頭同裝未聽到。
一股青蘋果的味道飄來,公蠣忽然開心起來,大聲道:“小妖姑娘來啦?”
胖頭探頭一看,道:“沒有啊。”
話音未落,隔壁流云飛渡的小丫頭小妖,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脆生生叫道:“財叔,能不能借秤給我一用?”一看到公蠣,歪頭打量了一番,一本正經道:“哇,龍掌櫃,今天滿月了?”她穿著一件蘋果綠的小夾襖,下面是鑲邊草綠府綢褲子,一雙同色繡花鞋,腳尖上綴著一朵蔥綠的絨花,在枯葉紛飛的初冬時分,顯得格外清新。
公蠣樂滋滋道:“什麼滿月了?”
小妖嘻嘻笑道:“你不是坐月子嗎?天天窩在房間里,聽說吃飯都不出門。喲,門上還掛個紅綾!給我瞧瞧,你生了一個什麼樣的寶寶?”
公蠣回頭一看,可不是,門框上果然掛了一條紅綾,也不知是誰掛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但看到胖頭笑,卻瞪了他一眼,上去一把將紅綾扯了下來,嬉皮笑臉道:“我倒是想生個娃儿,可是也要找人生才行呀,你先幫我找個娘子好了,要不……”
小妖啐道:“呸,還掌櫃呢,也沒個正經。”
公蠣不敢太過造次,忙正色道:“我這是閉關修煉呢。”
小妖道:“那你說給我聽聽,閉關這麼久,都修煉什麼了?”
公蠣故作深沉,拈指而笑。小妖歪著腦袋道:“我看財叔說的不錯,你就是又懶又饞。”
胖頭正要替公蠣辯解,小妖接著咯咯一笑,拍手道:“哈哈,同我一樣。可惜我們姑娘不如畢公子好騙,我每次偷懶裝病都被她發現。”
公蠣正巴不得把話題往蘇媚身上引,忙諂媚道:“你家姑娘冰雪聰明,什麼能瞞得過她?——好些天沒見她了,她在不在家?”
小妖小嘴一癟,道:“我就知道你惦記著我家姑娘。我跟你說啊,我家姑娘不喜歡你這類型的。”她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的,十分可愛。
公蠣心事早就被她看透,也不以為意,腆著臉道:“我不過是關心鄰居而已。”
小妖道:“別怪我沒提醒你。”說著拉著胖頭,半是撒嬌半是哀求道:“胖頭哥哥,我家秤杆早上被我跌斷了,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罵我。今天店里生意好,只留小花一人看店我不放心,老借用你家的也不方便。你能不能等下去陳家量器店里 幫我買套新的來?”胖頭臉紅扑扑的,雞啄米似的點頭。
公蠣追問道:“你家姑娘去哪里了?”從上次柳大一事之后,他閉關蛻皮,再也沒見過蘇媚。
小妖撅嘴道:“我也不知道。她這些日天天在外面跑。我擔心得不得了。”
公蠣轉念一想,畢岸也不在家,說不定兩人一起去哪里快活了,心里頓覺不爽,酸溜溜道:“你家姑娘本事大著呢,自然有人替他賣命。你擔心什麼?”
小妖眉毛一揚,道:“最討厭你這樣子!”拿了秤砣秤盤就走。
胖頭跟在小妖身后走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我這就去買。”
小妖甜甜回道:“謝謝胖頭哥哥,等我月錢發了還你!”
胖頭每次一見到小妖,便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公蠣早看在眼里,擠眉弄眼道:“你莫不是看上這個小丫頭了?” 胖頭看著小妖走去的方向,愣了良久,才悶悶地道:“我妹妹若是還在,也像她這麼大了。”
關于胖頭的妹妹,公蠣以前曾聽他提起過,不過他對胖頭的事情從不上心,所以不甚在意。今日心情不錯,便隨口問道:“你妹妹,當時怎麼送了人?”
胖頭的眼閃了兩下,低下頭,躲避著公蠣的目光:“家里欠了別人的錢,養不起這麼多孩子,就把妹妹送出去了。”接著道:“妹妹送出去的時候才七歲,如今應該同小妖差不多大。”
公蠣仗義地拍了拍胖頭的肩膀,信口扯道:“沒事,等我有空了幫你找妹妹。”胖頭眼睛一亮,驚喜道:“真的?”
公蠣看胖頭認了真,心想洛陽城這麼大,又過了這麼多年,誰知道那小丫頭還在不在世上,忙蹙起眉頭,裝出一副体貼的樣子,分析道:“當年挑選好人家送了去,家里條件定然是不錯的。如今人家過得好好的,你去打擾了好不好呢?她的養父母也不一定願意你認。”
公蠣另一個要表達的意思是,帶著胖頭一個拖油瓶就好了,要是再找到他的妹妹,豈不是又要多養活一個人?
胖頭撮著嘴唇,一副要哭的樣子。公蠣心軟了,道:“好了好了,等我再恢復兩日,我就帶你去找找看。”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38:48
(二)
胖頭去買秤,公蠣本覺得自己身為掌櫃受一個小丫頭指使有點不合身份,但在家里又無聊,便一起出了門。
街坊們見到公蠣,紛紛打招呼。裁縫鋪的楊珠儿,細細地打量了公蠣的臉,說 道:“龍哥哥好!臉色蒼白了些,我中午做些紅豆粥,你過來喝。”開茶館的李婆婆本正氣急敗壞地罵街口那個打爛了她茶盅的小男孩王寶,看到公蠣便大聲戲謔道: “喲,龍掌櫃出月子了?”難怪小妖會開同樣的玩笑,都是這個尖酸刻薄的李婆婆亂嚼舌頭根儿。
不過李婆婆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公蠣頓時心情大好:“多日不見,龍掌櫃長得是越來越周正了!”
未等公蠣搭話,李婆婆對著從流云飛渡走出來的一群年輕女子招起了手:“姑娘們來歇歇腳吧,婆婆這里有上好的云綠茶,要不要嘗嘗?”
女孩子們只扭頭看了看,繼續嘻嘻哈哈笑鬧著走開,留下滿街的香味。李婆婆不滿地敲了敲茶壺,鄙夷道:“瞧瞧如今的小丫頭,成什麼樣儿!”說著朝對面正在做活計的楊珠儿瞪了一眼。
王寶不知從哪里猛地衝出來,抓了一把胡豆,一邊跑一邊往嘴巴里塞。李婆婆拎著茶壺追趕不上,便扯著嗓子叫他爹王二狗“出來管管”。
脂粉香、茶香、飯菜香,以及店鋪中古舊家具的氣味,連同街上的說笑聲、喧鬧聲,混雜著形成一股濃郁的市井味道,看似雜亂,卻井井有條,讓人不由自主從 心底氤氳出一種暖洋洋來。
公蠣一路嗅著美人儿留下的馨香,裝作隨意道:“我記得半月前,門口有一群女人走過,你說很美。那些女人哪來的,長什麼樣儿?”
胖頭早不記得了,傻呵呵道:“隔壁流云飛渡的胭脂水粉大減價,天天都有美人儿來買呢。你說的是哪一撥?”
公蠣心里揪了一下,道:“你好好想想,就是那次……”
正說著,忽然有人從后面疾步跑來,在公蠣的腰間一撞;一低頭,腰間的螭吻珮已經不見。
公蠣雖然平時懶散,但對付一兩個小毛賊自然不在話下,几步竄上,一把抓住了前面裝作若無其事的小乞丐,閃電一般從小乞丐懷里扯出自己的玉佩,冷笑道: “爺我在道上混的時候,你小子還吃屎呢。”
小乞丐不過八九歲,大眼骨碌,十分機靈,大大方方看著公蠣,躬身道:“老叔有何貴干?”
胖頭卻沒反應過來,還小心地扶住小乞丐:“慢點跑!”
公蠣手上用力,冷笑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偷人東西!”
不料這小乞丐極為狡詐,閉口不提偷竊公蠣玉佩之事,只是拼命扭動掙扎,大聲哭叫:“我問你討東西你不給就算了,也不能誣賴我。”一邊說還一邊求救:“惡霸欺負小要飯的了!救命!”
街上行人眾多,紛紛側目,在旁人看來,確實是公蠣一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娃娃。連胖頭都勸他:“老大你這是做什麼,他一個小娃娃家能撞得多疼?……”
這原是街頭小騙子被抓后的常用伎倆,公蠣本來懶得同他計較,偏偏這小乞丐作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演得極真,還故意借著掙扎將鼻涕眼淚糊在公蠣的新衣服上,頓時激起了公蠣的邪惡之心。
只見公蠣將胖頭撥到一邊,揮手給了小乞丐一巴掌,力道不大不小,剛好拉脫他的下巴,讓他說不出話,然后眉頭緊皺,大聲呵斥道:“你這孩子,你娘快死了,你知不知道?救命錢你都敢偷?小小年紀不學好,滿嘴里沒一句實話!”說著自己擠出几滴淚來,呵斥他不聽話,讓爹娘操心。
小乞丐氣得手腳亂舞。公蠣根本不讓他有反駁之機,痛心疾首對圍觀者道: “我是他家叔叔,住在城東,奉他爹娘之命來找他多日了。他娘病重,他爹把家里的老耕牛都給賣了,沒想到他不學好,竟然偷了救命錢出來玩。”
眾人紛紛指責小乞丐。公蠣紅著眼圈,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嘴里道:“我這就送你回去,看你爹不打斷你的腿!”提起小乞丐的腰帶就走。
街上自然也無人阻擋。胖頭一臉驚喜地跟在后面,不住道:“老大你原來還有這麼個侄子,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公蠣嗤之以鼻:“蠢貨!”提著小乞丐徑直走到街角無人處,一把將他丟在了地上,端起下巴一拉一提,將錯位的下巴恢復原位。
小乞丐老實了許多,膽怯地看著他,再也不敢胡言亂語。公蠣朝他屁股上踹了 一腳,恨恨道:“小小年紀比你老子還壞!”
胖頭又開始犯傻,連聲追問:“你認識他老子?”
公蠣不耐煩道:“老子就是我!”胖頭撓頭道:“你不是沒成親嗎?什麼時候有這麼大儿子?這不是你侄儿嗎?都被你繞暈了!”
公蠣懶得理他,轉向小乞丐喝道:“說,你還偷了什麼?”
小乞丐可憐兮兮求饒:“老叔我錯了,我今天是第一次偷東西,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放我一馬。”
胖頭心軟,勸道:“要不就算了,也沒丟什麼東西。”
公蠣見小乞丐胸前鼓鼓囊囊,似乎藏著什麼東西,凝神觀看,小乞丐狡黠的很,猛然起身,轉身逃竄。
公蠣出手更快,一把朝他胸前抓去。小乞丐身形瘦小,頭一低鑽過公蠣臂彎下。公蠣只抓住他衣襟里垂下的一條帶結,扯出個半舊的紅緞荷包來。
小乞丐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敢回來要。
公蠣任由小乞丐逃走,捏著荷包大喜道:“發財了!”
這個荷包做工十分精致,掂在手中沉甸甸的。打開一看,里面卻沒有銀錢,只有一塊環半形的玉玨。玉質老厚,帶著暗紅的沁色,上面雕刻著一個無角的龍頭, 張著大嘴巴,看樣子,似乎口里還銜著什麼東西,只是缺失了;周圍布滿了奇怪的 花紋,兩端還有卡槽,好像只是半邊。
公蠣翻來覆去看了又看,也瞧不出這塊玉玨到底價值几何。胖頭接過來,學著汪三財的樣子,舔了一下,道:“苦的!”又裝模作樣嗅了嗅,道:“有些腥味。”
一般有腥苦味的,多是些劣質雜玉,不值几個錢,不過聊勝于無,碰上不識貨 的騙几個錢還是可能的。公蠣一把奪過,重新放回荷包:“別讓你唾沫給污了。”
經這麼個小插曲,白得一塊玉玨,公蠣心情不錯,意氣風發地閑逛去了。
回到忘塵閣,生意正好,胖頭忙上去幫忙,招呼客人、填寫當票,公蠣一看, 當物全是些尋常的衣服首飾,客人不是腰身粗壯的農婦,便是佝僂粗鄙的男人,頓時沒了興趣,找了個借口回房睡覺去了。
及至傍晚,公蠣才起了床。胖頭已經做好了飯端上來,卻只有一盆清炒蘿卜和 几個冷燒餅。公蠣饞蟲拱動,極力暗示胖頭再去買一只燒雞來,一連遞了好几個眼色,胖頭皆咬唇不動。
公蠣忍不住捅了他一拳,低聲道:“今日生意多好,還不該去買只燒雞慶賀一下?”
胖頭囁嚅道:“錢……花完了。”
公蠣上去摸他的口袋道:“你的錢呢?”胖頭在北市購進了些小玩意儿在鋪頭里賣,前一陣子畢岸坐陣時生意還是很不錯的。
胖頭將整個口袋翻了過來,小聲道:“都給你買了燒雞了。加上今日花費的,只剩下這三文。”
汪三財早看到兩人嘀嘀咕咕,忍不住道:“過日子要細水長流,所謂開源節流,生意再好也得勤儉節約。畢掌櫃將店交給我,我總要給他個交待,哪能賺一點小錢,當天就揮霍完?”
胖頭不敢強嘴,唯有點頭賠笑。公蠣懶得理汪三財,不耐煩地推搡胖頭道: “瞧你做的這豬食,賤嗖嗖的,能吃嗎?去,給我買只燒雞來!”
汪三財啪的一聲將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壓住氣道:“食物無貴賤之分。若龍掌櫃嫌棄做得不好,下次親自下廚,也讓我們嘗嘗您高貴的手藝。”
胖頭夾在中間手足無措,忙兩頭勸:“財叔,是我手藝太差——老大,我真沒錢了啊!”公蠣一餓便容易發火,再說他本來只是抱怨兩句,已經坐在桌子旁拿起了筷子,聽到汪三財擠兌他不下廚,板起了臉喝道:“到底我是掌櫃還是你是掌櫃?”
汪三財也怒了,山羊胡子氣得一抖一抖的:“你還知道自己是掌櫃?除了吃和睡,你還做過什麼?要不是畢掌櫃好說話收留你,誰知道你還在哪里胡混呢!”
公蠣被人揭了老底,惱羞成怒,跳起來叫道:“當初還不是你們求著我做這個掌櫃,老子還不樂意呢!這麼個鬼地方,你當老子願意待?”怒氣衝衝拂袖而去。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39:12
(三)
公蠣一走出忘塵閣,心里便開始后悔。自己才是掌櫃,要走也是汪三財這個老家伙走,可要就此回去,臉上又掛不住,只有順著街道游蕩。
不知不覺晃到北市。如今天氣漸冷,除了酒樓茶肆和煙花柳巷,大多店鋪已經關門打烊。公蠣身無分文,只有對著飄來的酒肉香味和紙醉金迷的喧鬧流口水的份儿,漫無目的地在怡華樓、閑情閣等門前閑逛了片刻,只好怏怏不樂地離開。
天色越來越暗,寒風乍起。公蠣暗罵胖頭,見自己衝出來竟然不追著攔著。一路徘徊,慢慢往回走,來到北市西北的土地廟。
這里同敦厚坊隔河相望,左側有個土地廟,右側一個財神廟,中間還有些低矮的土房,供奉著不知名的神鬼,前后種滿了大大小小的松柏,夏時常有閑散人等在此聊天下棋乘涼。白天還好,一到晚上,一明一暗的香火映照著殘缺不全的神像, 偶爾還夾雜著偷偷找神傾訴或禱告的信徒的呢喃聲音,看起來便有几分陰森。后面 是一大片低矮的民居,布局凌亂,如同迷宮,亂七八糟住著一些賣藝雜耍、做小生意、打短工和做手工的,也有一些乞丐長期盤踞于此,不過治安倒好,從未聽說此處犯過什麼案子。
一陣寒風吹來,公蠣不由得縮了縮肩,尋思要不在這附近找個避風的地方湊合 一下,待到明日先去找畢岸告汪三財一狀,然后再做打算。左右一打量,見財神廟 后有一個大磨盤,磨盤下有個土洞,又背風又暖和,遂搖身化為原形,剛好窩在土洞里,甚是舒服。
可惜肚子餓,難以入睡。正輾轉反側,忽見對面大院門開了一條縫,閃出個鬼 鬼祟祟的黑影來。
原來是個十一二歲的文弱少年,穿著一件半舊的麻衫,踮起腳尖引頸張望,並籠手學起了貓叫,似在等人。
土地廟的陰影中也傳來了貓的叫聲,一呼一應。過了片刻,一團小黑影慢慢溜 到了磨盤處,剛好對著公蠣躲藏的洞口。
來的是個小些的孩子,貓著身子朝對面的少年招手,小聲叫道:“阿牛!這里!”公蠣一下便聽出來,是今日偷自己玉佩的小乞丐,但左臉紅腫,眼角烏青, 似被人打過。
叫阿牛的少年十分警惕,一邊繼續學著貓叫,一邊快步來到磨盤后面,道: “東西到手了沒?”
小乞丐點點頭,道:“到手了。”聲音稚嫩,口氣卻老到得很。
阿牛伸出手來,道:“趕緊給我。”
小乞丐苦著臉道:“今天那人難搞得很,我足足跟了他半日才得手,結果……”他哼哼了几下,惱火道:“我剛得了手,又看見一個人的玉佩不錯,就順了過來, 誰知道那個惡棍,比我還無賴。”
公蠣摸了摸自己的螭吻珮,猜他口里的“惡棍”便是自己,得意地想,老子長期混碼頭的,還能栽在你一個小魚蝦手里?
阿牛急道:“然后呢?”
小乞丐悶悶道:“他抓到我,把剛得手的那東西也偷了去。”
公蠣想,老子哪里是偷,明明是你自己掉出來的。
阿牛急得跺腳:“這可壞了!你不是自吹聰明嗎,偷雞不成蝕把米!”
小乞丐恨恨道:“今日運氣可真差。傍晚開工又被人發現,打了我一頓。”
阿牛幸災樂禍道:“活該,我爺爺說,你這樣做事,早晚被抓。”
小乞丐的臉頓時板了起來,一副氣惱的樣子。
阿牛道:“好了,我說錯了。還有那麼多小伙伴要吃飯,你不做這個能做什麼?”
小乞丐嘟嘴使氣,背過身去。
阿牛滿臉焦急,半晌才道:“這可怎麼辦?你抓緊點,爺爺急著要呢。哦,玲瓏姐姐可等不及了。”
小乞丐絞著手指,垂頭喪氣道:“我明日四處轉轉,再去找找看。給玲瓏姐姐的藥呢?”
阿牛躊躇起來,埋怨道:“小武,我們說好今晚見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的東西沒拿來,我這個怎麼給你?”
小乞丐小武仰起臉,哀求道:“你先把藥給我。我想讓玲瓏姐姐快點好。那個東西,我一定盡力再找。” 阿牛哼了一聲,半是鄙夷半是泛酸道:“哼,你還想著玲瓏姐姐嫁給你?玲瓏才不會嫁給一個小乞丐小盜賊呢。”
小武脹紅了臉,道:“不要你管!玲瓏姐姐說了,等我長大,她就嫁給我。”
阿牛嫉妒道:“才不會呢。玲瓏姐姐騙你的。她最喜歡我。”
小武氣鼓鼓瞪著阿牛,好久才憋出一句話來:“不會!她說過喜歡我!”
公蠣聽著兩個孩童一本正經地為一個女子爭風吃醋,差點儿笑出聲來。
阿牛無言以對,悻悻道:“我爺爺說,凡是漂亮的女人都是蛇蠍心腸。還說,玲瓏可不像表面看著那麼簡單,要我不要去找你們玩。”
小武大聲道:“你胡說!”阿牛一把拉住,驚懼道:“這麼大聲,你不要命啦?”
小武收低了聲音,生氣道:“你到底給不給?”
阿牛不情願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塞給他,道:“這個便是。分三次,每次一碗水煎成半碗水,連藥渣一起吃了,馬上便好了。”
小武欣喜異常,跳躍起來道:“真的這麼有效?”
阿牛一把拉住,低聲道:“噓!小心人聽見。我爺爺的本事,你是見過的,還不信?”
小武將藥包放在鼻子下聞。阿牛囑咐道:“不過我爺爺說,他早年曾發過誓,不能再給人瞧病抓藥,所以這藥,你千万不能告訴任何人說是爺爺抓的,連玲瓏姐姐也不能告訴。”
小武用力地點頭,小心翼翼的將荷包貼在胸口,歪頭想了想,道:“你今日讓我偷的那個東西,有什麼用?”
阿牛道:“那就是塊普通的玉玨,不過年代久些。我爺爺最愛收藏這些古玉。”
小武不再多問,歡天喜地地搖手同阿牛告別,走了几步,又回頭懇求道:“你可不要讓人知道我同你見面的事儿,三爺不讓我私下與人玩儿,他會打斷我的腿的。”
阿牛點頭道:“放心,我知道。不過你這几日要盡快查找,一定要把那東西拿來給我,否則玲瓏姐姐的病我就不讓爺爺管了。”
小武躡手躡腳回去了。
公蠣本來也睡不著,聽小武一口一個“玲瓏姐姐”叫得甚是親熱,似乎是個妙齡少女,而且身患重病,不由動了心思,等阿牛回家之后,便追著小武去的方向跟了過去。
這是一個大雜院,同阿牛的家隔了兩三戶,屋檐低小,大門破舊,公蠣毫不費力便從牆壁的縫隙中溜了進去。
這破大雜院,倒也風雅,中間一條窄窄的甬路,兩旁分別種著五行花草,但卻是粗剌剌的荊棘,葉子落盡,只剩下滿身的刺;之后是兩間上房,旁邊還有几間破敗的草屋。公蠣見緊鄰上房的草屋有燈光,便盤踞在窗台上向里面偷看。
原來是個乞儿集聚地。六七個小乞丐吭吭唧唧擠在一起,圍著一個盆子搶東西吃。除了剛才見到的小乞丐小武,剩下的大多身有殘疾,其中几個孩子身体扭曲得厲害,一個腳掌外翻,完全不能站立,只能在屁股上綁一個稻草坐墊,以手按地一 步一挪;一個雙腿自膝蓋之下齊齊折斷,就這麼以僅存的斷腿站在地上,生生矮了 一截;還有一個小女孩手骨折斷,隨便用一根木棍和布條裹著,手臂腫得像發面饅頭一般。這些孩子們一個個傷痕遍布,衣衫襤褸,可憐得緊。
公蠣不忍再看,慢慢從窗欞上溜下,准備重返磨盤下的土洞,忽聽一個柔柔的聲音道:“小武,快來幫忙!”
正在發愣的小乞丐小武跳了起來,應道:“來啦!”跑到一個低矮的小柴房里,叮叮當當一陣響,一個少女提著一桶粥走了出來。
公蠣的眼睛瞬間亮了。此女不過十七八歲,一張線條柔和的瓜子臉,明目皓齒,朱唇粉面,身材不肥不瘦,玲瓏有致,雖布衣荊釵,卻自有一種動人光華。小 武一臉欣喜地抱著碗筷跟在后面,用小指指指黑洞洞的上房,小聲道:“玲瓏姐姐, 他還沒回來嗎?”
玲瓏換了下手,道:“我就是看他不在,才過來的。”公蠣見她挽起的手臂雪白圓潤,如同藕段,不由心癢,重新回窗台潛伏起來。
小武十分高興,抽著鼻子道:“今天煮了什麼,好香!” 玲瓏嗔道:“你剛去哪儿了,也不看著他們几個。”
小武遲疑了下 , 道:“我拉屎去啦。”
玲瓏扑哧一笑,不再追問。兩人進了屋,几個殘疾小乞丐歡呼著扑了上來,啊啊呀呀的,沒一個能夠說句完整的話來,竟然全部是些啞巴,而且涎水滴落,笑起 來口眼歪斜,多是智障。
玲瓏將粥桶放下,抱起那個沒腿的小家伙,也不管他的髒手在自己身上亂抓,掏出手絹儿將他臉上的食物殘渣擦干淨,嘴里道:“小平今天的傷怎麼樣了?”
斷臂的女孩呵呵地傻笑,嘴角流下口水。小武將她受傷的手臂拉過來。玲瓏看了看道:“好多了。要注意保護,不要再弄傷了。”問候了一圈,這才摸著小武臉上的淤青,道:“又被人打了?”
小武任由她撫摸,傻笑著不做聲。玲瓏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接著幫几個小乞丐盛好飯,小心地看護著他們吃完,又打掃地面,鋪好木板和破爛的鋪蓋卷 儿招呼著他們躺下,極其細致体貼,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這期間,小武一直乖乖地跟在玲瓏后面打下手,表情十分開心。
一切收拾完畢,閉門鼓已經敲響。玲瓏摸了摸小武的頭,疼惜道:“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開工機靈著點,別再被人抓到了。”
一個小乞扑過來,拉著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不舍得讓她走。小武去掰開他的手,眼睛卻看著玲瓏:“姐姐不能留在這里。三爺看到,會罵的。”
玲瓏笑了一下,哄道:“好孩子,你們休息吧,我明晚再來。”
小武跟著送出來,默默行至院中,遲疑道:“姐姐。”
玲瓏回過頭,道:“怎麼?”她一張臉在月光下如同玉雕,美輪美奐,並無一絲病態。公蠣伸著腦袋,看得呆了。
小武也愣愣地看著她。玲瓏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臉,道:“回去吧,外面冷。”公蠣恨不得變成小武,也讓她在臉上拍一拍。
小武低下頭去,雙腳在地面上蹭了又蹭,低聲道:“姐姐,這里……”卻沒有拿出剛才阿牛給的藥來,而是朝對面黑洞洞的廂房一指,道:“……這里……今天又來了一個。”
玲瓏呆了一呆,道:“又一個?”話音未落,只聽啪啪兩聲輕響,上房的燈光忽然亮了。
空氣中傳來一股淡淡的硝味,公蠣探出腦袋,可惜上房窗紗甚為厚重,什麼也看不到。
小武低聲道:“快走吧!”推著玲瓏出了門,然后飛快跑回房間,在几個小乞丐中擠著躺下。而那几個嘻嘻傻笑的小乞丐似乎也感覺到了空氣中的緊張,睜著驚恐 的眼睛看著門口,嚇得一動不動。
公蠣惦記著玲瓏,心想盤算著跟去看看她住在哪里,明日找機會搭訕一下,便不再理會小武等人,慢慢溜下窗台,剛剛落地,上房門忽然嘩啦一下開了,慘白的燈光差點照到公蠣。
一個干瘦的駝背男子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長得拖地的黑袍,戴著一頂寬檐尖頂帽子,拄著一根黑紅色的龍頭拐杖,裝束十分奇怪。又黑又瘦的臉隱藏在黑暗中,依稀看到一道長長的瘢痕從鼻梁貫穿整個右邊臉頰,呆滯中帶著凶狠。
公蠣可不想無事生非,躲在門檻的陰影處一動也不敢動。
男子的喉間發出汩汩的聲音,如同鴿叫,明顯帶有威脅的意味。
廂房的門開了,小武低眉順眼地走出來,抱著一個破盆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將破盆雙手舉至男子面前。
男子隨手扒拉了一下,哼了一聲。
小武的聲音有點抖:“三爺,一共五百三十一文。今天生意不好,伙伴們更換了好几個地方,都沒什麼進益。”
三爺又哼了一聲,輕提拐杖朝小武一點。小武嚇得后退了兩步,低頭小聲道: “今天看中的几個大魚都比較警惕,沒有得手……”
啪的一聲,毫無征兆的,三爺一拐杖抽打在小武的肩頭。
小武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嘴角抽動了一下,臉上卻滿是諂媚的笑:“三爺您吃過飯了沒?我這就給您做去。”說著爬到三爺腳下,細心地將他衣服下擺上沾著的草葉拿掉。
三爺一腳踹開他,咕咕了一陣,終于蹦出兩個字來:“明——天——”聲音沙 啞陰森,如同從地底下發出來的一般。
這一腳用力甚猛,小武捂著肚子翻滾出老遠,但竟然緊咬牙關,一聲不吭,反而快速爬過來,擠出一絲笑臉道:“三爺您放心,明日我帶他們去北市碼頭,保證 收入過千文……我這邊,明日一定不會再失手……”他的眼神,帶著一種絲毫不做作的臣服和討好,像是一條被打怕了的小狗一見主人便搖頭擺尾,但眼底有又一抹奇怪的亮光,同他孩子氣的臉顯得格格不入,單看表情和眼神,一點都不像個八九歲的孩子,而像是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多年、見風使舵的混混。
公蠣明白了。這個三爺控制著一幫小乞丐,乞丐們每日討到的錢統一交給他管理。
這在大都城里,也不算什麼奇聞。公蠣以前在南市混的時候,常見有好吃懶做的父母或者所謂的丐頭,將儿女及買來的孩子打扮成殘疾孩童在街上乞討,因扮相可憐,每日里賺的錢比打短工出苦力賺的多了去了。當初胖頭剛跟著他的時候,兩人一個扮傻瓜、一個扮殘疾也這麼在街上騙過錢,可惜只討了不到十文錢,便被人拆穿了。
只是剛才明明不見上房有人,這三爺竟然憑空出現的一般,也不知什麼來頭。 公蠣沒了興致,溜著牆根,悄無聲息地向前滑去。
三爺高高舉起了拐杖,微微斜視的三角眼陰鷙地盯著小武。小武渾身發抖,卻不躲不避,眼睜睜地看著拐杖往他腦袋上劈落。
拐杖在小武頭頂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三爺面無表情,道:“抱她——出來。” 小武機靈地爬起來,推開對面廂房,摸黑抱出一個小孩來。卻是個昏迷的小女孩,手里緊緊抓著一個紅色的蝴蝶結;長相秀麗,手臉干淨,穿著一件粉色裙子,像是家境殷實人家的孩子,不知是走失的,還是三爺他們拐來的。
公蠣不由停了下來,隱藏在土牆的縫隙中。
小武拍打著小女孩的臉,叫道:“喂喂,醒醒!”
小女孩慢悠悠醒過來,看到小武,愣了片刻,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大叫媽媽。 三爺彎下腰,陰沉沉盯著小女孩,臉上的刀疤一陣陣抽動,像條扭動的黑紅毛蟲。 小女孩瞬間止住了哭聲,顫抖著聲音叫道:“爹爹!我要爹爹!”
小武威脅道:“閉嘴,再叫就掐死你!”伸手卡住了小女孩的脖子。小女孩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喉間發出將要窒息的“呃呃”聲,雙腳胡亂在地面上踢打。
三爺桀桀而笑,對小武的行為表示贊賞。小武受到鼓勵,雙手繼續用力,眼神由先前的猶豫、不忍變得狂熱、暴躁,特別是他嘴角的那一抹殘忍的笑意,竟然讓公蠣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個寒噤。
公蠣飛快地轉著腦筋。早知道這樣,就不該動了色心,過來看那個玲瓏了,眼不見心不煩。他膽小怕事,頂多不過是和汪三財吵嘴的勇氣,如今看那個三爺凶神惡煞一般,既不忍心看小女孩受罪,又沒有膽量跳出來制止,一時手足無措,進退兩難。
小女孩漸漸不動,昏死過去。小武松開了手,踢了兩腳,又試了試鼻息,仰臉道:“沒死。然后呢?”
公蠣此時正在盤算要不要救下小女孩 , 一走神的工夫,只見空中騰地燃起一團 綠瑩瑩的小火苗,落在三爺的手掌心。小武扶起小女孩,三爺一手掐住她的下顎, 另一只手翻轉,將螢火捂入小女孩的口中。
小女孩抽搐起來,四肢抖動,口眼歪斜,瞬間變了模樣,如今便是她親生父母面對面也認不出她來了。
——巫术!
當初柳大易人容貌,尚需借助陰氣化成的銀針,如今這個三爺竟然能夠憑空起火,隨意易容,巫术之境界自然要比柳大更高几個層次。
公蠣面如土色,緊緊貼靠在門框的陰影中,瞬間覺得自己僵硬地難以移動了。小武臉上並無半點憐憫之色,反倒繞著小女孩手舞足蹈:“三爺好厲害!我們又多一個小伙伴啦。”
三爺咕咕地笑起來,笑聲詭異,表情皆無,只有瘢痕在抽動。公蠣突然冒出滿身的冷汗,覺得這個地方如同魔窟,恨不得立馬逃離。
但他此時盤踞在門上,正對著三爺,不敢有大動作,只能慢慢移動。
三爺轉動身子,陰惻惻對著廂房叫道:“小平——” 那個斷了手臂的女孩小平,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匍匐在三爺腳下瑟瑟發抖。
三爺拉起她受傷的手臂,扯開綁著的布帶和木棍,眯眼看了看,猛然一抖,只聽輕微的哢嚓一聲,她本來紅腫未消的手臂忽地折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垂了下去。
她尚未長好的手臂又斷了。公蠣嚇得忙將腦袋鑽入盤曲的身体下。小平渾身痙攣,痛得滿地打滾,卻不發出一絲聲息。寂靜的夜里,只有身体翻滾發出的輕微摩擦聲,以及門后擠成一堆的孩子們急促的呼吸聲。
小武面無表情地在一旁看著,待到小平不再翻滾,飛快撿起布條和木棍,將她的手臂重新纏上,也不知骨頭有沒有接上,只管推她回房中,接著又半推半抱出那個雙腳扭曲的男童來。
小武按住男童的肩膀,三爺彎腰拉住男童的兩腳,向內側一扭,腳心向上,腳趾勾曲,越發變形得厲害。但這個男童卻不像小平那般疼痛翻滾,如同木頭一般,隨他擺弄,嘴里還在嚼著食物,然后自己以手撐地,一步一挪地回去了。
小武雙眼放光,摩拳擦掌道:“三爺下次教教我,就不用您親自動手啦。”
公蠣忽然從心底生出一絲寒意,覺得小武的表情和神態比巫术更為恐怖。
三爺的眼睛落在新來的小女孩身上。小武殷勤地抱起她,道:“三爺,這個您打算怎麼弄?”
三爺擼起她的衣袖,露出兩只肥嘟嘟的小胳膊,白白嫩嫩,他咕咕一笑,突然咧開嘴,咬住了小女孩的手臂。饒是隔著兩三丈遠,公蠣清晰地看到他尖尖細細的牙齒嵌入小女孩的肉中。
女孩皮膚上的水分如同被抽走了一般,原本肉嘟嘟的小臉瞬間收縮,緊緊貼在骨頭上,皮包骨頭的樣子如同災區逃難而來的瀕死孤儿。
公蠣心智大亂,失聲叫道:“啊呀!”高高躍起,本意是想逃開,卻忘了自己身為原形,而且俯在門框內側,腦袋撞到上面的土牆,不僅沒逃出去,反而啪地一聲 落在了院中。
三爺抬起頭來,血跡順著嘴角滴落,更加面目可怖。
小武飛快打開門,左右看看,道:“沒人。”轉過身才看到摔得暈頭轉向的公蠣:“從哪里掉下來一條蛇?”
公蠣連逃跑的勇氣也沒有了,只剩下無盡的恐懼,渾身上下抖得比剛才折斷手臂的小平還要厲害。
三爺一步一挪地走了過來,在公蠣身前站定。公蠣昂起腦袋,呲出牙齒,以示恐嚇。
說時遲那時快,三爺迅速出手,卡住了公蠣的脖子。
他手指纖細,指尖冰冷,十分准確地卡在公蠣的七寸上。公蠣几次用力甩動尾巴企圖纏住他的手腕,皆因無法用力而不得。掙扎中,只見小武鼓掌道:“三爺好手段!”
三爺嘴巴微動,手上更加用力,公蠣透不過氣,腦袋漸漸歪在一旁,恍惚瞥見小武眼里崇拜和殘忍交織在一起,那一抹奇異的亮光,讓公蠣莫名驚悚,用盡全力一掙,雙目几乎爆出。
三爺忽然滿臉驚愕,手上有所放松,一人一蛇愕然對視。公蠣覺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太對勁,但在如此生死關鍵時刻,容不得多想,尾巴一挑,纏在三爺的手腕上,腦袋扭動,企圖去咬他的虎口。
三爺嘴角抽動,陰惻惻一笑,另一只手中的拐杖忽然化作一條紅色的毒蛇,扭動著便朝著公蠣扑來。
雖同屬蛇類,但公蠣一向討厭同這些凶狠殘暴的有毒同類打交道,且中原地帶毒蛇甚少,公蠣哪里知道如何應對,況且誰知道它到底是拐杖還是毒蛇,唯有發出咝咝的求饒聲:“同類勿傷……”但這條紅色毒蛇卻對蛇語無動于衷,張開血盆大口,一口朝公蠣的腦袋咬落。小武在一旁加油鼓勁:“赤龍加油!咬掉水蛇的腦袋!快!快!”
三爺仰面嘎嘎而笑,公蠣看著紅蛇長長的毒牙上透明的毒液滴落下來,忙扭身躲避。
恰在此時,雙眼忽然針扎一般疼痛,接著只覺眼前一片紅光晃動,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象。
公蠣驚慌之極,連連尖叫,並憑著本能用尾巴在三爺手腕上瘋狂抽打,也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到一絲細細的金玉抖動之聲,似乎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然后便是小武的驚呼聲,接著手上的力道忽然消失,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幸虧眼睛很快恢復正常,眼前的紅光消失,周圍模糊的景象漸漸清晰。
三爺早不見了,地面上一堆破爛的衣服,黑袍尖帽,正是他剛才的裝束。而那條拐杖化成的紅蛇,在地上扭動了片刻,化作了一段焦黑的大腿骨。
小武小心翼翼地躲在一邊,滿臉警惕,一會儿看看三爺的裝束,一會儿看看癱在地上的水蛇。
小武拿棍子捅捅三爺的衣服,見並無異樣,嘴里小心地叫道:“三爺您走啦?” 卻跳上三爺的衣服猛踩了一通。然后無聲一笑,走到變了容貌的小女孩身邊,拿出一把小刀來,毫不猶豫朝她的臉上划了一刀。
這神態,這姿勢,几乎同三爺一模一樣。
公蠣艱難地吐出一口氣來,原本癱軟在地上的身体强撐著挺直,做出攻擊的態勢。
小武聽到動靜,回轉身對著公蠣,道:“小平阿三,明早我煮蛇羹,給你們倆補身子!”揮著小刀便來刺。
公蠣咧開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齒,吞吐著細長的蛇信子嚇唬他。小武絲毫不害怕,靈活地繞著公蠣兜圈子。
公蠣剛才七寸被扼,氣血不暢,四肢無力,竟然連個小小的乞丐也不能對付,只有昂頭對峙,一時半會儿小武倒也傷不了他。正焦慮間,眼睛余光忽見原本焦黑的拐杖一動,依稀要恢復成紅色毒蛇的樣子,公蠣嚇得猛一激靈,用盡全力,昂起腦袋作勢朝小武一扑,趁他后退之際,轉身箭一般逃開,瘋了一般東一頭西一頭亂鑽,也不知鑽到了哪里。
上房門后陰影處,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小駝子,激動地用手指摳弄著牆壁上的 土,欣喜若狂。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39:27
(四)
過了良久,公蠣才冷靜下來。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黑黢黢的房間內,周圍軟綿 綿的,充滿著布帛和棉花的氣味。
一縷月光透過天窗照了進來,旁邊還有几顆亮晶晶的星星在眨眼。 眼睛並沒有瞎!公蠣從來沒有如此高興能夠看到天空,心滿意足地吁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從布堆里鑽出來,盤繞在天窗的窗欞上,探頭查看外面的動靜。
還好,那條會吐火的赤龍並沒有追過來,連三爺和小武那頭也聽不到什麼響動。公蠣吐出蛇信,一邊試探著空氣中的異動,一邊回頭看自己剛才待的房間。
這一看,又差點嚇個魂飛魄散。原來是個擺放布偶的小倉庫,大大小小的布娃 娃掛滿了房間的牆壁,有的已經破敗不堪,有的卻異常嶄新;大的有成人大小,小的只有兩尺來高,神態逼真,表情迥異,像極了真人;而那些未完工的布偶,有缺胳膊的,沒有腿腳的,缺個腦袋的,五官不全的,身体扭曲的,胡亂地堆在地面 上,看起來有些可怖。
不過房間里除了角落里有一只肥碩的老鼠,沒有其他活物。公蠣放了心,豎起 腦袋聽了聽,准備離開。
剛才的激烈逃脫,雖然沒受到什麼傷,但一松弛下來,渾身肌肉酸痛,擺動尾 巴都有些困難。公蠣暗叫倒霉,强忍著難受,勾頭順著天窗往下滑動。
身后一閃,好像有一對眼睛在盯著自己。扭頭一看,剛才被三爺施了法的小女 孩,竟然吊在半空中,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公蠣的鱗甲本能地豎了起來。 幸虧離得近,公蠣看清楚了,松了一口氣。原來是一個嶄新的布偶,高約三尺,掛在正對著天窗的位置,穿著同小女孩一樣的粉色裙子,梳著兩個抓髻小辮, 頭上還戴了個時下最為流行的紅色蝴蝶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不知道什麼做的,在 黑暗中褶褶閃光。
公蠣安慰自己,不過是個布娃娃而已。剛轉過身去,忽覺那個布娃娃朝著自己 眨了眨眼睛。
公蠣毛骨悚然,但越是大駭越是想看個清楚。
布娃娃的確在動。它黑黢黢的眼珠子看著公蠣,慢慢地拉起衣袖,露出藕段一般的手臂。手臂上面,是一排滴血的黑紅色牙印。 公蠣又一次直直地跌落在了地上。
所幸沒有跌在房間內。公蠣慌不擇路,沿著牆根蜿蜒而行,足足逃了大半個時 辰,覺得安全了這才歇腳停步。
公蠣只覺得周圍白茫茫一片,完全分不清東西南北,努力睜大眼睛辨認。哪知 道仰臉一看,發現自己仍然身處布偶倉庫前。
門口的空地上,生生被公蠣拖出一圈發亮的小路來。 公蠣驚得跳了起來——這麼說,自己一直在兜圈子!
天窗上,一個美人布偶探出頭來,黑眼珠子閃爍盯著公蠣,隱約發出咯咯嘰嘰的笑聲,不知是不是因為嚴重恐懼而產生的幻聽。公蠣本能地聳起鱗片,牙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布偶慢慢地從天窗的柵欄中擠了出來。柵欄只有兩寸來寬,公蠣可清晰地看到 它被擠壓成扁扁的一片。
這卻是個成人般大小的布偶,云鬢高聳,眉眼如生,若是在街上看到,公蠣定會意淫下,但此時此刻,只覺得恐懼。
布娃娃用腳勾著柵欄,倒掛在公蠣前面,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透出几分調皮的 神色:“蛇?”
它竟然會開口說話!
公蠣覺得自己要窒息了,他后退了一步,將腦袋高高昂起,擺出要打斗的 姿勢。
布娃娃縱身跳了下來,身手甚為矯健,一點也沒有人偶的僵硬和呆滯。 它在公蠣面前蹲了下來,伸出雙手。
公蠣將吐出長長的蛇信,以示威懾。誰知它忽然雙手一翻扣住了自己的下 巴,用力撕扯,脫下一個完整的頭套來,接著腦袋一晃,一頭青絲如瀑布一般垂了 下來。
公蠣的鱗片全立了起來,看起來就像酒店里剛上桌的松鼠魚——不是因為恐 懼,而是那種夢寐以求的香味。
丁香花味從她的發絲飄出,清冽淡雅,輕盈悠長,讓人躁動的心一分分沉靜下來。
她手撫胸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好險,差一點死在這里了。” 胡亂將頭發綰起,插上一只紫玉鑲嵌的丁香發簪,歪頭看著刺蝟一般的小水蛇,驚 訝道:“這里怎麼有活物?”一腳踩住了公蠣的腦袋。
公蠣一動不動,收緊了身上的鱗甲。
腳突然松開了。她后退了一步,放松地靠在了牆上,瞟了一眼低俯著腦袋一動不動的公蠣,忽然伸出手做出恐嚇的動作:“嘿!”
公蠣呆呆地看著她微微翹起的粉紅色嘴唇,一陣頭暈目眩。
她從綁腿上抽出一柄匕首,衣襟上擦拭著,眼睛仍看著公蠣。
公蠣依然不動——他根本沒想要逃。
她皺了一下眉,又忽然笑了,當真如異花初胎,說不出的明媚動人:“嗨,小 水蛇,原來是你救了我。”眉頭一蹙一舒之間,公蠣覺得心都要醉了。
她用匕首將裹得粽子一般的布偶裝束划開,露出淡紫的軟綢騎馬裝,褲腳和領 口繡著紫色的丁香,伸展雙臂,輕輕柔柔道:“啊呀,好累。”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撒嬌,說“好累”的時候,嘴唇微微翹起,長長的睫毛 在明淨的臉上留下一絲陰影,神態之間帶著几分調皮,像一個偷偷跑出來玩耍的小女孩。
她整理好衣服,將匕首重新放回綁腿,趴在地上,雙手托腮看著公蠣,認真道:“水蛇要是風干了,豈不是變成了一根長棍?”似乎聯想到了被風干后水蛇的樣子,她咯咯地笑了起來,如同銀鈴。
公蠣激動得熱淚盈眶——如果蛇有眼淚的話。他恨不得立即打個滾儿變成人 形,細數對她的相思。當然,最要緊的,是問她近來可好,有無感染那個難纏的鬼面蘚。
霧氣越來越濃重,身后那個裝滿布偶的房間已經掩入霧中,只聽到難以入耳的 “刺啦”、“刺啦”聲,仿佛無數指甲在牆面上划拉。她警覺地站起身,揚起下巴, 笑容消失,一張精致的臉顯出冰晶一般的質感,如同冰雕。
公蠣沉醉在丁香花的香氣中,連后面那些吱吱哭泣的布娃娃,都不覺得恐怖 了,只是慢慢地游在她腳下,將腦袋擱在她的腳面上。
這個舉動在蛇語中,表示“順從”或“臣服”。 她詫異地動了下,卻沒有將公蠣一腳踢開。公蠣抬了抬頸部,頭卻垂得更低。 她顯然十分意外,但很快明白了公蠣的意思,輕笑了一聲,道:“要是養一條蛇做寵物……”若不是怕嚇到她,公蠣定會大聲回應“我願意做你的寵物!”可惜 她打量著公蠣身上的花紋,還是搖了搖頭。
身后的嗚咽聲越來越響,她拔出腰間的長劍,低聲叫道:“快逃!”紫色的影子 一閃,衝入濃霧中。公蠣毫不猶豫,箭一般地跟著衝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公蠣忽然清醒過來。自己孤身一人站濃霧之中,周圍是一堵堵 走不到邊的高牆,里面傳來低聲的嗚咽和鬼嚎聲,聲聲凄厲。
那個身上繡著丁香花、渾身發出丁香花味道的女孩子,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 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公蠣折回頭,狠狠地在自己的尾巴上咬了一口,痛得打了個擺子。
現在不是做夢,剛才的才是做夢。
公蠣心里空落落的,早知如此,就應該及時出聲,問問她的近況,哪怕得到一絲半點的訊息也是好的呀。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39:43
(五)
高牆內的哭聲越來越急,一陣陣的陰風從四面八方往公蠣的身上扑。公蠣徒勞 地將身体盤起來,昂起腦袋。
忽覺頭上一道白影掠過,抓住他的脖子拎了起來。
公蠣早已失了分寸,不顧原形不得發出人語之禁忌,尖聲叫道:“你是誰?”
黑影回手將公蠣甩在自己肩上,腳步不停,接連躍過數堵牆壁,低聲喝道: “閉嘴!”
公蠣一愣,頓時渾身散了勁,軟塌塌盤在他的脖子上,委委屈屈道:“你怎麼才來?”
來的竟然是畢岸。
兜兜轉轉好久,層層疊疊的牆壁終于不見,兩人來到一處樹林里。公蠣打量著黑黝黝的四周,驚魂未定道:“我……我剛才差點被人烤了吃了。”
畢岸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公蠣卻是那種越是不安話越多的人,想起剛才的情景,心仍突突亂跳,一驚一乍道:“啊呀,剛才一屋子的布娃娃,眼睛手臂都會動!……這幫小混蛋,討飯順帶偷東西……那個不知做什麼的三爺,故意將人家健健康康的孩子弄殘,然后放他們去乞討——拐杖!拐杖突然變成了一條毒蛇!還會噴火。嚇死我了,我身上都著火了!你看你看!”
公蠣將身体探至畢岸面前。但未等畢岸說話,自己先愣住了。 身上鱗甲如常,行動自如,除了因為長時間緊張而導致的酸痛,沒有一絲灼傷的痕跡。公蠣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摩擦鱗甲,發出哢哢的響聲:“奇怪,我明明被火燒得亂蹦……”
他唯恐畢岸不信,將腦袋勾起,伸到畢岸的兩眼之間:“真的!那個三爺不知 道什麼來頭,滿身戾氣,絕對不是什麼好人。還有那個掛滿布偶的房間,鬼氣森 森,我保准你進去也得嚇出來……”
畢岸終于在公蠣說話的間隙插入一句來:“膽子小,就不要亂闖。”
但做夢夢到丁香花女孩那段,他卻沒講。 蛻皮那段時日,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象她長什麼樣子,想象兩人相見、相戀;也不知多少次暗下決心,一定要找到她。可惜蛻完皮之后,又被洛陽的花紅柳綠吸 引,把這件事給放了下來。
公蠣將腦袋擱在畢岸的頭頂上,干嚎道:“還有!我的眼睛差點瞎了!”他晃動著腦袋,驚恐不已:“我眼睛定是有毛病了!突然之間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畢岸這次倒是認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若是大白天被人看到,這定是一副極其滑稽詭異的景象:一個相貌英俊的白衣男子,頂著一條大青花水蛇,男子沉默寡言,水蛇喋喋不休,兩人倒也相得益彰。
公蠣顛三倒四講了一陣,用尾巴拍打著畢岸的背部:“對了,你在這里做什麼?”
畢岸理也不理,只管帶著他左突右奔,走得毫無章法。有時直行,有時又斜斜地不知走向何處。明明看到前面是一堵牆,走到跟前,卻變成了一棵樹;明明是條 道路,走著走著腳下忽然變成了深坑。
公蠣不知這是什麼來頭,嚇得緊緊地扒著畢岸的肩膀,不住地驚呼提醒:“有水塘!”“小心撞石頭上了!”
畢岸進退自如,跳躍轉身等如行云流水,帶動衣袂飄飛,身形甚是瀟灑。公 蠣終于放了心,閉眼養神,道:“這什麼鬼地方?我在洛陽城中,還從來沒有迷過路呢!”
正說著,忽然身下一空,吧嗒一聲重重跌落在地上。公蠣驚聲尖叫,睜眼一看,原來已經回到忘塵閣門口,畢岸將他甩在梧桐樹的陰影里,皺眉道:“人形, 快點。”
公蠣跌了個灰頭土臉,嘀咕道:“就不會輕點放嗎。我這些日剛蛻換的新皮, 都被你弄髒了!”
畢岸慢條斯理地拍打著弄皺的衣衫,道:“非人形,不得人語。”公蠣不服氣 道:“這誰定的規矩?我看也沒什麼嘛,這樣說話才方便……”
話音未落,只聽門吱呀一聲,胖頭探出腦袋,驚喜道:“老大!”一看是畢岸, 稍有失望:“哦,原來是畢掌櫃回來啦。”公蠣搖身一晃,慌忙恢復人形,竄出去揪 住胖頭捶打起來:“你竟然敢在家里!”
胖頭任他打罵,憨笑道:“我出去找了,沒找到,這不剛回來,正在尋思去哪里找好呢……”
公蠣今晚受了驚嚇,倒覺得自己像是立了大功一樣,罵道:“你如今翅膀硬了, 同山羊胡子合伙來欺負我……”
不待他說完,畢岸提著衣領將他丟了進去,不偏不倚落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 公蠣揉著屁股,見畢岸神色嚴肅,悻悻地閉了嘴。
汪三財聽到動靜,也披衣起來,看到畢岸回來十分高興,卻對公蠣熟視無睹, 搬出賬簿,啰哩啰嗦說了一大堆的賬目。畢岸和顏悅色道:“財叔辛苦。忘塵閣生 意,全權由您打理,有什麼需要購置添、整理清除的,您自行決定便是。”說著從 身上摸出一塊牌子遞給汪三財,道:“這是鴻通櫃坊的一百兩飛錢,您去兌了吧, 看哪里需要,只管開支。”
汪三財眉開眼笑,道:“畢掌櫃放心,老朽絕不亂花。”
公蠣眼巴巴看著,恨不得去搶過來,嘟噥道:“我這個掌櫃做的,連個伙計也不如!”
時辰不早,畢岸打發汪三財先行安歇。公蠣瞄見畢岸腰間荷包鼓鼓囊囊,琢磨著如何開口從他那里划拉些銀錢來,便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邊,兩人一起來到正堂。
胖頭見公蠣無恙,歡天喜地地跑去廚房,端出一大盤切好的燒雞和一壺燒酒來。
兩人在中堂坐定,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欞射進來。公蠣故作矜持,拿了條雞腿慢 慢地啃,道:“你今晚在那里做什麼?”畢岸反問道:“你今晚去那里做什麼?”
公蠣不好意思說因為一只燒雞同汪三財慪氣,含糊道:“我四處溜達,想了解 下生意行情。”
畢岸自顧自倒了一盅酒一飲而盡,道:“我看那片地脈有些異常,懷疑同巫氏有關。”
公蠣停止了咀嚼:“誰?會不會是那個逃跑的巫琇?”這些天來,畢岸一直在追蹤巫琇,但巫琇狡詐又善偽裝,几次出擊都扑了個空。
畢岸道:“不是巫琇,也定然會是其他懂巫术之人。” 公蠣脫口而出:“你惹他們干嗎?我看那家伙有些道行,可別偷雞不成蝕把米……”可是想到那些致殘的孩子們,又說不下去了,嘟囔道:“這些遭天譴的玩意儿,竟然想出如此狠毒的法子。”
畢岸默然不語。
公蠣對巫氏一族毫無興趣,更巴不得自己離得越遠越好,千万不要牽涉了進去。當下不再追問,偷瞄著畢岸的荷包,厚著臉皮道:“你倒落個清閑,大半月都不回來,如今生意可差呢。財叔又看得緊,別說好酒好肉,就是買件衣服都被財叔 嘮叨個半天……”
未等說完,房門響了,阿隼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看到畢岸和公蠣相對飲酒, 愣了一下。
公蠣對阿隼頗為忌諱,不敢再提銀錢的事儿,忙熱情地打招呼,並親自去廚房 取了酒盅。
等找到酒盅回來,阿隼已經將燒雞吃的只剩下爪子和腦袋,公蠣大為懊惱,又 不敢說什麼,倒了滿滿一杯酒,諂媚道:“為了洛陽百姓的安居樂業,大人真是鞠躬盡瘁。”
阿隼連酒盅也不要,拿過酒壺將半壺酒仰臉倒入口中,對畢岸道:“前日我找機會核查了一下。大院租住者吳三,前年夏天從城外來到洛陽,多人可以證實,身份文牒也核驗無誤。精神有些問題,成日瘋瘋癲癲的,是個駝背,最喜歡打扮得古古怪怪,周圍鄰居已經習以為常。大院一共八個孩子,除了一個叫小武的,其他七個全是殘疾。小武機靈,平日幫著吳三領著那幫小乞丐四處乞討,偶爾小偷小摸。”
畢岸道:“好。” 公蠣正認真聽著,窩在一旁打盹儿的胖頭忽然來了精神,揉著眼睛道:“什麼案子?” 阿隼對公蠣愛答不理,偏偏對胖頭這個傻瓜青睞有加,道:“孩童失蹤案。”說著從懷里拿出一張紙來。 原來是張尋人啟事,上面畫著一個總角小女孩的圖像,說是父母投奔親戚,攜四歲女昨日到京,不料在北市碼頭走失,若有人送回某某坊某某巷,定當重謝, 云云。
公蠣“騰”地站了起來。這張圖上所畫,正是今晚見到的那個小女孩。
阿隼瞥了他一眼,道:“怎麼了?”
公蠣惴惴不安道:“這個孩子……如今變了樣子了。”他正想將今晚的所見所聞詳細講述一遍,只聽阿隼嘴里含著食物,不耐煩地道:“知道知道,我們都知道!
要不是你,今晚可能已經抓到那個吳三了!”
公蠣愣了一下,警惕道:“你怎麼知道?”
畢岸露齒一笑,轉向阿隼問道:“那邊怎麼樣了?”
阿隼道:“未敢驚動。不過龍掌櫃這麼一鬧,我擔心打草驚蛇。”
畢岸道:“未必。這樣也好,驚慌之下,可能有更多破綻露出。”
公蠣頓時明白過來,氣急敗壞道:“你們倆,你們倆早就合計好了是吧?就我被蒙在鼓里,還傻乎乎地替人出面,差點丟了性命……”
阿隼將剩下的雞頭也吃了,咕咕喝了兩口酒,輕蔑道:“我們有說要你參與辦案嗎?明明是你自己闖進來的,若不是我家公子帶你離開那個古陣,你今晚就回不 來啦。說不定明天,南市或北市就多了一個奇形怪狀的殘疾人在沿街乞討呢。”
原來阿隼等早已發現洛陽城中乞儿之事。這几個月來,連續發生三起孩童失 蹤,但查來查去,竟然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所丟孩童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無一找 回,不過追查過程中發現,街上繁華之地莫名出現多個殘疾乞儿。
洛陽自被天后封為“神都”后,對身份文碟核查甚為嚴格,連乞丐也被官府造 冊清點,如今天下太平,多出這些殘疾儿童未免讓人生疑。畢岸跟蹤多日,發現這 些孩童印堂發暗,口不能言,問詢起來似乎心智不全,但乞討中或裝憨或糾纏,不 像天生痴呆之人,便疑有人組織控制他們,所以跟蹤去了土地廟附近的棄儿窩點埋 伏,希望能找到線索。
阿隼道:“偏偏你這個不長眼的,慪個氣離家出走就能碰上巫氏后人施法,你 說你是不是同巫氏有什麼淵源?”
公蠣本來不以為意,但見畢岸看了阿隼一眼,似有責備之意,不由心中一動, 想到血珍珠、薛神醫和柳大,似乎自己確實同巫氏一族比較有緣。瞠目良久,半 晌才煩躁道:“我哪里知道!我這人就是倒霉,出門閑逛都能碰上這種鬼事情……” 愣了片刻,又急道:“你們都在外面守著,還讓那個小女孩被……那樣?”他比划了 一個腦袋變形的動作。
阿隼不耐煩道:“安安生生做你的掌櫃,不該管的事儿不要多管,好多著呢!” 公蠣最煩聽到這句話,幸災樂禍道:“我看這個三爺來頭不小,你們倆要小心。”
阿隼輕輕松松道:“你從何處看出來頭不小?”
公蠣故弄玄虛,模仿著三爺的樣子道:“他從空中抓了一朵螢火,往人嘴里一捂,小女孩樣子就變了——”
阿隼哈哈一笑,猛然伸手朝空中一抓,朝他面門投擲而來,道:“著打!”一團綠瑩瑩的小火球朝著公蠣翻滾而來,公蠣躲閃不及,不由自主向后仰去。
不料火球在即將接近公蠣鼻尖之時,倏然消失。
公蠣收不住腳,眼看便要摔倒。一直默然沉思的畢岸伸臂一攬,扶住公蠣,朝阿隼道:“過了。”
阿隼見公蠣面帶慍色,且公蠣驚魂未定,笑道:“這不過是個小把戲。你想我們天天同巫氏一族打交道,總要懂些入門的技巧罷?”
公蠣不由朝畢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你也懂巫术?”
畢岸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公蠣心里對畢岸阿隼多了几分警惕,干笑了兩聲道:“原來如此。”
阿隼拈起最后一根雞爪,道:“你吃不吃?不吃我可吃完了!”
公蠣心中又煩躁又沮喪,卻也不敢同阿隼撕破臉,扑過來一把奪了雞爪去猛嚼起來。
阿隼嘲笑道:“聽說你這十几天不出門,每日一個燒雞,還沒吃夠?今日又因為燒雞同財叔吵架,嘿嘿,真有出息。”
公蠣辯解道:“食色,性也……老祖宗的話,怎麼會錯?”阿隼反唇相譏:“大老爺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活著有什麼用?老祖宗沒教你麼?” 公蠣氣結,怒目而視。但他一向最為忌諱阿隼,不敢多言,只好自己給自己台階下,悻悻道:“我讀書人,不同你大老粗計較。”說完又忍不住奚落道:“看 守了半個月,生生讓人遁了,你還高興什麼?我要是你,今晚就得氣得自己撞牆 而死。”
阿隼怒道:“你還好意思說?莽撞冒失,膽小如鼠,還貪財好色。不管什麼案 子,碰上你就沒個好事!”畢岸制止道:“算了,見招拆招也不錯。他們的馬腳一露 出來,再收回就難了。”
阿隼遲疑道:“公子,那件寶貝……”
公蠣一聽寶貝,頓時兩眼放光,忙道:“什麼寶貝?哪來的?”
畢岸未予理睬,只對著阿隼道:“先不用管,千魂格之說,只是傳聞,不知真假。不過院內的卦象和陣法,絕不是一個小小的吳三能夠布置的。如今七個已滿,
近期應該不會再出現孩童失蹤了。”停頓了下,道:“此案倒是小事,怕只怕,還有其他不明勢力參與進來。”
公蠣聽得如墜云里霧里。拐子拐賣儿童,難道還有數量限制?
阿隼將剩下的半壺酒全部倒入口中,道:“好,那我就按兵不動,等公子示 下。”轉眼看到公蠣若有所思,眼珠一轉,笑嘻嘻道:“龍掌櫃既然這麼喜歡寶貝, 不如帶著他去……”說著朝畢岸一擠眼。
公蠣看阿隼一臉壞笑,正想找個托詞拒絕,卻見畢岸微微搖了搖頭,道:“不用,他還是在家為好。”
阿隼恢復庄重之色,道:“孩童失蹤一案,官府那邊,可催得緊了。”
畢岸道:“七日之內,不管我這邊有無動靜,你那邊只管結案,不用等。”
公蠣一聽如此胸有成竹,料想不是什麼難辦的案子,頓時心癢,腆著臉道: “有沒有賞銀的?要有賞銀,我就同你一起去。”
阿隼不客氣地道:“除了變回原形嚇唬女人孩子,你還有什麼本事?”
一無所長這等事儿,自己講是謙虛,從別人口里聽來卻極為刺耳。公蠣頓時大怒,但想要辯駁,卻不知如何說起,怒視了半日,道:“你這是嫉妒我!”
阿隼反唇相譏:“我還討厭豬呢,難道是嫉妒它心寬体胖?”
連畢岸也笑了起來。阿隼將盤中的雞肉沫子扒拉干淨,道:“我看你還不 如……”哈哈一笑,接著道:“直接化為豬形最好。”
公蠣怒極,卻不敢發作,只好委屈地看著畢岸。畢岸忍住笑,道:“阿隼早點休息吧。明日還要早起。”阿隼收了笑臉,略一點頭,看也不看公蠣一眼,揚長而去。
公蠣等阿隼走遠,這才憤憤道:“你看看你的手下,像什麼話?”忽然想起他的巫术,瞬間堆出一臉的笑,慢慢挪著屁股坐下,道:“你那個……易容的巫术,能將人變得美麼?”
畢岸看了他一眼,道:“不,只會變丑。”
公蠣有些失望,怒氣頓時轉回到阿隼身上來了:“這個討厭的阿隼!”
畢岸打量著公蠣,漫不經心道:“你身上的鬼面蘚怎麼樣了?”
公蠣沒好氣地扯開衣襟,給畢岸看:“顏色深了些,不過不疼不癢。”
公蠣其實是很怕死的,不過他有獨特的自我安慰法:一想起比自己英俊、優秀又有錢的畢岸也要死,瞬間便心理平衡了。
畢岸點頭道:“還是抓緊找到醫治的根源。或者,找到巫琇。”公蠣懶得去想,道:“反正我也沒這個本事,就靠你了。”
畢岸笑了一下,道:“你還是如此。”
他笑起來眼睛細長,嘴角微揚,原本嚴肅冷峻的臉平添了几分柔和。公蠣心里又忍不住嫉妒,瞄著畢岸身上那件黑色云緞騎射服,再看自己身上已經髒污的灑金藏青袍服,頓覺俗氣,拈著他的衣袖摩挲著道:“你這衣服哪里做的?哪日借我穿穿。”
畢岸一把甩開,道:“你又不騎馬射箭!”
公蠣暗叫小氣,道:“你近來忙得很,聽說隔壁蘇媚姑娘也不在家呢。”
畢岸低頭把玩著手中的酒杯,道:“她有事。”
公蠣心中更加不舒服,酸溜溜道:“喲,果然她的行程還是你最清楚。”
畢岸又是一笑。
公蠣見他默認,反而不知說什麼了,悻悻地道:“也難怪,女人嘛,愛慕虛榮者多,像我這種身無分文的,人家怎麼會看上我?”目光又落在他的荷包上,斜著 眼睛道:“當鋪掌櫃,聽著好聽,搭了人工不說,連私房錢都投進去了,也不見個回音儿。我哪里比得上你和阿隼,銀兩大把,家底豐厚,只管外出瀟灑,留下我和胖頭吃糠咽菜……”
畢岸道:“男子漢大丈夫,有話直說,拐彎抹角遮遮掩掩的,小氣。”說著看也不看他,解下荷包丟給了他:“上次回紇寶貝案,官府的賞銀。”
荷包里足有五十兩。公蠣沒想到得手如此容易,忙將荷包塞入懷中,喜笑顏開 道:“畢公子,畢掌櫃,您教訓的是。以后再有這等好事,一定要叫上我,公蠣保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畢岸抿了一口酒水,道:“好。不過這兩天,你還是安生在家里待著吧,哪里也不要去。”沉默了片刻,毫無征兆地起身回房,行至門口,突然道:“以后還是叫 我畢岸吧。”
公蠣歡天喜地地捧著荷包跟在畢岸身后,討好道:“怎麼能直呼您的大名呢, 嘿嘿。”
畢岸回頭看了他一眼,摔門而出。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39:55
(六)
若是他人經過一晚的驚嚇,總是會靜靜地思考一番的,可惜這人是得過且過的公蠣,除了看美人儿、吃美食,其他一概懶得費腦筋。
公蠣手頭有了銀兩,哪里還能在窩在家里,一連兩日瘋得不沾家,很快便將銀子花了個八八九九,早將畢岸的告誡忘在了腦后。
第三日一大早,不顧天氣寒冷,先去瑞蚨祥照著畢岸那身做了套衣服,又帶著胖頭去吃了一頓烤全羊,還給汪三財也打包帶回兩斤來,丟在櫃台內上趾高氣揚 道:“財叔,專門給你帶的!”
汪三財卻不領情,反而皺眉道:“賺錢如儲水,花錢如流水。還是悠著點吧!” 又板著臉數落胖頭:“家里的米沒了,你也不惦記買去,今晚吃什麼?!”
胖頭領了錢,一溜煙儿地去街口買米。公蠣回房了換了衣服,尋思去找個青樓喝個花酒,剛走到正堂,卻見一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好巧,來的竟然是昨晚見到的玲瓏。她穿一件青花麻布小襖,下面一條石青褶裙,頭上松松挽了個窩墮髻,面孔明淨,未施脂粉,恬靜賢淑的樣子如同鄰家女孩。
公蠣忙迎了上去,殷勤道:“姑娘有何貴干?” 玲瓏正打量著櫃台里的擺設,看到公蠣,注目看了一眼,含羞施禮道:“聽說忘塵閣汪老先生對古玩深為在行,我來估個價。”說著拿出一個白絹包著的東西來。
當鋪業務一共分為三種,首當其衝自然是典當,其次是售賣,再一個便是估價。所謂估價,即充當中介進行價格評估。常有業余藏家為了了解自己收藏的寶貝價格,或者有寶物要轉讓、產生破損索賠等,便會請一個沒有利害關系的第三方, 對寶貝價格作出一個客觀評價。汪三財做典當行業多年,對玉石、兵器、字畫、帛巾等各類物件皆有相當研究,不過如今玉器產業發達,北市各大玉器行都有專業的鑒定師,當鋪承接這類業務已經極為稀少了。
汪三財正在接待一個大腹便便的商人,公蠣忙用托盤接過來,打開一看,不由滿臉驚異。
這是塊玉玨,同公蠣前日從小武身上得到的那個有几分相似。半環形、玉質老厚、不過上面並非獸頭花紋,而是半條獸尾,同樣雕刻著一些古怪的符號,卡槽的方面也同那塊相反。
玲瓏顯然注意到公蠣表情的不同,探詢道:“先生可見過此物?”
公蠣對玉石了解些皮毛,哄哄那些農夫白丁可以,這個卻真不知是什麼玉,裝模作樣查看了一番,信口開河道:“此玉看來年代久遠,當屬古玉。上面雕刻龍紋,應為皇家之物。不知姑娘從何得來?”
玲瓏未答,眼波在公蠣臉上流轉了片刻,抿嘴笑道:“小女子原以為汪先生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丈,沒想到如此風流倜儻,年少英俊。”
公蠣還是第一次被年輕女子當面誇贊“年少英俊”,頓時心花怒放,道:“過獎過獎。不才是這里的掌櫃龍公蠣。”
玲瓏嫣然一笑,道:“原來是龍掌櫃。那更要請教了,我這塊玉玨,大概價值几何?”
她小小年紀,卻舉止端庄,不卑不亢,同蘇媚的嬌俏和珠儿的熱烈大為不同, 不由令人生出几分親切隨意來。
公蠣小心地捧起玉玨,裝模作樣對著陽光左看右看,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正 絞盡腦汁搜尋合適的措辭,只聽身后汪三財驚叫道:“這個……這個玉玨……哪里來的?”
公蠣就勢遞給汪三財,故作謙遜道:“財叔見多識廣,還是由財叔先過目為好。”
汪三財慌忙將手在身上擦拭干淨,但並不接玉玨,只是俯身細看,眉頭一會儿舒展一會儿凝重。玲瓏一雙大眼睛仔細地看著汪三財的表情變化,道:“老先生……有何高見?”
汪三財看了良久,這才抬頭認真地打量了下玲瓏,激動道:“敢問小娘子,這東西從何而來?”
玲瓏臉上一紅,道:“這是我一位……好友送我的禮物。”看她含羞的樣子,看來同這位所謂的好友,定然關系親密。玲瓏又道:“如今家道敗落,便想請汪先生估個價,看值不值得繼續收藏下去。”她對著汪三財,眼睛卻含笑看著公蠣。
公蠣挺胸收腹,擺出一副威嚴之相。實際上見自己手里那塊同這塊相像,正支起耳朵認真聆聽。
汪三財繞著托盤看了又看,遲疑道:“從這塊玉玨的雕工、沁色、圖案來看,像是……避水玨。”
玲瓏重復道:“避水玨?”
汪三財捋著山羊胡子,猶豫良久,方道:“避水玨是先秦名玉,據傳有避水之效,為先秦丞相李斯之物。聽說失傳已久,老朽只是見過它的圖樣。”
這麼說,自己那塊也是避水玨了?公蠣沒想到自己撿個大漏子,不由大喜,爭著道:“這是什麼玉,怎樣才能避水?”
汪三財對公蠣這種一見女人便忘了自己掌櫃身份的做派十分不滿,瞥了他一眼,搖頭道:“避水玨為圓形,一條螭龍首尾相連,這個,只是其中的一半。”他指著旁邊的卡槽道:“另一半應為螭頭。”
公蠣差一點就要說出剩下那一半可能在自己那里了。汪三財命胖頭端了一盆水來,用白帛墊著拿起玉玨,放至水盆邊,道:“我當年做學徒時,曾聽師父說過,避水玨逢水而生陰氣,水分兩邊。佩戴者出入水火之地,如無人之境。”
四人目不轉睛盯著水盆。但水面平靜,紋絲不動。
汪三財看起來比玲瓏還要失望,嘆道:“唉,師父說,玉器辟邪,原本也是佩戴之人講求心安而已,所以這個避水之說,估計也是以訛傳訛。”
公蠣興趣高漲,自告奮勇道:“要不,我們去請你師父他老人家出山?”
汪三財白了他一眼,道:“我師父已經作古十多年。”
公蠣忘了,人的壽命同得道的非人不可同日而語。 汪三財將玉玨調換方向,擺弄了多次,都不見水面有任何異動。公蠣正遲疑著要不要把剩下的那塊拿出來,只見汪三財失望至極,搖頭嘆氣道:“只道避水玨重現天日,卻原來……”
玲瓏莞爾一笑,輕聲輕氣道:“這卻無妨。便是它能避水,難道我會拿著它跳河?”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又朝公蠣一瞟。
公蠣一陣心馳神搖。汪三財贊道:“小娘子這份豁達,老朽甚為佩服。”說著將玉玨放回到托盤中,歉然道:“避水玨一說,只聽傳聞,從未有人見過實物。老朽看來,這塊東西年代雖然久遠,但是個仿物。不過從玉質和雕工來看,當個十几兩銀子,不成問題。”
玲瓏咬唇笑道:“其實我直說吧,小女子是個俗人,不過關心它能值几個錢。 若它真是個避水玨,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置呢。”
汪三財笑道:“這倒是。這種特殊的東西,對有的人來說價值連城,對普通百姓來說,卻是一文不值,連佩戴都嫌棄又厚重又粗糙。”
公蠣好奇道:“什麼叫‘特殊的東西’?” 汪三財對公蠣的不學無术十分不屑,只是當著外人不好發作,皺眉道:“避水玨不是普通的玉佩玉璧,而是法師使用的法器。”
玲瓏茫然道:“可有何說道?”
公蠣唯恐暴露自己的淺薄,忙轉移話題,熱情道:“姑娘是要當呢,還是只做估價?” 玲瓏道:“既然是仿物,也當不了几個錢,那就算了。”支付了二十文估價費,也不用汪三財填寫估價單,便起身告辭。
剛走到門口,隔壁的小妖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嘴里叫道:“胖頭哥哥,我的稱買回來了沒?”差點踩到玲瓏的腳。
玲瓏閃身躲避。小妖忙道歉,盯著玲瓏看了看,叫道:“原來是姐姐!”公蠣大奇,道:“你們認識?”
玲瓏輕聲笑道:“我同這位姑娘有緣。”兩人寒暄了几句,玲瓏便告辭了。
公蠣送出門外,獨自伸著脖子看著玲瓏的背影遠去。小妖拿了稱,嘲笑道: “見了美人儿便拔不動腳了。你怎麼不追著去?要不我幫你叫回來?”
公蠣早習慣了小妖的奚落,搓手道:“你先說怎麼識得玲瓏姑娘,改日也給我引薦一下。”
小妖道:“她叫玲瓏?真真是人如其名——算不上認識,不過是一面之緣。”原來有一日小妖去北市購進香料,在街角看到一個小乞丐臉蛋通紅,滿口胡話,正在發燒,但見他渾身髒污發臭,頭上還有虱子,很多人圍觀,卻無一人上前救治。 恰巧玲瓏經過,二話不說抱起便走,帶了小乞丐去看郎中,兩人只是在途中聊了几句。
小妖道:“她是個好人呢,聽說她常常接濟那些街頭的乞丐。”接著撅起嘴巴, 嬌聲道:“可是那個小乞丐實在太髒了。我真心做不到,不過把身上剩下的几十文錢留給了他們。”
恰好胖頭提了半袋米回來,憨笑道:“你也很好了。”小妖十分開心,得意道:“當然,我家姑娘說了,要長成一個大美人儿,自當內外兼修。”
公蠣忙道:“那你知不知道玲瓏姑娘住在何處?我得空儿去瞧瞧她,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助的。”
小妖黑溜溜的眼珠一轉,道:“幫助?我看你是垂涎人家的美色吧?”
公蠣吊儿郎當抖著腿道:“我要幫人,自然要找個賞心悅目的人幫。”拿出荷包朝小妖抖落,讓銀兩發出嘩嘩的響聲。
小妖嘻嘻笑著,猛然伸手過來搶,道:“你做善人,不如先來救濟我吧。”
公蠣一個閃身,滑出半丈開外,笑道:“你家姑娘大把錢,還用我幫?”
小妖差點摔倒,趔趄了几下才站住,上下打量著公蠣,疑惑道:“好奇怪,我剛才明明能夠抓到你的。為什麼你的骨頭好像軟的一樣,可以閃成那麼個……那麼 個角度躲開。”
公蠣佯怒道:“罵誰呢,誰軟骨頭?”
胖頭插嘴道:“你不知道,我們老大强著呢,脖子扭几圈都沒事。”
小妖只當他吹牛,笑道:“好好,我說錯了,不是軟骨頭,是逃跑躲避功夫 一流。”
三人說笑了片刻,又有客戶上門,便散了。
公蠣回到房間,伸長脖子,慢慢將那塊螭頭玉玨吐了出來——貴重的東西,他有時會藏在雙頰或者腹部。
這塊玉玨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厚重。公蠣對它是仿品稍有失望,但白得的東西,避開汪三財去北市的玉器行折價几十兩,好歹夠這半月的花銷了,也算不錯。
玉玨上粘了一點黏液,看起來有些惡心,公蠣隨手將其丟進臉盆里,自顧自地 對著鏡子梳頭。
嗯,鏡子中的公蠣還是不錯的,眼神清亮,面目白淨。可惜五官太普通了些——若是有畢岸那般好皮囊,定能見到離痕姑娘。
轉念公蠣又想起了丁香花女孩,不由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些天,說是到處吃喝玩樂,公蠣並未放棄查找。以他對女子体香的靈敏度,只要有一絲蛛絲馬跡,定能捕捉到。可她如同蒸發了一般,竟然沒留下任何線索。
公蠣正對著鏡子長吁短嘆,忽覺眼睛一花,似乎鏡中臉盆中的水蕩漾了一下。凝神一看,只見玉玨發出微弱的白光,慢慢浮起,上面的螭龍如同活了一般,龍 須飄舞,錦鱗微張,威風凜凜的,正在水中打轉,不過眼睛部位空洞蒼白,似為盲龍。而其將到之處,水面兩分,玉玨行之其中,卻並不沾水。
公蠣急忙回頭。玉玨還好好地躺在水底,並無異常;再望鏡子,也不見剛才的情景。
難道玲瓏那塊是仿的,自己這塊卻是真的?
公蠣將玉玨放進、撈出,折騰了老半天,卻再也沒有出現剛才的景象。再聯想到近來,看東西重影,眼花,突然失明等,說不定同腦袋里那些未鏟除的珠母菌絲有關系。
公蠣扒著眼瞼上下看了半日,沒看到珠母菌絲,卻發現自己化為人形時原本烏黑的瞳孔,周圍竟然有一圈煙灰藍的色暈,雖然眼睛無明顯不適,但公蠣仍然十 分擔心,思來想去,索性將玉玨放回臉頰,趁著汪三財和胖頭不注意,出門找畢岸去了。
作者: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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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7-8 20:40:10
(七)
偌大一個洛陽城,想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公蠣漫無目的地走了大半個時辰,也不見畢岸的蹤影,不由泄氣,不知不覺來到暗香館,頓時又起了色心,誰料未進門便被龜奴攔住,說暗香館如今改了規矩,入門先交五十兩的定錢。可憐公蠣全身上下只有十几兩,不由又羞又怒,裝模作樣對暗香館的姑娘點評了一番,表示不滿意,十分瀟灑地昂首而去。
十几兩銀子,只夠去找那些低級的暗娼妓院了。公蠣來到北市,偷偷瞄了几家,實在看不上那些滿身嗆鼻香味,花枝招展、舉止輕浮的拉客女子,十分喪氣地來到了附近的酒肆。
臨近傍晚,天色漸暗,上午的羊肉早消化了個干干淨淨。公蠣一仰臉看到望潮酒家,打簾走了進去。他家有几樣精致的小菜甚是可口,公蠣每月都會來一兩次。今日口袋有錢,叫小二的聲音都比他日大了些:“小二!照老樣子四個冷盤,再來壺溫酒!”
小二名叫石頭,是個憨厚小伙,快步過來,躬身笑道:“好,公子稍等,這就來。”
酒菜很快上來,公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小啜,一邊借機觀賞過往的女客,倒也愜意。只是很快隔壁桌上便來了兩位錦衣華服的客人,一個眉目還算清秀的青年,一個風流倜儻的青胡茬中年男子,聊天的聲音一個勁儿地往他耳朵里鑽。特別 是青胡茬,渾身上下散發著濃重的檀香,連飯菜的味道都壓過了。
兩人點了酒菜,靠近公蠣的清瘦男子道:“我以后,可全指望哥哥了!”他穿了一件翠綠的暗紋袍衫,臉上的胡須刮得錚亮,頭發一絲不亂,像一顆光潔的琉璃珠。
青胡茬仗義道:“放心,你以后有什麼事儿,只管來找我。”
琉璃珠笑得像朵花儿似的,怎麼看怎麼別扭。青胡茬道:“你最近有何打算?” 琉璃珠咬著手帕子,吃吃笑道:“我最近找到了一個好門路。哥哥要不要一起做?”若不是他滿臉的青胡子茬,真會被人誤認為女子。
青胡茬道:“我光是家傳的香料生意就夠了。你什麼生意?”
琉璃珠附耳道:“倒騰玉器。”
青胡茬將胡豆嚼得嘎嘣嘎嘣響:“玉器這行不錯,不過水深,要沉下心入門了才好。”
琉璃珠十分自信,拍著胸脯道:“放心,這次的生意我看得極為准確,一定能發大財。”
青胡茬顯然不太相信,敷衍道:“那就好。”
琉璃珠急赤白臉道:“你不信?”
青胡茬搖搖頭,道:“兄弟,我可是在玉器上吃過虧的,這行不好做。”
琉璃珠急了,低聲道:“我這次絕對穩賺不賠。聽說過避水玨沒?”
公蠣本來正看外面的景致,聽到避水玨三字,不由朝琉璃珠瞄了几眼。
青胡茬卻道:“你說販賣玉器,原來是想倒騰古玉?”言語中有几分不贊賞之意。
琉璃珠道:“你也知道避水玨?”
青胡茬不以為然道:“當然,洛陽黑市都傳遍了。說避水玨重見天日,各路人馬都打著這個主意呢。”
公蠣有些吃驚。玲瓏拿避水玨來當,不過是上午的事,竟然這麼快傳得連混碼頭的小混混都知道了。
琉璃珠搖頭晃腦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避水玨重新出現沒錯,但你知道在誰手里?”
青胡茬吃驚道:“難道你知道?”
琉璃珠壓低了聲音,道:“今日有個神秘人物拿了避水玨去敦厚坊一家當鋪,聽說無人敢收!我得到信儿,下午就將北市南市周邊的几家當鋪全部走了一遍。 你猜怎麼著?”
公蠣不知琉璃珠是吹牛還是真有其事。可是上午玲瓏那塊,汪三財明明說是仿品,難道,還有另一塊真的避水玨同時出現了?
青胡茬顯然並無多大興趣,勸道:“我說,安安生生做些正當生意要緊,這些妖魔邪道的東西,還是少沾惹為妙。”
他越是這樣說,琉璃珠越是不服,急急辯道:“避水玨,怎麼能說是妖魔邪道的東西呢?這可是一等的法器……你算算,你辛辛苦苦一年,能賺多少?我只要做成了這一筆,一輩子就有著落了!”說著猥瑣地朝青胡茬拋了一個媚眼,伸出小 指頭去勾青胡茬的手,帶著一絲嬌羞的表情悄聲道:“小弟的錢,可不就是哥哥您的錢麼。”
公蠣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一口老酒差點噴出來。青胡茬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琉璃珠咯咯地笑了一陣,問道:“剛才——說到哪儿了?”
青胡茬道:“你說把當鋪都走了一遍。”
琉璃珠激動地輕叩著桌面,道:“對!把所有當鋪都走了一遍。當避水玨的是個年輕女子,對避水玨的作用一無所知。”
青胡茬質疑道:“年輕女子,怎麼會有避水玨?”
琉璃珠雙手一拍,道:“這你就不知道了!”他湊到青胡茬耳邊,道:“這塊玉玨,是她男人的。”
公蠣有些失望。他本來還想著這兩日抽空去找下玲瓏,原來她已經名花有主了。
見青胡茬無動于衷,琉璃珠急道:“你知道她男人是什麼人嗎?”
公蠣對這個更有興趣,不由支起了耳朵。青胡茬翻了個白眼,道:“怎麼,你又看上她男人了?”
琉璃珠搓了搓手,嬌媚地眨眼道:“怎麼會?”
青胡茬自顧自喝了一杯酒,不耐煩道:“你直接說重點。”
琉璃珠嘿嘿了兩聲,鄭重其事道:“她男人,是一家當鋪的掌櫃。”
青胡茬嗤笑道:“看你的表情,我還以為是當今聖上呢。一個開當鋪的,有什麼好炫耀的?”又皺眉自言自語道:“她男人開著當鋪,她怎麼還找別家的當鋪?”
琉璃珠咯咯地笑了几聲,壓低聲音道:“這里面,水深著呢。這避水玨當年被一分為二,她男人手里的是其中的一半。這玩意儿,必須要完整了才能發揮作用,所以我盤算,他定是故意讓她拿出來當,在市面上放出風聲來,好找另一半——我跟你說,哥哥你別往外傳去。黑市上說,她男人可是個難對付的角色,能變幻,會 法术,好几個人物都毀在他手上。那個六指神醫,笑面鬼柳大,這些日子消停了吧?雖說官府不說,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
公蠣越發覺得奇怪。這些案子不是畢岸主辦的嗎,難道還有其他人?不過柳大在黑市上的外號叫做笑面鬼,公蠣還是第一次聽說。
青胡茬皺眉道:“那些人斂財害命,不是什麼好人。你別再打聽這些烏七八糟 的東西,都是神棍巫婆裝神弄鬼嚇唬人的。”
琉璃珠嬌羞地低下頭道:“我就知道你心疼我……”慪得公蠣汗毛倒豎。
琉璃珠接著比划道:“你放心,我這麼小心,自有分寸。我親眼見過薛神醫的平地生蓮,硬邦邦的地面上,說長就長了一朵蓮花,澡盆子這麼大,一個人坐上 去都不倒呢。結果這麼厲害的人物,還不給她男人攆得兔毛亂飛,如今還下落不明呢。”不待青胡茬質疑,他在桌子下窸窸窣窣,比划了一個什麼手勢:“避水玨的正主儿,據說,是這個呢。”
青胡茬眼睛瞬間瞪了起來,聲音有點抖了:“不是人?……是哪路神仙?” 琉璃珠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低聲道:“聽說是黃大仙!” 黃大仙,即黃鼠狼。公蠣心里咯噔了一下,難道,難道畢岸——想起阿隼露的那手,心里不由狂跳起來。 不過隨即便釋然了。玲瓏同畢岸,哪里扯得上關系?再說,畢岸那副英俊瀟灑之相,豈是黃鼠狼之流能夠變化而成的?這些坊間傳聞,真夠能扯的。
青胡茬顯然被嚇到了,良久才道:“那你還敢插手?”
琉璃珠眉飛色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就瞧好儿吧。”蘭花指朝青胡茬額上輕輕一點,夾著嗓子嗲聲嗲氣道,“等我找到避水玨,嘿嘿……”兩眼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青胡茬的表情有些奇怪,撥開他的手,低聲道:“我們倆的關系……”
偏偏他這樣說的時候,眼睛的余光掃向公蠣。公蠣嚇了一跳,忙低頭喝湯。
琉璃珠激動得亂眨眼睛,雞啄米一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哥哥有頭有臉的人物,我當然不會出去說去。”
青胡茬朝他翹起的蘭花指一瞟,皺眉道:“這些,可都改了吧。”
琉璃珠收回了蘭花指,也不再夾著嗓子說話:“哥哥稍候,我去個茅房。”
琉璃珠一扭一捏走了几步,可能想起了青胡茬剛才的告誡,忽然回眸猥瑣一 笑,昂首挺胸大踏步去了后院。公蠣再也忍俊不住,笑出了聲,忽覺旁邊目光如炬,一扭頭,看到青胡茬靠在椅子上,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兩人目光一對視,青胡茬馬上起身,坐到了公蠣旁邊,上下打量著他,笑眯眯 道:“這位公子當真是一表人才。在下姓胡,單名一個爍字。請問公子高姓大名?” 胡家是香料大戶,公蠣有所耳聞,也不知這個胡爍同胡家有無關系,但從衣著 來看,他家家境定然不錯。若是往常,認識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本是巴不得的,可是這胡大公子的表現,分明是有龍陽之好,讓公蠣心里有些犯嘀咕。
未待公蠣開口,胡爍突然湊近,眯眼嗅了几嗅,低聲笑道:“公子好身板,好面相,可願同在下交個朋友?”公蠣嚇得往后一縮,抱胸叫道:“我可不好這一口!”
胡爍哈哈大笑,站起來高聲叫道:“小二,這位公子的花費記到我的賬上!”忽然低頭,笑嘻嘻道:“我看公子印堂發烏,近期將命犯桃花。沒事還是待在家里吧,不要出來招蜂引蝶。”
離得近了,公蠣嗅到他的体香,竟然一陣迷醉的感覺,一抬眼,又看他似笑非笑盯著自己,頓時大為尷尬,語無倫次的,自己也不知說了句什麼,丟了半兩碎銀 在桌面上,落荒而逃。
既然找不到畢岸,只能回家。剛走過街口,背后被人一扯,回頭一看,一個 小孩子飛快地將一張簡易信箋塞給自己,轉身便跑。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五個字: “速到土地廟。”像是畢岸的手跡。
土地廟。公蠣想起那晚的迷路,遲疑了良久,還是硬著頭皮轉身朝土地廟方向走去。
對面茶樓臨窗的雅間,兩個男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公蠣。
看著公蠣急匆匆的背影,其中一位肥頭大耳的老者,嘿嘿地笑了起來:“這小子,還是這麼冒冒失失的。我第一次見他,他還在街頭賣大力丸呢。過了這大半年 了,我看他的修為沒有一點長進。”
一位黑帽遮臉的年輕公子臨窗而立,腰背挺拔,四肢修長,懶洋洋的聲音帶著 一股特有的磁性:“他真的是……那個?看起來似乎稀松平常得很。”
老者點點頭,道:“如今洛陽城中,盯著他的可不止我們,少主還是要及早下手。”
旁邊一個車夫打扮的中年人,冷冷道:“這有什麼難的?我去擒了他來便好了。”
老者道:“不可!事情尚未弄清楚,万万不可輕舉妄動。” 公子細長的眼睛閃出一絲笑意,喃喃道:“有趣,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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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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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7-8 20:40:25
(八)
土地廟前已經掛起了燈籠,檐下三三兩兩地糾集著一些無家可歸的乞丐,並不見畢岸的身影。在濃重的香燭氣息下,什麼味道也難以分辨出來,公蠣茫然地巡視了一番,呆立著不知如何是好。
一個滿臉菜色的老嫗牽著一個小女孩,忽然從松柏后面閃出來,衣衫襤褸,腰 佝僂,有氣無力道:“公子爺,可憐可憐我們祖孫兩個吧。”
小女孩雖然髒兮兮的,但五官俊秀,眼睛大而有神,看起來十分伶俐,跪地朝 蠣磕了一個頭。
公蠣從荷包里摸出五文錢來。
老嫗接過錢來,卻無走開的意思,眼睛盯著公蠣荷包,嘴唇嚅動道:“公子,我這小孫女……”
公蠣心里惦記著趕緊找到畢岸,哪有時間同她糾纏,在荷包里摸索了一陣,狠狠心摳出一塊二錢重的碎銀子來,道:“喏,去買點吃的吧。”
老嫗卻不接,反而拉著公蠣的衣袖道:“求求公子,買了我這小孫女吧。”小女孩頓時跪地不起,連續磕起頭來。
如今既非天災人禍,又非兵荒馬亂,除非黑市,公開賣儿賣女的極為少見。公蠣留意了一眼,發現小女孩頭上果然插著一支短短的草標。
老嫗拉著公蠣的衣袖不放:“公子爺,我這孫女儿雖然不會講話,卻是極為機靈的,懇求公子爺救我孫女儿一命吧。”
公蠣自己不過厚著臉皮在忘塵閣混口飯吃,手頭剩下不過十余兩銀子,尚且不夠花,豈能再買一個小丫頭回來。忙道:“這可不行,婆婆還是另找其他買主。”
誰知那老嫗一把奪了他的荷包,扭身便跑,一點也不似剛才年老体弱的樣子,腿腳極為麻利。公蠣欲要追,卻被小女孩死死抱住了腿,並號啕大哭。
如此一來,公蠣犯了難。丟的銀子不提了,這麼個小丫頭,可怎麼辦?
公蠣無論怎麼解釋溝通,她只管閉眼嚎哭,不聞不理;而且她年紀雖小,手腳卻有力,八爪魚一般裹在公蠣腿上,撕扯不開,公蠣又不忍一腳踹開她。
足足折騰了有一盞茶工夫,大冷的天,公蠣急得滿身的汗,無奈彎腰問道: “小妹妹,你晚上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找婆婆。”
小女孩竟然聽懂了,睜開眼睛四處看了看,一邊哭一邊扯著公蠣往前走。
土地廟后,是一片松柏樹林,再往后便是棚戶區了。
公蠣跟著小女孩七扭八拐,走走退退,也不知到了哪里,忍不住道:“你到底小女孩收住了哭聲,仰臉傾聽了一番,嘴里嘟嘟囔囔發出一些奇怪的音符。
今晚天氣不好,霧蒙蒙的,別說月亮,連顆星星也看不見。周圍一片黑黢黢的民宅,影影綽綽發出慘淡的微弱燈光,雖說不影響公蠣的視力,但這種感覺卻不太舒服。
公蠣突然后悔送小女孩了,趁她不注意,悄悄后退著溜走,不料后腦勺重重地磕了一下,回頭一看,來時的路卻不見了,身后竟然是一堵牆。
公蠣吃了一驚,以手叩擊,牆面發出砰砰的聲音,確是真實的牆壁。
這是怎麼回事?公蠣連忙轉身,卻發現小女孩也不見了,面前仍是一堵牆壁。
公蠣首先意識到,自己上了圈套,那個討錢的老乞婆和小啞巴全是騙子。可是他們誘騙自己來此地的目的是什麼?
寒風打著漩儿吹過,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音。小女孩嘰嘰咕咕的嘟囔聲若有若無,從四面八方傳來,難以分出方位。公蠣强壓住心頭的慌亂,順著牆根一步步往前走。
兩面聳入濃霧的牆壁夾著一條狹窄的甬道,明明一眼便可看到底,卻感覺走了好久才走到牆角。折過彎來,仍是是一模一樣的牆壁、甬道,無門無窗,走不到 盡頭。
就在公蠣看不見的牆壁外圍,七盞畫滿詭異符號的白燈籠,將這個不起眼的土院落照得如同白晝。一個不算魁梧的男子站在院中,臉皮蠟黃,面無表情,除了發著幽光的眼睛,五官尋常得沒有一絲特色,倒是他身上那件猩紅的披風,在白森森的燈光下十分顯眼,而且背部還繡著一個巨大的銀色骷髏,不時反射出點點亮光。
旁邊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小個子,微駝著背,突然道:“進去了!”
兩人面前的地上,擺著一塊一米見方的木制器具,既非雕塑,也非模型,而是由無數長的、方的格子間組成,油膩膩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陰冷腥膻之氣,並泛出黑紅的暗光。這些格子間不過半尺來高,看似聯通,卻無出口,里面曲曲折折錯綜 復雜,如同迷宮一般。
男子俯身朝著里面看去,微微點頭,似乎很是滿意。
木器四角放置的四支白蠟燭,嗵地燃了起來。一個小小的蛇影出現在格子間內,正順著“牆角”盲目地游走。不過身影極淡,不仔細的話几乎看不到。
駝子輕吁了一口氣,恭恭敬敬道:“您覺得這個魂引可還合用?”
男子嘴角抽動了一下,算是微笑。駝子看著蛇影越走越疾,陪著小心道:“聽說您這個千魂格,只差最后一步了。”
男子沉默半晌,終于回了一句:“過了今晚,算是有你的功勞。”
駝子眉開眼笑,看著里面的瀕臨崩潰的蛇影,小眼睛在黑暗中褶褶閃光:“我不敢貪功,只求到時能借我一用,助我成就大業。”
公蠣靠著牆壁歇了一會儿。小女孩的聲音聽不到了,耳邊傳來的是一種奇怪的 和音,好像有很多孩子在低聲呻吟哭泣,但仔細一聽,又分辨不出。
這是什麼鬼地方? 突然打了一個酒嗝,倒把自己嚇了一跳。公蠣心中煩躁,看前方甬道仍無限延伸,一咬牙折頭往回走。
一個時辰后,公蠣便絕望了。這些牆壁同剛才走過的一樣,或有牆角,走過之后仍是無盡的甬道。
公蠣四腳朝天癱軟在地上,一仰臉,看著狹窄的霧蒙蒙的天,一個激靈重新爬 了起來,搖身化為原形,貼著牆壁爬了上去。
既然沿著牆根走不出去,那麼順著牆往上爬總可以吧。公蠣依稀記得,那晚他在存放布娃娃的房前迷了路,畢岸便是從上面躍下救走他的。
但本來丈高的牆壁,似乎突然長高了,眼見灰蒙蒙的天空觸手可及,卻總爬不上牆頭。
公蠣折身爬回另一堵牆壁。結果仍是一樣,一眼便可看到瓦檐的牆,腳下的方磚仿佛隨著腳步一起增長,硬是無盡無休。
公蠣想要爬上牆頭一看究竟的打算破滅了。
也不知道几更天了,不見星月,不聞更鼓。若是就這麼被困著,是不是要活活餓死在這里?
公蠣緊貼著牆面,不讓自己掉下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自己怎麼這麼命苦呢。其他的非人要麼受人敬重,享盡人間香火供奉;要麼錦衣玉食,美人環繞,風光無限,偏偏自己日子過得緊緊巴巴,既無美人青睞,又無 大把進益,想求個英俊模樣都不成。
若是困到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也罷了,這里不是甬道便是牆壁,連只老鼠都沒有,去哪里找東西吃?
公蠣越想越傷心,眼淚流淌在牆壁上——其實蛇是沒有眼淚的,那只是公蠣扁嘴哭泣時滴落的涎水。
涎水順著牆壁骨碌碌滑落下去,在牆面上几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牆壁!——尋常的土坯牆或者青磚牆,吸水能力是極强的。公蠣腦袋飛快地轉了一圈,將鼻子貼在牆壁上,深深地嗅了一口。
牆壁深處,一股奇怪的腥氣混合著木質的香味,加上周圍濃重的香燭氣息,味道難以形容。
公蠣用尾巴輕輕叩擊。果然,這些牆壁既非青磚也非土坯,而是整條整條的木頭建成,表面泛出蠟狀油光。
這些木頭質地縝密,紋理細致,黑色之中透著暗紅,像是極為罕見的陰沉木。誰家房子這麼豪奢,竟然用整塊的陰沉木砌牆?
不過既然它是木頭,還是被油浸過的木頭,便好辦了——一把火燒了你,看你還怎麼無限延伸!
公蠣暗自奸笑了一聲,順著溜下牆面,恢復人形,在懷里摸了起來。
但笑容很快僵在了臉上。他從來沒有帶火折子的習慣,往常出門,這些雜物都是胖頭帶著的。
但眼下這種情況,只能火攻,否則只能困死在這里。可是身上的工具,除了掛在脖子的螭吻珮,便是那個仿冒的避水玨,連個匕首也沒帶。
公蠣拉出螭吻珮看看,終究舍不得,便吐出避水玨,用力朝牆壁划去。陰沉木堅硬如鐵,牆壁上竟然連個痕跡都沒留下,更別提鑽木取火了。
如此這般,也不知過了多久,折騰的他滿頭大汗,嘴里不住地念叨著“火!火!”深恨今日沒帶胖頭一起出來,也好有個幫手。
公蠣的手早已酸痛,用不上一點力氣,只是憑著求生的本能,下意識地在牆面上划著,兩眼金星直冒,整個身体都扑在了牆壁上。
不知怎麼回事,“騰”地一下,不知從哪里冒出一股火焰來,嚇了公蠣一大跳。接著劈里啪啦一陣響,牆壁著了起來。
雖然無風,但泛著油光的陰沉木燃燒極快,火勢瞬間蔓延開來,帶著奇特的嗚咽聲,猶如鬼哭狼嚎,一個勁儿地往公蠣的耳朵里鑽;無數個張大嘴巴的骷髏,攜 帶著激爆的火花往公蠣的身上扑打,但未等近身,便消失在夜空中。
公蠣緊張地爬在甬道正中,竭力避開火舌。如此生死關頭,沒了剛才的絕望,公蠣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陰沉木價值不菲,燒了好可惜,若是給自己拆下一塊,拿出 去也能賣不少銀子。
想歸想,公蠣卻不傻,伏在甬道中一動不動,看著牆壁燃燒殆盡,未燃盡的也坍塌成了斷壁殘垣,這才一躍而起,衝了出去。
院落中,那個被稱為“千魂格”的木制迷宮突然著火,顯然出乎龍爺和小駝子的意外。男子嘴巴張得老大,無聲地跳了起來,張口朝自己虎口咬去,血 噴涌而出。小駝子本想去找水,看到男子的舉動,遲疑了下,也毫不猶豫咬破 虎口。
血滴落之處,火勢反而更猛。小駝子大急,轉身往廚房跑去。男子一把拉住,臉如寒冰,咬牙切齒道:“普通水,沒用!”
千魂格很快燒得七零八落,火舌裹著或哭泣或怨恨的鬼臉變成火星飄走。小駝子徒勞地跳起,東一下西一下舞動雙臂,企圖將鬼臉拘回,卻無能為力,急聲叫 道:“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著火呢?”
男子的眉毛抽動起來,不怒反笑:“沒想到……沒想到。哈!哈!”他的笑聲如同夜半的鬼鸮,尖利中帶著沙啞,低沉中帶著凄厲,不男不女,甚為刺耳。
光線忽然暗了下來。周圍的白燈籠悄無聲息地熄滅了。小駝子突然身体一震,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抱著腦袋歪歪扭扭衝了出去。
跨過好多堵斷牆,一處升騰的火焰攔住了公蠣的去路。夾雜著濃煙的暗紅火光之下,無數的人偶翻滾燃燒,發出吱吱的聲音,正是公蠣那日看到的布娃娃。而那 個扎著蝴蝶結的小人偶,只剩下半邊腦袋,另半邊燒成了一個拳頭大的黑洞,在火 海中抽動扭曲,一只眼珠跌落下來,眼中竟然帶有笑意。更讓公蠣震驚的是,它的旁邊,一個老年造型的人偶,分明是剛才誘騙自己的老婆婆。
公蠣大駭,掉轉方向奪路而逃。
似乎很久,也似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只覺得一腳剛剛跨出最后一道火牆,全力逃竄的公蠣硬生生地同一個人撞在一起,只撞得眼冒金星,耳鳴不止。
而對面那人,体格干瘦,竟被公蠣撞出几米遠,抱著腦袋大聲呻吟。
公蠣天旋地轉,趔趄了好几步,才倉皇站定,定睛一看,自己竟然身處乞儿們居住的小院中,除了地上蜷曲呻吟的那人,周圍平靜如斯,無一絲異常。
公蠣本正捂著生疼的額頭跳腳,卻見地上那人的呻吟聲漸漸變成急促的喘氣聲,佝僂著身体不斷地抽動,不禁嚇了一跳,叫道:“喂,喂,你怎麼了?”
小院上房的房檐下,僅有的一盞燈籠發出微弱的光。公蠣顧不上自己的腦袋了,上去將那人扶了起來,仔細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人正是那晚見到的“三爺”,只是換了尋常衣服,沒了那晚的猙獰。他身量單薄瘦小,被公蠣撞飛之后,后腦剛好磕在荊棘下的石基上,血雖然沒出多少,但 后腦頭骨竟然凹進去一塊。再一看,吳三蜷縮成蝦米狀,嘴角泛起血沫,只有出氣 沒有進氣了。
公蠣的聲音都抖了:“你別訛人……就這麼撞一下,怎麼會這樣?”
几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從院落四周的陰影中站了出來,公蠣卻不曾留意,只顧手忙腳亂地按他腦后的傷口,帶著哭腔哀求道:“你別死啊,不就是撞了一下嗎,我真不是故意的……”
吳三面部劇烈抽動,撕扯得臉皮都翹了起來。公蠣心中似乎想起了什麼,伸手去扯他的臉。不料吳三突然睜大眼睛,用盡全力道:“你……你……賠我性命!”伸出左手向公蠣的脖子抓來。
他的左手,是六根手指頭!
一口濃稠的血沫噴了公蠣滿頭滿臉,手在即將觸及公蠣脖子之時,軟綿綿地垂落了下來,而他的臉皮脫落,下面的五官完整地暴露在了昏黃的燈光下。
巫琇。干瘦身材,微駝,六指。
公蠣想都沒想,抓著他的身体一陣猛搖,語無倫次道:“那個渾身丁香花味道的女孩儿……從金谷園逃走的!她叫什麼,住在哪里?”
巫琇眼皮上翻,一抖一抖地抽搐,已經說不出話來。公蠣急道:“喂喂,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再死啊!”
越來越多的血沫從他的口鼻中噴涌而出,身体漸漸軟了下去。公蠣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他死了,尖叫一聲,箭一般地逃離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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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0:37
窨讖鼓
(一)
公蠣足足在房間里躺了三天。胖頭認為他這几天沒吃好,身体虛空,汪三財卻非說他在裝病。
隱藏這麼深的巫琇,竟然被自己一撞而死,后腦那麼大一個血窟窿,公蠣一想起便要做噩夢;一會儿又懊悔沒打聽出丁香花女孩的姓名,一會儿又郁悶自己應該先問身上鬼面蘚的療法,而最為擔心的,還是官府是否會把自己當做殺人犯抓了去,真是茶飯不思,心神不寧。加上他自蛻皮以來,連續擔驚受怕,沒個安穩日子,真被折騰的不輕。如此這般,兩日之后,公蠣開始渾身忽冷忽熱,腦 袋發脹,四肢酸痛,一起身便天旋地轉的。看到他是真的病了,汪三財這才不再嘮叨。
直到第五日傍晚,燥熱退去,公蠣漸漸清醒。先側面同胖頭打聽了下官府動 向,聽說並沒有官府來捉人,心中稍稍安定了些,這才覺得腰都要躺得斷掉了,起床胡亂抹了一把臉,打算出房門活動下手腳。
一推門,便見畢岸坐在中堂。他竟然在家,正不緊不慢地喝著一碗小米粥。看 到公蠣,道:“這几日睡足睡夠了吧。”
公蠣要退回房間已經來不及了,支吾道:“還好。”
胖頭盛了粥,又笑嘻嘻地遞給公蠣一個燒餅。畢岸笑道:“胖頭滿臉喜氣,有什麼開心事?”
公蠣這才留意到,胖頭今日沒穿短衫,而是穿了一件干干淨淨的湖藍新袍服,戴了一頂硬翅襥頭,滿臉紅光,眉開眼笑的,從里到外透著開心。
不僅胖頭,一貫冷眼冷面的畢岸似乎心情也十分不錯。只聽他打趣胖頭道: “莫不是喜歡上哪家女孩子了?”
胖頭又是傻笑又是臉紅,扭捏了半日才道:“那個……我第一次穿這種衣服……”
公蠣心思煩亂,沒好氣道:“一件衣服就樂成這樣。瞧你那大肥臉,紅得跟鹵過的豬頭肉似的。還不快做事去!”
胖頭忙板上了臉,挺胸收腹,小心翼翼地將衣裳拉扯整齊,以一種極不自然的步子去了前堂。
公蠣突然很想向畢岸求助,但一想到他同阿隼的關系,又退縮了,站在桌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無所適從。
畢岸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原來水蛇也會有黑眼圈。”
公蠣轉了轉眼珠。他不僅眼窩發黑,眼睛里還布滿紅血絲——但他已經化成人形,很討厭人家叫他水蛇。
畢岸似乎覺得很好玩,往椅子上一靠,笑了起來。
公蠣沒來由的惱火,道:“不許叫我……”話未說完,忽然被畢岸打斷道:“五日前,我在北市土地廟一處院子里,發現了前陣逃脫失蹤的巫琇。”
公蠣的心一陣狂跳,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嗯,太好了。”
畢岸道:“可惜他已經死了。被人正面猛烈撞擊,后腦受傷嚴重。”
公蠣低下頭,干笑了兩聲:“這樣啊……這人這麼大本事……誰還能撞了他?”
畢岸道:“本想找到巫琇,便可找到清楚治愈我們身上鬼面蘚的法子,沒想到這樣。官府如今正在追查殺他之人,希望能有所突破。”
公蠣鎖緊眉頭,斟詞酌句道:“那個,或許那個撞他的人,不是故意的,是誤傷。他那麼大本事,一般人怎麼能殺得了他?”
畢岸回過頭來。公蠣忙端正身体,神態更加庄重。
畢岸起身走開:“你這兩天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否則我可就保不了你了。還有,今晚同我一起查驗下現場。”
公蠣不安道:“你……都知道了?”
畢岸回頭哼了一聲,道:“就你這兩天說的胡話,是個人都知道是你撞死了巫琇。”
好歹沒被官府捉走,公蠣松了一口氣。但病了這几日,尚未來得及將那日的經歷梳理。如今細細一想,不由得心驚。
那晚被困,引自己入局的老婆婆和小女孩,難道真的是人偶?還有巫琇,老早畢岸已經推測吳三被人控制,可能是巫琇所為,為何一直不抓他歸案?而那個奇怪的陣法,被自己一把火燒了,但火是如何著起來的?而且——
公蠣擼起衣袖褲管。渾身上下,別說是被火燒傷,連衣服頭發,都沒有一點過火的痕跡——這是第二次出現這種情況了。若不是畢岸剛才提到巫琇的死因,公蠣几乎要以為被困古陣乃是一個噩夢了。
一想到畢岸,公蠣心中又是一驚,忙伸手往衣袖里摸去。他去土地廟,是收到了畢岸的紙條,當時他分明隨手塞進了衣袖,但如今卻空空如也。
公蠣無心吃飯,回到房間里,將藏在臉頰的玉玨吐出來,然后扯著嗓子叫胖頭。
胖頭跑得肚子上的肉都一顫一顫的,興高采烈道:“有事?”
公蠣扯著他的脖子將他拉進了屋里。三下兩下除去襆頭,胖頭的頭發散落下來。
胖頭以為公蠣同他鬧著玩,只管嘿嘿傻笑,披頭散發的任他擺布。 公蠣將玉玨塞他手里,喝道:“拿好了!不許動!”胖頭果然聽話地一動不動。
公蠣走到他背后,在他肩上錘了一拳,不無嫉妒道:“這皮肉,夠厚的。”說著忽然 取出火折子打火,朝他的頭發點去。
劈里啪啦一陣響,胖頭的頭發著了,帶著一股濃郁的皮肉焦糊味道。公蠣哇一 聲大叫,抓起早已准備好的舊衣服死命扑火。
所幸火頭不大。但胖頭右耳下方的大撮頭發被燒得亂七八糟,生生比其他地方短了半尺,再也盤不上頭頂,而且頭發燃燒后的灰燼弄得他滿脖頸都是,看起來又狼狽又滑稽。
這個仿冒的玉玨,並不能避火。
公蠣想了想,拿過玉玨,趁胖頭不注意重新吞進臉頰,將火折子遞給胖頭: “打火,燒我。”扁起衣袖,將胳膊伸到胖頭面前。
胖頭正痛心疾首地擺弄肩頭長短不齊的枯黃發梢,胖臉上顯出要哭的神色: “老大,你病糊涂了?”
公蠣一把將他的手打開:“快點,別廢話,打火燒我的胳膊。”
胖頭死命往后退。公蠣揪著他的衣領:“要是燒傷了跟你沒關系!”
好說歹說,胖頭終于同意一試。不過他認定公蠣這兩日發燒將腦子燒壞了,明天一定帶他去看郎中。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0:55
(二)
這塊玉玨根本同避水避火沒一點關系。燒了胖頭的頭發就算了,還將公蠣的手 臂烤傷了一塊,紅彤彤、火辣辣地疼。
盡管並未出乎自己的意料,這塊玉玨就是塊普普通通的仿品,公蠣意外之財的 希望破滅,還是有些失望。
亥時更鼓敲響,公蠣同畢岸換了衣服,一起去勘驗現場。走到街口,卻見胖頭 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槐樹后,正探頭往對面街道觀望。
這些天,為了避免汪三財嘮叨,公蠣外出有意不帶胖頭。但往常只要公蠣在 家,胖頭便像只大黃狗一樣跟著公蠣,今天公蠣剛剛痊愈,卻不見他隨身伺候,原來躲在這儿。
公蠣上去給了他一個爆栗:“你在干嗎呢?” 胖頭嚇了一跳,回頭揉著腦袋道:“老大,畢掌櫃,你們這是出去哪儿?”眼睛卻還瞥著那個方向。
公蠣朝對面看去。
如今已經初冬,天氣漸冷。雖然閉門鼓尚未敲響,但街道上已經空無一人,店鋪也已全部打烊,只剩下各家門口昏黃的燈籠照著空蕩蕩的甬道。
公蠣伸手去撕扯胖頭的臉,邪惡地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看上了對面木匠家的虎妞?”那家的丫頭又黑又壯,一個人扛兩條檁條健步如飛,不帶喘氣儿的。
胖頭訕訕道:“老大你可不能胡說。”
胖頭的頭發用水抿得整整齊齊,上面戴了帽子,不留意倒也難以發現被燒斷了半邊;一身湖藍袍服還未舍得除下,不知從哪里找了個同色的劣質腰帶扎著。胖頭本身又高又壯,如此一打扮,遮掩了臃腫,顯出几分高大威猛來,還真像模像樣。
公蠣嘖嘖道:“大半夜,打扮這麼風騷,給誰看呢?”
胖頭吸著嘴唇,顯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畢岸忽然道:“胖頭今晚不如跟我們一起去北市土地廟吧,多個人,也多個幫手。”
胖頭撓了撓頭,囁嚅起來。公蠣惱道:“反了你了……”畢岸制止道:“哦,算了,胖頭還是留著看家吧。如今城中不太平,留財叔一個人,我不放心。”
胖頭的臉上堆起憨厚的笑:“……聽畢掌櫃安排。”公蠣總覺得,他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公蠣走出大門,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胖頭,狐疑道:“胖頭這是在等誰?神神秘秘的。”
畢岸慢悠悠道:“胖頭長大了。明日我送他一條真絲水藍腰帶。”
公蠣心生羨慕,嘟囔道:“糟蹋東西。還不如送我呢。”
空氣清冷,公蠣不由得縮了縮肩膀。同時卻也想到,自己竟然沒了冬眠的困 意——這麼說,應該是修煉精進,已經褪去作為水蛇的動物本能,適應了凡人的生活了。
這算是這些日心驚肉跳的唯一收獲了吧。
土地廟附近一片靜寂,陰森森的松柏帶給公蠣一種莫名的不安。公蠣跟著畢岸,繞到后面的大雜院附近。
一個黑影從磨盤的陰影中閃了出來,低聲道:“公子。”卻是阿隼。阿隼轉臉看到公蠣,竟然極其客氣的叫了句龍掌櫃,讓公蠣受寵若驚。
畢岸道:“怎麼樣?”
阿隼道:“除了那些小乞丐,並不見有其他人進出。”
畢岸道:“好,收網。”
這麼多天,竟然還沒有解救那些小乞丐,公蠣不禁有些鄙夷,卻不敢表露出來。
阿隼回到自己躲藏的地方,畢岸則躲在了院子對面的松樹上,公蠣忙跟著爬上 旁邊一個樹杈。
皓月當空,將小院照得一清二楚。原來今日是十月中,天氣晴好,月亮又大又圓,對面院落的情形一覽無遺。那五條並排種植卻被甬道隔開的荊棘在月色中成了 一條條濃重的黑線,而后面的上房,房頂不是普通的枯黃茅草,而是烏黑烏黑的,像是刷了黑漆的蓑草,這麼居高臨下地望去,相當刺眼。
公蠣對巫琇的品位有些不屑,隨口道:“看人家暗香館的綠籬,打理得才叫漂 亮。院子里種荊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畢岸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是奇怪,帶著點嘲弄和疑惑。公蠣瞬間覺得不爽,卻不敢說什麼。
畢岸皺眉,搖了搖頭。
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小院里不見有任何動靜。不但冷,腿腳都開始發麻了。
公蠣不敢叫苦,只好搓著手無話找話道:“巫琇會不會就是吳三?”
畢岸道:“不是。”
公蠣悶悶道:“哦。那他是利用吳三的身份偽裝。不過以他的能力,到哪里混不了一口飯吃,怎麼會想起來如此下三濫的手段?”
畢岸又看了他一眼,道:“是。”
公蠣埋怨道:“我早跟你說那些丟的孩子被換了容貌,你干嗎不早點解救?你要早點來……巫琇說不定也不會死。”
畢岸道:“是。”
公蠣越是不安,就越是想找話來說,忍不住又道:“你等什麼呢?要我說,直接破門而入,把那些孩子們抱出來,不就完事儿了嗎?”
畢岸這次連敷衍的“是”也沒有說,只是挺直了脊背,一眼不眨地盯著對面大院。
大院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來,將院落周圍點上燈籠。
唯一沒有殘疾的孩子,自然是小武了。
八個白燈籠,發出白森森的光。不過燈籠十分老舊,燈頭也小的可憐,只能照亮燈籠下一丁點儿的地方。
小武點了燈籠,自己回了房間,院子里又一片寂靜。
梆,梆,梆。遠處的更鼓清晰地傳來,三更了。
不知從哪里升騰起濃重的霧氣,獨獨地將這個院子籠罩起來。
公蠣緊張起來:“巫琇……不是死了嗎,這院子還這麼古怪?”
畢岸冷冷道:“卜卦,大凶。”
公蠣如醍醐灌頂。五條被甬道分開的荊棘,一排茅草房——五條陰爻,一條陽爻,可不就是八卦中的剝卦麼。
公蠣對伏羲八卦並非一竅不通,可是這兩次來,次次都是晚上,而且驚懼異常,心思根本就沒往卦象上聯想。如今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卜卦,大凶,以壓制和剝離為主,致原物不能辨認。那些孩子們,被放入如此卦象中,容貌改變,魂魄被拘,若不能破了此卦,只怕一生都要陷入悲慘之中。
畢岸低喝一聲:“走!”縱身跳了下去,公蠣略一遲疑,忙跟了上去。
兩人飛快來到門口。公蠣收不住腳,一把扑在破舊的柴門上,臉剛好對准上端殘缺的部分。
說來奇怪,在明亮的地方,公蠣的視力不見得比常人好多少,有時甚至還不如 常人;而今晚院子里霧氣繚繞,公蠣反倒覺得同往常一樣,視力並不受影響。
畢岸俯低身子,低聲道:“看看院中,除了荊棘和燈籠,還有什麼?”
公蠣也不避諱,化為原形,將腦袋伸進柴門的縫隙:“一口水缸。”
畢岸卻不進來,道:“不是。還有什麼?”
公蠣不明白他的用意,只管看到什麼便說什麼:“上房牆上還掛了一串蒜,靠著一個禿掃把,窗台一堆破布爛衫,灶房門口石頭上還擺著好几個破碗。”見畢岸眉頭緊鎖,忙接著道:“這邊牆角一棵歪脖子小槐樹。”
畢岸“哦”了一聲,慢慢地將手摸進衣袖。公蠣將上半身擠進門里,轉了一 圈腦袋,道:“真沒其他的了。”一低頭,卻見大門后一側放著個圓滾滾的石碾子, “喲,這里還有個石碾子。”
上兩次皆是在驚懼的情況下闖入院子的,公蠣竟然不曾留意。
畢岸道:“仔細看看,什麼形狀的?”
公蠣倒吊身体,湊近了用腦袋輕輕碰了碰:“豎起來放著,烏黑發亮,硬得很,不知道是什麼石頭做的。哦,可能不是石碾子,表面平得很。”
畢岸貼門而立,低聲道:“你再仔細看看,找到它的正面。”伸手抓住他的尾巴,道:“放心,有什麼危險我馬上拉你出來。”
公蠣若不是因為撞死巫琇一事要仰仗畢岸,打死也不想再來這個地方,硬著頭皮看了看,道:“石碾子哪有什麼正面?再說另一面壓在底下,得要搬起來才能看到。”
畢岸道:“正面有螺旋紋,只有對著月光才能顯現,你仔細看看。”說著手一 松,啪的一聲,公蠣掉在了石碾子前。
公蠣頓時來氣,小聲嘀咕道:“什麼人呢這是,自己躲著不進來,哼!”
霧氣籠罩,天灰蒙蒙一片,哪里能看到月亮?公蠣使出吃奶的力氣,將石碾子推倒,反復看了多遍,也不見兩端的斷面有何不同。
畢岸隔著柴門,道:“過會儿月光進來,你要抓緊時間找到正面,今晚之事結束,你誤殺巫琇的事便不再追究。”
公蠣一喜,道:“真的麼?”畢岸緊接著道:“月光可能只有片刻工夫,你必須用盡全力,快速找到鼓面。”說著不知從衣袖里取出個什麼東西憑空一划,公蠣只聽門外隱隱傳來一陣金玉之聲,縈繞的濃霧如同受了驚嚇一般飛快退開,一縷月光照射下來,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個臉盆大的光斑。
公蠣變回人形,咬緊牙關,將石碾子推到光斑處,對准一面,一看什麼也沒 有,忙吭吭哧哧換了另一面,直累得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濃霧重新圍攏過來,月光漸淡。公蠣眼疾手快,將石碾子斜斜推去,剛好讓月光投射在石碾子的表面上。
原本黑黝黝的表面褪去烏色,變成了黃白色,中間隱隱出現一圈圈的螺紋,直 至中間,形成了一個白色的點。
公蠣以手觸之,嘴里道:“咦,不是石頭,軟軟和和,還有彈性呢。”
話音未落,只聽嗤的一聲,畢岸站在門外,從門上的殘缺處將長劍投了進來,不偏不倚,剛好扎在了鼓面正中的白點上。接著一股低沉的氣流呼嘯之聲,石鼓癟了下去。
柴門被一腳踹開。畢岸沉聲道:“高陽帶人搜捕,王進去將那些個孩子轉移。”
院落外牆,頓時冒出好几個黑影來,伸手敏捷地跳入院中,几乎不發出一點聲息。只有那個矮個子捕快高陽走過公蠣身邊,嘀咕了一句:“真沒想到,竟然是你。”
一句“竟然是你”把公蠣從茫然中拉了回來,他自己心虛,唯恐捕快們將他 捉了去,忙一把拽住畢岸的衣袖,急道:“你快跟他們說,不是我,當時我跑出來,巫琇他也跑出來……撞得我腦袋也疼呢……”
畢岸打量著院中的布置,敷衍似的點點頭道:“知道。”高陽疑惑地回頭看了他 一眼,道:“喲,沒想到你還挺謙虛。”
公蠣這才意識道他說那句“竟然是你”,指的是公蠣闖進院子找石墩子一事。 霧氣已經褪去,小武點的那些燈籠不知怎麼也全滅了。不過月光倒好,並不影響視物。
兩個捕快點燃了火把,王進同几個黑衣人將隔壁茅屋中昏睡的孩子們抱了出來。畢岸翻開其中一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道:“沒事了,先抱回去安置,明天問清父母姓名和家庭住址,著人領回。”
其中一個孩子忽然醒了,從斷掉的手臂和衣著來看,很像是那個被喚作小平的女孩,但她的模樣已經大變。她揉了揉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忽然哭叫道:“我要找我娘!娘!我是靜儿啊!”
公蠣突然明白,這些孩子們已經恢復了神智和相貌。
王進等一邊哄著,一邊帶了孩子們出去,唯獨留下了那個被施法變形了的小女孩。她卻沒有恢復,蹲在地上流著涎水,痴痴呆呆地啃著一個髒得分不出眼色的蝴蝶結。
公蠣從畢岸身后探出頭來,嘀咕道:“王進怎麼把她忘了。”
畢岸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發,道:“她本來就不是人。”話音未落,小女孩整個身体發灰變暗,瞬間成了一個髒兮兮的布娃娃,仍保持著啃蝴蝶結的姿勢。
公蠣神經質地跳了起來,衝到畢岸身后。 畢岸輕描淡寫道:“上次你在這院子里看到的,已經是它了。”
原來畢岸等早有准備,在女孩失蹤之前,已經用一個被施了法术的布娃娃掉了包。公蠣有種被愚弄的感覺,賭氣不說話。
搜查上房的高陽出來了,滿臉失望,回畢岸道:“沒有異常發現。”
畢岸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帶人守著即可。”
高陽遲疑了下,領著几個黑衣人慢慢退出,遠遠地守在門外。公蠣急著想離開,但見畢岸無動于衷,躊躇一番,還是跟在了畢岸身邊。
如今整個院落只剩下兩人,阿隼也不知道去哪儿,旁邊還有那個一臉灰暗的木偶娃娃,公蠣連一眼也不敢瞧它,唯恐看到它黑漆漆的眼珠子正轉著朝著自己發 笑。偏偏亂蓬蓬的荊棘無風而動,像是藏著什麼怪物一般,更讓公蠣惴惴不安。
畢岸舉著火把,繞過荊棘,朝牆根走去。公蠣忙跟了去。
畢岸觀察了片刻,忽然蹲下,用劍掘開表面的浮土,下面竟然露出一個精致的小玉鼓。這鼓鼓身用玉晶瑩油潤,雖說是夜里,一眼便可看出是上等好玉,公蠣大 喜,手腳並用將小鼓扒了出來,將上面的泥土擦拭干淨,看鼓面勻淨,鼓身花紋精 致,質地縝密,圖案為常見的纏枝牡丹,下面是些憨態可掬的小抓髻娃娃相,頓時 愛不釋手,眉開眼笑道:“這是個什麼東西?不枉我又來這里一趟。”
再看畢岸,神色坦然,表情平靜,心中的一點擔憂也放下了,抱在懷里,試著 拍打了一下,道:“怎麼不響呢。”
畢岸冷淡道:“這種鼓你用手拍,自然是不會響的。”
公蠣翻弄著看了又看,道:“要拿去賣了,能值多少錢?”
畢岸道:“價值千金。”
公蠣興奮得几乎忘了巫琇之事了,將小鼓兜在衣襟里,正色道:“這個雖然是 你找的,但是我挖出來的。好歹你得給我分一半。”
畢岸嗤道:“這一個算得了什麼,還有好几個呢。” 難得自己走一次狗頭運。公蠣眼前瞬間飄過無盡的美食和暗香館美人儿的身影,喜出望外道:“哪里哪里?”
畢岸也不言語,帶著他走到另一處牆根。很快,其余六個也被挖了出來。
一共七個,分布于院落的四周,左側三個,右側四個,個個精致,在昏黃的燈光下流光溢彩,瑩潤如水。公蠣將其集中在一起,拿了個破簸箕盛著,一會儿拿起 那個親一口,一會儿又拿起這個貼臉上,那副諂媚的樣子,就差流口水了:“寶貝 哎,委屈你們了!過會儿我就帶你們回家,給你們置辦個純銀的窩儿……”
畢岸實在看不下去,道:“上房還有更好的寶貝呢。”
公蠣想起巫琇那個包治百病的血蚨,忙放下玉鼓,接過火把,跟著畢岸進了上房。
說是上房,只是位置較正而已,同其他几個茅屋一樣破爛。坑坑窪窪的土坯內牆,不知道修補多少次了,到處都糊著顏色深淺不一的泥土;屋內一頭砌著一口 土炕,上面堆著破棉絮,一頭擺著几個缺胳膊少腿儿的桌椅,一眼便可看到全部 家什。
畢岸搜得極為仔細,几乎是一寸一寸摸過去,又是敲牆,又是翻看,連土炕的 炕洞都鑽進去看了好半日。
公蠣沒找到血蚨,有些失望,看著畢岸鑽得狼狽,道:“巫琇假扮吳三,那吳 三去哪儿了?”
畢岸灰土頭臉地退著爬出來,吐了一口嘴巴里的土,道:“你混了這麼多天, 終于問了一句要緊的。”
公蠣下一句本來打算說“你找吳三審問下不就得了”,聽了畢岸的話靈光乍現, 驚恐地道:“吳三……吳三他還活著嗎?”
若是換個人,早該想到,巫琇心狠手辣,做事決斷,吳三既然被選中,肯定不 會容他再活在世上,也就是公蠣,只顧陷入撞死巫琇的忐忑中,其他一概不想,到現在才想起問真正的吳三去了哪里。
炕洞里除了掏出一雙八成新的落滿灰塵的鞋子,並無其他收獲,更沒有公蠣預想的地道或者暗門。地面下的土十分敦實,也沒有挖掘過的痕跡。
畢岸將鞋子放到一邊,順手關上了門。 公蠣忽然聳起了鼻子。
畢岸看著他。
公蠣像小狗一樣往門后湊。房門后,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女人的体香。
公蠣點了點頭。
兩人難得如此默契。這種感覺有些奇妙,可惜轉瞬而逝。
香味太淡,若不是公蠣對女人的体香天然敏感的話,根本聞不出來。不過香味 顯然不是今天留下的,至少三天前。時間久了,加上房間中原有的硝味和火把燃燒的松脂味,實在難以分辨出是什麼類型的香味。
畢岸伸手在門后的牆壁上摸了一把,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忽然臉色大變,奪過 公蠣手中的火把,朝著牆壁燎去。
公蠣等得焦急,忍不住道:“土房子,哪能點得著?”
畢岸后退一步,將火把高高舉起。 牆面上,慢慢顯出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輪廓來。像是一個人站得累了,在門后靠了好久,以至于汗漬、油漬都浸入了牆壁。
畢岸在輪廓上摩挲著,緩緩道:“此人身材不高,背部微駝。右上臂及背部有几處大的膿血血痂,似乎皮膚潰爛。”
這些特征,全部與吳三相吻合。
畢岸將火把遞給公蠣,拿出小刀,選擇輪廓中背部位置顏色較暗的斑點,刮下來一些泥土:“他死前已經中毒。”接著飛快地沿著輪廓將表層泥土全部刮了下來。
泥土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中間還可看到少許的白色結晶顆粒。 畢岸拈起一顆小結晶在鼻子下嗅著,沉吟道:“他曾服用毒物,不,或許是藥物,西域冥桐樹汁,每天几滴,還有極其微量的草頭烏……西域冥桐樹汁,草頭 烏,丹砂。不對,這是防止屍体腐臭的藥物!死后,屍体曾在門后矗立多時。所以 門后有他的氣味。”他看向公蠣。
公蠣臉部扭曲了一下:“香味……”如今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子給擰下來。
公蠣曾聽說過,但一直以為是傳說。冥桐、奠柳同屬吃人樹一脈,冥桐樣子如低矮桐樹,可散發出一種奇香,如同女子体香,專門誘殺成年男子。而且它可根據
被獵殺者的愛好習慣釋放他所喜歡的香味類型,十分神奇。而冥桐樹汁極為珍貴,不僅可以美容養顏,還可以用來防腐保鮮。
公蠣納悶道:“本以為這種樹已經絕跡。也不知道巫琇從何找到這些樹汁。”
畢岸一邊在泥土中翻動,一邊道:“巫琇身為郎中,對用藥十分內行,找一些異域香料處死一個身有殘疾的老乞丐,也不是什麼難事。”說著從泥土里扒拉出一顆黃豆大 小的不規則土黃色小石子,對著火光又看又嗅,然后放到嘴邊,用舌頭舔了一下。
公蠣有些嫌棄,小聲道:“什麼東西,你就敢往嘴里擱?”
畢岸遞給公蠣:“嘗一下。”
這塊石子形狀不規則,不像是人工打磨出來的東西,但表面光滑,泛出被燒過之后的微光。在畢岸的逼視下,公蠣不得已舔了一下,馬上朝地面上呸呸連吐了好几口:“這什麼鬼東西,竟然這麼苦?”
畢岸道:“人的膽結石。”未等公蠣跳腳,道:“怪不得找不到吳三的屍体。他被火化,骨灰被和入泥里,糊在了牆上。”接著三下五除二,將整間房屋內牆上新糊的牆泥全部撬下搗碎,細細翻弄起來。
果不其然,從中又發現了一塊小指骨,一塊指甲蓋大的骨片,還有几顆細碎的骨頭。
畢岸又去院中和灶房視察,又從灶頭的草灰中扒出一些未燃盡的臂骨。
就在公蠣几乎支撐不住的時候,畢岸終于心滿意足地站起了身:“這要找個篩子來才好。走吧,明天去問問那几個小乞丐,看有沒有其他有用的信息。”
公蠣早等著畢岸說這句話了。當下飛跑至院落,不顧寒冷,脫了外套將七個玉鼓包上,興衝衝地走了。
行至門口,畢岸將插在石碾子上的劍拔了下來。公蠣剛才只顧喘氣使勁儿,如今突然想到一事,狐疑道:“這麼硬的石頭,你的劍沒事吧?”說著朝石碾子看去。 畢岸吹了吹劍上的屑,道:“你看錯了。”
公蠣定睛一看,門后哪里有什麼石碾子,只有一個髒兮兮的爛鼓,油漆早已脫落得難以分辨,鼓面被刺穿,裸露出已經老化的鼓身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1:09
(三)
第二天的問詢異常簡單。几個身有殘疾的孩子雖然恢復了神智,但對這些天魔窟一般的生活並無多少記憶,只有小平和一個大些的男孩偶爾會癔症一般念叨“一個臉上有疤的大壞蛋”,卻只有只言片語,難以從中發現更多的線索。小武倒是身 心健康,乖乖地問什麼答什麼,但對于“三爺”到底是吳三還是巫琇,他根本沒有概念。
官府已經貼了通告,能夠找到父母親友的,便通知來領人;說不清的或者本身 就是在外地被拐騙來洛陽的,只有先送去福安堂安置。至于小武,他證實假扮吳三的巫琇曾經給他一些骨頭用來燒飯,不過是不是人骨他並不能辨認。作證之后,因 他無父無母,又不願到福安堂去,只好教育了一番,便放了他重回北市一帶混去。
阿隼根據畢岸提供的線索,几乎將院子拆了,將泥土細細地篩了一遍,果然發 現了更多未燃盡的細碎骨頭,並在一處荊棘下發現了吳三的身份文碟。雖然說不能完全證實是吳三的屍骨,但如此無頭公案,只好作罷。
畢岸說話算話,不僅未向官府告發公蠣撞斃巫琇一事,反倒因為他三次夜闖大 雜院,救了那些孩子,替他申請了百兩賞銀。
自從拿到賞銀后,公蠣几乎每天去暗香館一趟點那里的頭牌離痕姑娘一見,本 以為有了百兩賞銀墊底,暗香館自然該對他殷勤備至,誰知龜奴不是說離痕姑娘出 去游玩,不在洛陽城中,便說她已經約見了其他公子,近半月行期已滿,難以安 排,也不知是真是假。公蠣又不是能一擲千金的富豪,郁悶之時更要滿足口舌之欲,結果銀子花的如流水一般,沒几天便花了個精光。
其實也不見得公蠣對離痕有多愛慕,正如公蠣對容貌的偏執,見離痕姑娘,不 過是心底一個固執的認定,只是為了增添一些吹噓的資本罷了。
至于那個丁香花女孩儿,那次做夢之后,公蠣不管是在夢里還是在現實都再也 不曾探尋到任何她的氣息。而且不知怎麼回事,如此夢縈魂牽的人,公蠣竟然除了 她微微翹起的嘴唇,几乎想不起她的模樣,只知道美得炫目。
或許這個女孩,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公蠣的心揪著疼了一下。
轉眼十余天過去,天氣越發寒冷,竟然下起雪來了。公蠣身無分文,那七個小 玉鼓拿出來又放下,猶豫良久,終歸還是舍不得當掉,只好悶在忘塵閣,偶爾打半 斤散酒,對窗獨酌。
這日傍晚,公蠣吃了一整條羊腿,正躺在床上揉肚子,只見胖頭推開門,滿臉堆笑,討好道:“老大,吃飽了沒?”
他這些天忙得比公蠣更甚,每日里眼瞅不見便往街口跑。公蠣惱他如今侍奉的不到位,故意閉目養神:“又跑去哪里野了?去,把我的衣服洗了。”
胖頭忙不迭點頭,“我這就去洗。”嘴里這樣說,卻一步一挪地去來到公蠣床前,殷勤地幫他捏起了頭,不時嘿嘿傻笑。
公蠣不耐煩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胖頭扭捏了半天,道:“老大,我認識了個女孩子。”
公蠣嗤之以鼻:“豬都看出來!臉上的肉褶子都帶著笑,還打扮得這麼騷包。”
胖頭還穿著他唯一的湖藍袍服。畢岸送的同色鑲嵌玉牌的腰帶,看上去品位提高不少。胖頭雙手在衣襟上狂搓,訕訕道:“這個,這個,不是你想的那樣。”
公蠣折身坐起來,雙眼放光:“快說漂不漂亮?誰家的姑娘?怎麼認識的?”
胖頭羞臊道:“……等再過些日子再說。”以胖頭的品位,不是丁老木匠家的虎妞,便是雜貨鋪那個黑瘦的柴火妞。公蠣曾多次看到胖頭傻呵呵地幫著人家搬木材,或者倒騰那些落塵的農具。公蠣拿出做老大的仗義,道:“沒問題,等哪天你 確定了,老大我親自登門拜訪。”
胖頭十分開心,傻樂呵了一陣,認真地道:“老大你說,對女孩子來說,送什 麼才能表現誠意?”
公蠣仰面躺下,閉著眼睛隨口答道:“你覺得什麼東西最寶貴,送給她就是了。”
胖頭想了想,頓時眉開眼笑,道:“知道了!”興衝衝地出去了。
公蠣本以為他會開口借錢,沒想到這家伙還真有家底,心中不由好奇,翻身坐了起來。
胖頭一邊洗著衣服,一邊聽著門外的動靜。殘雪未消,天氣寒冷,街上的店鋪 已經打烊。但胖頭心里熱乎乎的,絲毫不覺得寒冷。
汪三財早早地睡下了,老大房間也不見了響聲。胖頭將院落打掃了一遍,將櫃台擦拭了兩遍,終于聽到亥時更鼓敲響。
大門一陣晃動,伴著狗的低聲叫喚。胖頭丟了抹布,洗干淨手,從櫃台下偷拿了包什麼東西,然后踮著腳尖,溜了出去。
一條水蛇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后。
一條大黃狗站在街口,看到胖頭出來,搖了搖尾巴,一溜煙儿地跑了。胖頭跟著走過街口,繞過大柳樹,在木匠家門口站定,隱約聽到虎妞大著嗓子同她爹講話,轉身躲到了門前澗河的小石橋的石墩下。
原來在公蠣又是蛻皮又是生病的這當儿,胖頭已經將他的“地盤”擴展了差不 多半個敦厚坊。他憨厚老實,又有力氣,見人忙活便上去幫忙,一來二去,竟然同隔壁街道混得爛熟,同虎妞和柴火妞便是這麼認識的。
虎妞是老木匠家的閨女,生得人高馬大,聲如洪鐘,在李婆婆嘴里,她一頓能吃一筐饅頭整鍋飯,“誰娶到家還不得把家給吃窮了”!所以直到如今,已經年過 二十,仍未找到婆家。不過她似乎也不以為意,整天打扮得像個男子一般,短衫短 卦,腰里扎條汗巾子,招呼生意倒騰木材,比儿子還頂用,他老爹便安心在家里設 計花樣、打造家具。
過了片刻,木匠家大門閃開了一條縫,大黃狗先擠出來,快步跑到胖頭身邊, 又嗅又蹭。接著虎妞探出半個身子,大黃狗又過去迎接,胖頭忙揮手。
虎妞撫摸著大黃狗的腦袋,對著胖頭欣喜地道:“你來啦。”
虎妞体格個頭同胖頭几乎一樣,兩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連她養的那條狗,都比其他的狗塊頭要大,一身金黃的毛,收拾得甚為干淨。胖頭將手里的紙包遞過 去:“烤羊腿,可惜有點涼啦。”
虎妞隔著油紙聞了聞,道:“真香。”
胖頭喜滋滋道:“胡姬酒家的,味道很好哩。” 虎妞摸著肚子,道:“你早點拿來就好了。我今晚就著咸菜吃了三個大饅頭,還喝了兩碗粥,現在還撐呢。”
大黃忽然弓起了腰,對著草叢發出低低的吼聲。虎妞拍了拍它:“大黃乖, 坐下。”
大黃果然乖乖地坐下,眼睛卻盯著草叢。
虎妞不待胖頭說話,拎起裙擺轉了一圈儿,得意道:“瞧瞧,新做的衣服。”說著扭動了几下腰肢。
說是腰肢,實在是勉為其難,因為她的身材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個標准的圓柱体。
胖頭啃著手指甲認真打量了一番,道:“挺好的。我說吧,你也可以穿裙子的。”
虎妞一把將他的手打開:“多大人了,什麼毛病?!”胖頭縮回了手,嘿嘿笑道:“我老大也是,一看我啃指甲就打我的手。”
虎妞談興甚濃,大說大笑的,什麼今天進了多少木材,做了什麼家具,訂家具的人多麼英俊,穿的衣服如何如何華美,全然不顧偶爾路過的行人側目。胖頭似乎 也有些心不在焉,一邊點頭,雙腳一邊無意識地在地面上來回移動,呆頭呆腦聽了 半晌,終于找到機會插嘴道:“那個,到底怎麼樣了?”
虎妞粗聲大氣道:“兄弟,我說了包在我身上,你還不信我 ?”一拳砸在胖頭的 肩上,將胖頭推得后退了兩步。
小水蛇在草叢里蠕動了下,顯得十分無可奈何。大黃發出低聲的吼叫。
虎妞嘿嘿地笑了起來,聲音高亢,在寂靜的夜里顯得尤其響亮。胖頭撓頭道: “小聲點,別人都睡了呢。” 虎妞用臀部狠狠地撞了下他,道:“閉門鼓還沒敲響呢,誰管得著?”話是這麼說,聲音還是低了下來。
虎妞雖然長得像男子,終究是個未結婚的女子。胖頭有些難為情,看看四周微弱的燈光,不安道:“其實白天見面也沒什麼。”
虎妞大大方方道:“我們是兄弟,怕什麼?再說白天,我忙著呢,哪有時間出來見面?”
胖頭小聲道:“我是……怕人說你的閑話。”
虎妞的聲音瞬間又起來了:“我才不怕!最煩背后嚼舌頭根儿的,被我揪住,看我不打他個半死!”說著不由分說,拖著胖頭往橋旁邊的小樹林走:“這里僻靜,我們說悄悄話儿,不給別人聽見。”
盤踞在陰影處的水蛇忍無可忍,掉轉頭順著牆根游走了。
公蠣順著街道的陰影慢慢往家溜走,心里再次對胖頭的品位嘲笑了一番。他一 向只關注美貌的女子,對虎妞之流不太留意,今日認真地看了看,覺得身材長相還在其次,行為舉止太像男子,實在難以接受。打定主意,若是胖頭征詢自己,定要 表示下反對意見。
肚皮貼著地面,冰得發木,公蠣第一次覺得還是人形行走更為方便些,見街上行人稀少,閃身躲入李婆婆門口的大槐樹下變回人形。
流云飛渡的門忽然開了,小妖晃晃悠悠走了出來。公蠣童心大起,弓起腰准備 跳出來嚇她一嚇,卻發現小妖有些不對勁。
大冷的天,她赤著一雙腳,身上只穿著薄薄的麻布睡衣睡褲,臉頰凍得通紅, 目光游離,腳步輕浮,完全不似往日活潑伶俐的樣子。
難道是夢游?據說夢游之時是不能貿然叫醒的,否則魂魄會被嚇得遺落在夢 中,再也回不來了。
時辰不早,閉門鼓眼看便要敲響。公蠣還是第一次見到夢游的人呢,更加好 奇,便貓著腰偷偷地跟在她后面。
小妖沿著最里側的碎石小道,赤腳踩著尖尖的小石子上,卻無一絲痛苦的表 情,影子一般順著街道悄無聲息地往前走。先在街口的大樹下徘徊了一陣,又繞去前街。走到老木匠家大門口,終于直直地站定,昂頭看著木匠鋪子的招牌,眼神一 片茫然困惑。
公蠣心想,莫非小妖也看上了胖頭,所以跟來找他們倆算賬來了?
大門虛掩,虎妞尚未回來。公蠣能夠聽到遠處兩人的竊竊私語聲,當然主要是虎妞的聲音,不過公蠣懶得分辨他們講話的內容。
小妖站了一陣,上前推開了門,閃身進去。公蠣尋思,不如上前去牽了她慢慢回去,盡量不驚擾她便是,便也跟著進了去。
今年松油漲價,除了門外招牌處的小燈籠,房間並未掌燈,一片昏暗,且鋪子里琳琅滿目,擺著各種各樣的家具,小到圓形檀香妝奩盒子、雕花腳踏,大到轎式大床、樟木衣櫃等,擺得滿滿當當,小妖卻出入無人之境,飄飄然走進家具叢中, 慢慢蹲下,躲在一個圓凳后面。
這個調皮的小妖,做夢還捉迷藏呢。
不過要是虎妞回來,定會把她當做賊給抓起來。老木匠又脾氣古怪,不說扭送官府,也定然要痛罵她一頓。
公蠣想了想,決定闖入她的夢里叫醒她。但擔心在她背后出聲驚嚇了她,便慢慢繞到小妖前面,輕咳了一聲。
小妖抬起頭來。她竟然滿臉淚痕,無聲而泣。
公蠣笨拙地晃了晃手,裝出偶遇的樣子,小聲道:“嗨,小妖!你家姑娘回來了沒?”小妖充耳不聞,像不認識他一樣,眼神穿過公蠣落在黑暗中,纖細的肩頭微微抖動,眼淚更是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在衣襟上,片刻便印濕了一大片。
她的眼神和身上傳遞出痛苦和恐懼,讓公蠣十分不適。偏偏她又不發出任何響 聲,像個膽怯的白影子。
這是做噩夢了? 可是既不能問,又不能告訴她這是做夢。公蠣有點后悔,早知道剛才應該衝回去叫小花來跟著,或者叫財叔也行。
公蠣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原來屋角放著一口陳舊紅漆小鼓,不過只有鼓身,鼓面尚未張貼。
公蠣走過去撿起木鼓。這鼓的樣式平淡無奇,看起來是每年元宵節傳統鑼鼓中手擊鼓的一種,用材劣質,漆面斑駁,划痕遍布,上面殘余少量纏枝牡丹,其他的 圖案几乎不能辨認,像是哪個喜新厭舊的孩子的玩具,被隨意丟棄在這里。
公蠣又自作聰明了一回,遠遠地將小木鼓舉給她看,並作出要丟給她的姿勢, 道:“哈哈,你來找這個對不對?”
小妖的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連流淚似乎都停止了,公蠣甚至可以看到她的瞳 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瞬間縮小,變成一個無盡的黑洞,接著便見她身体往后仰去。
公蠣忙放下了木鼓,跑過去扶住她。 出乎意料,她並未暈倒,只是雙眼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向房頂,黑漆漆的眼珠子如同那晚見到的布偶。
若不是想著以后還得指望從她口中打探蘇媚的消息,公蠣早逃開了。扶著她的手臂,公蠣能夠感覺到她渾身冰冷,無一絲暖意,欲要抱她,卻又不敢。
小妖忽然挺直身体,指著木鼓,嘴巴動了一下,吐出几個含糊的音符。公蠣將耳朵湊近:“你說什麼?”
小妖再次閉緊了嘴,並牢牢抱住圓凳。公蠣唯恐帶出響聲,哀求道:“小姑奶奶,趕緊回去吧,再待會儿不被當成賊,你也要被凍死了!”
小妖又動了嘴巴,這才卻說了兩遍。但她的聲音極低,公蠣勉强聽出她叫的好像是鼓的名字,但除了最后一個“鼓”字,其他兩個字皆不能分辨。
要不就將老木匠家的圓凳一起抱走算了。公蠣朝手心吐了口吐沫,手指還未觸到小妖腋下,忽聽一陣咳嗽聲,老木匠破鑼一把的聲音從后面的房間里傳來:“妞 啊,你回來了?把門閂好……好歹是個姑娘家,大晚上的,可不興回來太晚……”
小妖的眼珠終于動了一動,站起身繞過高高低低的家具,深一腳淺一腳地飄走了。公蠣反應過來,忙跟著逃走,膝蓋碰在椅子角上碰得生疼。
剛一出門,便聽到虎妞同胖頭告別的聲音。公蠣暗自慶幸,一溜煙地追著小妖去。
小妖依舊搖搖晃晃地走著,不緊不慢。公蠣不確定她是否夢醒,只好在她身后悄悄地跟著。
行至李婆婆家門口的大槐樹下,小妖突然站住了,微微眯起眼看著遠方。這種 明明空無一人卻被她看得好像黑暗之中藏著什麼東西的感覺,讓公蠣十分抓狂,恨不得將她扛回流云飛渡。
公蠣眼珠一轉,裝出自己夢游的樣子,用一種沙啞平緩的語調道:“你—— 是——誰,你——怎麼——來我的夢里?”
這招果然見效,小妖轉回頭來。公蠣面無表情,繼續道:“我要回家——我們 都回家吧——”
小妖忽然一把抓住公蠣的胳膊,眼睛里滿是驚恐,小聲但清晰地說道:“龍哥哥,救救我!”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1:25
(四)
第二天一早,公蠣就被門口的吵鬧聲給吵醒了。起來一看,小妖正在大門口同李婆婆吵架。
原來李婆婆早上起火燒水,見流云飛渡尚未開門,就將剛打好的一桶水放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上,誰知不小心什麼時候翻了,也沒顧上收拾。小花早上一開門便摔了跟頭,隨口罵了句“哪個缺了德的”。李婆婆聽見了不依,反過來罵小花沒家教、 不長眼,摔死活該。
小花老實,氣得眼淚嘩嘩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妖可是個不省事的,聽 到動靜,連外面的大衣服都沒穿,跳出來同李婆婆對罵:“我和小花沒有家教,您 這麼有家教,怎麼不被太常寺請去教禮儀?一大把年紀咒人摔死活該,哼,我們年 輕,離死遠著呢,只怕那些老胳膊老腿儿、黑心爛肚腸的老人渣,摔一跤就一命歸 西了呢!”
李婆婆原是見蘇媚不在家,有點倚老賣老欺負人的意思,聽小妖叫她“老人 渣”,頓時炸了,提了掃把便要來打小妖,一眾街坊等連忙上去勸。
小妖伶俐得很,一邊繞著跑,一邊言語挑釁,倒把李婆婆氣得渾身發抖,一屁股坐在流云飛渡的台階上,拍著大腿痛罵小花小妖。
先不過是罵小妖不懂事、不敬老,后來便越來越過分了,指著小妖的鼻子,滿口污言穢語:“小騷蹄子!打量著你那些破事我不知道是吧?一個個妖媚狐道的, 不知道搞什麼勾當!”眾人都勸她不住。唯獨公蠣看得歡樂,遠遠站在旁邊,時不 時給小妖擠個眼儿,示意她罵得好。
小妖依然伶牙俐齒,看樣子並未受昨晚夢游的影響。只見她眉毛一挑,眼睛一 翻:“有些人想要妖媚狐道,也得看看自己那副老廢干柴的樣子有沒人理呢!”
李婆婆氣得拍著大腿嚎哭,連聲叫著死去丈夫的名字,控訴有人欺負她“孤苦 老人”。胖頭上去拉她,被她推了個趔趄,並罵“豬頭豬腦”;汪三財不過勸了句 “老姐姐,你何苦跟個小女娃儿一般見識”,竟然被李婆婆丟了一火鉗,嘆著氣回了 忘塵閣;連性子和善的趙婆婆也不敢相勸,只皺著眉遠遠地看著。
一時間雞飛狗跳,噪亂不已。公蠣第一次見到中老年婦女罵街,對她們層出不窮、永不匱乏的詞句嘆為觀止,只聽得張口伸頸,兩眼放光,恨不得拍手叫好,鼓勵她再罵出一些新意來。
天色放亮,街上店鋪已經開門迎客。李婆婆罵勢漸微,只是礙于面子,賴在她 家門口的台階上不起來。偏偏小妖唯恐天下不亂,拿著掃把作勢打掃台階上的水, 笑嘻嘻道:“罵累了沒?我家這地方涼,小心冰了您這高貴的有家教的屁股,還請婆婆換個地方坐去。”說著一弓腰,做出個請的姿勢。
這重新激起了李婆婆的斗志,她嗷一聲叫,伸手去撕小妖的臉。小妖如同兔子 一般跳開,反復几次,李婆婆鼻翼賁張,竟然罵起了蘇媚:“蘇媚個狐狸精,這麼久不回家,是被哪個賤男人勾引走了,還是發騷去了勾欄院!”
一罵蘇媚,公蠣聽不下去了,躲在小妖后面提醒道:“李婆婆過分了啊,蘇媚 又沒惹你……”李婆婆哪里搭理他,拿著掃把追著小妖滿街跑,還捎帶著打了公蠣一下:“你這個小騷蹄子,半夜三更穿個睡衣到處亂竄,四處勾引人,還要不要 臉?小花那個弱智傻瓜,天天半夜三更擺弄那些蠟人儿,一個個妖媚狐道的,小心打雷劈死你們!”
公蠣心里咯噔了下。看來小妖夢游不止一次,連李婆婆都知道。
小妖回頭看了一眼,眼里閃過一絲困惑,但隨即放輕松,仰著下巴冷笑道: “全天下正常人要都你這樣儿的,下面的拔舌地獄只怕都盛不下了!”
李婆婆拄著掃把大口喘氣,忽然五官扭曲,發瘋似的痛罵:“有本事你出來啊,躲在暗處害人算怎麼回事?老娘活了五十多歲,早就活夠了!有本事你就該二十五 年前將老娘殺了!你這個吸血鬼!害人精!挨千刀下地獄的東西!”
李婆婆越罵越來勁,滿嘴污言穢語,並揮舞掃把,對著空氣一陣亂打,似乎帶著極大的仇恨。但怎麼聽,都覺得同蘇媚、小妖沒什麼關系。更讓公蠣覺得納悶的 是,李婆婆雖然愛嚼舌頭根儿,又有些倚老賣老,但從未如今天這般,只罵得雙眼 發直、嘴角泛沫、眼睛充血,這般發瘋撒潑的模樣,完全不在乎顏面。
眾人正看著李婆婆發癲,畢岸扒開人群走了過來,上前穩穩地握住了掃把,在 李婆婆的肩頭一拍,道:“李婆婆累了,回屋歇著吧。其他人都散了吧。”
李婆婆愣怔了一下,竟然乖乖地閉上了嘴。小妖早已被李婆婆的狀態給嚇住 了,一臉欽佩地朝畢岸豎起拇指,又衝著公蠣做個鬼臉,忙鑽回了流云飛渡。
畢岸攙扶著李婆婆的手臂,公蠣忙上前幫忙。兩人將李婆婆夾持著送到茶館, 按坐在椅子上。畢岸松開了手,道:“婆婆,好點了沒?”
李婆婆用力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門神一般的公蠣和畢岸,臉上忽然顯出懊悔的表情:“畢掌櫃,這個,老婆子我……”“這個”、“那個”了半晌,回手輕輕給 了自己一個耳光,滿臉自責道:“老婆子我這是怎麼了……在這街上住了几十年, 今儿這臉,可算丟盡了!”接著又不安地朝流云飛渡那邊看:“完了,這下可怎麼辦……”表情真切,一副羞愧之態。
公蠣剛才被掃把捋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對她的轉變又詫異又憤怒。憑什麼畢 岸一出馬,連粗俗的李婆婆都臣服?人比人果然是氣死人的。
李婆婆剛才用盡了力氣,如今松了勁儿,癱軟在椅子上,喘得像個漏氣的破風 箱,鶴發雞皮,老態盡顯。
兩人站了片刻,公蠣見她氣息漸平,眼睛微閉,朝畢岸打了個眼色,准備 回去。剛一轉身,李婆婆忽然抬起頭來,叫道:“畢掌櫃,等等。”並示意公蠣關門。
公蠣正想去看看小妖,帶著門便走,卻被畢岸叫住,又在畢岸的指使下倒了一 杯茶給她。
她捧著茶,臉色鐵青,几次欲言又止。
畢岸抱胸而立,表情如水,並不催促。公蠣心想,擺得一副好譜儿。
李婆婆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終于開口道:“畢掌櫃,老婆子惹事了。”她陰沉地看了一眼畢岸:“我這些日,總是心煩氣躁,動不動便想發脾氣。比如今早這事儿,若擱往常,定不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公蠣心想,呸,你不就想趁著蘇媚沒在家,可勁儿欺負小花和小妖麼? 李婆婆仿佛猜到公蠣想什麼,挺直身体,冷然道:“我雖俗了些,嘴巴碎了些,還是分得清輕重的。”頓了一頓,道:“這些時日,龍掌櫃忙著生病,病好了忙著花天酒地,畢掌櫃你又不常在家,這條街,盡是烏煙瘴氣了。”
公蠣吃了一驚,顧不上她言語中的嘲諷,道:“發生什麼事儿了?”
李婆婆摩挲著椅子的扶手,緩緩道:“我的阿狸,前晚儿死了。”
阿狸是她養的一只貓,已經老得牙齒都掉光了,每日里只爬在這張椅子扶手上打呼嚕,從不出茶館一步,見人不動不理,也不讓除了李婆婆之外的任何人觸碰, 所以大家几乎視它不存在。
公蠣心想,老人家真是小題大做。但見她傷心,便陪著小心道:“別是吃了被 藥死的耗子,中毒了吧?”李婆婆嚴厲地看了他一眼,道:“它死于失血過多!但渾身上下無一處傷口,只是全身的血,一點也沒有了。”
公蠣瞠目道:“你怎麼知道?”
李婆婆回頭看向后院,低聲道:“我當然知道。”她倏然轉回頭來,一字一頓道:“因為我儿子,我相公,都是這麼死的。”
公蠣吃驚道:“怎麼可能?”李婆婆不耐煩道:“你總是這麼一驚一乍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惦記。”
公蠣有些不服。畢岸道:“婆婆你繼續說。”
李婆婆怔怔地看著畢岸,眼窩里滿是淚水:“我儿子小時候長得可漂亮了,若是能長大……定然像你這個樣子,英俊瀟灑,乖巧穩重。”
畢岸的目光不由變得柔和。
“當年我久婚不孕,一直到二十三歲了才有了他,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可是五歲那年,突然死了。”李婆婆渾身顫抖,眼神空洞,“他縮在我懷里,不住地說,娘,我好冷,有人在吸我的血呢。”
她對著空氣做出抱緊的動作,“我叫著他的名字,緊緊地抱著他,可是只能眼 睜睜看著他的臉越來越蒼白,身体漸漸冰冷。”
公蠣忍不住插嘴道:“趕緊去找郎中呀!”
李婆婆牙齒磕動:“找了,不頂用。郎中的診斷結果都一樣,失血過多。可是早上還活蹦亂跳的,全身也沒有一處傷口,哪來的失血過多?”
公蠣問道:“他之前可是吃了什麼東西,見過什麼人?”
李婆婆自顧自道:“孩子當天晚上便走了。我抱著他坐了一夜,直到他在我懷里漸漸僵硬。等孩子下葬,我開始思忖這件事。”
“那天我在家做針線,門外撥浪鼓和梆子齊響,阿寶跑出去看熱鬧,我收拾了手里衣物,又拿了几文錢,稍微遲了些許。明明梆子聲還在門外,等我一出門,已經不見了貨郎,只見阿寶呆呆地站在空地上,嘴里念著不要扎我、不要扎我。”
“回到家阿寶說困了,我也沒多想,誰知他一覺睡到天黑,我擔心餓壞了他, 便拉他起來吃飯。他醒了,第一句便是‘娘,有人吸我的血呢。我好冷’。”
“儿子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死了,我也要瘋啦,到處找可疑的線索,特別是那個 貨郎。可是我找遍了方圓几里,只打聽到他比較瘦小,個子不高,其他再也問不出 什麼來了。因為沒有證據,官府也不管。”李婆婆老淚縱橫,滿臉悲愴。
公蠣道:“后來呢?”
李婆婆抹了一把淚,黯然道:“后來?孩子沒了,可日子還得過下去。還好相公人好,對我也体貼,沒了孩子,他也沒涼待我。可是過了不到一年,有天午后他說出去一下,結果再沒回來。”
“那是個冬天,寒風裹著小冰晶刮得呼呼的,打在臉上冷得刺骨。傍晚時分, 我在家等急了,便出門找。等在一個偏僻角落了找到相公時,他已經快不行了。”
“我抱著他,一邊哭一邊叫他的名字。他微微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同我儿子當 年一樣的話:‘好冷,它在吸我的血。’我被嚇到了,抓住他拼命搖晃。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用最后力氣說‘快點搬離這個地方,快點!’”
李婆婆聲音凄厲,表情悲痛至極,卻再無淚水流下來。“我報了官府,申請驗屍,可仵作檢驗了之后,說死于不明症狀的失血過多。全身無傷口,無打斗痕跡, 只是体內的血液全部沒了。仵作判斷‘或有隱疾而造成血液病變’,結論‘排除他 殺’。此事便不了了之。”
她忽然站起來,緊緊鉗住畢岸的手臂,激動得渾身發抖:“可是我知道,他和 儿子都是被人害死的!有人吸了他們的血!”
李婆婆身上的恐懼、絕望和無助傳遞過來,公蠣也不由自主發起了抖。
畢岸看了一眼公蠣,將手按在李婆婆肩頭,輕輕道:“婆婆不急,慢慢講。”
他的聲音平緩有力,眼睛深邃安靜,仿佛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讓人心安。公蠣不由朝畢岸走近了一步。
李婆婆平靜下來,道:“人人都說,是我命克親人。其實我巴不得死的是自 己。儿子和相公都死了,留我一人在世上做什麼呢。沒多久,我就賣了房子,去鄉下親友那里住了兩年,又輾轉多處,最后來到北市,在這里開了個小茶館。”
畢岸忽然道:“那日你相公因何出去?”
李婆婆道:“我正要說這個。那日午后,我正在洗碗,他在門口劈柴,忽然支著耳朵說了句,外面什麼聲音?我出去看看。就是這兩句,我決不會記錯。”
“可是當時鍋碗叮當,我並未聽到外面有什麼響聲。等我處理完他的后事,也想起了這個事儿,問遍了街坊,都說不曾聽到,只有一個在街口曬太陽的老乞丐說,他似乎聽見几聲梆子聲,但聽得不太准。”
“那時候洛陽還未宵禁,夜里值更,由各家輪值,所以梆子家家都有,常見得很,從哪里查呢。”
畢岸的目光投向茶館牆壁上的茶牌,莫名其妙地說了句道:“婆婆的字寫得很是不錯。”
李婆婆道:“是我相公教的。他人長得好,學問更好。可惜不得志得很。”她偷 偷看了一眼畢岸,低聲道:“他當年,長得同你一樣好,不過不似你這般冰冷。”她的老臉上泛起一片紅暈。
畢岸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道:“婆婆請繼續講。”公蠣在一旁擠眉弄眼。
李婆婆正了正臉色,道:“我搬來了這里,開這麼個小茶館,平生再無快活,不過每日里嚼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顯得自己不那麼孤單。可是三日前,我又聽到了梆子聲。”
“太長的夜,我睡不著,正摟著阿狸念叨我的阿寶,阿狸忽然站了起來,支起 耳朵,跳下床出去了。我以為它發現了老鼠,就靠在被子上等它。就是這時,我聽到了梆子聲。很輕很輕,急一陣緩一陣的,同宵禁巡邏時的聲音是不同的,倒像是 誰家孩子在調皮搗蛋。”
“阿狸好久不見回來,我困得睡著了。因惦記著阿狸,天沒亮便我醒了,發現 阿狸在我腳邊蜷成一團,已經死了。”
李婆婆的表情,同講起失去儿子時一模一樣,難過得難以形容。公蠣不知道怎 麼安慰她,冒冒失失道:“阿狸年紀也不小了。”
李婆婆厲聲道:“它不是老死的!”似乎覺得過分 ,平靜了一下,接著道,“不錯,阿狸已經十七歲了,要是個人,已經耄耋之年。但它不會死的,我知道。”
“我要弄清死因,趁著它的身体還有余溫,半夜解剖了它。”她眼神堅毅,同公 蠣印象中那個只會冷嘲熱諷說人長短的凡俗老婦判若兩人,“它一點血也沒有,連肉都泛出白色。”
她顫巍巍站起,腿腳一軟,又坐下了,指著后面一個掩蓋的木桶,道:“龍掌櫃,麻煩你去將那個提過來。”
桶里放著阿狸被剖的亂七八糟的屍体,已經僵硬。畢岸翻弄著看了看,沉吟不語。李婆婆殷切地看著畢岸,道:“怎麼樣,老婆子我的判斷可否正確?”
畢岸點點頭。
李婆婆輕輕拍著木桶,“可憐阿狸陪了我這麼多年,死了也不能落個全屍。這几晚,我几乎沒怎麼睡著,直到今天早上五更鼓敲過,我才迷糊了片刻,可是又一 下驚醒過來了。”
“我又聽到了那種梆子聲!雜亂無章,急一陣緩一陣。”她的眼里流露出一種難言的恐懼,伸手抓住了畢岸的衣袖,“我又驚又怒,卻不知如何是好,一時控制不住情緒,同小妖吵了起來。”
畢岸任由她拉著衣袖,道:“婆婆年輕時,可曾得罪過什麼不尋常之人?” 李婆婆搖搖頭,“沒有。倒是老婆子孤身一人之時,想起此事到底意難平,偶爾心里充滿著惡意,故意編排他人的壞話,倒是得罪人不少。”她苦笑了一下,“比如蘇媚。”
公蠣不滿地小聲嘟囔:“幸虧她大人大量,不同你計較。”
畢岸道:“那這几日可有什麼人表現比較反常?”
李婆婆怔怔想了片刻,忽然叫道:“珠儿!珠儿!”
公蠣對一切美麗的東西都懷著天生的好感,更別說同珠儿還有不一般的情誼,頓時嗤之以鼻,“李婆婆,你一大把年紀了,怎麼能信口雌黃?”
李婆婆急道:“不是,你想想,今天早上鬧得這麼凶,她露頭了沒有?”
確實,今天早上果真沒有看到珠儿的身影。公蠣記得一大早她家原是開著門的,后來不知何時關上了。另外往常李婆婆欺負小妖,珠儿一定會出聲幫忙。 李婆婆也知道珠儿同畢岸鬧的那一出儿,尋思珠儿對外聲稱是認了畢岸和公蠣做哥哥,莫要指認錯了,連這兩人也得罪,頓時訕訕道:“我也是猜測。”
看到公蠣臉色不好看,忙補充道,“可能珠儿知道什麼。阿狸死后的那個傍晚,
我在准備第二天的茶湯,她竟然來了。你知道,她從來不進我這個茶館的。”
李婆婆擠兌蘇媚珠儿原是家常便飯,所以珠儿通常不多搭理她。“她主動走了 進來,默默站了片刻,臉色十分難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著是不是那次我說她勾搭有錢人家的少爺,結果人家看上她她還擺譜,正想著如何抵賴,只聽她陰沉著 臉說,晚上關好門窗,聽到什麼響動,千万不要出去。”
公蠣恨恨道:“若不是看你年紀大……”
李婆婆翻了個白眼,道:“我如今就這麼點樂趣,比如你,我只是說你好吃懶做,百無一用,看到女人就走不動道儿,其他的壞話可沒說,你這麼小氣做什麼?”
公蠣氣得捶胸頓足。畢岸道:“婆婆還有其他線索嗎?”
李婆婆歡快道:“有有,我這里小道消息可多呢。你想聽哪個?”她一說起他人的閑話來,渾身充滿了動力,剛才的悲痛似乎全忘了,恨得公蠣牙根直癢癢。
畢岸皺了下眉,道:“跟你這件事可能有關的。”
李婆婆眼珠轉了几圈,拍著大腿道:“先說隔壁,我最討厭隔壁。小妖夢游,你們知道吧,連著這几日,每晚亥時左右,穿著睡衣到處亂跑。昨晚還去老木匠家逛了一圈呢。”
公蠣驚得瞠目結舌,愕然道:“你怎麼知道?”
李婆婆得意洋洋道:“我昨晚亥時一刻左右,聽到小花提醒她小心感冒。早上掃街,看到她家門里有刨花儿,定是小妖昨晚去了老木匠家附近。”
公蠣啞然道:“你不做捕快,真可惜了。”
李婆婆咯咯一笑,故作神秘道:“還有那個老實巴交的小花,每到月圓之夜,便犯癔症,抱出一堆缺胳膊少腿儿的小蠟人,指揮著它們排兵布陣。另外,我跟你們說,蘇媚可是個人物,不僅侍弄花草是一把好手,調教起男人來,那真是連暗香 館的頭牌都比不上……”她忽覺失言,偷眼瞄著面無表情的畢岸,諂笑道:“她性格開朗,人又漂亮,我要是男人也喜歡吶。不過我看她還是意屬畢掌櫃。”
畢岸波瀾不驚,像是同自己無關一般,李婆婆稍覺失望,不過看到公蠣微顯落 寞的樣子,又覺得很開心:“珠儿沒找婆家,有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常常偷偷來看她, 可她不為所動。我敢肯定,她同蘇媚一樣,中意畢掌櫃您。”她得意地看著畢岸,像個做了壞事而不自知,反而求打賞的孩子一樣,讓人覺得又好笑又好氣。
畢岸臉色一沉,道:“說其他的。”
李婆婆收了笑容,道:“街口趙婆婆,她家儿子不能盡人事,生不出孩子來, 所以趙婆婆整天對著王二狗家的阿寶噓寒問暖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親孫子呢。呸,看著面善,心里不知道有多嫉妒呢。臨街老木匠,正在四處打聽著給他 家那個虎妞找婆家呢。就虎妞長得粗手大腳那樣儿,娶回家跟娶個男人一樣,誰會看上?”
公蠣聽得津津有味,畢岸卻哼了一下。李婆婆忙賠笑道:“啊,瞧我糊涂的。 你們原不愛聽這個,你家當鋪對面,以前說要開家布庄,聽說如今易主了,被一個財大氣粗的俊俏公子爺給買下來要建個酒樓。”
畢岸皺了皺眉,道:“婆婆累了,早日安歇吧。”公蠣本想追問下關于虎妞家木匠鋪子的事情,只好打住。
李婆婆瞬間悲懼交加,淚光涌動,凄凄切切哀求道:“畢掌櫃,關于吸血一事, 老婆子我只告訴過你一人。我可就依仗你了!”變臉之快,堪比公蠣換形。
畢岸道:“放心,我這些天就在忘塵閣,你若聽到什麼異動,來找我就是。”
李婆婆垂淚道:“那我就放心了。多謝畢掌櫃。”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館。小妖正躲在門后提心吊膽,唯恐將李婆婆氣出什麼好歹來,看到公蠣就做出一個探詢的表情。公蠣朝她一擠眼,表示沒事,接著小聲問畢岸:“你說李婆婆說的那個事儿,是真的還是她自己臆想的?”
畢岸面無表情:“不知道。”
作者: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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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7-8 20:41:38
(五)
李婆婆的委托,公蠣並未放在心上。若李婆婆說的是真話,吸血什麼的充滿詭邪,公蠣決不想多管閑事;若她只是故弄玄虛,那更不用理了。再說了,人家委托的本來就是畢掌櫃,而不是他龍掌櫃。倒是小妖的事儿,公蠣上了心。
如今天黑得早,吃過晚飯,還未到戌時。前堂生了爐火,甚是暖和,几人便集 到了前堂來。汪三財在核對今天的賬目;胖頭對著火爐痴痴地發呆,不時咧嘴無聲地傻笑;畢岸不知是不是因為受人所托的緣故,竟然拿了一本書坐在前堂,看得專心致志。
公蠣百無聊賴地繞著眾人打數十個圈子,仍不見隔壁小妖有什麼動靜。見畢岸 看得出神,腆著臉道:“畢掌櫃,什麼書這麼吸引人?”
畢岸將書遞給了他:“巫要。”
書軟塌塌的,竟然由一張張薄牛皮裝訂而成,但邊緣發毛發黑,磨損嚴重,顯然有些年月了。封面上依稀可辨出是“巫要”二字,因為這兩個字的每筆每划都是由無數個巫人組成的,巫人們戴著鬼臉面具,或坐或站,或叩或拜,或歌或舞,每 個人只有寥寥几筆,但極為傳神。
公蠣盯著看的久了,直覺得巫人們都動了一般,忙翻開里面。
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行筆同大篆有些相似,但公蠣大多不識。中間夾雜著很多鬼畫符一般的圖片,偶爾有几幅能看懂的,不是誅心便是挖眼、裹屍等,還有一些同現在不怎麼相同的陰陽八卦圖,處處透著詭秘,公蠣很不喜歡。
畢岸盯著他,忽然道:“你若有不懂的,我可以講解。”
公蠣將書扔回去,道:“我還當是哪家的詩文。原來是這個,沒意思。”
畢岸道:“這是先秦古書。”他著重在“古書”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隔壁的門響了一聲,卻是小花來檢查門閂。公蠣哼哼道:“哪怕是太上老君的書我也沒興趣。”
畢岸將其中一頁卷起的書角抻開,壓住,淡淡道:“據說天下修煉之人,若能得其一二,不說能長生不老,多活個數百年,定然是有的。”
胖頭吃驚道:“那豈不是成了老妖精了?”
公蠣心不在焉答道:“活那麼久做什麼?你認識的人、熟悉的人一個個都死了,光自己活著,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也沒人分享,多沒意思。”
公蠣對長生不老之類從來無感。當年他在洛河,隔壁便住著一個已逾千歲的老烏龜,每日里窩在洞府里,開口閉口除了修煉,便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前朝往事,沒一個人愛聽。公蠣當時便想,若是自己也過這種孤獨煩悶的生活,那還不如早早升天。
汪三財倒從櫃台探出頭來:“年輕人麼總要有點追求,看人家畢掌櫃。”
公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道:“又要耳根清淨,又要戒葷腥去雜念,這日子有什麼過頭?沒意思!”
畢岸合上了書,一向淡然的眼神透出一點點感興趣的光來:“你今晚說了三個沒意思。”
小花在同小妖說晚上一起睡,若是小妖晚上有事,就用力掐她、叫醒她。
看來今晚小妖不會有事了。公蠣回過神來,茫然道:“什麼沒意思?”
畢岸微微笑道:“沒事了。”
胖頭忽然愣頭愣腦地道:“畢掌櫃,您這是打算回來住一段時間了?”
畢岸道:“正是。”
胖頭和汪三財大喜,異口同聲道:“畢掌櫃在,我們的生意定會好了!”
公蠣酸溜溜道:“胖頭你趕緊再去批發些小姑娘小媳婦喜歡的小花小朵小玩意儿來,明日還不知有多少美人儿來呢。”
畢岸抬頭微微一笑,嘴角揚起。接著又專心致志地看起了書。
公蠣似乎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他的五官。畢岸第一眼給人的印象,總是不外乎五官俊朗,身形瀟灑。但分開了看,眼睛稍微長了些,唇形薄而嬌俏,作為男子的五官便顯得有几分媚氣,但配上他高挺的鼻子和有棱有角的臉型,媚氣瞬間轉 化為了英氣。
單單英俊的長相似乎還不足以顯示兩者的差距。與公蠣的毛手毛腳、心浮氣躁不同,畢岸淡然卻又銳利無比的眼神,靜默的舉止,讓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安靜的氣息,而這種氣息,是公蠣除卻容貌外最為嫉妒的。每次遇到什麼情況,公蠣除 了害怕、逃避,便是手足失措,而畢岸只要一出現,哪怕事情一時不能解決,場面 也會暫時平靜下來。
不僅如此,還有他那種冰冷的感覺。公蠣覺得,他就像一把劍,哪怕是微笑 也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寒意。畢岸似乎很熱心,渾身充滿正義,但這種“熱心”, 同公蠣置身事內的熱心不同,他在和氣之外,無時無處透著一股超然世外的冷淡和 漠然。同樣,他也很有禮貌,不管是對汪三財的嘮叨還是對李婆婆的粗俗,都能做 到有禮有節,但這種禮貌,就像某次修行得道后的公蠣救了一條被癩蛤蟆咬住的半 歲小蛇時,又輕視又悲憫,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高高在上。
比如現在,公蠣熱烈地同胖頭討論哪里的食物好吃,哪家的姑娘養眼,裝模作 樣地同汪三財討論生意的走向,要不要開拓下經營范圍,畢岸充耳不聞,捧著那本 鬼畫符一般的古書看得津津有味。
或者就是這種高高在上,讓公蠣覺得不爽罷。偏偏汪三財對此贊賞有加,胖頭 則崇拜不已,更突顯了公蠣的小心眼。
“呸,裝什麼大尾巴狼。”這是個今天才跟李婆婆學的新詞儿,公蠣覺得用在畢岸身上特別貼切。
可惜竟然說出了聲。公蠣原以為畢岸一定會裝沒聽見,沒想到他頭也不抬回 了一句:“你若能半月之內把這本書讀完學透,我就接受你這個定位。”
汪三財整理完賬目,正籠著手烤火,探頭看了一眼古書,揶揄道:“這書讓他看?——龍掌櫃,里面有認識的字嗎?”
公蠣知道汪三財不怎麼瞧得起他,可是也沒辦法,眼珠轉了半晌,道:“我自然認識它們,不過它們不認識我。”
三人哈哈大笑,忘塵閣中前所未有的融洽。胖頭自告奮勇道:“畢掌櫃,你教教我,這些都是什麼?”
畢岸看了看胖頭,搖頭道:“這個,不適合你。”
要是能找到那個丁香花女孩儿,又能治好身上的鬼面蘚——那麼一生就完美了。
公蠣在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氣。
閉門鼓敲罷,也未聽隔壁有什麼異響,公蠣便放心地早早睡下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公蠣一個激靈,忽然醒了。
門外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像是一個人赤腳走在地上。公蠣的第一感覺便是小妖,忙折起身推開窗戶。
果然是小妖,一襲白衣,手腳凍得通紅,雙眼迷離地在院子里打轉,但極為安靜,不發出一點聲響。
剛才明明胖頭已經閂好了門,也不知小妖怎麼進來的。
公蠣嘆了一口氣。這丫頭是怎麼了,要死不死的天天夢游,蘇媚也不管管。
小妖站在院中,對著空中伸出雙手,像在擁抱什麼人。公蠣隔窗看到她尖俏的小臉滿是激動,嘴巴微動,不知在念叨什麼,但順著她的目光,明明空無一物。
公蠣等了半晌,仍不見小花過來,只好穿好衣服,輕輕推門出去。
小妖抱著空氣無聲流淚,像是竭力壓著不讓自己出聲。公蠣几乎將耳朵貼在她的頭發上,也難以分辨她在說什麼。
小妖哭了足有一盞茶工夫,公蠣眼見她指尖由蒼白變成通紅,嘴唇由紅潤變得烏青,唯恐凍壞了她,只有去叫小花。
剛轉過身,忽覺衣襟一緊,回頭一看,小妖淚眼蒙眬,嘴巴一動一動,做出一個“不要走”的口型。
公蠣只好站住。他几乎被弄得迷糊了,不知道她到底是夢游還是犯癔症。
小妖伸手過來,公蠣以為她要牽自己的手,心中一喜,忙伸手過去,尚未夠著她的指尖,小妖已經轉身走開了,但她的手卻仍然擺出一副牽手的樣子,仿佛她牽著一個無形的人。
小妖不再流淚,而是滿臉歡喜,一邊走一邊指點周圍,好像黑暗中藏了無數公蠣看不見的美景一般,而且動作十分奇怪,一會儿做依偎狀,一會儿又做出小女儿 的嬌嗔狀,估計是夢到了什麼人。
公蠣暗暗覺得好笑,心想這小妖的夢可真夠豐富。
小妖牽著空氣走到公蠣的窗前,忽然收住腳步,並松開了手,怔怔地看著屋內的漆黑一片。
公蠣彎著腰潛到她前面,躲在窗台下朝她做鬼臉。
按照公蠣的判斷,站在小妖的位置絕對看不到自己,更別說這個鬼臉了,但小妖分明動了動嘴巴,用口型說道:“那是什麼?”
公蠣吃了一驚,忘記躲藏,探頭朝屋內望去。
屋里還是自己剛離開時的樣子,窗戶開著,並沒有什麼異樣。
小妖嘴巴先是一動,接著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滿臉驚懼,轉身朝后跑去,不料經過前堂門檻時,被狠狠地絆了一下。
公蠣眼疾手快,一個飛扑接住了她,只聽框里哐當一聲響,頭撞在旁邊的貨架上,一個青瓷美人瓶嘩啦一聲摔得粉碎。
汪三財、胖頭的房間燈都亮了,胖頭叫道:“誰?”公蠣還未來得及回答,小妖無聲地倒在公蠣懷中,緊緊抓住他的手,哆嗦著道:“龍哥哥,救救我,還有……” 一句話未說完,昏了過去。
胖頭一手舉著燈,一手提著棍子出來,一看公蠣頓時愣住:“老大,這是…… 怎麼回事?”
公蠣低頭一看,自己穿了件棉袍,扣子都沒系,抱著衣衫不整的小妖,小妖只 穿一件白棉睡衣,雙頰通紅,雙腳足赤,這模樣儿要多說不清就有多說不清。
那邊汪三財還在不停地問:“胖頭,外面怎麼回事?”胖頭囁嚅著不知如何回 答。公蠣低聲喝道:“別理他,小妖凍壞了,你快找件干淨的衣服來。”
剛說完,一件棉袍甩過來,剛好落在小妖身上。畢岸靠著門框,皺眉看著小 妖,嘴里卻大聲回汪三財道:“沒事,不知哪里來的野貓蹬翻了一個花瓶。有我在呢,財叔早點歇息吧。”
公蠣手忙腳亂地將小妖裹好,小聲道:“怎麼辦?”
畢岸道:“還能怎麼辦?送回流云飛渡。”胖頭眨巴著眼睛,苦著臉站在一邊。公蠣伸手給了他一巴掌,惱道:“她夢游,我不敢打斷她,剛才她自己走的時候絆到門檻,把你們給驚醒了。我什麼也沒做,你哭喪著臉做什麼?還不去隔壁叫門?”
胖頭喜笑顏開,跑去叫門。
公蠣唯恐畢岸不信,忙道:“小妖夢游,蘇媚又不在家,你有什麼好法子?”
畢岸似笑非笑道:“據說治夢游,要找到導致她夢游的根源。”
公蠣沒好氣道:“這不是蘇媚的事情麼,怎麼賴到我頭上了。”
畢岸悠然自得地道:“可小妖找的是你。”
公蠣悻悻道:“我又不會治療夢游。”
小妖忽然動了一下,緊緊抱住公蠣,冰冷的小身子簌簌發抖。公蠣有些尷尬, 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畢岸忽然道:“那日從大雜院帶回來的小玉鼓,你還留著?”
公蠣警惕道:“怎麼了?你答應給我的啊,可不許反悔。”
正說著,小花來了,公蠣抱了小妖送她回去,因問道:“小妖這是怎麼了?以前也這樣?”
小花頭發睡得像個雞窩,甕聲甕氣道:“沒有,以前好好的,就這六七天,天天晚上夢游,夢游的時候叫她也不應,只能等她自己醒。”又后悔道:“我睡得沉, 她在夢中又特別機靈,一點響動都不發出,我真的看不住她。”
胖頭擔心道:“要不要現在去請個郎中來?我看她凍得很。”
小花道:“不用,熱水、熱姜湯我已經備好了。”
公蠣忍不住道:“你家姑娘可真夠放心的,這麼大個店,就交由你們兩個打理。如今小妖也病了,你還是趕緊叫她回來吧。”
小花歡快道:“姑娘就在城里呢,偶爾晚上在家,只是白天不在。”說完似乎覺得失言,捂了下嘴巴。
公蠣一愣,道:“你說什麼?”
小花低頭支吾道:“哦,我說……我也不知道姑娘去了哪里。”她偷偷瞄一眼公蠣,臉紅了。
公蠣斷定她撒謊,故意道:“那店里貨物怎麼辦?”
小花老老實實道:“貨物商家會定期送來,我們只管清點、售賣即可。”
公蠣皺眉道:“她都忙什麼呢,天天不沾家。”
小花木訥道:“姑娘交待過,說我們處理不好的事,只管去找畢公子便是。”
公蠣覺得自己有點出力不討好,悻悻道:“畢岸是我忘塵閣的掌櫃,又不是你 流云飛渡的。”
兩人不便久留,放下小妖便回去了。公蠣尋思,這小妖的夢魘一天比一天嚴 重,要趕緊找到蘇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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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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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7-8 20:42:00
(六)
第二天吃過早飯,公蠣惦記著小妖,便去了流云飛渡。
小花正在整理貨架,看到公蠣忙施禮道:“龍掌櫃早。”
公蠣探頭往后院看去:“小妖呢?”
小花道:“身体倒沒大礙,不過還未起床,睡著也不踏實。”
公蠣遲疑了下,道:“我去看下她。”
小花粗笨沉悶,平日里几乎沒什麼話,一副木木呆呆的樣子,自然公蠣說什麼便是什麼。
公蠣來到小妖的房間。房間很普通,粉色的帳幔,白色窗簾,床頭牆面上掛著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帶著一種小女孩特有的溫馨。
小妖躺在床上,眉頭緊皺,雙手抱胸致使被子高高隆起,睡夢中仍然一副緊張的模樣。
公蠣道:“發燒麼?”
小花摸了摸她的額頭,道:“不發燒。我看她比較累,就沒有叫醒她。”
堂前忽然有響動,似乎有客人來,小花忙去招呼。
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公蠣雖然不在意,但對小妖的名聲可能有影響,特別是隔壁還住著那個長耳朵長舌頭的李婆婆。躊躇了下,轉身要走,衣角卻被拉住了。
小妖閉著眼睛,夢囈一般道:“不要走。”
公蠣以為她裝睡,叫道:“小妖起床,日頭曬到屁股啦!”
小妖長長的眼睫毛快速閃動,無聲地哭了起來。公蠣晃動她,道:“小妖! 醒醒!”
小妖折身坐了起來,眼睛睜開,卻不看公蠣,而是直勾勾看著房梁,淚水如同 斷了線的珍珠往下滴落,嘴巴微動,無聲地念叨著什麼。
公蠣將耳朵湊近,全力分辨。
小妖叫的是“姐姐”!
小妖哭了一陣,重新躺倒昏睡。公蠣出了房間,小花也已經忙完,送他出去。
公蠣道:“小妖家里還有什麼親人?”
小花茫然道:“親人?好像沒有。”想了一想,堅決道:“沒有。除了我和姑娘。”
公蠣道:“她家原籍哪里?如何跟的你家姑娘?”
小花搖頭道:“不知道。”
公蠣見問不出什麼所以然,只好道:“你過會儿叫她吃些東西。如若不行,還是叫個郎中吧。”
小花憨笑道:“已經叫郎中看過了,說並無大礙,開了些安神的藥。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
既然已經出來,公蠣便四處逛逛。剛走過街口,見外出進貨的胖頭拐進了另一 條巷子,遂跟了上去。
不用說,胖頭又去找虎妞。公蠣正躡手躡腳准備上去嚇唬他一下,旁邊突然竄 出一個人倒退著過來,剛好撞在公蠣懷里。
一股溫香軟玉的感覺傳來,公蠣急忙跳開,定睛一看,卻是玲瓏。玲瓏羞得臉 色通紅,忙不迭地道歉。公蠣正了正神色,道:“姑娘這是在做什麼?”
玲瓏含羞帶笑道:“我的一個簪子不小心掉了,我思量就是掉在了此處,卻怎 麼也找不著。這不剛才找得急了,撞了龍掌櫃。”她一雙鳳眼朝公蠣款款一瞥。
公蠣一陣慌亂,道:“我幫你找找。”玲瓏咬著手帕子,蹙眉道:“算了,也不 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不過是個日常戴的。家里還煎著藥呢,我回去了。”
公蠣忙道:“姑娘住哪里?我要找到就送過去。”
玲瓏臉儿一紅,后退一步,低聲道:“柳枝儿巷八號。”說著不待公蠣回話,低頭快步走開。
公蠣正欣賞她窈窕的背影,玲瓏忽然回過頭來嫣然一笑,目光同公蠣相撞,頓時臉頰緋紅,掩面逃開。
公蠣不由呆了,直至目送玲瓏走遠才想起尋找簪子。剛走几步,便見一根鑲嵌玉珠的銀簪躺在腳下石縫中,忙撿了起來。
銀簪上還帶著她的發香。公蠣放在鼻子下貪婪地嗅了一嗅,欲要追過去,玲瓏已經不見了蹤影。遲疑了片刻,還是朝著老木匠家的方向走了過去。
老木匠家大門敞開,一輛馬車停在門口,正在裝貨。不用說胖頭又在充當免費 勞力了,公蠣遠遠便看到胖頭一趟趟扛起已經包好的家具,按照虎妞的指揮依次裝 車,大冷的天熱得滿頭大汗。
趁著胖頭去院內搬貨,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嬸用肩膀扛了一下虎妞,嘻嘻笑道: “虎妞,這就是你的傻女婿?”
虎妞的胖臉上漾出甜蜜,嘴里卻不滿地道:“誰傻了?人家精明著呢。”又警告 道:“這我兄弟,你可別胡說。”
大嬸擠著眼笑道:“喲,你還害羞呢。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虎妞嘻嘻笑道:“八字還沒一撇呢,你當他面可不許提起。”
若是胖頭娶了虎妞,這忘塵閣又添一把干活的好手。公蠣一邊想著,一邊側著身子從馬車后面的縫隙進入店鋪之中。
虎妞一看公蠣,忙進來招呼:“龍掌櫃來啦!您坐。”說著熱情地給公蠣倒了一杯熱茶,扯著嗓子道:“胖頭,龍掌櫃來看我們來啦。”那個表情舉止,仿佛她已經 同胖頭成親了一般。
胖頭腦袋頂著一個沉重的紅木高腳胡凳走進前堂,看到公蠣有些不好意思, 道:“老大,你怎麼來了?”
公蠣心神不寧,他的左手插在懷里捏著那根簪子,目光散漫地打量著前面展示 的小件家具,敷衍道:“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家具。”
虎妞跳過去,抽出個大手帕子,甩在胖頭的額頭上,滿臉堆笑道:“老大您看 中什麼了,只管拿。”
胖頭竟然也不躲避,理所當然地讓她幫著抹汗。公蠣忽然心生羨慕,朝兩人笑 了笑,道:“好。”
公蠣的眼神轉了一圈,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個破舊的小木鼓上,走過去從堆滿刨 花的木屑中撿起,道:“這個小鼓不錯。多少錢?”
虎妞哈哈笑起來,道:“您看上這個?我建議您還是挑些其他的罷。這個是我 小時候的玩具,這兩天不知怎麼又翻出來了,都破了。”
公蠣翻弄著看,道:“這種小鼓如今不多見了。我就要這個,多少錢?”
虎妞見他堅持,爽朗道:“這麼個破玩意儿,哪能收您錢。送給您啦。”
公蠣也不再推辭,笑道:“好,我就不客氣了。”話音未落,背后猛地衝過來一 個人,將小鼓一把奪去,粗聲粗氣道:“不行!”
原來是老木匠。老木匠個子矮,比他家閨女低了大半個頭,長得卻極為壯 實,一張臉黑得像塊煤炭。虎妞臉上掛不住,撒嬌道:“爹!你做什麼?還給我! 這……這可是胖頭的老大!”
公蠣覺得,虎妞也就在她爹爹面前,才表現像個女孩子。
胖頭腦袋一縮,輕輕拉拉公蠣的衣裳,小聲道:“老大換個其他的吧。”
公蠣甩開他,眼睛仍然看著小鼓。
老木匠抱著小鼓,硬邦邦丟下一句:“其他的隨便挑,這個,不行!”
虎妞撒嬌道:“爹,我都多大了,這些玩具我早不玩了!”
老木匠堅決道:“不行!”
虎妞鼓嘴瞪眼,同她爹使氣,父女倆對瞪了片刻,虎妞一張胖臉頓時漲得通紅,哇一聲哭了起來。
這麼大的個子哭起來卻像小孩撒潑,四處踢打周圍的家具。老木匠臉上顯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氣,拿著小鼓躊躇半晌,笨拙地去拍虎妞肩膀:“妞妞不哭……”
虎妞奪過小鼓塞給公蠣,眼淚一抹破涕為笑,推他道:“趕快拿走。”
看來這便是這對父女慣常的相處之道,虎妞是吃准了老木匠疼她。
公蠣好歹是個掌櫃,原不必非要人家一個破舊的玩具,只是這涉及小妖夢游的根源,只好回禮道:“多謝老叔。”
老木匠的表情很是奇怪,帶著一點點絕望,還有一點似乎“意料之中”的淡定,先是定定地看著小鼓,慢慢又將目光轉向公蠣,低聲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公蠣愣愣道:“什麼?”老木匠不再多言,佝僂著背,慢吞吞回了后院。
小鼓拿回來了,但這小鼓實在太過平淡無奇,又破又舊,丟到垃圾堆都不一定有人會撿。公蠣左看右看,都不知那晚小妖中了什麼邪,對著一個小鼓哭泣叩拜。
直到下午,小妖仍然昏睡不醒。公蠣瞧著她的狀態,分明還在夢中,一會儿流淚一會儿微笑,只是沒有再四處走動。並且無論怎麼搖晃,她對夢境外的現實世界皆毫無反應。小花急得直哭,找了畢岸過來看,畢岸卻道“無妨”。
吃過晚飯,胖頭偷偷出了門,公蠣自然也不會閑著,溜達著去了柳枝儿巷。
柳枝儿巷並不遠,就在磁河對面,公蠣也輕而易舉找到八號,但大門緊閉,空 無一人,玲瓏並不在家。
公蠣吹著冷風在外站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巡邏的官兵經過厲聲呵斥,說是今晚 天狗吃月亮,閑雜人等不得在街上晃蕩。公蠣無奈,只好拿著已經被捂熱的簪子垂 頭喪氣地回了家。
一推開房間門,卻見畢岸摸黑坐在桌子前,倒把公蠣嚇了一跳。
公蠣忙點了燈,警惕道:“你來我房間做什麼?”
畢岸拿起一個東西在公蠣眼前一晃,道:“這個小鼓……”原是那日公蠣在巫琇的大雜院得來的小玉鼓,公蠣一直藏在床下。
公蠣扑上去,一把奪了過來,並將桌面上剩余几個玉鼓連同今日討來的木鼓一並摟入懷中,叫道:“你別動我的東西!”又一個個拿起檢驗了一番,道:“我打算把它作為傳家之寶,以后傳給我儿子。你別打它們的主意。”
畢岸咧了一下嘴,慢悠悠道:“你沒第一時間把它當掉,已經超乎我的意料了。” 公蠣得意道:“別瞧不起人,我可不是靠當東西過日子的人。你看看這塊螭吻珮,還有那個假冒的避水玨,哪一塊我當掉了?”
說完才想起螭吻珮原是偷畢岸的東西,正想找個借口支吾過去,卻見畢岸的關注點並不在螭吻珮上,而是問道:“什麼假冒的避水玨?”
公蠣轉過身子,將玉玨吐了出來,在畢岸眼前一晃,又重新塞回臉頰,道:“就這個,山羊胡子說了,仿的,不值几個錢。”
畢岸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知是震驚還是疑惑,但卻沒再說什麼,只笑了笑,點點頭道:“好,收好。財叔說你……”
呵,這山羊胡子,定然在畢岸面前告自己的黑狀了!公蠣不等他說完,馬上先發制人,委委屈屈道:“你別聽財叔瞎說。我每日出去打探市場行情,指導胖頭購 進那些賺錢的小玩意儿,不僅沒有花忘塵閣一分錢的車馬費,還帶了一大筆收入。 倒是財叔,老眼光,總覺得守在店里才叫干活……”
畢岸打斷道:“財叔說你近來表現不錯。”他從一堆玉鼓中拿過小木鼓,嘴角泛出笑意。
公蠣轉著眼珠,揣測著畢岸的來意。
畢岸忽然拿出小刀,一把划破了小木鼓的鼓面,伸手進入摸索了片刻,道: “我今晚來,是想告訴你關于這種小玉鼓的來歷。”
公蠣誇張地做了一個跳起來擊鼓的動作:“我知道,這不是西域手擊鼓嗎。”
畢岸搖搖頭,道:“不。它叫窨讖鼓,不是手擊,也不是西域的。”
“窨讖鼓?”公蠣重復了一遍。他從未聽過如此古怪的鼓名。
畢岸道:“窨讖鼓,是遠古時候用來祭祀的樂器。”
公蠣的眼睛亮了起來,“那豈不是更值錢了?一連七個,個個完好無缺。”
畢岸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公蠣,啞然片刻,方才慢條斯理道:“一連七個,確實比較少見。不過完整來說,應該是八個。”
公蠣已經飛快地在計算能夠價值几何了。
畢岸摸完木鼓的內側,又去摩挲玉鼓的鼓身,並用手指輕彈鼓面。
公蠣自顧自道:“剩下那個,在哪儿呢?我們去找找看,若是集齊八個,定然價格翻番。”
畢岸忽然將玉鼓遞給他,道:“你看這鼓是什麼做的?”
這些玉鼓公蠣天天把玩,再熟悉不過。當下用手輕輕叩擊,自信滿滿道:“當然是上好小羊皮。”鼓腔發出一股奇異的共鳴聲,如同一個女子的吟唱。
畢岸道:“窨讖鼓的鼓腔,選擇天山陰玉。”
公蠣的眼睛頓時亮了。天山陰玉又名“仙人吟”,產于天山冰窟之下,玉石中間有無數肉眼看不見的孔洞,可產生共鳴回音,據傳屬于上古時期祭祀時的首選樂 器材質,如今早已絕跡。公蠣捧起一個,欣喜若狂道:“真的有仙人吟這種玉啊?” 一邊說一邊放在耳朵邊凝神細聽。
果然有些輕輕的悠揚長音,只是必須貼著耳朵才能聽到。公蠣開心地道:“你 聽聽,像是個女人在唱歌。”
畢岸把玩著玉鼓,若無其事地看向公蠣,“鼓皮麼,要用七歲女孩的背部皮膚。”
公蠣如同被蜇了一下,手中的玉鼓跌落下來。畢岸閃電一般出手,在玉鼓落地 之前撈起了它,“四對小鼓,最好是雙胞胎。將女孩灌以特制藥物,趁其昏迷不醒之時,割開額部頭皮,灌注溫熱的桐油,皮膚便與身体慢慢分離……”
公蠣不寒而栗,叫道:“不要說了!”抖抖索索將所有的玉鼓推向他,帶著哭腔道,“我不要了,你趕緊拿去處理了!”
畢岸淡定自若,挑出其中一對,比較來看:“你看,這個便是一對雙胞胎,連背上胎記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公蠣一想到人皮鼓放在自己床下這麼多天,便心里發毛,舌頭打結,再看畢岸表情如常,如同講解一件尋常的寶物的樣子,更覺得不可思議,氣急敗壞道:“你你你還有沒有人性的?大晚上講這些,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畢岸不理他,平淡的眼神忽然精光四射,冷冷道:“窨讖鼓是祭祀之器,專為召喚亡魂而制。不過自秦朝之后,殉葬、窨讖之舊殯葬制屢屢受人詬病,后皇明君便不再采用,再加上陶藝大興,便多以陶人、陶馬代替活人殉葬。這種東西,便由官方掌控流傳至地下民間,甚為少見。只是沒想到,當代仍有人制作窨讖鼓。”
公蠣几乎要被氣哭了,道:“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畢岸恢復了淡然,道:“我當時只是心中疑惑,並不確定,直至今日才弄明白。”
公蠣心中大悔。當日就不該貪這便宜,從巫琇的地盤搜出來的東西,能有什麼好的?如今一刻也不想看到這些人皮鼓了,巴不得畢岸趕緊拿走,忙道:“行,我知道了。今晚不早了,我困了。這些東西不如放你屋里,你慢慢研究。”
畢岸正色道:“那怎麼行,這些東西價值連城,我不能奪君子所愛。”他越是 一本正經,公蠣越覺得自己被耍了。無可奈何之下,抓起一個高高舉起,賭氣道: “行,你也不要是吧,我這就把它給砸了!”
畢岸慢條斯理道:“砸了也不錯,不過小妖的夢游,可就治不好了。”
公蠣怔了一怔,哇哇亂叫起來:“小妖夢游,同我有什麼關系?”
畢岸道:“小妖夢游,同窨讖鼓有關。你若是砸了它們,只怕小妖永遠活在夢魘里,再也走不出來了。而你,”他緩緩道,“你是存在小妖夢境中的唯一人物。”
公蠣茫然地看著他。
畢岸道:“這麼說吧,小妖同窨讖鼓之間一定有什麼故事,故事發生的當時,你也在場。”
公蠣噗地吐出一口氣來,哂道:“你就胡說吧你。還我也在場,我几時認得的小妖?我來洛陽還不到兩年呢。”
畢岸悠然道:“好,你不想管小妖的夢游也無所謂,反正你一向都是這麼自私膽小的人。不過窨讖鼓只要破了它的法門,還是尋常的精致小鼓,若能集齊全套麼,價值連城不敢說,在洛陽可以買下除了大明宮之外的任何一所大宅子。”
公蠣對畢岸說他自私自利很是憤怒,道:“我怎麼自私了!”接著便聽到可以買 下大明宮,大喜道:“真的?”
畢岸道:“剩下的那個就在附近,你也見過的,今晚便可以找到。”
一輪圓月升起,清輝穿過窗欞,一股陰冷扑面而來。畢岸仰臉凝望,忽然道: “今晚子時,天狗吞月。”
公蠣對此毫不理會,只惦記著第八個鼓,但真想不起在哪家見過類似的小鼓, 悻悻然道:“你別騙我。”
畢岸收回目光,道:“信不信由你。你今晚將這個鼓敲響,明天早上便能看到第八個鼓了。”說著從懷里取出一個骨頭做的鼓槌來,丟在桌上。
公蠣眼珠亂轉,似信非信。
畢岸盯著他的眼睛,道:“找到法門,破了它的陣法。”起身行至門口,又回頭輕笑道:“集齊八個,大明宮哦。”
公蠣從未見過他如此“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飛起一腳把門踹上,隔著門沒好氣道:“你長這個樣子,不適合扮猥瑣。”
畢岸一走,公蠣便后悔了。看著那堆在燭光下流光溢彩的玉鼓,他便不由自主 想起畢岸所說拿熱桐油往頭皮灌注的情形,對那摩挲過多次的鼓面再也不敢觸碰。
畢岸說自己曾在小妖的夢里,公蠣也記得,小妖夢游時几次清晰地叫“龍哥 哥,救救我”,可是,公蠣明明剛認識小妖沒几個月啊。
畢岸這個說一半留一半、愛裝大尾巴狼的混蛋!
糾結了多時,房間里燭頭漸暗。公蠣煩了,拿起鼓槌,閉著眼亂敲一氣。
鼓聲輕而純淨,帶著空靈悠長的回音,像是一個稚嫩的小女孩在虔誠地低聲吟唱。公蠣本來也未用力擊打,所以在寂靜的夜里並不顯得突兀。
鼓聲帶著最后一絲顫音漸漸消失,周圍一切如常。公蠣長吁一口氣,隨手抓起件長袍將鼓蓋住,胡亂包上塞入床底,然后飛快躺回床蒙上腦袋,只露出眼睛。
什麼第八個小鼓,連個屁也沒有。這個可惡的畢岸,肯定是不想把這些人皮鼓放他房間里,故意騙自己。
只聽三更鼓響,公蠣眼睛干澀,眼皮漸漸沉重,很快進入了夢鄉。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2:15
(七)
公蠣飄飛在空中,騰云駕霧一般,飛得輕松愜意,眼睛的余光可清晰地看到身 下的樹木、山脊飛快地后退,那些如同玩具盒子一樣大小的民居和黃豆大的在城牆上巡邏的士兵,顯得渺小而可愛。
我又在做夢了。公蠣想。他常常做這樣的夢,夢到自己能夠像小鳥一樣飛翔,站在高高的云端,俯瞰眾生。
做夢也好,只希望不要這麼快醒來。
呼呼的風輕拂著身上鋼鐵一般的鱗甲,毛孔張開,四肢舒展。公蠣吐出一口濁氣,興奮地在空中打了一個翻轉,肆意觀看洛河的粼粼波光,以及街道燈籠如螢火蟲一樣的斑斑點點。
公蠣玩心大起,一個俯衝飛至敦厚坊上空。忘塵閣門前的燈籠似要換了,比其 他店鋪的光線都要暗淡;隔著屋頂能夠聽到胖頭一邊吧嗒著嘴巴一邊用力地翻身,晃得床板咯吱咯吱響。
公蠣看到自己的房間。房間里通紅一片,難道剛才睡的時候忘記吹滅蠟燭了? 小心別釀成火災。
夢要醒了,夢要醒了。公蠣嘴里戀戀不舍地念叨著,已經做好准備要摸到軟軟 暖暖的被子,看到已經即將燃盡的燈頭了。
所幸飛翔的夢又繼續了。公蠣飛過洛陽城,掠過高高的邙嶺。
出了城,頓時感覺到光線的昏暗。雖然不影響公蠣的視線,但他卻不喜歡這種陰沉沉的感覺,壓抑而無助,但公蠣卻舍不得這種飛翔的感覺,掙扎著不願醒來。
山野一處空地,一條小水蛇高昂著頭,悄無聲息地在草叢中游走。如此遠的距離,公蠣仍清晰地看到它的模樣:蛇頭碧青,橄欖色的身体上布滿均勻細膩的鱗片,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微光。
小水蛇仍在奮力地滑行。公蠣很想在它面前炫耀一下,但在夢中似乎無法發出 聲音,只好在心底暗暗同它打了一個招呼,盤旋著繞過一個山坳。
山坳那邊豁然開朗,八個大火爐分兩行排開,發出紅亮的光。火爐上面燉著一 口大鍋,前面豎著一根大字形的木柱;兩排火爐后面,是一個三尺高的石台,背靠 山脊,旁邊是個山洞,依稀透出燈光,並聽到人的竊竊私語聲。
莫非這里在搭台唱戲?公蠣剛好飛的累了,便落在一處高高的山石上,對面景象一覽無余。
小水蛇竟然也游了過來。他似乎感受到了火光的溫暖,慢慢伸了一個懶腰,將身体盤曲在山石腳下一處濃密的草叢中,沉沉睡去。
烏云退開,圓盤一般的月亮當空照耀,撒下一地銀光。隨著一陣梆子聲響,几 個身著五彩戲服、戴著福娃娃面具的人,各抱著一個小女孩從石台一側的山洞中走出來,最后一個清瘦男子卻空著手,著裝也與其他人不同:他戴一張咧嘴大笑的昆侖奴面具,穿一件巨大的黑袍,卻在背后繡了個銀色骷髏,在月光下十分顯眼。
鑼鼓齊響,火光跳動起來,照得周圍如同白晝。几個人放下孩子退回到山洞 中,只留下一個帶頭的精壯男子,朝衣著銀骷髏的男子躬身道:“六個,還有兩個, 馬上便送來。”
銀骷髏似有不滿,沉聲道:“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低而沙啞,聽起來像是嗓子 被捏住了一般,異常怪異。
精壯男子陪著小心道:“恭喜少主,淘到了一對寶貝。羅家的這對娃娃異常聰 明,那鬼心眼子叫一個多,今天中午竟然又給她們逃脫了。不過下午傳來消息,說 已經擒到,現下應該馬上就到了。”
銀骷髏哼了一聲,道:“一個大男人,還斗不過個七歲的娃娃?叫人笑話。”說 著不再搭理精壯男子,兀自繞著孩子們走了一圈。
六個孩子每人額頭上打著一個數字,從一到六,都是六七歲的樣子,剛好三 對,很明顯是三對雙胞胎,因為長得一模一樣。每對都長得甚是可人疼,眉清目 秀,粉臉紅唇,粉雕玉琢一般,只是他們呆板沉悶,明明會睜眼眨眼,卻面無表 情,乖乖地席地而坐,默然不響;穿著同男子一樣的黑色長袍,背部繡有銀色骷髏,更顯得老氣橫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兩個黑影從山坳入口處快步跑來,將肩上扛的一個麻 袋放下,氣喘吁吁道:“龍爺,三個。”
銀骷髏哼了一聲。精壯男子低聲喝道:“怎麼是三個?” 一個馬臉大漢諂笑道:“我們原以為羅家丫頭不錯,沒想到碰上個更好的,不過不是雙胞胎,我們順便給帶過來,給您選選看。”
精壯男子忙將麻袋解開,果然拉出三個小女孩來,推到銀骷髏跟前。
三個小女孩神智卻是清醒的,只是手腳被縛,嘴巴被堵,說不出話來。其中兩個眉眼相似的,額上分別寫著“七”和“八”,應該是他們口中的羅氏雙胞胎,另 一個額頭光潔,並未寫數字。
銀骷髏示意解開她們。馬臉大漢為難道:“龍爺,直接打暈吧?這几個小東西 可是個人精儿……”
精壯男子喝道:“按龍爺的話來!廢話哪那麼多!”
馬臉大漢不情願地去了繩子和綁嘴的布條。繩子綁得並不緊,雙胞胎中,寫七號的那個自己活動了下手腳,馬上轉身去幫妹妹八號,一臉警備之色。而另一個未做標記的小女孩更為活潑,嘟起嘴巴,仰臉看著銀骷髏,嬌嗔道:“你們把我的手 腳都弄疼啦。你看,”她伸出肥嘟嘟的小胳膊,“吹吹。”
她的眼睛純淨無邪,沒有一絲懼意,顯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銀骷髏愣了下,僵硬地俯下身子,在她胳膊上吹了一下。她跳了起來,笑道:“不疼啦。”
八號抽搭搭哭起來,七號低聲安慰她。小女孩眨著明亮的大眼睛,拎起裙子轉了一圈,道:“啊呀,這里地方真大。我們來這里捉迷藏嗎?”
銀骷髏笑了,道:“是。”
小女孩並不怕生,拉著七號搖擺道:“姐姐姐姐,我們捉迷藏吧?讓面具叔叔找,好不好?”
七號摟緊妹妹,用稚嫩卻極為堅決的聲音道:“他們全都是壞人。”她轉向銀骷髏,道:“你放了我妹妹,我什麼都聽你的。”
銀骷髏桀桀而笑,山中的夜梟被驚動,發出一連串哭泣似的鳴叫。
草叢中的小水蛇昂起頭來,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
几個面具人魚貫而出,分別抱起一至六號,將她們敷在大字形的柱子上。
七號小女孩挺起小胸脯,驚恐地看著面具人將爐火上面放上大鍋,倒入金黃色的桐油,將八號小女孩抱得更緊。另一個小女孩似乎沒有感覺到危險,繞著火爐蹦蹦跳跳,拍手笑道:“這是要煮東西吃嗎?”
還剩下兩根柱子空著。銀骷髏背著手,繞著三個孩子陰森森地笑。八號低聲 道:“姐姐我怕,我要回家!”
七號輕撫著她的背,抬頭看著銀骷髏面具下的眼睛,極其冷靜地說道:“我妹 妹皮膚不好,碰傷就會留下瘢痕,背部有疤,不合用。”她的口吻,完全不像是一 個七歲的孩子。
旁邊馬臉漢子嚇得連忙擺手:“龍爺,我真什麼也沒說,這小丫頭鬼靈精,可 能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銀骷髏眼神示意。精壯男子上前,一把撕開了八號背部的衣衫。 八號背部,果然有兩塊成人指甲大的瘢痕結節,比其他地方的皮膚顏色深些。
馬臉漢子看了仍在一旁圍著火爐歡欣跳躍的另一個小女孩,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 縫:“龍爺,這個誤打誤撞,您看剛剛好呢。”
小女孩回過頭來,咯咯笑道:“你說我嗎?”
銀骷髏玩味地看著小女孩純淨的眼神,道:“這個小玩具,我要留著。”
梆子聲越來越急,月亮漸漸發紅,看起來比剛才更亮了些,但山上的景象反而呈現出一層毛茸茸的邊來,如同眼睛累時看東西帶著的重影儿。
精壯男子低聲提醒道:“龍爺,時辰快到了。”銀骷髏俯身看著七號,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獰笑道:“這兩個丫頭,我都喜歡,怎麼辦?”
七號的眼睛閃了一下,卻沒躲開。銀骷髏松開了手,道:“這樣吧,我給你個機會,你有一次選擇。”他點了一下八號,陰鷙的眼睛露出一絲惡狠狠的笑意來, “你和妹妹,只能活一個。”
他眼睛看向已經冒著熱氣嗞嗞響的桐油,壓低聲音道:“另外那個會服用我特 制的藥粉,變成像她們那樣,不知道疼痛。然后呢,綁在那根柱子上,慢慢地,慢 慢地,用刀割開頭皮,再將燒熱的桐油從頭皮中灌進去……”他的手摸向七號的額 頭,“放心,不會出很多血的。都是些小女娃儿,我怎麼舍得讓你們疼呢。不是很 疼,不過你的意識很清醒,能夠慢慢感受到皮膚同身体剝離的感覺……”
旁邊的精壯男子打了個寒噤。如同傳染一般,公蠣也抖了起來,想也不想一躍 而起,只求盡快飛離,但卻只是無聲地扑騰了几下,照樣落在山石上。
做夢也這麼倒霉!偏偏這個時候不會飛了。
七號的小臉越來越蒼白,下唇被咬出血來。八號躲在姐姐的懷里,緊緊地閉著雙眼,微微顫動的眼睫毛顯示她並未睡著。
銀骷髏似乎覺得很滿意,回頭道:“叫老丁。”精壯男子如釋重負,忙退回山洞。接著一個又矮又壯的男子弓著腰走了出來,仍然戴著面具,手里恭恭敬敬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搭著紅布,默然立在一旁。
銀骷髏抬頭看看天上越來越紅的毛月亮,陰森森道:“動手。” 老丁木然地朝著額上寫著一號的小女孩走去。放下手中的托盤,朝月亮磕了個頭,嘴里念叨了几句,從紅布下拿出兩件銀制工具來:一柄小刀,一個銀勺。
刀落下去,不深不淺,剛好划開表皮又不深及肌肉,一些細碎的血珠滲出來,形成淡淡一條紅線。
老丁的動作吸引了那個活潑的小女孩,她瞪大眼睛看了看,欣喜道:“伯伯你做什麼?給姐姐化妝嗎?我也要我也要!”
老丁垂著眼睛,一言不發。馬臉男子忙走過來將小女孩拎開,恐嚇道:“站一邊儿去!不許說話!”
小女孩嘟起嘴巴,不情願地扭動身子,乖乖地站在一旁觀看。
銀骷髏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切,繼續回頭同七號道:“你看,就是這樣,也沒有太多痛苦。小女孩皮膚薄,最多不過半個時辰,皮就剝下來啦。”
薄薄的銀刀已經將一號額上的皮膚剝出一道二指深的口子。一號在扭動,卻因四肢被牢牢綁在木架上,無法掙脫。銀骷髏輕描淡寫道:“整張人皮被剝下來之后, 還能再活七天。若你吃得下東西,山珍海味任你挑選。”
七號的牙齒開始打顫,同公蠣一樣。 銀骷髏俯身看著她,柔聲道:“我沒什麼耐心,今晚算是個例外。我再說一遍,你和妹妹,只能選擇一個活著。我數三下,你若不選,便視為放棄,兩個人,七號 和八號。”他瞄一眼空著的最后兩根柱子。
公蠣今晚的視力異常好,可以清晰地看到七號的小臉由白變紅,由紅變青。
八號抖抖索索從姐姐的懷抱里探出頭來,如小貓一樣輕聲叫道:“姐姐。”她在姐姐的臉上吻了一下,忽然握起粉嫩的小拳頭給了銀骷髏一拳,稚聲稚氣道:“不許欺負我姐姐!”
銀骷髏笑了起來,道:“好一個姐妹情深。我要數了哦。一。”他聲音溫柔而平靜,像個和善的長輩。
几個孩子的頭皮已經被割開,老丁正在把手放在油鍋的上方,感知溫度。
“二。” 一個面具人扯開一號的額頭頭皮,老丁舀起桐油,緩慢而均勻地注入頭皮內。
一號額頭鼓起一個大包,然后慢慢消退,皮膚的剝離面積漸大。 八號摸著姐姐的臉,叫道:“姐姐你怎麼啦?”七號瞳孔放大,臉部扭曲,嘴唇抖動著說不出話來。 草叢中的小水蛇不安地扭動著身体,可公蠣卻動不了,七號的恐懼如山一樣向他壓來,讓他窒息。 銀骷髏伸出第三根手指。八號扑過去踢打他:“你這個壞蛋!”七號淚流滿面,
嘴巴囁嚅,朝銀骷髏眨了眨眼。 銀骷髏仰天而笑,道:“八號不合用,丟棄。”嚇得老丁一個哆嗦,差點把銀勺掉進油鍋里。
月色血紅。兩個面具人無聲而出,抓起八號,塞上嘴巴,丟向山石旁的懸崖。
公蠣無力地拍打著身体,徒勞地看著小女孩跌落。說時遲那時快,卻見草叢中 的小水蛇箭一般射出,纏住了八號小女孩的一只手臂。
七號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壓抑著不讓自己尖叫,只是喃喃地重復著一個名字: “小妖……小妖……”
小妖?誰是小妖?公蠣轉回頭來。
小水蛇過于用力,帶動一塊石頭滾下懸崖,乒乒砰砰的聲音,同一個小女孩滾下山崖的聲音並無不同。
七號捂住了耳朵。
銀骷髏的三根手指仍然舉著,眼里帶著笑,卻分明是個惡魔。
“我……求你讓我活著……我會做很多事……”七號艱難地說著,聲音如同蚊 子一般細小。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而下唇的血跡更是紅得刺眼。
法門。公蠣的頭劇烈地疼了起來。
法門!哪里是法門?公蠣費力地扭動著身体從山石上下來。
八號終于被小水蛇從懸崖下拽了回來,一人一蛇伏在一塊凸起的石頭后面。但她依然昏迷,只是嘴巴微動,無聲地叫著姐姐。
公蠣很是煩躁,他覺得這個夢做得夠長了,只希望能夠盡快醒來。
法門。快去找法門!
總有一個聲音在腦子里揮之不去,真討厭。公蠣打起精神,朝銀骷髏游去。一號還有二號柱子……不不,堅決不能朝那邊看。
公蠣在草叢中無聲地滑動。在睡夢中是不可能聞到氣味的,但公蠣分明覺得那種混合了桐油的血腥味,濃烈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誰替代了七號和八號?
老丁端著托盤上了石台,孩童的皮膚在托盤中發出瑩潤細膩的光澤。銀骷髏站在石台正中,張開黑袍,背部的骷髏在紅色的月亮下閃光。
台下不知何時圍了許多人,福娃娃面具詭異的笑臉后面,是一雙雙狼一般的眼睛,在月色中發出點點幽光。
月亮的中部越來越暗,只剩下一圈紅色的光暈。周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帶著一種血色一般的殷紅。
哦,天狗吃月亮了。
公蠣順著縫隙爬上石台。
石台上,八張已經處理的人皮,薄如蟬翼,放置在八個玉制的小鼓上。鼓身在紅月亮的映射下,呈現深淺不一的紅色,如同滴血。而其正中,有一個臉盤大一個光圈,紅色邊緣,黑色內里,如同天上的月亮。
砸上去,砸上去。
公蠣咬緊牙關,尾巴圈起一個尖尖的石塊,朝石台正中投擲了過去。
粉塵四射,石台暗淡了下去,可是很快又恢復原樣。銀骷髏跳起了舞,不僅他,台下那些戴著面具的人,共同在月光下跳著怪異的舞蹈。
公蠣忽然暴怒起來。石台本是靠山而建,公蠣一個箭步竄上后面的山壁,瘋狂地卷起石頭一個接一個往下砸去,到了最后,直接拿尾巴橫掃,轟隆隆一聲響,傾斜而下的石塊裹著草木泥土滑了下去,瞬間將石台掩蓋了大半。
一個面具人叫了起來:“山体滑坡了!”
無人理會,銀骷髏同那些人依然瘋狂地跳舞。
公蠣手足無措地看著這群癲狂的人類。
月亮的紅光漸漸褪去,一點一點恢復原狀,銀盤一般傾灑著如水的光芒。銀骷髏忽然停止舞動,朝公蠣藏匿的地方看過來。
快逃。
公蠣一陣驚慌,扭轉身体朝來時的方向逃了過去,卻覺得身体一緊,被一個樹杈牢牢地釘在了地上。
昆侖奴面具下,一雙發紅的眼睛,朝公蠣湊過來。
這倒霉的夢怎麼這麼長!
公蠣徒勞地扭動身体。一瞬間,他覺得銀骷髏的表情分明想要一口咬死他。
万分危急之時,伴隨著一聲高亢的鳴叫,公蠣騰空而起——一只鷹抓住了他。
未等他晃過神來,那只鷹松開了利爪,公蠣重重落下。不偏不倚,剛好砸在那條小水蛇身上。
這是怎麼啦?怎麼同小水蛇融為一体了?
公蠣驚愕地看向小水蛇。恍惚間,他突然想起,那條小水蛇,正是自己!
旁邊緊緊拉住自己無聲而泣的,是七歲的小妖。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2:34
無心鏡
(一)
公蠣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畢岸、胖頭,連那個整天擺著一張臭臉的阿隼,都在他的房間里。
公蠣疑惑地動了動,道:“你們……” 胖頭飛快地端上洗臉水,然后開始跑上跑下:一大盤燒雞,一只大蹄髈,一條烤羊腿,還有一碟全福樓的點心,熱氣騰騰的,看來是一直燉在爐上,單等公蠣醒來。
阿隼將一杯茶重重地放在他的床頭,喝道:“起來喝茶!”
公蠣渾身酸疼,撐著腰坐起來,嘟囔了一句:“這是關心人呢還是要挾人呢。”
阿隼哈哈一笑,朝公蠣肩頭一拍,道:“龍掌櫃你慢慢吃,我今天保證不跟你搶。”
他的手重,一下子又把公蠣給拍倒在床上。公蠣岔了氣,掙扎了好久爬不起來。
阿隼打趣了他几句,回頭同畢岸低語道:“已經查到。據洛陽縣志記載,高宗乾封元年十一月,月食之夜,邙嶺黑月崖山体滑坡。距今剛好十年。”
畢岸頷首道:“甚好。你忙去吧。”阿隼看了一眼公蠣,轉身出去了。
公蠣直挺挺躺在床上,叫道:“我這是怎麼了?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胖頭忙過來攙扶。
畢岸抱胸而立,目光散漫地看向窗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公蠣在胖頭的侍候下洗了把臉,抓過羊腿便啃。吃了一半,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情:“我的玉鼓呢,第八個來了沒?小妖怎麼樣了?”
畢岸回過頭來,道:“小妖早早已經醒了,她的夢游應該不會再復發了。”
公蠣撕下一大塊蹄髈塞進嘴里,欣喜若狂道:“那就好,那就好。玉鼓呢,趕緊給我看看我的大明宮。”
胖頭從牆角提出一個破舊的包袱來,里面傳出清脆的碰撞聲。
公蠣扑過去心疼地抱住:“我這麼嬌貴的東西,怎麼能隨便丟,碰壞了可怎麼辦?”
胖頭嘿嘿笑道:“我看一堆碎磚爛瓦的,能值多少?!”
公蠣喜滋滋道:“胡說八道,我跟你說,你娶媳婦的錢,可都在這里了呢。”一邊說一邊小心地解開了包袱,頓時愣住了。
花紋沒錯,但原來晶瑩剔透的天山陰玉,變成了黑灰色,瓦片一般粗糙,鼓面皺皺巴巴,如同用過的草紙。最關鍵的是,沒有一個完整,全部都是打爛的!
公蠣大怒,一雙油哄哄的手抓住了畢岸的領口:“我的窨讖鼓呢?你藏哪儿了?”
畢岸拂開他的手,淡淡道:“你昨晚夢游,自己把它打碎了。”
公蠣暴跳如雷:“放屁!我怎麼舍得打碎!定是你把它昧起來了!快還給我!”胖頭惶惑地看著兩人撕扯,不知道該幫誰。
畢岸無可奈何道:“你清點一下,八個,不多不少。”
公蠣氣呼呼將碎片抖摟出來,簡單拼了一下。果然是八個,雕工花紋也完全沒錯,正是窨讖鼓的樣子。公蠣吼道:“玉呢,怎麼都成瓦片了?你使的什麼障眼法?”
畢岸臉上一沉,一道精光從眼中射出。公蠣頓時慫了,聲音低了下來,嘟囔道:“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畢岸冷冷道:“窨讖鼓被破了法門,精氣散盡,原來用來吸收精氣的天山陰玉自然成了瓦片。”
胖頭在一旁小聲道:“老大,這怪不得畢掌櫃。這些東西真是你自己打碎的。你昨晚夢游,爬到櫃子頂上,使勁儿丟東西,把這些小鼓砸了個稀巴爛……”他心疼地看著一堆破爛儿:“真夠可惜的。”
大明宮,小美人儿,就這麼沒了。公蠣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捧著玉鼓碎片哭了一陣,忽然想起什麼,哽咽著道:“第八個是從哪里來的?”
畢岸對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樣子實在不知說什麼好,無可奈何道:“那個 小木鼓,是個鼓中鼓,外面是偽裝的木頭,里面便是第八個窨讖鼓。”
公蠣怒道:“你早就知道第八個窨讖鼓就在小木鼓里,還讓我敲擊!” 畢岸不理會他的質問,道:“第八個小鼓,沒有用人皮。”
公蠣愣了下:“什麼?”
畢岸道:“當年制作這批窨讖鼓時,只完成七個。”
昨晚的夢境如同畫面一般掠過公蠣的腦海。血月亮,熱桐油,銀骷髏,還有那些古怪的舞蹈。
公蠣終于不再糾結鼓的事情,想了又想,困惑道:“小妖……小妖的夢游,和我昨晚的夢……好奇怪的感覺。像是我又回到了修煉前的狀態。”
畢岸沉默片刻,道:“亦真亦假,亦幻亦夢。”
公蠣不懂他說什麼,神態之間更加迷惘。
畢岸道:“這話說來長遠了。上次孩童失蹤案,我遲遲未去解救那些孩子,便是因為我發現大雜院不僅設有剝卦,還有一種奇怪的力量。這種力量說强不强,說弱不弱,很是奇怪。若是貿然衝進去將那些孩子解救出來,只怕他們一輩子都難以 恢復神智。”
畢岸看了一眼公蠣,繼續道:“午夜子時,我們破了它的卦陣。你也很清楚, 並不是按照陰爻陽爻這麼隨隨便便用綠籬或者什麼東西一擺,便能稱得上卦陣。”
公蠣本來正想問問是否按照卦象陽爻陰爻排法便可設置卦陣,聽了此話“吧嗒” 一下閉上了嘴,裝出很內行的樣子,鄭重地點頭道:“對,肯定還有其他的法器。”
畢岸道:“大雜院剝卦的法門,便是那個石碾子。”石碾子在民間一直有“震” 的意義,比如哪家生了個儿子,寶貝得很,唯恐早夭,便會放一個石碾在其房間門口,以示可以震得住福氣。
“破了法門之后,石碾子化為一個破鼓。但我卻發現,那種激蕩的陰氣仍在。” “后來我們便找到了七個玉鼓。當時我便覺得十分奇怪,因為窨讖鼓應該是八個。所以你說帶回來,我未加攔阻。可是當我看到你從老木匠家里討來的木鼓后, 便知窨讖鼓齊了。”
公蠣總算理順了后來的情況,小聲道:“從我帶回窨讖鼓之后,小妖便一直夢游跟了來。”
畢岸點頭道:“窨讖鼓屬于黑巫术的一種,手段陰毒,需在月全食之夜,以活 著的女童背部皮膚和陰玉為鼓。陰玉可鎖住被剝皮之人的怨念,並吸收天地靈氣, 以此增長施法者的功力。小妖能被窨讖鼓吸引,自然是同它有些淵源。”
公蠣想起夢中七歲的小妖,低聲:“她還有一個雙胞胎姐姐,兩人是制作窨讖鼓的人選之一。只是當時……”公蠣突然愣住了,說話也結巴起來:“她……她當時被一條小水蛇,啊不,被我給救了?”他覺得自己的腦袋猶如一盆漿糊,理不出一絲頭緒。
畢岸看了他一眼,將眼睛轉向那堆碎片道:“小妖那段經歷,可能因為太過驚 嚇不願想起,所以這十年來她一直看起來開開心心。可是這次八只窨讖鼓同時出現,勾起了她心底暗藏的回憶,不過以做夢的方式表現了出來。”
公蠣納悶道:“她做夢的時候,只認得我,她叫我龍哥哥。”公蠣想起她被拋下懸崖的那一瞬間,自己用尾巴勾住了她的腳踝——可是,那條小水蛇,真的是自己嗎?
畢岸道:“窨讖鼓,我也是第一見到。但我曾聽說,這種過于陰毒的法术,不僅世間痛恨,連老天也不容,在制作過程中,總會出現一些異常事件。比如平地響 雷,山体滑坡。如同……”頓了一頓,他輕描淡寫道:“如同非人生物要想得道化 人,必先渡劫。”
公蠣低下頭,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畢岸道:“我已經查到,洛陽方圓最適合制作窨讖鼓的,只有黑月崖。剛才阿隼所說你已聽到,十年前,黑月崖在一個天氣晴朗的天狗吞月之夜,無故出現山体滑坡。官府勘查,只發現一些福娃娃面具和一些彩色布條。可惜年代久遠,這些物證已經無從找到。”
……公蠣橫掃石壁,巨大的山石落下掩蓋了石台,儀式因干擾而終止。
不對!公蠣在心里大叫了一聲。
十年前的縣志已經記載了山体滑坡,豈不是當時窨讖鼓的法門已經破了,怎麼還能勾起小妖隱藏心底的回憶?若是當時未能破掉,而確實是自己昨晚的功勞,又如何解釋縣志記錄之說?
這似乎是個難解的死扣。
公蠣心中混沌一片,茫然無措。
畢岸繼續道:“所以這些窨讖鼓,當年只完成了其中的少量步驟。八個窨讖鼓,只有七個用了人皮,被偽裝在木鼓里的那個用的是普通的羊皮。如此一來,功效大打折扣,只能作為剝卦的一個輔助,而不能單獨作為法器使用。”
公蠣充耳不聞,而是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忽然去搬床頭的花梨木方桌。
方桌晃動了一下,用力的這頭被搬起半尺高,另一頭紋絲不動。公蠣力氣不濟,只好慢慢放手,免得將桌腿儿弄壞。
——昨晚的只是個夢,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又無任何法力,如今沒有這個本事,十年前更不可能有本事去破壞人家黑巫的施法現場。昨晚夢里那條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小水蛇,只是個巧合而已。
可是小妖在夢游時唯一認得的便是自己,又作何解?
公蠣倒很想認為小妖對自己情有獨鐘,可是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絕不可能。
公蠣覺得自己頭都大了,抱著腦袋喃喃道:“若是昨晚不敲響窨讖鼓,而是直接砸掉,又當如何?”
他本想聽聽畢岸的解釋,不料畢岸斷然道:“已然過去的事情,不能假設。”又道:“山体滑坡,便是天意,只是看這個天意通過誰的手來表現。”
一絲不安,還有莫名其妙的惶恐,划過公蠣的心頭。
天意之手?誰?是自己嗎?
畢岸的眼睛深邃而犀利,盯著他的眼睛道:“黑巫近些年來泛濫成災,那些巫士草菅人命,手段陰毒,再不阻止,恐怕局勢難以控制。”
公蠣忽然覺得很是煩躁,避開他的目光,拈起一塊糕點丟進嘴巴里,滿不在乎道:“行了,誰知道昨晚怎麼回事,小妖好了就是,窨讖鼓壞了我也不追究了。我不管對天意還是巫术都不感興趣,只要有銀錢花著,有好東西吃著,有美景美人儿 瞧著,我就知足啦。”推了畢岸出門,大聲叫道:“胖頭,過來吃肉啦!”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2:52
(二)
阿隼並未離開,正在院中徘徊,一見畢岸出來,低聲問道:“怎麼樣?天意之手?”
畢岸神色凝重,微微點了點頭。
阿隼眼里閃出一絲復雜的情緒,道:“還真是這小子……記錄黑月崖山体滑坡的那本縣志,這麼多天一直找不到,可是今天早上一進庫房,一本書掉了出來砸我腳面,結果一翻,正是這本……”
畢岸靜靜地聽著。阿隼眼睛掃視著公蠣房間的窗戶,咧嘴苦笑道:“我真沒看 出他有什麼本事。”
畢岸道:“連他自己也尚且未意識到。”
阿隼急道:“剛才他怎麼說?”
畢岸擺手道:“不急,稍候再議罷。我只是提點了兩句,並未明言。”
阿隼憤憤道:“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像是他。我跟了他這几天,你猜他都做什麼了?”他滿臉的無奈,“暗香館去了五次,水粉巷去了兩次,吃了三次醉仙樓的燒肘子,逛了一次成衣鋪。銀兩花完之后,前天上午他在北市碼頭數來往的船只,溜 眉色眼地偷看女人,午后在磁河邊上看了半日野狗打架,還在一旁加油鼓勁,比兩只野狗還興奮。剩下的便是睡覺,指使胖頭做事,同財叔打嘴官司。您瞧他這點出息,跟得我乏味得要死!”
畢岸忍不住泛出一絲笑意,道:“他對那些東西不甚在意,只要有吃有喝便開心 得很。或者也是好事,如你我這種,爭强好勝的,背負太多,反而沒有了自然隨性。”
阿隼試探道:“要不換個人跟著他?我那邊一堆的事儿……高陽王進等,身手都不錯。”
畢岸道:“不,此事定然由你來辦,其他人我總是不放心。”沉默了片刻,又道:“避水玨也在他手上,雖然只有上半部,可是已經能夠發揮效力。”
阿隼驚訝万分,換了庄重之色,道:“是,一切聽候公子安排。”
兩人一起外出,畢岸邊走邊道:“查查那個老木匠的底細,看他的窨讖鼓是從哪里來的,注意不要打草驚蛇。另一個,若實在找不到庫房記錄,試試能否找到當時的仵作……”
房間里,公蠣表面上歡快地同胖頭大快朵頤,但常常一晃神便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連胖頭都覺察出了異樣,不時問他怎麼了,是不是還沒睡好。
公蠣突然覺得很累,茫然地愣了片刻,道:“胖頭,你覺得我們如今的日子怎麼樣?”
胖頭正將羊腿上的肉一點點地撕下來,頭也不抬樂呵呵答道:“多好啊。有飯吃,有活干,有地方住,還有一幫街坊、朋友。嗯,找到妹妹,過兩年再娶個老婆,就圓滿啦。”
公蠣下意識地重復一句“多好啊”。胖頭忽然有所警覺,道:“老大,你是不 是……還是想離開忘塵閣?”
公蠣順坡下驢,反問道:“你覺得如何?”
胖頭臉上顯出戀戀不舍的樣子,但很快便神色堅定,憨笑道:“有點舍不得,不過我聽老大你的。你說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不過,”他吸著下嘴唇,“為啥要離 開啊?我看畢掌櫃是好人,經營這個當鋪,其實是在幫我們。”
公蠣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贊許,信口開河道:“我看你近來那些小生意做得 不錯,不如我們另起爐灶,換個地方做買賣。”
胖頭耷拉著眼皮,開始啃手指甲,小聲道:“若是不離開洛陽,在哪里都一樣。 在這里做,房租什麼的全省了。而且我還有,還有……”
不用說,定是因為那個虎妞。公蠣懶懶地打斷道:“算了,我說說而已。”
胖頭惶恐道:“老大你別生氣,我什麼也不懂,都聽你的。”
公蠣將碗筷一推,疲倦道:“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房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小妖探出半個腦袋,笑嘻嘻道:“偷吃什麼好東西?也不叫我。”
她臉色蒼白,眼睛也有些紅腫,不過精神倒還不錯。公蠣忙讓進來。小妖用手扇著鼻子道:“唔,整個房間都是飯菜味,趕緊出來散散味道吧。”不由分說拉了公蠣出來。
外面陽光明媚,天氣不錯。公蠣伸了個懶腰,若無其事地打趣道:“聽說你夢游,哈,哈!”
小妖消瘦的臉上飛起一朵紅暈,咬唇笑道:“我聽小花說,我這兩日淨給你們 忘塵閣添麻煩了。”又笑道:“還說我呢,你不是也夢游?”
公蠣裝作隨口問道:“你都做什麼夢了?”
小妖搖搖頭,迷惑道:“不記得了。真的一點都不記得。聽說我都夢游了好几天了,小花這丫頭也不告訴我,還說是李婆婆編排我,叫我不要信。結果,昨晚夢 游,我突然自己醒了,發現竟然在你的屋里,還哭得滿臉的淚!”她吐了吐舌頭, 笑得極其明媚:“這要讓李婆婆知道了,不定怎麼說我的壞話呢,說不定會說我看 上你了呢。”她嘟起嘴巴,小下巴一翹,十分可愛。
以往時候,公蠣最喜歡這樣的玩笑,今日卻笑得有些勉强,道:“你別理她。 看你這性子,一看便是在家里有姐姐照顧的,被寵壞的。”
小妖脫口而出:“姐姐,我姐姐……”接著卻困惑地頓了頓,啞然失笑道:“我哪里有姐姐,連個表姐堂姐也沒有。我從小就跟著我家姑娘啦。”
公蠣更加驚愕,敷衍道:“呵呵,那是你家姑娘寵壞了你。”
小妖見公蠣心不在焉,只當他昨晚沒睡好,刮著鼻子嘲笑道:“人家夢游就散散步,你夢游就摔東西,幸虧畢公子脾氣好,要是我家姑娘,這兩個月的月錢都沒啦。”
公蠣笑道:“呸,五十步笑百步。”
兩人正在說笑,胖頭忽然從前堂叫道:“老大你過來看看,這個東西能當几個錢?” 原來汪三財剛去接一個外單,叫胖頭在前台守著。他如今去哪里只管交代給胖頭,反而對公蠣不管不問。
小妖告辭,公蠣去前堂一看,原來是一面沒有鏡面的鏡子。
鏡子為橢圓形,巴掌大小,中間的鏡面缺失,只剩下拇指粗的銀制雙龍戲珠外圈,花紋雕工皆尋常得很,輕飄飄的,而且表面已經氧化變黑。這麼個破鏡子,光剩下外圈,還真不值什麼錢。
公蠣見櫃台外無人,問道:“誰拿來的?”
一個小小的身影一跳一跳往上躥,露出個虎頭帽子:“我的我的!”
公蠣探頭一看,原來是王二狗家的儿子王寶。
王寶剛過了八歲生日,那叫一個調皮搗蛋,真是狗都嫌棄,如今一只眼睛害眼疾,紅紅的不停流淚,看上去更是又髒又皮。公蠣晃了晃鏡子,道:“你從家里偷 的吧?趕緊還回去!”
王寶人小鬼大,好的那只眼睛滴溜溜亂轉:“不是偷的,我娘說壞了不要了, 給我換糖吃!”
胖頭插嘴道:“我剛才都說了半天,他主意大著呢。”
公蠣正心煩意亂,將鏡子丟給王寶道:“走走走,小屁孩別搗亂,要當也得你家大人來。”
王寶一屁股坐在地上,斜眼看著公蠣,擺出一副准備撒潑打滾的氣勢。公蠣不耐煩道:“胖頭你去叫他爹娘來。” 王寶一聽,搶過鏡子塞入懷中,爬起來撒腿便跑,剛出門便被拎著掃帚的李婆婆抓了個正著:“好你個小兔崽子,竟然學會偷東西了啊!我的東西呢?”接著又大 聲叫:“王二狗,你要是不管你家儿子,我老婆子替你管教!”
王寶反過來一口咬住了李婆婆的手指,李婆婆殺豬一般嚎叫,卻忍痛不松手, 將王寶按倒在流云飛渡門前的石凳下,朝他屁股下拍了几下。
一只素銀簪從王寶衣服里掉下來,李婆婆心疼地用衣袖拭了又拭,舉著給鄉鄰 看:“看看,看看,這麼大點儿,都敢偷東西!小時偷針大時偷金!”人贓並獲,王寶也不服軟,反而對著李婆婆踢打。
一老一小正打得不亦樂乎,只見趙婆婆擰著小碎步子快速走來,叫道:“別打了!王寶住手!”又拉李婆婆歉然道:“老姐姐消消氣。他爹娘今天去進貨,托我照看一會儿。誰知他眼瞅不見就亂翻你的東西。王寶,站一邊去!”
趙婆婆自己沒有孫輩,對王寶甚為疼愛。聽趙婆婆呵斥,他乖乖地收了手,癟了憋嘴抽泣起來。李婆婆被他踢打得滿身腳印,氣呼呼道:“你看看這孩子,多大了,一點禮數都不懂!”
趙婆婆不住道歉,並按著王寶賠禮。王寶勉强鞠了一躬,放大聲號啕起來,邊 哭邊數落道:“你這麼大年紀了,也不說讓讓小孩子!”聽的人都覺得好笑。
見眾人都勸,趙婆婆也道了歉,李婆婆便放開了王寶,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本來到此便罷了,誰知王寶趁李婆婆轉身之際,扑上去又朝她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兔子一樣逃開了,不遠不近地站著,又跳又叫。
李婆婆本就是愛計較的,這下暴怒,一邊追一邊點著王二狗的名字叫罵,說他家教不嚴,養出這個小鬼頭來。
李婆婆哪里跑得過娃娃,等她追到街口,王寶又繞著回了茶館,趁人不備,撿起一塊碳渣丟了火爐上燉著的茶湯里。這下半鍋茶湯全毀了,下午的生意也做不得 了。李婆婆炸了毛,拿著火鉗風一樣追趕王寶,罵道:“我不要不弄死你這個小東 西,我就不姓李!瞧你那一只眼,長大了也是個獨眼龍!”
經這麼一繞攪,公蠣忘了剛才的煩悶,叼著根牙簽圍著看熱鬧。正聽李婆婆罵的有趣,忽然袖口被人一拉,道:“龍哥哥,借一步說話。”
回頭一看,卻是珠儿。
珠儿如今自己打理店鋪,又要照顧父親楊鼓,忙得不可開交,公蠣自己又是個沒心沒肺的主儿,所以只看珠儿近期少露面少了,也沒想著去看看她。
兩人來到珠儿的裁縫鋪子里,公蠣見她臉頰消瘦,關切道:“你這几天忙什麼?總不見你出來。”
珠儿默默地給公蠣倒了杯茶,自己卻不坐,站在公蠣前面默然不語。公蠣剛吃了肉,正口渴,一口氣將茶喝完,心里還惦記著外面的熱鬧,無話找話道:“你爹爹呢?”
珠儿道:“哦,我讓回屋休息了。”兩人又無話了。
公蠣見她眉眼低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道:“你找我有事?”
珠儿抬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龍哥哥,柳大……柳大,回來了。”
公蠣的眉骨突突地跳動了几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誰?”
珠儿臉上閃過一絲害怕,但依舊口齒清晰,表述准確:“是柳大,每次的裝扮都 不同,但他的背影我絕不會認錯。這半個月來,我見過三次。第一次是去北市進貨, 看見他打扮成年少公子的模樣往敦厚坊這邊來,我還以為是眼花,或者背影相似。”
她的臉有些蒼白:“第二次就在我們街口,他扮成了馬車夫,一看到我,馬上 趕車離開。第三次,就在今早,我起來開門,看到一個人影躲在你家當鋪門口的梧桐樹后,就留意了一眼,結果發現,竟然是柳大!”
公蠣愣住了,遲疑再三,道:“柳大被抓,我們都是親眼看到的。畢岸同阿隼 對他的案子頗為重視,怎麼可能放了他?”
珠儿低聲道:“我也是這麼想,所以前兩次雖然不安,心里卻不敢確定,也沒敢 去打擾你和畢掌櫃。可是今天早上我看得真切,雖然他換了裝扮,背影卻絕不會認 錯。”她握起拳頭,冷冷道:“別說他裝成一個乞丐,便是他燒成了灰,我也認得!” 珠儿對柳大恨之入骨,當初不知對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了多少回,所以不管柳大外表如何裝扮,珠儿一看到他的背影,便能認出。
公蠣心中五味雜陳,一瞬間,甚至想到如果同柳大見面會如何。
珠儿道:“龍哥哥,我知道你同柳大私交甚好,但我也知道,你同他絕不是一類人。這些事,我實在不知道找誰說去。今天早上我看他在你家門口偷窺,擔心他回來找你和畢掌櫃報復,所以想提醒下你。”
事到如今,不可不防。公蠣想了想,道:“我這就去提醒畢岸,讓他查下柳大 是否越獄。”又囑咐道:“他城府極深,若是回來,定然要找我們一撥人的麻煩。你自己也多加小心,若再碰上,千万不要輕舉妄動,盡快通知我和畢岸即可。”
珠儿默默點頭,又道:“其實這段時日,發生好些奇怪之事。” 公蠣緊張道:“還有何事?”
珠儿咬唇,良久才道:“是關于對面李婆婆的。”
公蠣道:“李婆婆嘴碎,你別理她。”
珠儿道:“她的茶湯,前几日被人撒了一把泥沙。”
公蠣道:“那個王寶調皮得緊,王二狗也不說管管。”
珠儿緩緩道:“不,我說的不是這次,是上次。有天晚上,我睡了一覺醒來, 突然想起房頂晾曬的布料忘了收進來,這批布料貴得很,我擔心晚上霜打了褪色, 便摸黑上去收。”
“當時可能是三更,也可能不到三更,我倒也沒留意時辰,只覺得已經不早了。我正疊衣杆上的布料,卻見一個小黑影迷迷瞪瞪出來,卻是王寶,朝著李婆婆家的 方向來,一邊走一邊扭動身体,似乎十分害怕,最后抱頭蹲在我家門口的石凳上再 也不肯挪動一步,嘴里還嘟囔著,不要扎我的眼睛,不要扎我的眼睛!”
公蠣插嘴道:“他這紅眼病害了好些天了,王二狗也不說帶他去瞧瞧。” 珠儿繼續道:“當時他的眼睛還是好好的。像他這麼大的孩子,晚上應該睡得很死才對。我當時想,難道王寶也夢游?二狗媳婦也太不當心了,讓孩子在宵禁的 時候跑出來。這麼一想,我便想悄悄儿去叫下二狗媳婦。我下去,剛將門拉開一條 縫,忽聽一陣輕微的梆子聲。”
“梆子聲雜亂無章,很輕很輕。王寶聽了梆子聲,頓時安靜下來,直直地瞪著 李婆婆家的大門,眼神一點也不像是個七歲的孩子。他在身上摸了一會儿,拿出個東西放在胸口。”
“梆子聲越來越急,那個東西一閃,似乎進入了他的体內。”
公蠣好奇道:“什麼東西?”
珠儿搖搖頭,道:“當時他身子半對著茶館,我看的不太清,只覺得圓圓的,反射出一點光圈。”
公蠣道:“你繼續說。”
珠儿道:“我恐怕凍壞了他,正要打開門出去,忽見王寶四肢著地,腰部拱起,像個動物一樣跳躍著朝李婆婆家跑去,臀部還一搖一擺的,十分奇怪。”
“我當時有些吃驚,嚇得未敢出聲。他剛跳上茶館的台階,阿狸從門廊上一躍而下。”珠儿頓了一頓,“阿狸,是李婆婆養的那只老貓。”
公蠣點點頭。珠儿道:“那個老貓見到王寶,似乎極為害怕,縮在地上瑟瑟 發抖。王寶扑上去,衝它做出一個齜牙的動作,阿狸竟然乖乖地伸出脖子,王寶他……”
珠儿眼里一片茫然,低聲道:“我不知是不是因為柳大的事儿,出現了幻覺了。”
公蠣急道:“王寶他怎麼了?”
珠儿平靜了下情緒,道:“王寶他竟然朝著阿狸的脖子咬去,吸它的血!”
幸虧是珠儿,要是公蠣早就驚叫起來。公蠣想起李婆婆提起關于她相公和儿子的事儿,不由心悸,硬著頭皮安慰道:“說不定是王寶同阿狸鬧著玩儿呢。”
珠儿竟然笑了笑,冷靜道:“龍哥哥,我沒看錯,當時李婆婆家門口掛著燈籠呢。我眼看阿狸的身体軟了下去,心中深感震驚,不小心碰到了門閂,發出一點響動,似乎驚動了王寶。他回過頭來,我剛好看到他的正面。”
珠儿抓住了公蠣的手臂,“那不是王寶,而是……我也說不上來,就像一 只……唔,像元宵節的蟲燈,眼睛不大,但又圓又亮,發出黃色的光,嘴巴寬闊, 兩顆尖利的牙齒如針一樣細長。他回頭看的時候,兩滴血順著牙齒滴落下來。”
公蠣想象著王寶當時的樣子,吃驚道:“這孩子,是中邪了麼?”
珠儿道:“阿狸當時還沒死,喵了一聲,從他身下逃開了。我不敢多待,忙悄悄閂好門回去了。第二天,便聽說李婆婆家的阿狸死了。”
公蠣道:“嗯,這個我聽說了。”
兩人相對無言,安靜了片刻,珠儿道:“第二天我趁著李婆婆不備,去看了阿狸的屍体,並不見它的脖子有傷口。我憎惡李婆婆,本來不想多管閑事,但心里終歸不安,傍晚時分,去茶館告誡她今后小心。”珠儿苦笑了下,“不過她或許認為我 沒安什麼好心罷。”
公蠣想了想,決定不將李婆婆相公及儿子的事情告訴珠儿,畢竟尚未核實,免 得嚇壞了她,道:“這個我是知道的。后來還有什麼情況嗎?”
珠儿搖搖頭,道:“沒有了。從那以后,我便留意觀察王寶,但他就是個頑劣 調皮的孩子,再沒發現什麼異常。不過,第二天,他發了眼疾,總也治不好。或者是個巧合罷,可我總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他那晚說‘不要扎我的眼睛’的話。”她歉 然一笑,道:“這個事情過于玄乎,我本來沒想著要告訴你的,只是今天聊得深了, 想起這檔子事儿。”
公蠣忙道:“告訴我自然是對的,我幫不上忙,畢掌櫃總幫得上。”珠儿垂下眼 睛,柔柔一笑。
原來她還是愛著畢岸。公蠣心中五味雜陳,臉上便不由表現出悵然的樣子來。 珠儿卻以為他害怕,冷笑一聲,目光如炬,道:“龍哥哥你放心,我早不是先前那個毛丫頭了。若真是柳大回來了,大不了一死,怕他作甚?”說著將做了一半的衣料展開,朗聲道:“我大大方方做我的生意,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還能有什麼伎倆!”
公蠣頓覺汗顏,豪氣地將手一揮,大聲道:“珠儿放心,有我在,誰也不用怕!”
珠儿重重地點頭,眼里滿是信任。
可是公蠣的豪氣總是支撐不了太久。一出了珠儿的店鋪,焦慮、沮喪感頓時襲來。 外面的吵鬧已經平息。剛才王二狗回來,將王寶打了一頓,又賠了李婆婆半鍋茶湯錢。出了心中這一口惡氣,李婆婆總算是偃旗息鼓,端著一杯熱茶,蹺著二郎 腿,正口沫飛濺地數落王寶的頑劣,眼睛的余光卻關注著珠儿的動靜。一看到公蠣 出來,馬上湊了上來,擠擠眼道:“珠儿這几天有些憔悴,是不是害相思病了?”
公蠣沒好氣道:“你胡說什麼?”
李婆婆嘻嘻笑道:“她偷偷找你,不是為了畢掌櫃,還能為誰?”又得意道: “她打量我剛才忙著收拾那小鬼頭,沒留意呢。我可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什 麼都瞞不過我。”
公蠣簡直拿李婆婆沒辦法,拂袖而去。 李婆婆仗著公蠣好脾氣,緊跟在后面神秘兮兮地道:“我跟你說,你可得勸勸畢掌櫃,別以為珠儿如今改了性了,她同蘇媚一樣,是個小狐狸精。” 公蠣轉過身,吼道:“你有完沒完?” 李婆婆嚇了一跳,后退一步,道:“你發這麼大火做什麼?我又不是污蔑她,今天天還沒大亮,我跑茅廁,親眼看到一個男人從她家里出來。” 她唯恐公蠣不聽下去,語速飛快:“你愛信不信。我不過是怕畢掌櫃不明就里,把個魚眼當明珠。”說著一扭一扭回去了。 公蠣一愣,追過去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李婆婆要的正是這樣的效果,頓時眉開眼笑,得意道:“老婆子決不撒謊。我鬧肚子,早起了點,順便隔著門縫往外看,結果碰巧見一個男人推開她家門走了出來。 那男人三十來歲模樣,不胖不瘦,同……”她想了下,道:“背影同柳大有些像。”
如此重要的事情,珠儿怎麼沒說? 公蠣不知該不該相信她的話,含含糊糊應了一聲,搖頭走開。 李婆婆一直懷疑這個平庸的龍掌櫃喜歡珠儿,看到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十分開心,在身后急道:“我的那個事儿,你也提醒下畢掌櫃,不要忘了啊。”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3:03
(三)
畢岸不在家,公蠣也不知去哪里找他。
在房間里躺了一陣,仍然煩悶不已,但又說不上因為何事煩悶。將近晚飯,公蠣不餓,踱著方步走了出來,走到北市附近找了個不起眼的小酒館,選了個靠窗的座位,望著外面發呆。
一個身姿挺拔的女子打著一把桃紅繡花陽傘慢慢走了過來,走走停停,似在尋 人。公蠣仗著有傘遮住女子視線,肆無忌憚地打量起她來。只見這女子雖然身著棉 衣,卻細腰翹臀,該肥的肥,該瘦的瘦,身材凹凸有致,甚是誘人。公蠣貪婪地看著她從遠至近,暗想不知道臉蛋儿長得配不配如此曼妙的身材,別頂著一張豬頭一 樣的臉,可太讓人幻滅了。
正急切地盼望著女子收傘回頭,忽然衣角被人一扯,一個髒兮兮的小破碗伸在 了自己面前。
原來是個瘸腿的小乞丐,衣衫襤褸,滿臉髒污,臉蛋凍得通紅,嘴唇上吊著兩 條清涕,拄著一根木棍,可憐巴巴地望著公蠣。
公蠣隨手將一碟胡豆倒在了他碗里。本以為小乞丐會感激,誰知道他看了看,竟然又將碗伸了過來,口里嗚啦嗚啦地叫。
公蠣無奈,從荷包中抓了一小把銅板丟了進去。小乞丐佇立了良久才瘸著腿走開,到下一個酒客處繼續討要。
公蠣惦記著窗外那個女子的長相,便不再理會小乞丐。正在四處尋找女子身 影,忽聽“噗通”、“嘩啦”兩聲,回頭一看,小乞丐摔倒在地上,破碗摔成了兩 半。一個絡腮胡子男人跳起大聲喝罵道:“光天化日,還有沒有規矩了?你們這里 還是有名的酒樓呢,竟然聽任乞丐進出,還公然偷盜,這生意還要不要做?”后面 卻是對伙計說的。
原來這小乞丐竟然上去抱住客人的腿,看到客人荷包外漏,竟然自己動手去拿 人家的銀兩,被人發現一腳踹開。
伙計忙過來打圓場,一看這等情形,忙賠笑道:“客官東西沒丟吧?您別生氣,這是我們失職,我這就趕他出去。”說著拎起小乞丐,一把將其丟了出去,怒罵道: “你們這些遭瘟的小東西,真是越來越沒有王法了!以后再敢靠近我家酒肆百步以 內,看我不一腳跺死你!”
小乞丐如同瘋了一般直著嗓子嘶吼,並丟了拐杖,單腳跳著繼續往酒館里猛衝。伙計一個不防,又給他衝了進來。
小乞丐衝到絡腮男子處,竟然又去抱他的腿、扯他的荷包。
眾人都道這小乞丐真是找死。伙計大怒,一腳將他踹飛了出去,上前又補了兩腳。小乞丐蜷縮在雪地里抽搐起來。?
酒客們議論紛紛,有說酒保打了重的,有說小乞丐惹人討厭的。公蠣卻想起那晚的見聞,不知道這小乞丐是生來殘疾,還是被壞人控制用作斂財的工具,不由生出几分惻隱之心來。
但想歸想,公蠣卻未動身勸阻。好在伙計也不算太狠,沒有再打,只罵了一 陣,便繼續忙活去了。
待到公蠣酒足飯飽結了賬出來,小乞丐已經挪了位置。一條清晰的爬痕一直拖到對面樹下,他也不管地面冰冷,伸長了腿癱坐在地面上,茫然地看著喧鬧的酒肆,兩行清涕變成了兩條殷紅的鼻血,一張小臉滿是血污,髒得分不出五官。
公蠣不由放慢了腳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問道:“你家是哪里的?為何乞討?” 小乞丐眼皮翻了一下,並不回答。?
公蠣翻了翻荷包,銀子自然是舍不得的,不過找到了七文錢。公蠣將七文錢放在他腳下:“給你買個糕儿吃。以后可別再偷東西了。”?
小乞丐忽然嗚啊一聲,扑了出去。公蠣嚇了一跳,忙往后退,回頭一看,原來是絡腮胡子等人結賬出來了。?
公蠣一把拉住,低聲喝道:“你這小子怎麼不知好歹,還敢上去糾纏?”
小乞丐扑倒在地上,眼睛看著公蠣,手仍然指著絡腮胡子,嗚咽起來。公蠣狠狠心,從荷包里摳出一塊三錢左右的碎銀,掂量了几下,丟進小乞丐的口袋,道: “好,再給你一塊。”
小乞丐盯著絡腮胡子的背影,手腳在地上無力地扒拉。公蠣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站起身來,也不管小乞丐能不能聽得進去,只管道:“趕緊找個暖和的地方躲著吧,要不就乖乖乞討。闖蕩江湖混日子,要眼皮活泛腦子機靈,像你這樣 可不行。”
一股熟悉的体香傳來,接著便聽到身后一個輕輕柔柔的聲音道:“謝謝龍掌櫃。” 原來剛才那半遮面的女子正是玲瓏,打著那把半舊的繡花傘。公蠣大喜,激動道:“好巧!沒想到在這里碰上姑娘。”?
玲瓏抿嘴一笑,蹲下身來,柔聲道:“小娟子,你怎麼樣了?”
這小乞丐還是個女孩。公蠣凝神看小娟子的眉心,卻看不出任何端倪來。想來巫琇死后,不會再有人做出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吧。
小娟子的眼珠轉了一轉,茫然地看著遠去的人群,一動不動。玲瓏嘆了一口氣,將傘罩在小娟子頭上,拿出條粗布手帕,將她臉上的血污擦拭干淨,道:“今天冷,早點回去吧。”
玲瓏的眼神安靜恬淡,雖是憐憫,卻不會讓人有任何不適之感。小娟子乖乖地 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公蠣無話找話道:“這孩子,真可憐。”
玲瓏回頭看了公蠣一眼,亮晶晶的黑眼睛含著一點笑意,看得公蠣不由心跳加速。?
玲瓏細心地將小娟子討來的銀錢收拾進口袋,歡快道:“快回去吧,土地廟那邊有人施粥呢。”?
公蠣忙將小娟子的拐杖遞過來,仗義道:“玲瓏姑娘住在哪里?我送你們回去。”
玲瓏道:“謝謝龍掌櫃,不用了。”?
公蠣手里捏著那根一直揣在兜里的銀簪,手心已經出汗,扯謊道:“不要緊,我剛好順路。”想要上去抱了小娟子快走,可看到她身上又是灰塵,又是血污,終究還是遲疑了下。
恰巧玲瓏的傘歪倒過來,公蠣忙順手接過,倒免了尷尬。因問道:“聽姑娘口 音,不是洛陽人。”
玲瓏道:“小女子原籍長安,因家父意外客死洛陽,我來處理后事,之后便留在洛陽了。”
公蠣對她越發好奇,忍不住道:“姑娘在洛陽作何營生?”
玲瓏咬唇道:“長安那邊,祖業早已衰敗,還好父親之前曾在洛陽置辦了些房產,雖然收入微薄,倒也夠果腹。只是……剩下我孤身一人,北市附近人又雜亂,遇上那些……不好的事情難免手足無措。”說著臉上騰起一片紅云,含羞笑道:“瞧 我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同龍掌櫃說這些做什麼。”
公蠣見她垂頭嬌羞之態,比之剛才的端庄沉靜更為楚楚動人,想她年紀輕輕,卻要獨自面對社會各種丑惡,忽然生出一種想要保護她的感覺,大聲道:“姑娘以 后若有什麼事,只管指使公蠣便是,在下雖然不才,身家微薄,但願為姑娘效犬馬之勞。”
玲瓏微微側頭,道:“謝謝龍掌櫃。” 公蠣忙道:“你叫我公蠣即可。”
玲瓏又恢復了沉靜之色,感嘆道:“我爹爹去世后,差不多大半年我才緩過來。如今已經習慣啦。”她愛憐地看著小娟子,道:“這些孩子們,比我可憐多了。一個個沒爹沒娘的,在外挨打受氣,也沒人心疼。”
公蠣誠摯道:“姑娘年紀輕輕,卻有這份俠骨仁心,在下好生敬佩。”這個是真心話。如此悉心照顧一幫髒兮兮的小乞丐,公蠣自己是做不到的,他寧願選擇給錢。
玲瓏抿嘴一笑,道:“哪里能談上什麼俠骨仁心,不過是自己身世孤苦,剛好 又住得不遠,看不得他們受罪罷了。可惜憑我一己之力,也做不了什麼。”
小娟子回了土地廟,兩人繼續往柳枝儿巷走去。公蠣終于將銀簪拿了出來: “這個可是你丟的?”
玲瓏接過銀簪,驚呼一聲,眼圈頓時紅了。摩挲著銀簪良久,淚眼蒙眬道: “龍掌櫃見笑了。這個是……是他送給我的……信物……”
后面几個字說的如同蚊子哼哼,不用說自然是她的心上人了。公蠣只好聽著。玲瓏垂淚道:“他……他也是開當鋪的,我和爹爹本來是投奔他來的,可來了卻發現,他得了急病去世了。不到半月,爹爹也走了。我只好一個人過日子……”
原來柳枝巷几處房子便是她家的地產。不過位置不好,房屋簡陋,每個月的租金一共不過几百文錢,還要接濟那几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小乞丐。如此環境之下,自然成長快些,所以她雖然同小妖年紀不相上下,卻比小妖要成熟懂事許多,完全是另一種氣質。
公蠣搜腸刮肚,憋出几句安慰她的話來:“人死不能復生,姑娘你開開心心的,他在天之靈也可安息了。”
玲瓏拭去眼淚,微微笑道:“小女子失態了,龍掌櫃見諒。”
兩人一路閑聊,從洛陽今年的氣候聊到北市碼頭的興盛,從市井流傳的奇聞怪談聊到如何混飽肚子,公蠣更是將當年街頭賣藝的趣事一件件說給她聽。玲瓏聽到 胖頭去偷人家的鹵肉,肩上頂著一個顫巍巍的肉叉子時,更是笑得花枝亂顫,少有 地顯出几分少女的活潑來。
公蠣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只覺得玲瓏集大氣恬淡、善良体貼與調皮可愛于一 身,所識女子無一能比——當然,那個散發著丁香花香味的女孩儿除外。
就這麼一段道路,很快便到了柳枝儿巷的巷子口。?
玲瓏站住,施了一禮,微笑道:“前面便是我家,家里沒准備,我便不邀請龍掌櫃進去坐了。”
公蠣雖然有些不舍,卻不敢强求,道:“也好,姑娘有什麼事,只管到忘塵閣找我。”
玲瓏忽然扭轉身子,坦然看著他,良久才輕聲道:“好。”?
四目相對,公蠣心中莫名一陣激蕩,怔怔地看著她嬌美的小臉,卻不知說些什麼。?
玲瓏垂下眼睛,低聲道:“玲瓏好久沒這麼開心了。謝謝公蠣哥哥。”
一聲“哥哥”,公蠣的心都飛了起來,忍不住想要說陪她進去,玲瓏已經轉身離開。
誰知道天冷路滑,她踩在一塊剛結冰的水漬上,腳下一滑,一個趔趄向后倒來。
公蠣反應迅速,疾步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了她。不過用力猛了些,鼻子剛好碰到 她的嘴唇,柔柔軟軟,難以形容。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3:16
(四)
華燈初上,各家各戶掛出了紅燈籠,發出朦朦朧朧一團紅光,在平靜的磁河水 面上反射出一個美輪美奐的光暈來。
公蠣輕飄飄地走在路上,如同踩在棉花上。第一次發現洛陽的夜色如此之美, 三三兩兩的行人個個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連如刀割一般的冷風吹在臉上也帶著一絲甜味。
轉過街角,前面便是敦厚坊了。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公蠣的肩頭:“嗨,我們又見面了!”
公蠣暈乎乎回頭一看,卻是一個風流倜儻的青胡茬中年男子,渾身上下散發著濃重的檀香味道。
有些面熟,公蠣卻想不起是誰,忙笑道:“您是?”
青胡茬哈哈一笑,同公蠣並肩而行,道:“你不記得我了?敝姓胡,單名一個爍字。”
公蠣想起來了,一趔身躲開他按在自己肩頭的手,干笑道:“哦,原來是胡大公子,幸會幸會。”
胡爍同他並肩而行,道:“今晚心情不錯,要不要去喝一杯?暗香館新近了一批六十年的女儿紅,口感很是不錯。兄弟我請客。”
聽到暗香館三個字,公蠣心動了一下,但一看他大有深意的眼神,頓時想起他那特殊的癖好,警惕道:“在下還有事,多謝胡大公子抬愛。”
胡爍伸手攬住了他的肩,斜眼看著他,神秘兮兮道:“暗香館里新來的姑娘,貌若天仙,你不想一飽眼福?”
公蠣不習慣同一個男人如此親密,再說心煩意亂的,只想靜一靜,正色道: “多謝公子,在下真的有事。”身子一擺跳開了去。
這胡爍卻如影隨形,附耳道:“我瞧龍兄印堂發亮,雙頰帶粉,這是走了桃花運了?”
公蠣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大步逃開。胡爍在后面哈哈大笑:“小心桃花運變成桃花劫啊。”
回到忘塵閣,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胖頭和汪三財正在核對今天的賬目。
公蠣心思煩亂,也說不上是興奮還是燥熱,回房間覺得孤單,想要說話又不知說些什麼,便無聊地在門口晃悠。
胖頭道:“老大你鼻子怎麼了?”
公蠣心虛,道:“什麼怎麼了?”
胖頭道:“你回來這一盞茶工夫,已經摸了十五次……十六次鼻子了!鼻頭紅彤彤的,上火了?——又摸!十七次!”
公蠣這才意識到,忙放下手臂,含糊道:“沒事,可能有些……不舒服。”公蠣的鼻子自從碰到玲瓏的嘴唇,一直在發癢發熱,但又不是感冒那種難受,而是帶著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有几分心慌,几分甜蜜,卻難以具体形容。
胖頭走過來湊近了看,擔心道:“我記得你最耐不得冷,只要氣溫稍降些,就說不想動彈,今天這是怎麼了?”伸手去試探他的額頭。
公蠣一把將他的胖手打開,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上月初我躺在門前曬太陽, 過去一群美人儿,你連著說了几聲好美。那些美人儿,是哪家的姑娘小姐?”
汪三財忍不住哼了一聲。胖頭聽得莫名其妙,道:“天天都有美人儿經過,你說的是哪次?”
公蠣比划了一下,喪氣道:“算了,你這個豬頭。”
其實公蠣心里,還惦記著那個散發丁香花香氣的女孩儿。雖然他只見了她一次,連一句話也沒說上,但心里卻認定了她一定乖巧懂事、善解人意——就像玲瓏一樣。
公蠣覺得心里如同一團亂麻,一會儿想著丁香花女孩儿,一會儿又后悔今日一 時膽怯,沒有跟著到玲瓏家里坐坐,如此這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繞著中堂兜起了圈子。
汪三財從賬簿上面抬起頭來:“龍掌櫃是要出去?不出去的話就回屋躺著吧。 你這樣轉來轉去,晃得我頭暈。”
公蠣煩躁道:“躺什麼躺,晚飯還沒吃呢!”
胖頭驚訝道:“你還沒吃?我們已經吃過啦。”往常公蠣只要手頭有錢,決計不肯在家里吃的。
汪三財道:“灶房籠屜上還有半個饅頭,您就配上咸菜湊合一頓算了。”
公蠣一聽便沒了食欲,借機一甩袖子走了出去,遠遠聽到汪三財在身后同胖頭說道:“放心,不用追。龍掌櫃這樣子,定是惦記著哪家姑娘呢。”
公蠣暗罵了一句老狐狸。
走了出來,公蠣反而安心了。如今才剛剛亥時,當鋪日雜店雖已打了烊,但食館酒肆、青樓茶苑卻正生意火爆。公蠣鼻尖的酥麻仍未消退,本想找個地方吃點東 西,卻沒什麼胃口,在街上游蕩了片刻,一抬頭,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柳枝巷。
天上有云,遮住了月亮,但今儿十六,光線還算不錯。公蠣心中又是激動又 是忐忑,心里盤算著要找玲瓏說什麼才好:欲要裝作剛好經過這里,又想著這里偏僻,看著不像;要說是專程來看望她,可明明一個多時辰之前才分開,且天色已 晚,只怕會以為自己心懷不軌。
公蠣躲在玲瓏家對面的大樹后,正猶豫著,卻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溜著牆根過 來,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無人,便扒著門縫往玲瓏家里偷看。
公蠣一眼便認出來是小乞丐小武。他對小武不大待見,這小東西年齡小主意卻 正,心眼又多,下手又狠,正想上去嚇唬嚇唬她,卻見他如兔子一樣跳起,瞬間逃得不見了蹤影。接著門吱呀一聲輕響,玲瓏竟然慢慢地走出來了,站在樹下左右張望,似在等人。
公蠣激動万分,忘了小武,在黑暗中正了正衣冠,正准備上前,卻見一個穿著黑色大氅的男子,從對面方向的巷子口快步走來。看到玲瓏,張開大氅,一把將她裹在懷中,兩人一起進了院子。
公蠣的心如同被針扎了一下,尖利地痛。而更讓公蠣失魂落魄的,是那個黑衣 人的背影:腳步穩健,步履從容,像極了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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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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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7-8 20:43:28
(五)
接下來几天,公蠣哪里都沒去,只待在忘塵閣里,每日慵慵懶懶,無精打采。
當天晚上,畢岸回來了,公蠣簡單將珠儿的話轉述了一遍,並稱自己在磁河對岸也曾見到一個背影像柳大的,只是沒看到正面。聽畢岸道他自會留心,公蠣便不管了。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哪里管得了這麼多?
公蠣不出門倒不是完全因為玲瓏或者珠儿,而確實是沒錢了。偶爾朝胖頭討要 個三核桃倆棗的,只夠在街口買個雞腿吃,好在畢岸在家,家里伙食不錯,又常有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小媳婦過來幫襯生意,倒也沒那麼無聊。
其實公蠣難受了兩天便想開了,自己同玲瓏不過三面之緣,既無山盟海誓,又無婚約,似乎傷心都沒有資格;而珠儿更不用提,一開始她便喜歡畢岸,當自己只是哥哥而已。公蠣失落之余,也安慰自己:若她們真的喜歡自己,還不知該怎麼辦呢。
有了畢岸坐鎮,忘塵閣中每日里人來人往,一片繁忙。其中好多人並非來當東 西,只是單純來拜會畢岸。公蠣冷眼旁觀,見來往之人雖然大多低調內斂,但其中不乏有身份顯赫、儀態威嚴者,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五指不沾陽春水之人,偶爾能夠聽到他們在房間內竊竊私語,說的都是極其晦澀的奇聞怪事,十分乏味。
不過碰上有人帶了點心或者禮品來,便十分開心了。畢岸對這些毫不在意,管他多貴重的禮物統統交給胖頭,所以那些好的吃食和精致的玩意儿自然便宜給了公 蠣。汪三財雖然不滿,也沒有辦法,只是將入賬的銀兩管得極嚴,不讓公蠣在這一 塊有任何可乘之機。
這几天另一個大事,是對面的客棧開張,正在試營業。聽說掌櫃年紀輕輕,長得一表人才,是個紈绔子弟,家里擔心他整日無所事事學壞,特地花重金盤下了這個客棧給他練練手;一樓賣些酒食,二樓和后院住宿,裝潢的甚為豪華,價格自然不菲,一壺杜康老酒生生比柳大時候貴了三分之一,公蠣心有不忿,不免偶爾會想 起柳大。
李婆婆那邊,這段時日成了街頭戲台,每日一場,必見李婆婆叉腰痛罵王寶。 這王寶確實非一般的頑劣,如今竟然同李婆婆杠上了,一會儿去偷她的糕點,一會儿去丟她的青菜,真真儿把李婆婆恨得咬牙切齒,每天詛咒王寶爛了另一只眼,長大討不到老婆。
再看王寶,公蠣原本猜想那晚珠儿所見,可能是王寶被什麼精怪附了身。但任公蠣如何觀察留意,他就是一個調皮搗蛋無法無天的普通熊孩子,著實沒有一絲異象。至于李婆婆說的那個梆子聲,也無一點動靜。公蠣每晚留意,都不曾聽到她 說過的那種敲法,若不是珠儿也說聽到過,公蠣几乎要認為這個老虔婆故意編排出 來糊弄人的。而且珠儿這些天又得了傷寒,生意也做不得,每日大門緊閉,在家休養,公蠣沒查出個定論,又被玲瓏傷了這麼一下,也不想去見珠儿。
唯獨胖頭得了興儿了。他每隔一日便要出去一趟,據公蠣觀察,是出去幽會, 並順便從南北市淘進各種小玩意儿,比如整塊樹根漚的香盒,石頭雕刻的馬車,紅泥做的小人儿等,竟然賣的極好。連小妖都大贊他有眼光,購進的東西古朴別致, 渾然天成,還同他討了一對小女娃娃在月桂樹下玩耍的小擺件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轉眼到了第七日。這日吃過午飯,公蠣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忽聽外面一陣喧鬧,似乎有走街串巷的小販敲著梆子走過,過了片刻便聽到李婆婆的尖叫,夾雜著亂七八糟的吆喝聲,瞬間亂成一團。
不用說定是李婆婆又同王寶置氣了,公蠣懶得出去看,翻了身依舊假寐。
門嘩啦一聲被撞開,胖頭氣喘吁吁跑進來,叫道:“老大不好了,王寶快死了!”
公蠣折身而起,愕然道:“早上不好好的嗎?怎麼了?” 胖頭道:“說是中了毒的,郎中來了也瞧不出是什麼毒物。現在七竅流血地躺在李婆婆的茶館里,剛已經有人去報官了!” 公蠣披衣下床,同胖頭來到茶館。
兩人扒開人群擠了進去。王寶直挺挺地躺在一張草席上,口眼歪斜,鼻孔嘴角不斷有血沫冒出。一個老郎中一邊收拾藥箱,一邊道:“確是中毒無疑,不過老朽眼拙,不能判斷何毒。而且毒性極大,只怕捱不過兩個時辰。”說著不顧眾人懇求, 嘆著氣走了。
聽人議論,說是剛李婆婆一反常態,給了他一塊糕儿吃,吃完不久便成了這個模樣。所以大家都懷疑是李婆婆在糕儿上動了什麼手腳,故意要害死王寶。
王二狗媳婦已經哭得背過氣去,趙婆婆抱著她,不住地抹眼淚。王二狗拎著把鐮刀,非要竄上去把李婆婆砍了,被一幫人給拉住。
李婆婆頭發也散了,衣袖也破了,面如土色,一邊躲避王二狗飛踹過來的腳, 一邊搖手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商販上去給了她一腳,將她踹翻在地:“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天天見你打罵他,咒他早死!”眾人紛紛指責李婆婆,有几個義憤填膺的青壯年已經挽起袖子要打她。
李婆婆嚇得面如土色,叫道:“冤枉啊!我討厭王寶,可沒想害死他……”一 見公蠣和胖頭,扑過來抱住公蠣的腿:“求龍掌櫃救我……”
公蠣也懷疑是李婆婆下的手,忍不住道:“他一個孩子,你不理他就行了,怎麼能……”
忽聽畢岸朗聲道:“眾街坊稍安勿躁!先救孩子要緊。”身后一陣騷動,眾人讓 開一條道來。李婆婆松開了公蠣,匍匐到畢岸腳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住地叩頭作揖。
畢岸將李婆婆扶起,大聲道:“王寶所中之毒,在下能解。這種毒成分復雜, 不像是李婆婆能做的。大家散了吧。”
趙婆婆輕拍著王二狗媳婦,淚眼婆娑道:“畢掌櫃,我們敬重您的人品,但您 可不能因為是街坊,包庇惡人。這王寶跟我親孫子沒什麼兩樣,我還指望老了喝他一杯茶呢!”說著更是老淚如雨,圍觀著無不動容。
畢岸沉聲道:“在下自會找到緣由。請各位鄉親放心,不要耽誤了救治。”周圍仍一片交頭接耳,將信將疑。隨同而來的阿隼厲聲呵斥道:“出了人命你們誰能負擔得起?看什麼熱鬧!”將眾人往后趕去,只留下王寶一家和趙婆婆一行几人。
畢岸切了脈,翻開王寶的眼皮看了看,又是摸他的后腦又是按他的眉心,望聞 問切用了個遍,看起來煞有介事。然后從懷里拿出一包銀針來,抽出一根,背對著眾人,朝王寶眉間扎去。
王寶咕咕吐出一攤子黃色黏稠的穢物來,動了一動,慢慢睜開眼睛,微弱地叫了一聲“娘”。二狗丟了鐮刀,同他媳婦扑上去抱著肝儿肉儿地叫。李婆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爬過去看,被二狗媳婦一把推開。
趙婆婆又是哭又是笑的,問畢岸道:“畢掌櫃,他這到底是怎麼了?郎中說是中毒,可是今天中午,他只吃了李嬸給的一塊糕儿。”
李婆婆忙辯解,被畢岸制止了:“他誤食了兌有草頭烏的斷腸砂。”
斷腸砂用一種有毒的蟲子烘焙研磨制成,一般用來治理鼠患,算是耗子藥的一種,原本毒性不大,但兌上了草頭烏,毒性相互作用,便難治療。李婆婆嚎道: “畢掌櫃,我沒用耗子藥毒王寶,再說我今天給他的糕儿,我自己也吃了啊!”
二狗媳婦張牙舞爪地扑過來,三下五除二將李婆婆抓了個滿臉花。阿隼胖頭忙 將二人拉開,畢岸厲聲喝道:“你還要不要你儿子了?”
二狗媳婦抱著孩子嗚咽起來。趙婆婆陪著落淚,忍不住呵斥李婆婆道:“真沒想到你這麼狠毒!年紀一大把,都活到狗肚子了去了!”她一向輕言輕語,面目和善,說這几句話,算是很重的了。
畢岸道:“救孩子要緊。我要到山上采些草藥來,王寶先抱回忘塵閣,阿隼看護著。三日之后,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王寶,但這兩日,不得過來打擾!”不由分說抱了王寶便走,王二狗夫婦要跟了去,卻被阿隼攔住。
三人抱著王寶回到后院。胖頭拉出一張小床,擺在堂屋火爐邊,將王寶安置好。
此時官府已經來人詢問李婆婆,阿隼出去應付。畢岸站在王寶床前,若有所思。
公蠣忍不住道:“你剛才沒用真正的銀針,而是巫术中陰氣化成的針。”公蠣剛才站在畢岸對面,看得清清楚楚,他雖然從針灸袋里取了一根銀針,而在實際使用 時,用的卻是那種可易容、可解毒的巫法“陰針”。
畢岸道:“不錯,你比以前細心了些。” 公蠣又道:“這到底是意外,還是有人投毒?” 畢岸反問道:“你看呢?” 公蠣著實不知。不過憑心說,若是投毒,嫌疑最大的自然是李婆婆。
公蠣想了想,道:“我建議,在這方圓左右去找找誰家最近買了那個叫斷腸砂的耗子藥,便不是他故意下毒,而是王寶誤食,他也是有責任的。”
畢岸道:“思路不錯。”
公蠣很是高興,殷勤地道:“那我這就去告訴阿隼。”
畢岸不再理他,翻開王寶那只一直在害紅眼病的眼睛,陷入沉默。
門外依然吵吵嚷嚷,很多人圍觀。公蠣出去已經不見了阿隼,失望而歸。
畢岸回房取了一顆藥丸,給王寶服下,看著他漸漸沉睡,忽然道:“我今天中午好像聽到有走街串巷的小販,敲著梆子。”
公蠣心中一動,躊躇道:“我也聽到了。不過聲音正常得很,很有規律,小販敲梆子也是極為慣常行業行為,不算什麼。”
畢岸點點頭,道:“那倒是。”說著將外衣除了下來,皺眉道:“瞧這衣服弄的,你陪我送去街口趙婆婆家漿洗一下如何?”
公蠣有些不情願,道:“讓胖頭送去不就得了?”
畢岸便自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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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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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7-8 20:43:41
(六)
捕快在李婆婆家里,搜到了殘余少量斷腸砂的小紙包,作為重大嫌疑人,李婆 婆已經被官府拘了去。如今外面議論紛紛,都說官府已經審定,確實是李婆婆故意投毒害人,言之鑿鑿,仿佛親眼所見。那些曾受過她嘲諷、編排的婦人們更是幸災 樂禍,巴不得她多受些苦楚。
王寶在忘塵閣中躺了兩天,每日早午晚各針灸一次,並服用了畢岸配置的藥 丸。雖然嘔吐次數漸漸減少,但總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因畢岸吩咐,除了公蠣, 其他人等皆不得靠近,連王二狗夫婦也不能見,否則后果自負。二狗夫婦心眼實在,果然不敢靠近,但顯然揪心異常,特別是他媳婦,每天守在忘塵閣門口又是垂淚又是祈禱的,看得公蠣極為不忍。
第三日一早,公蠣一到前堂,便見二狗媳婦站在門外,眼巴巴往忘塵閣里望, 見到公蠣,歡喜得什麼似的,施了一個大禮,結結巴巴道:“龍掌櫃,寶儿他…… 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公蠣按照畢岸教他說的話,大聲回道:“好多啦。昨晚醒了一陣,喝了小半碗米粥,非要找玩具玩儿。我們哪有給他玩的東西!不過在我這里,他倒也不敢鬧。
他說想你啦,還想他的彈弓。”
其實王寶昨晚根本沒醒,反而吐了好多血沫子來。公蠣不懂畢岸為何要說謊騙 二狗夫婦,不過他也懶得問。
二狗媳婦眼淚嘩嘩的,激動得不知所以,跪在地上磕起了頭。在一旁的趙婆婆 也十分開心,欣喜道:“謝天謝地!寶儿可趕緊好了吧,這兩天我都想死他了。”
二狗媳婦哭得像個淚人儿,哀求道:“能否讓我看一眼?我就遠遠地看一眼, 行不行?”
公蠣心軟,正在遲疑,畢岸從身后走來,冷冷道:“你若不放心,只管接回去。 如今他正進入關鍵期,擦洗,服藥,針灸一樣也不能少,稍有差池,只怕熱毒攻 心,便是醒了,也是個痴傻。”
二狗媳婦被嚇唬住了,不敢再說。畢岸道:“過了今日,王寶便可回家了。”
二狗媳婦終于破涕為笑,同趙婆婆千恩万謝地回去,說要收拾點王寶的玩具,再買些他愛吃的送來。
畢岸說話向來丁是丁卯是卯,眾人極為信服。一會儿工夫,這消息便傳遍了敦厚坊,有誇贊畢岸人好心好的,有為王寶撿回一命開心的,也有恨意未消地感嘆李婆婆運氣好,這下不用殺人償命的,甚至還有人詢問畢岸是否有意開醫館,說的那叫一個熱鬧。
過了中午,被拘了三天的李婆婆竟然被釋放了。她雖然神態憔悴,但渾身上下完好無損,看起來並沒有吃什麼大苦頭。據她說,審她的官爺說了,既然王寶無事,她的罪責就不算太重,要她先回來,但不得出這條街,隨時等候傳喚。
這下輿論大嘩。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儿大者,心中大多失望。公蠣對李婆婆雖然 無甚好感,但對她毒殺王寶一事心存疑惑,遂刻意留心周邊人的動靜。觀察多次之 后,覺得那個曾踹了李婆婆一腳的男子特別可疑。
他住在街尾,平時走街串巷做些小買賣,貨車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瓶子,外號便 喚作“張瓶子”,几個月前因李婆婆說他老婆不守婦道,兩人曾大吵一架。
今日李婆婆前腳釋放,張瓶子后腳推著他的小貨車便來了,將貨車放在一邊, 先是繞著李婆婆家緊閉的大門好几圈,在門口罵罵咧咧的,后來又跑去鼓動二狗夫婦找上門出口氣。二狗夫婦性格懦弱,唉聲嘆氣了半日,也不敢出去叫罵。張瓶子恨得不行,又轉身去了漿洗店趙婆婆家。
公蠣遠遠聽著,隱約聽到“不能就此算了”、“我看您待王寶倒好”之類的話, 煽風點火的,句句攛掇。趙婆婆本來又心疼王寶,又氣二狗無用,被他這麼一激,果然拉著二狗媳婦過來去踹茶館的門。
李婆婆既不回罵也不開門,趙婆婆氣急,連罵了好几聲“縮頭烏龜”,見公蠣站在張瓶子的貨車前,大聲道:“龍掌櫃,您說說,這叫什麼事儿!不是已經拍板定案了嗎,怎麼又給放出來了?”
公蠣正盯著小貨車的梆子琢磨,聽了趙婆婆發問,忙回道:“據唐律規定,未 造成嚴重后果的,可以不予追究。”
張瓶子陰陽怪氣地道:“喲,這次多虧王寶命大!要是下次呢?下次人家就不 會如此大意,還能再給你找到證據?”
二狗媳婦一聽還有“下次”,又開始抹眼淚,趙婆婆氣得嘴唇直哆嗦。張瓶子 憤憤地踹了一腳小貨車,斜著一雙老鼠眼道:“這個該下拔舌地獄的老賤婦,不死留在世上淨禍害人!”
傍晚時分,畢岸回來了。公蠣將今日眾人的表現說了,著重提到張瓶子的可 疑:“證據有五:一是他同李婆婆有過節,兩人見面都要互吐口水;二是王寶前些日子曾偷過他的東西,被他捉住罵了一通,對那孩子談不上喜歡;三是他有個小貨 車,每日敲著梆子走街串巷,同李婆婆說的聽到梆子聲相吻合;最關鍵的是第四, 他與李婆婆不睦,自從吵架之后,每次出門都繞到另一條街去,偏偏王寶中毒之 日,他正推著小貨車在不遠的街口賣貨。”
畢岸翻看著王寶的眼皮,點頭道:“繼續說下去。”
公蠣得意洋洋道:“還有一點,他售賣的貨物極雜,保不齊就有耗子藥。所以我覺得他的嫌疑最大。要我說,先把張瓶子抓起來,一審問,定然什麼都招了。”
畢岸道:“那如何解釋阿狸之死,和珠儿看到的王寶異變之事?”
公蠣辯道:“一碼歸一碼,先破了這個案子,再查下個不遲。”
畢岸去翻弄二狗媳婦送來的一堆玩具,道:“再說吧。”
這兩日被要求看護王寶,公蠣早煩了,道:“王寶什麼時候能好?還是送給他爹娘照顧好了。”見畢岸不理,悶悶道:“今晚讓胖頭看護吧。其實也沒什麼事儿, 我們兩個都不用守著。我過會儿交代給他。”
畢岸毅然決然道:“不行。”
公蠣一甩手,打算揚長而去,畢岸解開荷包丟了過來。
公蠣氣憤地叫道:“你有錢了不起啊!”大手一揮,眉頭一皺,道:“不就是看護一晚嘛。放心,今晚我一個人即可,您安穩睡去。”
收了人的錢,自然要表現出負責的樣子來。公蠣一本正經地俯身聽了聽,覺得王寶仍然氣若游絲,並未好轉,故作体貼道:“我知道畢掌櫃您無所不能,不過解毒這玩意儿,實在難了些。要不,咱另請個郎中看一看?”
畢岸不加理會,而是饒有興致地敲打著那堆破玩具,道:“你也過來看看。”
公蠣忍住對這堆玩具的輕視,蹲下去看。王寶能有什麼像樣的玩具,不過是一堆破爛:粗糙的木頭小人,小木劍,小彈弓,鵝卵石,破紙片,生鏽的廢鏟子,碗口大的橢圓形木環,缺了一個輪子的小馬車,還有兩只裝在盒子里的死甲蟲等,髒 兮兮的,公蠣摸都不願意摸。
畢岸拈起木環看了看,重新丟到破包袱里,拎起整兜玩具放在了窗下。
亥時未過,公蠣早早地將床板支好,准備躺下。誰知畢岸三下五除二將簡易床 板拆了,道:“今晚守夜。”
公蠣莫名其妙,道:“又不是過年,守什麼夜?”
畢岸將窗關緊,道:“今晚你,我,還有胖頭,一同守著王寶。”
公蠣一下子警覺,吃驚道:“怎麼,難道張瓶子會來暗殺不成?”心想就張瓶子那個小身板,光胖頭一個對付他也綽綽有余。
畢岸拿出一把匕首丟給他:“試試看,合不合手。”
公蠣道:“用不上吧?”想了想,覺得若是用匕首,只能近身肉搏,危險大,便伸手拔了畢岸隨身佩戴的長劍,道:“我用這個。”
畢岸道:“隨你。”接著叫了胖頭來,布置了一番。
王寶的小床放在正堂靠近公蠣房間的位置,周圍椅子桌子全部移開。公蠣疑惑道:“這樣他動起手來不是更方便了?”
畢岸用棉布將王寶身上裸露的部位全部裹上,然后蓋上薄被,只露出臉部。幸好天氣冷,倒也不會憋壞了他。
接著放下公蠣房間的門簾,他二人躲在門后,讓胖頭躲在外面窗下。公蠣覺得此安排甚不合理,忍不住道:“張瓶子有這麼笨嗎?明明知道我們几個都在家,豈非送死?”又道:“今晚留著門 , 你把大門都拴死了,人家怎麼進來?”
畢岸慢條斯理道:“誰說來的一定是人?”
公蠣吃了一驚,想起珠儿說的那種動物,顫聲道:“莫非是……一只成了精的獾?”
他除了怕鬼,最怕的就是天敵。畢岸面無表情,道:“過會儿碰上就知道了。”
公蠣恍然大悟道:“你這是拿王寶來做誘餌?太不地道了!”
畢岸對公蠣的廢話連篇早已司空見慣,理也不理。胖頭興奮地握著根大棍子,揮得虎虎生風:“來了歸我!你們都不要跟我搶!”
畢岸卻道:“你只管躲著,不聽到我叫你,不要出來。”
正堂的火生得旺旺的,王寶睡得甚為安穩。畢岸和胖頭各安其位,精神抖擻, 而公蠣裹著被子歪在床上,早犯了迷糊。
冬夜漫長,恍恍惚惚中,公蠣忽聽外面極其輕微地嘩啦一聲,一下子被驚醒了。
畢岸朝公蠣打了個手勢。公蠣丟掉被子,躡手躡腳朝窗外看去。
外面並無一人,也不曾有什麼異常的氣味。公蠣折回來,重新躲在門框后。
叮鈴一聲。這次聽的更為清晰,仿佛就從房間里發出來的。公蠣正在分辨聲音的來源,畢岸門簾一挑,指著那堆玩具低聲喝道:“那里!”
那堆玩具在動。缺了車輪的馬車慢慢傾斜,鵝卵石抖動著滾開,放在最上面的破小木盒子翻了,蓋子落在一旁,兩只甲蟲滾落出來,觸須還在一抖一抖地動。
公蠣看向畢岸。畢岸似乎極為震驚,緊握匕首,目不轉睛地盯著玩具。
梆——一聲極其輕微的梆子聲,若不是公蠣聽力異常,根本不能分辨。
公蠣心頭一顫。再看玩具,抖動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翻動,很快,放在最底下的木環暴露了出來。
木環慢慢豎起,偶爾在玩具堆里轉個圈儿,如同活物。公蠣吃驚道:“這東西也能成精?”話音未落,只聽吧嗒一聲,木環頂部的搭扣開了,冒出一絲亮晶晶的光。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3:56
(七)
一只細長的蟲子費力地從木環之中擠了出來,東嗅嗅西拱拱,繞著那堆玩具打起了圈子。它通体銀色,頭部略大,若是不動,像個明晃晃的長銀釘。公蠣松了一口氣,道:“好大一只木蟲!快抓來炒了吃。”
畢岸的神態卻未見放松,道:“是銀蠶。”
銀蠶,顧名思義,是生在銀子里的,以銀為食。這種東西世上傳聞頗多,但除了看管銀庫的庫卒,誰也不曾見過。而那些聲稱看到銀蠶的庫卒,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因為監守自盜,故意編排出這里離奇的理由糊弄上司,所以百姓對銀蠶之說大多不信。
梆子聲忽然放慢了。銀蠶昂起頭,似在辨認方向,接著忽然轉頭,朝著王寶的方向爬過來。畢岸不再躲藏,打開簾子走了出來,重復道:“是銀蠶。”
公蠣今儿反應倒快,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吸食阿狸血的,並非什麼精怪,而 是這只銀蠶。
銀蠶看似笨拙,但行動甚為敏捷,爬至床下,忽然彈起,落到了王寶身上,翻 了一個身,朝他身上拱去。
王寶身上裹著棉被,下面還有厚厚的面紗,銀蠶三拱兩拱,腦袋將棉被拱出一 個小洞,鑽了進去。
公蠣覺得它似乎要鑽到王寶的身体里,忙伸出兩指做出捏的姿勢問道:“抓不抓?”
畢岸盯著銀蠶在外扭動的身体,道:“你要是不想要這兩根手指,只管下手去抓。”
公蠣蹭地縮回了手,不滿地回了一句:“不裝會死啊?能不能好好說話?”
畢岸道:“銀蠶全身上下,堅如鋼鐵。”
所幸銀蠶又退了出來,繼續往王寶頭部爬去。
公蠣看著被子上的孔洞,嘖嘖道:“這銀蠶真跟鐵釘一般。”
銀蠶爬上了王寶的額頭,不住地蠕動。公蠣瞬間覺得自己臉皮發麻,恨不得上去將它扒拉掉,但見畢岸依然巍然不動,只好忍住。情知畢岸是想親眼看銀蠶如何吸血,但對他完全不考慮王寶安全的做法心有戚戚,覺得過于涼薄。
公蠣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銀蠶,唯恐它一頭鑽到王寶的腦袋,忽然微光一閃,銀蠶憑空不見了。公蠣大駭,哇哇叫道:“完了完了!”
畢岸二話不說,按著他的腦袋蹲下。待采取仰視姿態,銀蠶又出現了。
原來銀蠶變成了透明狀,只有在仰視並對著燈光時,才能看見一條淺淺的邊緣線。
公蠣剛想說話,王寶臉頰忽然突突地跳動了几下,接著開始扭曲,嘴巴朝兩邊裂開,露出針一樣尖細的四顆獠牙,儼然放大版的銀蠶口器。公蠣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叫道:“鬼啊鬼啊!”
畢岸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喝道:“安靜!”
王寶的臉漸漸正常,銀蠶也恢復了銀色,不安地在他的眉心扭動著。公蠣驚恐道:“趕緊抓吧!”他自己卻不敢,退到畢岸身后。
畢岸依然不動手,冷靜道:“再等等看。”
周圍死一般寂靜,公蠣的手心出了冷汗,以至于無法集中聽力。隱隱約約傳來一絲輕響,銀蠶猶如接到命令了一般,忽然跳了起來,不偏不倚落在王寶脖子上, 扎著腦袋往他脖子里鑽去。
公蠣急得跳腳:“快快,棉布要被咬穿了!”
畢岸拔出了匕首,忽然回頭一笑,那模樣說不出的奸詐。公蠣下意識覺得不妙,往后跳去,卻被畢岸一把抓住左手,在手掌上一划,血頓時流了出來。
事發突然,根本不容公蠣反抗,畢岸已經將他滴血的手按在了銀蠶的半截身体上。
公蠣只覺得一陣刺骨的涼意,手掌的痛感倒不怎麼明顯了。銀蠶從王寶脖子的棉布中掙出,轉過頭來朝公蠣的虎口咬去,一口細如牛毛的牙齒歷歷可見。
本能之下,公蠣化為原形,哧溜一下從畢岸的手中滑脫,彈跳至門口處,昂起腦袋,擺出一個打斗的姿勢,又驚又怒道:“你到底想干嗎?”
畢岸卻像沒事人一般,后退了一步,微微笑道:“快看。”
銀蠶跌落下來,首尾相接,不住地在原地打轉。
公蠣警惕地繞至銀蠶對面,定睛一看,頓感驚愕。
銀蠶上半身依然銀光閃閃,而后半部身体卻變了顏色,黑一片灰一片的,如同受了侵蝕。它似乎意識到身体的變化,竟然瘋了一般啃食尾部。等它把那些變了色的部位全部吃掉,身体也只剩下了半截,抖動了一陣,就此死了,化成一段小指粗細的銀條。
畢岸上前撿起,用手掂了掂,道:“六錢左右,打個簪子還是可以的。”
公蠣渾身鱗甲豎起,哀嚎道:“為什麼?”
畢岸上前將裹在王寶身上的棉布層層解開,若無其事道:“快來,過會儿我帶你去看好戲。”
公蠣覺得要氣死了,刀口還在一陣陣刺痛,尖聲叫道:“不去!”
畢岸拉起王寶脖子上的紗布,道:“好險!再晚一點,王寶只怕真被它殺死 了。”笑眯眯地看著公蠣:“你真打算這個樣子示人?”
公蠣扭動著恢復人形。畢岸熱情地扯下一塊紗布,道:“我幫你包扎,保准明天便好。”那一臉壞笑的樣子,几乎不像冷酷的畢岸。
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公蠣想也沒想,下意識伸出手去。
公蠣其實心里早明白了。顯然自己的血對銀蠶有克制作用,剛才若不是血手一把按上去,那個刀槍不入的銀蠶顯然沒這麼快掛掉,要是給它咬一口,或者給它逃走了,真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后果。但若是畢岸提前告知,公蠣絕不會同意。
哼,憑什麼他要破案,卻要自己白白挨這一刀?這口氣絕不能忍。
公蠣摔開畢岸,怒目而視。但未等他開口,畢岸輕描淡寫道:“我房間里還存了一對雙蝶玉佩,一件白玉頭冠,還有一匹重絲織花寶藍蜀錦。這些東西我用不上,送你了吧。”
公蠣硬生生把罵人的話咽了下去。
畢岸啞然一笑,撿起空木環塞入懷中,轉身朝外走去,道:“我們去會會銀蠶的主人。”
公蠣端著手掌,恨恨地跟在后面。
阿隼正在街道的黑暗中候著,見到二人也不說話,微一點頭,轉身去了李婆婆家。
公蠣察覺到,周圍黑暗之中似乎隱藏著無數個人,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氣 氛。公蠣不安道:“阿隼……不跟著我們?”張瓶子能夠飼養控制銀蠶,絕非普通小 販,公蠣覺得多一個阿隼便多一份勝算。
畢岸頭也不回,道:“不用。”走到街口,來到趙婆婆家的漿洗鋪子前,推門而入。
公蠣驚訝道:“你這是……”只聽畢岸大步來到院中,朗聲道:“趙婆婆,您的銀蠶養得不錯。”
門檐下的燈籠忽然亮了。公蠣看到一兩個黑影一閃而過,顯然阿隼已經安排妥當。
上房暗著,並無應答。
畢岸高聲道:“您還沒睡吧?請開門一敘。”
上房的門吱扭一聲開了,趙婆婆穿戴整齊,表情雖然疑惑,但頭發照樣一絲不亂,微微躬身道:“畢掌櫃請進。”
畢岸一腳跨了進去。
普通磚瓦上房,比不得大戶人家的高大氣派,卻甚是干淨整潔,桌椅板凳皆擺的井井有條,同趙婆婆日常給人的印象十分相符。
房屋正中,擺著一座菩薩像。趙婆婆在菩薩供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低眉順眼道:“畢掌櫃可是在查案?老婦雖然不懂,不過大半夜的,來了我家,我自然不能讓人站在院中。”
畢岸微笑道:“婆婆謙虛了。您性子和善懂禮數,敦厚坊都是有名的。”
趙婆婆雙手合十,默默念起了經文。畢岸道:“多點几盞燈吧。這里太暗了。”
几個黑衣人飛快提了几盞燈籠進來,又飛快退出。
房間里亮如白晝。畢岸道:“您念往生咒,不敲木魚儿怎麼行?”說著揭開菩薩身上披的紅布,從后面拿出一個油光發亮的舊木魚儿來。
趙婆婆和和氣氣地道:“大晚上的敲木魚儿,會影響別人休息。”
畢岸道:“敲也沒用 , 銀蠶已經死了。”他掏出已經化成半截銀條的銀蠶屍体,丟在供桌上。
趙婆婆看也不看,道:“畢掌櫃沒事的話,回去歇著吧。您要覺得我違法亂紀, 明天只管派人來抓,交由官府法辦即可,我絕對不逃。”她往后乜了一眼窗外晃動的黑影,道:“我一個老婆子,想逃也逃不了。”
畢岸道:“婆婆是個聰明人,知道銀蠶殺人沒有證據,所以才敢如此淡定。”
趙婆婆表情慈祥,帶著一點無奈,道:“畢掌櫃,我知道你手眼通天,但你也不能污蔑我一個老婆子。你說銀蠶啊、殺人啊什麼的,我可從未聽說。”
畢岸取出木環,用匕首在內里卡槽中輕輕一撬,木環分開兩邊,里面露出個銀制的鏡子,鏡面缺失,只剩下一個雙龍戲珠的外圈。
公蠣驚奇道:“這不是那日王寶偷偷拿來當的那面破鏡子嗎?”
畢岸翻看著鏡子,道:“婆婆將此物放入木環,交給王寶做玩具,讓在下好一頓尋找。”
趙婆婆坦然道:“這是亡夫的遺物,怕磕了碰了,所以套了個木環。王寶喜歡,非要拿了玩,只好借他玩几天。”
畢岸贊道:“婆婆好說辭。”
趙婆婆微笑道:“我偌大年紀,什麼風浪沒見過?畢掌櫃不用恭我。” 公蠣覺得,她這份淡然平靜的氣勢,與畢岸有得一拼。
畢岸道:“不過我聽說這叫做無心鏡,整面鏡子用銀精打造而成,專為飼養銀蠶;外面兩條無角螭龍,為銀蠶克星,防止它失控反噬主人。我說的是否准確?”
公蠣如墜霧里,什麼“銀精”、“無角螭龍”,皆第一次聽說。
趙婆婆目露贊許之光,喟嘆道:“唉,要是我的子侄后輩有畢掌櫃這樣的人才,我便知足了。”又道:“畢掌櫃見多識廣,說的不錯。不過這同老婆子可沒什麼關系,我同你一樣,只是聽說過而已。而且你也看到了,這不過就是個玩具。”
畢岸道:“婆婆不認,在下也無法。你在王寶的水里投了毒,然后嫁禍李婆婆。今日又借二狗媳婦送玩具之際,將無心鏡也送了過去,晚上敲擊木魚控制藏在其中的銀蠶,襲擊王寶。我原本以為你是因為沒有孫輩嫉妒王寶,后來才發現原來你的目標本來就是李婆婆。”
趙婆婆抬眼望了他一眼,道:“嘴巴在你身上,隨你怎麼說。”又垂目念誦經文。
畢岸微微一笑,道:“不錯,雖說是口說無憑,不能定罪,但小可不才,只怕從我口中說出來,相信的人據多。你以后只怕在洛陽待不下去了。”畢岸說著,走到門后一張大頭娃娃貼畫前細看。
這張畫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顏色已顯陳舊,正中一個憨態可掬的胖娃娃,一手 托著個福字,一手扛著蓮蓬蓮花,腳下畫著几條紅鯉魚,寓意“連年有余,娃娃送 福”。整張畫保存得相當完整,但缺了一角,撕痕很新,還有一根針帶著線頭插在 上面,剛好扎在胖娃娃的左眼部位。
畢岸伸手把針線拔了下來,道:“婆婆您這麼仔細的人,怎麼會把針放在這里?” 趙婆婆轉身看了一眼,從容不迫道:“哦,我那日做針線,外面來了生意,匆忙之下,隨手扎上了。”
畢岸按壓著年畫上留下的針孔,道:“王寶真是頑劣,好好的將年畫撕了一角。婆婆懲罰他一下,也是對的。”
趙婆婆的背僵直了一下。
公蠣想起王寶紅腫的左眼,心中一個激靈,呆呆地聽他們談話。
畢岸輕輕松松道:“婆婆不想談銀蠶和王寶,我們換個話題好了。二十五年前 李婆婆家的阿寶夭亡怎麼回事?或者談談您同李宏之間的風流韻事。”
趙婆婆額上的青筋忽然暴起。畢岸如同沒有看到,繼續道:“前些日我查到你 同李婆婆竟然是同鄉,委實有些吃驚。”
趙婆婆神態恢復了正常,道:“洛陽城中大把同鄉,難道我一個個拉扯、認識去?”
畢岸點頭道:“婆婆說的是。同鄉不認識的多了,可是您同李婆婆之間,還有李宏這個紐帶呢。”
趙婆婆停止了誦經,暴躁道:“你胡說什麼!我根本不認識李宏!”
畢岸道:“三十年前,你同劉蘭心正是豆蔻之年,兩人共同愛上了隱居郊外的少年公子李宏。可惜李宏最后卻娶了活潑可愛的劉蘭心。”
“劉蘭心?”公蠣重復了一遍瞬間明白,啞然失笑道:“原來惡俗的李婆婆還有個如此清雅動人的名字。”
畢岸道:“而你嫁給了老實巴交的董滾子,過得各種不如意,索性殺了她家阿寶。接著多次勾引李宏未果,又用銀蠶殺了李宏。”
趙婆婆雙手緊緊地扳著供桌,厲聲喝道:“畢掌櫃,你便是手眼通天,也不能如此信口雌黃!我同劉蘭心同鄉不錯,愛慕李宏也不錯,但殺人之事,純屬子虛烏有。當年官府已有定論,李宏有家族隱疾,他同阿寶皆死于此!”
畢岸悠然道:“看來趙婆婆對當年之事相當關注,連仵作查驗結論都一清二楚。”
趙婆婆臉色鐵青,深吸了一口氣,正襟危坐道:“當年知道此事的人頗多。而且婦道人家愛打聽,我知道了不算什麼。”
趙婆婆抵死不認,神色也不見一絲慌亂,在公蠣看來,竟然絲毫奈何不得她。 正絞盡腦汁想要出個什麼好點子來,只聽畢岸皺眉道:“算了,還是找了當事人來。”回頭朝門口道:“李婆婆請進來吧。” 趙婆婆一驚,慢慢站了起來。
門被推開,李婆婆面如死灰,直挺挺豎在門外,昏花的眼睛冒出一絲奇異的亮光,只盯著趙婆婆,對其他人視而不見,反復道:“你,殺了我的阿寶?”
公蠣忙攙扶她進來,安撫道:“李婆婆不要急,坐下再說。”拉了凳子按她坐下。
她如同彈簧一般,騰地重新站了起來,一字一頓道:“你,殺了阿寶,和我相公?”
趙婆婆的臉上終于閃過一絲慌亂,滿臉堆笑道:“老姐姐你來了,我這給你倒 茶去。”卻不小心絆在桌腿上,差點摔倒。
李婆婆猛竄上去,一把鉗住了她的衣領,兩人几乎臉貼著臉:“原來你就是那 個賤人!你搔首弄姿勾引我相公,我都知道,你纏著我相公讓他休了我娶你,我也知道。可你……為何要殺了我的阿寶!”
她呲著森森的白牙,猶如護犢的母豹,極其猙獰。
趙婆婆臉憋得通紅,躲避著她的眼睛,使勁掙脫,“不不,你聽我說……”
李婆婆抽出一只手來,用盡全力給了她一巴掌,嗚咽道:“阿寶啊!”
趙婆婆捂著臉,似乎被打懵了。愣了片刻,喉間擠出一絲低吼,低頭朝李婆婆的胸口撞去。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4:12
(八)
公蠣再一次見識了女人打架,撕、扯、抓、撓、擰、咬、踢,無所不用。兩人 從屋中滾到門口,從桌前滾到床下,所過之處,一片狼藉。
畢岸悠閑地抱著肩,任她們打斗。公蠣在一旁跳著指點:“用拳頭打呀!肘擊, 肘擊!”可惜無人聽他的,照樣是那種毫無章法的打法。
李婆婆到底壯實些,又滿腔恨意,很快控制住了局面,單膝壓在趙婆婆胸口, 一手抓了她手,一手卡住她的脖子,目露凶光。
畢岸這才上前,拉開李婆婆。公蠣忙去將趙婆婆扶起,分別按在兩張凳子上。 公蠣急著聽這段往事,殷勤地給趙婆婆捏起了肩,道:“婆婆你平靜下,同她將事情說清楚。”憑心說,從日常表現看,他更喜歡趙婆婆些,慈眉善目,輕言細語,不管對誰都笑眯眯的,一副人畜無害的和善模樣,很難將她同一個殺人犯聯系起來。
趙婆婆一把將他的手打開,尖利道:“說什麼清楚?就是我做的!”
李婆婆剛才一戰,几近虛脫,指著趙婆婆,哆嗦著嘴唇道:“畢掌櫃,她……她承認了!”
趙婆婆雖然也累,儀態卻不損分毫,從容不迫地將凌亂的頭發重新綰上,挺直了背,冷冷道:“不錯,我就是瞧你不順!我性格比你好,長得比你美,人也比你聰明脫俗,憑什麼他不選我而是選你?”
李婆婆瞬間恢復了斗志,冷笑一聲道:“你不早說,當年若是你早這麼說了, 我求下相公,收你做個妾侍也是可以的。”
當年劉蘭心與趙月儿共同愛上李宏,劉蘭心與李宏是鄰居,自然近水樓台先得 月,很快好上。而趙月儿家境差,住的也遠,所以劉蘭心只聞其名,並未見過她。 但趙月儿城府極深,將劉蘭心的底細摸了個透。
趙婆婆滿臉的不甘心:“當年在村里,所有的青年男子都喜歡我,我又文靜又 乖巧,長得又甜美,想要哪個男孩子,只要我眨眨眼,流几滴淚,他們便心甘情願地為我效勞。可是我不喜歡他們,我只喜歡李宏一個。從我見他第一面就被他那種略帶憂郁的氣質吸引了……”
她嘴角露出一絲甜美的笑,像一個想起初戀情人的少女,“他長得真好看,就像畢掌櫃一樣英俊。”
李婆婆沒有反駁,兩人共同陷入了回憶。
“我每日里在他常經過的地方守著,只為偶遇他一次……他誇我聽話懂事,我就表現得更乖巧……他還向我說過,說你刁蠻不講理……我以為以我的魅力,定能把他弄到手……”
李婆婆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存在,但是我從不在意,因為我愛他、信他, 他同你見面也不瞞我,我很開心。”眼底的得意毫不掩飾。
趙婆婆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他把同我見面的事情都告訴你?”
一時間劍拔弩張,大有再戰之意。公蠣正聽得有趣儿,忙出來打圓場:“兩位婆婆不要吵,說正事說正事。”
趙婆婆咯咯一笑,道:“正事儿是吧?李宏同這個賤人成了親,我也斷了念想。本想找個正經人家,可是我爹貪財,收了南山董滾子的兩頭大黃牛,就把我嫁給了他。他是個渾貨,天天出去廝混,同村里几個婆娘都不清不楚的,每日喝酒賭博,若我過問一兩句,他便打得我遍体鱗傷。他說我是他家的兩頭牛換的,沒了牛,那些重活累活都歸我干。”
公蠣發現,趙婆婆口齒伶俐,思路清晰,堪比珠儿。“我躲過董滾子的嚴密 監視,偷偷去找了李宏几次,向他哭訴。當時他答應幫我想辦法離開董滾子,我想假以時日,我定能讓他休了劉蘭心娶我。可是過了不久,他生了儿子,歡喜得什麼似的,斷然不肯休妻。哼,憑什麼,你們和和美美的過日子,我就要挨打受氣?”
趙婆婆激動得不知是哭還是笑:“不管我怎麼哀求,怎麼哭泣,他都不肯松口, 慢慢的,他不肯見我了。嘿嘿,我算明白了,男人麼,一個都靠不住,我還得靠自 己。后來我說動董滾子,想要做個小貨車生意。我扮成個走街串巷的小販,董滾子 先還不放心,每次都要跟著,但過了几個月,便放任我一個人出來了。”
“哈哈,過了大半年,我才找到機會。一天中午,阿寶一個人出來了,周圍也 沒有其他人。我的銀蠶已經好久沒喝過新鮮血液了,它跳出來,一口便咬在了阿寶 的脖子上。嗞嗞嗞,嗞嗞嗞……”
李婆婆無聲地抽搐了一下,暈了過去。公蠣眼前,滿是趙婆婆邪惡的笑:“其 實所謂銀蠶吸血,是你們誤會了。那麼小的小東西,吸血能吸多少?銀蠶体內有著巨寒之毒,順著血管傳入体內,被咬之人,血會慢慢結成黃白狀的粘稠物,如同漿 糊。那種感覺,就像是血源源不斷地被人吸走……”
趙婆婆興奮得手舞足蹈:“阿寶死啦,他們夫婦定然相互埋怨,這日子還怎麼 過?我又去找李宏,我說我能生,我們可以再生一個,哪像那個廢物劉蘭心,懷個孕比登山還難。可是他臉色鐵青,一把推開了我,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坐在冰冷的 泥水里,心想,我要的東西,若是得不到,只好毀了他。”
“就這麼著,我又糾纏了一年多。那日我約他見最后一面。我說若是不見,我 便要找上門來,告訴劉蘭心我們倆一直相好。他只好同意了。”
“我帶上了我的銀蠶。可是我只是想嚇唬他,並沒想殺他,我說只要他答應休 了劉蘭心,可是他很堅決……几句話,說著說著便嗆了起來,一怒之下,我放出了 銀蠶……你們看,是他逼我的啊!”
“看著他在我面前慢慢倒下,我疼得像心被剜了一般。”趙婆婆淚流滿面,倒像 是劉蘭心殺了她的相公一般,“我難過得想死,真想跟著他一起去了……”
公蠣忍不住插嘴道:“你這不貓哭耗子嗎?”
趙婆婆尖聲叫道:“我愛他!這世上我只愛他!我想象了多少次,我給他生個孩子,我們一家三口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如今,他死了,仍然不屬于我, 我連給他收屍的權力也沒有!這一切,難道不是因為劉蘭心嗎?若是沒有她這個賤 人,李宏怎麼能不娶我?”
她平靜了下,優雅地用手絹拭了拭淚,道:“可是沒等我找到機會,劉蘭心這個狡猾的賤婦,竟然賣了祖業搬走了。而恰好我有了身孕,吐得厲害,行動不便,就這麼給她逃脫了。”
她恢復了輕言細語,柔聲道:“其實之前我已經懷孕過兩次,不過我不想讓董 滾子那個混蛋污了我的后代,兩次我都瞞著他私自落了胎,身体底子比較薄。這次我暈倒在家里,董滾子帶我去看郎中,郎中說要好好將養,否則只怕以后不能生了。”
“我才不聽他的鬼話,照樣偷偷配了落胎藥喝。董滾子早就不敢打我了,他有 點怕我,只能任由我折騰。可是這個賤種命大得很,竟然死活賴在我肚子里不出來,我只好生下了他。可是你看,這就是董滾子的賤種,慫包,無用,智力低下, 同我沒有一點相像。”她下巴朝廂房那邊一點,說“賤種”二字時滿臉鄙夷怨恨之色。
董石頭夫婦沉默寡言,從來不往人多的地方圍,公蠣几乎不記得同他講過話。 平日印象,覺得他對母親恭恭敬敬,十分孝順。可今晚鬧這麼大動靜,他也不出來看看,不知是被黑衣人控制了,還是真心有些傻缺。
李婆婆已經悠悠轉醒,但已經虛脫,委頓在椅子上無聲地落淚。趙婆婆說得興 奮,自己倒了一杯水,繼續道:“后來我一直在找劉蘭心,可洛陽城太大,直到去年,才打聽到她在這邊開了個茶館,我這才費勁巴拉地跟著搬過來。”
公蠣好奇道:“董滾子呢?怎麼不跟你一起搬來?”
趙婆婆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這個人,總是廢話太多,一點都不願動腦子。跟著畢掌櫃好好學學吧。”
公蠣吃驚道:“你……你殺了他?”
趙婆婆悠閑地抿了一口茶,爽快道:“對,等賤種長到十二歲,能干動活了,我就故技重施,用銀蠶殺了他老子。”
公蠣看著趙婆婆那張相比同齡人依然秀氣的臉,覺得一股冷氣從心底冒出,不由離她遠了一步。 趙婆婆斜了李婆婆一眼,道:“這近一年來,我處處找機會,可是劉蘭心這個賤人十分警覺,銀蠶如今也大了,漸漸地不好控制。我的耐心有限,前些日,便准 備利用王寶冒一次險。誰知她那只老貓護主,她逃過一劫。”
畢岸終于開口,道:“你嫉妒王二狗夫妻有個伶俐孩子,索性一箭雙雕,攛掇王寶同李婆婆鬧,以至于李婆婆打罵王寶之事人盡皆知。”
趙婆婆道:“不錯。我一看到劉蘭心給他吃了一塊糕儿,忙趁著王寶喝水之 際,喂了我這麼些年收集的銀蠶之涎,王寶一定是活不得了。誰知道你一根銀針扎下去,王寶就醒了。聽你說是兌了草頭烏的斷腸砂,我還暗笑,你還是嫩 些。不過為防万一,我還是找了斷腸砂丟到劉蘭心的茶館,以作為物證。本以 為板上釘釘的事儿,沒兩日她竟然被放回來了,說是因為王寶完好無虞,不用重罰。”
趙婆婆不無遺憾道:“唉,我也是老糊涂,低估了你的能力。想著趕緊讓王寶 死了,官府抓劉蘭心償命,既用不著我動手,又替我解了恨。一急之下,就中你的圈套。”
公蠣憎惡道:“王寶一個孩子,你害他做什麼?”
趙婆婆怒目圓睜,道:“我同李宏都沒有孩子,憑什麼他們的孩子滿街跑?”
這理由和邏輯,聽得公蠣瞠目結舌。良久才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想要孩子,干嗎不讓董石頭生個孫子給你?”
趙婆婆哼了一聲,咬牙切齒道:“他?他同他爹都是賤種,我才不要賤種的孩子!”
公蠣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因為恨丈夫,連儿子都恨上了。
外面雞啼之聲此起彼伏,天快要亮了。李婆婆的狀態越來越差,畢岸叫人來送 她回去,並囑咐喂些姜湯給她。
趙婆婆仍然絲毫不見驚慌,微笑著目送李婆婆出去,道:“你是如何發現我的銀蠶的?”
畢岸道:“王寶拿了你的無心鏡去當。”
趙婆婆皺了一下眉,道:“這討厭的小東西。你倒識貨,我當時只以為沒人認識。唉,大意了。”
畢岸道:“銀精做成的無心鏡,又難看又貴重,尋常人家,斷不會收藏這樣的東西。”
趙婆婆臉上顯出贊許的神色。
公蠣好奇道:“既然做鏡子,為何不做得完整,也好掩人耳目。”
趙婆婆對公蠣的無知有些不屑,道:“各種法器,花紋、銘文、造型都有嚴格的規定。銀精用來限制銀蠶,只能做成空心橢圓,外圍再以兩條螭龍鎮壓。那些外行之人懂什麼,只看它像個鏡框,便將它稱為無心鏡。”
原來外面的造型不是雙龍戲珠,而是螭龍。
畢岸看了公蠣一眼,道:“螭龍是銀蠶的致命克星。”
趙婆婆似乎有些泄氣,道:“好了,該我說的,我都說完啦,事情就是這樣。反正老婆子我已經賺夠了本。”
看她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公蠣恨不得扑上去將她的臉抽成破鞋底儿。
空氣有些凝滯,三人默默相對。公蠣看畢岸的神態,似乎有些不知如何處置的意味。畢岸率先打破平靜,拉了個凳子坐了下來,無奈道:“本來以為您會徹底交代,沒想到還是要我問。李婆婆走了,我們來談談其他的話題吧。我該繼續叫您趙婆婆,還是叫您銀姬?”
“銀姬?”正在閉目養神的趙婆婆睜開了眼睛,低聲重復了一遍。黑衣人的影子 隱約映射在窗戶上,看起來像是阿隼的身影。
趙婆婆挺直腰身,盯著阿隼的影子,臉上的表情飄忽不定,似乎在衡量要不要承認這個稱呼。
畢岸道:“聽聞禁婆銀姬精通媚术,見之無不傾倒。我一直以為銀姬是個妙齡 少女,沒想到是個婆婆。”
公蠣本來已經打起了哈欠,聽道“禁婆銀姬”這個名字,又恢復了精神:“禁婆,銀姬,什麼東西?”
趙婆婆收回目光,嫣然一笑道:“小子,放尊重些,禁婆銀姬,就是我。” 又朝畢岸笑道:“你還是叫我銀姬好了。每日趙婆婆、趙婆婆的,叫得人家都老了。”
公蠣覺得哪里有些別扭。等趙婆婆手指點腮,歪頭嬌笑之時,忽然明白,是因 為她一個年逾五十的老太婆做出這等妙齡女子的動作,看起來十分別扭。
趙婆婆麻利地站起來,扭了下身腰,輕輕柔柔道:“啊,我這些年來,還覺得 做婆婆也挺好的呢,怎麼經你一提,我又想做回銀姬了呢?”說著轉過身去,一件件褪去衣物,就在畢岸和公蠣面前脫了個精光。
公蠣的眼睛直了。這趙婆婆,不,禁婆銀姬,皮膚光亮潔淨,帶著一絲通透, 如同白玉雕成的一般。她個子小巧,卻更顯精致。
銀姬轉過身來,連窗外隱蔽的黑衣人都忍不住發出一陣低呼。
雙峰挺立,玉臀微翹,柳腰輕擺之時曲線畢露。公蠣下意識捂住了眼睛,卻留 了極寬的手指縫。
銀姬咯咯笑道:“龍掌櫃,你也看看人家的臉嘛。怎麼總盯著胸部看?”
公蠣渾身一陣燥熱,往上看去。她的容貌已經變成二十几歲的模樣,長相倒說不上十分漂亮,但眉眼如水,嘴角含笑,難以言說的嬌媚,特別當她微微眯起眼睛,帶著一絲慵懶的時候,更是魅惑至極,讓人恨不得一把攬入懷中。
此時,她便是這麼一種模樣,懶懶笑道:“畢掌櫃,你覺得我美嗎?”
公蠣抹去嘴邊的一滴哈喇子,偷偷看向畢岸。畢岸眼神如常,淡然道:“若是跟李婆婆比,那自然是極美的。”言下之意,再美也五十多歲了。
顯然這句話戳到了她的痛處,銀姬笑容僵了一下,表情瞬間變得更加柔媚,嬌嗔道:“畢掌櫃你欺負人。”款款走到床前,撕開被子取出了一件銀色長袍穿上,然后坐在梳妝台前對鏡描眉,舉手投足,無一不美。
公蠣終于說得出話了:“禁婆是什麼?”
銀姬從鏡中朝他一笑,嬌滴滴道:“龍掌櫃不學無术,該打。”公蠣忽然覺得一陣不安,仿佛她的眼睛帶著一種奇怪的魔力,要把人吸進去一般。
畢岸簡短道:“禁婆是巫教中的護法。”公蠣不敢多問,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慢慢挪到畢岸身邊。
銀姬朝公蠣拋了個媚眼,道:“龍哥哥,你一向喜歡美人儿,如今有我在你面前,怎麼反倒不敢正視了?哦,你是喜歡我不穿衣服的樣子是嗎?那我還是將衣服脫了吧。”說著竟然真的將衣服褪下一半,露出圓潤光潔的香肩和一大片潔白的胸脯,飛扑過來,便要依偎在公蠣懷中。
公蠣哪里見過如此放蕩的勾引,竟然比青樓里的姑娘還要肆意大膽,耳熱心 跳之余,卻下意識一閃。銀姬扑了個空,順勢坐在了地上,剛好將頭伏在畢岸膝蓋上,拖長了聲音撒嬌道:“畢哥哥。”
這一聲當真如同天籟,聽得公蠣心肝儿顫抖,不由后悔了剛才的舉動。
畢岸面不改色,正襟危坐,淡淡道:“您還是叫我畢掌櫃吧,或者叫名字也可。被一個知天命的老女人叫哥哥,聽起來實在令人作嘔。”說著毫不猶疑一把推開了她,道:“您還是說說關于銀蠶之事吧。”
銀姬坐在了地上,卻不怒不嗔,仰起臉儿,楚楚可憐道:“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都告訴你。”
公蠣不住地在心里告訴自己,她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妖婆,但一看她的樣子,只剩下心跳了。
畢岸冷冷道:“關于巫教,銀蠶,銀精。”
銀姬垂下眼睛,道:“我早年加入巫教,跟龍爺學了銀蠶養殖之术,銀精 也是他找人尋得的。后來巫教敗落,我雖然被封了護法,實際上是不怎麼管事 的。”她一雙眉目微微斜睨,帶著點淺淺淚光,低聲道:“我這輩子,全然毀了李宏手里啦。”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男人只怕都要心生憐惜之心,想要疼她愛她,令她有生之年再也不受半點苦楚,哪怕她已經年逾五十。
公蠣不由伸出手去,扶她起來。銀姬朝公蠣燦然一笑,眼神澄澈清亮,親切之感頓生。
畢岸道:“龍爺是誰?”公蠣想起夢中那個戴著面具男子,似乎也被稱為龍爺。
銀姬規規矩矩地坐著,雙手交十放在膝上,像一個乖巧的小女孩,輕言細語地講了起來。
在民間,具有特殊能力的女嬰一般被人視為不祥,一旦發現常被溺殺或者拋棄。趙月儿兩歲時,因偷吃祠堂供品,被同族一個叔叔罵了一頓,過了片刻,他便瘋瘋癲癲,在祠堂嚎哭,任誰勸都不行,直至吐出血來,几乎死掉。之后,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几次,次次皆與趙月儿有關。族中便有長輩心生疑惑,暗中留意,發現她能夠控制人的意識,特別對青年男子。族長私下找到她爹娘,要求他們為了家族安寧,殺了趙月儿。
趙月儿爹娘万般不舍,正為難之際,一個道士借宿,他對趙月儿極其感興趣,稱此女骨血奇異,願為她加持添福,並勸說族長改變主意。至于其中到底做了何事,當時趙月儿才三歲,記得不清,而爹娘對此諱莫如深,從不願多言,只知道他 送自己一條細小的銀鏈,要求必須佩帶,不得摘下。自此以后,果然未再出現異事。但勾引魅惑男子這個,趙月儿無師自通,小小年紀便運用得極為嫻熟,將周圍年輕男子迷得顛三倒四。
十八歲那年,有個男子私下找到了她,自稱龍爺,傳授了她銀蠶飼養之法, 並留給她蠶種;之后又過了五年,那時她已經殺了阿寶和李宏,龍爺才第二次現身。
“他說他知道我殺人的事情,若要保全自己,只能為他做事。我當時試圖用銀蠶殺他,但銀蠶根本不碰他,而我的媚术對他全然無用。沒辦法,我只好聽命于他。”銀姬偷偷看了一眼畢岸,樣子又可憐又可愛,“他說以后我在教內的名字便叫銀姬,身份為禁婆。他又傳授我有關銀魂魘术的修煉和使用。很奇怪,這次見過他之后,我的魘术進展飛快。倒像是……”她頓了一頓,道,“倒像是我一直都會似的。我猜測,小時候我也是有這種異能的,只是被那個不知道真假的老道士壓制了。”
公蠣十分好奇,插嘴道:“龍爺長得怎麼樣?”
銀姬道:“我只見過他几次,他每次都戴著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屬下眾人,皆單線聯系,個人信息全由龍爺一人掌握,所以眾多教眾相互之間只聞其名號,並不相識。”
她垂下頭去,露出白嫩的脖頸:“我曾經想脫離巫教,可是不管我搬去哪里, 他總能找到我。直到十年前,他在一場祭祀中受了重傷,蟄伏多年,再無音訊。所 以……所以我以為已經徹底擺脫了他的控制,這才重新來尋找劉蘭心。”
畢岸像是認可了她的話屬實,又問道:“巫教的禁公鬼塚,是為何人?” 銀姬極其坦誠,輕聲道:“禁公鬼塚,我在十年前的祭祀上見過一次,但他模樣頗不起眼,大家也都戴著面具,並無交流。”
畢岸道:“巫教的組織果然嚴密。”這句卻是對公蠣說的。
公蠣啊了一聲,忙點頭附和。他剛才看到銀姬講話時柔嫩的嘴唇微微上翹,如同花瓣,一時又想起丁香花女孩來,不由痴了,根本沒留意銀姬講話的內容。
銀姬低聲道:“是。”
畢岸道:“十年前那次祭祀,發生了何事?”
銀姬十分配合,道:“我當時並未在場,只打聽到一些傳聞。這場祭祀似乎關系到一個極大的秘密,巫教已經謀划了數十年。但好像途中祭祀的器皿忽然出現嚴重問題,致使祭祀中斷,龍爺受傷。”
公蠣想起做的那個夢,試探道:“祭祀活動在哪里舉行?”
銀姬朝他一笑,道:“黑風崖。邙嶺。”公蠣同畢岸交換了下眼神。
畢岸又道:“你以往以何種形式接收任務?都是什麼樣的任務?”
銀姬道:“多是信件形式,送信的方式也不一而足,或信鴿傳書,或不相識的人送來,甚至有時一覺醒來,會發現床頭有一封畫著骷髏的信。至于任務,通常都是……”她咬著嘴唇,道:“采血,殺人。”
若是沒有之前聽到趙婆婆關于殺死阿寶和李宏的認罪,公蠣打死也不會相信,銀姬這麼一個如同春花般美好的女子,會比蛇蠍還要歹毒。正如時下,當她楚楚動人帶著淚光,說出“采血,殺人”几個字時,公蠣第一反應,便是她是迫不得已, 有苦衷的。
銀姬幽幽嘆了口氣,道:“從我加入巫教那一日,便逃不脫了。我只是個工具, 知道的不一定比你更多。你若是有興趣,我執行的六次任務,可慢慢說與你聽。” 她忽然對公蠣一笑,柔聲道:“龍哥哥,我有點冷。”
公蠣站在她左側,而衣櫃和床卻在她右側的那端。公蠣想也不想,抬腳從她前面走過。
畢岸伸手去拉,已經晚了,她的臉貼在公蠣的臉上,一雙漆黑的眸子如同幽靜的湖水,深不見底,深情地凝望著公蠣。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4:30
(九)
公蠣忘了身在何處,只聞見一股濃郁的紫丁香味道,面前的這個女孩,微微翹 起的粉嫩嘴唇,精致的面孔,正是夢縈魂牽的人儿。
她將頭輕柔地倚靠在公蠣的肩上,聲音如泉水一般動聽:“我找你好久了…… 抱緊我。”
公蠣忽然熱淚盈眶,抖抖索索地抱住了她,回道:“我也一直在找你……”
讓人沉醉的香味,公蠣願意一輩子就這麼度過。
突然,兩人被粗暴地拉開,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臉上咧嘴大笑的昆侖奴猙獰得如同地獄來的魔鬼:“血珍珠,我的血珍珠,可以采集啦。”
面具獰笑著,朝著她噴出一口毒霧。
丁香花女孩深邃的眼睛如同一彎漩渦,似乎要將公蠣吸進去。她柔若無骨的小手撫摸著公蠣的臉頰,軟軟滑滑,輕輕哭泣道:“救我!”
公蠣彈跳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撞開男子。
女孩儿如同秋風垂落的花瓣,飄落在公蠣懷中,五官漸漸隱去,只剩下兩只黑洞洞的眼窩和被砸開的顱骨,全身上下化為一具白骨。
一向沒心沒肺的公蠣,第一次明白了心碎的感覺。他淚流滿面,發出一聲几乎不像自己的低吼朝男子扑了過去,兩人翻滾在地上。
眼睛已經發紅。厚厚的牆壁外,那些潛伏的黑衣人迷失了本性,在院子里瘋狂 地相互翻滾、廝打。周圍的景象異常清晰,公蠣看到高陽手背上厚厚的汗毛,看到王進扭曲的臉,看到阿隼挺著勾一樣的長鼻子將廝打的兩人分開。帳幔在燃燒,地 面熱得發燙,火光映照著丁香花女孩的白骨,無數黑色的鬼魂從地底下爬出來,抱 著公蠣的腳踝哭泣,如同地獄。
打啊,打死他。那些鬼魂說。
公蠣身輕如燕,狂熱地揮拳,飛腳,昆侖奴男子靈活地躲避,厚重的花梨木供桌在公蠣的拳頭之下變成齏粉。
打啊,打死他。一個鬼魂順著公蠣的身体盤旋而上,朝著昆侖奴男子做出恐嚇的表情。
昆侖奴還在笑,那份笑仿佛刻在他臉上,公蠣似乎聽到他內心的狂笑:“你和丁香花女孩,不過是我的珠母,哈哈哈……”
公蠣吐出一口鮮血,騰空而起,他看到昆侖奴男子眼里的驚異,看到自己的爪子布滿暗青色的鱗甲,長長的指甲如同鋼鉤一般鋒利和明亮。
公蠣醒醒。
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傳入公蠣耳朵里,或者是心里。他愣了一下,可是爪子已經扑出,死死地鉗住了昆侖奴男子的脖子。
快啊,快殺了他。
無數個鬼魂匍匐在地上,朝他歡呼膜拜。公蠣突然生出一股豪氣來,仿佛自己已經成為一個玉樹臨風的美男子,居高臨下,万眾矚目,而腳下那些,都是自己的臣民。白骨坐了起來,嚶嚶地哭泣:“殺了他,你就能夠替我報仇了……”
公蠣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强大,如此自信,他狂笑著,雙爪持續用力。 面具下,男子的眼睛已經充血,但眼神冷傲,目光如同利劍。
醒醒,醒醒。
心底的聲音越來越大,公蠣面前的一切漸漸模糊。沒有丁香花的香味,沒有微 微翹起的粉嫩嘴唇,白骨的下頜隨著說話一動一動,同那些拖著殘缺肢体蠕動的鬼魂一樣丑陋。
難以言說的失望從心底蔓延開來,剛才的意氣風發瞬間消失,公蠣飛在半空中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公蠣半晌才回過神來。
銀姬不見了,趙婆婆裸身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鶴發雞皮,肋骨條條暴起,松弛的胸脯只剩下皺巴巴的一層皮,還散落著褐色的老年斑。
公蠣忙將目光移開。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碎片到處皆是,帳幔已經燃盡,床上的棉花被褥一明一暗,發出一股濃煙,如同經過一場戰爭。
畢岸站在公蠣身邊,他的頸部,烏青的掐痕觸目驚心,衣襟被撕去好大一塊。公蠣再低頭一看,自己不僅衣衫襤褸,連身上也傷痕累累。
阿隼進來了。他並沒有比公蠣好多少,眼窩烏青,滿身泥土,像是在地上打了一陣滾。他皺眉看了看公蠣,淡定地抱起床上起火的被褥,隔窗扔了出去,又朝床腿跺了几腳,將一處明火扑滅。
畢岸看向他。
阿隼道:“沒事,有兩個受傷重些,已經帶去醫治。”
公蠣掙扎著爬起來。天已朦朦亮,外面的黑衣人更加狼狽,但依舊站得筆直, 守在大門和各房屋門口。
畢岸道:“你們先撤。”
阿隼遲疑了下,看了看如同破風箱的趙婆婆,默默退出。
趙婆婆在地上抖動了良久,終于緩過氣來,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公蠣眼睛四處躲避,忽見身后牆上掛著一件舊蓑衣,趕忙扯下來將她的身体蓋住。
趙婆婆咯咯地笑起來,笑了一半又開始喘:“真沒想到。”
畢岸面無表情道:“是,沒想到。”
趙婆婆將蓑衣裹緊,失神地看著裸露出來的削瘦雙腿,道:“我真的老了。”
公蠣不知該說什麼,剛才歷歷在目的景象竟然是幻象,按說應該慶幸,可是公蠣只要一想起丁香花女孩在自己懷里變成了白骨,心里依然充滿了憂傷。
畢岸道:“銀魂魘术破了。”銀魂魘术是一種古老的催眠术,通過施法者的眼睛,引導被施法著進入幻境,勾起他們心底最害怕面對的記憶或者情景,從而使人癲狂,不能自控,直至最后体力心力衰竭而死。
趙婆婆抬起頭來,眼神在畢岸和公蠣的臉上流連了一陣,道:“我的銀魂魘术,從來沒人能破得了。”
畢岸道:“李宏呢?”
趙婆婆怔怔道:“他?他是……”她深情地看著畢岸,好像他是李宏:“他同你一樣,是少有的不會被我迷惑的人之一。”
畢岸道:“心不迷失,夢便不迷失。”
趙婆婆神色黯然,道:“我天生便具有這等本領,用眼神迷惑男子,可他卻從不會迷失其中。果然是心不在我這里。”
她笑了一下,表情竟然帶著一種輕松:“我活了五十多歲,只見過三個人,不曾受我的迷惑。”
她抬起頭,笑容瞬間變得邪惡起來:“你猜另一個是誰?”
公蠣忘了丁香花女孩,茫然地看向畢岸。畢岸道:“董滾子。”
趙婆婆鼓掌贊道:“好聰明。”蓑衣滑落下來,露出干癟的身体,她也不拉一拉。
公蠣忙轉過頭去。畢岸卻熟視無睹,道:“董滾子能娶了你,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
趙婆婆捶著削瘦的腿骨,嘆道:“八歲時,我便明白了,我可以讓任何男人臣服在我腳下。可是等到二十歲,我碰上了李宏,他卻不為所動。我使出了渾身解數,他還是娶了劉蘭心。之后我認識了董滾子,發現他也同樣。當時十分不服氣, 李宏就算了,憑什麼你一介農夫,也能躲過我的媚术。”
她嘴角露出譏誚的笑,一臉的不屑,好像說的是別人,“我多方暗示,甚至主 動獻身,這才引得董滾子去我家提親。可是成親之后,情況依舊,在他眼里,我就是個又瘦又小又沒用的廢物,帶出去也嫌丟人。”
“他喜歡豐腴的女人,喜歡那些大胸大屁股可以同他開粗俗的玩笑,能夠扯著 嗓子罵街的女人,可我不是。”她忽然看著公蠣笑了一下。
公蠣嚇得一躲,小聲道:“看我做什麼?我又……不是這樣。” 趙婆婆繼續道:“越是不能,我越是想要征服他。誰知除去李宏之后,我有了身孕,他竟然態度大變,每日把我恨不得捧在手心里,任我打罵,再不還手。”
公蠣心想,這不正是普通人的生活嗎?一家三口,鍋碗瓢盆,你讓我我疼你的,多好!
趙婆婆仿佛看出他想什麼,苦笑道:“若是我能早日想通,或者一切都不同了罷。以我當年的心性,他若是對我非打即罵,愛理不理,我還會覺得有些新奇,等他同那些男人一樣了,還有什麼趣味?我忍到石頭十二歲,那日給石頭慶生,他喝了一些酒,我就把銀蠶放了出來。他就這麼沒啦。”
大滴大滴的淚水滾落下來,她也不擦一下,痴痴道:“可是他沒了之后,我又 覺得難過至極,每天晚上想他想得睡不著。想他身上的馬革和干草味道,他的鼾聲,他一下子把我們娘倆輕松抱起的那種感覺……”
她老淚縱橫,臉上卻依然帶著笑意,凝望著門后已經被燒得只剩下一角的年 畫,道:“這張年畫,是他那天下午買的,他說上面的娃娃像石頭。”
畢岸冷冷道:“他對你好,是真心愛你,想同你好好過日子。其他男人愛你, 是垂涎你的美色。”
趙婆婆聽了畢岸的話,回過頭來,黯然道:“你真聰明,一下子便明白了。可 我,卻是直到這兩年才想明白。”
趙婆婆嘆道:“董滾子死了,石頭也大了,我一邊執行任務,一邊放縱自己, 四處游蕩,順便勾引那些順眼的不順眼的男子,可是無一例外,個個上鉤。”
公蠣顫聲問道:“你那些獵物,都死了?”
趙婆婆嗔道:“我勾引玩弄一番便罷了,誰說我見一個殺一個的?至于我撤了魘术之后身体能否恢復,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她瞥了一眼公蠣和畢岸,又道:“忘塵閣開業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你們兩個,一個孤傲的像棵松樹,一個俗氣的像根狗尾巴草,但兩個人眼底的堅毅卻一模一樣,便認定你們不一般。或者你們其中,有我要找的第三個人。”
公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堅毅?同畢岸一樣?
趙婆婆臉上的倦態越來越明顯,道:“我的使命除了采血殺人,便是尋找第三個人。李宏早死了,董滾子一介莽夫,難堪大任,又被我殺了。龍爺發了怒,要我盡快找到第三人。”她失去神采的眼神在兩人臉上打了一會儿轉,道:“果然,你不被我誘惑,而你,竟然能從我的銀魂魘术中掙脫出來。”
后一個,說的是公蠣。
公蠣竟然脫口而出道:“那個,你能不能再用一下……你的魘术?”
公蠣對剛才沒有想起問她的名字很是懊悔,心想若再來一次,一定問清楚。
兩人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仿佛看街頭的傻子。趙婆婆帶著一點不甘, 道:“銀魂魘,已經被你給破了,再也不能施展了。”
原來施展魘术,若是被魘者憑自己的力量擺脫夢魘,那麼這個魘术便算是被 破。而且越是高級的魘术,這種反作用越强。
公蠣茫然地看著她,心想,從夢魘中醒過來,就算是破了?
畢岸問趙婆婆:“你剛才提到龍爺要你找不被誘惑的第三人,用來做什麼?”
“龍爺說,找到這個人,我的任務便完成了。具体用途,我也不知道。可惜,找到了也不能報告給他啦。”她忽然顫顫巍巍地扶著凳子站了起來,除了脖頸一條細銀鏈子,一絲不掛地站在兩人面前。
公蠣忍無可忍,脫了自己已經爛的不成樣子的外套給她裹上。趙婆婆道:“我不冷。”
公蠣嘟囔道:“冷不冷總要穿件衣服,這麼光著,成何体統?”
趙婆婆笑了,對畢岸道:“其實你看,還是像他這樣的有趣些。”
畢岸冷淡道:“有趣也是種天分。我學不來。”
趙婆婆的狀態似乎不好,扶著供桌喘了一陣,對公蠣道:“你去把觀音像搬起來。”公蠣依言,抱著觀音像放到她面前。
觀音手中捧著個兩寸高的淨瓶,上面插著一枝枯萎的柳條。趙婆婆拔下柳條,用小指的長指甲在瓶子中撥弄了片刻,從中拉出一小卷東西來,捧在手里,嘴角抽動,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公蠣見她雙腿抖得厲害,發現床下還有個腳凳,忙搬過來給她坐下。
她臉色灰暗,閉目養了會儿神,遞給畢岸,道:“打開。”
一張人皮圖畫,中間紋有多條形態各異的蟲子,縫隙中密密麻麻紋著公蠣看不懂的文字、曲譜,紋的字跡有新有舊,顯然一直在補充內容。
趙婆婆有些得意,撫著胸口問道:“瞧出這是……”
畢岸未等她說完,道:“巫要第七章,銀魘。”
趙婆婆有些失落,平靜了一會儿,道:“不錯,銀魘。可是我這些年養銀蠶、施魘术,又有了好多心得,我用繡花針一點一點全部紋了上去。”她伏在膝上休息了下,又道:“關于銀蠶的養殖之法,銀魂魘术的使用,敲擊的力度和頻次,還有媚术,全在這里了。”
她斜眼看著公蠣,笑道:“媚术,男人也可修煉哦。”
公蠣正了正臉色,但還是有一點點動心。
趙婆婆笑了一陣,扯下脖子上的細銀鏈,連同那個舊木魚儿,一起丟在人皮卷上,道:“銀精鏈,讖魚儿,也歸你了。我,”她抬起頭看著窗外桐樹的枝椏,嘴角泛出一絲笑意:“我要去找董滾子啦。謝謝你。”她對公蠣說。
公蠣吃驚道:“謝我什麼?” 她像是卸下了一挑重擔,眼里透出無盡的輕松:“終于可以死心塌地地做人家婆婆了。”
公蠣有些莫名其妙,心想要做個普通的老人家,還不容易,只管做就是了。
畢岸默默地看著她,眼神中多了一絲復雜。她本來瘦小,如今更顯得單薄,像一坨風干的橘子皮,微微笑道:“若是我一出生便是個普通的女子,該有多好。”
畢岸道:“路是你自己選的。” 趙婆婆茫然地重復道:“路是我自己選的……”她啞然一笑,道:“那塊記載著銀魘的人皮卷,是我全部心血。不管你們兩個之間的誰修煉,定然會在魘术方面取 得更大的成效。”
畢岸漫不經心道:“是麼?”
公蠣心里盤算,自己對其他不感興趣,媚术倒可以一試,卻見畢岸忽然出手,將人皮卷隔著窗子甩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院中一個火把上。
搶回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劈里啪啦一陣微響,人皮卷發出一股濃重的皮肉焦糊味道,又腥又臭,上面的字跡很快模糊成了一團。
畢岸飛快取出懷中的無心鏡,連同趙婆婆剛給銀鏈、木魚儿,朝著火中最旺的地方丟了過去。一陣冷風吹來,人皮卷在風的鼓噪下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騰起的火焰足有三尺來高,無心鏡和銀鏈很快融化,銀色的液体骨碌碌滾下來,進入地面消失不見。
趙婆婆不知是心疼還是意外,瞪大眼睛看著人皮卷在火中蜷曲、展開,直至變成黑色灰燼。
公蠣急得頓足,道:“你這是做什麼?”
畢岸漠然道:“這些作惡的東西,留著只會禍害人間。”
趙婆婆收回目光,長吁了一口氣,道:“這樣也好。走吧。”
她步履蹣跚地走出門外,呼吸著新鮮空氣,喃喃道:“真好。”
董石頭夫婦並排跪在甬道一側。趙婆婆眯著眼上下打量,像是不認識他一般。
石頭低聲叫道:“娘。”
趙婆婆伸出手,在董石頭的頭上遲疑了良久,還是放了上去,輕輕摩挲著他的頭發。董石頭嗚咽起來。
趙婆婆低聲道:“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和你爹。”公蠣卻想:那李宏和阿寶呢?
董石頭手忙腳亂地跑回去,取了一套他媳婦的衣服。趙婆婆順從地讓儿子幫她 把帶子、扣子系好,情不自禁去摸石頭的臉。
董石頭下意識一躲,整個背部都僵直了起來。原本滿臉疼惜的趙婆婆表情有些 呆滯,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轉身面對仍跪在地上的石頭媳婦,佇立良久,忽然伸出指甲朝她右耳耳垂一划。
一滴黑血流了出來。石頭媳婦瑟瑟發抖,俯下身子,腦袋几乎挨在了地上,卻 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趙婆婆神態落寞,良久才道:“生個孩子吧。”轉身走了。
走了三五步,她忽然回頭道:“我做的事,同石頭沒一點關系。”
公蠣忙跟上去,畢岸卻站著未動,靜靜地看著趙婆婆的背影。
趙婆婆的腳步越來越重,行至門口,身形一晃,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無聲地倒在了地上。
她死了。
長相粗笨的董石頭摸著自己的臉,哭得像個孩子。
阿隼帶人來收了屍体,交由仵作勘驗。
走出漿洗鋪子,地面結滿霜花,天色已亮。兩人一前一后走著。趙婆婆雖死有余辜,但公蠣還是有些難受,念叨道:“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死了呢?”
畢岸道:“銀精和銀魂魘术陰氣最重,早已將她的身体掏空了。今晚的魘术,耗盡了她最后的精氣神。”
想起那個從未得到過母愛的董石頭,公蠣唏噓不已。
畢岸冷不丁道:“她是誰?”
公蠣結巴道:“什麼她?”
畢岸頭也不回,道:“你的那個她。你說找她好久了。”
公蠣訕訕道:“一個朋友。”一想到丁香花女孩同那些女孩儿一樣,身上長著鬼面蘚,腦袋里養著血珍珠,最后要被人破顱取珠,公蠣便透不過氣來。
畢岸道:“她有什麼特征?我幫你找。”
除了嘴唇,公蠣記不起任何關于她的模樣特征,躊躇良久,道:“她身上有股特別的丁香花味道。”
畢岸回頭瞥了他一眼,道:“如今香熏風行,使用丁香花的女子很多。” 公蠣激烈地反駁:“不!她的香味不是熏出來的!我分辨得出來!”
畢岸回頭看著他。公蠣十分沮喪,耷拉著腦袋,小聲道:“或者她已經不在了吧。”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4:51
琅玕珠
(一)
和善的趙婆婆竟然是投毒人,並且在被追查后咬舌自殺,在敦厚坊掀起軒然大 波。原本就少言寡語的董石頭夫婦更加沉默,過了月余,悄無聲息地搬走了。
王寶第二天便醒了,沒過几天即恢復了活蹦亂跳。不過經此磨難之后,他仿佛 一夜之間長大,每日乖乖地守在雜貨鋪里幫忙,見了李婆婆也規規矩矩地問好,再不調皮搗亂。李婆婆對畢岸感激涕零,但對他人態度依舊,該嚼舌根照嚼舌根,傳 閑話傳得口沫飛濺,她那個茶館,簡直成了敦厚坊長舌集中營。
關于銀精和魘术,公蠣終于好學了一回,從畢岸那里了解了些皮毛。據說東瀛深海之下有巨大銀礦,若干年前,有一行奇人下海開采,發現銀礦之間有孔洞,一種外形似蠶的東西以銀為食物,身体鋒利堅硬,刀槍不入,人被咬中頸部動脈后,体內血液全部消失。同時,他們發現,銀蠶並非所有的銀子都吃,有一些銀子會被留下。而這些銀子恰恰對銀蠶具有克制作用,他們喚之為“銀精”。
不知當時他們經歷了多少磨難,據說大多人死于銀蠶口下。幸存者有人偷偷收集銀精,制成無心鏡,將銀蠶帶了回來,在黑市上作為殺人利器售賣。或許龍爺的第一枚銀蠶便是這樣得來的。
正如銀精生于銀子之中卻能克制銀蠶一樣,銀蠶殺人于吸血,又怕血——銀子 屬陽,銀蠶屬陰,若是碰上純陽之血,反過來銀蠶將被殺死。這也是畢岸公蠣當日能夠除去銀蠶的原因。
但公蠣依然對畢岸不用他自己的而划自己一刀氣憤不已。畢岸解釋道,只能用公蠣的,因他是純陽之血。公蠣聽了暗暗得意,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本事,還未來得及吹噓,畢岸又臭著一張臉道:“純陽之血,色欲旺盛。”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李婆婆的耳朵里,公蠣 “不學無术”、“好吃懶做”的名號上又增添了“好色”的標簽,再來忘塵閣的小媳婦小女子們,看公蠣的眼神都帶著一絲警惕和鄙夷,氣得公蠣跳腳。
關于魘术,畢岸道,並非人人能練就。他曾查過趙月儿的戶籍文碟和當年天象,她出生時恰逢天狗吞月,体質屬陰,天生帶有異能;后又從小佩戴銀精制成的鏈子,缺乏陽氣,媚功見長,練習魘术事半功倍。若非陰性体質修煉著兩類法术,如同强行扭瓜,最終將害人害己。
公蠣雖對畢岸擅自毀掉記錄銀魘的人皮卷有些微詞,但他向來是個什麼都無所 謂之人,很快自己找到借口放下了。不過因為手上的傷——雖然在夢魘中畢岸也被他當做面具人掐得脖子烏青,他還是狠狠勒索了畢岸一堆財物,還被允許每月在賬 上支出十兩營養銀,用來補養身体。
至于巫教,公蠣絲毫不感興趣,只知道是一種古老的教會,運作神秘,一直是官府打擊的邪教之一。巫教同巫氏一族頗有淵源,同屬一宗,有說是遠古巫氏兄弟兩個,其中一人創建了巫教,但后來同巫氏家族脫離了關系。經過數百年來官府明里暗里的滲透、圍剿,如今行事更加隱蔽,組織也更加嚴密,若不是趙婆婆擅自行 動,只怕難以發現其中端倪。
關于珠儿所提柳大之事,公蠣認真問了阿隼。據阿隼確認,柳大仍好好地在獄 中服刑,並未逃脫,珠儿所見,可能只是剛好遇到了長相相似之人。公蠣這才放了 心,專門去跟珠儿做了解釋,安慰她不要多想。
胖頭的一根筋,如今也在李婆婆口中廣為流傳。那日早上,趙婆婆伏法后,畢 岸同公蠣回到忘塵閣,才發現忘了躲在窗外的胖頭。胖頭這個傻瓜,因為沒有聽到畢岸的命令,竟然一動不動在屋外凍了一個晚上,眉毛頭發上落滿白霜,人差不多 凍僵,手腳也長了凍瘡,害得公蠣給他搽了半個多月的凍瘡膏。
進入腊月,洛陽城中彌漫著年的味道。忘塵閣的生意越來越好,從上月開始, 收支已經持平,汪三財估計這月定能扭虧為盈。
公蠣已經完全克服冬眠習慣帶來的困頓,每日興致高漲,看著家家戶戶備年貨、做新衣,自己也買了一堆有用的沒用的東西,光是站在街邊看人,便能看上半日。
公蠣如今已經很少去喝花酒了,不是因為他轉了性,而是因為玲瓏。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5:06
(二)
趙婆婆事件之后的一個下午,公蠣正澗河邊看捏泥人儿,忽然看到玲瓏從南邊 東張西望地過來。
公蠣正糾結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玲瓏已經看到了他,過來施了一禮,道:“龍掌櫃近來可好?”
公蠣忙回禮,道:“還行。你這是做什麼?”
玲瓏皺眉道:“小娟子病了,我想給她抓兩副藥去。”
公蠣含糊贊揚了兩句,便不知道說什麼了。玲瓏四處張望,道:“我記得這附近有個老郎中,專治傷寒。”她偷偷看了一眼公蠣,低頭道:“龍掌櫃,你能不能陪我在這附近找一找?”
公蠣忙不迭地點頭。
兩人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玲瓏扑哧一笑,道:“龍掌櫃,你這是怎麼了,見我就像老鼠見了貓?是我今天臉沒洗干淨,還是變得丑得不忍直視?”說著嘴巴一噘,歪頭看著她。
公蠣臉上一陣發熱,又想起那晚進入她房中的男子,尷尬道:“姑娘說得哪里話。你近來忙什麼?”
玲瓏看似隨意道:“我舅舅從江南回來了,這些日待在洛陽。爹爹不在了,我總要略盡地主之誼。所以也沒顧上登門去謝謝你。”說著眼睛朝公蠣一溜,帶出一絲嬌羞。
公蠣實在是個很會說服自己的,聽了此話,他瞬間給自己的猜疑找到了出口, 忙道:“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只管說。”
玲瓏笑得極為燦爛,道:“那我就不客氣啦,如今我便要麻煩龍掌櫃。”
公蠣忙道:“怎麼?”
玲瓏認真道:“我舅舅從江南帶回來些東西,想要找個買家,但唯恐受騙,想找個懂行的人估個價。你是典當行的掌櫃,自然是行家,能否移步去我那里瞧一瞧?”
公蠣本想推辭一下,可是聽說去她家里,又心動了,支吾道:“這個,我對珠寶只懂得皮毛。我先看一看,不行的話我幫你另找高人。”
玲瓏十分開心,道:“太好了,我正犯愁呢。”兩人找到醫館,抓好藥,玲瓏找了個小乞丐要他送去大雜院,便同公蠣一路說笑著去了柳枝儿巷。
玲瓏住的院子並不大,但收拾得相當干淨,正堂三間,偏廈兩間,周圍高高低低地種了些花草樹木,院落一角搭建了微型的水池假山,旁邊擺了一架竹木秋千。
一個干淨利落的老婆子上來施禮,玲瓏道:“吳媽,把舅舅上次帶來的廬山云霧茶沏一壺來。”吳媽對玲瓏頗為恭順,但看到公蠣,卻翻了個白眼。
玲瓏渾然不覺,歉然道:“我這里少有客人來,所以也不曾設專門的會客廳, 只能委屈龍掌櫃到我的房間一坐。”
公蠣正巴不得見識下女孩子的閨房,忙道無妨。
推開房門,一股淡雅的香氣扑鼻而來。白色帳幔,淡粉窗簾,正中擺著蹺腳梨木圓桌,上面放著未做完的針線;臨窗一個雕花梳妝台,擺著菱花銅鏡、胭脂香粉,還有一個別致的八角漆雕首飾盒。牆壁上、擱架上、床頭前,到處掛著各種小女儿喜歡的東西:珍珠鑲嵌的小兔子,樹根雕成的小鳥,貝殼做的風鈴等,都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又極其溫馨。
吳媽送了茶來。公蠣為了掩飾尷尬,品了一口,頓覺滿口生津,贊道:“好茶!” 玲瓏含笑道:“我一個粗人,還是喜歡喝花茶,這些上等好茶,生生被我糟蹋了。龍掌櫃若是喜歡,我送你好了。”
公蠣推辭道:“那怎麼好?”
玲瓏低頭一笑,吩咐吳媽將茶包起來。然后坐在公蠣對面,慢慢抿了一口茶,輕輕笑道:“我這里,龍掌櫃是第二個客人。”
公蠣張嘴道:“那誰是第一個客人?”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莽撞了,哪有這樣問人的?
玲瓏抿嘴一笑,道:“第一個,當然是我舅舅。”
公蠣又是懊悔又是尷尬,臉瞬間紅了,眼睛躲閃著朝房間另一側望去。
擱架后面,是一個轎式雕花大床,繡著百合的粉紅軟緞被褥看起來有一種曖昧的暖意。 氣氛有些奇怪,玲瓏臉頰微紅,垂頭飲茶,兩人遠遠不如剛才在外面自然隨意。
公蠣憋了良久,終于想起今天的正事了:“姑娘說有東西估價,可是什麼寶貝?”
玲瓏哦了一聲,含羞笑道:“瞧我,把正事儿都忘了。”起身走到床前,打開櫃子捧出一個匣子來。
匣子方方正正,周圍雕刻著一些不規則的花紋,木質黑中透紅,有明晰的脈絡,沉甸甸的,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公蠣覺得這東西有些眼熟,卻不記得在哪里見過, 斟酌道:“我瞧著這個像是烏木,紋理清晰,線條優美,怕是最好的金絲楠木。”
玲瓏道:“你看看里面這個。”一按搭扣,啪的一聲,匣子開了,里面放著一顆橢圓形的珠子。
珠子如鴿蛋大小,里面布滿微金色的晶絲,表面透明,看起來流光溢彩;珠子正中,有一塊晶絲是黑紅色的,圓形,排列也不似金色晶絲那般雜亂,而是呈盤旋 狀,乍一看,像極了人的瞳孔;若是盯得久了,又像個正在流動的巨大漩渦,想要將人吸進去。
玲瓏好奇道:“龍掌櫃,依你看,這個東西,是什麼寶貝?”
公蠣轉動珠子。“瞳孔”正中的光斑也隨之移動,真真像一個人的眼珠子在盯著自己看一般,十分神奇。
玲瓏道:“舅舅說,這是從鄉下收上來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公蠣絞盡腦汁思索著自己掌握的玉石知識,道:“我聽說有種玉石,人稱鳳凰膽,上面有像瞳孔一樣的螺旋狀花紋,不過我卻不曾見過。”
這些話,是有一次汪三財給胖頭講述關于名貴玉石的種類時順便提了一嘴,公蠣在一旁聽說的。
玲瓏道:“這麼說也算是名貴了?”
公蠣依稀記得畢岸當時補充說,說鳳凰膽不祥,既不適合佩戴,也不適合收藏,便道:“也不算名貴,只是中原地區比較少見。”
玲瓏聽了,反而歡快地道:“那就好,舅舅說送給我,我本來還不好意思呢。你覺得鑲嵌在步搖上怎麼樣?”
公蠣忙道:“先別急,我一知半解的,說的不一定准確,不如明天我找個行家給你瞧瞧,聽聽人家的意見。”
心里思量,畢岸定然知道這東西的來歷,只是他長得遠比自己好看,別玲瓏一見,又迷上了他豈不糟糕?便留了個心眼,含糊道:“我有個朋友是做玉石生意的,他一定懂。”
玲瓏十分開心,將珠子收進匣子推給他,道:“好,那就有勞龍掌櫃啦。”似有送客之意。
公蠣見她對自己毫無防備,心中升起一絲甜蜜,搓手笑道:“這個……我就這麼端走,不怎麼合適吧?”
公蠣的意思本來是這種珠寶玉器鑒定,不能假人之手,以防被掉包,想同玲瓏說定明日再來,誰知玲瓏會錯了意,臉儿一紅,笑道:“是,小女子失禮了。”大聲叫道:“吳媽!”
吳媽快步過來,身上還系著圍腰。玲瓏吩咐道:“去做几個精致的小菜,取了上次給舅舅備的杜康老酒來。今晚龍掌櫃在此用飯。”
吳媽點頭退出。公蠣大窘,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玲瓏眼波流轉,輕笑道:“就當我想留龍掌櫃吃個飯,可以麼?”
吳媽手腳甚是麻利,一會儿工夫,四個冷菜拼盤先端了上來。玲瓏端起酒杯,笑道:“我同龍掌櫃著實有緣,一見如故,干了!”一飲而盡。
公蠣也一口氣干了。玲瓏將房里的爐火撥得旺旺的,除了外衣,只穿了一件掐絲鑲邊紅色小襖,一張臉如同桃花般艷麗,眉眼如盈盈春水,更添風情。
公蠣仗著有酒壯膽,問道:“玲瓏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玲瓏再次將酒斟滿,垂頭道:“我還能有何打算……如今想要找一個情投意合之人,談何容易。”說到最后四字時,聲音几乎低得聽不到。
公蠣此時腦海里閃現的卻是丁香花女孩儿那微微翹起的嘴唇,不覺心中感傷,大聲道:“姑娘這等人才品德,何愁找不到情投意合之人?說不定那人也正著苦苦尋覓呢……”他瞬間有些鼻塞,道:“若是知道姑娘在這里,只怕飛奔過來相見呢。”
玲瓏瞥了他一眼,咯咯笑道:“但願如此。”公蠣忙低下頭去,心想若是對面坐 的是她,該有多好。
玲瓏似乎不勝酒力,臉儿緋紅,雙眼迷離,舉杯道:“來,為我們有朝一日找到意中人干杯。”
三杯酒下肚,公蠣已經忘了剛才的傷感,只覺得渾身燥熱,情緒亢奮,不用玲 瓏勸,自己只管倒了一杯接一杯地喝。玲瓏半伏在桌子上,咯咯笑道:“我告訴你個秘密。”
公蠣笑道:“快說快說,我最喜歡聽人家的秘密。”
她笑得花枝亂顫,點著公蠣的鼻子道:“你知道麼,我喜歡你啊。”
公蠣的酒瞬間醒了一半,半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玲瓏。玲瓏輕輕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我喜歡你平和隨意,在你面前不用裝大家閨秀,覺得什麼心里話都可以告訴你。還有啊,”她笑得直不起腰來,“我的秘密。”
公蠣松了一口氣,又飲了一杯,笑道:“我又不如人家英俊瀟灑,又無豐厚家財,除了平和隨意,還能怎樣?”
玲瓏嘟起嘴巴,撒嬌道:“你到底聽不聽我的秘密了?”
紅潤的嘴唇,在燭光下泛出別樣的光澤,依稀是她。公蠣端著酒杯的手頓時僵了,閉上眼睛,一揚手臂將手中的酒倒入口中,道:“當然想聽啊,你快說。”
忽見耳邊一陣微癢,睜眼一看,只見玲瓏整個人斜倚過來,眼睛微閉,睫毛輕抖,如夢囈般道:“我,想做一只鼓。”
公蠣想也未想,笑道:“我明天就買材料給你。”玲瓏握起粉拳,去捶打他的胸口:“你好壞!”
一絲淡淡的丁香花香味飄入公蠣的鼻子,朦朧中,公蠣又看到了夢縈魂牽的粉嫩嘴唇。
那晚同玲瓏到底發生了什麼,公蠣已經記不得了。只知道一覺醒來,他正赤身 裸体地躺在玲瓏的床上,臂彎里,是只穿著褻衣的玲瓏,她依舊臉儿緋紅,不知是酒意未醒,還是因為其他。
當時情形的尷尬,直到現在公蠣想起都會心跳耳熱。事情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玲瓏雖然話里意思是你情我願,不用他負責,但公蠣堂堂男子漢,如何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來,當即結結巴巴向正暗自垂淚的玲瓏保證,只要她願意,自己願 意隨時娶她,然后落荒而逃。
玲瓏一臉小女人的嬌羞,溫軟香滑的身体依偎在他懷里,同公蠣無數次看到美 女時意淫的情形一模一樣。可是不知為何,那一刻,公蠣反而說不出的懊喪,好像自己守了很久的寶貝就這麼被人給偷走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5:18
(三)
如何回到忘塵閣的,公蠣也記不清了,只知道精神恍惚,一會儿欣喜若狂,一會儿悵然若失。
或許自己這輩子,都找不到丁香花女孩了吧。
一連三天,公蠣老老實實待在忘塵閣,哪里也不去。
公蠣不是不想負責,而是事情來得突然。除卻丁香花女孩的因素,最主要的是,自己還沒做好成親的思想准備。一是玩心尚重,一想起那些柴米油鹽的日子便覺得乏味;二是因為自己的身份——蛇人結合,后果會如何?雖然世間也有得道的非人同凡人結成家庭的案例,但對公蠣來說,放在自己身上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還有最為關鍵的第三,那些陰魂不散的鬼面蘚,如今雖然皮膚表層看不到,但誰知道 自己還能活多少天,不能禍害了人家姑娘。
第四日,公蠣仍沒想好此事如何處理,心思煩亂之極,窩在房間里將近中午, 躺得腰酸背痛,這才晃悠著來到前堂,隨便拿了一本書捧著,掩飾自己的發呆。
胖頭羨慕道:“老大,你得空儿也教教我,我還有很多字不認識呢。”
公蠣心不在焉道:“好。”
汪三財哼了一聲,道:“你見過看書半日都不帶翻頁,還顛倒著看的麼?”
公蠣一看,果然拿倒了,惱火道:“我就愛倒著看書,如何?”
胖頭唯恐他們吵起來,忙朝公蠣擠眼:“北市那邊新開了一家館子,味道可好哩。我們去嘗一嘗?”
公蠣懶洋洋道:“不去。”
任胖頭如何勸說,公蠣堅決不為所動——他唯恐自己一出門,便要忍不住去找玲瓏。胖頭去了北市進貨,走之前,又喜滋滋地換了衣服,將頭發抿得明光,整個胖臉的肉笑得都在微微顫抖。不用說,定是借機出去幽會。
胖頭前腳剛走,小妖來了。她要去北市購一批盛放胭脂水粉的器具,想邀胖頭一起去。
公蠣沒好氣道:“他如今忙著呢,又要進貨又要幽會,哪里會帶你這個拖油瓶?” 小妖不服道:“誰說我是拖油瓶?我幫他看著東西,他跟人約會才方便呢。”
公蠣丟了書,閉目養神。小妖推他道:“喂,你知不知道胖頭去見哪個?”
公蠣撥開她的手,道:“知道。”
小妖有些失望,撅嘴道:“原來你們都知道,就我一個人瞞在鼓里。”說完等著公蠣同自己斗嘴,卻見他失魂落魄,早不知道神游何處了,笑嘻嘻道:“怪不得胖頭說你丟了魂儿,還真是。要不要我去請個神婆子回來幫你叫魂?”
公蠣白了她一眼,道:“你才丟了魂呢。”
話音未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誰的魂丟了?”
公蠣一骨碌爬了起來,連書掉在了地上都顧不上撿起。
小妖笑著推他:“快,來生意了。”又甜甜地叫道:“姐姐好。”
玲瓏瞟了一眼公蠣,將目光落在小妖臉上,關切道:“你好像瘦了些。”
小妖摸了摸臉,歡快地道:“嗯,前段時間睡不好,總做噩夢。”她上下打量了下玲瓏,認真道:“我覺得姐姐也瘦了呢。”
玲瓏一笑,眼睛向公蠣看去。
公蠣發覺,玲瓏同小妖的眼睛甚為相似,只是一雙成熟從容,一雙天真無邪。
汪三財將賬簿收拾好,走出櫃台道:“姑娘可是來當東西?”
玲瓏施了一禮,大大方方道:“我找龍掌櫃。”
公蠣的臉騰地紅了。汪三財老奸巨猾,顯然看出兩人的關系非同尋常,又回去櫃台整理賬目。小妖張大了嘴巴,伸出小指頭指指公蠣又指指玲瓏,小聲笑道: “我知道啦。龍掌櫃的魂儿,丟在姐姐那儿了。”
玲瓏笑道:“正是,所以我今日給他送過來。”上前定定地看著公蠣道:“龍掌 櫃,請移步一敘。”
出了門,兩人漫步來到磁河邊。如今天氣寒冷,游人甚少,默默走了一陣,玲瓏忽然站定,輕聲道:“我今日來,不是找你討要說法。這些天,我左等你不來,右等你不來,心里難過得很,想去找你又不敢……”她咬唇沉默了片刻,道:“那 晚的事,你就當我是存心勾引罷。我一個女孩儿家,本不該留不熟悉的男子在家飲酒吃飯,還故意做出不檢點的舉止,以至于……”她垂下眼睛,“那天早上你說願意娶我,我好開心……”
聽玲瓏這樣說自己,公蠣頓時有些心痛,語無倫次道:“不……是我不好……”
玲瓏看不看他,眼里泛出淚光:“這世上,哪有什麼情投意合。原是我做夢。”她迎著順河而來的寒風,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淚笑道:“我那晚說想告訴你個秘密,結果還是沒講。我其實……得了絕症,郎中說,活不過半年啦。”
她扭頭看著公蠣,滿臉是淚,但聲音卻很是歡快:“我一個將死之人,哪敢奢求有人陪伴。謝謝你那晚陪我,我很開心。”
這些話如同一個炸雷,震得公蠣目瞪口呆。這才想起他第一次聽到玲瓏名字 時,小武同阿牛交換藥物,聲稱要給玲瓏治病。只是這几次每次見到玲瓏,她都臉色紅潤,全無一絲病態,自己竟然忘了這茬儿。
玲瓏見公蠣表情呆滯,以為被自己嚇住了,淡淡一笑道:“我告訴你這個,絕不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想同你說清楚,我絕不糾纏。告辭。”
朝公蠣略一施禮,掩面去了。公蠣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想她一個人孤苦無依, 身患絕症,頓起同病相憐之意,並想兩人酒后亂性,自己卻躲避著不敢面對,實在不堪。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豪氣,大聲叫道:“不!我願意娶你!”
玲瓏停住腳步,頭也不回,低聲道:“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不情願。”公蠣鼓 起勇氣上前抱住了她,道:“不,我願意!”他狠狠地搖頭,仿佛要將這三日的猶豫全部甩在腦后,堅決地說道:“我不知道尋常的嫁娶都有什麼樣的要求,不過我會 去請教財叔,給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玲瓏用力地捏著自己的手掌心,垂淚道:“你想好了,不要后悔。”
公蠣怔了一下,心里依稀問自己,會后悔嗎?可是這種情形下,如何能再傷玲瓏的心?他換了輕松的口吻,笑道:“我沒什麼本事,你跟了我,只怕以后要吃苦受罪。”
玲瓏將頭輕放在他的肩頭,輕輕道:“不怕。”
她的聲音輕而堅定,公蠣忽然覺得這些天的逃避完全是庸人自擾。什麼非人、凡人,有什麼相干?一旦放下了心中的負擔,頓覺渾身輕松。
有人過來,兩人連忙分開。
一陣寒風吹來,玲瓏打了個寒顫,公蠣脫下外衣給她披上,見她指尖凍得通紅,遲疑了几次,終于鼓起勇氣握住了她的手。
有了這一次的主動,剩下的便順理成章了。兩人五指緊扣,同那些熱戀的情侶一樣,有說不完的情話,當然多是公蠣在說,玲瓏在聽;或者有時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待在一起,也會覺得溫暖而愜意。
兩人沿著磁河岸邊的柳堤散步,足有一個半時辰,玲瓏終于受不了寒冷,打起 了噴嚏,嬌滴滴道:“你是不是想凍死我,就不用負責任了?”
公蠣緊張道:“我怎麼舍得?!”攬了她的肩頭,笑道:“走吧,去你的住處。那 日你給我看的珠子,我去找人再給瞧瞧。”
玲瓏佯怒道:“不用了!”扭轉身不理他。
公蠣傻傻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做。
其實公蠣在其他女子面前還是相當能說的,偏偏在玲瓏面前不行。因為玲瓏性格穩重成熟,不像小妖珠儿等,隨便說什麼都可以,公蠣完全搞不懂她是真生氣還是佯裝生氣。
玲瓏見公蠣手足無措,忍不住笑了,手指輕點公蠣的額頭,嬌嗔道:“逗你呢。 看著挺機靈,怎麼不會哄人呢?”又眨眼道:“女人無論多生氣,只要聽到甜言蜜 語,一定喜歡。下一次若再碰上其他女孩子,只管這一招伺候。告訴你,老少都適 用哦。”掩口嬌笑不止。
公蠣撓著頭嘿嘿傻笑:“哪里會有其他女孩子?以后我的甜言蜜語,只說給你 一人聽。”說完覺得自己撓頭的動作像極了胖頭,忙將手放下。
玲瓏眼睛亮晶晶的,甚是好看。
公蠣忙道:“我們當鋪的財叔,對玉器頗懂行情,那顆珠子還是找他看看要緊。”
玲瓏這才收住了笑,認真道:“真不用了。那日……你走之后,舅舅便來了,他帶我去見了玉器錢家大掌櫃,錢家掌櫃說,這不是鳳凰膽,而是同鳳凰膽相似的琅玕珠。”
玉器錢家在洛陽十分有名,開有三十六家玉器行,他的鑒定結果自然是不會錯 的。不過琅玕珠公蠣第一次聽說,完全不知是個什麼東西。
玲瓏道:“錢掌櫃說,琅玕珠生于昆侖山,寓意慧眼識人,有清心明目之效,最適合男子佩戴。舅舅本來說,再換一個適合女子佩戴的東西給我,可我想 著……”她臉上露出一抹嬌羞,“我想著剛好適合你,便毀了一支金簪,找工匠鑲嵌了包邊,又打了一條五彩絲絡,你戴上試試。”
說著從懷里拿出一個手絹,層層打開。琅玕珠在外圍金箔的映照下,越發顯得流光溢彩,中間的漩渦如水波流動,很是漂亮。她十分自然地踮起腳尖,拉開絲絡的活扣,小心地將琅玕珠戴在公蠣的脖子上,歪頭看了看,道:“真好!”那模樣 儿,像極了一個給丈夫佩戴飾物的小媳婦儿。
公蠣心中一暖,道:“我怎麼能收你這麼貴重的東西?”
玲瓏冰冷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正色道:“以后不要再說這種話。”細心地將絲絡抻好,撒嬌道:“你要一直戴著,睡覺洗澡都不許取下來。”
公蠣憨笑道:“那是自然。”
除了荷包里的十几兩紋銀,公蠣一件像樣的東西也沒有,摸了半晌,只好歉然道:“我日后尋摸個好東西給你。”心里想,到時去訛畢岸一下,他定然有不錯的寶貝。
玲瓏最是善解人意,微笑道:“不用,我也不愛戴這些東西。你尋常戴過的東西,送過一件便可。”一眼看到他的螭吻珮,道:“就這個吧。”
這些日,公蠣見畢岸忘了螭吻珮丟失一事,索性大大方方戴著。見玲瓏說,忙 摘下來給她看,遺憾道:“這塊玉佩質地倒也不錯,可惜卻是男款。你若是喜歡,我下次找個女款的。”
玲瓏開心地接過,放在臉頰上一貼,眼睛看著公蠣一笑,小聲道:“熱的。”接著低聲說了一句:“帶著你的体溫。”
公蠣心中一蕩,不由想起那晚的情形來,道:“你若喜歡就送你,等我下次找個好點的來。”
玲瓏羞赧一笑,將螭吻珮貼心放好,還用手按了一按,唯恐它飛了一般。
公蠣忽覺人生如此美好,一把拉住玲瓏,將她冰冷的雙手從衣領處放入自己胸口暖著,憋了良久才說出一句:“我一定……對你好。”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5:34
(四)
玲瓏成為公蠣第一次深入接觸人類感情的啟蒙者。在此之前,公蠣對那些所謂的夫妻、愛人、親人等之間的感情並無概念,連所謂的朋友,不過是可以一 起放心分享食物的同伴而已。正如他難以理解蘇青對王俊賢的愛,也搞不懂趙婆 婆對董滾子的恨,女人和家庭,一種美麗、神秘而且高高在上的生物,同粗鄙的男子組成的一個奇怪的組合,對公蠣來說從來只停留在口頭,連細想一次都不曾有過。
而玲瓏,帶來了一種不同于以往的奇妙感覺。玲瓏時而成熟穩重,時而溫柔多 情,時而調皮可愛,几乎集蘇媚、珠儿和小妖于一体,各種神態轉換得極為自然, 又拿捏得恰到好處,雖然有點難以捉摸,但帶給公蠣的不僅僅是甜蜜,還有無盡的 新奇和欣喜,原有的一丁點儿不甘和失落漸漸被幸福所代替。因此,當玲玲半閉著 眼斜靠在公蠣肩上,顫抖著睫毛如夢囈一般道:“我們成親吧。”公蠣除了心怦怦怦狂跳之外,只有緊緊地抱著她,用力地點頭。
丁香花姑娘,就作為一個美麗虛幻的夢,永遠地藏在心底吧。
臨近年底,生意暴漲。兩人如今正在熱戀,恨不得天天廝守在一起,但一年的生意,也就指望這麼几日,汪三財和胖頭忙得不可開交,公蠣好歹是個掌櫃,也不得不在當鋪里守著,只能等將近打烊之時,才能找個空儿見下玲瓏,真真儿明白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覺。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各商家店鋪早早關門回家,要趕在天黑之前到灶王爺前儿報個數儿。公蠣迫不及待,用身上僅剩的銀兩買了一堆好吃的,又去了柳枝 儿巷。
玲瓏正同吳媽准備祭灶的供品,見公蠣過來,捧出兩身衣服來,一件玄色灑金 滾邊黑緞袍服,一件湖藍翻領祥云暗紋胡服,含笑道:“過來試試。”
公蠣變戲法一般,誇張地從懷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盒子來,道:“你先看看這 個。”原來前日,他將從畢岸胖頭處搜刮來的、自己積攢的,加上官府打賞的“破案”銀兩,專程跑去錢家玉器行,挑了一款鐘意良久的上等紫玉丁香花簪,雖比不上玲瓏送自己的琅玕珠名貴,但水色純淨,雕工精細,造型又是公蠣最喜歡的紫丁香,自我感覺相當滿意。
玲瓏看了一眼,微微笑道:“不錯。”連試也沒試便將盒子收了放入梳妝台的抽屜里。
公蠣小有失望,强笑道:“不喜歡?要不我拿去換一件。”
玲瓏睜大了眼,柔聲道:“我知道你手頭不寬裕,干嗎又花這些錢?”
原來玲瓏是為自己著想,公蠣心情瞬間好了,誠摯道:“我從來都沒買過禮物給你。”
玲瓏上前將他卷起的衣領整理好,輕輕道:“我說了,這些東西我也不愛戴的。若是你日常貼身的物件送我,我才喜歡呢。”
可是除了已經送給玲瓏的螭吻珮,公蠣再也沒有任何拿出手的東西。避水玨雖然帶在身上,那種仿冒的東西,哪里好意思送人?
玲瓏吩咐吳媽將屋內的爐火撥旺,幫他除了外套,先穿上那件湖藍胡服,拍手自己贊道:“瞧我的手藝,多好!”接著吃吃笑道:“主要是人長得好。”
公蠣十分開心,笑道:“是你手藝好。”兩人推讓了一陣子,玲瓏笑道:“我們倆就別相互吹捧了,總歸是你長得好,我的手藝也不錯。”
兩人鬧了一陣子,公蠣小心翼翼地提起關于成親之事來:“我同財叔側面打聽 過,說要先找個媒婆上門提親。我去選個吉日,過了年就辦,你看如何?”又道: “舅舅那邊,得空儿我拜訪一下才合禮數。”
玲瓏似乎並不熱心,淡淡道:“先放一放吧。這事儿還是要從長計議。”
玲瓏對自己的情況說得甚少,每次公蠣追問,她便搪塞過去。不過聽她只言片語中透出來的信息,公蠣隱約猜到她從小被父親嫌棄是個女孩,待她並不很好,小時很是孤苦。
公蠣有些心疼,道:“你擔心病症?我不在乎。”玲瓏眉頭一皺,似乎有些不耐煩,道:“我沒事。”
關于病症,公蠣追問多次,玲瓏始終不告訴他。公蠣也去過好几次大雜院,想 同小武打聽,但小武仿佛蒸發了一般,不見蹤影。
公蠣急道:“你快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病症,洛陽這麼大,總有辦法的。”——若 真是絕症也不怕,自己在鬼面蘚發作之前,將靈氣全部給她,不說治愈,保她再活個十年八年定是可以的。
突然想到這個辦法,公蠣頓時激動起來,臉上洋溢著喜悅之色,安慰道:“不怕,有我呢。你會活得好好的。”
玲瓏抬眼看著他,眼神深邃,看不清喜悲,忽然又嫣然一笑,柔聲道:“我不怕。”她將頭靠在公蠣胸脯上,喃喃道:“帶我離開這里吧。”
公蠣身体開始燥熱,想要抱緊她,卻不敢妄動:“去哪里?”
玲瓏閉上了眼:“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地生活,好不好?”
公蠣遲疑了一下,道:“好,等我賺夠了錢,我們便去找個沒人的地方。”他來洛陽,本就是因為不甘寂寞,若是再找個沒人的地方,還不如回洞府中待著。
公蠣的觸覺和聽覺要遠遠好于視覺,他可以感知玲瓏身上的細微變化,比如當下,玲瓏在他懷里動了一下,明明不滿意公蠣的回答,但臉上仍洋溢著幸福的笑;剛才她將公蠣換下的舊衣服細細地折疊時,竟然透出一種莫名的焦慮和煩躁;還有上次,她嘴里說著甜美的情話,眼睛里卻是滿滿的心不在焉。偏公蠣是個極其矛盾的人,又粗心又細心,又自卑又自負,玲瓏轉瞬而逝的情緒,公蠣可以敏銳地捕捉到,但卻不明白為什麼,只能解釋為玲瓏因病的關系,情緒不穩。可是除此之外,玲瓏無可挑剔。
偶爾公蠣會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他同玲瓏,都在表演一個凄美的故事,並 被自己在故事中的表現所感動。但每當此時,公蠣便會特別自責,覺得玷污了這份美好的感情。
兩人說了一車的情話,直到天黑,公蠣才戀戀不舍地回去。
回到忘塵閣,畢岸正在吃晚飯。公蠣原本同他打個招呼便回了房間,但心中激動,急切地想找個人說說話儿,又出來在他身邊坐下。可又不知說什麼,便在一旁傻坐著,偶爾摸一摸胸口的琅玕珠,心中又暖又甜。
畢岸喝完最后一口粥,忽然道:“你的玉佩呢?”
公蠣回過神來,往后一跳,警惕道:“怎麼?”
畢岸道:“螭吻珮呢?”
公蠣唯恐他要將螭吻珮要回去,死皮賴臉道:“這可是我的玉佩,同你丟的那個沒關系。”說完覺得有欲蓋彌彰之嫌,忙又裝模作樣問道:“你的那個呢?我這個擔心碰壞,就收起來了。”
畢岸狐疑打量了他一眼,道:“那就好。”
兩人默不作聲,各自悶頭想心事。畢岸打破沉默,道:“你不找她了?”
公蠣一愣:“誰?”
畢岸慢條斯理道:“那個讓你淚流滿面的丁香花女子。”
公蠣心中的歡喜瞬間變成了惆悵,愣了片刻,垂頭喪氣道:“找不到。”
畢岸道:“那她是誰?”
公蠣警惕道:“你……你跟蹤我?”
畢岸道:“你身上有女人的香味,卻不是丁香花的味道。”
公蠣耷拉著腦袋,瞬間有些茫然。
畢岸道:“也好。”
公蠣竭力勸導自己。如今同玲瓏有了夫妻之實,再惦記丁香花女孩儿,對玲瓏太不公平了。
公蠣心思活泛,這麼一下子,又轉到經濟上來。如今玲瓏雖然嘴上說不用婚禮,但公蠣還是打算好好辦個儀式,那麼成親之事要盡快提上日程,不如老老實實告訴畢岸,說不定他在銀兩上還能幫扶著點儿。頓時換了笑臉,滿臉堆笑道:“畢掌櫃,我……我要成親啦。”
畢岸顯然感到意外,眉頭猛皺了一下。
公蠣臉上有些發燒,道:“這個,可能到年后。”未等畢岸追問,忙補充道: “總之是好人家的姑娘。”
玲瓏對那晚發生之事深感愧悔,唯恐傳出去毀了名聲,因此交代公蠣,說兩人交往之事一定要保密,等她回去先說服舅舅,再由公蠣上門提親,這樣以后來往便順理成章了。
畢岸定定地看著他,道:“你想好了?”
公蠣胸脯一挺,大聲道:“想好了!”接著低了聲音,小聲道:“唯一擔心的身上這些鬼面蘚。畢掌櫃,你得趕緊找到解決的辦法呀。”
關于自己身上有鬼面蘚一事,公蠣並未告訴玲瓏,一是不忍讓玲瓏傷心,二是 真的打算万不得已之時,舍棄了自己的靈力救助玲瓏。當然,若能找到兩全之策, 自然最好。
玲瓏的病症,公蠣問了几次,她都不肯說,只說郎中已有定論,只要開開心心 過完剩余時日便好。公蠣思量,等摸清玲瓏病症,再找畢岸問一問,說不定他有辦 法。他向來對畢岸懷有莫名的信心,總覺得畢岸不是那種輕易會死去的人;既然他不會死,自己當然也不會死。
畢岸道:“鬼面蘚怎麼樣了?”
公蠣不顧体面,將上衣扣子解開。鬼面蘚這兩個月來漸漸變淡,皮膚表層已經看不出,公蠣認為是好轉的跡象,心存僥幸道:“你瞧瞧,是不是快好了?”
畢岸一眼看到琅玕珠,眉頭一挑,道:“她送的?”
公蠣忙將珠子往里面塞,道:“快說是不是要好了?”畢岸皺眉道:“不,由表及里,更嚴重了。”
公蠣急切道:“還有几個月?”
畢岸道:“你的体質異于常人,可以扛得過一年。”
公蠣一反常態,大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畢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公蠣想的是,只要自己能活的比玲瓏久些,不留她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就好。這話自然不便對畢岸講,忙換了話題,堆出滿臉諂媚的笑,試探道:“畢公子,我要成親,你也知道,我手頭一向緊張,到時候可能還需要您幫扶一下呢。”
畢岸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道:“好。”
公蠣見他答得爽快,伸手同他右手相擊,眉開眼笑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不許反悔哦!”
插香擺供,几人分別給灶王爺、灶王奶奶磕了頭,吃了香脆的糖瓜儿,又放了一大掛震耳欲聾的鞭炮。汪三財磕頭禱告,懇求灶王爺上天多說說忘塵閣的好話儿,來年讓老天爺多降些吉祥,財源滾滾,日進斗金。公蠣第一次在人間過年,又興奮又好奇,看到汪三財做什麼他便跟著做什麼。汪三財十分滿意,終于給了他個久違的笑臉。
閉門鼓敲過,公蠣喜滋滋地回了房間,躺在床上蹺著二郎腿儿,一會儿想著要如何准備聘禮,如何風光体面,一會儿又想著要做哪家的喜服,定哪家的糕點;以后若是生了寶寶如何帶,家里的開銷如何賺足等等,甚至想到兩人白發蒼蒼的模樣,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剛帶著甜蜜昏昏沉沉睡去,忽聽有人敲門,公蠣跳了起來,拉開門一看,卻是畢岸。
情知此時在忘塵閣中,來敲門的不是畢岸便是胖頭,公蠣還是有些失望。
畢岸站得筆挺,雙手抱胸,臉上冰冷得如同刀刻,道:“我不同意你成親。”
公蠣驚愕万分,愣了片刻,憤憤道:“你怎麼這樣?前面說后面毀,說話不算話的?”
公蠣的理解,畢岸無非是不想資助他了。强壓著心中的不滿,擠出笑容討好道:“畢掌櫃,我知道您財大氣粗,我成個親,才能用您多少錢吶。您先借了我, 等我賺了錢連本帶利一並還您,還不行?”他說著,還親熱地用肩膀頂頂畢岸的 手臂。
畢岸后退了一步,面無表情道:“叫我畢岸。”
公蠣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畢岸只是不喜歡被人叫“畢掌櫃”?也是,掌櫃二字,聽起來滿身銅臭味。
公蠣滿臉堆笑,恭恭敬敬道:“畢公子,您大人大量,不要同我一個俗人計較。”
畢岸眉頭一皺,煩躁道:“叫我畢岸。”
公蠣嚇了一跳,眼珠轉了几圈,小聲叫道:“畢岸。”
畢岸的眼神忽然有了變化,緩緩道:“我不同意你成親。”
公蠣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跳起來叫道:“喂!我可是……沒想到你是……”
他三下五除二將外衣穿好,自己將衣領緊緊捏住,后退了几步道:“我只喜歡女人!你甭想打我的主意!”
畢岸的表情如同被人當頭潑了一盆洗腳水,又是憤怒又是好笑,一把將他推倒 在床上,抓起腳腕一抖。公蠣哇哇大叫:“你做什麼!快放開我!”
畢岸厲聲道:“閉嘴!”不過還是松開了手。
公蠣揉著腳脖子,一個勁儿地往床的最里側躲。畢岸氣得哭笑不得,喝道:“看看你的腳丫子!”
公蠣緊張地低頭,又飛快地抬頭,唯恐畢岸趁機揩油。就在這低頭抬頭的瞬 間,便發現了腳的異常。
腳踝以下,竟然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鱗,在燭光下隱約發出青色的光。但若不 是迎著光線,只是覺得皮膚粗糙而已,所以公蠣自己也未曾留心。
輕輕按壓,不痛不癢。公蠣想了想,道:“這有什麼,我本來就滿身鱗片。”搖身一變顯出原形,再飛快地恢復人身,滿不在乎道:“瞧見了吧,本來就這樣。”
畢岸緩緩道:“你長腳了。”
公蠣嗤道:“什麼長腳……”說了一半,頓時打住,往自己身上瞧去。
一條青花水蛇盤踞在床上,出神地看著自己上半身和下半身長出來的利爪,不 時用下顎輕輕觸碰一下,滿臉驚愕。畢岸處事不驚,冷冷道:“怎麼樣?”
水蛇抖動了下前左爪,試圖去抓枕頭,但這些利爪剛剛長出,協調性似乎不太 好,只將枕頭抓離了原位,便再也拖不動了。水蛇扭動起來,咝咝叫道:“這是怎麼回事?”
畢岸板著臉道:“用人形。”
公蠣恢復人形,手腳亂舞,驚慌道:“沒什麼不適啊,怎麼會長出來這些手手腳腳的?”說著又去扯胸部的皮膚:“不會是鬼面蘚發作了吧?”
畢岸未予回答,卻加重了口氣,道:“你不能成親。”
水蛇長腳,雖說有些奇怪,似乎並不影響什麼,況且以公蠣的道行,目前很少以原形示人,有了腳,說不定爬行還更快了呢。想到此處,公蠣道:“這同我成親有何關系?大不了從水蛇變成四腳蛇。”自己覺得這句話異常幽默,忍不住笑了起來。
畢岸卻沒笑,道:“不是四腳蛇,是螭龍。”
螭龍,無角之龍,傳為龍之九子之一。公蠣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莫名其妙道:“什麼螭龍?”
畢岸看著他。
公蠣漸漸冷靜下來,遲疑道:“那個螭龍?”
在蛇類一族,流傳著這麼一首歌謠:洛河水蛇,万里尋一;遇時長腳,逢凶化 吉;赤螭無腳,潛龍在淵;赤螭有腳,飛龍在天……
公蠣當年曾問過隔壁的老烏龜。老烏龜講,上古黃帝得蛇族幫助戰勝蚩尤,曾對其承諾,蛇類后輩之中,每万條得道者可有一條浴火成龍,曰螭龍,文安天下, 武定乾坤,封為龍子。
老烏龜當時對此頗為羨慕,當然對公蠣的鄙視也毫不掩飾,因為在他心里,公蠣能躍過一次龍門已經算是撞了狗屎運了,距離“螭龍”,差的不是十万八千里, 而是一滴水同大海的距離。
難道自己便是那個“万里尋一”的螭龍?公蠣心中小有得意,驚喜道:“真的?” 畢岸點點頭。
公蠣喜笑顏開,忙問道:“螭龍有什麼本事?會不會越來越英俊?”
畢岸道:“不知道,也可能越來越丑。”
光是一個“丑”字,瞬間將公蠣的激動打下去了一大半。公蠣失望道:“龍的道行不是更高麼?”
畢岸道:“螭龍之職,蕩滌天下邪祟之事。”
公蠣真想拽著畢岸的臉,看看臉皮下面的表情到底是什麼:“你直說,如果我是螭龍,我能做什麼。”
畢岸木然道:“你能做什麼要看你的本事,我不知道。但作為螭龍,你要明白你的職責是什麼。”
公蠣表情誇張地猜測道:“普度眾生?”沒等畢岸回答,悻悻然道:“估計也輪不到我。”又猜:“難道要我司掌天下降雨之事?”頓時興高采烈:“這個我願意!還可享受些香火供奉。”
畢岸一副看猴儿表演的表情,任他信口開河猜測了半晌,這才道:“妖孽橫 生,螭龍降世。螭龍專為應對巫教而生,你的職責,便是輔佐人君,還黎民百姓以安寧。”
他見公蠣翻著白眼,一臉的不耐煩,又道:“便是鏟除巫教。”
公蠣噗吐出一口氣,半晌才道:“瞧你著繞三繞四的,對付巫教巫氏什麼的,有你和阿隼便行,哪里還用得上我?”
若是螭龍只是這麼個使命,公蠣覺得還不如老老實實做自己的小掌櫃,同玲瓏成了親,生上一窩儿女——若是兩人還能活著的話。
又轉念一想,所謂“螭龍”,不過是畢岸的一句話,有什麼憑據?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自己難道不清楚?還螭龍,長四只腳便是螭龍了?
公蠣有點陰暗地想,畢岸見天處理那些同巫术有關的案子,說不定是怕人家復 仇,故意說自己是螭龍,讓那些復仇的巫人們把目標轉移到自己身上來;要不就是想鼓動自己衝在前面,做個替死鬼。
哼,我才不上這個當呢。趕緊儿成了親,等鬼面蘚和玲瓏的病治好了,帶著玲瓏胖頭去開間小生意鋪子,每日里逗逗娃儿遛遛狗,賞賞花儿喝喝酒,悠閑自在, 豈不樂哉?
想到這里,推了畢岸出去,連珠炮一般說道:“行了,這事儿我知道了。我有 多大的本事便端多大的碗,螭龍那碗飯,我指定吃不了。我看著阿隼比我還像螭龍 呢,這話儿你同阿隼說最好,我還想多活几天。成親可是大事,不能耽誤的,你只 要好好准備些禮金,我一定感謝你的大恩大德。”
畢岸把著門,皺眉道:“你確定?我們今晚可以詳細談一談。我手上有很多關 于巫教、巫氏以及螭龍的資料,你若是有興趣……”
公蠣忙道:“沒興趣!”見畢岸還想說什麼,一連串回道:“我困了!不用談! 我沒潛力!什麼也不會!”用力一把將畢岸推出,將門關上,還不忘加上一句:“成親的銀兩不要忘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5:52
(五)
若是公蠣能夠看到畢岸眼神里的痛惜,或許不會如此堅決地拒絕。
畢岸站在中堂,聽到房間里公蠣尤自嘮嘮叨叨,計算著成親需要的東西,嘴角泛出一絲苦笑。這個胸無大志、繁瑣俗氣的公蠣,真的是自己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螭龍嗎?
或許真是自己判斷錯了。
中堂的燈已經熄了,畢岸懶得去點,獨自坐在黑暗中默默回憶。十年前那一役,自己重傷,螭龍被吸去全部精氣,化為一條小水蛇,被禁公鬼塚丟入洛水。可是畢岸總是不相信他會死去,這麼多年,踏遍洛水,訪遍得道的水族,覺得公蠣的 出身、來歷以及修道的法术同螭龍最為相像,遂引他做了忘塵閣的掌櫃。
可是公蠣性情大變,對之前之事全無印象。若不是畢岸親眼見他兩次出入 千魂格,噴火燒了鬼巫娃娃,夢回十年前的祭台毀掉窨讖鼓,只怕早就以為認錯了人。
或者剛才錯了,不應該這麼突然地告訴他——但是還有時間嗎?
阿隼悄無聲息地走過來,站在畢岸面前,側耳聽到公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儿,不由皺了皺眉,低聲道:“公子,會不會是我們弄錯了?”
畢岸搖搖頭,道:“錯不了。”
阿隼打量著公蠣門縫中透出來的燈光,神色凝重,道:“如今怎麼辦?”
畢岸道:“隨他吧。”
阿隼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畢岸道:“查得怎麼樣?”
阿隼道:“那姑娘叫玲瓏,來洛陽時間不長,自幼喪母,養父陳應龍剛剛去世。 家境不富裕,但在洛陽柳枝儿巷有些房產,平時給富人家做些針線荷包,對一些小 乞丐倒好。”
畢岸道:“她那個所謂的舅舅,是怎麼回事?”
阿隼道:“是有一個舅舅,是陳應龍小老婆的遠房表兄,不知怎麼走動起來了。
目前看,沒什麼問題。”眼睛朝公蠣房間一斜,道:“聽說兩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畢岸無可奈何道:“對。”
阿隼啞然失笑,道:“真沒想到。”又不屑道:“我瞧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巫教這事儿,就靠我們兩個就好,隨他自生自滅吧。”
畢岸默然不語。阿隼急道:“公子您還舍不得?要不是他的魯莽,您怎會……”
畢岸打斷道:“過去之事,無需再提。”轉身朝房間走去。
阿隼跟在后面,道:“居住邙嶺的狐族也來到洛陽城了,還有桂家,已經隱藏在暗處的巫教,各路人馬蠢蠢欲動,不知意欲何為。”
畢岸喟嘆一聲,道:“洛陽城中,真是暗流涌動。多留心觀察,不要輕舉妄動。”
阿隼道:“是。”
畢岸又道:“趙月儿那邊,有什麼發現?”
阿隼沮喪道:“屍体几乎被剔成骨架,也沒發現什麼。不過我覺得她的中指指骨比較奇怪,所以取來給你瞧瞧。”說著從懷里拿出一塊白絹,打開遞到畢岸面前。
白絹中並不是指骨,至少看起來不是指骨的模樣,而是一截小小的圓柱体金 屬,黑幽幽的,內部隱隱有些紅色血絲。它似乎極為吸收光線,放在白絹之上,乍眼看去,倒像是白絹破了一個長條形的黑洞一般。
阿隼吃驚道:“怎麼變成這樣了?”
趙婆婆身為巫教的禁婆,事關重大,死了之后,阿隼等找了仵作來,對她進行屍檢。可是兩個經驗最為豐富的老仵作反復對屍体進行解剖、查驗,都不曾發現任何異常。按照規定,本是要將屍体縫合下葬的,畢岸總覺得還有疑問,昨日又指使 阿隼再行勘驗。
一般屍体檢驗,多是查看体表、內髒和重要肢体,很少專門查看未缺損、未異 常的手指腳趾。昨晚阿隼到了驗屍房,意外發現她的右手中指有一截指骨發黑,而其他手指正常,便將這截指骨取了下來,想給畢岸看看有什麼端倪,誰知竟然變成 了一截金屬。
畢岸小心地將湊近聞了聞,道:“指骨中段?”
阿隼迷茫道:“對,我親手從她手上取下來的,包在這塊白絹里,從未離身,所以不存在被人掉包之說。但當時我取下來時,上面還帶著些干癟的皮肉血管。”
畢岸沉吟了片刻,道:“這是墨金。”
阿隼搖頭表示未聽說過。
畢岸道:“墨金可以發射一種光線,人眼看不見,但對經絡等會有影響。人若是長期佩戴這種東西,行為舉止可能會漸漸異常。你昨日取下來時,上面還帶著皮肉血管,可是一天工夫,這些東西已經融入了內部。”他指著墨金內部的血絲給阿隼看。
畢岸又道:“趙月儿很小的時候,指骨已經被人換了。她帶著這顆墨金骨頭, 生活了這麼多年。”
阿隼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所以……趙月儿性格才會這麼乖張!”
畢岸道:“我猜想,或者還有另外一種功效。”他頓了一下,道:“不管她在哪里,巫教都能找到她。或者那個龍爺手里,有能夠感應到墨金的東西。”
阿隼吃了一驚,伸手去拿那塊墨金。畢岸制止道:“不要用手觸摸,也不要帶在身上。”將那段東西重新用白絹包好,道:“明日趕緊去找個磁石做的盒子,或者將它周圍放滿磁石,用厚重的石棉包起來。”
阿隼似信非信,道:“這麼小個東西,真有這麼厲害?”
畢岸道:“世上有很多不為人知的金屬,看起來同一般的金銀銅鐵錫相似,但其實包含各種奇怪的魔力。有的可以讓人不知不覺中毒,連醫术最高的郎中都救不回來;有的可以讓人骨質發生變化,直到人脆得不能支撐自己的身体。還有的,便是這種,能夠讓人擁有特殊的技能或者法术。”
阿隼不禁咋舌,道:“我明日多多找些磁石去。”
畢岸道:“巫教那邊,還有什麼線索?”
阿隼焦急起來,道:“我們布在北市的眼線,几日前有消息送出,說打聽到巫教明年在洛陽有大動作。可是這四天來,我几次到日常接洽的地方等他,他都沒來。”
畢岸臉色凝重起來。
阿隼道:“他也跟著我們多年了,向來小心。或者他出去玩了吧?以前也有過消失几天再出現的。”
畢岸道:“你明天再到接洽點瞧瞧,若碰不上他便給他留言,用最重的警告,告訴他一旦察覺有危險馬上撤離,不要以身犯險。”
阿隼恭恭敬敬道:“是。”
畢岸忽然摸了摸自己的中指,道:“赤瞳珠還未露面?”
阿隼道:“沒有。”頓了一頓,問道:“赤瞳珠有何用處?”
畢岸道:“赤瞳珠從墨金中提煉,世上唯此一顆。赤瞳珠屬金、屬土,避水玨屬火、屬水,人体屬木,同時佩戴,合五行之勢,據說可產生無窮威力,是先秦法家最為有名的法器,當時分別為韓非子和李斯持有。兩人去世后,落入后人手中, 逐漸不知所蹤。但這兩個法器頗有些相生相克之意,先秦之后,在晉、漢、隋時曾五次露面,每次出現的時間都不相上下。所以,此次既然避水玨面世,赤瞳珠只怕不日便會出現。”
阿隼對歷史知之甚少,撓頭道:“這玩意儿還這麼復雜。”
畢岸道:“我以后慢慢講與你聽。那個小乞丐小武呢?”
阿隼神色凝重起來,道:“已經半月不見了。我正派人尋找。”
畢岸道:“好。”
阿隼同畢岸告了辭准備退出,忽然又道:“公子,若是巫教龍爺重出江湖,只怕不妙。”
畢岸道:“十年前他元氣大傷,想來應該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阿隼不無擔憂道:“您的身体未恢復,又有鬼面蘚……”
畢岸輕輕松松道:“沒事,若是我存心兩敗俱傷,只怕他也顧忌。”
阿隼明亮的暗黃色眼睛黯淡了下,道:“還是尋求個兩全其美之法。”
畢岸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阿隼眼圈紅了,低聲道:“好,千万不要像上次……”
公蠣聽到畢岸和阿隼在外面竊竊私語,故意弄出些響動來,免得自己不由自主 聽到不想聽的話。
就目前的生活來說,公蠣還是相當滿意的。有錢花,有飯吃,還有個如花似玉 的美嬌娘愛自己愛得死去活來,這種神仙般的日子,千金也不換。或者若是做了那 個所謂的螭龍,真可以修成正果,“老子就愛做個平頭老百姓,那個身負救國救民 大任的螭龍,誰願意做做去!”——公蠣心里忿忿地想,若不是繁華的洛陽城太過 誘人,一想起那些千奇百怪、淫邪詭異的巫术,他早逃開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6:07
(六)
洛陽的大雪總是來得突然而調皮。似乎是因為天空被濃厚的黃云壓得過于沉 重,天上的精靈不小心便降落在了凡間。先是潔白透明的小冰晶,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人的頭上肩上、地面上跳躍翻滾;接著便是飛舞的雪絲,一觸及地面便無影無蹤,細小得連水痕也不易看見 ; 接著便是漫天飛舞的雪花,柳絮一般紛紛揚揚, 裹著獨有的清冷甘冽,調皮地扑打著行人和街上斜矗的酒旗招牌,地面上很快便鋪 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天空驟然明亮起來,像是一個賭氣的孩子,氣急了便索性開開心心,坦然面對 這一切。街上的行人步履如故,並不會像下雨一樣四處奔逃躲避,而依舊邁著古老城市獨有的優雅步伐,偶爾滿臉欣喜地仰望密布白色精靈的蒼穹,感受下雪花入眼而化的清涼。
公蠣伸手接過一朵雪花,看著晶瑩剔透的花瓣慢慢化成一滴水,心中忽然升騰 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公蠣第一次忘記了自己身上的鬼面蘚,忘記了垂涎畢岸的相貌, 忘記了暗香館的姑娘和手里的所剩不多的銀兩,也忘了玲瓏的火熱和甜蜜。放眼望 去,在白雪中傲然挺立的高大樹木,悠遠空靈的寺院鐘聲,獵獵作響的酒旗布幔, 集市碼頭嘈雜熱鬧的生意叫賣聲、寒暄聲,讓公蠣徒生一種感慨,好像自己在這座城中生活良久,而這種和平安詳的景象如同烙在自己的身体里,揮之不去,自然之至。一瞬間,公蠣的目光甚至穿透各色房舍,看到房頂下圍坐談天的百姓,雪地中嬉鬧的孩童,勤奮忙碌的商人伙計,以及走街串巷巡視追捕的捕快,繁亂之中,又 透著一種井然有序的安然。
出來倒便盆的李婆婆見公蠣傻呆呆地站在雪地里,打著哈欠奚落道:“喲,龍掌櫃難不成第一次見下雪?”她的表情顯而易見,透著一種“瞧你那個傻樣儿”的嘲弄。
公蠣回過神來,忽然覺得同李婆婆等人斗嘴置氣著實可笑,朝她略一點頭,邁著方步坦然離去。李婆婆拎著火鉗,衝著公蠣的背影叫道:“喂,中午對面酒樓正式開張,有免費酒食贈送啊,別忘了!”
一句話,將公蠣那種難得出現的俯瞰眾生之感衝得一干二淨。
公蠣先去了玲瓏那里,想詳細詢問下關于她生病之事。結果她卻不在,吳媽甩著臉子比划道,玲瓏舅舅生病,昨晚接了她去照顧,要几天后才能回來。
天色尚早,又下了大雪,好多商鋪尚未開門,公蠣只好回來。
行至街口,便聽鑼鼓之聲。原來對面酒樓正式開業,一會儿工夫,紅燈籠、紅綾帶,還有蓋著紅綢的牌匾已經掛得整整齊齊,連忘塵閣門前的梧桐樹上都扎上了紅綾,穿著紅黃兩色長毛衣褲的舞獅師傅正在搭架,下面一群小妖怪一般的小獅子們將鑼鼓敲得山響,一副喜慶氣勢。
胖頭正站在門口看熱鬧,一見公蠣興奮地道:“老大,中午對面免費宴客,請你去呢。”
公蠣一眼瞄見正在里面忙活的几個妙齡女子,高興道:“好啊好啊,一起去。”
胖頭將請柬塞給他,道:“我就不去了。我今日有事。”表情閃過一絲扭捏。
公蠣道:“這麼好的熱鬧不瞧瞧去?再說昨日才見了,今天還見?”
胖頭嘿嘿傻笑,撓頭道:“我今日真有事。你能不能同財叔說下?我擔心他以為我偷懶。”
公蠣滿不在乎道:“走你的吧,財叔那邊我來打發。”
胖頭大喜,朝公蠣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便跑,又被公蠣一把拉住:“還早 呢。”公蠣朝隔壁街道擠擠眼儿,“人家說不定還沒起床呢。”
胖頭臉紅了下,道:“老大,不是你想的那樣。”
公蠣心情好,湊近了親親熱熱道:“喂,同哥哥講講,打算什麼時候成親?”
胖頭愕然道:“成親?成什麼親?”
公蠣嬉皮笑臉道:“喲,沒想到,你還挺能啊。就跟人家玩玩儿?她爹會同意?”
胖頭茫然道:“老大你說什麼呢?”公蠣眼尖,一眼看到胖頭脖子后面一塊紅腫的咬痕,嘖嘖道:“你小子,還好這口哇?”
胖頭不好意思地將衣領往上拉,公蠣正想打趣他几句,一條大黃狗跑過來,衝著胖頭搖尾巴。胖頭喜滋滋道:“老大我走了啊。”
公蠣瞧見虎妞遠遠的正朝這邊張望,笑道:“去吧去吧。”
這家酒樓不知什麼來頭,請了眾多人來,其中不乏商界名流和一些裝扮不俗的客人,整條街几乎被堵上。及到吉時,只聽鞭炮齊鳴,鑼鼓喧天,舞獅子的師傅在木樁上翻出各種花樣儿來,公蠣仰得脖子酸了,聞到飯菜香味,這才戀戀不舍地入了座。
公蠣一打眼先看到那些精美的菜式,同周圍人略一寒暄,便大快朵頤,至于裝 潢,只覺得古朴典雅,用料精細,比柳大時候高出好几個檔次來。
剛吃了几口,忽然有個小童過來,說請他到雅間一敘。公蠣欣然前往,引得李 婆婆伸長了脖子叫:“我們都一起的呢,怎麼只請他一人到雅間?”
公蠣得意地隨著小童來到二樓雅間,小童推開門,自行退下。
這個雅間位置極好,光線充足,視野開闊,房間里一個臨窗軟榻,一個實木圓桌,足可供十几人進餐。但此時外面擁擠不堪,房內卻只有一位年輕公子,倒有兩位小二在身邊伺候。他本正坐在軟榻處品酒,一見公蠣,起身笑道:“兄長請坐,在下姓江名源,第一次來洛陽,一人獨飲正感無聊,冒昧邀請兄長共飲。”
這江源不過十八歲上下,鼻梁高聳,丹鳳眼微微上挑,眉眼自帶一種懶洋洋的 笑意,比起畢岸,少了一絲冷酷,多了几分風流。一件暗紋蜀錦月白長袍穿在他身 上,更顯出几分飄逸靈動來。公蠣原是個看臉識人的主儿,見他衣服華美,容貌俊 秀,心中便不怎麼設防,反倒生出几分羨慕。
江源殷勤地幫公蠣斟滿酒,道:“小弟選擇此處,本想著僻靜些,誰知道碰上 他今日正式開業。剛才在走廊往下看了半晌,只覺得一眾人等,唯兄長品貌不俗, 頓生一見如故之感。”
公蠣聽他誇獎自己,心中高興,忙回道:“彼此彼此,在下龍公蠣,也瞧著公子可親可敬呢。”兩人距離頓時拉近了許多。
今日開業,按照酒樓行業的規矩,雅間打七折。公蠣原本想著今日道賀,對方是管飯的,所以身上不過帶了三五兩銀子,本思量今日自己請客,只當帶著胖頭一起出來了,也算壯個臉面。誰知道這江源根本不看菜價,叫將原來點的菜全部撤 了,重新點了滿滿一桌子,件件都是貴的,有些菜名公蠣聽都不曾聽過。
公蠣捏著自己荷包里的銀子,不禁生出几分擔心來,忙制止道:“夠了夠了, 不可浪費。”
江源仿佛知道他心中疑慮,摸出一個金錠丟給小二,道:“快些上菜。”
公蠣忙扯出自己的荷包推讓:“萍水相逢,怎好叫兄弟破費?”
江源將荷包塞回公蠣手中,懶洋洋笑道:“兄長見外。錢是什麼東西?原是為了開心的,若是惹人不開心,這東西不要也罷。”
公蠣心想有錢人果然不同,心里有些泛酸,笑道:“有錢的時候,這話沒錯,像我這等天天尋著錢過日子的,可就不敢說這樣的話了。”又問道:“江公子來洛陽公干?”
江源道:“原是來玩。只是人生地不熟,也沒個向導,陪同的表弟臨時有事回 去了,無趣得很。正打量找個熟悉洛陽的,帶著逛一逛。兄長可有好的向導推薦? 最好是年齡差不多,性格也隨和的。酬勞方面,定然不虧了他。”
如此美差,公蠣几乎張嘴便要自己應承下來,但唯恐這江源小瞧了他,想了 想,道:“這卻不難,我有個小兄弟,自小在洛河兩岸長大,對周圍景致最是熟 悉。”心里盤算,胖頭人雖然傻些,做向導卻是極為實誠的,且對自己忠心耿耿, 賺了錢同裝在自己口袋差不多,便打定主意,推薦胖頭做向導。
江源道:“甚好甚好。我明日有事,明日巳時一刻,你帶了他來,我們就在此 地,不見不散。”話音未落,忽然“咦”了一聲,面帶微笑往椅背上一靠,一臉欣賞的表情。
原來窗外走過一個女子,身量苗條,步履娉婷,上身穿一件青色風毛窄袖小襖,下面穿著一件鮮紅的石榴裙,在滿天飛舞的大雪中,如同一朵盛開的鮮花。
公蠣不由自主伸長了脖子,忽然想到畢岸所謂“相由心生”,忙正襟危坐,頷首微笑。兩人一起目送她走遠,江源輕叩桌面,感嘆道:“自古河洛出美人儿,果然不假。可惜沒看到臉。”
公蠣脫口而出道:“這有何難!叫了小二過來,打聽下是哪家的姑娘,明天找 個由頭瞧一瞧去。”
江源哈哈大笑,道:“兄長果然是個爽快人,甚合小弟心意。不過街頭美人, 勝在遠觀產生的朦朧美和距離美,若是唐突糾纏,不僅玷污了這份自然隨意,也破壞了自己欣賞的心境。我還是遠遠看著罷,只當瀏覽神都美景。”
這番說辭,同畢岸有的一拼。只不過畢岸是板著臉說教,而江源卻說的云淡 風輕,無一絲讓公蠣難堪之意。公蠣心情大好,忙附和道:“正是正是,公子高見, 同在下不謀而合。”
兩人又聊了些洛陽的逸聞趣事和風景名勝,言談甚歡。江源對河洛文化推崇備至,尤其對市井之間的詭異故事感興趣,連帶誇贊公蠣聰明能干,舉止不俗。
公蠣在忘塵閣中,相貌人品皆受畢岸壓制,如今江源對他恭維有加,不知不 覺找回了信心。趁著酒興,將神醫殺人入藥案、張發殺子案、回紇寶物案、孩童失蹤案等a(a 見忘塵閣《噬魂珠》。)添油加醋講了一番,其驚心動魄,仿佛足以載入史冊;而描述自己更 是不余其力,兼聰慧與縝密于一身,如何布套設局,連畢岸和阿隼都成了打下手的了。
可惜這些故事終究也沒几個,公蠣轉向講述洛陽的風脈地氣,吹噓道:“洛陽 地脈最相宜,不僅牡丹名聞天下,也盛產美女,想當年洛神甄宓……”
江源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頷首微嘆。兩人你來我往,竟然將一大壺好酒喝得精 干,又叫了一壺來,叩桌而歌,好不痛快。及至微醺,江源一雙鳳眼笑意盈然,忽然湊近,壓低聲音道:“我聽說洛陽樂坊數以千計,其中美女如云,樂技高超。兄長可願意帶我見識一下?”他這一雙眼睛,便是長在女子臉上也顯得過于妖媚,偏生在他臉上,配上高聳的鼻梁和入鬢的劍眉,平添了几分邪魅之氣,卻照樣男子氣 十足,無半分娘氣。
公蠣在心里描畫著他的眉眼,心想下次蛻皮,不如照著他的樣子變化也好。聽 他提到想去樂坊,更是說到自己心坎中了,眉開眼笑道:“這是自然,來洛陽不去樂坊梨園,豈不枉來?”
江源眼神迷離,懶懶一笑,道:“好,好,我們明日便去,如何?”順手將公蠣的酒杯斟滿。
公蠣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卻忽然眼前一黑,什麼也看不見了。
這一下,酒便醒了大半。
江源見公蠣握著酒杯一動不動,臉上笑容僵硬,關切道:“兄長若是明日有事,我們另約他時。”
公蠣醒過神來,扭頭對著江源的方向,强笑道:“無事,這杯酒喝得急了些。”
一片淡淡的紅光中,視力漸漸恢復。公蠣腦袋發懵,手腳發麻,渾身不適,揉了揉了眼睛,打起精神道:“明日見面再定不遲。天色不早了……”
一抬頭,要說的話生生又咽了下去。
紅光中,不見江源,卻見一頭高大的年輕白狐,眉眼細長,毛色光潔,正端著酒杯俯身看著他。
公蠣的手抖了一下,忙將酒杯放在桌上,道:“在下不勝酒力,讓公子見笑了。”
白狐的影子瞬間隱去,只見江源——或者白狐微微笑道:“如此,兄長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們明日巳時一刻再見。”
頭又開始劇烈地疼起來。公蠣不敢表露出分毫驚詫,强顏歡笑道:“多謝江公子款待。”
出得門去,樓下酬謝道賀者的宴席已經撤去,大腹便便的掌櫃正在指揮伙計們收拾家什,公蠣同他說了几句道賀的話,趔趄著走了出去。
門口的冷風一吹,腦袋輕松了一些,原本陰翳的視線清晰了許多。公蠣伸了個 懶腰,茫然地朝街口望去。
大雪紛飛,街上的行人同夏日相比少了許多。流云飛渡門前,一個身懷六甲的美貌婦人剛買了胭脂水粉出來,身邊一個衣著華美的黑壯男子,一邊噓寒問暖,一 邊攙扶她小心地登上馬車。
公蠣的眼睛一花。那黑壯男子分明是一只壯碩的黑熊變化而來,毛茸茸的大腦 袋,比那婦人高了足有一頭。
黑熊似乎覺察到公蠣的目光,凌厲地朝他看了一眼,微光一閃,体貌恢復正常。
這下無論公蠣如何細看,再也看不任何端倪了。
公蠣忍不住咧嘴一笑。東都洛陽地脈奇異,人口百万,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魎混跡其中,一兩個得道的非人貪圖人間的榮華富貴,冒充人類生活,也不算什麼稀奇事儿。自己若同玲瓏成了親,在黑熊看來,豈不一樣?還有江源,不過也是個混跡 人間的非人而已,只要無甚惡意,交往起來比凡人也方便些。
只是自己道行淺薄,以前從未看穿其他非人原形,今日這是怎麼了?
一瞬間,又想到了眼疾。聽說人死之前會回光返照,原本奄奄一息的也會突然恢復力氣,難道自己這雙眼睛,是要瞎了之前的“回光返照”麼?
蹣跚著回到房間倒頭便睡,直到胖頭叫他起床吃飯,這才醒來。
天已經黑了,大雪映照下,光線比往日要亮上許多。公蠣這才發現房間里竟然多了好几件家具:一件黃花梨腳凳,一件獨腳紅木圓桌,還有一件樟木雕花衣櫃。
公蠣好生奇怪,問道:“這誰送來的家具?”
胖頭呵呵笑道:“不是您親自去老木匠家訂的嗎?”
公蠣狐疑道:“我訂的?”
胖頭笑嘻嘻道:“半月前訂的啊。當時我也在場,你說屋里家具舊了,要換一 換,挑了好久,才選中這几件。今日中午,老木匠說家具做好了,要虎妞送來,我看你不在家,就自己搬過來了。”
公蠣納悶不已,難道是哪一次酒后定的,不記得了?忙問道:“錢付了沒?”
胖頭道:“已經付了。”
既然錢已經付了,公蠣便不再多問。這几件家具看來是下了工夫的,件件精致,公蠣心想,若是玲瓏見了定也喜歡,如今早早定了,到時成親時少買几件即可。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6:21
(七)
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多了,半夜時分,公蠣口渴得難受,正輾轉反側糾結著要不 要去倒碗冷茶,忽聽一陣響動,似有輕微的鑼鼓之聲。
公蠣支起耳朵。果然,先是一陣擊鼓,聽起來既不像嫁娶鑼鼓般歡快,又不似 喪鼓般哀傷,聲音沉悶、庄重;接著鑼鼓長號齊鳴,中間夾雜著長長的詠嘆和古怪的字符,聽起來死氣沉沉,卻又讓人煩躁不已。
公蠣索性坐了起來,耳邊的聲音倏然消失。摸黑儿倒了一杯冷茶喝了,重新躺在床上,鑼鼓聲又響了,小而清晰,直直地往他的耳朵眼里鑽。
這下瞌睡沒了,公蠣披衣坐了起來,心想誰家這麼討厭,半夜三更打鑼鼓,誰知很快聲音又沒了。
如此這般,一會儿響一會儿不響的,三巡過后,這才靜下來。公蠣松了口氣,重新躺下,盤算著明日一早便去同玲瓏商議成親之事,忽聽一陣镲鳴,同戲台要開場前的打擊節奏一模一樣。
公蠣几乎要破口大罵了,折身起床,恰在此時,新衣櫃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兩寸來高的小人儿從里面跳了出來,頭大身小,似乎戴著面具。接著三個、五個,出來一堆蹦蹦跳跳的小人,有些抬著箱子,有些搬著器具,還有些更小更矮的,空著手牽在一起,魚貫而出。
它們臉上畫著些奇怪的花紋,能夠發出淡淡的熒光,所以屋里雖然未點燈,但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小人們跳上圓桌,開始布置。仿真的假山、草木,白色泛著水花的溪流,一會儿工夫,圓桌上變成了個有山有水的“盆景”。
兩扇衣櫃門忽然同時打開,未來得及跳落桌面的小人儿紛紛跪地膜拜,過了片刻,一個穿著黑衣長袍的小人儿,極具威嚴地從櫃子深處走了出來。
它的面具同其他的不同,是一個咧嘴大笑的昆侖奴,畫得也更為精致。
這不是燈影儿戲嗎?反正大長的夜,公蠣也睡不著,索性圍著被子,饒有興趣地看了起來。
一眾小人儿全部到了圓桌上。昆侖奴站在山水中間的一塊空地上,揮動手臂,似乎在指揮其他小人做什麼。小人們一陣忙亂,很快恢復了秩序:七個極小的小人儿被綁了起來,捆在七根豎起的柱子上,它們的身后,放置著几口大鍋。
公蠣一驚,頓時想起那晚做夢的情景,忙屏住呼吸,仔細觀看。
這七個被綁的小人,個頭明顯比其他人小,臉部只是一個小小的圓腦袋,連五官都沒有畫。公蠣猜是指這几個人都是小孩子。
七個黑色小人,分別站了七個孩子的身后,但另外一個黑衣人,卻站在了一個 成年小人的身后。
這些小人的衣服,顏色大都是純色的,有些黑色,有些紅色,不過大部分都是 白色,唯獨這個成年小人的衣服是雜色的,上面有黑有灰,而且是短襟長褲,一副農夫打扮,若不是黑衣人站在了他身后,公蠣還真沒注意。
接下來的情形果然同公蠣夢到的一樣,七個小孩額頭被割開,身上的皮膚被剝下。但不同的是,那個農夫打扮的成年小人被綁在最后一根空著的柱子上,一個黑衣人將他的后背皮膚剝離下來一塊,將處理好的人皮做成了小鼓。
正看得津津有味,公蠣忽然發現有一部分小人儿轉移到了矮凳上。它們表演的似乎是另外一出戲:兩個小孩模樣的人平躺在上面,周圍站著四個黑衣人。其中一個黑衣人看起來像是郎中,半跪在小孩身前號脈聽診,過了片刻,它拿出一柄小刀 來,將小孩的手臂划開,放入了什麼東西。
四個黑衣人繞著兩個小孩跳起了舞,前進、后退、猛地回頭,舞姿十分怪異, 並無一點美感。躺在地上的小小人儿醒了,坐起來東張西望。
公蠣看了半日也不明白這出戲講得是什麼意思,又去看圓桌。此時,圓桌上那伙小人也開始了跳舞,最高大的那個昆侖奴面具黑衣人對著天空高舉雙手,似在念誦著什麼,另有八個黑衣人每人抱著一個小鼓敲擊。
其他的白衣人靜止不動,唯獨剛才被做過手术的兩個小孩儿,隨著昆侖奴面具吟誦的節奏,翩翩起舞。
鑼鼓聲起,一眾小人全部跳起了舞,它們額頭的亮光也漸漸變成了血紅色。公 蠣猜想是到了天狗吞月的時候了,一眼不眨地盯著正中那個昆侖奴面具人。
小人們舞動得也越來越快,看起來像一群成了精的小妖怪。隨著黑衣小人手中 的小鼓發出刺目的光線和凄厲的聲音,轟隆隆一陣響,眾小人圍住的“石台”坍塌出一個黑黝黝的大洞。
血色更加濃重,所有的小人看上去都血淋淋的,舞步開始凌亂,先是外圍的白衣小人東倒西歪,接著是黑衣人,抽搐了一陣,漸漸不動。
它們死了,死了很多人!
這同做夢夢到的不一樣!公蠣這下開始吃驚了。
周圍的小人大批死去,只剩下少數几個黑衣人勉强支撐,唯一正常的,是那個帶著昆侖奴面具的小人。
鼓聲越來越慢,仿佛一個人腳步沉重地走在空蕩蕩的地板上,發出“哐——哐——”的回聲,一抖一抖的,讓人五髒六腑隨之發顫。
公蠣忍不住捂上了耳朵,但聲音似乎是從自己身体內部發出,根本無法阻擋,聽得人極為煩躁,恨不得跳起來,上前將那些小東西掃地出門。
但情況又有了變化。石台中間的大洞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竟然慢慢升出一具巨大的紅漆厚木棺材來。
實際上它不過三寸來寬,一尺來長,說它巨大,是對比那些小人來說的。
鼓樂忽然變得歡快,棺材隨之振動不已。公蠣驚奇地發現,它上面的紅漆似乎沒干,歪歪扭扭地流了滿地。
昆侖奴小人匍匐在地上,仰天狂笑。紅漆源源不斷地流動,很快蔓延至旁邊倒著的一個黑衣小人身下。接著只見那些紅漆如同觸手一般扭動著爬上了黑衣人的身 体,片刻工夫,將它裹了個嚴嚴實實。
未等公蠣反應過來,被裹著的小人翻滾了几下,紅漆如潮水般褪去,“山石” 地面上,黑衣小人身上的衣服皮肉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具小小的骨架,隨即化為齏粉。
公蠣忽然明白過來——那些東西不是紅漆,而是一種類似苔蘚、菌絲之類的東 西,帶有强烈的腐蝕性。
菌絲繞開了昆侖奴繼續蔓延,一盞茶工夫,所有死亡的小人無一例外全部化成 了齏粉。
菌絲漸漸退了回來,重新盤踞在棺木上,如今棺木鮮紅欲滴,泛出潤澤的光。
昆侖奴小人重新開始跳舞。這次的舞蹈跟剛才的大為不同,他的脖子一探一探,腰部靈巧地扭動,動作完全不似人類。
公蠣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强烈——這些動作,公蠣其實很熟悉。
蛇舞。
棺木的蓋子動了一動。昆侖奴跳得更加賣力,嘴里發出咝咝的蛇語聲。可惜他的蛇語發音並不標准,公蠣聽不出他說什麼,但從狂熱的動作和音節判斷,他似乎是在召喚什麼。
棺蓋猛地一響,翻落在一旁,一個“巨大”的蛇頭從棺材中伸了出來,蛇頭碧 青,似曾相識。
更讓人驚駭的不是這個似曾相識的蛇頭,而是蛇頭的一側,還長著一個人頭。
公蠣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想要叫,卻叫不出來。雙頭蛇慢慢地爬了出來,身子高高揚起,蛇頭和人頭皆一眼不眨地看著公蠣,公蠣甚至能夠感覺到人頭對自己邪惡地笑了一笑,嘴巴微動,叫著“來呀來呀”。
公蠣摸索著拿過鏡子,戰戰兢兢地往銅鏡中看去。鏡子中的自己,同蛇頭一側的人頭,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啊——”公蠣終于忍不住了狂叫起來,蛇頭、人頭、昆侖奴,連同棺木上的菌絲和假山假水,都如受驚一般,飛快地扭動起來,只見一片微光騰起,一切瞬間灰飛煙滅。
公蠣的這聲叫委實喚長而凄厲,胖頭飛快地撞門而入:“老大,你怎麼又掉下床了?”
公蠣牙關緊咬,用力地掐住胖頭的手臂,驚恐道:“快……看燈影戲!”
胖頭將他扛起來放在床上,道:“你這是又做噩夢了吧?”掙脫被掐得生疼的手臂,取出火折子將燈點上。
公蠣一只手還緊緊攥著銅鏡,滿頭滿臉的冷汗,指著新圓桌說不出話來。
胖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納悶道:“什麼也沒有啊,怎麼了?”說著還過去將圓桌拍了一拍,贊賞道:“好結實!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我親眼看著做的。”
一碗熱茶下肚,公蠣感覺好了些,命胖頭將燈頭撥大,支撐著下床,繞著木櫃和圓桌查看了一下。
櫃子門確實是開著的,同公蠣剛才看到的一樣,但里面空無一物,並沒有留下任何小人活動的痕跡。圓桌和腳凳上面雖然有層薄薄的灰塵,但胖頭認為是今天搬回來忘了擦拭的緣故。
難道真是做夢?
胖頭將自己的鋪蓋卷儿抱了過來,在公蠣床前的地下鋪好躺下,閉目道:“老 大你只管放心睡吧,要再掉下床,還有我這個肉墊儿呢。”又問:“你剛才夢到什麼了?”
公蠣勉强道:“夢到我屋里演燈影儿戲,一群小人儿從櫃子里出來,在圓桌上 又唱又跳的。”
胖頭呵呵傻笑,道:“這麼好玩儿?下次你做夢記得叫上我。”
公蠣沒好氣道:“呸,你個傻子。”
胖頭打了個哈欠,道:“睡吧,明日還得早起呢。”公蠣卻沒有睡意,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終于平靜下來,無話找話道:“胖頭你說,要是現在有人跟你說,你本來是個可以救世安民的英雄,不能自甘平庸,你怎麼辦?”
他不知道今晚的夢境同畢岸昨日提到的事情有無關聯,但隱隱覺得,這几天圍繞在自己身邊這些事情有些怪異。
胖頭好半天才回道:“哪有這等好事?”
公蠣道:“我是說假設。”
胖頭閉著眼睛,迷迷糊糊道:“我要是個英雄就好了。有你和畢掌櫃的本事, 專門治那些壞人。”
胖頭把公蠣和畢岸相提並論,讓公蠣覺得很是受用,本想再聊几句,他已經鼾聲大作,只得作罷。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6:42
烏玄晶
(一)
接下來便是年節,逛花燈、猜謎語、賞梅花、嘗美食,公蠣忙得不亦樂乎,相 思苦楚被衝淡了不少。
江源住進了對面的天炎酒樓,兩人臭味相投,關系日漸密切。江源既不像胖頭 這般傻乎乎,又不似畢岸這等冷冰冰,長得英俊又出手大方,對公蠣去哪里玩的提議從來都是踊躍贊同、興致勃勃,而且他的品位同畢岸有的一拼,無論是穿衣打扮 還是舞劍評詩,樣樣精通,公蠣跟他一起出去,既有面子又能學到不少東西。
不過大多時候,公蠣都是獨自一人。江源畢竟是客人,自己不能總跟在人家屁 股后面轉;玲瓏過年時搬去了舅舅處,兩人只能偶爾見個面,初七那日,玲瓏讓一個小乞丐傳信說她舅舅生病,她要照顧几日,不能見面;畢岸、阿隼、胖頭等各忙 各的,誰也顧不上陪他。幸虧公蠣早年在洛水獨來獨往慣了,也不覺得寂寞,唯有 想起玲瓏的病時,比自己身上的鬼面蘚還要焦慮。
玲瓏這一忙,一直忙到正月下旬,可把公蠣想念壞了。這日早上,有小乞丐 帶來口信,說玲瓏約他見面。公蠣本來約了同江源一起去梅園賞花,一聽到這個消息,忙同江源告了假,興衝衝去了柳枝儿巷。
誰知道玲瓏卻不在家。那個面目可憎的吳媽隔著門比划了兩下,說玲瓏有急事,要中午才回,便將門關上了,任憑公蠣如何敲都不再開門。
這個啞巴吳媽脾氣極大,當著玲瓏面還沒什麼,一到玲瓏看不到的地方,便給公蠣甩臉子。
公蠣在門口徘徊良久,實在等得無聊,只好順著磁河走動,不知不覺來到大雜 院附近,又想去找小武問問關于玲瓏病情的事。
大白天的,小乞丐們都去街上乞討了,院中無人。公蠣繞到磨盤對面的院子,也不見那個少年阿牛,只有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在整理馬尾。
公蠣十分喪氣,只好往回走,兜兜轉轉在往日乞丐們愛集聚的地方晃悠,繞了 几圈,仍沒看到小武,便抄近路從澗河邊一處偏僻的茅廁前走過,卻見乞丐小娟子正斜靠著茅廁門前的松樹曬太陽。
雖然是冬天,茅廁騷臭的味道還是令人作嘔。公蠣掩著鼻子,上前用腳輕輕碰 了她一下,道:“你在這里做什麼?”
小娟子抬眼看了看他,面無表情。公蠣忙抓了十几文錢,在她眼前晃動,殷勤 地道:“走走走,我們換個地儿說話。”
小娟子扭過身去,給了他一個后腦勺。公蠣見這孩子性子古怪,也不再兜圈 子,繞到她對面,開門見山道:“聽說你也住在大雜院?你知不知道小武在哪里? 八九歲,很精明的小男娃。”
小娟子木然看著他,嘴角垂落涎水。
看來這個小娟子還有些痴呆。公蠣喪氣地將錢丟在她面前的破碗中,道:“算了,給你吧,去買些糕儿吃。”捏著鼻子走了兩步,又忍不住道:“你一個女娃儿守在茅廁這里乞討,先不說哪會有人來施舍,光是味道也把人熏走了。趕緊去周公 廟、定鼎門呀,那里人多。”
小娟子站了起來,臉正對著公蠣。公蠣心中忽然疑惑,一把拉住她,質問道: “那日是不是你給我送的紙條?”
那日公蠣去找畢岸,在望潮酒家收到一個小孩子送來的紙條,上寫“速到土地 廟”,結果誤入迷陣,差點喪命不說,還撞死了巫琇,害得心里不安了好久。
小娟子呵呵傻笑,指著茅廁道:“臭,臭人。”
公蠣越看她越像那日給自己送信的孩子,但她一個呆傻之人,能問出什麼話來,喪氣道:“算了,那你認不認識小武?”
小娟子忽然衝他擠了下右眼,抱在胸前的左手食指朝他勾了一勾。
公蠣高興地湊了上去,道:“小武在哪里?”
小娟子皺起鼻子傻笑道:“臭人,臭人。”突然閃電般出手,一把將公蠣脖子的琅玕珠揪了去,揚手一甩,不偏不倚,將它丟到了茅廁里。
公蠣大怒,推了小娟子一個跟頭,慌忙跳進去找。
這種旱廁,上面搭著簡易木架當做蹲位,下面便是一人來深的溝壑,不知道多久沒清理過了,里面滿滿的都是屎尿和死貓死狗的屍体,味道混合在一起極為銷魂,大冷的天,竟然還有蛆蟲在蠕動。
公蠣捏著鼻子下到繞到茅廁后面,看到琅玕珠的絲絡一頭掛在露出屎尿的一 塊長滿綠斑的圓石頭上,便去找了根長長的樹枝,趴在地上探下身子,想挑著絲絡出來。
誰知那凸起的圓石頭光滑無比,樹枝一戳,那東西一動,琅玕珠帶著絲絡徹底滑入了穢物中。公蠣無奈,只好扎起褲腳,小心翼翼地沿著坑邊冰凍的硬土層,跳到坑里,先用樹枝攪和了一陣,覺得離琅玕珠落下位置太遠,用不上力,便試探著踩在那塊石頭上。
但腳一落下,公蠣便發現不對勁了。這塊石頭竟然是懸浮著的,而且軟軟的, 富有彈性,像是誰家丟棄的死豬泡脹的肚子。所幸公蠣腳步輕,强忍著惡心,飛快撈出琅玕珠,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琅玕珠連同絲絡掛滿了屎尿,臭不可聞。公蠣一邊嘔吐,一邊不顧天寒地凍, 下到河邊敲碎薄冰,在水里擺弄了半天,那股子味道仍臭得人透不過氣來。
公蠣氣得大罵,而那個可惡的小娟子早跑得沒影儿了,更讓公蠣心疼的是,琅玕珠被屎尿浸染之后,光澤大減,里面的晶絲混沌一片,看起來發白發灰,全然沒了之前的靈氣。
公蠣心疼得要死,恨不得抓住小娟子痛打一頓。
洗是洗了,可是身上、手上和珠子上的臭味揮之不去,這個樣子,自然無法再去找玲瓏,公蠣只好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回到忘塵閣,胖頭不在家,汪三財在整理賬目,公蠣只好自己燒了一大鍋開水,好好地洗了一個澡,又用皂角粉將琅玕珠搓洗了好多遍,總算沒了茅廁味。
公蠣換了衣服,連澡桶也來不及收拾,挑旺中堂的爐火,將琅玕珠連同濕淋淋的絲絡用軟布包了慢慢擦拭。汪三財來到中堂取東西,見狀道:“大中午的,怎麼洗起澡來了?”
公蠣一手握著琅玕珠,一手拉著絲絡在火上烤,悶悶道:“沒事。”
汪三財捏住鼻子,一臉嫌棄道:“好臭!好臭!”抱著公蠣的衣服丟了外面,又湊過來問道:“這是什麼?”
公蠣心如刀絞。洗過之后,琅玕珠渾濁得更加厲害,不僅周圍金色晶絲變成灰白色,連原本黑色漩渦狀晶絲也成了黑灰色,看起來就像一顆死氣沉沉的眼珠子。 偏偏汪三財問了一句:“你弄個野豬眼做什麼?”
公蠣大怒,叫道:“我這是琅玕珠!你懂什麼!”
“琅玕珠?”汪三財眯眼湊近看了又看,搖頭道,“這就是一顆野豬的眼珠子嘛。 叫什麼琅玕珠。”他唯恐公蠣不信,搖頭晃腦道:“琅玕珠顏色為淺金色,中間有天 然形成的黑色石眼。”
公蠣欲哭無淚,道:“我這個當初也是淺金色,中間有漩渦狀黑色瞳孔,還泛 出些紅色,漂亮得很。”
汪三財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決然道:“你說的那種叫赤瞳珠,同琅玕珠外形雖 然相似,實際上完全不同。”
公蠣辯解道:“我剛才不小心把它弄掉進了茅坑,這才變成這樣的。”
汪三財嗤笑道:“你見哪種寶石遇到便糞一下子變破石子儿的?還琅玕珠,這明明就是一顆死了的野豬眼。”說著拿起珠子看了看,嘮嘮叨叨道:“你看看,你看看。”說著兩指頭一用力,只聽啪的一聲,珠子如同成熟的漿果,被他給捏爆了。
琅玕珠扁扁的,中間裂開,黑灰色“眼珠”被擠出,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干癟的野豬眼。
公蠣捧著琅玕珠,眼淚都要流下來了。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女孩子送的禮物,還是個定情信物,不管它是野豬眼還是琅玕珠、赤瞳珠,都是玲瓏對自己的一片心意,竟然被汪三財這麼給毀了,下午見到玲瓏如何交待?
汪三財不屑道:“弄個野豬眼掛在脖子上,虧你想得出來。我說,你肯定被人騙了。”
公蠣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揪住汪三財的衣領吼道:“你賠我的珠子!賠!”
兩人正在撕扯,胖頭回來了。胖頭連忙將兩人分開,道:“老大,財叔,你們這是怎麼了?”
公蠣還未來得及答話,卻見江源走了進來,見公蠣臉色難看,疑惑道:“發生什麼事了?”他住這里大半個月,同街坊們混得極熟,對忘塵閣如同自家一樣。
汪三財正后悔做得莽撞,一見有救星回來,忙朝江源解釋,皺著一張老臉道:“江公子快幫我討個饒,龍掌櫃剛才拿了顆死的野豬眼在火上烤,非說是琅玕珠, 我一時手賤,將把它給捏爆了,結果……”他瞄一眼氣得要哭的公蠣,無可奈何賠笑道:“龍掌櫃,這東西真不值几個錢,下次我去邙嶺,再買几顆好的給你。”
江源從公蠣手中拿過“琅玕珠”,看了一眼,和和氣氣道:“財叔你去忙吧,交 給我來處理。”拉住又要竄上去廝打的公蠣,道:“這個東西,小弟我有一個。”
仔細看了看損壞的珠子,江源又道:“財叔說的大体沒錯,不過不太准確,是顆野豬眼。不過,”他笑了笑,道:“野豬眼可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它是一種包漿石頭,產于天山鳳凰石內,剛采出來時是野豬眼睛的形狀,看起來華麗,但佩戴月余,便黯淡無光,若是碰到便糞等穢物,則瞬間變得松軟,一捏即爆,所以不值几 個錢,不過這種東西如今也不常見了。”
公蠣氣憤不已,卻不好同江源發脾氣,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忙抹了去。
江源促狹一笑,道:“心上人送的?”
公蠣默認。江源倒沒有嘲笑他,鄭重道:“那確實要妥善保管。”看著公蠣的臉色,道:“如今當務之急,是讓人家姑娘不能發覺你弄壞了她送的禮物。我這里有顆差不多模樣的珠子,比野豬眼要好些,叫做烏玄晶,說是從海底火山口采集的。 平日里也用不上,剛好送給兄長,權當是兄長陪我這些日的辛苦費,你看如何?”
公蠣冷靜下來想想,江源說的雖有道理,可是拿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似乎有些不妥,憋屈道:“哪能要你的……”
江源一擺手,道:“你我兄弟,這麼客氣做什麼?你且戴著,以后再跟姑娘解釋。”
公蠣別無他法,只好道:“多謝江兄弟成全。”他卻沒想過他從畢岸那里拿東西拿得理所當然。
江源笑道:“絲絡麼,周圍可有人會打?”
胖頭插嘴道:“隔壁蘇姑娘會打。”
公蠣沮喪道:“蘇媚又不在家。”
胖頭眨眼道:“還有小妖呢,我見她打過絲絡。”
公蠣慌忙將絲絡從上面解下,江源從荷包里拈出一塊碎銀子,不由分說遞給胖 頭:“快去快去,要小妖就照著這種花型打,天黑之前一定送來。這個請她喝茶。”公蠣感激之余,心里想的卻是有錢真好。
胖頭一溜小跑去了。江源道:“你等我片刻。”轉身出門回了對面酒樓,一會儿工夫,又回來了,拿出一顆珠子來:“你看看,同你這顆一樣不?”
微金晶絲,中有黑絲漩渦,雖不如玲瓏送自己的圓潤,但甚為相似,大小也合適。 公蠣大喜,朝江源深深作了一個揖,嘴里卻道:“多謝兄弟成全!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在下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江源忙攙起他,笑眯眯道:“兄長說的哪里話,這些身外之物,何足掛齒。”又道:“趕緊去找個能工巧匠,將鑲嵌的金飾取下,重新鑲嵌在這個新珠子上。”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7:01
(二)
鑲嵌金飾倒沒花多少時間,可是胖頭捎話回來,說小妖那邊出了點麻煩,這種 絲絡花型復雜,要細細研究了再打,一個下午是打不得的,明天一早定能送來。
這麼一來,公蠣只好忍了相思之苦。可是一個晚上,一會儿想起琅玕珠弄壞了后悔,一會儿擔心玲瓏發現珠子掉包了生氣,烙餅一般翻來覆去,直到三更鼓敲響,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公蠣被明晃晃的光線給照醒了,睜眼一看,天已大亮,滿滿一屋子的人圍著自己,擠得水泄不通。這些人都低著頭,有的戴著帽子,有的披散頭 發,公蠣看不到他們的臉,但衣服鞋子等質地良好,繡工精細,只是樣式老舊,看 起來不像是當朝的服飾。
公蠣大叫:“胖頭!畢岸!”也不見有人應聲,可能已經出去了。眼見房間里越來越擠,有兩個半大的孩子被擠得沒地儿竟然蹲上了床尾,几乎要踩到公蠣的腿, 而門口,還有人源源不斷地往里面進。公蠣急了,叫道:“喂,你們來我房間做什 麼?出去出去!”折身起來想去推那兩個蹲在床上的人,如此一來,背后便空出了一塊地方,一個瘦高的青年男子飛快地搶上來,蹲在了公蠣身后。
這下公蠣只能坐在床上。公蠣見他帶著鞋子踩在自己枕頭上,有些生氣,用力 推了他一把,惱火道:“你們干嗎呢?真是一點禮貌都沒有!”青年頭也不抬,用細長的手指指了指公蠣床里側的牆壁。
公蠣摸不著頭腦,納悶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公蠣不喜歡掛帳子,覺得悶得慌,所以靠床便是雪白的牆壁,為了不顯得那麼單調,他在北市畫作市場上買了一張仕女圖、一張洛神賦貼上,雖不是名師真跡, 但看起來還不錯,公蠣每日睡前都會跟仕女和洛神道聲晚安。可此時一瞧,胖胖的 仕女和飄逸的洛神都不見了。
公蠣一把抓住青年的衣服,怒道:“誰讓你動我的東西!還給我!”還未用力, 青年的衣服爛下來一大塊,公蠣連忙松手,衣服已經碎成片狀,露出里面干癟的胸膛。
公蠣瞬間覺得不妥,定睛一看,他身上的衣服早就朽了,再看其他人,衣服雖然華美,但全是腐朽的;而且粗粗看臉還覺得正常,一看到裸露的身体頓時心驚:這些人個個干癟消瘦,風干了的皮膚如同半通明的黃裱紙,皺巴巴地擰在骨頭上。
公蠣一下子舌頭打起來結:“你們……做……做什麼……”青年男子忽地抬起 頭來,黑洞洞的眼窩露出兩只干涸的眼睛,嚇得公蠣猛地往后一縮。
青年並未再有進一步的動作,而是伸出兩個瘦骨嶙峋的手指,朝他背后的牆面 指指點點。
公蠣戰戰兢兢轉過頭去。雪白的牆面上,不知何時出現無數個字來,小篆体, 排列整齊。
公蠣對小篆研究不深——當然,他對其他的字体也無甚研究,好多字皆不認識,但顯然上面寫的都是名字,兩個字、三個字、四個字的都有,其中大多姓“姬”。打眼望去,整個房間的牆壁上密密麻麻,不知寫的多少個名字,每個名字周 圍都有一個圈起來的黑紅色框,猶如置身于誰家祠堂,讓人感覺非常不舒服。
公蠣偷偷地掃了一下四周。光線很亮,但窗外白茫茫一片,胖頭和畢岸一點動 靜也沒有,連那個愛嘮叨的山羊胡子的聲音也聽不到。房間內外已經站滿了人,一個個低頭面對公蠣,但看起來倒沒有什麼惡意,只是遲鈍而毫無生機。
公蠣不知如何是好了,琢磨半晌,看到青年無光的眼珠子透出一絲渴望,試探 道:“你找我有事?”
青年點了點頭,指向其中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位于正中,字体略大,周圍鑲嵌 了花邊,上寫著兩個字:“姬非”。
公蠣想了又想,實在想不起有誰叫姬非這個名字,茫然道:“姬非是誰?你嗎?”青年搖搖頭,用手指點最下面一個。可惜他的名字太過復雜,小篆曲里拐彎的像一團蚯蚓,公蠣著實認不出來,有些尷尬。
青年失望地轉過了臉,朝其他人望去。公蠣的感覺,他們似乎在交流,商議著下步如何打算。但一群干屍一樣的人就這麼靜靜佇立,圍著自己不說不動,而且周 圍全是死人的牌位,這種感覺實在不太舒服,公蠣忍不住道:“你們到底做什麼? 不說我走了啊!”
撥開人群便要出去,自覺用力並不算太猛,卻聽哢嚓一聲,站在正對面的老 嫗手臂被打斷,直直地折了下來。公蠣大驚,捧著她的手臂驚慌失措:“怎麼會 這樣?”
她的手臂中間的骨髓已經完全干枯,中間呈現一個指頭粗的洞,只有薄薄一層皮肉相連。更恐怖的是,一個烏黑發亮的蹩蟲慢慢地從骨髓洞中爬出,伸出觸須抖動了兩下,似乎發覺臂骨斷了,忽地調轉了頭,又飛快地鑽進了上臂。老嫗的手臂斷了也不見她怎樣,那個蹩蟲的爬動卻令她渾身顫抖,傳遞出極為痛苦絕望的訊息。
我又做噩夢了。公蠣沮喪地想。 青年人笨拙地拍了拍老嫗,老嫗扭曲的臉漸漸平靜下來,但看得出,她依然非常痛苦,雙腿抖動的几乎站立不穩。 公蠣狠下心來,朝著自己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
疼。
公蠣尖聲叫道:“畢岸!畢岸!”聲音在房間里回蕩,周圍死一般寂靜,失望和 絕望的感覺在那些人之間傳遞,也傳給公蠣,似乎有人在心中輕輕地哭泣,只有那個青年,滿目期待地盯著公蠣。
這些是人是鬼?
公蠣抱住了腦袋:“你們到底要做什麼?趕緊走吧,我幫不了你們!”
周圍的人一動不動,全部扭頭看向青年。青年的目光遲疑了一陣,落在公蠣枕邊的珠子上。公蠣忙將珠子握緊,告誡道:“你可別打這個東西的主意。”
男子的臉很僵硬,但公蠣分明覺得他笑了一下,眼神漸漸變得堅決,並慢慢朝公蠣伸出手來。
公蠣心想,他定是看拿自己沒辦法,打算要握手告別了。忙伸手在他指尖握了一握,高高興興道:“好好好,你們從哪里來趕緊回哪里去。”
青年的臉劇烈地顫抖起來,忽然屈膝跪下,朝公蠣行了一個大禮,接著身后呼啦啦跪了一大片,相互之間傳遞著喜悅和感激。
公蠣一驚,心想壞了,他們朝自己叩拜,肯定沒什麼好事,忙擺手道:“不用謝我,我可……”
未等他說出那句“我可什麼也沒答應”,一群人如同飛了一般,屋子里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牆面上的名字飛快地旋轉,在公蠣的面前形成一個無底的漩渦,晃得公蠣頭暈。
畢岸和胖頭的聲音從漩渦的深處傳來,發出陣陣的回聲。公蠣掙扎著叫了出 來:“胖頭!”
這一聲才是真正叫出聲的。漩渦消散,胖頭的聲音由遠至近,兩個人站在自己床前,正是畢岸和胖頭。
窗外灰蒙蒙一片,天並未完全放亮。胖頭拍著他的臉,焦急道:“老大,老大!”又回頭求助畢岸:“他這是怎麼了?總是做噩夢。”
公蠣忽地折起身,去看床里側的仕女圖和洛神賦。胖胖的仕女仍笑眯眯地看著他,洛神身姿曼妙飄逸,高貴清冷,兩張年畫皆完好無缺。
果真又是噩夢。公蠣一陣輕松,身子一軟往后仰去,嚇得胖頭連忙用肩頭抵住。
畢岸神態凝重,問道:“經常做噩夢嗎?”
公蠣有氣無力道:“一些小人演燈影儿戲。”畢岸盯著他緊握的手,道:“還有什麼?”
公蠣忙將手中的珠子藏起來,誠懇道:“剛才那個也不算噩夢。感覺好像屋里站滿了人,一會儿又呼啦啦走了,我以為天亮了,所以才叫你們。”
胖頭憨笑道:“不如我今晚還搬來同你一起住。”
畢岸不再多問,打量了下四周,冷著臉道:“我不常在家,以后除了生意收的貨物,家里添置什麼新東西,麻煩先跟我說一聲。”
胖頭見他目光在那些新家具上盤桓,以為他不高興公蠣擅自更換,忙主動承認錯誤:“畢掌櫃,這個責任在我……”
畢岸打斷他的話,沉聲道:“去拿把砍刀來。”
公蠣心中來了氣,道:“不就是几件家具,又不是多名貴的東西,你至于嗎?”
畢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腳踢了踢凳子,又去看圓桌,然后走到櫃子處用手輕叩。胖頭偷眼看著,唯恐兩人打起來。畢岸眉頭一皺:“快點!”
胖頭忙出去拿了劈柴的砍刀來,公蠣氣得鼓鼓的。
畢岸卸下了櫃子門,一刀將櫃身門柱砍斷,然后三下五除二將櫃子放倒,在里面細細的翻弄起來。胖頭掌著燈,一臉心疼地問道:“畢掌櫃,您這是找什麼?”
畢岸從后板的夾層中,慢慢抽出一個東西來。
原來是紙剪的小人,兩寸來高,做工粗糙。胖頭學著他的樣子,很快又從里面找出好几個來:“這里面放些小紙人做什麼?”
公蠣本來蒙著頭賭氣,聽到“小紙人”三字,折身坐了起來。
十几個小人,有黑有白,不過比那晚看到的已經少了很多。公蠣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强,忍不住叫道:“這是什麼?”他心里隱隱已經猜到,可是不從畢岸口中說出來,總歸是不信。
畢岸道:“厭勝。”
胖頭瞪大了眼:“什麼是厭勝?”
果然是厭勝术。厭勝,最古老的傳統巫术之一,多傳承與木匠、泥瓦匠等技藝 工匠之手。原意本是通過一些手段以防止邪煞陰靈、鬼魅疾病等對人造成侵擾與傷 害,后來漸被不良之人利用,成為施咒做法的工具。據傳若是在建房或者打造家具 時得罪了心地不善的工匠,工匠便會施展厭勝之术,輕則家宅不寧,夫妻不睦,重 則患上惡疾,遇上災劫,甚至會家破人亡。
洛陽城中傳聞,城西一家家境不錯的人家二十年前翻修房屋之后,家中女眷多行為放蕩,偷情、從妓者眾多,后來一個云游的道士發現了門道,指使家主爬上門 梁,發現柱子中放著兩個象牙雕刻的裸体女子。家主按照道士的吩咐,將其丟入油 鍋中烹炸、敲碎,之后便家風良好,再也未發生傷風敗俗之事。而當日給他家做活 的工匠已經年過五旬,莫名其妙皮膚潰爛而死。
這個傳聞有名有姓,說得煞有介事,但公蠣胖頭等話不走心之人,聽了只當 故事,從未放在心上,更不會想到厭勝之术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兩人都有些傻眼。
畢岸道:“你過來看看,夢到的可有這些東西?” 公蠣忙湊過去看。
腳凳上,雕刻著孩童嬉戲圖,兩個孩子躺在地上,其他四個圍著玩耍。而圓桌上,畫的是一幅山水圖,但卻沒有人,唯一的活物是草叢中的一條蛇,躲躲藏藏露出半個身子來。這兩幅畫,不論是構圖還是刀法皆普通平常,十分常見,所以公蠣竟然沒有留意,連上次做了夢之后,也沒想起同這些圖有何關系。
畢岸道:“你當時看到什麼了?”
公蠣道:“一群小人在古怪地跳舞,同上月破窨讖鼓時夢到的情景倒有几分相似。”說著簡單地復述了一遍,卻下意識地隱瞞了有關雙頭怪蛇的情況——不知為什麼,公蠣隱隱覺得,那條怪蛇,似乎同自己有莫大的關系。
胖頭吃驚道:“不會吧?老木匠他……”這批家具是老木匠讓送來的,難道施法者是他?
畢岸沉吟道:“是誰還不一定。”他擺弄著小人,道:“這些紙剪小人,並沒有攻擊性,周圍也沒有要害人的符咒或者器具。所以我想,這個施法术的人,不是想要害你,而是想向你透露什麼訊息。”他指著桌面和腳凳,“這些圖,同櫃子里放置的小人,一同表演了一個場景,這個場景應該是在施法术者心里存了好久卻不能說出來,他借助這種方式,往外傳遞。”
公蠣想了想,含含糊糊道:“后來祭祀結束,出現了一口紅色棺材,里面有條奇怪的東西。或者他想告訴我們巫教祭祀的目的。”
畢岸箭一般的目光射過來:“什麼奇怪的東西?”
公蠣好不容易忘了那個東西,如今不得不想起來,特別想起那兩個同自己一模一樣的蛇頭和人頭臉上邪惡猥瑣的笑,心里很是不舒服,敷衍道:“我沒看清。”
胖頭不相信善良的老木匠會參與巫教之事,插嘴道:“天快亮了,我們去問問老木匠,看他怎麼說。”
畢岸斷然道:“不可!”
胖頭不明就里,縮了縮脖子,小聲回了句“是”。畢岸囑咐道:“事態復雜,老木匠被人陷害也未可知,還是靜觀其變,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簡單吃過早飯,公蠣等那條絲絡等得脖子都長了,隔壁流云飛渡還未開門。
胖頭見他坐立不安,勸道:“老大你先去附近走走,小妖定是昨晚坐得夜深了,今早上起不來。”
如今元宵節剛過,家家戶戶還沉浸在過年的氣氛中,街邊商鋪的生意都處于半開張狀態。公蠣見生意冷清,自己一個人無聊,便拉了胖頭道:“你陪我走走。”
兩人順著街道走了一圈,不知不覺來到老木匠家附近。公蠣捅捅胖頭:“喂,那家具,你確定是老木匠做的?”
胖頭得意道:“當然,你瞧那手藝!”說完卻覺得不妥,嘟囔道:“他看著不像是會用那種手段的人吶。”
公蠣正想問問老木匠關于雙頭怪蛇之事,攛掇道:“你幫我問問,就照我昨天晚上講的,同他講一遍,我在一旁看看他的表情。要真是他做的,一看便知。”
胖頭頭搖得像個撥浪鼓:“畢掌櫃說了,不得多嘴。我們趕緊回去吧,小妖肯定將絲絡打好了。”
公蠣脾氣上來了,抓住他的衣服作勢捶打:“你不聽我的話了是不是?我們就偷偷問問,又不是找他算賬,說不定還能幫他呢。畢岸也說了,他沒惡意,我不過問些內情罷了,你知我知,不往外傳,誰能把他怎麼樣?”
胖頭遲疑半日,道:“還是覺得不好。”
公蠣怒道:“你是怕得罪你未來老丈人是吧?那我一個人去。”轉身朝木匠鋪子走去,胖頭無奈,只好跟了上來。
木匠鋪子剛剛開門,虎妞還沒起床,老木匠正在專心致志刨一塊木板。公蠣同他寒暄了几句,見一張半成品的腳凳,上面同樣刻著孩童嬉戲圖,一邊用手摸著, 一邊故意笑道:“老叔好手藝,這些娃娃同真的一樣,不知道晚上會不會跳出來?”
老木匠的眉頭明顯跳了一下,抬頭定定地看著公蠣,半晌才道:“你們先坐, 我去倒茶。”顫巍巍走了几步,回頭莫名其妙對胖頭說了一句:“幫我照看虎妞。” 隨后進了后院。
公蠣朝胖頭一擠眼睛,小聲道:“看到了吧,老木匠肯定知道些什麼。”
兩人在鋪子里等了足有一盞茶工夫,也不見老木匠出來,倒是虎妞大說大笑地出來了,看到胖頭,笑得極為開心:“這麼一大早就來了?”又同公蠣打招呼:“龍掌櫃早!”
公蠣等得心焦,探頭往院里瞧,玩笑道:“你爹爹說給我們沏茶,我等得嘴巴都干了!”
虎妞笑嘻嘻道:“說不定又去睡回籠覺了。我去瞧瞧。”轉身回了院子。
胖頭不安地移動著雙腳,道:“老大,不如回去吧,畢掌櫃不讓問。再說有虎妞在場,也不好問什麼。”
公蠣滿不在乎道:“沒事,我保證什麼也不說破,只是看看他的反應。”
話音未落,只聽虎妞發出一聲慘叫。胖頭撒丫子朝后院跑去,公蠣隨即跟了上去,仰臉一看,頓時驚呆了。
老木匠吊死在了門梁上。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7:14
(三)
公蠣站在木匠鋪子里,神態恍惚。哭天搶地的虎妞,蒙著白布的老木匠,散發著劣質油漆味的棺材,往來吊唁的人們,還有滿院子的白綾、孝衣,像正在演著的燈影儿戲,忽遠忽近,忽大忽小,沒有一點儿真實。
周圍的人都在忙,最忙的當屬胖頭,虎妞已經哭得不辨方向,胖頭一邊向周圍上年紀者請教,一邊笨拙地安排:找圈墳人,請道士做法場,定做紙扎,儼然家里的頂梁柱。唯獨公蠣,孤零零地站在院中,像一個心虛的孩子,想要幫忙,卻總是心神游離。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公蠣一哆嗦,回頭一看,卻是畢岸。畢岸送了十兩 銀子過來,站在老木匠身邊審視了良久,對仍在一旁痴痴發呆的公蠣道:“回去吧。”
公蠣耷拉著腦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畢岸回了忘塵閣。
李婆婆等人已經知道老木匠上吊的事情,不過唏噓兩句,關系好的便去遺体前告個別,該做生意的照做生意,一切都很平靜。小妖已經將絲絡打好送了來,看到公蠣失魂落魄的樣子,打趣道:“你這又是怎麼了?見天儿掉魂。”
公蠣看著小妖明淨的笑臉,心中一片茫然。來洛陽不過半年,蘇青、巫琇、趙 月儿、老木匠,已經見識了四個人的死亡。若說同自己沒有關系,那真是睜眼說瞎 話。時至今日,公蠣覺得,冥冥中仿佛有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正在悄然地收緊,而 那種逃也逃不開的恐懼,比屍体、巫术等更為可怕。
小妖見他臉色不好,收起了笑臉,關切道:“你不會是又病了?要不要我去叫郎中?”
畢岸終于開口,冷淡道:“他沒病。小妖忙去吧。”小妖吐了舌頭,小聲道: “男子漢大丈夫,整天病懨懨的,切!”
小妖蹦蹦跳跳地走了。公蠣見畢岸站到了自己身邊,似乎有話要說,忙慌亂地 晃動著絲絡道:“我還有事。”轉身往房間逃去。
畢岸卻道:“小武死了。”
公蠣腳下一滯,絆在了門檻上,摔了個狗啃屎。
畢岸道:“小武被人發現,死在磁河旁邊的茅廁中,渾身泡脹,面目全非,據測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二十天。”
公蠣的上下牙齒哢哢響了起來——昨天上午,茅廁里那個泡脹的“圓石頭”,竟然是小武的肚皮?!
公蠣癱坐在地上,語無倫次道:“他……他是怎麼死的?”
畢岸道:“表面看,是失足落入茅廁溺死的。”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他,原來他早死了。
畢岸看著公蠣面無血色的臉,緩緩道:“巫教橫行,以后無辜死去的人,只怕更多。”
公蠣捂住了耳朵,一口氣不歇地大聲叫道:“財叔財叔我今天要吃王拐子家的芝麻燒餅你快點去買啊……”跳上床拉過被子,飛快蒙住了腦袋。
老烏龜說得對,洛陽城中的繁榮是屬于凡人的,從來不會屬于任何一個修道的非人。同玲瓏到一個沒人的地方生活,或許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下午時分,公蠣又去了柳枝儿巷。玲瓏不在家,吳媽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門緊鎖。公蠣在思念和煎熬中徘徊了一個下午,晚飯時分仍不見兩人回來,只好又垂頭喪氣地回了忘塵閣。
幸虧畢岸和胖頭都不在,公蠣一頭鑽進房間,再也不想出來。
誰知不一會儿,汪三財過來敲門,說有一封公蠣的信。
原來是玲瓏約他晚上亥時見面。亥時已經很晚了,見了面不久閉門鼓便會敲響。難道——玲瓏想留自己住宿?
公蠣頓時激動起來。兩人確定關系之后玲瓏多次自責,說自己不夠檢點會被公蠣看輕,所以再也不肯同公蠣做出過分之事。公蠣為了表示尊重,自然不敢造次, 連偶爾一次的擁抱都小心翼翼,唯恐玲瓏生氣,所以兩個人雖然情話說了不少,卻再未敢越雷池半步。
但不代表公蠣不想。他回想了無數次那晚令人耳熱心跳的場景,可唯一記得 便是自己赤身裸体躺在玲瓏床上和玲瓏身著褻衣曲線畢露的身体,其他的一概不記得,每每想起,對自己那晚喝得人事不知深感后悔。
如今才剛剛戌時,公蠣心急如焚,恨不得當下便收拾了東西去找玲瓏,正准備出門,卻見胖頭回來了,徑直來到公蠣房間,道:“老大,你今晚有沒空儿?”
公蠣唯恐胖頭要求自己給老木匠守靈——不是公蠣不近人情,實在是不知如何 面對,忙道:“我今晚約了人。”
胖頭失望地哦了一聲,端起一杯冷茶一飲而盡,遲疑道:“那好,我出去了。” 公蠣心中不忍,問道:“老木匠的后事……辦得怎麼樣了?”
胖頭道:“多虧畢掌櫃幫忙,沒什麼事了,他家侄子也來了,我明天早上再去瞧著。”唉聲嘆氣半晌,道:“真沒想到會是這樣。”
公蠣心里一哆嗦,忙調轉話頭:“虎妞怎麼樣?”從始至終,胖頭和畢岸都不曾說過一句指責他的話。
胖頭道:“傷心得不得了。她說她爹爹一直好好的,不知怎麼就尋了短見。”
公蠣忙道:“這几日你只管幫著虎妞料理后事,財叔那里我來解釋。還有,畢掌櫃答應我每月從賬面領取十兩銀子,你先領了用。”
胖頭嘴里應著,腳卻不動,似乎有什麼事情。公蠣不敢多問,忙裝著看書,但心思煩亂,哪里看得進去,所以忽聽胖頭叫了一句老大,竟然嚇了一跳。
胖頭移動著雙腳,臉色凝重。公蠣緊張地看著他,心想完了完了,胖頭肯定要質問自己為何不聽畢岸交代,導致老木匠自殺。
不料胖頭卻道:“我找到妹妹了。” 原來這些時日,胖頭不是戀上了虎妞,而是通過虎妞找到了妹妹。
兩個月前,胖頭在木匠鋪子里幫忙,被虎妞問起家庭情況,便提到自己有個妹妹,自小儿送了人。當時剛好有個姑娘在定制家具,聽了此話臉上的表情很是奇怪。不日后,那姑娘私下里找到虎妞,說自己自小被收養,記憶中有個哥哥,如今孤身一人,很希望能找到家人。虎妞同胖頭交好,自然不遺余力,當仁不讓地做了傳話筒。
在虎妞多次牽線之下,胖頭終于同那位姑娘見了面。姑娘說她小名叫做“玉妹”,七歲之前同父母和哥哥住在一起,但后來不知為何被送了人,記得母親左眉中有一顆痣,父親的手臂有一塊燙傷的疤痕,甚至能夠說出同胖頭玩耍的趣事。
這同胖頭的記憶完全契合,兩人都十分激動,就此相認。但已經更名睿姬的她性格多變,對胖頭時而親近時而疏遠,親近時像個小女孩一般嘰嘰喳喳一同回憶小時候的時光,疏遠時對胖頭愛理不理,提起已經去世的父母也很是冷淡。胖頭知道妹妹心里委屈,自然不同她計較,每天只要能見到她便十分開心,賺的錢除了給公 蠣,其他的几乎全部花在了妹妹身上。
胖頭臉上顯出又開心又難過的神氣:“她認為當初是爹娘不要她,所以心里有怨恨。”
公蠣有些慚愧。胖頭先前也曾提過要他幫著找妹妹,他卻未放在心上,而這些時日他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更少關心胖頭,見他每日樂樂呵呵的,只當是喜歡上了虎妞,忙關切地道:“她現在同誰住在一起?若是一個人,不如搬來同住。”
胖頭沮喪道:“她一個人,我說要她搬來同住,相互之間有個照應,她堅決不肯。之前想帶她來見見財叔和你,她都死活不肯哩。”
公蠣很想做擺出老大的樣子來,像江源那樣隨隨便便一出手,便是上百兩銀 子,可是他囊中羞澀,愣了片刻,只好道:“找到了就好,其他的慢慢來。”又問: “她這麼些年過得好嗎?”
胖頭又開始咬指甲:“看她衣著打扮還算不錯,但她……似乎很不開心。我一問她這個,她便發怒。”挺了挺胸脯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多賺錢,不讓她再受委屈。還有虎妞。”
提起虎妞,兩人的情緒都有些低落。但想起玲瓏,公蠣心里暖暖的:“對,我們都好好干,讓她們過得好好的。”
玲瓏一事,公蠣始終沒告訴胖頭。不是有意隱瞞,而是除了食物,他並沒有將心事與人分享的習慣。
胖頭一副勇挑重擔的樣子,鼻子因為激動而發紅:“老大,那我走了哈。我去跟妹妹說,這兩天要忙虎妞家的事儿,免得她等不到我心里焦急。等你哪天有空了,陪我一起去勸勸她,若是她不肯搬來同住,我住她那里也無妨。”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7:30
(四)
時候不早了,公蠣也收拾了出去。兩人出了門便分道揚鑣,公蠣去柳枝儿巷, 胖頭先去虎妞家里看看,然后再去找妹妹。
到了玲瓏家,門虛掩著,卻黑燈瞎火的。公蠣忘了不快,激動得心怦怦亂跳, 叫道:“玲瓏,我來啦。”
黑暗中出來一個人影,卻是吳媽。
吳媽扳著一張臉,打了個手勢,意思讓公蠣跟她走。公蠣著急道:“你家姑娘呢?”
吳媽一副“廢話這麼多”的嫌棄表情,白了公蠣一眼,大步往前走去。
以前不曾留意,此時跟著吳媽后面,只覺得她步態輕盈,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五十多歲的人。
繞過澗河石橋,沿著柳堤走了老遠,穿過一片濃密的桃林,摸黑來到一處粉牆黛瓦的院落前,打開一處角門走了進去。
雖是夜間,天色昏暗,但公蠣一眼便喜歡上了這個院子。環境僻靜,布局優美,假山小亭,溪流環繞,一排排的桃樹交叉橫斜,有圍成圓圈狀的,有呈五角狀的,到了春天定然美不勝收;而其中一棵大桃樹下,還有兩個造型飄逸的石人雕 像,一坐一站,作對月飲酒之勢,更另公蠣心生羨慕。
吳媽帶著他在花樹來回穿梭了好一陣子,才在樹叢中看到一蓬明亮的燈光。
吳媽站定,做出一個安靜的手勢,指了指其中一間點著紅燭的精致廂房。
遠遠的,便聽到了玲瓏的嬌笑聲,公蠣心癢難耐,恨不得扑上去抱著她,一訴相思之苦 , 正要大聲叫她,卻聽到房間里還有一個極為熟悉的男子聲音。
公蠣的激動瞬間變成了惶恐,腳步不由停滯了下來。吳媽仿佛知道他想什麼, 鄙夷地斜了他一眼,快步走開了。
屋里玲瓏似乎喝了酒,柔聲柔氣道:“畢公子,小女子親手釀的酒,你真的不 想再喝一口嗎?”她的嗓音輕柔悅耳,拖著長長的尾音,很是動聽。
畢岸的聲音也不似從前冷淡果敢,而是帶著一絲慵懶:“在下不勝酒力,多謝姑娘。”
若是其他有血性的男子,要麼揮舞著拳頭衝進去,要麼拂袖而去,可公蠣既沒勇氣衝進去,又不甘心就此離開,他選擇了第三種,跳過回廊的欄杆,站在了窗外——窗戶剛好開了一條縫,不偏不倚剛好可以看到屋內的情形。
爐火正旺,銅爐熏香裊裊,溫暖如春。玲瓏穿著一件薄薄的大紅繡花絲綢斜襟 盤扣睡衣,下面是同色散腳鑲邊褲子,頭發松松垮垮地挽在一邊,並未戴公蠣送的那支紫玉丁香花簪;一雙玉手撫弄著酒杯,眼睛款款地瞟向畢岸。
畢岸斜靠在一張軟榻上,嘴角含笑,滿臉春色。玲瓏斟了一杯酒,咯咯笑著往 畢岸的嘴里喂,撒嬌道:“公子騙人,原是想要奴家喂了才喝。”
畢岸嘴角一揚,道:“好甜。”
玲瓏又倒了一杯酒,送到畢岸嘴邊,柔聲道:“畢公子,你瞧我美不美?”她今晚紅唇似火,蛾眉入鬢,眼角點點梅妝,顧盼之間眼波流動,盡顯挑逗之事。
畢岸就手儿一口喝掉,眼睛微睨,道:“美。”接著一個翻身,含含糊糊道: “好困,我不行啦。”
玲瓏不依,上去抱住了他,在他臉上輕輕一啄,撒嬌道:“不許睡,再陪我 喝。”又倒了一杯送過去。
兩個人的動作自然隨意,顯然不是第一次喝酒。公蠣覺得自己的心像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捏,明明疼得尖銳,腦子里卻混沌一片,只有木呆呆地看著。
畢岸很是聽話,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快人事不知。玲瓏嬌聲道:“討厭,快醒 醒……”抱著他的肩頭用力搖晃。
畢岸翻了個身,發出均勻的鼻息聲。玲瓏凝視著畢岸,忽然落下淚來,用蔥段一般的手指划過他的臉頰,低聲道:“為什麼愛上我的不是你呢?”
畢岸睡著香甜,一動不動。玲瓏將畢岸推至軟榻內側,除了外衣,按著他的胸肌不時發出驚嘆之聲,甚至在他胯間捏了一捏,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放蕩,竟然讓公蠣不寒而栗。
公蠣不明白她為何一會儿傷心欲絕,一會儿放浪形骸,只覺得心如刀絞。
玲瓏嘴角揚起,邪惡一笑道:“好一個英俊的小羊羔。”伸手去脫畢岸的內衣, 恰在此時,吳媽過來敲門。
玲瓏飛快拉起一件衣服將畢岸蓋上,然后不知按動了何處的機關,一面牆壁無聲地翻轉了過來,畢岸連同身下的半側軟榻轉入牆后,瞧不見了。
玲瓏換了一副端庄的模樣,雙腳放在矮凳上,正襟危坐,道:“進來。”
吳媽比划了兩下。玲瓏道:“帶進來吧。”
公蠣原本以為吳媽說的是自己,正要從花叢跳回回廊,卻見她出了房門,頭也不回朝大門走去,一會儿工夫轉回來,后頭跟著一個人。
公蠣頓時愣了。吳媽身后跟著的不是旁人,正是胖頭。
胖頭怎麼也到這里來了?公蠣連忙蹲下,重新躲在花叢之后。
房里玲瓏已經換了衣服,穿著家常的棉布小襖,臉上的胭脂和唇妝搽去,宛如鄰家小妹。
胖頭一進來,便滿臉疼惜地叫了一聲“妹妹”,從懷里拿出一對兄妹玩耍的泥人儿,道:“你看像不像我們兩個?”玲瓏看也不看,冷著臉道:“這麼晚了,你還來做什麼?”
玲瓏竟然是胖頭的妹妹?
胖頭憨厚地笑,道:“虎妞家里出了事,我怕你這兩日找不到我,專門趕來告知你一聲。”
玲瓏將頭扭在一邊,一副撅嘴使氣的樣子:“哼,告知什麼?當年你和爹娘把我丟棄的時候,有提前告知嗎?”
胖頭心疼不已,道:“好妹妹,是我們對不起你,說不定爹娘有苦衷……”
玲瓏帶著哭腔道:“好,你們都有苦衷,只有我是活該被爹娘丟棄,是不是?”她眼里淚光閃現,表情又悲憤又難過,倒也不像是裝的。
胖頭落了淚,道:“我當時年幼,一天早上醒過來不見你,問爹娘,爹娘只是哭……沒多久兩人都去世了……”
玲瓏怔怔地聽著,淚水大顆大顆地滴下來,嗚咽道:“我被人送到那個鬼地方, 天天害怕得睡不著覺,可是一睡著便會夢到家人都不要我了。”
胖頭抱頭蹲在地下,哭了起來。
公蠣覺得自己腦子似乎不夠使了,不知道玲瓏說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玲瓏傷心了一會儿,情緒漸漸平復,過去拉了胖頭,將頭貼在胖頭寬厚的背上,喃喃道:“你小時候最愛我了,馱著我看大馬,給我做風箏,還給我買糕儿吃……”
不知為何,公蠣總覺得玲瓏的表情是在回憶另外一個人,而不是她前面那個滿心歡喜的胖子。
胖頭眼圈紅紅的,難為情道:“我只記得你在跳舞,我在旁邊玩泥巴。”
玲瓏眼里的柔情更濃,一副陶醉的樣子:“對啊對啊,我同你一起過小河溝,你膽小不敢過,我說來,姐姐給你做橋梁,你踩著我過。”
胖頭笑了,糾正道:“妹妹你記錯啦,是你不敢過,我背你過,結果兩人都掉進了河溝里。”
玲瓏看著胖頭,咯咯笑道:“那年過年,爹爹給我們買了一樣的小花裙子,我好開心,結果第一天穿你就絆在了一個木樁子上,花裙子被撕了一道口子。你哭得什麼似的,我說妹妹別哭了,我把我的裙子給你。”她眼神迷離,像是回到了小時 候:“后來娘把破的地方補了一只蝴蝶,還很漂亮呢。”
不僅公蠣,連愚鈍的胖頭,都聽出不對勁儿了,怔怔地看著玲瓏。玲瓏提起裙 裾,像孩子一般蹦跳起來:“你自小儿身体弱,几乎每月都要病一場。那些藥好苦, 你不肯喝,我為了哄你,每次都同你喝一樣多的藥,喝得我胃疼。”
她明明淚流滿面,卻笑得極甜:“還有一次,你被隔壁的王二孬打了,哭著回 來找姐姐。我才不讓人欺負我妹妹呢,哼,我去找他打架。他比我高大半個頭,可 是被我打得哭爹叫娘的,以后見我們倆都繞著走。”
胖頭忍不住了,不安地叫了聲:“妹妹!”
玲瓏淚眼蒙眬地看了他一眼,歪頭笑道:“叫姐姐!你才是妹妹,又想跟我爭著做姐姐了?”
胖頭懵了,看著玲瓏不知所措。玲瓏拉了胖頭的手,轉著圈子,興奮地道: “快說快說,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胖頭茫然地點頭。玲瓏忽然停住,睜大眼睛看著胖頭,淚如泉涌。
胖頭笨拙地從懷里抽出條髒兮兮的手絹來,自己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味道顯然比較銷魂,只好收起來,用衣袖去給玲瓏拭淚。
玲瓏推開他,深吸了一口氣,道:“你走吧。”
胖頭遲疑道:“妹妹,你一個人住,我總是不放心,不如……”
玲瓏不等他說完,厲聲喝道:“我不是你妹妹!”她瞬間像變了個人似的,眼神冷酷暴戾。
胖頭眨著眼睛,小心道:“好妹妹,你別生氣,我這就走,只是你這個樣子……”
玲瓏抓起酒杯狠狠地摔在胖頭面前,陶瓷碎片濺起,划過胖頭的手背,出現一條長長的血痕。
胖頭毫不理會,反而趕忙去門后拿了掃把,將地上的碎片細細地掃干淨,嘴里道:“你小心踩到了划傷腳。”
玲瓏眼睛發紅,扑過來奪下掃把,將掃進灰斗的碎片拋灑得到處都是:“快滾!我不是你妹妹!”
胖頭更加急了,安撫道:“好好,妹妹你別心急,我掃好馬上就走。”仍俯身去撿酒壺碎片。玲瓏毫不心軟,尖叫著朝胖頭踢打,並又掐又捶他的肩背,用力之猛,公蠣隔窗都能聽到咚咚咚的捶打聲。
而胖頭不僅不還手,還一臉疼惜,嘴里說著 “妹妹小心手疼”,只是護著腦袋 不讓她的長指甲刮花了臉。
公蠣很想告訴胖頭,她不是你妹妹,可是不知是不是因為天太冷,公蠣冷得連 動動嘴巴都覺得困難。他搖搖晃晃繞過花叢,扶著回廊慢慢往外走。
吳媽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皺眉看了看他,忽然出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公蠣本來渾身無力,這一推,他蹬蹬蹬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撞在房門上,仰面跌入房內。
正在死命捶打胖頭的玲瓏停住了手,胖頭忙趁機掙脫出來,兩人的動作停頓了片刻,異口同聲道:“你怎麼來了?”胖頭是欣喜和驚訝,玲瓏是狐疑和冰冷。
公蠣沒理會胖頭,雙手撐著坐在地上,耷拉著腦袋悶悶地說了一句:“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玲瓏恢復了正常,將頭發綰起——用的仍不是公蠣送的簪子。
心碎的感覺又來了,痛得太厲害,以至于有些麻木。玲瓏柔聲道:“未到亥時呢。不過早來了也好,我這里備有好酒呢。”過來挽了公蠣的臂彎,拉他到榻前, 仰臉道:“我今晚是不是很丑?”
公蠣無言以對。玲瓏用手輕揉著臉頰,低聲道:“剛才心里難過,哭了一場。” 她將溫熱的臉貼在公蠣的上臂上,“是不是嚇到你了?”
這下輪到胖頭在一旁目瞪口呆了。
公蠣想說的話如同春天亂飛的柳絮,明明有很多,卻抓不到,只有瞠目結舌地看著玲瓏。玲瓏苦澀一笑,道:“你問我家世,我總不肯告訴你,現在說了吧。我自小被親生爹娘丟棄,流浪了几年之后,才跟了養父,像個丫鬟一樣,被打罵著長大。”
她下巴朝胖頭微微一點,無限傷感中又帶著一點欣喜,道:“這個,便是我親哥哥。”
胖頭的嘴巴撮了起來,一副馬上要哭的樣子。
這個傻胖子,還認為玲瓏是親妹妹。公蠣突然想笑,因為總算有人比自己還可憐。
玲瓏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轉,道:“你們好像認識?”
胖頭揉了揉腰,蹣跚著又開始打掃地面的碎片,喜滋滋道:“是哩。他是我老大。”
玲瓏誇張地叫道:“這麼有緣?”又嬌嗔道:“哥哥!別掃了,快過來喝酒,這麼好的日子,當然得慶祝一下。”公蠣抬了一下眼,更覺得沒甚意思——玲瓏顯然早就知道公蠣同胖頭的關系,卻故意兩頭隱瞞。而且,若不是剛才親眼看到牆壁機關后面還躺著半裸的畢岸,公蠣如何也不會將放蕩、暴戾、狡猾同她聯系起來。
玲瓏手腳麻利地取出兩個杯子來,並表情自然地將剛才畢岸用過的酒杯快速塞 入坐墊后面的陰影處。一切還是那麼的得体、從容。
玲瓏顯然已經發現了公蠣的異常,但她卻不說破,而是十分体貼地按他坐下, 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試了試,道:“好像有些著涼。”
公蠣覺得,自己的心正被一點點剜開,而玲瓏便是那把刀。
胖頭終于將碎片掃得干干淨淨,抓起一個小手爐往公蠣的懷里塞:“你不是說約了人嗎?怎麼找過來的?”
未等公蠣開口,玲瓏臉上飛起一朵紅云,低聲道:“約他的人,是我。”
胖頭左右看看,道:“你們倆……”頓時開心起來。
玲瓏嬌羞一笑,頭朝公蠣的肩上靠去。公蠣下意識躲了一下,玲瓏卻靠得更近,委屈道:“我不是有意隱瞞你,實在是……”她楚楚可憐地看著胖頭,“自小儿親生爹娘丟棄了我,在養父家里又不受待見,唯恐你知道了瞧不起我。”
胖頭的眼圈又紅了,雞啄米似的點頭。公蠣在心中冷笑不已,几乎想要質問她關于畢岸的事情,可是看到胖頭寵溺的目光,頓時蔫了。
算了,走吧。洛水中的洞府,絕不會比今晚這個房間更冷。
公蠣掙扎著起來,竭力讓表情看起來平靜:“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胖頭你也早點回。再見。”
玲瓏的眼神漸漸黯淡,低下頭去,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她終究對自己還是有一點感情的吧。公蠣心中閃過一絲欣慰。
見公蠣去意已決,玲瓏不再挽留,飛快起身,將兩個酒盅斟滿,体貼道:“外面冷,喝口熱酒再走吧。”接著苦笑道:“放心。”仰脖先干了一杯。
公蠣到底不忍拒絕,接過一飲而盡。玲瓏微微一笑,招呼胖頭道:“哥哥,你也來一杯吧。”胖頭顛儿顛儿地過來,自己倒了一杯,同公蠣一碰,大聲道:“我好開心!”
三杯酒下肚,肚子里暖烘烘的,公蠣覺得好像沒那麼痛苦了,臉上露出笑容。 玲瓏附耳過來,輕輕道:“公蠣哥哥,你還要走嗎?”
公蠣嘻嘻笑道:“走,怎麼不走?我要走啦,不來洛陽了。”
胖頭舌頭打結,道:“老,老大,你去哪儿?我和妹妹,跟你一起去。” 玲瓏卻面不改色,站起身來道:“我叫吳媽送你出去。”高聲叫吳媽。
吳媽應聲而來。玲瓏道:“龍公子不勝酒力,你去取件披風,送他回去吧。”
吳媽低頭退出,剛一轉身,玲瓏飛快搶出,一根銀針沒入她的后腦勺。吳媽一點聲音也未發出,軟綿綿地倒了在地上。
歪在榻上的胖頭騰地坐直了,結巴道:“妹妹你……做什麼?”公蠣終于找著自己的舌頭了,嘻嘻哈哈道:“她年紀大了,經不起你這一掌。”
玲瓏眼波留轉,顧盼生輝:“是嗎?我瞧她頂多比我大十歲。”嬌聲叫胖頭: “過來幫忙。”
胖頭將吳媽抱起,放在對面一張躺椅上,嘟噥道:“你打她做什麼?”
玲瓏伸手在她臉上一抹,表情又得意又鄙視,道:“臭男人。”
胖頭直了眼:躺在椅子上的吳媽,完全變了另外一副模樣,國字臉,高鼻子,下巴上還有烏青的胡子茬,毫無疑問是個中年男人。
公蠣覺得有些面熟,仔細一看,這不是同自己有過几面之緣的胡家公子胡爍嗎?心中疑惑,臉上卻不動聲色,幸災樂禍道:“誰啊這是?”
玲瓏嬌聲道:“一個愛慕我的臭男人,裝扮成老婆子,還以為我不知道呢。”她輕踢了胡爍一腳,恙怒道:“這個討厭的家伙。”但表情十分得意,扭動著腰肢,嗲聲嗲氣道:“他來的第一天我便知道,根本不是我請的那個吳媽,可憐他還裝啞巴,比划說發燒嗓子燒壞了。哈哈,我故意裝不知道,每次我抓了小鮮肉回來,便叫他在門口守著,故意叫他嫉妒。”她款款朝公蠣拋過來一個媚眼,“包括你。 一二三四,人齊啦,好一池子大白魚。”
這些說得極為露骨,胖頭不滿地叫了聲:“妹妹!
玲瓏收了媚態,指使胖頭將胡爍搬入里間,胖頭對玲瓏的舉動顯然不贊同,只是不敢多說,勸說道:“妹妹,你若不喜歡他,只管趕他走便是……”
玲瓏理也不理,嘻嘻笑道:“哥哥,你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是誰?”
胖頭憨笑道:“當然是你呀。”
玲瓏眉眼盈盈看向公蠣,嬌嗔道:“除了我。”
胖頭將頭朝公蠣一擺,傻乎乎道:“那當然是我老大。”
玲瓏拍手道:“太好了!”
公蠣身子發軟,臉儿發燙,身后粉紅色鴛鴦戲水的靠墊像玲瓏的身体一樣舒服,而面前的玲瓏和胖頭,則像燈影儿戲里的小人,忽近忽遠。
公蠣傻笑起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7:43
(五)
一杯冷水兜頭潑在了公蠣的臉上,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旁邊便是胖頭,同他一樣手腳被縛,並排坐在地下。玲瓏蹺著二郎腿儿,歪頭托腮,坐在對面軟榻上。
公蠣又恢復到了不知說什麼的狀態。倒是胖頭,掙脫了兩下,賠笑道:“妹妹, 你同我玩就是了,老大他身子骨弱,放開他吧。”
玲瓏眨著眼,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妹妹?我說了,我不是你妹妹。”
公蠣覺得,玲瓏在天真、放蕩、成熟之間的轉換,如同三個不同的人共存于一個人的身体內。
胖頭難過起來,道:“妹妹你別再這樣說。”
玲瓏挺直了腰,眼神瞬間變得尖刻而明亮:“哥哥,我們今晚來玩個游戲,好不好?”她朝牆面看了一眼,笑顏如花:“那兩個睡著沒醒的,就等會儿再玩。”
公蠣知他說的是畢岸,胖頭卻一臉懵懂,道:“什麼那兩個?”
玲瓏不答,笑嘻嘻道:“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好。”
胖頭囁嚅道:“妹,你不要胡鬧。”玲瓏換上了另一種表情,溫柔可人:“你不是同這位公蠣哥哥感情最好嗎?我可聽你說過很多次,說你們兩個情同手足。”她嫵媚地衝著公蠣一笑,柔聲道:“進入這個門的,大多再也走不出去,但你們倆,一個是我的哥哥,一個是我的……”她哧哧笑道:“獵物。”
獵物。
公蠣忽然覺得洛陽的一切都如此可憎,深恨自己沒有力量毀滅這一切,連同玲瓏和自己。
玲瓏看到公蠣在抖動,笑道:“這種結是特制的死結,打不開的。而且,你們還喝了我的軟骨散。”眼睛在胖頭和公蠣臉上流轉了片刻,道:“一個小游戲。”她猛地湊近公蠣:“你和胖頭,只能有一個活著。”
她轉向胖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哥哥,我不喜歡他,他總是纏著我,你幫我殺了他吧。”
胖頭的五官都擰在了一起:“妹,你……你沒發燒吧?”
玲瓏的眼淚吧嗒吧嗒落下來:“你若是殺了他,我就認了你,搬去同你一起住。”她抓住胖頭的手臂搖晃,撒嬌道:“哥,好哥哥,快點答應我,只要你說同意殺他,我什麼都依你。”
胖頭驚恐地望著她,卻搖了搖頭,道:“不行。”
玲瓏從靠墊后抽出一把小匕首,强調道:“不,不用你動手,只要你同意殺他即可。”
胖頭斬釘截鐵道:“不行,我寧願你殺了我。”
玲瓏跳了起來,二話未說,揮手給了胖頭一個大嘴巴,睜大眼睛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她轉向公蠣,臉上淚痕未干,眼睛卻如狼一般帶著一抹凶狠而殘忍的笑:“我有上百種可以讓你生不如死的方式,你要不要試試?”
胖頭終于怒了:“妹,你鬧夠了沒?老大他又沒有對不起你,快放了他!”
公蠣雙肩低垂,眼神迷茫,像沒有聽到一樣。
玲瓏忽然嘆了一口氣,道:“我有時很討厭你,可是有時,又羨慕得不得了。”她的眼神變得溫柔,“我既討厭你的渾渾噩噩,得過且過,又羨慕你的知足常樂。
偶爾會想,若是真跟了你,你定然會對我很好,是不是?”
公蠣空洞的眼神恢復了一點儿神采。玲瓏溫軟的指腹從他臉頰撫過,眼里泛 出淚光:“可是不行啊。我逃不脫……”聲音依然溫柔,但眼神卻變了:“我再說一 遍,你和他之間,只能有一個人活著。公蠣哥哥,你來選,你活還是他活?”
公蠣很想告訴玲瓏,今晚來,本來是想告訴她願意同她一起私奔,可是開了 口,卻軟綿綿道:“你殺了我吧。”
玲瓏站起身,冷冷道:“你們真以為我在開玩笑?”揮手一刀,插在公蠣的手臂 上,頓時血如泉涌。
胖頭同公蠣一起發出一聲慘叫。胖頭額上的青筋繃起,吼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玲瓏面不改色拔下刀子,公蠣癱軟下去,身后的靠墊很快血污一片。玲瓏眨眼 看著胖頭,楚楚可憐道:“哥,你不認我這個妹妹了?”
胖頭沉默了一陣,十分難過地道:“你根本不是我妹妹。”扭頭去叫公蠣。難得 的是,公蠣竟然沒暈倒,只是看起來更加無精打采。
玲瓏柔聲道:“你明白就好。不過多謝你這些日把我當親妹妹看。唉,若真是 有你這麼個哥哥,我也知足了。”
胖頭几乎要哭了:“你這麼做到底為什麼?我們又沒得罪過你。”
玲瓏一臉無辜,道:“我又是扮演妹妹,又是扮演戀人,雖然好玩,可是太累,總擔心一個安排不當被你們撞穿。今晚剛好都來了,索性做個了斷。”她蹙眉看著胖頭,道:“哥哥,錯的不是你,是他。”
胖頭道:“他怎麼了?”
玲瓏詭秘一笑,道:“他是龍公蠣。”看胖頭一臉茫然,道:“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也沒必要知道。”
公蠣的血止住了,胖頭松了一口氣,叫道:“老大,你怎麼樣了?”
公蠣有氣無力道:“沒事。”
玲瓏嫣然一笑,道:“我剛才說的,你們兩個好像都沒當一回事儿啊。”她將小刀在爐火上烤,刀刃發出啪啪的微響:“聽說過嗜屍蟲嗎?聞血而生,食屍而眠。”
話音未落,公蠣覺得胸口猶如蟲子再爬,一陣麻癢通向至手臂,只見尚未凝固的傷口中伸出一根管狀的東西,接著拱出一條蛆一樣的紅白色肉蟲子,那個管狀的東西,正是它的口器。
即使公蠣心如死灰,看到這個也覺得惡心至極,抖動著身体又是蹭又是聳,卻奈何不了蟲子,關鍵是蟲子蠕動著從傷口鑽進鑽出,實如百爪撓心,奇癢無比。胖頭扑過來幫忙,卻因為手腳被縛,且身体酸軟,一頭栽在了地上。
玲瓏俯下身子,悄聲道:“這只嗜屍蟲,就藏在我送你的琅玕珠內。戴在胸口三七二十一天之后,它便會孵化成薄薄的一張膜,緊貼在你的皮膚上,一聞到血腥 味,很快變成成蟲。”
琅玕珠!一想起自己如愛護眼睛一般愛護琅玕珠,公蠣仿佛聽了自己的心碎聲。
玲瓏伸出食指點了下他的額頭,神態極為狎昵:“你這個死鬼,真夠小氣的。 我本來以為送你顆珠子,你也送我個好點的禮物,誰知道脖子都等長了,你才給了支紫玉簪。我多次暗示,你就是不肯將避水玨送給我。”
“避水玨?”公蠣大吃一驚,“我哪有避水玨?”未等公蠣說出那句“我只有一個仿冒的”,玲瓏的臉已經沉了下來:“看著老實,實際上一肚子壞水。”說著用指甲朝匕首上一彈。
匕首刀刃發出微微的顫動聲。傷口中的嗜屍蟲如同得到了號令,在傷口中又是翻滾,又是鑽進鑽出,一時間如万蟻噬骨,癢得鑽心偏偏無法抓撓,公蠣努力伸長脖子,想去咬那只蟲子,卻狠狠地咬在了自己手臂上。
玲瓏哧哧笑道:“不要白費工夫,你咬死了這一只,會有更多嗜屍蟲生出來, 你想想,滿嘴里都是蛆蟲的感覺,更不好受。”
公蠣喘著粗氣,竭力不去看、不去想那只蠕動的嗜屍蟲:“你想要避水玨, 只管開口就是,我只有半個仿冒的,正愁賣不上好價錢……何苦如此處心積慮靠近我?”
玲瓏道:“說實話,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避水玨麼,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是有人對你有興趣。”
嗜屍蟲不怎麼動了,公蠣瞬間好受了不少,警惕道:“誰?”
玲瓏道:“你不用打聽那麼多。我只負責將嗜屍蟲放在你身上。” 原來什麼都是假的。公蠣反倒輕松了些,道:“你會巫术?”
玲瓏嫣然一笑道:“怎麼,很驚訝?”
公蠣掙扎道:“龍爺派你來的?”
玲瓏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道:“看來我小瞧你了。”
公蠣臉色灰暗,道:“他找我做什麼?”
玲瓏眨眼道:“我哪里知道?說不定他看上你了。其實你挺可愛的,真的。”
這個誇贊並沒有讓公蠣感到開心,他依然不依不饒追著問道:“你要是想接近我,原本不用這麼費勁。”
玲瓏笑了,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讓那麼多人對你另眼相看。可是相處兩個月來,我只能用一個詞總結:平庸。”
公蠣的腦瓜子瞬間變得好使起來,道:“你所說的‘那麼多人’,還有誰?”
玲瓏悠然道:“還能有誰?天天守在你身邊,供著你吃喝,給你半個當鋪的,那個人。” 公蠣心中不由一驚,腦子又混亂起來:“你……你不要胡說。”
胖頭急了,插嘴道:“畢掌櫃怎麼會做這種事?妹妹你不要信口開河。”
畢岸就在身后的密室里,他是否聽到了玲瓏的話?
——公蠣很想馬上找到他、搖醒他,問他到底要做什麼,可是這念頭只是一閃 而過,便覺得膽戰心驚,更何況身上無力,只有無精打采道:“好吧,除了他,還有誰?”
玲瓏笑眯眯道:“你還是擔心下身上的嗜屍蟲吧。”
公蠣心不在焉,茫然道:“擔心有個屁用……該死就死,你願怎樣便怎樣。”
玲瓏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啞然片刻,笑道:“我如今倒真有些喜歡你了。你放心,一時半會儿死不了的。沒有我的命令,它不會大量繁殖。它只吸血,而且飯量也不大。不過呢,”她惡意地看著公蠣的臉由紅變白,再由白變成蠟黃,“它吸血的時候能分泌一種毒素,這種毒素能夠讓人的肌肉、骨骼慢慢化成血水,等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化了,就只剩下一張完整的人皮了。所以那種桐油剝人皮的方式,已經不時興啦。”
胖頭哪里聽過這種話,既震驚又傷心,胸脯氣得一鼓一鼓的。玲瓏過去扶他坐起來,柔聲道:“雖然你認錯了妹妹,可這也是我們倆的緣分,我心里也當你是我的親哥哥,所以這個選擇權,我還是交給你。”她將頭歪在胖頭的肩膀上,輕聲 道:“你若是選擇活著,以后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啦。若是選擇讓他活……” 她打了個寒噤,垂下的眼睫毛飛快地抖動起來,“半月之后,你……你便只剩下一 張皮。”
她緊緊抱住了胖頭膀子,殷切地望著他:“哥哥,你要好好活著,我知道你的親妹妹在哪里,我們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胖頭身体一震,驚喜道:“真的?她如今過得好不好?”
玲瓏滿臉歡笑:“好,她如今比我還高些,不過比我要漂亮得多。關于你父母和小時的趣事,我也是聽她說的。”
胖頭几乎要落淚了:“收養她的人對她好不好?她在哪里?在洛陽城中嗎?”
玲瓏柔聲道:“好,她比我幸運,有人疼,有人愛。我明天就聯系她,若是她同意,我們收拾一下就去見她,如何?”
胖頭激動得臉和脖子都發紅了,忙不迭地點頭:“好,好。你趕快聯系她。”
心如死灰的感覺又來了。公蠣甚至覺得呼吸都很多余,恨不得就此死去。
玲瓏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看似極其隨意地道:“那好,聽你的,我先處理了這位龍掌櫃,馬上就聯系她。”
胖頭一愣,道:“等會儿。”他看向公蠣。公蠣已經閉上了眼,一副等死的樣子。
玲瓏眼里的柔情漸漸消失,一張粉臉冷若冰霜:“沒時間了。我數三下。一。”
公蠣偷偷睜眼地瞄了一眼一臉傻相的胖頭。
“二。”玲瓏的眼睛跳動著奇異的光,死死地盯著胖頭。
胖頭忽然道:“老大,我這几月的工錢還有五百六十三文沒結,在財叔那里。你去領了幫我存著,等找到我妹妹了,就給她。”
公蠣睜大了眼。
胖頭說話從來沒有如此口齒清晰過:“我妹妹七月十五丑時生,中元節那天,今年十七歲。另外她后腰正中有塊蝴蝶形的胎記,因為位置特殊,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訴你。”不等公蠣說話,他挺胸面對玲瓏,道:“你放了我老大吧。我皮膚好,塊頭大,做人皮風箏剛好合適。”
公蠣心中一陣慚愧。若是今晚玲瓏將選擇權給自己,自己會如何選擇?公蠣不敢想。
玲瓏手中的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下,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突 然扑上去,抓住胖頭一陣搖晃,臉部因為五官扭曲而顯得猙獰:“你這個笨蛋!蠢 貨!偽君子!……為什麼你們都選擇犧牲自己?你這個混蛋!混蛋!”
胖頭的臉上瞬間被撓得開了花。玲瓏發簪墜落,頭發凌亂,加上聲嘶力竭的嚎 叫,如同瘋了一般,轉過頭來扑打公蠣。
公蠣忙將腦袋用力往臂彎里藏,嘴里叫道:“不許撓臉!”說了之后自己也覺得好笑,如今性命都不保了,為何第一反應仍是不許撓臉呢?
等了一陣,只聽玲瓏喉間發出“呃、呃”的喘息聲,卻沒有感受到挨打,探出頭一看,原來不知何時,房間里多了一個人。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7:56
(六)
坦白來說,是多了一個淡淡的黑色影子,若有若無的雙手緊緊地鉗住了玲瓏的脖子,將她几乎提離地面。
公蠣猛眨眼睛。不是眼花,確實有一個影子,五官模糊淡薄,透過他的身体甚 至可以看到后面帳幔上繡著的花鳥。
玲瓏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漲得通紅。但在胖頭看來,玲瓏似乎突發喉疾,自 己卡著脖子透不過氣來,大驚道:“妹妹,你怎麼了?”
影子松開了手,玲瓏跌坐在地上,撫著喉部劇烈地咳嗽起來。
影子走到公蠣跟前,上下打量良久,嘴巴微動,看口型好像說了兩個“好”字,接著似乎察覺到什麼,長袖朝著火爐一揮,火炭爆出無數細小光點。
公蠣瞬間覺得身上輕松了許多,但卻不敢動也不敢多言。影子定定在公蠣面前站了片刻,忽然伸出指頭在他眉心一點,然后躬身施了一禮,翩然離去。隱約可分辨出他寬袍大袖,上衣下裳,黑色袍服似乎有紅色滾邊,著裝庄重,身姿瀟灑,只是頭飾服裝皆不是當下風尚。
玲瓏緩過勁儿來,勉强站起來,驚懼地打量著四周,小聲道:“誰?”胖頭也感 覺到了不對勁,嘟囔道:“怎麼感覺有陣風刮過去了。”
公蠣呆呆地看著,連大氣儿也不敢喘。
房間里莫名其妙安靜了下來,唯有炭火發出啪啪的輕爆聲。
梆,梆,梆,外面傳來三聲清晰的梆子聲,接著是一陣輕而快的敲擊。
玲瓏一個激靈,警覺地看著門外。她的表情很是奇怪,帶著几分震驚,似乎躊躇,又似乎很激動,絞著手來回走了几圈,不時疑惑地打量几下公蠣,后來終于下定決心,轉身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裳,綰好頭發,然后打開妝奩匣,從中拿出一個半 尺高的吊線木偶來。
胖頭忍不住了,叫道:“妹妹,你今晚到底要做什麼?天色不早了,該休息啦。”
玲瓏回頭詭異一笑,道:“我叫睿姬。”將木偶放在地上,將控制雙腿的線往上一提。
公蠣精神恍惚,正在神游,忽覺雙腿不受控制,一下子跳了起來。再看胖頭和胡爍,也直豎豎地站著,胡爍甚至仍保持閉目昏睡的姿態。
玲瓏神色凝重,專心致志地操縱木偶。而控制木偶的麻線像是同時也拴在公蠣等人身上一樣,木偶一跳,三人便也跟著一跳。
公蠣同胖頭面面相覷,兩人除了眼睛和嘴巴,其他的地方都不受自己控制了。 木偶步子小,公蠣等又被捆了雙腳,移動並不快。胖頭急道:“你要去哪里?解開繩子我們自己走不就得了?”
玲瓏冷笑道:“解開之后,我還捉得住麼?”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急切道:“快!我們換個地方!”正說著,房門忽然被完全打開,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兩個高大的男子面無表情矗立在門口,方面大耳,眼神空洞,穿著同樣的灰白色長袍,連發冠都是灰白色的。玲瓏吃了一驚,伸頭向外張望道:“你們是?”
其中一個留著長須的男子道:“龍爺,派,我們,來。”他說話的聲音好生奇怪,又低又甕,語調平緩得不帶一點起伏,呆板至極。
玲瓏似乎難以置信,后退了一步,低頭道:“兩位使者請進。”
被稱為使者的男子慢吞吞走了進來,兩人連邁步的姿勢都一模一樣。玲瓏收了吊線木偶,恭恭敬敬道:“使者前來,所為何事?”
長須男子木然道:“珠母成熟,特來采集。”玲瓏驚愕地看了一眼公蠣,忙低下頭去,辯解道:“還欠些時日,若今日貿然采了,恐質地不良。睿姬建議擇日再采。”
長須男子對玲瓏的建議置若罔聞,朝另一無須男子道:“動手。”
玲瓏臉上的表情漸漸平復,自行去將榻上的小桌收了,躬身道:“願聽使者吩咐。”
無須男子僵硬地走了過來,扛起公蠣放倒在榻上,他的肩頭又冷又硬,硌得公 蠣生疼。他到了胖頭跟前,卻站住了,慢慢舉起了右手,做出一個劈砍的動作。玲瓏忙道:“使者手下留情,這個胖子不礙事的,搬到一邊即可。”
胖頭欲張口說話,被玲瓏一把捂住了嘴。公蠣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
見長須男子未予反對,無須男子扛了胖頭,將其放在里間胡爍的長榻腳下。玲瓏小聲囑咐道:“千万不可多嘴,否則我也救不了你。”
胖頭梗著脖子道:“我老大呢?”玲瓏臉色一寒,抽了手絹儿出來朝他鼻頭上一甩,只見胖頭閉上眼睛,瞬間不省人事。
長須男子道:“請,睿姬,配合。”
玲瓏的臉抽動了一下,磨磨蹭蹭上前,在軟榻下方一按。牆壁升起,露出后面的夾層,衣衫不整的畢岸同公蠣並排躺在一起,正睡得香甜。
公蠣本來還寄希望于畢岸蘇醒,如今一見,頓時心涼,不由苦笑道:“玲瓏姑娘,你這是何必呢,若是想殺我,也不必把他們也抓來湊數。”
玲瓏面如寒霜,道:“死到臨頭,我就把話說清楚了吧。你同畢岸,腦袋里的血珍珠該采集了。這個我不擅長,所以龍爺派了使者過來。”
“血珍珠?”公蠣愣了一下,驚喜道:“血珍珠是你們種下的?”
玲瓏對他喜出望外的表情十分意外,疑惑道:“是。”
公蠣急急忙忙道:“你知不知道有個渾身發出丁香花香味的女孩子?去年初夏,金谷廢園里,十二個女孩子在練習歌舞,后來几乎全部被人開顱取珠,只有一個逃掉……我一直在找她啊!”
玲瓏倏然變色,厲聲道:“你當時在場?”
公蠣不知該說自己在場還是不在場,但見玲瓏似乎知道一些內情,激動不已,連聲追問道:“她逃走了沒?如今在哪里?有沒有被你們捉到?她有沒有鬼面蘚,治好了沒?”
玲瓏顯出極為震驚的神氣,照著對待胖頭的方式將手帕往公蠣臉上一甩。
公蠣雖然沒有像胖頭那樣失去知覺,但口鼻麻痹,再也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玲瓏臉色鐵青,扭頭問長須男子:“需要我做什麼?”
一直在一旁呆立的長須男子搖搖頭,從懷中拿出一個灰白色的酒壺來,對准爐火澆了几滴。玲瓏飛快從懷中取出一顆藥丸含在嘴里,遲疑了一下,又跑去給胖頭嘴里放了一顆,但卻沒理會公蠣、畢岸和胡爍。
一股奇異的香味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同公蠣那晚在金谷園發現十一個女孩遺 骸時聞到的一模一樣。難道自己和畢岸也會變成兩具白骨?公蠣如今被傷得麻木, 不僅忘了恐怖反而還有些好奇。
爐火中氣霧升騰,形成一個個淡淡的骷髏狀煙圈,房間香味漸濃。
長須男子走了過來,伸手捏住了公蠣的下顎,端起酒壺似乎要往公蠣的嘴巴里倒。
酒壺的壺嘴,缺了一小塊,似曾相識。而近距離看長須男子,臉上布滿風吹日曬形成的細小裂紋,耳后鑿刻痕跡尚在,衣服皺褶中長著少許干枯的苔蘚。公蠣心中靈光一閃,叫道:“你們,你們是桃樹下的石人雕像!”
公蠣發出來的,只是嗚啦嗚啦的怪叫聲。但長須男子不知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還是因為其他什麼,稍微一愣,手上動作停滯了下來,一動不動。
可不是,漢白玉雕塑,風吹雨淋的,以至于表面有些發灰;從發冠到鞋底,清一色的灰白色。而長須男子手中的那個酒壺,正是擺在樹下的石刻道具。
公蠣曾聽畢岸說過,那些女孩儿們的顱骨被打碎,傷口形狀及受力方式極為奇特,不像是常人用錘子或石頭等鈍器打擊形成的。當時想破腦袋,都想不出倒是個什麼樣的工具。而如今看到石人,公蠣瞬間明白,當時定然也是石人,五指硬生生插入顱骨,將顱骨掏出一個大洞來,然后取珠。
嗜屍蟲又開始蠕動,癢得公蠣恨不得將整條手臂剁下來。
公蠣本來是最怕死的,可是昨晚至今,經歷厭勝术、老木匠上吊、玲瓏欺騙、神秘影子人等,早已麻木,更不用提旁邊還有個一直羨慕嫉妒的畢岸陪同,感覺情況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糟糕。
玲瓏垂頭而立,不知在想什麼。兩個石人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站了良久,這才 慢吞吞重新動了起來。
長須石人收了酒壺,轉向另一個石人,道:“睿姬,使命,完成。”
玲瓏深深地看了公蠣一眼。這一眼無喜無悲,全然沒有裝出來的天真或純情。但目光最終還是落在畢岸臉上,凝視良久,垂下眼睛低聲道:“對不起。”
公蠣不知道她這句“對不起”是對自己還是對畢岸。
玲瓏挺了挺腰身,對長須石人道:“禁婆睿姬告退。”
禁婆?玲瓏竟然是巫教的禁婆?
公蠣吃驚之下,嘴巴麻木大為減輕,大著舌頭叫道:“你是禁婆?”
玲瓏面無表情。公蠣悶聲悶氣道:“我聽說禁婆叫銀姬,是個老婆婆。”
玲瓏輕蔑一笑,轉身朝門外走去。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無須石人忽然轉身,五指張開朝她的背心抓去。未待公蠣驚呼,畢岸如豹子一般躍起,手起劍落,將石人的手臂斬斷一只。
但已經晚了,石手已經插入玲瓏背心。玲瓏踉踉蹌蹌,扑倒在花架上,眼見斷 臂石人緊跟而來,拿起小刀用力插在花架上。
小刀一陣抖動,兩個石人的身体忽然胖了一圈。定睛一看,原來它們身上已經忽然被無數個蟲子包圍,密密麻麻,蠕動擁擠,如同穿了一件蟲子做的衣服,不時有蟲子從石人的嘴巴鼻子中鑽進鑽出,場面極為惡心。
別說公蠣,連畢岸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就這麼一愣神的工夫,只聽長須石 人發出一聲怪異的低吼,兩個石人身上的蟲子扑簌簌全部掉在了地上,化作一攤膿水。玲瓏吐出一大口鮮血,暈了過去。
一來一去,不過瞬間的工夫,公蠣正目瞪口呆,畢岸已經躲過兩個石人的圍 攻,一劍將綁縛公蠣手腳的牛筋挑斷,道:“快,找他們身上的符咒!”
公蠣慌忙爬了起來,因腳腕麻木,竟然一頭栽在了地上。接著只覺得腦袋上方 一陣疾風吹過,一仰臉,只見長須石人壯碩的拳頭已經揮至門面,拳頭上還帶著點點滴滴的黏液。
情急之下,公蠣一個打滾,恢復原形,溜著地面箭一般逃開。石人的拳頭砸在地面上,生生砸出一個碗口大的坑來。那邊短須石人也極為勇猛,身上已經被畢岸砍了數劍,依然將斷臂揮得虎虎生風。
公蠣爬上房梁,對房間布局一覽無遺。
房子竟然是個多邊形的,狀如蜂巢,被隔成相對獨立的小間,各房間之間有環形通道相連。而自己身處的這一間,剛好處于外圍。
公蠣正想清點一共有多少個房間,只聽畢岸叫道:“找到了沒?”低頭躲過長須石人的拳頭,一劍砍在對面石人頭上,削去其半個腦袋。
公蠣忙集中精神,尾巴纏在房梁上,探身往下望去。兩個石人身上花花綠綠, 布滿亮晶晶的蟲液爬痕,部分地方被腐蝕得嚴重,但並無什麼古怪的花紋符咒,急道:“沒有符咒!”
說話間,畢岸斬斷了長須石人的一只腳。但這石人竟然仍屹立不倒,單腳跳著 同畢岸對打。公蠣急了,叫道:“要不逃吧?”
畢岸側身躲開石人的一記重擊,道:“胖頭等怎麼辦?”
公蠣一看,玲瓏早昏了過去,衣衫上血污一片,斷手仍插在她背后,倒是胖頭和胡爍鼾聲漸起,睡得香甜。
下面畢岸左右同時出手,兩個石人分別從兩側攻了上來。畢岸猛地蹲下,接著一個閃身跳出圈子,叫道:“拉我上去!”
公蠣忙甩出尾巴,卷著畢岸的手臂將他拉了上來。兩個石人躲避不及,轟然撞在一起,但瞬間跳開,在二人身下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勢。
兩人竟然被困在了房梁上。公蠣無奈道:“石人打不死的,怎麼辦?”
畢岸看著已經被砍得斷手斷腳的石人,道:“這是驅附术。”命令公蠣:“你送我探下去瞧瞧。”
公蠣依言,忍著上臂的疼痛,上身纏住房梁,尾巴卷住畢岸雙腿,慢慢將其放下。
無須石人瞬間發動,揮著斷臂朝畢岸的頭部砸來。公蠣忙將畢岸往上一提,它扑了個空,一拳砸在對面長須石人的腦門上,畢岸趁機一劍,將它的頭頂削下。
熟悉的感覺又來了,不用畢岸指揮,兩人配合得極為默契,仿佛如此並肩作戰早已是家常便飯。
只有半截腦袋的石人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在原地打轉。斷足的長須石人雙目炯炯,泛出紅光,猛地一躍,原地跳起兩尺來高去抓畢岸的頭發。公蠣尾巴掄圓,帶著畢岸迅速轉往石人背后,畢岸反手將它右手五指斬斷。
如此這般,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很快兩個石人已經殘缺不全,身上全是劍 痕,但仍然走動打轉,竟然是殺不死的。公蠣累得氣喘吁吁,埋怨道:“這石頭人 怎麼這麼邪乎!”
畢岸皺眉凝視了片刻,忽道:“下!”公蠣顧不上多想,忙探出身体,畢岸挽出 一個劍花,飛快地點在長須石人右耳后面。正在跳躍揮舞的長須石人啪嗒一下停止 了動作,接著嘩啦一聲,成了一堆亂石。公蠣卷著畢岸迅速轉至另一石人背后。
這下公蠣看清楚了,它的左耳后方,有一顆米粒大小的朱紅色血痣,點破之 后,仿佛支撐它的力量瞬間消散,轟然倒塌,連原來削下來的斷足斷臂都化成了碎石。
兩人躍下房梁。畢岸道:“你的手臂怎麼樣了?”
剛才忙著打斗,倒忘了這一茬了,畢岸這麼一提,公蠣頓時齜牙咧嘴,擺出一副哭喪相:“被禁婆放進去一只蟲子。”剛才一用力,傷口撕裂,又開始流血,但那只惡心的嗜屍蟲卻不見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8:13
(七)
畢岸拿出一小瓶子藥粉,盡數撒在玲瓏的背上。
石人斷手化成碎石后,很多殘留在傷口中,當下沒有工具,誰也不敢擅自清洗。公蠣終究不忍,小聲道:“要趕緊帶她看郎中才行。”畢岸把了一把脈,臉色甚為難看,道:“沒用了。”起身去解救胖頭和胡爍。
藥粉很快起效,玲瓏輕咳了几聲醒了過來。看到公蠣慘然一笑,道:“公蠣哥哥。”
一聲“公蠣哥哥”,讓公蠣心口一疼,見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遲疑了一下, 還是上去輕輕抱了她,放在軟榻上,道:“你不要說話。”
從外面查看是否安全的畢岸回來,抱胸而立。玲瓏斜眼看著他,眼里露出一絲挑逗之色:“畢公子,你醒了?”
畢岸冷冷道:“我本來就沒醉。你的軟骨散別說十倍的量,便是全部用上,對我也沒用。”
玲瓏溫柔地附和道:“對啊,你這麼聰明,怎麼會輕易上了我的當。”轉頭瞧著 公蠣,拉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道:“是不是很恨我?”
公蠣心中五味雜陳,縮回了手,扯開話題道:“那些石人,怎麼會攻擊你?”
玲瓏眼中一片迷惘,道:“我也不知道……一聽到讖魚儿響,我便覺得不對 勁。”她盯著地面上的兩堆亂石,低聲道:“怪不得他們來得那麼快。”
畢岸慢條斯理道:“他們的目標本來就是你。”
玲瓏一怔,尖叫道:“不可能!”她似覺失態,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年紀輕輕,便被封為禁婆,教內有人不服也屬正常。定是有人私下泄憤,想瞞著龍爺除掉我,好霸了禁婆的位子。”
公蠣忍不住道:“你就這麼想做禁婆?”
玲瓏尖刻道:“若你自小便在這麼個人不人鬼不鬼、又擺不脫的環境里長大,你會不會甘心只做一個玩偶?”
公蠣無言以對。玲瓏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受傷嚴重,而只認為失手敗露,冷笑道:“我在教中,原本是個異類。從獵物變成獵手,在一眾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縫隙中生存,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唯獨沒有說過一句真話。遭人忌恨,本屬正常。能落入你們手中,也算是我的造化。”
畢岸道:“他只怕不是忌恨你,而是想取你的心。”
玲瓏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前胸,然后又伸手去摸背部。 畢岸道:“是不是你自小便被人告知患有絕症?”
玲瓏看著滿手的鮮血,將信將疑道:“絕症……自我十歲時起,他們便告訴我,我活不過十八歲。”
公蠣卻想,畢竟在身患絕症方面,玲瓏還是沒有騙人的。
畢岸道:“你沒有絕症,只是被喂食了一種蟲子。”玲瓏十分驚愕,斷然道: “不可能!我自己習的便是蟲噬术!”
公蠣一下子又想起了手臂傷口中的嗜屍蟲,頓時心生恨意,放開了玲瓏的手。 畢岸也不辯解,拔出長劍,凝神屏氣,輕輕往劍身上一彈。公蠣捕捉到一絲極其輕微的嗡嗡聲,玲瓏忽然眉頭一皺,痛苦地捂住了胸口,身子縮成一團,背后止住的傷口迸開,血將后面的靠墊殷紅了一大片。
胖頭渾然不覺,緊張道:“怎麼了?”
畢岸按住劍身,震動消失,玲瓏慢慢恢復正常。畢岸道:“這種蟲子,同你的嗜屍蟲、銀姬的銀蠶一樣,需用特殊的聲音驅動。而這種蟲噬术的高級之處在于,它采用的是一種凡人聽不到的超低震動。”
玲瓏手捂胸口,怔怔不語。畢岸道:“不死蹩蟲,以女童為宿主,寄宿于心髒, 八年成形,謂之蹩母。你身上寄宿的,便是一只蹩母,再有三個月,蹩母成熟,破 体而出,宿主自然死亡。這便是你所謂的絕症。”
玲瓏澀澀道:“我確實……沒有聽過。”
畢岸道:“我見你第二面,便知道你身上有異物,見你悲天憫人,待乞儿如同手足,只當你是意外成了宿主,原想救你,沒想到你是巫教新任的禁婆。”
公蠣不解道:“既然那個什麼母蟲,再有三個月才成熟,為何今晚要對她動手?” 畢岸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玲瓏神色寂寥,道:“我能活到今時今日,已經是個意外了。龍爺或者想采集血珍珠時順便把蹩母也采了,免得到時候再費事。”她口吻中的自嘲和無奈,公蠣 忽然心生感慨,玲瓏承擔了太多的心理負重,以至于小小年紀,心態卻蒼老如斯, 相比起來,小妖、虎妞等要幸運得多了。
胖頭緊張道:“妹妹,老大身上那只蛆,你趕緊給弄死吧。”他看著玲瓏的樣 子,又心疼又厭惡,不敢張口埋怨,但又擔心公蠣。
玲瓏忽然暴怒,道:“死便死了,有什麼要緊?這世上每天死的人多著呢!我 快要死了,有誰會理我?”
胖頭訕訕地賠笑:“什麼?”
玲瓏冷笑道:“蟲子我只下了一只,又沒有下在腦袋里,還是只快死的,你怕什麼?再說我的蟲噬术已經被破了,他想死,還得另找他法呢。”
畢岸抓起公蠣的手臂看了看,微微點了點頭。
胖頭小聲道:“你……你干嗎非要跟著巫教混?不如……或者找個巫教找不到的地方……”他本想說不如去我們當鋪,但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打住。
玲瓏的臉因為扭曲而顯得格外猙獰:“若是逃得了,我還會如此?”她看著地面上的膿水,忽然咯咯地笑道:“好!好!”笑聲極其悲涼,但剛笑了兩下便開始劇烈咳嗽,並吐出一大攤鮮血。
玲瓏的行為,似乎一直充滿了矛盾和搖擺,善良和邪惡,自負與自卑,溫柔與 暴戾交替出現。特別是今晚,她的表現更加異常,同眾人的關系也十分微妙,明明是敵人,卻好像彼此相當信任;但若說朋友,顯然又不是。
公蠣手足無措,唯有拉過衣衫幫她把嘴角擦干淨。畢岸又取出一顆藥丸,讓公 蠣喂她服下。
玲瓏終于不咳了,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畢岸忽然道:“你既然來了洛陽,干 嗎不同小妖相認?”
玲瓏一哆嗦,道:“你……你知道什麼?”正百感交集的公蠣瞬間瞪大了眼睛: “你是小妖的姐姐?”
而剛蹣跚著過來的胖頭則茫然道:“你同小妖認識?”
畢岸道:“你念念不忘尋找妹妹,甚至因為妹妹的關系在使用蟲噬术時手下留 情。可是找到了又不敢相認,何苦煎熬自己?”
玲瓏指尖冰冷,渾身顫抖:“我怎麼有臉認她……十年前……”
跟著玲瓏的描述,公蠣又回到了前不久的那個夢里。七歲那年,小妖和同胞姐姐羅小菁一同被巫教擄走,要取背部的皮膚做窨讖鼓。在活人取皮的驚嚇和龍爺的威逼下,兩人只能選擇一人活著,而一向照顧妹妹的小菁最終時刻選擇了自己,導致小妖被扔下懸崖,生死未明。
但龍爺食言,並沒有放了小菁,而是留下了她,只是免去了剝皮制鼓的命運。 小菁伶俐,小小年紀仰仗著擅長察言觀色、投其所好,竟然在巫教中活了下來,后 被寄養在一家姓陳的巫教成員家里,改名睿姬,在長安長至十六歲,期間一邊學習 巫术,一邊執行巫教任務。她本來聰明懂事,但危難之時舍棄妹妹,成為心中永遠 的噩夢,加上所從之事多邪惡陰暗,心理漸漸扭曲,一方面對無家可歸的流浪乞儿 疼惜有加,另一方面淫邪惡毒,運用手段捕獲獵物、放縱自己。她所習巫术與銀姬 媚术同出一脈,但她並沒有異能,不過勝在性格收放自如,老成持重、天真活潑、風情万種等皆可演繹得天衣無縫,小小年紀便引得不少男子著了她的道儿。
玲瓏平靜了下,道:“此次來到洛陽后,有次我在街上照顧一個小乞丐,無意碰上了小妖,一眼便認出了她來。”
公蠣終于明白了之前她逼著自己和胖頭選擇做生死選擇的含義,這個關結,已經成為她難以克服的心魔,一心想通過別人來證明自己當初的選擇情有可原。公蠣糾結了良久,終于想出一句安慰的話來:“其實你當時……也是人之本性。”
玲瓏淚流滿面:“我每晚做夢,便夢到小妖,她追著我身后叫姐姐,問我為何 丟下她……發現她還活著,並且在一個普通人家里,我好開心,可我如今這種身份,別說沒臉認,便是認了,只怕聖教也不肯放過她。”
畢岸道:“別說一個七歲的孩子,便是成年人這樣選擇也沒什麼,是你自己放不下。”
玲瓏低聲道:“是啊,我放不下……我寧願當初自己死了,讓妹妹活著……” 旁邊的胖頭也陪著掉起了眼淚,帶著哭腔道:“你真的認識我妹妹?”
玲瓏擦干眼淚,沉默了片刻,擠出一個微笑,道:“我猜可能是她。不過已經多年不見,不知道她是否還活在世上。”原來巫教會在各地搜羅身負異能的女童, 在十二歲之前每年七月時,彙集一處集中管理,用以觀察、考核、篩選,以便分 別教授不同的巫术。十一歲那年,玲瓏在其間認識了個同齡女孩,兩人聊得甚為投機,玲瓏正是那時得知了她小名以及父母哥哥的有關消息。
畢岸道:“集中地在哪里?”
玲瓏道:“並無固定之地點。有時是官方的教坊、梨園,有時是民間的私塾、繡坊,名義上進行女紅或技藝培訓,私下卻會進行暗地的聯絡。而且這些培訓時集中的女孩子並不都是聖教的人,也有很多是尋常人家的女孩子。”
玲瓏見畢岸雙唇緊閉,神態嚴肅,輕輕嘆了口氣,道:“畢公子,還是算了吧, 聖教,不,巫教組織嚴密,網絡密織,各行各業都蟄伏有教眾……我從未見同巫教 作對的人有好下場,連巫氏家族的人也不行。”
畢岸道:“巫氏家族如今衰敗得厲害,早已不足與巫教抗衡。”
公蠣躊躇道:“難道巫琇……還有那個三爺……”
玲瓏咬唇沉默片刻,道:“是,我這次來洛陽,原本是因為吳三一事。”原來吳三的大雜院本是巫教在洛陽的分壇,表面是一群乞儿聚集之地,實際上內設剝卦,主要用于采集生魂,而窨讖鼓符合剝卦氣脈,故也隱藏在其中。但几個月前,總教發現吳三失去聯系,便派了玲瓏來洛陽,結果發現巫琇已經取代吳三,控制著大院。
畢岸道:“那晚公蠣毀掉千魂格,巫琇失控衝出,恰好你催動嗜屍蟲,除去了巫琇。”
玲瓏難以置信地打量了一眼公蠣,失聲道:“他?千魂格?”玲瓏當日接近大雜 院,別說巫琇,連畢岸都不曾懷疑這個容貌秀美、心慈面善的小姑娘會是巫教的新任禁婆,所以巫琇竟然被她暗地里下了嗜屍蟲。
玲瓏察覺到官府追查孩童失蹤案,已經關注大院,決定及早動手,偏偏那晚公 蠣誤打誤撞一把火燒了千魂格。巫琇被嗜屍蟲撕咬,失控衝出,剛好撞上公蠣,后腦磕傷。
怪不得官府沒治罪,原來凶手根本不是公蠣。公蠣悲喜交加,憤憤地瞪了畢岸 一眼,嘟囔道:“白白承你一個情。”卻沒想到去埋怨真正的凶手玲瓏。
畢岸道:“我連夜解剖了他的屍体,顱腦和胸腔几乎被吃空,里面全部是蟲子, 只好一把火燒掉。幸虧那晚及時,若是再晚一個時辰,只怕巫琇只剩一張皮了。”
玲瓏嘴角一撇,道:“哼,小瞧我,死有余辜。”
畢岸皺眉道:“你一個妙齡女子,為何選擇如此惡心的蟲噬?”
玲瓏冷冰冰道:“我這樣的,可不正像蛆蟲一般活著?心早已爛透了的,只能在污穢中滾爬。”
公蠣愈加不懂玲瓏。她毫不掩飾對自身的鄙視和唾棄,卻又不思逃脫;天真和滄桑,希望和絕望,對罪責的懺悔和毫不手軟的殺戮,在她身上表現得如此强烈。畢岸沉默了片刻,道:“你殺巫琇,尚可理解,你為何殺了小武?”
公蠣身子一抖,碰到了玲瓏的傷口,玲瓏呻吟了一聲,道:“小武被發現了? 我沒辦法啊,他天天跟蹤我,擺又擺不脫,甩又甩不掉,偏我又是個見不得光的人物,沒辦法。”她一臉惋惜,嘖嘖道:“好可惜,我本來還是很喜歡他的。可是這孩子,心眼太多,小小年紀就有一股子狠勁儿,我一看到他,便不由自主會產生一種 壓迫感……”
她雙眼發亮,不知是笑還是哭:“就跟龍爺給我的感覺一樣,我很不喜歡。所以那天一時衝動,便下了手。唉,這孩子,希望他不要恨我。”
天寒地凍之下,茅廁中的蛆蟲,竟然是玲瓏下的蟲噬术。公蠣第一次覺得人類如此可怕。
玲瓏似乎十分激動,探身去拉畢岸的衣袖:“畢公子快告訴我,你從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畢岸后退了一步,道:“小武屍体的症狀,同巫琇一樣。而當日巫琇死亡時, 我在房內嗅到了西域冥桐的味道。而你勾引公蠣,用了冥桐汁。”
玲瓏滿臉驚喜,仿佛聽到了是別人的事儿:“你好厲害!這都可以分辨出來?! 我就用了一次,而且只用了一點點。”
她伸出小指比划著,紅光滿面,精神亢奮,但卻給人一種油燈將盡的感覺,隱隱透出一種死亡的氣息。
公蠣無力地看著她興高采烈的臉。怪不得那晚酒后自己失控,原來她用了冥桐 誘惑自己,讓自己把她當做了丁香花女孩。
公蠣腦袋空空,良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怔頭怔腦插嘴道:“等會儿,千魂格是什麼東西?”
畢岸道:“巫氏家族的法器,需收集千個生魂,並以童男童女靈氣供養。估計 這便是巫琇控制大雜院的主要原因。”
玲瓏興高采烈道:“我本來打算日后伺機進入大雜院帶走窨讖鼓的,不料官府 竟然封了院子,不僅破了剝卦,窨讖鼓也失蹤啦。因為這個事儿,龍爺十分生氣, 吩咐我一定把嗜屍蟲放入公蠣的腦袋內。”
事情錯綜復雜,公蠣猶如一團亂麻,有氣無力地提醒:“不講這個了,玲瓏你 繼續講關于胖頭妹妹的事。”
胖頭早等不及了,激動道:“我妹妹叫什麼名字?你們之后有沒有再見過面?”
玲瓏强撐著道:“當時的教習嬤嬤叫她阿籬。這些年巫教受到打擊,每年來的孩 子只見減少,不見增加。據說是因為有些不聽管教或學藝不精,便會被不知不覺處理掉。所以我只見過她這一次,而因為我同她私下交談,我們當年曾被嚴厲懲罰。”
瞧她眼里的恐懼,當年的懲罰定然非常嚴厲。胖頭語無倫次道:“她……難道她……”
玲瓏道:“不會,可能她提前通過考核,被布置了任務了也不一定。當年十一歲時,她已經出挑了美人儿一般,如今六年沒見,她一定更加靚麗啦。”
公蠣忍不住道:“你為何要冒充胖頭的妹妹?”
玲瓏的嘴唇越來越白,她閉眼休息了一下,道:“我見他也在找妹妹,便有些同病相憐。后來又聽到他說起你時一口一個老大,情同手足,我便忍不住想瞧瞧關鍵時刻他會不會丟下兄弟。”
原來如此。
公蠣小聲道:“我一個小……小人物,有沒什麼本事,龍爺害我做什麼?”
玲瓏看向公蠣,眼底充滿疑惑和不解,像一個迷失的孩子。
公蠣只當她還是一心想要避水玨,垂頭喪氣道:“若是為避水玨,那是你弄錯了,我哪里會有這寶貝,只有一個仿冒的次品。”畢岸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玲瓏“啊”了一聲,眼神有些渙散,軟綿綿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
畢岸緊追不舍道:“老木匠呢?你殺了他?”
玲瓏目光散亂,茫然道:“老木匠……啊,你是說老丁?他自然也逃不開……
我沒有殺他,也沒有逼迫他,是他自願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睡著了。
盡管巫教目前的動向仍扑朔迷離,但今日這事基本清楚了,一個小小的玲瓏, 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殺巫琇,溺小武,誘公蠣,迷畢岸,另加騙胖頭;但她同時,也是別人的獵物。
玲瓏小憩了片刻,不安地動了動身子,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向屋頂:“對不起……我怎麼覺得好冷……抱抱我……”她朝畢岸站立的方向伸出手去。畢岸紋絲不動,一臉冰冷,倒是公蠣見她手臂垂落,心里不忍,忙出手接住。
玲瓏不出聲了,冰冷的手指緊緊抓住公蠣的手。公蠣看向畢岸,畢岸微微搖了搖頭。
公蠣心中莫名難過,遲疑了下,還是上前抱住了她。
誰知過了一陣,玲瓏竟然又睜開了眼,原本極為蒼白的臉頰也重新泛起了紅霞。她偏頭看到抱著自己的是公蠣,怔了片刻,將臉埋在公蠣的胸前,呢喃道: “好暖。”
公蠣竟然熱淚盈眶,張口結舌半日,還是說了那句最想說的話:“你,可曾喜歡過我?”
玲瓏睫毛微動,一臉憧憬:“我自小儿便渴望,有個既英俊又能干的少年公子 對我一見鐘情,一輩子保護我,寵著我……”她抬頭深情地看了一眼畢岸。
原來玲瓏早在同公蠣接觸之前便已經看上了畢岸,多次制造機會接觸,只是畢 岸性格冷酷,不管她是調皮活潑還是風情万種,畢岸向來視而不見。再后來玲瓏周旋于公蠣和胖頭之間,多多少少還有些報復畢岸的意味。
今晚,她告訴畢岸,她知道關于老木匠死亡之事的真相,帶了畢岸來到此處, 實際上打算采取引公蠣入局之法,假裝生米做成熟飯,逼畢岸就范。
玲瓏眼神迷離,喃喃道:“我這是怎麼啦……越是喜歡便越是任性……心里好 難受……討厭的公蠣又來找我,我不想見他……畢公子,畢公子!”
她直起脖子,對著畢岸輕聲呼喚,但眼神穿過畢岸,不知落在何地。 畢岸目露不忍,但依舊冷得像根冰柱子。
公蠣只覺得心如同掉在了冰窖里,依然固執地問道:“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 我?哪怕就一點點。”
玲瓏的眼睛無神地轉了一圈,終于重新聚焦在公蠣臉上,揪下身上的螭吻珮, 虛弱道:“還給你……公蠣哥哥,你是個好人……我太累啦,累得沒力氣去愛別 人……好冷。”
好人,終究不是愛人。公蠣握著染血的螭吻珮,耷拉著腦袋,很想大吼一聲 “誰他媽願意做好人”,並暢快淋漓地痛罵玲瓏一頓,或者同畢岸打一架,但終究沒那麼做,而是默默拉過坐墊,將玲瓏露出的腳踝蓋上。
玲瓏往他懷里拱了拱,像一只溫順的小貓咪:“好暖和,真好。我願意……就 這麼……死在你的懷里。”
玲瓏的額頭越來越燙,她開始說胡話,嘴里念叨著一些人的名字:“小妖…… 阿籬……林涯……白黎笙……簡玉行……”除了小妖和阿籬,其他的名字全是陌生人,不知他們與玲瓏之間發生了什麼,能讓玲瓏在彌留之際念念不忘。
公蠣等人,只能默默看著,胖頭已經掉下淚來。玲瓏說得累了,喘息了一陣, 忽然全力掙扎,衝著公蠣叫道:“影子人!姬非!螭龍膽!快逃……”
一句話未說完,玲瓏腦袋垂落,氣息全無,再也沒有醒過來。
作者:
鈞蝦逵人
時間:
2018-7-8 20:48:32
(八)
早已守在門外的阿隼接管了院落。明亮的火光中,玲瓏連同即將破胸而出的蹩 母,以及她的噬屍蟲,一起化為了灰燼。
公蠣很想號啕大哭一場,可是卻眼睛干澀,心像被摘走一般,空落落的。胖頭一邊添柴,一邊絮絮叨叨道:“玲瓏姑娘,下輩子一定要托生個好人家,離那個巫教遠遠的……都怪家里人沒看好,好好的女娃儿,一輩子就這麼毀了……”說著想 起妹妹,又開始抹眼淚。
不知何時醒過來的胡爍,背手看著熊熊燃燒的火光,嘆道:“紅顏薄命。但願 她在下面過得順心如意,不用糾結痛苦。”
几人離開桃林時,天色已經蒙蒙亮。公蠣情緒低落,一言不發。胖頭陪在他身邊,不知該勸些什麼,只能過一會儿可憐巴巴地叫一聲“老大”。
倒是胡爍精神抖擻,寸步不離跟在畢岸身后,插科打諢說些同案子有關的趣 聞,看到公蠣失魂落魄的樣子,回頭笑道:“龍公子這個病,叫做失意綜合征,我可以治。”
胖頭道:“怎麼治?”
胡爍一本正經道:“你明日抓緊時間,再幫他物色個死心塌地的美人儿,一下子便好了。”
畢岸回頭瞥了一眼公蠣,拍了下胡爍的肩,輕輕道:“別鬧。”胡爍衝公蠣一擠眼睛,乖乖地閉了嘴,拉住畢岸的衣袖,溫順地道:“好。”
兩人舉止隨便,態度親昵,似乎極為熟悉,公蠣回過神來,吃了一驚,道: “你是——”
胡爍轉過身,叉腰嬌嗔道:“我是什麼?我多次明里暗里提醒你,你就是不聽 我的。哼,要不是我多次幫你,你早就給玲瓏榨得只剩下骨頭了!不對,是被嗜屍蟲吃得只剩下一張皮了!”他伸手將臉一抹。
胖頭眼睛直了:“蘇媚姑娘!”
公蠣腦筋仍處于遲鈍狀態,半晌才“扑哧”吐出一口氣。怪不得每次見到胡爍都是一身濃重的檀香味,后來變成吳媽,又是清新的皂角香氣,為的就是掩飾身上的香味,不給公蠣嗅出來。再回想起多次在玲瓏家里遇到吳媽的情景,她又是勸阻 又是驅趕,處處提醒勸誡,可惜只當她瞧自己不順眼。
蘇媚毫不客氣地挽住了畢岸的手臂,洋洋得意道:“要不是我忍辱負重,今晚只怕危險了。”
畢岸掙脫了一下,還是由她去了,道:“是。”
蘇媚嘴巴一噘,道:“哼,就一個‘是’就完了?你從來不會說些好聽的。”臉上卻笑得像朵花儿。
畢岸的神色並不輕松,沉吟道:“今晚的事情還是有些蹊蹺,為何石人會突然 要殺玲瓏取蹩母?或許——”
蘇媚接口道:“或許巫教內部有什麼異變。”
畢岸有些自責,喟嘆道:“當時錯誤判斷目標,以至于來不及出手救她……” 蘇媚飛快道:“不怨你。想想還是有些后怕,若不是破了驅附术,那兩個石人會放過我們?”
畢岸道:“是。” 蘇媚道:“玲瓏只是巫教龐大組織的一個小小觸須,只怕后面還有更大的陰謀。”
畢岸道:“是。”
兩人一人一句,言語簡潔,仿佛老夫老妻。公蠣心中又酸又苦,想起玲瓏宛若隔世。
蘇媚忽然驚喜道:“快看,好美的日出!”
一輪朝陽破曉而出,映照在磁河潔白的冰面上,灑下點點金色,冬日朝霞下的洛陽城靜謐而庄嚴。
四人站在堤岸上,靜靜地看著。
路邊窩在稻草堆里的一個小乞丐,伸著懶腰醒了過來,一抬頭瞧見公蠣如喪家 之犬的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趿拉著破鞋飛快地跑了,腿腳靈便,不瘸不拐。
正是那個拽了琅玕珠的小娟子。
一切都是假的!連小乞丐都是騙子!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公蠣瞬間崩潰,指著畢岸、蘇媚和胖頭悲憤交加,半日說不出話來,突然發足狂奔。胖頭大急,跟著后面一邊追一邊叫道:“老大你去哪里?”
公蠣回身吼道:“滾!老子再也不相信你們了!”
隨后趕來的畢岸一把拉住胖頭:“讓他靜一靜。”
公蠣跑了几步,看到胖頭等人並未追趕,更加傷心,看著冰面上孤獨的倒影,只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為可憐的人,瞅准正中一個釣魚的冰洞,閉眼一個猛子跳了下去。
胖頭號啕大哭,若不是畢岸死命攔著,也非要跳下水去找公蠣不可。
水冷得徹骨,公蠣卻有一種暖暖的安心感,或者自己本就應該老老實實待在洛水的洞府里。回家的念頭一上來,公蠣忽然劇烈地想念那個簡陋的洞府,甚至嗅到了門口丁香花的香味。
可是游出好久,還能聽到胖頭撕心裂肺的痛哭,公蠣忍不住折回來,從水面中冒出頭來,勉强道:“別哭了,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時間。”
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咧嘴哭道:“真的?什麼時候回來?”
百般滋味涌上心頭,公蠣鼻子又酸又辣,恍惚間看到畢岸凝重的眼神,嘆了口氣往深處潛去,剛游了丈遠,又鳧上來,囑咐胖頭道:“我今日約了對面江公子去梨園聽戲,你幫我告知一聲,免得他空等……”
畢岸凝望著已然平靜的水面,道:“我有時真的懷疑,是不是我弄錯了,他根 本承擔不了如此大的責任。”
蘇媚表情輕松,道:“不,就是他。石人中途停手,或者也源于此。”
畢岸雙眼亮了起來,微笑道:“是,就是他。”
胖頭像個沒娘的孩子,哭得十分狼狽。蘇媚遞給他一條手帕,認真道:“放心,龍掌櫃一定會回來的。”
胖頭哽咽道:“真的?”
蘇媚强忍住笑,道:“走之前還惦記著對面江公子的約定,你想他能走多久?”
胖頭想了想,覺得蘇媚說的有道理,擦干了眼淚,籠起雙手對著河面叫道: “老大,你早點回來,我們等你!”
畢岸歉然地看了一眼胖頭,道:“是我們過分了,琅玕珠中有噬屍蟲,應該早些提醒他的。”
蘇媚無奈道:“當我發現玲瓏將噬屍蟲通過琅玕珠送給他時,他已經佩戴多日,蟲子已經上了身,只能靜觀其變。只是沒想到,玲瓏竟然遭此意外,線索全部斷了……”
三人看著明亮的冰面,默然不語。
而冰層之下,河水深處,孤獨的小水蛇擺著尾巴,箭一般地往洛水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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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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