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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心晴 - 望妻入宅(卷一)《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1:20     標題: 心晴 - 望妻入宅(卷一)《全文完》

望妻入宅(卷一)》作者:心晴

有沒有「我救你一命,快喊聲爹來聽聽」的八卦?真的有!
怪了,不都說端王這少年王爺冷漠如冰山,
為什麼老愛逗她、玩她,一見她就笑,竟還想和她攀關係?
雖然她長得白胖可愛,但明明不符合這時代崇尚的弱柳之姿,
雖然她是穿越來的新時代女性,但行事一向低調,也沒啥才華可顯擺,
重要的是,她嚮往平淡的古代千金生活,不走鬥遍天下的剽悍女路線,
可惜這位皇帝最寵的小兒子又是送禮又是慰問的高調作風,
讓她這女娃娃的生活熱鬧、精彩,先是突然受到長輩們略帶算計的關注,
宮裡的惠妃姑姑為和端王打好關係,還想方設法要把她弄進宮當公主伴讀,
她壓力如山大卻無奈,幸好某人深知她志向不高,主動幫她推了這麻煩,
儘管端王擺明要給她當靠山,她卻有預感遲早自己會被這座大山壓死,
長輩們的謀算先不說,光是他那張風華絕代的俊美面孔,肯定是禍水,
宴會上貴女們為他形象盡失大打出手,現在她還小,還能當看狗血八點檔娛樂,
但瞧著他看自己的目光越來越不同,她實在有種「美男都是帶毒的」的感覺……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1:30

第一章

  【正文開始】

  時值十一月份,江南一帶雖已入冬,雪卻未見著多少,氣候還算溫潤。

  彎曲綿長的官道上,兩邊的草木已然顯露出冬的蕭瑟,葉片泛出了漫天枯意,唯有葉根仍殘留著些青色,放眼望去,灰濛濛的山林之間,仿佛籠罩著一層寒霧。
  霧靄沉沉中,一隊車馬慢緩緩而來。
  馬車車壁呈暗紅色,在陰沉的光線中,流溢著琥珀色的光澤,卻不知是什麼材料所制,透著一種低調的奢華之色,名貴清奇。半開的車窗被厚重的繡金線盤花窗簾遮掩住,教人看不清馬車裡頭坐的是何許人物。
  馬車後面共有二十名騎著黑色神駿大馬的侍衛隨行,侍衛皆是穿著黑底銀邊玄衣的彪悍男子,腰帶佩劍,氣勢外放,顧盼間透著一股沉凝冷酷之色,似是經歷過血腥洗煉的老練侍衛,看起來便是極不好惹。
  車夫是個滿面風霜的中年男人,面容平凡,看不出什麼特色,而車夫旁邊坐著的少年倒是唇紅齒白,極為漂亮,笑起來自有一種伶俐。然而這樣的隊伍雖然低調,侍衛也不多,卻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一路過來,讓那些想要在年前幹上一票的山賊劫匪們也有些遲疑。
  車隊看起來並不急著趕路,至少以這種平緩慢悠的速度,在天黑之前,能抵達下一個城鎮落宿。
  突然,車夫緊緊拉住韁繩,原本因為車子速度並不快,所以極容易便停下了,並未造成什麼意外。不過仍是驚動了車裡的人,便聽得一道清潤的聲音道:「何伯,發生什麼事了?」
  車夫何伯、唇紅齒白的少年何澤皆瞪著突然從路邊的草叢中滾出來的小東西,聽到主人的問話,何伯迅速地答道:「公子,從旁邊草叢間突然出現個孩子,看起來凍得不輕。」
  車裡沉默了下,然後道:「丟掉。」
  「……公子,這可不行!」何澤極委婉地說道:「看穿著打扮是個女娃娃,約模四五歲,看她身上穿的衣料倒是好的,應是官家姑娘。而且……她身上有血漬,看起來好像受傷了。」料想如此小的孩子,估計也不是什麼刺客。
  正說著,便見滾到他們馬車前的小孩兒突然抬起一張凍得青紫的小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何伯年紀大了,容易心軟,當下被那雙眼睛看得心軟了,連原本有些戒備的侍衛們同樣也放了心。沒有人會戒備這麼個懵懂稚兒,特別是在她看起來情況不太好的時候。即便她現在出現在這裡十分可疑,但明顯凍壞了的稚童仍是讓人比較放心的。
  半晌,車裡又傳來了聲音,「帶她上來吧。」
  何伯平靜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利索地跳下車,將凍得發紫的孩子抱起。
  這孩子渾身髒兮兮的,衣服沾了很多泥巴草屑,頭上雙丫髻也歪了一個,另一個頭發散了,碎發掉了下來,顯得毛茸茸的。她的左臉蛋上有一塊已經發紫的青腫狀塊,使得兩邊臉一大一小不勻稱,也讓她的面目不清,唯有一雙眼睛異常的黑亮,直勾勾地盯著人看時,忍不住心軟。
  何伯抱起那孩子時,並不敢隨便送進車裡,直到車子裡的主人出聲,何澤才小心地打開車門,撩起車簾,讓何伯將那孩子送了進去。
  馬車裡的空間十分大,鋪著毛毯,足可以並躺上兩個大男人有餘,除此之外,還有諸多佈局擺設,無不精奇雅治,典型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正是適合居家旅行之物。而且馬車下隔著熱板燒了炭,打開簾子時一陣溫暖的香氣撲面而來,淡淡的清香讓人不由精神一震。
  馬車裡,坐著一名穿著藏青色錦袍的少年,約模十四五歲,眉眼俊秀精緻,俊美的面容帶著幾分稚氣,周身流溢著一種高貴清華之氣,看起來清貴雅治,讓人無端地肯定他定然是出身高貴的皇公貴族之子,方能有如此的底蘊氣質。
  何伯將那孩子放在車裡的一塊氈毯上,正好可以包裹住她的身體,發現她先前是拼著一口氣,現下被溫暖了,心弦放鬆下來,已經呈現半昏迷了。何伯檢查了下,恭敬地對少年道:「公子,這小姑娘受了凍,怕要發燒了,恐怕要先找個大夫給她治病。」
  少年垂眸看了眼昏迷的孩子,那張凍得發紫的臉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懶洋洋地道:「嗯,你看著辦吧。」
  何伯極為欣喜地應了一聲。
  因為有病人,車速終於快了很多,一個時辰後,便到了一個熱鬧的城鎮——青羅鎮。
  青羅鎮正是南北必經之路中的一處城鎮,每日客流量極大,使得這小鎮發展得十分繁華,方進入小鎮,狹窄的青石板路上車來車往,街道上各種食物及酒的味道彌漫,混雜在一起,極為誘人。
  一行人到了小鎮裡最好的客棧前,店小二極有眼力見地過來招呼,很快便包了下客棧裡最清幽舒適的一個院子,然後又讓人叫了大夫。
  大夫到來之前,一群大佬爺們對著昏迷中的小姑娘束手無策,雖然只是個小娃娃,但也是個雌的,總不能讓他們幫她換衣服吧?但是不換的話,她身上的衣物又濕又髒,而且小姑娘的臉蛋已經燒得通紅,恐怕不用大夫來,這條小生命就沒了。
  最後還是請了客棧老闆娘來幫忙換衣服,因是剛落腳住宿,也沒有合適的衣服,給小姑娘穿的便是老闆娘七歲女兒的新衣裳,過大的衣服套在小姑娘身上,說不出的好笑。不過眾人卻笑不出來,因為老闆娘給小姑娘換衣服時,發現她身上有多處的青瘀擦傷,也不知道哪個黑心肝的這麼傷害個小姑娘。
  一通忙碌後,眾人安頓下來。
  少年坐在隔壁最大的一間廂房裡的暖榻上,喝著熱湯暖身,聽下屬報告探查的情況:「屬下去附近查看了,發現樹林後面的山溝裡,有一些墜毀的馬車和屍體,看起來應該是遇到了流寇了,不過屬下發現很多痕跡已經被清理了,無從得知那小姑娘的身份。」
  少年並不出聲。
  侍衛陸壹接著又道:「大夫說那小姑娘凍壞了身子,想來應該是先前在凍天雪地裡躲了很久,在大冷天中凍了半天了,若不好生養著,恐怕以後會留下病根。她現在燒得厲害,大夫留下藥,等她喝了藥,明日退了燒便沒事了。」
  少年淡淡地應了聲,說道:「今晚便叫那老闆娘和大夫照看她,明日去買個丫鬟回來。」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命令,侍衛也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翌日,少年休息得極好,眉眼清俊,眼神清亮。吃完早膳後,方想起了昨日救的小姑娘,聽下屬說那小姑娘在早上時終於退燒了,便帶著何澤施施然地到了隔壁。
  少年到來的時候,小姑娘還沒有醒,老闆娘正好在收拾東西,見他過來,將收拾好的髒衣服裝在木盆上,朝他施了一禮便離開了,不敢打擾這位看起來很高貴的公子。
  少年踱步到床前,低眸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小小的,安靜地躺在被褥中。燒果然已經退了,只是臉色蒼白得厲害,嘴唇都幹得起皮了,左臉上青腫之處的瘀血被處理過了,昨日被凍得青紫的臉蛋也露出了些許容貌,肉乎乎的有些可愛。
  少年看了會兒,伸出手戳了戳左臉上還帶著瘀血的紅腫處,沒輕沒重的力道將原本就睡得不安穩的孩子弄醒了,猛地一側頭,張嘴便叼住了那只惡劣的手,像只兇狠的野獸一般,眯著眼睛死死地叼住少年的手腕,仿佛恨不得要啃下他一塊肉一般。
  何澤看得一愣,繼而又一驚,正想上前去解救自家主子時,少年的速度更快。
  砰的一聲,床上的孩子連人帶被摔了下來,腦袋重重地磕到地上。
  何伯正好端著藥和早膳進來,聽到聲音忙加快速度,剛好看到自家主子站在床前,何澤站得有些兒遠,而那孩子身上還帶著被子,臉朝下趴在地上,心裡一驚,顧不得多想,忙過來拎起趴在地上的孩子。這孩子身體虛弱著,可經不起折騰了。
  將她拎起時,何伯才發現這小姑娘額頭磕出了血,滿臉血糊得極可怕,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襯著慘白的臉色,看得十分磣人。
  何澤看得心虛,忍不住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心道主子真是好狠的心腸,一個小女娃罷了,何必如此。
  少年微皺眉,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
  「公子,您怎麼……」何伯歎息,想說些什麼,又因為身份不好說。心裡卻越發的憐惜這倒楣催的小姑娘,瞧瞧這情形,果然是遭到他們家主子嫌棄了,前途堪憂啊。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1:54

第二章

  大夫又被急哄哄地請了過來,看到高燒剛退、卻又磕破了腦門的小姑娘,麻利地為她處理了傷後,歎息道:「磕得太慘了,恐怕以後會留下些疤痕,不好辦啊……」
  確實不好辦,女子毀容以後說親就難了,即便夫家不嫌棄,可也架不住世人那張嘴。
  何澤頓時低下頭,而何伯眼中暗露指責地看向自家主子,卻沒想到自家狠心的主子根本不當一回事,等大夫處理好那小姑娘的傷時,默默露出了自己手上的傷,示意大夫順便幫包紮。
  看到那泌血的牙印,何伯頓時一驚,同時有些明白了,頓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看向床上依然昏迷中的小姑娘,歎了口氣,心裡自然偏向了自家主子。只是,若是你家主子不那麼惡劣地戳人傷疤,恐怕也不會遭這罪了。
  而大夫也證實了,這小姑娘高燒剛退,意識不太清醒,只是憑本能做事,大概是先前感覺到有人要對她不利,所以……一個五歲的小姑娘罷了,何至於如此驚弓之鳥,怕是昨日經歷的事情讓她弄渾了,以為他們都是要傷害她的人。
  少年接受了大夫的解釋,十分坦然,並不覺得自己惡劣地戳人有什麼不對。
  三日後,可憐的小姑娘終於能坐起身了,頭上包著白布,身上穿著白色軟棉衣,襯著慘白慘白的小臉,看起來就像顆可憐的小白菜。而消去青腫瘀血後的小臉終於露出了全貌,五官出奇的清麗秀致,隱約可見長大以後是何待傾城絕色。
  少年敲著桌子問道:「可查清楚她的身份了?」
  「……沒有。」侍衛隊長陸壹羞愧地道,「那兒很多痕跡被抹除了,只追蹤到一些蛛絲馬跡,恐怕還要一些時間。」
  少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一眼更讓陸壹羞愧得無地自容,主子明顯是鄙視他們情報的速度。不行,他們還要多煆煉,一定要讓主子滿意不可。
  不理會突然志氣熊熊燃燒的侍衛,少年又施施然地去隔壁探望已經醒來的小姑娘。他這種行為,何澤自動翻譯成了主子救下了一隻小貓,每天都去逗一逗才開心。
  少年進屋時,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味,而那個每天都昏昏欲睡養傷的小姑娘終於清醒了,正睜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進來的少年,似乎根本不記得自己腦門上的傷是被少年弄的,朝他露出一個軟軟的討喜笑容。
  「大叔說,是公子救了我?」小姑娘坐在床上,小身體靠著軟枕,軟綿綿地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他日必然相報!」
  明明只是五歲的小豆丁,卻一本正經的樣子讓人忍不住發嚎。何澤和何伯都埋著頭笑了一下。
  少年看了她很久,久到小姑娘都有些不自在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竹。」小姑娘遲疑了下,又小聲道:「娘親說,女子的閨名不能隨便告訴外男。」
  「……」
  噗——不知道誰笑了一聲,不過很快便又忍住了,只有何澤背過身,雙肩抖個不停。
  少年微微眯了眯眼,這讓阿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覺得他這種眼神就像只狐狸一樣,好像在打什麼壞主意。當然,阿竹也覺得這少年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了,容貌俊美,氣質清貴端方,翩翩少年,如詩如畫。
  「原來是只胖竹筒。」圓乎乎的三頭身,可不是像竹筒麼。
  阿竹呆呆地看著他,發現他說的是自己時,不禁鼓起了兩頰,就像只小青娃一樣,十分可愛。
  嗷嗷嗷,可以咬他麼?
  又過了兩日,阿竹的身份終於查明了。
  「此女名為嚴青竹,乃是靖安公府二老爺嚴忻文之女。靖安公府的老太爺去逝,嚴忻文攜妻柳氏回京奔喪,卻不想女兒在半途生病,不得已之下,便將她留下,託付虞州城親友照顧一二,直到嚴姑娘病好,便安排回京。卻不料嚴姑娘的車隊在路上遇到流寇,只有嚴姑娘一人生還,其餘家丁侍衛奶娘丫鬟等皆已喪生。」
  陸禹挨坐著厚軟的毛毯,手中端著一杯清茶,聽完屬下的報告後,漫不經心地道:「哦,我記起來了,嚴家老太爺三個月前傳來了訃告。」
  「是的。」侍衛陸壹回答道。
  陸禹突然道:「嚴家車隊遇襲……恐怕不是流寇那麼簡單,讓人繼續去查清楚。」
  「是。」
  查明白了阿竹的身份後,陸禹並不急著回京,因大夫說,阿竹凍傷了肺腑,唯恐將來受罪,須得好生將養著些日子,便繼續在客棧住下。
  何伯等人聽聞他們家主子的決定,便覺主子如此體諒那小姑娘,估計是愧疚自己傷了小姑娘害得她破了相,方想留下來讓她養身子。
  如此補品不斷,不過幾日,小阿竹的恢復情況不錯,只因著先前在野外受了一翻罪,精神不太好,臉色仍是蒼白得厲害,額頭的傷也一直上藥,終於結疤了。阿竹摸摸自己額頭的傷,意識裡覺得,好像並不是在遇襲時受傷的,怎麼恢復意識後,腦袋也受了傷?
  嗯,或許是當時她已經被凍懵了,所以沒有注意到。
  阿竹不知道自己破相的由來,何伯何澤等人也不會多嘴說這些,所以阿竹仍是一無所知,也不曾知道自己將救恩命人咬得鮮血淋漓,留下了一排牙印。
  「大哥哥也是回京麼?要送阿竹回家?」阿竹忍不住確認道。
  陸禹坐在旁邊喝茶,聽到那軟綿綿的童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發現這小女娃自從醒來後,一直不哭不鬧,和他那一群鬧騰的侄子侄女們截然不同,倒不太反感救了這麼個小東西。只是,這小女娃遇到如此之事,又親眼所見護著自己的家丁侍衛奶娘等被流寇殺死,卻能如此平靜,莫不是天性冷漠之人?
  阿竹不知道阿禹心思,見他冷淡地點頭,不禁露出個笑容,乖巧地道謝。等丫鬟和何伯端來了藥,也不嫌苦或叫要糖吃,皺著眉咕嚕嚕地喝下了,朝何伯乖巧地道謝,漱了口後,便爬上了床,自己躺下睡覺。
  陸禹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眉目清淡,不知道在想什麼。
  在青羅鎮停留了近十天,陸禹得到了個消息。
  「那些流寇是荊王的私兵?」陸禹倚在榻上,摩挲著大姆指上的板指問道。
  「是。」陸壹答道,「屬下讓人一路追查,結果皆指向荊州的荊王殿下。據那附近的人說,偶爾會有從東北一帶來的流寇在這一帶搶劫殺人,官府幾次圍剿都讓他們逃脫了。估計他們會襲擊嚴家的車隊,應該是臨時起義,正好嚴家車隊經過,便動了手。至於其他的,屬下還未查明。」
  陸禹突然笑了起來,清俊的臉上笑容分外謙雅,「查不查明並不礙事,荊王可不會承認。你派人去盯緊荊州一帶,不放過一絲動靜。」
  「是。」
  侍衛下去後,一旁的何澤忍不住道:「公子,您懷疑荊王殿下他……」未完的話有些大逆不道,何澤不好開口。
  陸禹微微一笑,少年的面容清俊秀雅,眼中一片深邃:「本王這王叔素來心比天高,這等不臣之心誰人不知?不過是等著他幾時動手罷了。」
  何澤頓時不說話了,這些並不是他能說的。如此說來,嚴家姑娘倒是白白地遭了罪,挺可憐的。
  陸禹站起身來,吩咐道:「明日回京,你們去準備一下行李。」吩咐完後,便朝隔壁屋子行去。
  剛進屋,便又見穿著素淡衣裙的小姑娘正在丫鬟藥兒的伺候下喝藥,藥兒今年十四歲,是在城裡臨時買來伺候的阿竹的,手腳頗為伶俐,行事也體貼,因為陸禹並未帶女眷丫鬟同行伺候,多了個生病的女娃娃,便買了這麼個丫鬟伺候著。
  藥兒見陸禹進來,趕緊行禮請安。
  陸禹讓她出去,來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上的小姑娘,左看右看一會兒,方道:「明日便回京了,路途遙遠,你可願意和我們一起回京?」
  阿竹點頭道:「自然和公子一起,麻煩公子了。」
  小小的人,一本正經的樣子,十分逗趣。
  陸禹即便不怎麼喜歡孩子,也覺得這小姑娘很省心,不像其他那些小孩一樣惹人心煩,伸手拍拍她的小腦袋,摸摸那柔軟的頭髮,覺得這小女娃也不是那麼討厭。
  陸竹抿著唇讓他揉,大眼睛眨啊眨的,雖然因為病了一場,圓嘟嘟的小胖臉瘦了一圈,但仍是個萌娃,可惜陸禹卻不懂欣賞,將她的頭髮玩了下,方施施然離開。
  阿竹目送他離開,用胖乎乎的小手將被揉亂的頭髮抓了抓,方躺下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2:08

第三章

  睡到半夜,阿竹突然睜開眼睛,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卻滿頭盜汗,嘴裡咬著被角,將嗚咽聲止住,並未吵醒一旁睡著的藥兒。
  她又夢到那一場屠殺了,奶娘死前眼睛瞪得大大的,身體被砍成了兩半就倒在她藏身的草叢前,鮮血灑得到處都是,濃郁的血腥味嗆得她幾欲嘔吐。兩輩子從未見過如此殘酷的一面,也讓她清楚地意識到,她已經不在那個平靜的法治社會了,離開了這輩子的父母,她什麼都不是。
  抱著腦袋,她悶悶地哭起來,她想爹娘了,雖然他們年輕得讓她開始消極抗拒,但五年的相處讓她極想念他們。
  哭泣中,阿竹終於糊裡糊塗地睡下。
  翌日,阿竹睡得昏昏沉沉中被人抱上了馬車。
  等她終於醒來時,發現已經日上三竽,而她睡在行駛的馬車中,身上蓋著柔軟的被褥,抬頭便看到旁邊半倚著軟枕看書的少年。
  陸禹發現她醒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清潤的聲音道:「胖竹筒醒了,要不要吃些東西?」說罷,在旁邊的車壁敲了下,一個暗格出現,拿出了一個食盒,裡面有熱騰騰的包子和甜湯,用特殊的法子熱著。
  阿竹心說自己心理年齡比他大,不和個中二少年計較,乖巧地爬起身,用旁邊壁桌上放著的毛巾擦臉。那毛巾也是熱乎乎的,想來是放在那兒等她醒,雖然讓自己一個小孩子打理自己,但阿竹並不覺得不對。
  清理好自己後,阿竹伸出小胖手去接過少年遞來的包子,只吃了一個就不想吃了,又喝了幾口甜湯。
  「吃得太少了,你是怎麼長這麼胖的?」陸禹指尖扯著她散落的頭髮,懷疑地問道。
  阿竹雖然與他並不熟悉,但卻覺得這少年清貴俊美的表像下並不簡單,便軟軟地道:「還生病,不想吃。」
  陸禹便不再說了。
  接下來的時間沒事可幹,陸禹在看書,阿竹不敢打擾他,便打量車子,連車窗簾子的花紋都研究了一遍,得出結論:這位禹公子非富即貴,絕對不簡單。
  陸禹移開書,說道:「你現在身子還未好,多休息。」
  沒事可幹的小孩子聽話地躺下,翻滾了幾下,不一會兒便呼吸綿長了。
  陸禹發現她睡著了,不禁輕笑,果然是個小孩子。而這個小孩子在他看書時,不知不覺已經滾到了他身邊,原本心裡有些不耐煩,正欲將她撩出去,卻不想一隻小胖手突然搭上了他的手臂,軟綿綿、胖乎乎的,那種觸感一下子躥到了心頭,仿佛有只小奶貓用嫩嫩的爪子在撓著他的心一樣。
  陸禹放下書,也跟著躺下去,發現小姑娘隨著車子的震動滾到了他懷裡,伸手抱了下小小的幼兒,胖乎乎的身子散發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種果奶香,果然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片子。
  雖如此想,但卻忍不住伸手抱住,隨便玩了會兒,方抱著她一起閉目休息。
  從青羅鎮出發往京城,快則半月,慢則一個月。
  陸禹並不急著回京,馬車慢慢地在路上行駛,慢得阿竹心裡都有些急,不過不敢表現出來,每日與陸禹在馬車裡相視無言,讓她極度無聊。
  陸禹出身高貴,雖然好享受,卻又不喜帶著一大串的人馬跟著礙事,是以馬車只有一輛,為了照顧下屬,每日天未黑,便在驛站或城鎮停下歇息,絕對不多趕路。阿竹作為個小孩子兼未愈的病人,有幸得以和他同乘一輛馬車,至於原先買下的丫鬟藥兒,自然是給了工錢留在青羅鎮了。
  所以這一路上都沒有個丫鬟伺候,很多事情都是阿竹自己動手,幸好她並非懵懂無知幼童,方沒有手忙腳亂。這般懂事乖巧,還能生活自理,沒有要人費心照顧,倒是讓陸禹理所當然地更不需要丫鬟伺候了,有些時候反而指使起她來,將她當成了個小丫鬟,也不想想她才五歲。
  阿竹忍下了,權當作還他車錢便是。
  似乎將所有帶在路上解悶的書都看完了,陸禹閑來無事,便開始教阿竹讀書習字。
  阿竹今年五歲,早已經啟蒙了,這會兒在讀女則,雖然她不喜歡,不過在娘親柳氏的盯稍下,她認真地讀了。娘親的話是這樣的:這世間有些東西咱們都知道它很憋屈、對它不以為然,但世人卻頗好這虛名,所以咱們心裡可以不屑,但卻不能不懂它。看陸禹如此難得有興致要當回先生拿她逗樂,阿竹也想多認識些這世界的文字,便也跟著他讀書認字。
  陸禹從未教過小孩子讀書,他的侄子侄女很多,可是從未親近哪一個,更不用說要教他們了,會想要教阿竹也是心血來潮,等發現阿竹認字極快時,有些驚訝,不過也並沒將她當成天才兒童,古人早慧,在五歲時認得千字的孩童也並非沒有。而且他也教出了些樂趣,阿竹做得好,他便揉揉她的腦袋獎勵,做不好,便捏捏她的臉作懲罰。
  感覺自己成為他養的小貓小狗了,為了回家,阿竹繼續忍了。
  何叔和何澤坐在車轅外,聽著馬車裡傳來的讀書聲,一個教,一個跟讀,何澤忍不住小聲地道:「阿爹,公子他是不是將嚴姑娘當成玩具了?」
  「別胡說!」何伯一臉嚴肅,那可是靖安公府的正經姑娘,哪裡能被主子當成玩具。就算是,他們也應該當作不知道。
  何澤撇嘴道:「我可沒騙你,昨兒歇息前我聽到主子說,不想將嚴姑娘還給嚴家了,他自己養著好了,權當養個女兒以後好送終。」
  「……」
  何伯差點噴了。
  這是什麼話?何叔嘴角抽搐,公子再厲害也不能十歲便生個女兒吧?也只有他們主子那渾不吝的性格才能說出這種話來,若是教京裡的人知道,還不吃驚死,又要覺得主子性格怪異了。不過小阿竹確實乖巧得讓人心疼,而且也長得玉雪可愛,看著就可人疼。只是他們主子那種怪癖……能分辯得清楚人家小姑娘長什麼模樣麼?難道他不擔心認個女兒,反而認錯了人?
  兩人竊竊私語沒影響車裡的兩人,一人教一人學,其樂融融,讓阿竹覺得這位禹公子還算是個好人,雖然他有眾多怪癖,不過等她回到嚴家,說不定以後就難見他了,不必太計較。
  上午讀書習字,中午膳後午休一個時辰,下午學棋,阿竹的日子還算豐富,漫長的旅程也不覺得無聊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阿竹也和陸禹熟悉起來,越發的看不透這少年,明明才十四五歲的年紀,卻獨自在外飄泊,仿佛那些遊山玩水的大家公子,愜意極了。可是有哪家的十五歲少年如他這般悠閒愜意的?
  而陸禹第一次和個孩童能和平相處如此久,發現並不是所有孩子都是小魔星或者早熟懂事到會耍心眼的,讓他頗為滿意,確實也生出了將小阿竹當成女兒養的念頭。只是這念頭在腦海裡轉了轉,知道嚴家定然不會肯的,便遺憾地放下了這念頭。
  車子緩緩前行,有規律的震動下,阿竹縮在毛毯下沉沉入睡。
  陸禹本也閉目養神,誰知突然旁邊的小丫頭蠢蠢欲動,等他將覆蓋著小丫頭的褥子掀起,發現她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隻刺蝟一般,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探手將她抱了過來,發現她正閉著眼睛流淚,神色間滿是驚恐,不禁有些明白了。
  這小丫頭還是怕的,只是她平時太乖了,所以讓人看不出來。
  拿起旁邊的帕子給她擦眼淚,卻未想沒控制力道,小丫頭迷迷濛濛地睜開了眼睛,一雙被眼淚浸染過的大眼睛濕濕潤潤的,還有些恐懼未退,翹翹的眼睫掛著水珠。
  陸禹淡定地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阿竹揉著眼睛,摸到一手的淚,小嘴抿了抿,默默地背過身去。
  陸禹嘲笑道:「小人家的,哪裡那麼多眼淚,過來擦擦!」
  阿竹乖乖地轉過身去,小手接過那帕子,自己擦眼淚,然後腦袋又被一隻手使勁兒地揉開了,阿竹心知他這是安慰的意思,下垂的嘴翹了翹,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從暗格裡拿出一直暖著的甜湯給她,陸禹支著臉道:「昨日在驛站見著嚴家商鋪的管事了,已讓人給嚴家傳了消息。」
  阿竹有些欣喜,咧著嘴笑起來,軟軟地道:「多謝公子,你真是個好人。」
  好人麼?陸禹玩味地笑了笑,忍不住又將小丫頭拖過來蹂-躪起她圓嘟嘟的小胖臉,手感真好。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2:18

第四章

  下午陸禹繼續教阿竹下棋,這是最適合消磨時間的方式了,所以陸禹強迫性地讓阿竹學,學不好,等著懲罰。所以學棋的時候,是阿竹被捏臉最多的時候,蒼白的小臉都被他捏紅了,倒是多了些血色,襯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萌娃一個。
  因在別人的地盤上,阿竹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原本以為這少年會有幾分心軟,誰知道卻變本加厲地蹂-躪。阿竹覺得,這少年不會是蘿莉控吧,那種忍不住將個萌娃蹂-躪的心情,她也曾有過。
  陸禹將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吃了她十子,懶洋洋地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本公子,本公子可是記得你咬起人來有多兇悍。」說著,抬了抬手,下滑的衣袖間露出白玉般的手腕,上面有個淺淺的牙印。
  阿竹死不承認這是她咬的,不過晚上到驛站休息時,她偷偷問了何伯,得到何伯肯定後,頓時有些羞愧,對於他繼續逗她為樂的事情,只好繼續逆來順受了。
  阿竹處於羞愧狀態中,卻未發現何伯看她的眼神也很羞愧,都不知道怎麼和小姑娘說你額心那道疤痕還是狠心的公子留下的。
  如此過了一個月,臘月中旬時,終於抵達了京城。
  阿竹十分激動,連陸禹教她念書都心不在蔫,一心盼著進京後便去見父母。
  陸禹發現了她的狀態,有些不高興,將瘦了一圈的小姑娘扯了過來,用一根手指頭戳著她軟綿綿的臉蛋道:「記著,爺不僅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教了你如此久,也算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了,你可要懂得尊師重道。」
  阿竹:「……」
  又被搓揉一通後,陸禹從格暗裡拿出了個帖子丟給侍衛,說道:「去靖安公府。」
  阿竹又欣喜起來,不過怕小心眼的少年計較,只能抿緊了嘴,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直挺挺的,然後又聽到耳邊傳來了嗤笑聲,循聲望去,便見少年一雙流光四溢的丹鳳眼斜挑著看自己,雖然那姿態慵懶富貴之極,卻看得她心驚膽顫。
  不會真的要她視他為師為父吧?她可沒個十五歲的爹!
  老實說,被他救下後到現在,阿竹都不知道他是誰,眾人都叫他公子,對外也稱禹公子,其他的一無所知。阿竹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敢擅自作主,一切有父母。反正她現在只是個五歲幼童嘛。
  車子到了靖安公府前時,門口已有一群人候在那裡,阿竹被陸禹抱下車時,小小的身體挨著少年的懷抱,讓她嚇了一跳。不僅阿竹自己嚇了一跳,那群人也同樣嚇了一跳,用一種近乎目瞪口呆的表情看著清俊雅治的少年抱著個孩童下車。
  這……和傳言不符啊……
  「阿竹!」
  一道激動的叫喚起響起,阿竹抬頭望去,便見到面容俊雅斯文卻憔悴的男子激動地看著自己,甚至已然忘記了貴客到來,直接撲了過來,從陸禹懷裡將她搶了過去,緊緊地抱著她,若非是在人前,早已心肝兒肉地叫起來了。
  「阿爹!」阿竹也伸出小胖手摟緊了她這輩子的帥爹爹,同樣激動不已。
  陸禹視線滑過那對已經妄形的父女,眸色清冷,然後望向門前的人,視線沒有在任何一個人面上停頓,斂手站在那兒,清淡如斯、高貴從容,不冷不熱的態度讓門前的人好生尷尬,忙上前請罪。
  「還請王爺原諒臣的弟弟思女心切。」靖安公府大老爺嚴祈華上前賠禮道歉,忙又讓人呈過來幾個錦盒當謝禮。這當然遠遠不夠的,改日還要登門送上份厚禮方行。
  阿竹聽到自家大伯帶著家裡的男丁們呼啦啦地過來請安叫王爺,嚇了一跳,雙目瞪得大大的,沒想到相處了一個月的少年竟然是個王爺,這可是封建社會的特權階級啊。然後又有些心驚肉跳,這位王爺的脾氣貌似有些怪,她沒有得罪他吧?
  陸禹垂眸,淡淡地應了一聲,又看了眼阿竹,見她將腦袋垂下,便說道:「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本王還有事,先走了。」
  「恭送王爺!」
  陸禹無視他人,直接上了馬車。從此至終,他的臉色淡淡的,清雅從容,卻顯得頗為高傲,雖說皇子不宜與朝臣結交,但這位厲王也太清高了,據說他從來不主動打招呼,一般都是傲慢地等人湊過來。
  目送厲王的車隊消失在街道轉角後,嚴祈華方對身後的人道:「天氣冷,先回去吧。」
  阿竹被父親抱著一路走進靖安公府,走在最前面的是靖安公府的大老爺嚴祈華,其次是她爹,後頭還有幾個靖安公府的男丁,阿竹長這麼大,第一次回京城的家,這些人自然沒有見過,看年齡想來是公府的幾位老爺了。
  進得二門,便見二門中幾個婦人正引頸四望,其中一名容貌昳麗、臉色蒼白憔悴的婦人被丫鬟揣扶著,在寒風中仿佛搖搖欲墜,但臉上的表情卻是十足的欣喜激動。
  除了那位婦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容貌中等、氣質端莊的婦人,便是靖安公府大夫人高氏,餘下跟著的還有三夫人鐘氏、四夫人汪氏等。而那名容貌清麗卻憔悴的婦人便是二夫人柳氏。幾位夫人後頭還有一些管事婆子媳婦跟著。
  今日靖安公府接到了厲王府的帖子,靖安公府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以為厲王要過來拜訪,忙興師動眾地出來迎接,卻沒想到接迎了個原先半途失蹤的小兒回府外,厲王依然行事清高,喜歡擺譜,不屑入府。也因為事前沒有得到通知,如此,倒是顯得全家人為了迎接個小兒回家而特地過來一樣,讓一些人心頭難免有些抑鬱。只是再抑鬱,面對的是厲王,卻不好說什麼。
  「阿竹……」
  柳氏看到丈夫懷裡抱著的女兒,眼淚刷的便流了出來,撲過來搶了過去抱著。這種搶人的舉動,夫妻倆如出一轍,看得幾位老爺眼睛有些抽搐。
  阿竹也眼眶發紅地伸出小胖手回抱母親,軟軟地叫了聲「娘親」。
  一陣寒風吹來,眼見天色灰濛濛的又要下雪了,大老爺嚴祈華便道:「竹丫頭剛回來,想來舟車勞頓,又受到了一翻驚嚇,二弟你和二弟妹先帶她回你們院子去歇息,順便讓廚房煮碗安神湯給她。夫人,你拿帖子,去請個太醫過來給竹丫頭看看。」
  大夫人笑道:「應該的,竹丫頭一路受了苦,現下回來了,我們也放心了。」
  餘下人又七嘴八舌地說了一些,嗡嗡聲十分吵雜,嚴祈華冷硬的眉宇有幾分不耐,大夫人極有眼力界地忙讓眾人回各自的院子裡歇息去。
  嚴祈文自然想要帶女兒回去休息,不過卻有些躊躇道:「太夫人和老夫人那邊……」
  嚴祈華揮手道,「厲王未進門,想來那邊也已得到了消息,就不打擾太夫人和老夫人了,待得明日你們帶竹丫頭過去給老人家磕頭請安便成。」
  嚴祈文聽罷,便憨厚地應下了。其他人看了看這兩兄弟,眼裡明顯有些嘲諷,卻也不吭聲,大夫人道:「竹丫頭這小臉都白了,想來是路上吃了苦頭,二弟和二弟妹快點帶她回去吧。」
  柳氏溫順地應了聲,便抱著阿竹小步地跟著丈夫回他們院子。
  過了轉角,見沒了人後,嚴祈文馬上回身自己抱了女兒,對妻子柳氏道:「你身子骨還弱著,阿竹我抱著吧。」
  阿竹探頭看著母親,憂心道:「娘親生病了麼?」
  柳氏摸摸她的腦袋,溫柔地笑道:「是啊,娘親病了,不過看到阿竹回來,娘親很快便會好的。」
  老太爺去逝,他們作孫輩的要守孝,原本就吃不好睡不好,先前哭靈、做法事時每日都熬著,卻未料這時候,突然得知驛站的管事傳了資訊過來說正在回京路上的女兒失蹤了,久候了一段時日並不見他們的車隊,柳氏差點瘋了。
  她與丈夫成親有十年,只得這麼個女兒,若是女兒有三長兩短,她也不想活了。幸好過了半個多月,又有消息傳來,阿竹被貴人救下,正往京城來,方緩解了些煎熬。可是也如此,還是讓柳氏熬出了病。
  阿竹雖然未聽父母親詳說,但也知道父母定然日日為自己擔憂,心中也愧疚無比,更依戀地挨著柳氏,小胖手摸摸她的臉,想讓她好起來。
  柳氏窩心無比,可是看著三個月前明明白白胖胖像桃壽包子一樣可愛的女兒瘦了一圈,心裡十分難受。她對女兒素來養得精細,方能將她養得如此白嫩可愛,卻不想一次分別弄成這樣。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2:29

第五章

  回到了柳氏房裡,下人已經端上暖胃的熱湯過來了,柳氏親自接了喂女兒,嚴祈文也坐一旁,滿足地看著妻女。
  剛喝完熱湯,太醫已經到了,給阿竹把了脈,摸著鬍子道:「令媛先前受了寒凍,脾胃虛弱,得好生養著,其他的倒是無礙。」已過了一個多月,原本的那些擦傷也已痊癒了。
  送走了太醫後,阿竹膩在柳氏懷裡,和父母敘說自己這一路的事情,「……奶娘將我藏在一處草叢中,讓我不能發出聲音,方瞞過那些流寇。我聽奶娘的話,躲了很久才出來,後來又走了很久,見著了禹公子——就是厲王殿下的車隊時,方得他們相救。可是,奶娘他們都死了……」
  雖然說得簡單,但仍是教柳祈文夫妻聽得心驚肉跳,心疼得難受,柳氏又抹起了眼淚,心疼女兒遭了這罪。嚴祈文忙將女兒摟住,拍著她幼小的背,同樣心疼不已。
  柳氏一味難過,嚴祈文卻不免多想了些,並不相信襲擊了女兒車隊的是那些到處逃躥的流寇。他們離開時,留下了足夠的人手,柳家親友那邊也撥了些侍衛護著,即便遇到流寇也能抵擋一二,且走的又是官道,理應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何至於只留下個稚兒逃過一劫。
  剛用過晚膳不久,天色已經黑了,阿竹剛被娘親柳氏親自為她洗了個熱乎乎的熱水澡出來,便見到前院的管事婆子過來。
  嚴祈文也在房裡,正聽那管事婆子說話:「二老爺,那幾箱子東西放哪裡?」
  「什麼東西?」柳氏抱著女兒走過來問道。
  管事婆子一見到她們,馬上堆了滿臉笑,準確地說,還有些諂媚,忙道:「二夫人,是厲王殿下讓厲王府管家送來給咱們三姑娘的一些東西。」
  「厲王?」柳氏更驚訝了,下識意地抱緊了女兒。
  阿竹被她抱得有些疼,不過沒吭聲,乖巧地窩在娘親懷裡。
  嚴祈文已經反應過來了,便笑道:「厲王殿下如此慷慨,也是阿竹的福氣。你們先將它們抬到三姑娘的房裡,明日等夫人過目後,再讓夫人將它收妥吧。」等管事婆子指揮人去搬東西後,又問道:「對了,厲王殿下突然使人送東西來,太夫人和老夫人可是知曉了?」
  「太夫人已歇下了,大老爺讓奴婢們不要去打擾,倒是老夫人那邊已經知會了。」
  嚴祈文聽罷,讓人給管事婆子和那幾個搬東西的下人打賞,等他們離開後,臉上止不住的喜意。
  柳氏也很快明白其中的關聯,面上也有些喜氣,將阿竹放到床上哄得她睡後,夫妻倆坐在床邊說起悄悄話。
  「雖不知厲王此舉何意,不過阿竹還小,想來倒是讓人不敢看輕她,反而能讓家裡的人高看她一眼,如此甚好。」嚴祈文拍著柳氏的手道,「惠娘,苦了你了。」
  柳氏笑道:「我不算得什麼,只要夫君和阿竹好好的,要我折壽十年也甘願。」
  「別胡說!你知道我不愛聽這種事情。」
  「知道了,我不過是被阿竹這次的事情嚇著了。」
  阿竹睡得迷迷糊糊之際,聽到這輩子的父母又開始黏黏膩膩起來,翻了個身,繼續淡定入睡。
  趁著她睡著,柳氏又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最後目光定在了阿竹額頭正中央的那已經癒合的傷痕上,雖然細碎,但近了便能清楚地瞧見,如此正中央,想要忽視也不行,以為這傷也是女兒遇襲時留下的,當下又悲從中來。
  嚴祈文安慰道:「無礙,讓劉嬤嬤取了剪刀來,給阿竹剪些瀏海遮著便行。」
  柳氏卻道:「阿竹額頭淺,頭髮都梳了才好看,留了瀏海,哪裡自在?」
  「誰說的,就算留了瀏海,咱們女兒也是最好看的,就像你一樣。」嚴祈文一本正經地道。
  柳氏被丈夫逗得卟哧地笑起來,倒也不希望世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自己女兒,尋了劉嬤嬤,親自為阿竹剪了可愛的齊眉瀏海,遮住額頭上的傷疤。
  阿竹在父母的被窩裡放鬆而滿足地睡了一覺,一覺醒來,便看到錚亮的黃銅鏡裡自己額頭上那一溜齊眉瀏海,整個人就跟那年畫上的胖福娃一樣,看得她有些抽搐,又有些沮喪,這瀏海雖然襯著她這五短身材讓她看起來像個軟糯糯的萌娃,但等長大了,五官長開後,就不好看了。
  嚴祈文和柳氏看到她趴在鏡前,皆忍不住好笑。嚴祈文將她抱了過來,拿梳子為她梳頭,親自為她梳了兩個丫髻,用素色的彩繩繞著兩個丫髻,彩繩從耳畔垂下,綴著一朵紮成的淡色小花,添了幾分俏皮。
  阿竹很滿意帥爹爹的手藝,覺得這位真是中國好父親,在他俊雅的臉上親了一下,嚴祈文抱著她傻笑呵呵的,又被柳氏嗔怪了。
  早膳後,阿竹便被父母帶到太夫人的春暉堂去了。
  由於先嚴老太爺去逝,嚴家子孫皆丁憂在家,所以現在每天早上去給長輩請安時人都挺齊全的。
  嚴家現在是四代同堂,三月前去逝的便是先嚴老太爺,阿竹的曾祖父。
  現下嚴家的人口相比那些百年世家來說,並不算多,據阿竹所知,曾祖輩的有位太夫人,然後祖輩共有三位老爺,除了祖父外,還有兩位叔祖父,不過已經分家了,住在靖安公府不遠的胡同裡的西嚴府中,東嚴府的父輩又有五位老爺。
  阿竹爹是排行第二的嚴祈文,大伯父嚴祈華和嚴祈文是同母的親兄弟,而下來的三老爺是祖父續弦——大鐘氏所出,餘下兩位老爺皆是庶出。除此之外,還有一位嫡出的姑姑,和若干個庶出的姑姑。
  阿竹是父母在外地上任時出生的,這輩子長到五歲才回京城嚴家,對嚴家所知道的東西都是父母說的。聽完了父母的介紹後,雖知與其他世家比起來不算多,但對她來說,感覺這人不是一般的多,頭都有些大了。
  到得嚴太夫人那兒,已經擠了一屋子人了,大的小的都有,這等仗勢莫說阿竹,就是嚴祈文夫妻也有些驚訝。
  嚴太夫人坐在上首,嚴老太爺和嚴老夫人坐在下邊,下來便是幾位大老爺,邊上坐著自各的夫人,還有許多和阿竹同輩的孩子,最大的已有十歲,最小的三歲。
  人口十分齊全,齊全得柳氏和嚴祈文心口狂跳,嚴祈文忍不住看向自己大哥。
  嚴祈華如往常一般,臉色沉凝冷靜,自有一種嚴厲之感。
  阿竹隨著父母上前請安,小小的孩童,跪在軟墊上給曾祖母和祖父母磕頭請安後,嚴太夫人眯著眼睛道:「這就是竹丫頭?上前給我瞧瞧。」
  阿竹上前站到了腳踏上,嚴太夫人伸出蒼老的手摸了摸阿竹嫩嫩的臉,手撩起了她額頭上的瀏海,仔細端祥著。
  旁邊好幾人都看到了阿竹額心間那道細碎的痕跡,嚴老夫人垂著的眼中滑過一抹幸災樂禍,嚴老太爺驚訝道:「哎呀,傷著了,可惜。」聲音裡卻沒有多少在意。
  阿竹瞪大眼睛瞅著自己祖父,不說話。
  嚴太夫人瞪了嚴老太爺一眼,拍拍阿竹的肩膀,和藹地道:「這次竹丫頭得端王親相救,又得他親自送回來,也是竹丫頭的造化了。」
  屋子裡除了少不更事或者蠢笨的,其他人已經聽明白了嚴太夫人話中之意。阿竹得了當朝端王另眼相待,所乙太夫人也高看她一眼,雖然只是個小丫頭片子,未來不知是什麼造化,但可以保留。
  有些人心裡並不怎麼舒服,這其中便有三老爺嚴祈賢和三夫人鐘氏了。
  這時,嚴祈華便附和地笑道:「可不是嘛,昨兒過了傍晚,端王府的管家送了幾箱子東西過來,說是端王殿下指明送給竹丫頭補身子的,難得他如此上心,我都擔心折了竹丫頭的壽呢。」
  嚴老太爺嚇了一跳,眯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大兒子,問道:「還有這事?」屆時看向阿竹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嚴老夫人絞了絞帕子,看了眼三兒子身邊坐著的六歲孫女嚴青蘭,垂眸未說話。其他人聽罷紛紛附和,心裡卻有些明白今天這陣勢原來還是給端王面子來著,也是有些好奇阿竹,不然阿竹一個二房所出的小丫頭,哪會讓全家都過來給她認。
  嚴老太爺頓時對這小孫女十分感興趣,拉著阿竹的手笑道:「咱們的竹丫頭也是個有福的,和祖父說說,端王殿下如何?當時怎麼遇著他的?」
  阿竹回頭看了父母一眼,便將她遇險到得端王相救的過程說了一遍,聽聞了她遇險時的兇險,嚴祈華皺起眉頭,其他人驚呼連連,不過接下來,他們又被厲王對阿竹做的一切而有些驚愕。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2:39

第六章

  「端王殿下教你讀書識字?」嚴老太爺錯愕不已,怎麼也想不到那位清俊驕傲的少年會對個女娃娃另眼相待,做到如廝程度。
  阿竹萌萌地瞅著他,自然不會說是因為端王閑得沒事幹,才會做這種事情的,並非真的是對她另眼相待。嗯,她是好孩子,要給父母在長輩面前刷一下存在感及印象分。
  這時,嚴太夫人又道:「好了,竹丫頭還小,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莫要再將這些事說一嘴,免得折了她的福氣。」
  然後又說了些話,讓阿竹給長輩們都見了禮,又叫認了平輩後,終於散去了。
  嚴老太爺原本是想到書房去賞畫的,被母親太夫人瞪了一眼後,咳了聲,對幾個兒子道:「你們隨我過來。」
  嚴老太爺帶著兒子孫子去了外書房,嚴太夫人留下幾個孫媳婦,阿竹被帶到隔壁去和幾個姐妹見面玩耍去了。
  嚴老太爺帶著幾個兒子到書房,又讓幾個孫子到隔壁靜軒去學習後,對大兒子道:「竹丫頭遇險一事,端王派來的人怎麼說?」
  嚴祈華道:「據說是竹丫頭的車隊遇到了流寇,竹丫頭被奶娘藏起來饒幸逃了一劫,幸得端王車隊經過,方救了竹丫頭一命。後知道竹丫頭是咱們靖安公府的姑娘,也是順路,便送竹丫頭回來。」
  嚴老太爺又看向二兒子,嚴祈文忙道:「昨兒兒子也問了阿竹,她小小年紀的,受了一翻驚嚇,所說的也與大哥無二。」
  嚴老太爺瞭解了事情經過後,見沒什麼事,便讓幾個兒子離開了。
  嚴太夫人那兒也正和幾個孫媳婦說這事情,柳氏將昨日阿竹說的事情說了一遍,雖然聽得兇險,但沒有身臨其境,也不是自己女兒,其他人都十分平淡。
  嚴老夫人含笑道:「老二媳婦,竹丫頭受了驚,你可要好生照顧她,二房只有這麼個姑娘,可不能出什麼事。」
  柳氏握著帕子的手微緊,溫馴地應了一聲。三夫人鐘氏幸災樂禍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就算得丈夫獨寵又如何,還不是只不會下蛋的母雞。
  大夫人高氏道:「祖母,娘,竹丫頭既然回來了,等出了孝便安排她和姐妹們一起學習吧。不過女孩兒便多了,等她們守完他們曾祖父的孝,不若多請個嬤嬤回來放到她們身邊教導如何?」
  嚴太夫人眼皮微撩,淡淡地點頭允了。
  隔間裡,阿竹面對著三個大小不一的姐妹們,不知道和她們說什麼。
  最大的嚴青梅今年八歲,大房嫡女;其次是六歲的嚴青蘭,三房嫡女;阿竹行三,二房嫡女;下來是四房庶女嚴青菊,恰好和阿竹同齡,也是五歲,五房沒有姑娘。一房一個姑娘,十分公平,不過相比前面梅蘭竹,嚴青菊父親是庶出,她又是庶出,身份便低了個頭,人顯得有些怯懦。
  阿竹瞅了眼,覺得這梅蘭竹菊四君子之名套在她們四個人身上,好像沒有一個符合的,嚴青梅端莊老成,嚴青蘭活潑好動,嚴青菊膽小懦弱,阿竹自己知自己斤兩,哪有什麼梅之傲世、蘭之清雅、竹之氣節、菊之淡泊。
  嚴青蘭好奇地看著阿竹的額頭的瀏海,老氣橫秋地問道:「三妹妹,你怎麼留那麼厚的頭髮,好難看。」
  阿竹不和她一般計較,說道:「我阿爹說好看。」
  嚴青蘭頓時有些不服氣,她爹可從來沒有誇過她,便道:「二伯不是女人,一定是弄錯了。」
  「我爹自然沒錯的,二姐姐難道對我爹有意見,所以堅持我爹錯了?」
  嚴青蘭被她嗆得一時無語,又不好說是嚴祈文錯了,這可是不敬長輩的,只能狠狠瞪了眼阿竹,轉身拉著嚴青菊玩翻繩,堅決不和阿竹這討厭鬼玩。
  嚴青梅作為長姐,本要調和下面姐妹們的關係,不過她卻只是冷眼看著嚴青蘭耍脾氣,在嚴青蘭拉著青菊玩翻繩後,便對阿竹道:「阿竹和二叔在江南時讀了什麼書?」
  阿竹知道這個家裡,大伯和自己爹是同胞兄弟,也是祖父原配所出,關係比較親近,也樂意和大房打好關係,便道:「阿爹教我讀了三字經、千字文,阿娘教我讀了女則……」掰著小指頭,一一數過去。
  嚴青梅微微驚訝,沒想到阿竹如此小的年紀,讀書的進度卻是不錯的。
  阿竹和姐妹們聯絡感情後,成功地和大姐姐嚴青梅打好關係,因為嚴家舊時的那筆爛帳關係,嚴家三房天生和大房二房不對盤,沒有掐起來算好了,嚴青菊身份比不得梅蘭竹,有些怯懦畏縮,誰都可以欺負,被嚴青蘭死死地把持著,四個姑娘倒是分成了兩黨。
  等太夫人房裡的人終於散了,柳氏過來帶阿竹離開。
  阿竹笑眯眯地和大家揮手道別,嚴青蘭孩子氣地哼了一聲,她也不以為意,拉著娘親的手離開。
  路上,柳氏為阿竹拉緊了氈衣,笑道:「阿竹和姐妹們相處可好?」
  阿竹抬頭看她,故作天真地道:「極好的,大姐姐照顧阿竹,二姐姐說阿竹的瀏海不好看,可是阿爹說是好看的。四妹妹一直不說話,被二姐姐拉著玩翻繩。」
  聞言,柳氏心中微哂,嚴青蘭小小年紀的,便學了嚴老夫人,視大房二房為仇敵呢,看來老夫人和鐘氏這對婆媳沒少在蘭丫頭耳邊說兩房壞話。
  阿竹回京時已經臘月中旬了,很快便到了過年。
  因還要為先嚴老太爺守孝,所以嚴家這個年過得十分平淡,戲樂之聲皆無,如此很快便過了正月。
  阿竹自從回到嚴家後,便被母親柳氏拘在身邊,片刻不得離開她的眼睛。想來是上回遇襲嚇壞了她,女兒若不在眼前,便急急讓人去找尋。幸好現下嚴家都在守孝,不宜生事,不然柳氏這種狀態,又不知道會讓喜歡拿捏大房二房的嚴老夫人說道了。
  回來一個多月,阿竹也基本弄清楚了靖安公府的情況。
  嚴太夫人年紀大了,精力有限,不太管束兒女,每日兒孫們請了安後,便讓他們離開了。其次是嚴老太爺,據聞生性好那風月字畫,年紀一大把了,每日不是抱著名家字畫品賞,便是紅袖添香,喜歡鮮嫩的丫頭伺候,若非現下為父守孝三年,恐怕早就拉著丫鬟到書房去紅袖添香了。
  接著是嚴老夫人,這位是嚴老太爺的繼室,也是個不安份的,一直敵視著原配夫人留下的兩個兒子,巴望著自己兒子嚴祈賢能繼承公府,可惜嚴祈賢上頭還有兩位嫡出的兄長,如何也輪不到他,反而被老夫人養得喜歡爭強好勝。
  說來,阿竹以前年紀小還不曾知道,這次回到靖安公府,倒是從母親那兒理清楚了嚴家的一筆爛帳。先不說嚴太夫人,據聞已去逝的先老太爺是個精明能幹的,偏偏長子——即是現在的嚴老太爺卻是個扶不起的,性格也乖張,先嚴老太爺為了讓其穩穩當當地繼承公府,為他擇了門好親事,出身侯府的姑娘,端莊穩重,持家有道。可惜嚴老太爺不喜歡父親的強勢安排,連著也不喜歡原配妻子,待得原配妻子生下第二個兒子難產去逝後,過了孝期,馬上依自己的心意娶了現在的繼室夫人——大鐘氏。
  對此,阿竹暗暗地評了下自己祖父:渣男!
  嚴老夫人身為繼室,自然百般看不慣原配留下的兩個兒子,想要讓自己生的三老爺嚴祈賢繼續這國公府,若不是有先老太爺攔著護著,恐怕嚴祈華也坐不穩這嚴家大老爺的位置,嚴祈文也未及弱冠就要「意外」去逝了。
  也因為長輩們的態度,使得下面的幾房暗地裡不怎麼友好,嚴祈華、嚴祈文兄弟倆抱成團,嚴祈賢有嚴老夫人頂著,排行第四的嚴祈安這庶子卻是最得嚴老太爺喜愛的。嚴祈安是姨娘所出,據聞嚴祈安生母年輕時,顏色極好,可是嚴老太爺的真愛,那時也極護著嚴祈安,只是當這真愛年老色衰後,便成了舊愛,然後又多了一個真愛。嚴老太爺的真愛是完沒完了的。
  所以,這個家最渣的原來是祖父。
  待到柳樹抽芽,春意漸濃,轉眼已到了二月份,阿竹這一輩的都算是出了孝。
  阿竹這一輩的嚴家弟子作為先嚴老太爺的曾孫,只需要守滿五個月的孝便成,出孝後,阿竹便開始和姐妹們一起跟嬤嬤學規矩了,男孩們都到族學讀書,而東西府的姑娘們卻是各自在府裡請了教習嬤嬤教導規矩。
  東府現下只有四個姑娘,梅蘭竹菊聚在一起,也添了幾分的熱鬧。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2:52

第七章

  養了一個冬天,阿竹終於恢復過來了,因為柳氏嚴密地看著,小廚房天天湯水補著,生生又將她催肥了一圈,小臉圓乎乎的,本來繼承了柳氏清麗五官的臉龐往一種萌發展,完全不見什麼美麗姿色。
  奶娘喬媽媽牽著阿竹到了靜華齋,便見到幾位姐妹已經到了,坐在暖房裡吃點心,旁邊候著些婆子丫鬟們。
  阿竹邁著檻杆走進去,奶娘在後頭幫她拎東西,三個小姑娘都盯著她看,待阿竹朝幾位姐妹們抿唇一笑,露出頰邊的酒渦時,嚴青蘭嘟嚷道:「這一定不是咱們家的,咱們家哪有這麼胖的姑娘?」
  這時代以瘦為美,就算是些小蘿莉們,在大人的言傳身教下,也知道要保持纖柔的體態,少有像阿竹這般,吃得像年畫裡的福娃一樣的。當然,阿竹覺得自己是小孩子,現在這種肉肉的狀態是一種萌,可在這些姐妹眼裡,她胖過頭了。
  旁邊的幾個看護的嬤嬤聽罷笑了起來,嚴青蘭的奶娘耿媽媽道:「二姑娘可不能說這話,三姑娘因先前生病體弱,後來被二夫人拘著補身子罷了。」
  「補成這樣子的?」嚴青蘭眼睛一轉,笑嘻嘻地道:「二嬸好厲害,曾祖父的孝期,也能……」
  「二妹妹!」嚴青梅喚了聲,一臉嚴厲地看著她。
  阿竹突然撅起嘴,委屈地道:「二姐姐為何這麼說?難道二姐姐說母親沒有好好守孝?這種話傳出去,整個公府都要吃罪的,禍從口出二姐姐難道不知道麼?我爹娘都是國公府的人,罪及家人,一個不慎整個國公府都要吃罪的,到時候二姐姐也不能坐在這裡吃甜甜的豌豆黃了。」
  嚴青蘭手裡還捏著一塊豌豆黃,被她一翻話說得微微張大嘴巴,眼裡明顯有著驚嚇,抬頭看向自己奶娘。耿媽媽正要說話,卻見阿竹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看得她心跳都漏了幾拍,一時間竟然遲疑住了。
  阿竹很滿意耿媽媽閉嘴,湊到嚴青蘭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陰測測的聲音道:「二姐姐,端王殿下可是教過我,禍從口出很可怕哦。」
  「端王殿下?」嚴青蘭像鸚鵡學舌一般。
  「對,年前我回家時,不是端王殿下送回來的麼?端王殿下可說要收我作學生呢。只可惜我太小了,又是姑娘家……」一臉遺憾的表情。
  端王是當今的十皇子,深得皇帝喜愛,身份高貴,嚴青蘭從未見過,卻也聽人提過他,都是一副恭敬小心的語氣,讓她心裡覺得那是一個高貴不過的人,和他們家是不同的。現下阿竹這翻話,自然將她唬了,再也不敢亂說,連眼裡都有些恐懼,生怕端王怪罪。
  兩人挨得近,又是在說悄悄話,沒人聽見,以為兩姐妹好,便不干涉。等鞏嬤嬤進來時,便見到屋子裡的四個小姑娘都十分的安份聽話,不由得有些驚訝,往日鬧騰的二姑娘竟然會這般安靜。
  鞏嬤嬤是從宮裡出來的教習,據聞伺候過宮裡的太妃,很多貴權人家都想將她請回家裡教導自家女兒,若不是嚴太夫人與鞏嬤嬤有些交情,恐怕也請不到她到靖安公府教導姑娘們。鞏嬤嬤在府裡待遇極高,只是每隔兩日便到靜華齋教導姑娘們半日,可見嚴太夫人對她的敬重。
  阿竹回京後,第一次和鞏嬤嬤學習,她以前跟在嚴祈文在外地,柳氏溺愛她,教導得比較松泛,所學規矩、待人接物之類的事情與姐妹們便差了一些,一個上午時間過去,阿竹覺得自己很多東西都需要學習。
  鞏嬤嬤是個和藹的婦人,但若覺得她和藹得可以欺負便錯了,至少幾個姑娘若是撤脾氣,她也有法子治,加上嚴太夫人力挺她,就算嚴老太爺也不敢對鞏嬤嬤不敬。
  中午下了學,阿竹便回父母房裡。
  剛進得屋子,便見柳氏眉帶愁緒地坐在臨窗前的炕上繡著件小衣服,阿竹眼睛轉了轉,便知道柳氏又在傷懷什麼了。當然,阿竹更認為,一定是有人在柳氏面前說了什麼,讓她對自己多年無孕之事難受,恐怕會有人拿柳氏無子為由而逼嚴祈文納妾呢。
  「娘親,阿竹回來了!」阿竹叫了一聲。
  柳氏放下針線,露出溫婉的笑容,待她洗淨了面後,讓丫鬟端來一碗桂圓湯喂她,笑問她今日和鞏嬤嬤學了什麼,聽得女兒口齒伶俐地回答,心裡的焦灼減了許多。
  母女倆說了會子話,嚴祈文便回來了。一回來就抱起阿竹轉了轉,父女倆的笑聲傳出房門外,正去傳騰的柳氏聽到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阿竹坐在老爹懷裡,揪著他下巴的美髯,湊到他耳邊小聲道:「阿爹,娘剛才在給阿竹做衣裳呢。」
  嚴祈文笑容微淡,拍拍女兒的腦袋,眼睛一轉,便道:「阿竹,下回太夫人傳阿爹過去,你也陪阿爹一起去給她老人家請安,好不好?」
  阿竹一見老爹這種表情,便知道老爹要耍無賴了,伸出小胖手道:「我答應了阿爹,那阿爹也要答應阿竹一個條件才行。」
  嚴祈文有些牙疼,但也知道小丫頭想幹什麼,想了想,便道:「行,等天氣好,阿爹帶你出去逛京城。」
  「阿爹最好了~~」
  「誰最好了?」
  柳氏走進來,看到膩在一起的父女倆,忍不住笑起來,特別是見女兒圓乎乎粉嫩嫩的小臉,心裡十分有成就感。
  阿竹在江南出生,這輩子是第一次回京城,對京城可是好奇得緊。只是她一個小女童,沒有人帶出去,哪裡可能一人出去?家裡的那些堂兄們她不熟悉,見面只問個好,而且都要去族學上課,時間安排得緊,唯有自己爹是最閑且能帶她出門的人了。
  如此過了一個月,嚴祈文終於兌現諾言。
  正是春光融融之時,微風煦和,陽光明媚。
  用完早膳後,嚴祈文便讓人套了馬車,帶阿竹從側門出去了。柳氏原本不贊成丈夫帶阿竹出門的,不過阿竹用她胖乎乎軟綿綿的身體在柳氏懷裡蹭來蹭去一翻後,架不住她那股撒嬌勁兒,只得無奈放行。
  阿竹其實也有些糾結,過了年她就六歲了,但個子不長,肉卻長了一身,確實是個胖竹筒。縱觀家裡其他三個梅蘭菊,青梅端莊秀麗、青蘭俏麗活潑、青菊弱柳扶風,都是十分正常且有些纖弱身材的女童,就她長得胖乎乎的,而且個子也比正常的孩子矮一些,讓她擔心這輩子的身高。
  「阿爹,你抱得累不累?」阿竹體貼地問道,她爹是個文人,估計沒有那麼多力氣抱她。
  出了門,到了北定街上,嚴祈文抱著阿竹在街上逛著,讓馬車停在街頭一處專門停放馬車的梧桐樹下。
  嚴祈文笑道:「再累也抱得住我的小阿竹。」
  阿竹有些不好意思地絞著小胖手,認真地道:「我雖然吃得多,但每天都堅持著消食運動,可是就是長這麼胖。阿爹,我是不是很矮,以後會不會長不高……」她對這輩子的身高好擔心,生怕自己長得比普通人還要矮,這就悲催了。
  嚴祈文低頭看著阿竹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頓時忍不住噴笑道:「是矮了點,不過沒事,你娘親小時候也是這樣,又矮又胖。不過等長大一些就會抽條兒了,屆時會變成好看的大姑娘了,到時……」也該嫁人了。
  如此一想,心中悵然。
  他和妻子柳氏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柳氏是恩師的女兒。父親不喜他們生母,連帶的也遷怒上他和大哥二人,除了老四嚴祈安外,根本不管他們這些兒女,唯有祖父不偏不倚,但祖父最看重的唯有大哥嚴祈華,他反而是夾在後面順帶的。他自幼由祖父領著拜在恩師柳翰林門下,與妻子柳氏相識,後來恩師去逝,留下孤兒寡母,待得柳氏及笄後,他便排除萬難娶了柳氏。雖然家人最後同意這樁親事是因為他此舉贏得了好名聲,在士人中頗有聲名,不忘恩師,但在他心裡卻是真心實意想娶柳氏,夫妻倆也算是情投意合。
  他們成親至今已有十年,卻只有一女,心裡說不盼個兒子是假的,只是無論和妻子如何努力,也不見消息,便也有些洩氣,將所有的寵愛傾注在唯一的女兒身上。可是也因為無子,便要受到家人的責難,往他身邊塞人,他卻是不樂意的。
  因嚴祈文身上還有孝,倒是不好帶女兒去逛熱鬧的市集,帶她走了兩條街後,便又回到馬車上。馬車在那些熱鬧的街上慢慢駛過,只讓阿竹偷偷掀車簾過個眼癮,然後車頭一轉,便將她帶到了香山的淨水寺。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3:02

第八章

  淨水寺香火並不旺,平時香客也並不多,不過這裡的素齋卻十分有名,嚴祈文今日便帶女兒過來嘗嘗齋食,也算是對小丫頭有個交待了。阿竹雖然更喜歡熱鬧的市井,但也知道老爹身上還有孝,還是謹慎些兒的好。
  嚴祈文自幼在京中長大,對這裡可謂是熟門熟路。小廝嚴順早已派人去寺裡打了招呼,待他們到了淨水寺時,便有小沙彌出來引他們入寺,直到一處桃花開得正好的院子裡,來到一間簡樸的香房中。
  香房裡已經擺好了素齋清茶,正好是午時,肚子有了些餓意,父女倆飽了個口服。
  淨水寺的素齋素來有名,阿竹原不懂素菜能做成什麼天下美味,但當吃了淨水寺的素齋後,由衷地佩服古人的智慧及手藝,花樣百出,是她所難想像的,倒也算是開了回眼界。
  「這筍子是取山上最嫩的春筍,春雨之後長得正適合的時候,便讓人挖出來。」嚴祈文為女兒科普,「淨水寺的大師用了特殊的法子將春筍醃制保鮮,既保留了春筍的鮮,又添了些別樣的味道。還有這道春雨如絲,用的是十種素材……」
  阿竹聽得認真,這些都是見識和學問,是她急需要學習的。古今文化差異太大了,並非擁有上輩子的記憶就能橫行異世,若不仔細點,說不定哪天說錯了話,徒惹笑話,特別是她這種出身,更是不能鬧出什麼笑話了。
  用完膳後,便有一位小沙彌告訴他們,住寺靜圓大師請嚴祈文去討論佛道。
  阿竹並不奇怪,她爹還是個佛門信徒,雖然未出家為僧,但每每沐休時,都會去寺裡大師講佛或與那些大師論佛,如此也造成了他在女色上的清心寡欲。
  嚴祈文見阿竹先前吃了個小肚子突突的,怕帶她去聽不懂又無聊,便讓嚴順帶阿竹去桃林裡看桃花消食,淨水寺素來安全,不必擔心會有什麼危險。
  阿竹想了想,決定還是做個小孩子讓父親有點養孩子的樂趣吧,於是乖巧地和嚴順去逛桃林去了。
  進了桃林,阿竹果然被那芳菲滿人間的景致給吸引了,來到這個世界,總有那麼多所不能想像的風景可以欣賞,這是讓她最感動的一件事情。
  阿竹走在桃林中用青石板鋪就的路上,一路張望著,卻不料前頭來了個人,差點撞了上去。
  「胖竹筒!」
  一道清潤的聲音響起。
  這特殊的稱呼讓阿竹想到了一個人,仰頭看去,果然看到穿著一襲便衣的清俊雅治如唯美的風景般的少年。
  她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她還以後,自那次分別之後,自己這輩子估計會很難再見他了,就算見到,也因為身份之別、男女之別,不會有什麼交集,卻沒想到,會在這淨水寺裡瞧見他。
  原本清俊淡漠的少年不知怎麼地,一下子便笑開來了,仿佛吹皺了一池清水,笑得極清新雅治,瞬間從高冷男神范兒變成了親切大哥哥模式,眉眼烏黑如墨,更襯得他膚色如美玉般潤澤。
  阿竹有些緊張,也有些僵硬,特別是這少年眯著眼睛看自己的時候,總覺得那種眼神怪怪的,下意識想要後退,發現自己一條麻花辮子不知何時被對方揪著,頭皮吃了一痛,不敢動了。
  陸禹放開她的小辮子,然後捏了捏她白白嫩嫩的小胖爪子,笑道:「走,本王帶你去喝桃花酒。」
  阿竹小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拎著走了,只能苦逼地回頭看向嚴順和何澤等人。嚴順得知眼前清貴的少年是端王后,便不說話了,老老實實地跟著。何澤抬頭望著桃花,心想今年的桃花開得真好看,明年估計會有很多桃花酒,嚴姑娘您就犧牲一下自己吧。
  到了桃花林間的涼亭,那兒已經備上了淨水寺特有的素齋和酒水,桃花酒算不得酒,只能稱得是特製的花釀,味道如青桃般清香,入口微甜。
  陸禹親自給她倒了杯桃花釀,像大灰狼一樣引誘她。阿竹好漢不吃眼前虧,很聽話地喝了一杯,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舔唇,抬頭便見少年支著下巴看她,那眼神怪怪的。
  「胖竹筒這些日子在做什麼?」陸禹倚著欄杆端著酒杯自飲自酌,漫不經心的語氣仿佛只是在關心個晚輩。背後是漫天桃花紛飛,清俊秀雅的少年宛然成了這滿天桃花中的點晴之筆,竟然美得如夢似幻。
  如此視覺之美,自然極讓人飽了回眼福。不過想到他那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話,阿竹就有些蛋疼,她正牌的爹就在隔壁香房和淨水寺住持論佛呢。不過自己的日常也沒什麼好說的,便將守孝的日子說了一遍,連她自己都覺得凡善可陳,沒啥樂趣。
  偏偏陸禹卻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後,方道:「胖竹筒,本王雖與你無師徒之緣,卻也教導過你些時日,若是誰欺負你了,給本王狠狠地打回去,若打不回去,你可不要說你認識本王。」
  我本來就不認識你!阿竹腹誹道,哪有人會教個小孩子打架的,更不用說她還是個女孩兒,傳出兇悍名聲可不好。她爹娘會哭的,真的會哭的!
  「乖啊,需要本王給你兩個武藝高強的侍衛作打手麼?」
  「……不用了。」他以為他是黑社會麼?
  果然,她的拒絕得來的是一隻玉質般雕琢而成的手捏住胖臉,捏得她淚眼汪汪。
  阿竹小心地蹭了下屁股,離他遠一點,沒話找話說:「王爺今日怎麼在這裡?」
  「嗯,來找靜圓大師蹭吃蹭喝,和胖竹筒一樣呢。」
  才不一樣!阿竹對他漫不經心的語氣沒轍,想也知道他來這裡的目的不會如此簡單,便閉嘴不言。
  嚴祈文過來尋阿竹時,陸禹已經給阿竹灌輸了一番暴力學離開了。
  阿竹木著臉,決定陸禹先前教她的那些還是不要告訴父親了,父親希望養個萌娃,可不想要個兇殘蘿莉。
  高順倒是如實地向主子稟報了剛才遇到端王之事,嚴祈文對端王極有好感,這好感是建立在他是女兒的救命恩人之上,是以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隨意地問了下,知道端王叫阿竹去吃了些茶點後,便放下了。高順很想和主子說一說端王要將姑娘教成兇殘蘿莉的事情,只是看到嚴祈文的不在意,阿竹也頻頻向他使眼神,只得閉嘴不言。
  父女倆在淨水寺門前買了些小玩意兒,便坐車回府了。
  剛回到府,恰巧遇到也方拜訪友人回府的嚴祈華。
  阿竹對這位看起來很嚴厲的大伯有些親切,蓋因這些年來,她爹娘能安安穩穩地到江南富庶之地上任,也全賴於他在京中打點,是個面冷心熱之人。或者說,嚴祈華對這位胞弟有著常人無法想像的耐心,嚴祈文生平最是敬重於他,使得阿竹對這位大伯也十分敬重。
  「大哥。」
  「大伯安。」阿竹笑著請安,聲音是孩子特有軟糯。
  嚴祈華看向阿竹的目光微緩,摸了摸她的腦袋,對嚴祈文道:「你們方才出去?」
  「是啊,去淨水寺與靜圓論佛。」
  嚴祈華頷首,想到想又道:「下個月是西府二叔的壽辰,雖說因為孝期問題並不大辦,但咱們晚輩也不能失了禮,你便過去送份壽禮過去吧。」
  嚴祈文忙應下了。現在東府嚴家雖然嚴老太爺還頂著靖安公的身份,但卻是個不喜庶務的,先老太爺去逝後,便由嚴祈華當了家。這也是先老太爺和嚴太夫人囑意的事情,幸得嚴祈華得先老太爺的精心教養,雖然事出突然,家族的庶務也極快上手。
  辭別了嚴祈華後,兩人正欲要回院,又被春暉堂的方嬤嬤叫了過去。
  方嬤嬤是嚴太夫人的心腹嬤嬤,伺候了嚴太夫人一輩子,嚴家上下對她都十分敬重,聽得她來傳嚴太夫人叫嚴祈文過去時,嚴祈文也不推託,牽著阿竹的手過去了。
  「二老爺這是帶三姑娘去哪兒呢?太夫人好一陣子前就喚人過來找您了。」方嬤嬤笑問道。
  嚴祈文笑道:「去了淨水寺。祖母尋我可是有什麼事?」
  方嬤嬤笑道:「也沒什麼事,就是今兒天氣好,老夫人與太夫人說了些話,太夫人想起二爺了,叫您去說說話呢。」
  方嬤嬤這不似回答卻似回答的話讓嚴祈文冷了臉,接著便無話。
  到得春暉堂,嚴老夫人並不在,只有嚴太夫人。
  父女倆請了安後,嚴太夫人將阿竹喚到跟前,撫了撫阿竹的臉蛋,滿意地對嚴祈文道:「竹丫頭的臉色好了許多,柳氏將她養得好。」
  嚴祈文只是笑了笑,說是應該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3:13

第九章

  然後嚴太夫人又問阿竹這些天和嬤嬤學了什麼,喜歡什麼,今兒去了哪裡,阿竹軟聲軟氣地答了,嚴太夫人讓人拿了些窩絲糖,讓丫鬟帶阿竹去隔間玩耍。
  阿竹卻抱著窩絲糖,像只肥兔子一般躥到了她爹身邊,一副孝女的模樣道:「阿爹,吃糖。」然後怯生生地對嚴老夫人道:「曾祖母,阿爹也一起吃。」
  嚴太夫人和藹地點頭,便見著那肥肥嫩嫩的小曾孫女直接窩在她爹懷裡,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邊吃糖邊瞅著自己。想來一個剛到六歲的女孩兒也不懂什麼,嚴太夫人便歇了讓人將她帶去隔間。
  嚴太夫人詢問了嚴祈文的生活起居,宛若關心孫子的慈祥祖母。祖孫倆說了會子話後,嚴太夫人感慨道:「你們兄弟幾個我都不操心,唯有操心你,眼瞅著你們也很快出了孝,屆時便讓老大走動,將你調回京裡罷。」
  嚴祈文聽罷忙道:「回不回京孫兒並不急,倒是在外邊也曆煉了一翻,見識不少,方知道以前在京裡只有死讀書,很多世間事不懂。」
  「你這孩子,咱們嚴家也不只靠你一個,在外八年時間也足夠了,是該回來幫你大哥了。」
  嚴祈文想了想,決定還是閉嘴比較好,面上笑了笑。
  嚴太夫人年輕時骨子裡是個要強之人,現在年老了,又經了許多事情,菱角已經磨圓了,看著他和藹可親,但那種強勢卻仍是留在骨子裡,見他聽進了她的話,心裡十分滿意,又看了眼邊吃糖邊瞅她的阿竹,說道:「你膝下只有阿竹一個孩子還是太孤單了。」
  嚴祈文不說話了。
  嚴太夫人也不說話,端過方嬤嬤遞來的茶慢慢喝著,一時間祖孫二人竟是無語。
  半晌,嚴太夫人突然問道:「竹丫頭,想不想有個弟弟?」
  阿竹天真無邪地道:「娘親會給阿竹生弟弟的。」
  嚴太夫人瞅了眼表情平靜的孫子,終究沒有說什麼,便讓他們離開了。
  待兩人離開後,方嬤嬤拿美人捶為嚴夫人捶著腿,笑道:「二老爺是個至情至性的,二夫人也是個有福的。老夫人只是他們繼母,也管不著二房去,姑娘何必去趟這渾水?」
  方嬤嬤一輩子未嫁人,從幼年時期就跟著嚴太夫人至今,也唯有她方會在私底下喚嚴太夫人一聲「姑娘」,有什麼話也是直說,從未避諱。
  嚴太夫人道:「我自是不想管的,兒孫自有兒孫福。只是老大媳婦(大鐘氏)是續弦,又是個急性子,與其讓她冒冒然出面去惹毛了祈文,不若我作個姿態。祈華和祈文自幼不得他們父親看重,母親緣又薄,這兄弟倆極好要,祈文稍有委屈,祈華便不動聲色地折騰那些欺辱祈文的人,愛護非常,我可不能讓老大媳婦又去自討苦吃,弄得這個家烏煙瘴氣的。」
  「姑娘如此想極好,怕只怕他們皆不能體悟姑娘的苦心。」方嬤嬤心疼地道,自從先老太爺去逝後,太夫人也算是沒了主心骨一般,每日沒滋沒味地活著,讓她看得極是驚心,就怕嚴太夫人哪天想不開隨了先老太爺而去。
  嚴太夫人只是笑了笑,不再說話。
  阿竹以前就知道母親一直未孕是父母心頭的一樁沉重事,為此柳氏不知道試了多少生子偏方,可是就是沒有消息,有一次折騰得狠了,吃了那什麼土方法的生子偏方,竟然一下子折騰得藥物中毒,嚇得嚴祈文再也不敢對妻子懷孕一事流露出任何的表情,反而將阿竹更加疼愛,一副有阿竹就滿意了的模樣。
  阿竹覺得,父親雖然未死心,但對於妻子再孕也沒了想法,若只有一個女兒,也將她疼到骨子裡。所以他不納妾不畜婢,連通房都沒有,後院乾乾淨淨,堪稱好丈夫好父親的典範。
  只是以前他們都在外地,一家三口十分簡單,那裡沒有長輩,由著夫妻倆自己作主,現在回到京以後,又導致了問題重演。
  阿竹歎了口氣,小手用力握了握父親的手,無方言地安慰他。
  兩人回到了他們院子,便見柳氏房間的廡廊前站著兩個長相標準嫵媚、體態風流婉轉的年輕女子,雖然是丫鬟打扮,但卻從骨子裡透著一股輕佻味兒。
  嚴祈文的臉色有些黑,目不斜視地抱著阿竹進房,全然無視了兩個丫鬟的請安。
  屋子裡,柳氏正在與劉嬤嬤安排今晚的晚膳菜單,看到父女倆回來,便笑著讓丫鬟端來桂圓湯給他們。
  父女倆仔細看了柳氏,發現她面色紅潤,心平氣和,方放下心來,同時喝起桂圓湯來。
  「那兩個丫鬟是老夫人打發過來的。」柳氏輕描淡寫地道:「老夫人說,咱們匆忙回京,伺候的人手不夠,先安排兩人過來服伺。」
  服伺什麼?恐怕是等她爹除服了,馬上就讓他直接收房了吧?真是說得比唱的好聽!
  阿竹喝了湯後,嘴也不抹,噔噔噔地撲到柳氏懷裡,嫩嫩地問:「娘,咱們這兒已經有很多丫鬟伺候了,少她們兩個也不要緊。如果收了她們,是不是要用咱們的銀子養她們?還是不要了吧,養了她們,阿竹以後的嫁妝又要薄了。」
  嚴祈文差點噴了,桂圓湯嗆到了鼻孔裡,咳得他驚天動地。
  柳氏嚇得忙拍他的背,手忙腳亂地為他順氣。
  阿竹無辜地看著自己家老爹,對了對手指,決定以後還是說話矜持一點兒,免得老學究的父親又要嗆到。
  待嚴祈文順過氣後,柳氏第一個訓斥阿竹:「你一個姑娘家,如何說這種不知羞的話,嚇著你爹怎麼辦?外一傳去出,倒要說咱們不會教女兒了……」
  嚴祈文見阿竹委委屈屈地縮著肩膀,頓時又忘記先前自己嗆著的事情,忙護著阿竹道:「這可不對了,咱們阿竹先前說得對,若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都往咱們房裡放,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少銀子呢,就算她們的月例是從公中出,可是這也是張嘴吃飯,老夫人賜下的,不能打不能罵還不能苛待了她們,怪沒滋味的……」
  喋喋不休地一翻解釋後,柳氏啼笑皆非,反而被這對父女弄得好笑又好氣。
  最後,柳氏問道:「那夫君您說,如何處置她們?」
  「先晾著,反正我要為祖父守孝一年,老夫人也不能逼著我吧?等出了孝後,便尋個理由將她們領回去給老夫人。」
  這不是活生生打嚴老夫人的臉麼?柳氏有些遲疑,阿竹卻暗暗拍手叫。
  在嚴祈文的一通偏幫下,柳氏忘記了阿竹先前的舉動,等以後再想起時,阿竹已經有了藉口如何忽悠她了,倒也不是問題。
  過了一個月,已到了暮春之時,天氣轉暖。
  到了西府二老太爺的壽辰,嚴祈文帶了阿竹去給西府二老太爺祝壽,這是阿竹第一次去西府,西府的人丁比東府興旺,單是與阿竹同輩的嚴家子弟便有五六十人,阿竹認人認得眼花繚亂。
  因在孝期中,只是簡單的全家人吃了個飯,也沒有什麼席宴或者請戲班子來唱戲,甚至連酒樂也沒有,嚴祈文過來,仿佛只是帶阿竹過來認認人的,如此倒也不用擔心落人口實。
  嚴祈文在前廳與西府的男丁們敘話,阿竹被帶到了後院,一堆女人圍著,拉著她說話,得了一堆見面禮。
  西府中身份最高的女眷便是西府二老夫人,阿竹要叫二祖母。等阿竹磕了頭後,二老夫人便拉著阿竹的手說話,和藹地問她平日吃了什麼東西,讀了什麼書,身體怎麼樣了。
  西府的人都知道年前她遇襲時生的那場大病,養了一個冬天,養了一身肥肉。
  「這孩子長得真是壯實,不像我們府裡的那些姑娘般羸弱。」
  聽到嚴二老夫人的話,在場無論是年輕的或是中年的媳婦,都忍不住捂著帕子笑起來。阿竹心裡無奈,到底有毛好笑的,她這樣才健康,那種為了什麼弱柳扶風之美,硬生生地節食、一副亞健康的女人才是傻瓜。而且她以後會抽條兒,會變瘦的!
  不過嚴二老夫人卻極喜阿竹這胖萌胖萌的樣子,摟著她不放,比對她親孫女還要親。阿竹覺得這原因一定是嚴二老夫人骨架比較大,已五六十歲的老婦人了,可是看著卻比同齡的婦人要高大許多,無論她如何節食都沒辦法像普通的姑娘一般纖弱如風。
  於是阿竹也待嚴二老夫人十分親熱,糯糯地說著:「二祖母,娘親說,要多吃些才能健健康康,能吃就是福……」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3:23

第十章

  「對對對,能吃就是福,咱們竹丫頭說得在理。」然後對坐在她旁邊的一名女童道:「鵲丫頭,你三姑姑說得對,以後可不准再這樣不吃那樣不吃餓著自己了。」
  那女童比阿竹還要大一歲,輩份卻小了一輩,聽到嚴二老夫人的話,下意識就看向室內的女眷,發現眾人的表情,心裡也不以為然,不過仍是笑眯眯地附和道:「知道了,曾祖母說得對,鵲兒以後會吃多多的,陪曾祖母吃很多飯。」
  一席話說得既孝順又不落人口實,逗得二老夫人笑呵呵的,連帶阿竹也多瞅了她幾眼,小姑娘回眸看她,抿著唇笑得斯文。
  見二老夫人笑呵呵的,一副開心的樣子,其他人互覷了一眼,同時笑了笑,待阿竹十分親切。
  阿竹在內院哄著嚴二老夫人,外院中嚴祈文與西席的堂兄弟們以茶代酒喝著聊天,卻沒想到會聽到西府的一樁隱而未宣的喜事。
  這事西府是想要告訴東府的,不過因為還在孝期中,不宜聲張,兩位老太爺素知東府嚴老太爺的德行,更不好派人去說了,今日嚴祈文過來,恰好與他訴說。
  「陛下囑意桃丫頭為周王妃?為何如此突然?」嚴祈文吃驚地道。
  嚴二老太爺和嚴三老太爺互相看了眼,面上有些尷尬,還是嚴二老太爺說道:「這事還是宮裡的惠妃促成的呢。」
  嚴祈文所說的桃丫頭是西府三老太爺嫡長子所出的長女嚴青桃,是阿竹同一輩的堂姐,去年已經及笄,二月時曾孫輩的出了孝,也正好可以說親了,而惠妃則是嚴二老太爺嫡長女。西府人丁興旺,與嚴祈文同輩的堂兄弟就有十來個,更不用說與阿竹同輩的兄弟姐妹了,嚴祈文想了很久才理清桃丫頭是哪個。
  惠妃在平承二年時入的宮,在先嚴老太爺還在時,靖安公府也極為顯赫,惠妃一朝進宮,即被封了嬪,在一段時間內深得皇帝寵愛,很快便又晉升為四妃之一的惠妃。只是帝王之愛卻是不長久,加之她進宮至今已有十八載,未曾誕下皇嗣,雖然封了四妃之一,卻不顯眼,現在只抱養了個皇女在膝下撫養著。
  嚴祈文臉色頓時嚴肅起來,說道:「娘娘是何意?咱們嚴家並不再需要出個皇子妃了。」
  嚴二老太爺不禁道:「這事說來湊巧,新年的時候,宮裡的貴人們湊到一起說話,娘娘只是提了下,沒想到皇上會聽進去了,真的考慮咱們家丫頭。娘娘心裡也後悔,但也不好說什麼。」
  嚴三老太爺道:「咱們家姑娘都是好的,若不是東府的姑娘年紀還小,指不定這王妃之位就出自東府了,倒是有些可惜。」雖說著可惜,但面上卻有些得意。
  東西兩府分家也是這十年間的事情,暗地裡隱隱地較量著,特別是嚴老太爺不著調卻能繼承靖安公府,兩位老太爺心裡都不服氣,覺得他們父親偏心,奈何當時他們父親以禮法為由,上了摺子直接將爵位傳了嚴老太爺,讓他繼承靖安公府。
  嚴祈文暗暗觀察兩位叔父的表情,心中一歎,明白了祖父曾經的擔憂。嚴家經過百年輝煌,已經不宜再捲入皇家那筆爛帳去了。
  「聖旨未下,也不好聲張,上回你二嬸進宮探望娘娘,才得娘娘暗中透露的。」嚴二老爺道:「過些日子,娘娘指不定會宣咱們家姑娘進宮,娘娘打算給養在她身邊的福宜公主尋個伴,想在嚴家挑個與福宜公主同齡的姑娘。」
  嚴三老太爺又笑道:「祈文啊,我們先前也聽說你家竹丫頭回京路上遇襲一事,幸虧碰到了端王相救,不然她一個小娃娃,還不知道怎麼樣呢。竹丫頭今年六歲,和福宜公主正好同齡呢。」
  聽出他們言下之意,嚴祈文臉色有些僵硬,嗯嗯啊啊地應著。
  在西府一直呆到了未時,嚴祈文方攜阿竹回東府。
  方回府,嚴祈文讓人送阿竹回柳氏那兒後,自去尋嚴祈華說話了。過了一會,兄弟倆便又連袂去了春暉堂。
  嚴老夫人聽到那兄弟倆非早非晚的去探望太夫人,瞬間雷達全開,也攜了兒子柳祈賢跟去了。心裡同時有些惴惴不安,先前她以二房人手不足為由,弄了兩個丫鬟過去給柳氏使喚,一是為了膈應柳氏,二是安插自己的耳目,三是想要敗壞嚴祈文的名聲,可惜二房卻一直未有動作,那兩個丫鬟還真是在那裡當起了粗使丫鬟來,讓她既無奈又十分可惜,覺得柳氏果然是個蠢魯的。
  阿竹不知道春暉堂今日又有一場好戲可看,可惜大夫人高氏手段了得,硬是將靖安公府整治得妥妥當當,以她一個小娃娃,並不需要摻和進去。
  阿竹剛回到母親房裡,和她說了西府的見聞,待稍晚一些,便又見春暉堂的丫鬟笑著過來,請了安後說道:「聽說三姑娘回來了,太夫人正念著三姑娘呢。」
  柳氏聽罷,忙幫阿竹打扮一翻,讓人帶她去春暉堂。
  阿竹來嚴太夫人房裡幾回了,對這裡十分熟悉,嚴太夫人是個不管事的,她的屋子裡總是準備著小孩子喜歡吃的飴糖,府裡的孩子都喜歡過來給她請安。阿竹雖然並不那麼愛吃糖,但也欣然接受太夫人的好意。
  春暉堂很平靜,只有太夫人一人。阿竹給太夫人請了安後,太夫人便拉著她笑道:「竹丫頭今日去西府好玩麼?見了什麼人啊?和姐妹們相處可好?」
  阿竹伶俐地一一回答了,沒有絲毫隱瞞。
  等她吃了兩塊松子糖後,嚴太夫人終於讓人將她送回柳氏那兒。
  阿竹摸摸荷包,覺得這些大人拐彎抹角地問個小孩子話也真累,直接問不好麼?
  不過這種感歎在晚上睡覺時,她聽父母壁角的時候,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惠妃娘娘想要讓阿竹進宮給福宜公主當伴讀?」柳氏壓低的聲音有些驚慌。
  嚴祈文的聲音也有些抑鬱,「恐怕是的。端王先前送阿竹回府一事並未隱藏,京中許多人都知道的。你也知道端王是皇子中年紀最幼的,十分得皇上喜愛,難有皇子出其風頭。皇后無子,人人皆盯著這太子之位,不管那位置將來是誰的,都能讓那些皇子鬥成烏雞眼,端王雖非嫡非長,卻占著寵愛,難保皇上不會……」
  「這……這,阿竹若進宮的話,豈不危險?」柳氏十分著急,駭然道:「娘娘難道也想給嚴家弄個從龍之功不成?」
  嚴祈文不說話。
  室內長久的沉默,讓阿竹有些裝不下去,偷偷翻了個身,柳氏聽到聲音,忙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背。
  半晌,又聽嚴祈文道:「就怕不只是如此!」
  「咱們只有阿竹一個孩子,妾身並不贊成她進宮給公主當伴讀。」
  嚴祈文也道:「我也不贊成。不過這事情還是先觀望一下,看看大哥怎麼決定再說。你先不要透露出去,特別是老夫人那邊。」
  她也曉得其中輕重,忙應下了。
  然後嚴祈文又有些不高興地道:「今日老夫人又去太夫人那裡鬧了一場,後來太夫人叫了阿竹去問話,也不知道她如何想的,難道……」聲音越發的不高興了。
  老夫人慣會來事的性格柳氏也知道,沒有搭腔。
  阿竹坐在繡墩上,支著小胖手看著院子裡那一叢開得正燦爛的玉蘭花,身後是嚴青蘭歡快的笑聲,丫鬟婆子們守在旁邊伺候著。
  嚴青梅正在看琴譜,她最近和府裡請的一位琴娘學琴,頗有心得,若是專攻此道,將來成就不凡。嚴青蘭原本也鬧著要學的,鐘氏溺愛她,但那琴娘是大夫人高氏娘家送來的,還用了個極正當的名頭,不好開口,便鬧到了嚴老夫人那裡,大夫人高氏便讓琴娘將四個女孩都教了,結果嚴青蘭又怕疼,不肯再學了,最後堅持的只有嚴青梅。
  阿竹回京途中被陸禹蹂-躪過一陣子,不知怎麼的,便也研究起棋來,她覺得自己若不學好棋,以後估計會很慘,這種直覺讓她對學琴沒什麼興趣便沒有再學了,整天有空就捧著棋譜來看,為此嚴祈文為她找了很多稀有和棋譜。
  嚴青菊是個小透明,嚴青蘭自己不學琴,也威脅著她不許學,最後只能含淚地應下了。
  阿竹看到嚴青菊那副小白花受氣包的樣子,實在是想歎氣,看不過眼時,便也隨便搭把手不讓嚴青蘭將她欺負太過,倒是讓那小姑娘私底下十分仰慕她,偷偷和她示好了幾回。
  只有四個姑娘的靖安公府還是很平靜的,不過等過些日子,宮裡傳來消息後,估計會平靜不下來吧。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3:34

第十一章

  正想著,卻見靜華齋伺候的婆子領了管事嬤嬤進來,告訴正在學習或玩鬧中的幾個姑娘,讓他們去春暉堂。
  嚴青蘭一聽,歡呼一聲,叫道:「是不是曾祖母那裡又有好吃的糖了?」
  嚴青梅秀眉一擰,說道:「二妹妹注意言行。」
  嚴青蘭朝她扮了個鬼臉,哼了一聲。
  她對這位端莊又老成的大堂姐實在不知道怎麼辦,連帶和她較勁都覺得無趣,原本以為阿竹回來多了個可以欺負的,但在上回被阿竹刺激過一次,不知怎麼地,反而畏懼起她來,只有嚴青菊才是最好欺負的。
  「嬤嬤,是不是家裡有客人來了?」嚴青梅慢條斯理地問道,見阿竹要爬下秀墩,忙伸了手扶著她,免得她短手短腳的,不小心摔著。
  阿竹甜甜地笑著道了聲謝,雖然這位大姐姐很嚴肅,但只要摸清她的脾氣,是位極好相處的姑娘。
  「是啊,老夫人和三夫人的娘家嫂子來了。」
  嚴青蘭更是聽得眼睛發亮,忙要朝春暉堂跑去。
  嚴老夫人大鐘氏出身伯府,是永定伯府的姑奶奶,而三夫人小鐘氏同樣也是永定伯府的姑奶奶,當初嚴祈賢的婚事,是嚴老夫人一力要求娶娘家的姑娘,先老太爺和太夫人被她鬧得不行,最後聘了小鐘氏。
  到了春暉堂,發現這裡十分熱鬧,嚴家幾位夫人都在。
  此時,太夫人正和一位五旬婦人說話,婦人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媳婦,還有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穿著丁香色的袍子,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玉佩,唇紅齒白,十分俊俏,眉眼和順,看著就是個性子溫和的小公子。
  「哎喲,這就是府裡的四位姑娘麼?都是俊俏的可人兒。」那五旬婦人笑呵呵地說,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不過看到一身肉乎乎的頗有份量的阿竹時,頓了一下。
  四個姑娘依次和客人見禮後,嚴青蘭早已欣喜地跳過去,摟著那中年婦人的一邊手嬌笑道:「外祖母,您來看蘭兒麼?」
  永定伯夫人笑呵呵地抱著嚴青蘭,而大夫人高氏也笑著對梅竹菊三個姑娘道:「這是永定伯府的公子祺哥兒,也算得上是你們表哥。」這是特地為阿竹介紹的,阿竹並未見過他。
  三個姑娘都叫著表哥,小正太鐘祺趕緊回禮,認認真真的模樣,極討人喜歡。
  很快孩子們又被叫到隔間去玩耍吃點心了,四個女孩子加一個長得漂亮的男孩子,這組合實在是怪異。
  阿竹坐在嚴青梅旁邊,小肥腿無法著地,在凳子上一晃一晃的,悠然地看著嚴青蘭熟稔地拉著那男孩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心說這倒像是青梅竹馬的組合,也不知道嚴青蘭長大後,小鐘氏會不會將她嫁回娘家。
  「蘭妹妹,這位是你們家的妹妹麼?以前沒見過。」鐘祺笑問道。
  嚴青蘭沒什麼興趣介紹阿竹,只道:「這是三妹妹,三妹妹年前剛和二叔他們回京,你自然沒見過。」然後湊近他,壓低聲音霸道地道:「不准你和她說話!她那麼胖,壓都壓死你!」
  鐘祺今年已經七歲了,男女七歲不同席,早已曉些事兒了,嚴青蘭那句「壓都壓死你」讓他一張白晰漂亮的臉蛋漲得通紅,偷偷地看了阿竹一眼,見她胖乎乎的,卻顯得憨然可愛,也不知道為何嚴青蘭不喜歡她。不過他脾氣素來極好,只是笑了笑,沒將嚴青蘭霸道之語放在心上。
  因鐘祺到來,嚴青蘭連跟班都不要了,便拉著他到旁邊玩耍,嚴青菊靦腆地蹭到阿竹身邊,怯生生地喚道:「大姐姐、三姐姐。」
  嚴青梅朝她點頭讓她坐下,詢問道:「聽四嬸說,你近來開始學畫,學得怎麼樣了?」
  嚴青菊靦腆地道:「還在學基礎,先生說,要先練好基礎才行。」
  嚴家女孩子雖然不用去族學,但所學的東西一點都不少,除了跟教習嬤嬤學規矩及禮儀外,還請了位女先生教她們琴棋書畫,閒時還要跟母親學習管家女紅等,時間排得滿滿當當的。
  嚴青梅小小年紀卻是個博學的,當下便和她討論起丹青來,給她指點了一些學習的訣竅。
  阿竹坐在一旁淡定喝茶,偶爾插口幾句,三人一時間聊得容洽。
  等永定伯夫人和其媳婦攜鐘祈告辭離開時,嚴青蘭依依不捨,拉著鐘祺的手幾翻叮囑他有時間要到家裡來玩,鐘祺好脾氣地應了,心裡卻不以為然,他要忙著學習呢,哪有時間陪著個女孩子?
  其他人看著不由好笑,倒是嚴老夫人暗暗皺了下眉頭,看了眼三夫人鐘氏。鐘氏正看著女兒笑,沒有發現婆婆的眼神,大夫人高氏看到了,爾後一想便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怕是嫌棄自己娘家現在式微,並不願意將來將蘭丫頭嫁到永定伯府吧。
  三房現在有三個孩子,兩個嫡出一個庶出,嚴青蘭是唯一的姑娘,又是嫡出,長得也端麗,嚴老夫人希望這嫡親的孫女將來有個好前程,最好將大房二房的梅竹都壓下去,自然瞧不上眼自己娘家的侄孫了。
  阿竹見沒自己什麼事,便也辭別了姐妹們,柳氏一起回去了。
  待得晚上,聽父母的壁角才知道,原來今日永定伯夫人帶孫子上門來,是想要將鐘祺送到嚴家族學裡學習。這倒是無可厚非,嚴家雖是京中的勳貴之家,祖上卻是耕讀傳家,歷代族長都重視子弟的學業,使得嚴家族學在京中一帶頗有聲名。
  知道不關自己的事情,阿竹淡定地將那位鐘表哥的事情放下了。
  過了兩天,阿竹便在自家花園裡見到了被嚴青蘭硬拽到花園裡玩耍的鐘祺,便知鐘祺已經住到嚴家來了,現在已經在嚴家族學裡掛了名。
  雖然有鐘祺轉移了嚴青蘭的目標,嚴青菊便成了個沒人管的小可憐,反而成了阿竹的跟班了。阿竹對著那小媳婦的臉,頓時有些胃疼,很想讓她去當嚴青梅的跟班,但看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又算了,權當多照顧個小屁孩。
  阿竹正領著嚴青菊吃著柳氏讓人給她們做的奶油松釀卷酥時,前院伺候的管事婆子來了,抿唇笑道:「二夫人,宮裡來了位內侍大人,大老爺讓三姑娘到正廳去。」
  柳氏臉色微變,很快便笑道:「知道了,我給她們洗漱下,便讓人帶過去。」
  等嬤嬤離開後,柳氏忙指揮著丫鬟給兩人漱口洗臉,又整了下衣服,便讓劉嬤嬤領他們去了大廳,對阿竹一直拽著嚴青菊的行動視而不見。
  嚴祈華夫妻正在接待著一名白麵無須的男子,二十出頭,聲音尖尖的,正是宮裡來的內侍。
  那內侍見到阿竹牽著嚴青菊的手走進來,便笑起來了,恭維道:「貴府的姑娘都是好的,小小年紀就懂得照顧妹妹了。」
  大夫人含蓄地笑了笑,阿竹比嚴青菊還長幾個月,可是卻矮她半個頭,誰照顧誰還不一定呢。
  等大夫人介紹完了兩人後,那內侍有些詫異,多瞧了阿竹兩眼,又笑道:「是個可愛的姑娘,娘娘十分掛念三姑娘呢,年前聽說三姑娘回京遇襲之事,急得不行,後又因姑娘們都有孝在身,不好召進宮去,現下看三姑娘如此康泰,娘娘也放心了。」
  嚴祈華說道:「讓娘娘掛心了。」
  那內侍又說了會兒話,便告辭離開了。
  嚴祈華去送他,大夫人看著兩個女孩子,見青菊怯生生的,不禁有些頭疼,再看阿竹一副肉包子打狗的淡定樣,更頭疼,便道:「宮裡的惠妃娘娘十分掛念你,過兩日會讓人帶你入宮。」
  阿竹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話並不吃驚,卻有些淡淡的擔心。
  這下子她家帥爹爹估計真的要跳腳了。而且,去了宮裡,不知道會不會遇到端王。
  宮裡的惠妃娘娘派內侍過來要接阿竹入宮的事情很快便在靖安公府傳開了。
  嚴老太爺在書房裡逗著一隻八哥,聽罷又確認了一回,然後撫須笑道:「阿竹是個好的,你拿我庫房裡的那匣子壽山石挑幾個給她玩耍。」
  管事笑著下去了。
  嚴老夫人房裡,鐘氏正在小意伺候著老夫人,婆媳倆聽到這事,皆忍不住一愣。
  老夫人吃驚地道:「娘娘不抬舉西府的人,怎麼會抬舉東府的一個小丫頭?」說罷,心裡有些酸溜溜的,「咱們蘭丫頭可比竹丫頭有出息多了,也不怕竹丫頭那模樣進宮傷著了貴人的眼睛。」
  這是赤果果地諷刺阿竹胖呢。
  倒是鐘氏腦子比較靈活,想了想,忍不住道:「莫非是因為年前的事情?」
  「什麼?」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3:43

第十二章

  見老夫人一臉糊塗樣,鐘氏心裡歎息,這位姑母兼婆母,人看著精明,實則是個糊塗又無用的,鬥了一輩子,也沒撈著什麼好處。若非定伯公府式微,父親也不會將她嫁到靖安公府來,而且憑她的才貌,隨便嫁個勳貴之家作宗婦也是使得的。
  心裡雖然有些不舒服,但面上仍是和順地道:「自然是竹丫頭遇襲之事,後來得端王相救,親自送回來,這事誰人不知,都說竹丫頭得了端王另眼相待呢。宮裡的惠妃娘娘怕是以為端王真的對竹丫頭另眼相待,所以想要討好端王呢。」
  老夫人聽罷,心裡也一陣不舒服,覺得外頭那些人也是聽風就是雨,也不瞧瞧情況,若端王真的抬舉一個小丫頭,何至於都快過了半年,也未見他同誰提起過阿竹?
  想了想,仍是不甘心地道:「明日我去太夫人那兒,看看能不能換蘭丫頭進宮,給公主當伴讀也是一種殊榮,竹丫頭那麼胖,已經攢夠福氣了,換咱們蘭丫頭攢些福氣好了。」
  「……」
  鐘氏差點噴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老夫人,敢情阿竹被養得太好了也是一種罪?
  傍晚,嚴祈文訪友回府時,便聽說了宮裡來人,及自己女兒還被帶去相看的事情,頓時一肚子火氣地跑到嚴祈文的書房,和他抱怨起來。
  「這算是什麼事兒啊?就算關心阿竹遇襲受傷,這也已經過了幾個月了,現在才來關心,是不是太遲了?若是惠妃娘娘要抬舉嚴家,西府的姑娘多得是,用得著挑我的阿竹麼?」
  阿竹那麼小的孩子,進了宮還不是給宮裡的那些人吃了?而且進宮後,便住在宮裡,一個月才回家住那麼兩天,這對於個女控爹來說,實在是太糟心了。
  嚴祈華淡定喝茶,由他像只跳蚤一樣在書房裡蹦蹦跳,燈光下,臉上的法令紋為他添了幾分嚴厲,不見絲毫柔和。直到見他跳累了,方道:「阿竹進宮是不容改變的事情,明日讓鞏嬤嬤多教她一些宮中的禮儀規矩。你也別在她面前隨便說,小丫頭聰明著,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不必你去胡言亂語。」
  嚴祈文暴躁的心被這一席話直接潑了個透心涼,頹然地坐在太師椅上,說道:「她還那麼小,宮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她若進去了,還不給人吃了?」
  「讓娘娘多照顧罷。」
  「呵,娘娘多照顧?」嚴祈文嘲諷道:「不過是才聽個風聲,就馬上以為要下雨了!不利用個徹底都算好了,還想要讓宮裡的人照顧?」
  嚴祈華看了他一眼,為了家族,必須有所犧牲,這是他從小與祖父所學的庭訓。不過這道理是無法用在嚴祈文身上,也幸好嚴祈文並非長子,不用挑起宗祧之任,方容得他任性胡來。
  在自家大哥這裡得不到什麼有用的,嚴祈文懨懨地離開了。
  剛回到房裡,便見妻兒正等著他用晚膳,小阿竹跑了過來,拉著他的手進房。嚴祈文心情複雜,見柳氏眉宇間也有輕愁,歎了口氣,摸摸女兒的頭髮。
  夜晚夫妻夜話,阿竹繼續裝睡聽壁角。
  嚴祈文安慰道:「你也莫擔心,先看看宮裡的娘娘之意,想要讓阿竹進宮也不急於一時。等咱們除服後,你便隨二嬸入宮拜見娘娘,看能不能爭取娘娘同意,換個人進宮。當然,我也去讓大哥想想法子,將阿竹換下來,相信惠妃娘娘更願意抬舉西府的姑娘。」
  柳氏突然說道:「這事說來說去還是年前阿竹回來時引起的,關鍵還在端王身上。而且我也擔心老夫人,她素來疼愛蘭丫頭,止不定也想讓蘭丫頭進宮,若是認為咱們阿竹阻了蘭丫頭的福份就難辦了。」
  柳氏與他對視一眼,夫妻倆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以老夫人那種慣會來事的性格,也許會千方百計地想讓自己嫡親的孫女進宮吧。
  阿竹激動了,她家娘親是想要禍水東引?或者是放長線吊大魚?
  不管大人們如何想,第二日鞏嬤嬤加緊了給四個姑娘講解宮裡的規矩禮儀,特別地給阿竹開了小灶。
  嚴青蘭可能真的聽到自己母親或祖母提過這事了,看著阿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一副怨懟的模樣,幾次想要說什麼,都因為鞏嬤嬤盯著,只能自己生起悶氣來。
  阿竹原本不想理她的,可誰知在傍晚鞏嬤嬤授完課離開後,嚴青蘭攔下了她,氣呼呼地道:「別以為能進宮就了不起,你長這麼胖,指不定會嚇著宮裡的貴人呢。說不定你明日去見了姑姑,姑姑可要被你嚇著,再也不想見你了!」
  嚴青梅擰起了眉頭,正要說話,卻聽見阿竹道:「二姐姐這麼激動做什麼?我知道了,二姐姐是妒嫉我,我不會和二姐姐一般見識的。況且這是娘娘的恩典,我們領了便是了。」
  嚴青蘭漲紅了小臉,氣得就要抓她。阿竹只是長得肉乎乎的,卻算不得胖子,小身子靈活無比,一下子躥得老遠,嚴青蘭動作有些大,反而自己載了個跟頭,摔得有些懵了,又見阿竹在前方正得意地看她,又氣又委屈,哇的一聲直接哭了。
  眾人一下子被她哭懵了,那些丫鬟婆子生怕被責駡,忙過去哄她,可是嚴青蘭不依,坐在地上哭著道:「我也要進宮,我也要進宮……」
  嚴青蘭這一哭鬧,直接鬧到了太夫人那裡。
  嚴老夫人抱著抽泣的嚴青蘭對太夫人道:「娘,您能不能給宮裡娘娘遞個話,明日讓蘭丫頭一起進宮算了?」相信憑著蘭丫頭的伶俐和模樣,可胖胖的竹丫頭惹人憐愛多了,若是得了宮裡哪位貴人的另眼相待那便更好了。
  「閉嘴!」太夫人嚴厲地道:「宮裡只說要接竹丫頭進宮,沒說要接她,難道她哭鬧著要進宮,就讓她進?這等嬌縱脾氣,若不好好改改,進了宮也只有被送出來的命!」
  太夫人一向是和氣的,或者說是懶得和蠢人計較。嚴老夫人嫁到靖安公府時,太夫人年紀已經大了,脾氣收斂了很多,嚴老夫人作媳婦沒被婆婆刁難過,所以在太夫人面前也有話直說。可是今天,太夫人這話卻是生生打了她的臉,在這些媳婦面前被如此斥責,讓她臉上火辣辣的疼。
  鐘氏臉色也有些發白,大夫人高氏和柳氏坐在旁邊不說話,阿竹窩在柳氏懷裡,睜著眼睛無辜地看著這一切。
  太夫人揮了揮手,說道:「好了,沒什麼事情就回你們的院子去歇息。」
  嚴老夫人囁嚅道:「娘,竹丫頭先前害蘭丫頭摔了一跤,竹丫頭小小年紀,就如此不敬姐姐,若不好生教著,這性子左了,以後可怎麼辦?」面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仿佛是為孫女教養擔心的祖母。
  柳氏沉默地抱著阿竹,沒有出聲。鐘氏擰起眉,欲言又止。高氏冷眼旁觀,心知此時沉默是最好的,心說柳氏倒是精明。太夫人最看重顏面,家和萬事興,老夫人這種明顯是低級上眼藥的話,自然讓她不高興,若是接了她的話辯駁,給太夫人留下壞印象,那才是蠢的。
  太夫人目光犀利地看著老夫人,沉聲道:「閉嘴,我不想聽到這種話!」
  老夫人被嚇得馬上閉嘴了,連帶原本還在抽泣的嚴青蘭也嚇得忘記了哭,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太夫人。
  太夫人見她嚇著,心中微軟,忍不住又看了眼乖巧地依在柳氏懷裡的阿竹,說道:「伺候的婆子也說了事情經過,蘭丫頭作為姐姐,如此和妹妹計較,若是傳出去還不得讓人說不懂愛護妹妹。以後你也別總是在蘭丫頭面前說三道四的,省得好好的孩子被你教壞了!」
  老夫人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紅的,只覺得老臉都丟盡了,又不敢吭聲,只得灰溜溜地攬著也同樣被嚇得忘記哭泣的孫女離開。
  其他人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麼。高氏朝太夫人福了福身,帶著鐘氏柳氏等妯娌一起離開了。
  阿竹乖巧地抓著柳氏的手,回頭看了眼太夫人,心說太夫人是個明理的,希望她活得長長久久的,也好壓制住不著調的老夫人,不然這個家還真是要烏煙瘴氣的了。
  晚上,嚴祈文夫妻倆夜話,嚴祈文聽了這事,冷笑道:「她素來是個不省心的,卻又沒什麼手段,也不知當初父親為何硬要娶她進門。想來經過這事,她會有一段時間消停了。」
  這話說得太不孝了,可見嚴祈文心中對同樣不著調的父親也是有怨氣的。
  柳氏拍拍他的手作安撫,不好評論長輩行事。
  很快便到了阿竹進宮的日子。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3:55

第十三章

  除了阿竹外,進宮的還有西府的二堂姐嚴青桃。原本她們應由二老夫人帶進宮的,只是二老夫人身上有孝,怕衝撞宮裡的貴人,便只能作罷。
  一大早,阿竹便被柳氏精心打扮了一翻送到了西府。二老夫人笑呵呵地摸摸阿竹腦袋上的雙丫髻,瞧了瞧後,讓大堂伯母拿了串惠妃娘娘賞賜的珠花過來,插到雙丫髻上,珠花綴著粉色的流蘇,沿著她的臉頰伏貼而下,明潤的珍珠襯著她嫩紅的臉蛋,可愛非常。
  「桃丫頭,到了宮裡,你可要照看好竹丫頭。」二老夫人說道。
  嚴青桃年方十六歲,正是少女最美好的花樣年華,不用特意上妝便能展現她最好的顏色,一張瓜子臉配上羞澀的笑容,纖姿嫋嫋,亭亭玉立,如一朵風中搖曳的桃蕊,仿佛一陣風就會將她吹走,十分符合這年代的審美潮流。
  「祖母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竹妹妹的。」嚴青桃牽了阿竹的手上了馬車,聲音溫柔,嚼字斯文。
  阿竹抬頭看了她一眼,狠狠地用另一隻手捏了下自己的手腕子,這麼柔弱的姑娘她怕自己胖胖的和她坐在一起將她擠出去了。據說這位三堂姐是西府所有姐妹中顏色最好的姑娘,而且性情柔順溫婉,謙恭賢淑,所以才會被惠妃看好。
  「阿竹怎麼了?」嚴青桃見她突然嘴角抽動,關懷地問道。
  阿竹搖了搖頭,睜大眼睛瞅她,軟軟地道:「沒有,只是不知道惠妃娘娘是什麼樣的人,心裡有些擔心,若是說錯話了,會不會被惠妃討厭?」一副擔心的模樣。
  嚴青桃掩唇笑起來,為她理了下立起的領子,說道:「不用擔心,惠妃姑姑最是慈和不過了,她待咱們這些晚輩極親切。瞧,知道你受傷,她心裡一直掛懷著你呢。」
  阿竹被她說得靦腆地低下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惹得嚴青桃又掩嘴笑起來,斯斯文文,秀秀氣氣,堪比嬌花。
  阿竹突然覺得好心塞,她長大以後也要像堂姐這般麼?更心塞了。
  在這種心塞中,馬車到了宮門,然後又換上了宮裡的轎子,往惠妃所居住的昭陽宮行去。到了昭陽宮前,便見有一名內侍守在那裡,是個機靈的二十出頭的太監,見著嚴青桃領著阿竹下轎,趕緊上前作揖,笑道:「兩位姑娘總算是來了,娘娘在裡頭等著你們呢,請隨奴才來。」
  嚴青桃抿嘴笑了下,拿了碎銀子打賞他,攜著阿竹往昭陽宮裡走。
  阿竹看著嚴青桃進退有度的舉止,堪稱大家風範,便知她應該是時常被惠妃召進宮的,所以對這宮裡也比較熟悉。
  進了昭陽宮的正殿,殿內除了伺候的宮女嬤嬤外,便有一名瓜子臉的柔美女子笑盈盈地坐在上首,旁邊正襟危坐著一名纖纖弱質的小蘿莉,穿著大紅色的宮裝,使得有些蒼白的臉添了幾分紅潤。
  又是一通見禮,惠妃身邊的大宮女秀珠親自攜了兩人起來,端了繡墩坐到了惠妃下首的位置。
  惠妃拉住阿竹的手端詳,笑道「這是祈文家的竹丫頭吧?長得珠圓玉潤,看著就讓人心寬。不像我們福宜,瘦瘦弱弱的,本宮真擔心她哪天被吹來的風吹跑了。」
  「母妃!」福宜公主嗔了一聲,不依地撤嬌起來,「福宜有吃很多飯的。」
  「是誰昨天還叫嚷著不吃飯,說自己太胖了?」惠妃調侃道。
  福宜公主臉蛋一紅,撅著嘴道:「是十一姐姐說我吃太多會變胖,到時就不和我好了。」然後眼角瞄著阿竹。
  阿竹很坦然地給她看,心說這時代的女人追求一種病態的柔弱美,真是太可怕了,她還是繼續正常地胖下去吧。
  惠妃目光微閃,摸了摸她的腦袋道:「你十一姐姐是說笑的,吃多點才健康。你瞧你竹表妹,看起來健健康康的,和別人都不同呢,健康了才不用吃苦苦的藥。竹丫頭,是不是這樣啊。」
  阿竹笑嘻嘻地道:「回娘娘,是的,阿竹都不用吃苦苦的藥呢。」
  福宜公主好奇地看著阿竹,朝她露出柔軟而善意的笑容,阿竹趕緊回她一個微笑。
  惠妃見兩個孩子都朝彼此微笑,有心讓她們一起玩,便道:「秀珠,你們帶公主和阿竹到外面去玩,仔細看好她們,不要讓她們到危險的地方玩耍。」
  秀珠笑著應了聲,溫婉地道:「公主、嚴姑娘,請隨奴婢來。」
  阿竹和福宜皆起身,向惠妃行了禮後,便隨著秀珠出去了。
  福宜公主的脾氣很好,沒有丁點公主的架子,拉著阿竹的手和她低聲說話,所問的皆是一些十分幼稚的問題,阿竹這偽小孩答得滴水不漏,讓一旁的秀珠和幾個內侍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據阿竹所知,如今的承平帝序齒的子女有十子十三女,子嗣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其中活著的有七子十女,餘者除了早夭外,也有前些年病逝的四皇子、六皇子。福宜公主雖然不算最小的皇女,但因自幼身子不好,大多時間都是拘在昭陽宮中避門不出,連玩伴都少,惠妃娘娘心疼她,與其說是找個伴讀,不如說是找個玩伴。
  阿竹不想入宮,但是要讓她在眾目睽睽下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惹人討厭,實在做不出來,只能陪著只小蘿莉玩兒。
  福宜公主今天十分高興,蒼白的臉蛋浮現了朵紅暈,拉著阿竹的手道:「表妹,咱們去御花園看魚,那裡養了五種顏色的魚,像彩虹一樣,可有趣了。」
  阿竹看向秀珠,見秀珠點頭,方笑著答應一聲,聲音軟軟的,加上矮墩墩的個子,糯米團一樣軟糯的一團,連福宜公主都忍不住臉紅紅的想要蹭蹭她。這是一種對軟萌蘿莉所沒辦法拒絕的誘惑。
  兩隻小蘿莉手牽著手一起在宮侍的帶領下去御花園了。
  還未走到御花園,便見到前方兩名穿著錦衣的少年走了過來,阿竹瞄了一眼,當看到走在前頭的穿著煙青色錦袍的少年時,心弦一震,頓時有些邁不開腳。
  阿竹下意識地看向拉著自己的福宜公主,卻見她臉上滑過些不自在,原本歡快的笑臉已經收了起來,拉著阿竹走到一旁,秀珠等人也避到欄杆外。
  阿竹眨了下眼睛,這是要避開的意思了?為什麼?
  心裡雖然疑惑,不過也低了頭,在兩個少年走過來時,福宜公主行禮道:「見過八皇兄、十皇兄。」
  阿竹和秀珠等人也紛紛行禮。
  八皇子是個英俊的少年,約模十八、九歲,爽朗地笑道:「是福宜啊,很久沒見你了,今天的氣色好多了呢。這是惠母妃給你找的玩伴麼?是個可愛的姑娘。」
  福宜抿著唇露出個溫和的笑容,八皇子又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等等。」
  原本漫不經心的清俊雅治的少年目光突然落到阿竹身上,等所有人都詫異地看他時,懶洋洋地道:「胖竹筒,你怎麼進宮來了?」
  「……」
  昭陽宮裡的正殿,惠妃趁著嚴青桃到偏殿更衣時,詢問心腹嬤嬤:「今日端王可是進宮了?」
  童嬤嬤笑道:「娘娘放心,李公公得了訊,端王今日確實進宮,皇上還留了他在乾清宮用午膳呢。」
  惠妃眸色微動,然後滿意地點頭,修長的手指撫過金色的指甲套,輕聲道:「端王今年也有十六了,宮裡宮外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的婚事,也不知道會是哪家的姑娘有幸成為端王妃。」
  童嬤嬤道:「陛下如此疼愛端王,想來會精心細選地挑一挑,沒有一兩年內是挑不出來的。聽說皇后今日又召了武安侯府的十三姑娘進宮陪伴。」
  惠妃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方會挑中今年二十歲的周王,是排行第七的皇子,不然以嚴青桃的才貌,配端王也是使得的。不過聽到皇后也召了武安侯府的姑娘進宮,忍不住抿唇一笑,原來那位也坐不住了麼?
  阿竹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好,而且這種熟稔的語氣算什麼?
  八皇子乍聽之下有些愣,等發現他注意的人是福宜公主身邊的女童時,忍不住看了阿竹一眼,原本只是覺得這孩子肉乎乎的挺可愛的,和時下的小姑娘有些不一樣,但這聲「胖竹筒」太形象了,讓他忍不住噴笑出聲,英俊的面容如陽光般俊朗颯爽。
  阿竹臉皮抽動了下,方露出笑容,軟聲回答道:「回王爺,阿竹今日和姐姐一起進宮探望惠妃娘娘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4:05

第十四章

  福宜公主和秀珠皆吃驚地看著阿竹,秀珠多了個心眼,見端王如此自然地叫出嚴姑娘,不像待其他人,總是一副清冷矜傲的模樣,而且還叫出如此親昵的別名,可見他待這位嚴家姑娘是十分特別的。
  八皇子突然道,「咦,十弟,這位就是你年前回京時救的那位嚴家姑娘麼?原來這麼小啊,看起來比福宜還要小吧,胖竹筒這怪名兒,不會是十弟你取的吧?這對個小姑娘不太好吧……」
  陸禹瞥了他一眼,清清淡淡地道:「不然八皇兄以為她有多大?」
  八皇子神色一凜,忙笑道:「聽說嚴姑娘之父是靖安公府的二老爺,曾在安定府任知縣,頗有才幹,曾經還聽父皇隨意提起過一次呢。」
  「是麼?我沒聽父皇說過,原來是這樣。嗯,聽說中秋過後胖竹筒的爹就要除服了吧?」
  「……」
  怎麼又扯到她爹身上來了?
  阿竹聽著兩人說話,臉皮又抽動了下,覺得這兩位皇子面上一派兄友弟恭,說話卻頗有深意。再看福宜公主,低著頭,安安份份地站在那兒,明顯不想引起這兩位皇子注意。
  「好啦,你們是要去御花園玩吧,小心點兒。」八皇子和藹地對福宜公主說道,又看了眼阿竹,笑道:「嚴姑娘第一次進宮,福宜可要好生照顧人家。」
  福宜趕緊笑道:「知道了,謝謝八皇兄、十皇兄關心,我們會小心的。」
  陸禹不置可否,不過卻在所有人瞠目結舌中伸出尊貴的手拍了拍阿竹的雙丫髻,施施然地離開了。
  阿竹有些不自在,特別是福宜頻頻瞄著自己的目光,讓她想忽視也不行。
  到了御花園,他們來到東北方向的彎月湖,來到建在湖之上的湖心亭裡,秀珠讓人取了餌食過來讓兩個小姑娘喂魚。
  湖裡的魚果然像福宜公主說的那樣五顏六色的,而且極有順序地在湖中成群結伴遊過,就像天邊雨後新晴時掛著的彩虹,也不知道養著這一池特別的魚耗費了多少功夫。
  阿竹和福宜公主挨著欄杆喂魚,秀珠和幾個內侍候在身後護著,福宜邊喂魚邊對阿竹道:「竹表妹,你怎麼認識十皇兄的?你真厲害,這還是十皇兄第一次對人那麼好呢?」
  被拍個腦袋就是對人好?阿竹見她一臉好奇,也不隱瞞,將年前得端王相救回京一事說了,省得又被誤會了,特別聲明了端王對她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有救命之恩罷了。
  福宜公主聽罷仍是一臉好奇,小聲地道:「是這樣麼?可是我瞧十皇兄好像待你很不一樣。」
  「公主見笑了。」阿竹一副靦腆的模樣,笑道:「端王殿下也是可憐我先前受了驚,難免會溫和一些。」
  福宜公主到底年紀還小,又因為身子不好被惠妃保護得比較單純,聽罷也不再糾結這事。
  喂了魚,又逛了下御花園,見時間差不多了,秀珠便帶著兩人回昭陽宮。
  殿中已經準備好了茶點,而且還來了位客人,正是過來給惠妃請安的周王。
  周王長相斯文端秀,單眼皮,肌膚白晰細膩,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腰掛香囊和玉佩,端坐在那兒,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斯文貴氣,讓阿竹無端想起了前世那種穿著和服的總透著一種弱受氣息的單眼皮日本男人。
  聽說周王的母妃早逝,後來被送到惠妃身邊養了一段時間,直到七歲時搬到了東五所。周王視惠妃為養母,每有空閒皆會過來請安問候,有孝順之名。
  阿竹和福宜上前行禮,惠妃笑著對周王介紹道:「這是靖安公府的三姑娘。」
  周王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表妹。」
  這聲表妹聽得阿竹牙疼,再看向旁邊斯斯文文地坐著的嚴青桃,若非給惠妃面子,且看在靖安公府的面子上,恐怕也不會這般親熱叫表妹吧。這一男一女將來會是夫妻,而且都如此的斯文弱質,也不知道他們會如何相處。
  周王坐了會兒便告辭離開了。
  等周王離開後,惠妃看著阿竹和福宜公主吃點心,笑道:「福宜今日氣色好多了,多虧了阿竹。」
  阿竹可不敢接這話,忙道:「阿竹今日第一次入宮,多虧了公主帶阿竹去看魚呢。」
  惠妃笑盈盈地點了下她的額頭,說道:「若不是你,福宜哪肯出昭陽宮去走動?以後有空就多進宮,宮裡和福宜同齡的公主少,而且福宜體弱多病,少有玩伴,你們是親表姐妹,要多親香才對。」
  阿竹假裝沒聽懂她的暗示,笑眯眯地應下了。
  吃了茶點後,時間差不多了,惠妃便譴了內侍送她們出宮。
  當馬車離開皇宮一段路程後,阿竹感覺到一直正襟危坐著的嚴青桃明顯松了口氣,柔軟的身子也鬆懈下來。阿竹忍不住抬頭看她,嚴青桃低頭朝她笑了笑,說道:「看來福宜很喜歡你呢,你今日做得極好,真是個好孩子。」
  阿竹也笑道:「福宜公主很好,阿竹願意和她玩。不過皇宮好大,而且大家都不敢大聲說話,感覺有些悶呢。」
  聽她說得嬌憨,嚴青桃掩嘴而笑,覺得自己多心了,阿竹才六歲,又一直在江南長大,能懂什麼?
  姐妹倆正在說著話,突然馬車停耳來。
  「怎麼了?」嚴青桃詢問道,因在大街上,不好掀簾查看。
  車夫人聲音響起:「姑娘,是端王府的車架在前方,端王府的侍衛過來了。」
  嚴青桃瞪大了眼睛,吃驚極了,下意識地看向阿竹,遲疑道:「你問問有什麼事?」
  接著便聽到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車子裡的是靖安公府的嚴三姑娘吧?我家王爺有請嚴三姑娘到車上問話。」
  阿竹記得這聲音,分明是陸禹身邊伺候的小廝何澤。
  嚴青桃微蹙眉,含蓄地道:「不知端王殿下叫舍妹前去有何吩咐?」
  「無他,不過是正好遇見嚴姑娘的車架,王爺與嚴三姑娘有師徒之誼,多日不曾見,恰巧今天偶然遇到,想見見嚴三姑娘。嚴姑娘不必擔心,我家王爺定會平安將三姑娘送回靖安公府。」
  何澤這話讓嚴青桃再次吃了一驚,也讓阿竹呆滯了,陸禹竟然真的承認了與她有師徒之誼,這算什麼啊?堂堂一個王爺,竟然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說與個小姑娘有師徒之誼,誰會相信,怕只會啼笑皆非地覺得真是胡鬧吧?難道就因為教了幾個字就有是師徒了?那天下真是無不是師徒了。
  阿竹這一刻覺得那矜貴又難以看透的少年有耍流氓的天賦。
  嚴青桃卻是頗為吃驚,聽得這小廝話裡話外的意思,似乎要將阿竹叫去很久,稍會會親自送阿竹回靖安公府。只是人家都這麼說了,嚴青桃也不好阻止,而且那位是當朝最受寵的皇子,正常人都不會與他交惡。且阿竹還小,那位端王又口口聲聲師徒之誼,將一切藉口都堵住了。
  「既然如此,三妹妹便過去吧。」
  阿竹被隨行的丫鬟抱下了馬車,便見前方一輛華貴清麗的馬車停在那兒,待她走近了,一隻白玉般的手撩開了車簾,露出一張俊美的臉龐,來人臉上噙著清淺的笑容,無視那丫鬟突然驚豔的眼神,探手就將車前正準備要爬著腳凳上車的阿竹擄上了馬車。
  這流氓一樣的行動力……
  等端王府的馬車離開了,那丫鬟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趕緊回去覆命。
  阿竹被拽上馬車,還未坐定,便落到了一個透著淡淡靈犀香的懷抱,臉頰壓著那柔軟的宮稠,涼涼的氣息極好聞,也曾經聞過。
  「胖竹筒好像又胖了,真是幸福的孩子。」
  清潤的聲音笑道,阿竹便感覺到一隻手將她肉嘟嘟的臉往中間壓,五官擠在了一起,嘴巴嘟成了豬嘴,不必說,這模樣一定是滑稽又搞笑。
  叔可忍,嬸都不能忍了!忍無可忍……還是要忍!
  阿竹沒膽衝撞一位受寵的王爺,怕給自己家族帶來危險,只能木然地坐在他懷裡讓他將自己當成玩具一樣搓揉,直到他心滿意足,方連滾帶爬地坐到他對面位置。
  陸禹笑吟吟地看著她,仿佛心情極舒暢,眉宇間一派風光霽月,全無先前在宮裡的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淡。
  「不知王爺叫阿竹來有什麼事?」阿竹正襟危坐,一絲不拘地問道。面對這種骨子帶著流氓天賦的人,就要有裝B的技能,以正經嚴肅破流氓技能。
  陸禹支著臉,寬大的袍子滑下手腕,露出白晰無瑕的肌膚,不過阿竹眼尖地發現上面有個淡淡的牙印,頓時心虛地低下頭。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4:15

第十五章

  發現她的目光,他笑得更歡快了,低低地道:「突然發現……胖竹筒真是個神奇的孩子呢。」
  那雙狐狸似的丹鳳眼微微眯著,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掃得她背脊發寒。
  阿竹毛骨悚然,這種發現有趣玩具的語氣算什麼?她可不想淪落成一個不能反抗的封建特權階級的玩物。此時有些恨自己為毛年紀太小了,不能以男女七歲不同席來拒絕他的邀請。而且再多了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師徒之名……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果然,就聽得他道:「咱們雖未正式行拜師禮,但也有師徒之誼,自然關心一下胖竹筒這些日子學了什麼,可有被人欺負了?」
  「沒有!」阿竹斬釘截鐵地道,就算有人欺負,她自有父母作主。
  「胖竹筒不和本王說說最近過得怎麼樣麼?」他依舊笑盈盈地道,宛若一位長輩關心著晚輩。
  阿竹沒轍,只好將自己近來的日常說了一遍,都是最近吃了什麼東西,學了什麼東西之類的,一個六歲的孩子的生活十分簡單。
  馬車緩緩前行,偶爾有絲燥熱的風拂過,吹起了車簾,阿竹瞥了一眼車外一晃而過之景,心裡頭有些不安,好像並不是回靖安公府的大路。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一個小孩子也沒什麼好謀的,他堂堂當朝皇子,想要巴結他的人無數,如此行為不過是因為有趣罷了。
  如此一想,阿竹也淡定了。
  「要不要和本王手談一局,看看你的棋藝怎麼樣了。」陸禹說道,似乎在聽說她在琴棋書畫四藝中選擇了專研棋藝時,眉宇間更加開闊閒逸了。
  阿竹直覺拒絕:「時間不早了……」
  未待她說完,陸禹已經從馬車的暗格裡拿出玉色的棋盤,黑白的棋子也用兩種黑白色澤的玉石所制,入手溫潤清涼,被打磨得極為光滑潤澤,光是一粒棋子,怕費的心思就不少,更不用說要製造出一套了。
  阿竹不由得多摸幾下,這一套棋具,雖然不是什麼古董,卻比古董更價值萬金,將她一個土包子震住了。
  「喜歡麼?」陸禹笑盈盈地道:「若是你輸了,就送你。」
  阿竹滿臉黑線,讓她輸還不容易?難的是讓她贏吧?當下搖頭道:「多謝王爺美意,只是無功不受祿……」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眉宇間突然彌漫的清冷給打斷了,不由低下頭,不敢與他直視。
  「本王讓你十子。」
  少年清潤的聲音響起,阿竹心中忐忑不安,總覺得他的脾氣有些喜怒不定。抬眸見他面色清淡地執著顆白子在手心間把玩,玉白的棋子與他美玉般的肌膚相輝相映,美得炫目。
  阿竹伸出肉乎乎的手執了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你來我往,一炷香不到,阿竹就輸得一敗塗地。即便對方讓了她十子,她仍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再來一盤。」
  「……」
  隨著時間流逝,阿竹已經感覺到馬車停了,但外面卻沒有聲音,仿佛已經遺忘了車裡的人一樣。阿竹坐立難安,很想回家,但又沒膽說什麼。
  陸禹對她有救命之恩,她極為感激,也想報答。可對方貴為王爺,又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皇子,她區區一個公府二房的姑娘,根本無以報答,若是硬要湊上去,止不定還要被人說她借著救命之恩攀上端王,愛慕虛榮,最好的法子便是靜觀其便,將感激放在心中,他日再報。
  可是,撇除這些之外,阿竹又對他莫名的生出一種敬畏之心,只想敬而遠之。
  似乎沒有發現她的坐立難安,陸禹手執著棋子,漫不經心地道:「今日進宮好玩麼?想不想以後都到宮裡玩?」
  阿竹雷達大開,謹慎地道:「惠妃娘娘讓阿竹有空就進宮,這自然是極好的,只要不耽擱學習就好了。」她孩子氣地皺著小鼻子,「姐妹幾個都和嬤嬤們學習規矩禮儀,還和先生們讀書,我的基礎太差了,不想落在姐妹之後。」
  陸禹輕笑,「宮裡有更好的教習嬤嬤,還有天下最有名的大儒教導皇子公主們讀書,若你進了宮,你一定會比你的姐妹們學得更好。」
  「可是這樣一來,阿竹就難見到爹娘了……」
  陸禹唔了一聲,沒再說話,將手中的棋子丟回了棋盒裡,說道:「胖竹筒是不是餓了?何澤。」他揚聲喚了一聲。
  外頭的何澤應了一聲,馬車又動了起來。
  阿竹嘴巴微張,然後慢慢地閉上嘴,反正自己人小言微,根本不需要徵求她的意見。
  馬車行了一刻鐘左右便停下來了,車門打開,車簾被人掀起,何澤漂亮的臉孔出現在車門前,唇角噙著笑,肅手請他們下車。
  陸禹撩起長袍,踏著腳凳率先下了車。阿竹正想爬下去時,卻被他伸手過來親自將她抱了下去。
  阿竹剛站定,便見到周圍肅手而立的侍女嬤嬤,環視了一眼,看到不遠處的青色大氣影壁,但知道這裡是個宅子,若不出意外,應該便是端王府了。
  據聞端王極為受寵,十三歲之齡便被封了爵,而且他那時還住在宮裡,皇上已經命吏部撥款、工部精心營建端王府,可謂是皇子中獨一份的極致寵愛,其餘皇子皆只能在弱冠之齡方被封爵,之後才開府出宮。
  阿竹頓時又有些心塞,端王一舉一動皆受到矚目,也不知道這一頓飯後的後果會如何。
  陸禹心情極好地牽著她的手,說道:「走吧。」
  「……」
  端王府果然美輪美奐,但阿竹卻無心思欣賞,被那些美貌的侍女像伺候公主一樣,更讓她不自在。至於用膳是和陸禹同桌而食,先前在回京路上,她已和他同桌而食過一個月,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只是那時身邊沒有那麼多貌美又會伺候人的侍女。
  如此渾渾噩噩地用完了膳後,阿竹終於忍不住道:「王爺,天色已晚,阿竹想回家了。」
  周圍還有端著茶點的侍女,聽罷眸光微動,隱晦地看了阿竹一眼。
  陸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這回並未再有其他讓人心塞的動作,叫了何澤過來送她回府。
  阿竹松了口氣,懷裡抱著被陸禹強行塞來的那套棋外加一本泛黃的棋譜的孤本,被塞進了馬車,懷著一顆糾結的心回家了。
  待何澤送完人去陸禹面前覆命時,何澤忍不住納罕地道:「王爺為何對嚴姑娘如此另眼相待?」難不成真的當養個女兒不成?想要養女兒,以他的年紀,可以自己生嘛,何必去搶人家的女兒來養?
  而且陸禹如此做法,雖說是抬舉靖安公府,卻也容易造成誤會,沒人會蠢得認為端王真的會收個小姑娘為徒,只會覺得其中有什麼貓膩,莫不是端王也想要拉攏靖安公府?只是靖安公府自從現在的老太爺襲了爵後,在勳貴之中的地位一日不比一日,若是一下輩再無作為,恐怕不過二十年,便會退居三流勳貴之家,被擠到京中權貴圈外。
  陸禹看著外面的暮春的柳絮,良久突然笑道:「她長得挺有趣的。」
  等明白他的話時,何澤悚然一驚,忍不住將臉晃到他面前,巴巴地問道:「王爺,屬下呢?屬下長得如何?」
  「一般。」
  「……」明明大家都說他男生女相,長得太漂亮了,恨不得抓花他的臉。
  何澤終於確認了,他家主子的怪癖仍是沒有好轉,只是嚴三姑娘可能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竟然能讓主子說她長得挺有趣的……莫不是她與其他姑娘不同,太胖了?
  阿竹回到靖安公府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了。
  剛下車,卻不想父親嚴祈文帶著公府的總管嚴如榮親自接她,阿竹高興地朝父親撲去。
  嚴祈文抱住阿竹,然後對何澤客氣謝了一翻,絕口不提其他事。何澤笑眯眯地道:「嚴大人客氣了,既然令媛已送到,在下也該走了。」說罷,又將端王送給阿竹的那套棋具遞給跟著嚴祈文的嚴順。
  嚴祈文眼力不錯,一眼便能看出那棋套做工非凡,暗暗吃驚。何澤不等他說什麼,已從容地離開了。
  嚴祈文望著何澤翻身上馬離開,半晌後,神色冷峻地牽著阿竹的手正要回房,嚴如榮卻道:「二老爺,大老爺說三姑娘若是回府,請她到書房。」
  嚴祈文神色有些不好,不過仍是牽著阿竹去了嚴祈華的書房。
  「大伯安!」
  進到書房,阿竹便對坐在書案前執筆練大字的嚴肅男人甜甜地笑著請安。
  嚴祈華嚴肅的神色微緩,摸了摸阿竹的腦袋,讓她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待小廝奉茶上來後,方和藹地問道:「今日去了何處?」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4:25

第十六章

  阿竹知道自己被端王半途叫走之事,嚴青桃一定會讓人如實稟明家裡的大人,對他的問話也不奇怪,當下便將今日下午陸禹將她半途劫走後的事情一一贅述出來。
  聽到端王留了阿竹用晚膳,嚴祈華神色微動,嚴祈文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心裡頓生出一種危機感,待阿竹說完後,忍不住道:「那端王是何意?雖說他對阿竹有救命之恩,卻也不必為阿竹做到如此程度。」這種諄諄教誨、巨細靡遺地相詢愛護,簡直是對女兒一樣。
  父親的意識讓嚴祈文忍不住洞腦大開了。
  嚴祈華卻深思起來,他在殿前行走時見過這位少年王爺幾回,那少年看起來就像位矜貴清傲非常的皇子,卻又極得皇帝喜愛,甚至恩寵太過,無一皇子能出其右,也將他架在風浪尖一般,成為所有皇子的目標,眾矢之的。按理說端王的處境理應是十分危險方是,但他卻偏偏每次皆能化險為夷,除了為人比較清高倨傲外,並無其他讓人垢病之舉,甚至各方面皆是極優秀的,有成為太子的資格。
  皇帝年事已大,大皇子年紀已有三十來歲,為了社稷之事,應該早早定下太子方是,人人皆道皇帝如此疼愛端王,定然會封其為太子。可這也只是眾人猜測,皇帝一直將提議封太子的摺子留中不發,甚至為此而發落過幾位朝臣,久而久之,再也沒人再提這事,但大多數人心裡已經認為皇帝心中的太子人選定然是端王。
  想罷,嚴祈華不禁歎了口氣,看了眼眨巴著眼睛,神色清明而純稚的阿竹,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既然端王殿下送了你棋具和棋譜,你便好生收藏著,別弄壞了。」
  阿竹被自家大伯難得的笑容驚到了,小心地應了聲是。
  「好了,阿竹今天出去了一天,應該也累了,祈文你帶阿竹回去歇息吧。」嚴祈華直接趕人了。
  嚴祈文見他臉色又恢復了嚴厲,雖然還有些話想要和他抱怨一下,但見他端茶了,只能懨懨地帶阿竹走了。
  「阿爹,我累。」阿竹叫道。
  嚴祈文便將阿竹抱起,肉乎乎的,還泛著果香味兒,心裡一片柔軟。
  阿竹扯了下他的美髯,附到他耳邊道:「阿爹,興許阿竹不用進宮了呢。」
  嚴祈文微訝,卻見女兒朝他笑得燦爛,轉眼便想到了端王今日莫名其妙的舉動,若有端王橫插一杆,指不定阿竹確實不用進宮陪伴福宜公主了。隨著皇子們年紀漸大,而且因為皇帝對端王非一般的寵愛,皇子間開始互相傾紮,皇宮是去不得的,他們嚴家並不需要趟這渾水。
  莫非端王也贊成阿竹不進宮?
  回到柳氏那兒,阿竹蹦蹦跳跳地撲到柳氏那兒,讓人將端王送給她的棋具呈給柳氏瞧,說道:「阿娘教我學棋,咱們一起手談。」
  柳氏被她蹭得心都軟了,笑著應好,見那棋具精美非常,竟然是用溫潤的玉石所制,驚訝極了,聽得是端王相贈,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夜晚,阿竹因為一天時間都繃緊了精神,累得倒頭便睡,沒有聽父母壁角。也不知道夫妻倆夜話了什麼,第二日起床時,柳氏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淡然之態,神色如常地打理著父女倆的起居,沒有任何異常。
  阿竹扼腕,這麼好的機會竟然讓她睡過頭了,以後等孝期一過,她被移出父母的居室,想要這樣聽壁角的機會就沒了。
  用過早膳便去給太夫人請安,屋子裡又坐滿了人,連一直躲在書房裡賞畫逗鳥的嚴老太爺也來了,一屋子的人看起來和樂融融。
  「竹丫頭快給祖父說說你昨天進宮的事情。」嚴老太爺笑呵呵地拉著阿竹說道,「聽西府的人來說出宮時你們還遇到端王的車駕,和祖父說說端王殿下叫你去幹什麼?說得好,祖父送你幾副前朝大師的丹青如何?」
  連他最愛的丹青筆墨都捨得拿出來,可見老太爺對昨日阿竹的行蹤極感興趣的。
  「能幹什麼?」太夫人卻悠悠地道:「估計端王是因為救過竹丫頭一命,恰巧遇著了,便叫她過去詢問下她的身子情況罷了。她小人家的,沒在端王面前出了錯就是極好了,還能如何?」
  嚴祈華和嚴祈文斂首坐在下方,並不插話。
  阿竹瞧得分明,也聽出太夫人那話的推脫之意,略一想便知道端王昨日雖有驚人之舉,但這事除了端王府和嚴家,也沒有什麼人知道,太夫人的意思並不欲將它傳揚出去,便用話截了嚴老太爺的話。想來西府那邊也只是知道她被端王叫走,其他事並不得知,嚴家知情的恐怕便只有嚴祈文夫妻、嚴祈華和太夫人了。
  這麼一想,心裡便有了底,當下便將昨日進宮的事情說了一遍。嚴老太爺再追問端王的事,阿竹也只是道:「端王殿下問了阿竹最近在學什麼,知道阿竹學棋,便送了套棋具。」
  嚴老太爺卻十分高興,連連摸著阿竹的腦袋,正要誇讚阿竹兩句時,又被太夫人岔了過去,只聽得太夫人道:「好了,竹丫頭還小,你莫要亂說誤了她。」
  嚴老太爺雖然行事不靠譜,但還是敬重太夫人的,聞言訕訕的,嘟嚷了兩句便離開了。
  太夫人也露出疲憊之色,其餘人識趣地跟著離開了。
  今日又要去和鞏嬤嬤學習禮儀,離開春暉堂,柳氏親自送阿竹去靜華齋,誰知老夫人也牽著嚴青蘭的手一塊去,大夫人高氏和四夫人陳氏不好離開,也跟著將嚴青梅和嚴青菊一起送去青華齋。
  到了靜華齋前,嚴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摸了下阿竹的腦袋,「咱們竹丫頭真是個有造化的孩子。」
  嚴青蘭有些憋屈地看著阿竹,心裡十分不快活,發現自從這位堂妹回來後,她在家裡的地位一再地下降,眾人的目光已經不再放在她身上了,讓她心裡產生一種危機感。嚴青蘭年紀小並不懂得隱藏,憤恨的視線看著阿竹,倒是教柳氏看在了眼裡。
  柳氏謙遜地道:「母親說笑了,阿竹年紀還小,若非年前回京時遭了罪,也不會……」說著,眼睛便紅了,哽咽地道:「我倒希望阿竹像她幾個姐妹一般,平平安安地。看蘭丫頭如此活潑,就覺得還是母親會調-教人。」
  嚴老夫人噎了一下,看柳氏弱柳扶風的優美姿態,心裡止不住地膩歪。柳氏生得清麗貌美,有扶風弱柳之姿,十分符合時下的審美觀,纖柔的腰肢一點也看不出已經生過一個孩子的婦人,反而像個二十出頭的美貌少婦,深得嚴祈文敬重喜愛。常言道娶妻娶賢,娶進這麼個貌美的狐媚子,時時把持著丈夫,實在是家門不幸。
  嚴老夫人這一輩子最厭惡的便是嚴老太爺的原配夫人張氏,連帶的也厭惡張氏留下來的兩個兒子。嚴祈華兄弟已經長大了,並不是內宅婦人可以左右的,便想要可勁兒地折騰起兩個兒媳婦來。可惜高氏出身百年豪族的高家,有太夫人護著,而柳氏雖然家勢不顯,但也是個有幾分精明的,只能拿她們沒轍,幸好柳氏還有「無子」這項可以拿捏。
  嚴老夫人正要再說幾句時,高氏對旁邊的丫鬟婆子道:「你們送姑娘們進去。母親,鞏嬤嬤稍會來了,您可是要與鞏嬤嬤說兩句?」神態恭敬而謙遜地請示道。
  嚴老夫人又是一噎,她自詡出身伯府,身份高貴,瞧不起那些作奴才的教習嬤嬤,對鞏嬤嬤也只有面子情,根本不屑理會。見著鞏嬤嬤就要過來了,只得對柳氏道:「你隨我來。」
  阿竹和幾個姐妹被送進了靜華齋,沒辦法看母親和老夫人打擂臺有些遺憾。不過柳氏面上謙恭溫婉,卻是個精明的,倒不用擔心她被老夫人欺負。
  接下來的日子,阿竹每隔幾天便被惠妃接進宮去陪福宜公主玩耍。
  嚴祈文和柳氏兩人提心吊膽,生怕惠妃將阿竹留下做福宜公主的玩伴,直到進入夏天時,惠妃都未提這件事情,方讓他們松了口氣。
  很快,府裡迎來了皇后的懿旨,欽點西府的十五姑娘——嚴梓鵲為福宜公主的伴讀。
  嚴梓鵲便是阿竹第一次去西府時陪在二老夫人身邊那個說「陪曾祖母吃很多飯」的小姑娘,是嚴家梓字輩的姑娘,比阿竹小一輩,年齡卻比她大一歲,性子沉穩持重,又不失靈敏。
  對惠妃娘娘會挑中嚴梓鵲,東西兩府都有些奇怪,蓋因先前惠妃透露的意思是想要阿竹進宮的。後來嚴祈華使人去打聽了,方知道這其中有周王的原因。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4:38

第十七章

  周王在昭陽宮養過一段日子,侍奉惠妃至孝,待福宜公主也極是上心,對惠妃說若是要給福宜挑個伴讀,須得比福宜大一些才好照顧福宜。有周王提醒,惠妃也知道阿竹比福宜公主還要小一個月,而且長得比福宜也還矮小,看起來反而像是福宜在照顧她了,便熄了這心思。
  嚴祈文忍不住和柳氏說道:「我就不信先前惠妃會不知阿竹的年齡,且阿竹幾次入宮,該問的她都問過了,周王的勸說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柳氏極欣喜惠妃改變了主意,讓她改變主意的原因是什麼倒是不想追究了,只道:「鵲丫頭我瞧過,是個沉穩持重的孩子,若是有她進宮陪伴福宜,於她將來說親時也是極好的。至於咱們阿竹,妾身只願她嫁個如相公一般的夫婿,這輩子妾身也滿足了。」
  一席話說得嚴祈文眉飛色舞,握著她的手道:「你且放心,咱們阿竹不必嫁與那種煌赫的世家勳貴,只需要嫁個與她舉案齊眉的夫婿便可,我也會仔細地為她挑一挑的。」
  「如此甚好。」
  ……好什麼好啊?她才六歲啊!!
  聽壁角的阿竹在心裡吐槽著,差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聽父母壁角,睡覺去。
  嗯,阿竹覺得,周王會出面勸說惠妃這事有點兒古怪,那周王看著不像是個會插手別人事的人,莫不是陸禹也插了一腳?那時陸禹問她可願意進宮時,她覺得他應該不是無聊問的吧?所以阿竹對這個結果挺淡定的。
  嚴祈文夫妻和阿竹都很高興,但在一些人眼裡,阿竹卻是個被西府姑娘擠下去的可憐蟲,嚴青蘭並不放過這個機會,好好地嘲笑了阿竹一把。
  阿竹捧著棋譜,看著眉飛色舞的小姑娘,對於她專注找茬一百年的堅韌心態十分佩服。她佩服的方式便是狠狠地將這位小堂姐欺負得淚奔而去。
  嚴青梅無奈地看著阿竹,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又將她氣哭了,小心老夫人生氣。」
  嚴青菊也緊張地點頭,有心勸說阿竹不要和嚴青蘭一般見識,又覺得自己沒資格說什麼。
  阿竹一把摟住嚴青梅的手臂,挨著她嗅了嗅小姑娘身上淡淡的梅香,笑嘻嘻地道:「我才不怕她呢!她要來,我便和老夫人講道理,阿爹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咱們都要做講道理的人!」
  嚴青菊再次狠狠地點著她的腦袋瓜子,一副阿竹說得對。
  嚴青梅忍不住也笑了,碰了碰阿竹的額頭,對她的強詞奪理無可奈何之餘,又暗暗好笑。家裡的四個女孩,就數阿竹最為精怪,小小年紀的,人看著又軟又萌,偏偏有時候能將人氣哭,歪理一大堆。
  可能老夫人也覺得嚴青蘭不占理,所以直到下課都沒見她派人過來。
  晚上嚴青梅回去和大夫人高氏說這事,高氏唇角逸出抹淡淡的笑容,說道:「以後你蘭妹妹和竹妹妹再起爭執,你不必理會。」
  嚴青梅疑惑道:「這樣子好麼?她們都是靖安公府的姑娘,若是讓人知道她們姐妹們不和……」
  「哪個敢亂嚼舌根,便不用在這個家裡呆了。」高氏輕描淡寫地道,然後摸摸女兒的腦袋,說道:「你和竹丫頭可是最親的姐妹,你們要好好相處,三房那邊要怎麼作隨她們,不必理會。」語氣間有些不屑。
  嚴青梅若有所思,她和阿竹是最親的姐妹,和青蘭、青菊便是隔了一層麼?母親說父親和二叔是同母兄弟,是最親的。三叔四叔他們一個有祖母護著,一個有祖父護著,以前父親那兒還有曾祖父,現在曾祖父去逝,太夫人又是個不管事的……
  半晌,嚴青梅抬頭對母親說道:「娘,我明白了。」
  高氏摸摸女兒的腦袋,微微一笑。
  翌日,嚴青梅去找阿竹一起看花樣子學刺繡,阿竹發現這位老成持重的大姐待她更好了,不僅十分耐心地指點她的女紅,而且對她有種難言的包容,讓她實在摸不著頭腦。難道她家大堂姐是個天生的聖母,對誰都如此好麼?
  炎炎夏日過去,轉眼便過了中秋。
  中秋過後,東西兩府的老爺們都除服了,而賜婚的聖旨也在此時到達嚴家,嚴青桃被欽點為周王妃,于明年三月成婚。
  這樁婚事原本便已經內定了,由惠妃透露給西府的兩位老太爺,他們又通過嚴祈文透露給東府的太夫人和嚴祈華,知道的人不多,是以等聖旨下來,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吃驚過後,便是滿心歡喜,覺得這賜婚聖旨乃是皇帝依然眷寵嚴家的表現,讓東西兩府的嚴氏子弟都有些飄飄然起來,還是太夫人直接將三個兒子叫到房裡訓斥了一頓,才讓東西兩府的風氣恢復往日的低調平靜。
  太夫人臉色有些不好,並不看好這樁婚事,對嚴祈華道:「咱們嚴家已經比不得先帝在時了,特別是現在太子未明,也不知道皇上如何想法,冒然捲進去皇家之事,于嚴家不利,娘娘怎生如此糊塗。」
  嚴祈華心裡也有些不樂意,安慰道:「周王殿下行事內斂平和,想來也不想捲進那儲位奪嫡風雲中,若是他安份守已,將來不論哪位皇子上位,都不會虧待他,也算是一樁好姻緣了。」
  太夫人臉色稍霽,也明白此時只能說這些來安慰自己了。
  嚴府雖然分為東西兩府,但在外人眼裡,卻都是靖安公府,聖旨下來後,親朋好友同僚等紛紛送禮過來慶祝。且在嚴祈華這一輩的子弟除服後的幾日,又有幾名嚴家男子起複的旨意,職位雖然有所調整,但和他們丁憂前的官職無甚變化,甚至嚴祈華還因此升了一級。
  種種跡象,讓人覺得靖安公府餘威猶在,又有宮裡的惠妃娘娘看著,可保靖安公府下一個二十年榮華。
  這些阿竹皆不知道,因為父親除服,靖安公府熱鬧起來,阿竹隨母親去西府給堂姐嚴青桃祝賀。
  嚴青桃穿著一襲桃紅色的對襟長衣,襯得面如桃蕊,人比花嬌,滿臉羞紅中又止不住的歡喜,羞澀地接受著姐妹們的祝賀。
  阿竹到來的時候,正有幾位年長的堂姐邊道賀邊揶揄,嚴青桃正羞得滿臉通紅時,見著阿竹進來,趕緊一把將她撈到了身邊,說道:「竹妹妹來啦,過來和堂姐坐罷。」然後又吩咐丫鬟去拿茶點過來。
  阿竹一一笑著和這些堂姐妹們見禮,滿屋子的如嬌花般的姑娘,看得她眼花繚亂,個個皆有扶柳之姿,反襯得她又矮又胖,卻軟萌萌的,被那些堂姐們一通的捏手捏臉。看來萌蘿莉無論到哪裡都是吃香的,即便知道這不符合潮流,但那種萌點還是直戳人心。
  最後還是嚴梓鵲將阿竹拉了出去,才逃離了那群堂姐們的捉弄。
  嚴梓鵲見阿竹抹著額頭的汗,笑道:「三姑姑長得真可愛,若是再瘦點就和二伯祖母一樣漂亮了。」
  阿竹猛點頭,得意地笑道:「我以後一定會長得像娘親的。娘親說,她小時候也是這麼胖胖的,等過了十歲,就會長個兒了,這是我舅舅那邊的家族遺傳。」
  嚴梓鵲聽得又是一笑,暗暗地打量她,想起了前幾日進宮時福宜公主和她悄悄咬耳朵時說的話。
  福宜公主挺喜歡阿竹的,對於阿竹不能進宮有些傷心,和她悄悄說:「大家都以為我不知道,我可是瞧見了十皇兄和七皇兄說竹表妹年紀太小了,不能照顧人,所以七皇兄才會去和母妃說這事。」
  這才知道,原來是端王提了下這事,周王才會去與惠妃一說,將人選給換了。
  阿竹爹除服後,阿竹果然被移出了父母的居室,雖然仍未離開父母身邊,卻被移到了隔壁的廂房裡,結束了她聽壁角的生涯。
  不過為了讓父母生弟弟,阿竹很有禮貌地沒有在夜晚打擾父母的夜生活,晚上到了時間就安份睡覺,基本一睡到天亮。
  嚴家祈字輩的老爺們出了孝期後,嚴家接二連三的有喜事,讓整個嚴家一片喜氣洋洋。而在嚴祈華的走動下,為嚴祈文謀了個吏部的差事,雖然只是個七品小吏,卻是掌握實權。嚴祈文本意是想趁著這幾年到外頭再歷練一翻,卻未想嚴祈華的行動如此迅速,為此心頭有些不愉快。
  柳氏勸道:「大伯也是一片好意,過幾年阿竹就要大了,留京裡也能好為她相看對象。」順手將女兒拿來當了擋箭牌。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4:48

第十八章

  果然,提起唯一的女兒,嚴祈文倒是遲疑了,琢磨著過了年阿竹就七歲了,若是等阿竹長大後再為她相物件,未免遲了些,不若從現在開始相看,不吝什麼世家大族,寒門士子也使得,只要品行端正,不納妾不蓄婢不豢養孌童,家風清正,婆母姑舅慈和……
  因為柳氏勸慰的一句話,嚴家老爹腦洞大開,一翻思慮過後,終於安安心心地留在京城裡任職順便開始相看女婿,並且深諳女婿要從小抓起——例如當年他岳父對他的考核便是從小抓起,他對妻子的心可昭日月。
  阿竹對自家老爹的心態一無所知,過著自己偽小孩的愉快生活,直到重陽節過後,舅母何氏帶著兒子進京。
  對於娘家嫂子的到來,柳氏又驚又喜,正在書房裡練大字的阿竹被柳氏打發來的丫頭叫到偏廳裡拜見舅母。
  阿竹是嚴祈文夫妻在江南上任時懷上的,自出生到現在,一直未見到母親娘家人,對於舅舅一家,也只是聽得柳氏偶爾嘮叨上幾句。
  舅母是個富態的婦人,看起來三十左右,因為連續的生產,使得她的身材嚴重走形。而且舅母最厲害的便是連續生了五胎,都生了兒子,當阿竹知道舅母其實只比母親大上三歲時,阿竹瞅瞅舅母圓盤一般的臉蛋,再看看母親柔美清麗宛若二十歲頭的少婦,頓時無言以對。
  歲月果然是把殺豬刀,刀刀催人老啊!
  「這是你舅母,這是你三表哥柳昶。」柳氏介紹道。
  阿竹又看了眼坐在舅母身邊約模七八歲的男孩柳昶,發現這是個眉目十分漂亮的孩子,一雙眼睛生得極有靈性,亮晶晶的,看起來很活潑。
  「這是阿竹麼?過來給舅母瞧瞧。」舅母何氏和藹地道。
  阿竹先是給何氏和表哥柳昶行了禮後,方朝她笑得歡快,軟軟地叫道:「舅母,三表哥!」
  何氏一看阿竹這模樣便笑了,愛得不行,將她摟住揉搓了會兒,又香了下她的小肉臉兒,笑著對柳氏道:「一瞧她這模樣兒,我便想起你和你哥哥小時候也是這般,又矮又胖,胖墩墩的,讓人心都軟了。」說罷又忙忙讓旁邊的隨行嬤嬤將準備的見面禮呈上。
  柳氏用帕子捂著嘴笑起來,顯然也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趣事。
  阿竹亮晶晶地看著她,問道:「舅母,那阿竹以後也會像娘親一樣長高高的麼?舅舅以前也像阿竹這樣麼?」
  何氏笑著點頭,又摸了摸她的腦袋,愛得不行。她連續生了五個小子,一直想要個女兒,可惜丈夫怕她熬壞了身子,小兒子才剛滿三歲,年紀又大了,以後估模著也不會再懷了,為此頗感遺憾。
  柳家原是阪瓏縣的望族,只可惜後來家道中落,人丁凋零,漸漸的嫡系便只剩下了柳家這一房。柳老爺子官至翰林,還未來得及拼博,于柳氏十歲那年便去了,留下孤兒寡母,又因唯一男丁柳城要守孝兼回京參加鄉試,便將京城的房子租賃出去,一家子人回了阪瓏縣。
  後來柳氏遠嫁京城時,柳城也攜著妻兒到西北上任,相隔不知幾千里之遙,難得再見上一面。何氏出身阪瓏城的望族,與柳氏曾是閨中手帕交,兩人感情極好,柳父去逝後,何父不嫌棄柳家式微,將掌上明珠許與柳城為妻。何氏嫁入柳家後,照顧丈夫,生兒肓女,孝順婆母,主持中饋,柳家能有如今,也有何氏的功勞。
  自從柳氏隨夫到江南上任後,便有近十年未見娘家人了,直到何氏來京,方得一見,這其中的事情也不是書信能說得完的,兩人情緒皆極高昂,問候了母親兄長的身體情況後,又說起了這些年的事情及當年的閨中之事。
  兩個大人聊得高興,阿竹坐在一旁喝茶果,柳昶好奇地看了她幾眼,見阿竹看他,朝她抿嘴一笑,原本漂亮的眉目宛若豔陽耀目,差點讓人眼睛都炫花了,從貼身的荷包裡拿出一隻草編的蚱蜢送給她。
  「這是在路上無聊時編的,你應該沒見過吧?童心的手藝可好了……」
  童心是柳昶的貼身小廝。
  阿竹看著小男孩亮晶晶的眼睛,笑著收下了。
  柳昶心裡十分高興,覺得這位胖墩墩的小表妹脾氣很好,不像母親娘家的那些表妹一樣不是風一吹就倒便是嬌縱得厲害,不由升起了一種為人兄長的驕傲之感,喋喋不休地將自己來京路上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原來這小表哥是個話嘮。
  阿竹心裡好笑,面上卻一本正經,耐心地傾聽著,一邊豎起一隻耳朵聽著母親和舅母的聊天,從中知道舅母這次進京,一是來探望柳氏和她,二是年底柳城要進京述職,想要先在京城裡安排好住房,等到年底再和丈夫一起回去。
  柳氏嗔道:「這些事應該讓人給我說一聲便行了,我也好為你們安排房子,省得你來到京裡,水都沒得喝一口又要忙碌起來。我那四個侄兒呢?」
  何氏笑道:「許多未見,莫說婆婆和你哥哥,我對你也是十分想念,想要給你個驚喜,也不想讓你費那個心思,且京裡的房子也在,不過是使人提前掃掃就能住了。那四個小子留在西北,有婆婆照顧著,我也安心。」
  柳氏聽罷,心知嫂子不願意驚動她,省得給她惹麻煩,便也不再勸說。
  姑嫂倆說了會子話,何氏突然壓低聲音道:「婆婆一直念著你,現下你公公的孝期結束,你和妹夫還年輕著,總會有消息的。」
  這已經是柳氏的心病了,聽罷不由紅了眼眶,低聲道:「菩薩求過了,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可就是沒消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加上有個不知所謂的老夫人時不時地刺上幾句,心放得再寬心裡也是難受的。
  何氏拍拍她的手安慰,目光望向正和兒子一起說話的阿竹,笑道:「阿竹是個乖巧又聽話的,你都能生出阿竹來,想必不是你們不能生,寬心些,總會再有消息的。」
  柳氏只當是安慰,笑了笑不提。
  柳氏留了何氏午膳,直到用完午膳,何氏才攜著兒子離開。
  離開之前,柳昶對阿竹道:「表妹,家裡還放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兒,下回我再拿過來給你玩兒。」
  阿竹笑著應了聲好,又見小男孩雙眼更加晶亮了,襯得那張小臉像發光一樣,差點讓她覺得眼睛都要被戳瞎了。
  這男孩長得真是奇特,明明五官看著也不怎地出色,但一笑起來卻像要發光一樣。
  柳氏見兩個小孩兒的互動,和何氏相視而笑,笑過後又想起丈夫念叨著女婿要從小抓起,不禁心中一動,看著柳昶的目光頓時有些不一樣了。
  阿竹無知無覺,對別人的好意客氣收下了,送走了笑容奇特的表哥後,便又回書房去練大字了。
  晚上嚴祈文回來,得知舅兄即將進京心裡也極為高興,讓妻子派人去幫襯何氏些採買的索事,說道:「已有七八年未見舅兄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舅兄是個有才幹的,這些年若非得舅兄指點,我也不能有今日。」說罷,便想著等柳城進京後,要同他好好地喝一杯聊一聊。
  過了幾日,何氏又過府來,去拜見了太夫人和老夫人後,便對柳氏道:「聽說鶴山的枯潭寺的送子娘娘是極靈驗的,改日咱們也去拜拜吧。」
  柳氏知道嫂子一直想要生個女兒,聽罷忍不住笑起來,說道:「我去拜過幾回了,也就那麼回事。」以為何氏是想要去沾沾枯潭寺的佛氣,便笑著和她約好三日後去枯潭寺上香。
  何氏心裡無奈,她此次回京,也是奉了婆母之意,瞧瞧這位元小姑子的情況如何,看看能不能再有個消息,除了送些方子外,也去求求菩薩,心誠則靈。女人沒個兒子作依靠,腰板實在是硬不起來。
  知道娘親和舅母要去枯潭寺上香,機不可失,阿竹自然強烈地要求捎帶上自己。
  沒辦法,古代女子能出門的機會太少了,特別是她現在這種年齡的女童,機會更是少有,所以就算是出門上香的機會,阿竹也不想錯過。雖然她還是個小孩子不用去拜送子觀音,但拜下佛給家人祈求平安也是使得的。
  在她一翻癡纏撒嬌下,柳氏只得無奈地答應帶上她。
  翌日請安時,柳氏便將與娘家嫂子約好去枯潭寺上香之事順嘴與太夫人說了。
  太夫人掛懷二房的子嗣問題,二話不說便答應了,還吩咐高氏從公中取出一百兩讓柳氏帶去添作香油錢。倒是老夫人忍不住酸了兩句,可惜在場的人除了鐘氏覺得丟臉之外,其他人都無動於衷,根本當她不存在。老夫人被眾人的反應弄得臉皮漲紅,可惜有太夫人在上頭鎮著,只能訕訕地笑著,心裡卻詛咒著太夫人老不死的,活著擋路。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5:00

第十九章

  太夫人如何看不出老夫人的模樣,只是現下柳城官居六品,已是一方知州,是個有才幹之人,柳氏已不同於剛嫁入嚴家之時,現下也有幾分體面,可不能教老夫人再隨意拿捏。
  等眾人散去,老夫人帶著鐘氏回到自己院子,怒氣衝衝地對鐘氏道:「佛也拜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也沒見她懷上,浪費這香油錢。」心裡到底是心疼那一百兩銀子。
  鐘氏眉頭微微蹙起,心裡也不知道老夫人如何養成這性子,對那黃白之物如此看重。伯府雖然在她父輩時式微,但老夫人這姑奶奶出嫁時,伯府還是拿得出一份像樣的嫁妝讓她風光出嫁,輪到她這侄女出嫁時,據娘親說,她的嫁妝根本不及老夫人當年的三分之二。
  老夫人見她像個悶葫蘆一般不吭聲,心裡就有氣,不禁諷刺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我是你姑母,你不向著我倒是去幫旁人,哪有這道理的?若不是為了祈賢,你以為我會計較這些?若是這個家將來是祈賢的,我如何會……」搖了搖頭,又吩咐道:「你去拿那冊子過來,我要查查陳安家的這一年收回的銀錢有多少。」
  鐘氏眉頭又是一蹙,忍不住道:「姑母,這印子錢到底不好,您少沾為妙。」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說道:「你懂什麼?我又不是用靖安公府的名頭去幹這事。」
  不用靖安公府用什麼?
  鐘氏有些糊塗,看著老夫人仔細地翻著那冊子,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有些不瞭解這個姑母了。這印子錢她也是偶然得知,老夫人用的人是她的陪房,瞞得緊,連太夫人都瞞過去了,想來老夫人放印子錢這事情是極少人知道,就算知道,也算不到她身上。
  如此一想,鐘氏心裡琢磨起那個很久以前就有的疑問,到底誰在幫老夫人摟錢?難道是永定伯府?然後又搖頭,若是永定伯府,她娘親不會不告訴她一聲的。
  就在鐘氏沉思時,嚴祈賢的貼身小廝嚴實過來稟報道:「老夫人,三爺讓奴才來向您支一百兩銀子。」
  鐘氏臉色有些難看,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四次丈夫向婆婆要銀子了,而她這姑母通常只問了句幹什麼用,知道是去會友,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會什麼友?真的是正正經經的會友的話,晚上回來何以會帶著滿身的脂粉味兒?
  鐘氏心裡不舒服,但婆婆素來溺愛丈夫,使得她想勸說丈夫卻從未成功過,眼瞧著連女兒青蘭和兒子青玠也要被婆婆教養得越發不成體統,心裡又多了幾分苦意。
  果然,晚上嚴祈賢醉醺醺地回來,鐘氏伺候他更衣時,又聞到那股子濃郁的脂粉味兒,氣得差點將他摔出去。
  嚴祈賢醉得已經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誰了,一把將她摟住,心肝兒地喚著,一雙手極不規矩,狎呢調笑,簡直將她當成了那等風月女子。
  鐘氏氣得發抖,看著嚴祈賢酷似嚴老太爺的臉,心說這爺倆兒倒是一樣的貨色,她娘家當年為何要將她嫁過來?氣極之下,竟然突生一股子力氣,將他掀開了。
  嚴祈賢四腳八叉地躺在床上,嘟嚷了幾句,抱著被子胡亂地睡著了。鐘氏坐在床邊腳踏上,心中一協和亂七八糟,看著桌上的八角宮燈,竟一夜無眠。
  很快便到了去枯潭寺上香那天,柳氏帶阿竹去給太夫人和老夫人請安後,便讓人套車出發。
  從靖安公府出發,須得一個時辰方到鶴山腳下。
  路上阿竹還有些興奮,這是她回京以來第三次出門了,小心地趴在窗邊掀著簾子偷看外面,柳氏出不阻止,笑盈盈地看著她,只叮囑道:「別磕著了,小心被人看到。」
  阿竹快活地應了一聲,依然伸著小胖爪攀著車窗往外瞧,直到過了鬧市後,方意猶未盡地趴回柳氏懷裡,開始閉目養神。
  跟著同來的還有劉嬤嬤和丫鬟碧草,都是伺候柳氏的心腹,也知道阿竹私下是什麼德行,見柳氏不阻止她,並不說什麼。
  鶴山在城東,因那山峰同一只仰起脖頸的優美仙鶴,故有鶴山之名。枯潭寺座落在鶴山山頂,乃京城四大名寺之一,寺廟並不特別宏大,香火卻極勝,蓋因其送子觀音極靈驗,很多盼子盼女的婦人來此上香後得償所願,使得其名聲遠揚。
  枯潭寺前後有三座大殿,分別供奉著如來佛祖、觀音大士、三身佛等,東側是鐘樓,西側是鼓樓。
  何氏也已經到了,兩家的馬車在殿前匯合,何氏也帶了柳昶一起來,兩人寒暄兩句,便有年老的知客和尚親來迎接。
  進了山門殿,柳氏便捐了那一百兩的香油錢,何氏也隨之捐了些,兩人便在知客和尚的引領下,從大雄寶殿開始由左至右依著佛像開始燃香磕頭。
  寺裡都是婦孺,阿竹看到了很多婦人也帶了孩子來給佛祖磕頭,待磕完頭後,又去給觀音大士磕頭上香,比之對佛祖更加的虔誠。這個阿竹懂,送子的是觀音嘛,自然要更加虔誠了。
  阿竹和柳昶都是小孩子,不必和大人一般虔誠禮佛,柳昶好奇地看著香案上的籤筒,有些躍躍欲試。
  「表妹,要求籤麼?」
  阿竹搖頭,她現在還是個小不點,不用求婚姻不用求學業也不用求前程。
  柳昶奇道:「難道表妹不想試試?」再見阿竹很淡定地搖頭,越發的覺得阿竹和舅家的那些表姐妹們極不同,又因阿竹一路上都乖乖的,讓他也有幾分帶妹妹的樂趣。想罷,又朝阿竹笑了笑。
  阿竹頓時又有種眼睛被炫花之感,趕緊閉上眼睛,這時聽到旁邊一聲驚呼聲響起,轉頭望去,見到一個穿著鵝黃色的掐金絲禙子的心型臉小姑娘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柳昶,不同於時下那些嬌嬌柔柔的女孩,她的臉蛋是健康的粉桃色,見兩人朝她望去,頓時甜甜一笑,頰邊出現兩個酒渦。小姑娘身邊跟著幾個丫鬟和嬤嬤,看穿著打扮,應該也是富貴之家。
  阿竹也回了個笑容,卻並未將這小姑娘放在心上。
  上完香後,柳氏和何氏被請到一間香房喝茶,這裡已經坐了幾個穿著華衣的貴婦,一群女人嘰嘰喳喳地交流著一些女人的話題,不好讓小孩子聽見,便打發了阿竹和柳昶到隔壁廂房去玩耍。
  「你們也是來上香的麼?」
  剛出了門,便聽到一道甜軟軟的嗓音響起。
  阿竹和柳昶看去,卻見是先前那個圓臉的可愛小姑娘,只見她眯著眼睛朝兩人笑得像個甜姐兒。
  這小姑娘看起來也才七八歲,年紀並不大,卻十分穩重。阿竹也笑著回道:「是啊。」
  「我姓孔,不知這位妹妹怎麼稱呼?」
  「我姓嚴。」阿竹客氣地道。
  孔小姑娘甜甜地喚了一聲「嚴妹妹」,然後又對柳昶喚了一聲「嚴哥哥」。阿竹聽罷馬上道:「這位是我表哥。」卻未告知姓甚名甚。
  孔小姑娘笑得更甜了。
  阿竹心裡頓時湧上一種古怪的感覺,這老成持重的姑娘並不是想認識她,而是想要認識柳昶罷了。
  果然,沒幾下,孔小姑娘便和柳昶搭上話了,她笑得甜美,聲音又軟和,讓人極有好感。阿竹又窺了眼旁邊伺候的丫鬟嬤嬤們,發現她們只守在旁邊,並不阻止這小姑娘搭訕的行為。柳昶卻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樣,客氣有禮地和那孔小姑娘寒暄著。
  說了會子話後,孔小姑娘便道:「聽說枯潭寺的金菊開得很好,咱們不若去看菊花罷。」
  柳昶看向阿竹,極照顧阿竹的情緒,問道:「妹妹喜歡看菊花麼?」
  阿竹正欲搖頭,便見那孔小姑娘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又點了下頭,看向跟來的碧草道:「若去看菊花,娘親會不會找不著我們?」
  碧草笑道:「不過幾步路罷了,姑娘若去也使得,讓個小沙彌去告訴夫人一聲便行。」然後叫來路過的一個小沙彌,讓他去香房告訴劉嬤嬤一聲。
  得了肯定答應,一行人便往後院行去。
  其實枯潭寺裡最有名的是梅花,可惜現在不是梅花盛開時節,而這金菊卻是寺裡的和尚特意為應和時節而培育的,因為年年此地的菊花都比其他地方的菊花開得晚,又是大團金菊,使得這金菊成為了秋日枯潭寺的一景。
  去看金菊的香客很多,有一群丫鬟嬤嬤護著,倒是沒什麼大礙。孔小姑娘是個健談的,和柳昶討論起了菊花的品種來,言之有物,很快便吸引了同樣博學的柳小正太的目光,阿竹跟在他們後頭,心裡止不住的好笑,好笑之餘又有些奇怪。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5:12

第二十章

  正奇怪著,突然一名低著頭女子匆忙走過,與阿竹擦身而過。
  阿竹正好抬頭瞧見了她低垂的臉,突然眼睛一瞪。那女子也正好見著抬起臉的阿竹,平靜的美眸裡也露出了幾許異樣,竟然低下了身,伸手攬住了阿竹,笑道:「姑娘,原來你在這裡,可教奴婢好找。」
  碧草心中一驚,有個不認識的漂亮的女人抱著她家姑娘親熱地喚著「姑娘」,讓她直覺這女人來者不善,正要說話時,阿竹已經飛快地朝她搖手。碧草素來知道自家姑娘是個有主意的,下意識閉上了嘴,但也因此錯失了良機,就見那姑娘竟然飛快地抱著阿竹與她們錯開,往人群而去,幾下便當沒入了人群之中。
  阿竹小臉被壓在那女人的胸脯裡,鼻尖聞到一股好聞的幽香,而且這軟綿綿的觸感——比她娘親還有料耶!
  枯潭寺香火鼎勝,來往皆是有身份有權勢的官家女眷,是以守衛也森嚴,以免驚擾到來寺中上香的貴客們。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巡邏的青壯和尚,每一道門都有面容肅穆的知客和尚看守。來此上香的客貴,一般不會放任下人隨意亂走,不然要被那些青壯和尚攔住查問。但是若帶著個小女孩的婢女就另當別論了,並不會太惹人注意。
  阿竹乖巧地窩在那女人懷裡,走出人群後,便離開了開滿金菊的院子,院門中守著的知客和尚施了一禮,那女人抱著阿竹還了一禮,方從容而去。
  阿竹趴在她懷裡,視線往後探去,發現後頭有一個青壯和尚尾隨而來,原本以為只是她的錯覺,當這女人穿過鼓樓,往枯潭寺中為貴人禮佛齋戒時所居的後院而去時,那和尚竟然也加快了腳步跟隨而來,突然明白了這女人為何要偽裝成她的婢女,想來如此一來能自由在寺中行走,二來也是一種偽裝。
  只是現在偽裝似乎不成功,已教人發覺。
  枯潭寺頗為清幽,穿過一條遊廊,便是建在後山的那清幽的後院,今日院門口竟然無人看守。
  阿竹沉思中,突然發現那女人加快了速度,只覺得兩耳生風,抱著她的女人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雖不知道她欲去何處,卻也安份地不發出聲音。
  走到一處庭院,此地密植花樹,兩邊花樹重重疊疊,人與人對面看著,幾步之遙也不一定能看清楚對方。是個極好隱藏的地方。
  周圍很安靜,阿竹正待細耳傾聽動靜時,身後一道疾風拂來,阿竹發現這女人的身體動了,她被拋了起來,整個人正好落到了不遠處一株梅樹的枝椏上,小身體卡在了樹叉中。
  發現自己正在樹上時,阿竹僵硬住,梅樹樹幹有人的大腿粗,但仍稍顯過細,幸好阿竹還是個幼童,只要不動彈,那纖細的枝椏倒是不會不堪負重。下意識地抱住旁邊的樹幹,阿竹仍有餘瑕將目光往下看,見到抱她過來的女人正和一個和尚打了起來,兩人在濃密的花樹中你來我往,拳來腳往,拳拳到肉,聽到那拳聲,阿竹都感覺有些痛,頓時為下面那個漂亮女人擔憂起來。
  那和尚一點也不憐香惜玉,那麼漂亮的女人也能下得了手……唔,錯了,在他們眼裡,色就是空,不過是紅顏枯骨,自然沒什麼下不下得了手的。阿竹暗暗為那女人擔心。
  目光一轉,阿竹觀察起自己所在之地,發現前方便是寺院的後山中的一溜房舍,卻奇特的沒有什麼人,安靜得有些詭異。
  正觀察著,下方勝負已分,那女人一個漂亮的後空翻,落到了那和尚身後,一個肘擊,直擊那和尚的後頸,和尚瞪著赤紅的眼睛,終於不甘心地撲倒在地上。
  女人直接將那和尚拖到了旁邊的花叢中掩飾了他的身形後,便探手將樹上窩著的阿竹抱了下來,漂亮的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恭謹地說道:「嚴姑娘,得罪了。」
  阿竹也露出靦腆的笑容,問道:「他死了麼?」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摸摸阿竹的腦袋,又抱起了她,往那群房舍行去。
  阿竹趴在她肩膀上,看著被灌木叢遮住了身體的和尚,心知那和尚可能凶多吉少了,看剛才兩人的架勢,定然是你死我亡,不會留活口。如此,又讓她猜測起這女人來枯潭寺的目的。
  正胡思亂想著,女人來到一間廂房,三長兩短地敲了五下,裡面傳來了一聲清朗的男聲:「是甲一姑娘麼?進來。」
  阿竹聽到這不算陌生的聲音,一顆心終於落到了肚子裡。
  而房裡的人在看到那甲一姑娘抱著阿竹進來時,同樣也驚呆了,吃驚道:「你、你怎麼在這裡?」然後馬上反應過來了,頓時看向甲一的目光有些不滿。
  甲一放下阿竹,漂亮的臉龐上依然溫馴恭謹,就像個訓練有素的婢女。
  阿竹笑嘻嘻的,說道:「何哥哥也在這裡呢?」然後壓抵聲音道:「王爺是不是也在?」
  何澤直接指了通向內室的門,那門被青色的紗簾擋住了。
  這是一間佈置得極清雅的廂房,一應物什雖然簡,卻處處透著精奇,一看便覺得和寺院不相符。阿竹腦袋有些懵,她沒有聽說端王來枯潭寺禮佛吃齋啊,而且那個少年看起來不是個會信佛的人。
  阿竹的聲音壓得再低,室內的人仍是聽到了,一道清潤的聲音傳來,「誰過來了?」
  一隻如玉的手撩起了簾子,清俊雅治的少年走了出來,目光在阿竹臉上一轉,原本清冷的臉龐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說道:「胖竹筒也來上香麼?」
  阿竹笑嘻嘻的點頭。
  何澤有些驚奇,心裡納罕,主子怎麼一下子又認出嚴三姑娘了?
  這時甲一已經上前行跪禮,恭敬地從懷裡拿出了一封信呈了過去,低聲道:「王爺,奴婢先前幸得遇嚴三姑娘幫忙,方得擺脫那些和尚。」說罷,又含含糊糊地將事情交待了一遍。
  何澤接過信呈給陸禹。
  陸禹並未急著打開,而是高深莫測地看著她,甲一埋著頭不敢抬起。半晌,陸禹走過來拍了拍阿竹的雙丫髻,坐到了靠窗的炕上,又探手將旁邊進退不得的阿竹撈了過去,撩起她的瀏海看了下她額頭上的那淡淡的疤痕,笑道:「胖竹筒好像又胖了。」
  阿竹嘴角抽搐,忍不住道:「等我十歲以後,我會抽條兒,到時會瘦的。」
  陸禹不置可否,又道:「剛才害怕麼?為什麼跟著甲一過來?」
  阿竹想了想,搖頭,在去年回京時,她已經見識過屠殺,奶娘用她的性命換她逃過一劫,是她心中永遠的痛。至於為何跟這位甲一姑娘過來,不過是認出了她的身份罷了,上回她被陸禹拐帶去端王府時,在那些親自迎接陸禹歸來的美貌丫鬟中,甲一赫然在例,後來甲一還伺候她洗漱用膳,這樣細心又美貌的婢女,她自然不會忘記了,因此方會配合她,自然也沒什麼好怕的。
  如此,也算是還了陸禹一個救命之恩罷。
  陸禹微微一笑,彈了下她的額頭,又道:「你就不怕她是別人的探子,要對你不利麼?」
  阿竹又搖頭,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少年不簡單,想必也不會蠢得將個探子放到身邊貼身伺候起居吧?而且她相信就算她當時拒絕配合甲一,以甲一的身手,也能極快地將她制住帶走作掩護。
  陸禹一直知道阿竹不像普通的孩子,現下見她這翻表現,應了心中的猜測,微微笑了笑,方展信而看。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對阿竹道:「胖竹筒,還記得你去年遇襲的事麼?那並不是流寇,而是私兵。」
  阿竹悚然一驚,很想問是誰的私兵,但話到嘴邊又不敢問了。
  陸禹又拍了下她的雙丫髻,問道:「胖竹筒想要為他們報仇麼?」
  阿竹捏了捏拳頭,她自然想要為奶娘他們報仇,可是私兵比流寇更麻煩,並不是她一個公府二房的小姑娘能面對的,她沒有人脈沒有幫手,報仇什麼是空談。不過,她很樂意見那些人倒楣。
  這時,一名穿著素色衣衫的丫鬟沏了茶過來,阿竹瞄了一眼,又是個極美貌的丫鬟,那身氣度與官家小姐相比絲毫不遜色。不過聽到何澤喚這丫鬟作「甲二」時,阿竹滿臉黑線,這般漂亮的婢女,竟然有這種毫不經心的宛如編號一般的名字,可想而知他們的主人是何等的不經心。
  再看了還跪在那兒的甲一一眼,阿竹微微蹙眉,仍是不太習慣這個世界的尊卑,動不動就下跪這種毫無尊嚴的行為。仿佛不忍視之一般,將目光調回了雙手捧著的茶盞裡,看著上面的浮葉發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5:22

第二十一章

  陸禹仿佛遇到老朋友般和阿竹一起喝茶聊天,何澤帶了甲二下去,不一會兒便回來了,笑嘻嘻地對陸禹稟報道:「王爺,住持被驚動了,現下很多和尚都要暗中搜尋枯潭寺,屬下已經將痕跡抹去了。」
  陸禹淡淡地點了下頭,沒有出聲。
  阿竹又有些坐立難安,不知道陸禹要幹什麼,竟然驚動了枯潭寺的住持,可看他安然閒適地坐在那兒品茗喝茶,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會壓著他的模樣,讓人的心無端也放鬆了幾分。
  「胖竹筒的棋學得怎麼樣了?今日得了閑,不若本王檢查一下你可有偷懶。」說罷,又吩咐甲一去拿棋具。
  阿竹抬頭看他,少年的丹鳳眼中一片清冷,仿佛不近人情,但配上那如神秘貴公子般雅治俊美的面容,輕易地掩住了那一抹清冷,處處透著一種極致的雅與美,連微微勾起的唇角也讓人如沐春風。
  她依然看不透這少年的心思,也不想看透。
  當柳昶和碧草來到時,便見阿竹和那名貴氣雅治的少年正在手談聊天。
  太過隨意的氣氛讓他們頓時呆了,同時也有些懵然,先前來報的端王府的婢女不是說,是來枯潭寺為太后齋戒的端王有事將阿竹請走麼?眼前這個少年應該就是端王了,可端王怎麼會待一個小女孩如此和善?而且碧草並不認為,當時那種情況下,那婢女是聽令將阿竹帶來,說擄人還比較可信一點。
  「見過王爺。」
  碧草有些慌亂地上前行禮,便是柳昶小小年紀,氣度超然,不慌不忙地上前施禮,然後關懷地看著阿竹,笑著道:「妹妹可安好?」
  阿竹汗然,真不知道是不是不知者無畏,柳昶這是當著端王的面詢問她有沒有受傷呢,這不是懷疑端王對她行事不軌麼?
  阿竹擔心陸禹生氣,忙要爬下炕,只是她個子矮,炕頭太高了,竟然掛在了半空腳不能著地,那姿勢要有多熊就有多熊,看得陸禹忍俊不禁,在她紅著臉想要直接跳下去時,終於好心地伸手托了她一把。
  阿竹覺得沒臉見人了,忙施了一禮,直到柳昶面前,笑著叫了聲「表哥」。
  碧草躊躇一會,恭敬地道:「王爺,夫人正在尋我家小姐……」
  陸禹也沒挽留,揮手讓他們離開。
  阿竹和柳昶恭敬地行了一禮後,柳昶牽著阿竹一起離開了,表兄妹們相親相愛,看起來感情極好。
  陸禹看著那手牽著手一起離開的兩個小人兒,面容淡淡的。何澤湊到他身邊,笑道:「王爺,您瞧,這柳家公子是何三姑娘的表哥,這表哥表妹的最是親近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將來若是結為夫妻,還可以親上加親呢……」
  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耳邊叫著,陸禹終於忍不住笑起來,「得了,你以為本王真的是她爹不成?還是你想本王以後送她出嫁給她添份嫁妝?」
  不,我只是覺得王爺你對嚴三姑娘簡直就像對女兒一樣耐心,擔心你去搶人家的女兒養,不過是提醒你一句罷了。
  何澤知道欲速則不達,便不再提這話,開始報告起枯潭寺外面的資訊,守在外面的甲一隱隱只聽到幾句模糊不清的詞:「……荊王不日將會有行動……恐怕明年……」
  三人方離開了後院的地帶,碧草便重重地呼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心方放下來。
  碧草說道:「姑娘,柳少爺,時間不早了,咱們回夫人那裡罷。」
  柳昶看了下天色,很懂事地點點頭,對碧草道:「辛苦你了。」
  阿竹自己是個偽小孩,懂得審時度勢,一般時候很乖巧,但柳昶不過也只是個八歲的孩子,何以如此懂事聽話?除了初見面時,柳昶拿出草編蚱蜢給她時話嘮了點兒,今日卻是一副小大人樣。
  正想著,柳昶轉頭看她,眨了眨眼睛,壓抵了聲音說道:「表妹,那位王爺是今上最寵愛的皇子麼?看起來不簡單呢,你與他相處時可要小心一些,沾上皇家之事……不太好。表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有些事情慎重些方好……」
  話嘮又開始了。
  阿竹眨了下眼睛,覺得要重新審視這位小表哥了,突又覺得能說出這翻話的他聰慧得不可思議。再看碧草,她也是一臉吃驚,估計沒有想到他會說出如此之言。
  碧草可是清楚在自家姑娘被人抱走時,她心急如焚,正要稟報院中守門的僧人幫忙去攔那女人時,卻是柳昶第一個發現阿竹不在的,馬上辭別了那位孔小姑娘,先是沉穩地詢問她阿竹為何不見了,待聽得碧草說起經過,第一時間便道:「既然表妹阻止你,那姑娘應該是表妹認識之人,切勿聲張。」
  碧草一腔擔憂讓這表少爺的推理給噎在了胸腔,然後柳昶又說:「若那姑娘是認識表妹,為何不光明正大地表明身份,反而要自稱是表妹的婢女,應該是有什麼事情不能聲張。咱們先去找找,再看情況。」然後便帶著她去詢問守院門的僧人。
  最後自然不是問僧人得知,而是端王身邊伺候的丫鬟過來通知他們,端王殿下在枯潭寺為宮中鳳體有恙的太后齋戒禮佛,端王得知靖安公府的三姑娘也來枯潭寺上香,便請她去一敘罷了。端王去年回京時救了阿竹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對這事並不奇怪。
  也幸好他們沒有聲張,不然若誤了端王的事情,碧草不敢想像他們的下場。她只是個小小婢女,原本以為國公爺是她這輩子見過最有權勢的大人物了,沒想到一朝還能見著當朝親王。
  不過比起見著端王,讓碧草心中嘆服的是柳昶,遇事不慌不忙,沉穩從容,能從一點蛛絲馬跡得出端王無端在此不同尋常,遠非尋常小兒難比。
  等柳昶嘮叨得差不多了,阿竹乖巧地道:「表哥,我知道了。」
  柳昶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窘然地道:「表妹別嫌我囉嗦,只是擔憂表妹罷了。」
  「我省得的。」阿竹繼續微笑。
  柳昶方松了口氣,又牽著阿竹的手往前面香房行去,說道:「這事就不必告訴母親和姑母她們了,省得他們擔憂。」
  「好的。」阿竹應了一聲,瞅了眼碧草。
  碧草忙道:「這可不行,你們從後院中出來,很多香客都見著了。雖然他們不知道後院中住著誰,不過能在枯潭寺後院禮佛的必不是尋常人物。」
  「那就提一提吧。」至於怎麼提法,就看個人了。
  正說著,他們已經到了目的地。
  柳氏和何氏正好出來了,正在詢問個小沙彌金菊園的去處,見著他們時,方打發了小沙彌。
  「好了,天色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柳氏彎腰為阿竹理了下身上的秋衣說道。
  阿竹乖巧地點頭,又看了柳昶一眼。想來今天的事情讓兩人都有了共同的經歷,柳昶心裡與阿竹多了幾分親切感,見她望來,不由抿唇一笑。
  這笑容自然又炫花了阿竹的眼睛,連柳氏都忍不住閉了閉眼,對何氏笑道:「大嫂,阿昶這孩子可不得了啊,古人所說蓬蓽生輝便是這個理。」一時間便開起了玩笑,亂用了下成語了,不過卻是最恰當不過。
  何氏聽得好笑,也知道兒子的特別,摸了摸柳昶的腦袋,說道:「也不知他小人家的,何以一笑便生輝。」
  說說笑笑間,便已出了枯潭寺,柳氏和何氏道別後,分別攜著各自的孩子登車而去。
  馬車上,阿竹扒著窗口看了眼柳家的馬車,馬車在後頭,自然看不到什麼。
  柳氏見她一副對柳昶心心念念的模樣,心裡好笑又好氣,才六歲的小人兒難道就懂得什麼了麼?雖說女兒一直有些小大人的模樣,也有自個主意,但在所有母親心裡,無論孩子多大,皆是需要母親愛護的孩子。
  「娘親,今天阿竹在枯潭寺見著端王殿下了……」
  柳氏聽罷吃了一驚,等聽阿竹說端王在此為太后齋戒禮佛,又是一愣,說道:「太后身子有恙?」
  阿竹眨了下眼睛,看向碧草,碧草趕緊道:「奴婢問了端王府的姐姐,她們確實是這麼說的。」
  柳氏聽罷,便沒放在心上,只以為太后鳳體有恙並未透露出來,端王殿下一片孝心,暗中來到枯潭寺為太后齋戒禮佛罷了。至於為何太后身子有恙沒有消息傳來,這也簡單,應該是宮裡不想張揚出去,太后又是個嚴謹端肅之人,並不想興師動眾,不然眾多皇子公主,哪個不會告知天下去為太后齋戒禮佛,這也是在皇帝和天下人心中刷好感度的一種孝舉。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5:31

第二十二章

  柳氏便不放在心上,詢問起阿竹金菊好不好看之類的。
  回到靖安公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下了車,柳氏攜著阿竹去太夫人那兒請了安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剛回來不久,嚴祈文也下衙回來了。
  柳氏牽著阿竹迎了過去,柳氏伺候外面歸來的丈夫洗漱更衣奉茶,阿竹像只小胖狗一樣圍著她爹轉著,轉得嚴祈文夫妻都有些忍俊不禁,心知阿竹這模樣是有話說的表現,打從她能說話起,每次都這般表現。
  待嚴祈文將她抱起後,阿竹忍不住問道:「阿爹,你知道端王殿下在枯潭寺為太后娘娘齋戒禮佛麼?」
  嚴祈文聽罷一愣,忍不住道:「端王殿下的枯潭寺?」
  柳氏見他神色有異,忙將今日阿竹遇到端王的事情說了,嚴祈文聽罷笑了起來,解釋道:「入秋後太后娘娘鳳體有恙,不過卻不是什麼大礙,宮裡也沒傳出來,我也是從上峰那兒得知,端王殿下心憂太后娘娘鳳體,便自動請纓,去寺裡為太后齋戒念佛,祈求太后鳳體安康。端王此行頗為隱秘,蓋因皇上不欲人去打擾端王齋戒,沒想到端王原來是在枯潭寺。」
  柳氏聽罷,笑了笑不疑有他,阿竹卻沉思起來。
  齋戒什麼的,她一個子兒都不信。嗯,或者說太后鳳體有恙是真的,端王只是趁著齋戒的目的大行方便罷了,至於為何挑選枯潭寺,想也知道枯潭寺女眷居多,不惹人注意,也方便傳遞消息。
  可是,端王想要傳遞的是什麼消息呢?是他自己的私人目的,還是皇上的命令?是和去年襲擊她的人有關麼?那追著甲一的僧人又作何解釋?是寺裡的僧人,還是有人偽裝的?
  真是一團亂麻,什麼都不知道的感覺太糟糕了。
  一隻大手蓋在她腦袋上,就聽到她爹溫雅的聲音:「阿竹在想什麼呢?小孩子多思多慮可長不大哦,難道你要永遠像現在這樣又矮又胖?」
  「……阿爹說什麼呢?」阿竹拍開他的手,然後伸出小胖手抓住他,瞄了一眼正在吩咐丫鬟晚膳菜單的柳氏,湊到他耳邊道:「阿爹,今日阿竹幫了端王一個忙哦。」
  嚴祈文神色一稟,將阿竹抱了起來,對詫異看過來的柳氏道:「惠娘,我帶阿竹去書房檢查一下她的字,稍會就回來和你用膳。」不待柳氏應聲,抱著她出了房,往書房而去。
  秋意漸深,京城已經泛起了深秋的冷意,早上晨起時,還可以看到院中枝頭上的秋霜。
  卯時剛過,阿竹就醒了,小胖手揉著眼睛,很快被奶娘喬媽媽抓住她的手,用醺了清水的帕子給她揉眼睛。
  等喬媽媽帶著丫鬟幫她整飭得差不多後,阿竹也清醒了。
  今天和以往沒有多大區別,去上房見了父母後,陪他們吃了點早食,送嚴祈文上衙後,柳氏便攜著阿竹去春暉堂給太夫人請安。
  所有女眷都到了,老夫人攜著嚴青蘭坐在太夫人下首位置,鐘氏恭順地坐在旁邊,高氏坐在太夫人另一邊,幾人正和太夫人說著話。
  「你娘家的昶哥兒學問不錯,昨日去族學旁聽時,請教族學裡的先生問題,先生贊稱他小小年紀,便能舉一反三,見解精闢。」太夫人含笑著對柳氏道。
  柳氏心中歡喜,面上卻仍是謙虛地道:「他小人家當不得如此稱讚,不過是有點小聰明罷了,還需得多讀些書方好,斷不能稱讚太過,免得心生驕傲。須知學海無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過是他現在的見識太少罷。」
  太夫人又點頭,肯定道:「不過以昶哥兒現在的年紀也是難得了。」
  高氏攜著女兒坐于一旁,面上含笑,端莊穩重,並不搭話。倒是老夫人心中泛酸,忍不住道:「聽族學裡的先生說,祺哥兒的學問做得也不錯,待過幾年,便讓他下場試試本領。」
  「嗯,祺哥兒確實不錯。」
  嚴青蘭聽到太夫人稱讚這一句,眉眼飛揚,得意地看了阿竹一眼。你有表哥,我也有表哥,我表哥也能得先生稱讚。不由附和道:「老祖宗,祺表哥昨日還寫了一篇經義拿給祖父看,祖父說不錯呢。」
  太夫人面上一哂,並未搭腔。
  請安過後,梅蘭竹菊便在丫鬟奶娘的護送下去了靜華齋讀書,教他們的是一名姓元的女先生,她出身江南的望族,頗有才名,琴棋書畫樣樣皆有造詣,是難得一見的全才。然而,卻因一些事蹉跎了婚事,後來因年紀大了不好再嫁人,也不欲給人做填房,便在家人的支持下,索性給家裡的姑娘們作啟蒙先生,在江南一帶頗有名望。靖安公府能請她來教導自家姑娘們才學,也是托了關係,據聞來靖安公府坐館已有三年時間了。
  四個姑娘給先生行禮後,便依次落座。
  早上學的是《四書》,稍後練書法,下午便是姑娘們可擇自己喜歡的學,不拘於琴棋書畫、醫占星相等。
  世人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卻並不如何正確,女子讀書明理,大戶人家卻是多主張女子讀書的。讀書之餘,琴棋書畫便也要熟知,這是閨閣中與諸家女眷交往時必作交流的技藝,也容不得忽視。為此,除了元先生外,還特意請了琴娘,而書、畫、棋三樣以三個姑娘現在的水準,無先生的水準完全可以教導,待她們稍大一些,再依她們情況請些各方大家回來教導。
  阿竹伏在案桌上,一筆一畫認真地描紅,碧草在旁伺候著筆墨。當聽到細碎的聲音響起時,忍不住看了一眼,卻見靜華齋外站了兩個男孩,一個帶著孩子氣的漂亮,一個如翩翩小兒郎的清俊斯文,皆含笑而立,並非打擾靜華齋中認真描紅的姑娘們。
  嚴青梅年紀較大,手腕有力,字已有風骨,速度比幾個姐妹較快。最後一筆收起,旁邊的一名丫鬟在她擱筆時,適時地捧起她的手腕子輕柔適中的按捏。另一名丫鬟則端了溫茶過來讓她潤喉。
  嚴青梅淺抿了口茶,抬頭同樣看到靜華齋外的兩名男孩,因一個七歲一個八歲,又都是親戚,所以也沒有什麼妨礙,嚴青梅走了出去,請他們入室一觀。
  等嚴青蘭等人同樣描紅完擱筆,看到出現的兩名男孩,都有些高興,嚴青蘭抓著鐘祺的袖子,有些嬌嬌地道:「表哥怎地來了?」
  鐘祺好脾氣地道:「今日先生放半日假,我聽阿昶說要過來探望三表妹,便過來了。」
  柳昶微微一笑,室內的人只覺得眼睛一亮,忍不住閉了閉眼,聽得柳昶說道:「若是打擾諸位姐妹,在此陪不是了。」
  自然沒有打擾,而且還是難得的交流機會,嚴青梅客氣地請他們到花廳裡坐下,讓丫鬟上了茶點,四女兩男依次坐下,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
  柳昶今日確實是想要來探望阿竹的,因為隨母親來京,使得他停止了上學,柳氏怕他功課落下,便以旁聽生的方式讓他每日跟著去嚴家族學聽課,若有什麼不懂也方便詢問嚴家坐館的夫子。何氏初時對這安排有些猶豫,後來聽得太夫人也同意了,便讓兒子每隔兩日去嚴家族學聽課,在嚴家住上一晚,省得在路上耽擱時間。
  柳昶確實聰明好學,甚至遠比同齡人還要聰明伶俐上幾分,總有自己不同的見解,讓嚴家族學的先生們又驚又喜,十分樂意他來旁聽,甚至因為柳昶的出現,使得族學中的弟子多了些危機感,更認真讀書,嚴家族學裡讀書的風氣更好了。
  說話其間,鐘祺對柳昶的才學十分推崇,聽得嚴青蘭小嘴嘟了起來,心裡十分不舒服,再看阿竹抿著嘴朝柳昶笑,眼睛一轉,便湊到柳昶那兒道:「柳家表哥,前幾日先生教了我們一個典故,我仍是有些不明白,不知道能不能請教柳家表哥。」
  柳昶微笑道,「自然可以。」
  那笑容自然又讓嚴青蘭閉了閉眼,心裡泛起嘀咕來,怎麼他的笑容總是這般刺眼呢?怪哉。可是看旁邊的人似乎並無不妥,以為只是自己的原因,便不提這事,開始說起先生今日講的典故來。
  「有書孔文舉……」
  當嚴青蘭開口,嚴青梅便擰起眉毛,嚴青菊也覺得不妥,唯有阿竹無聊地想:這小姑娘又欠抽了,竟然拿孔融來說事,不正是嘲諷柳昶「小時了了,大必未佳」麼?
  柳昶微笑著傾聽,鐘祺已然訝異地看了眼自家表妹,心說表妹怎麼拿如此白癡的問題問人?莫非是與柳昶不對付?
  「表妹,你問這典故也太淺顯了,不必阿昶說,我自可答你。」鐘祺將話題攬了過去。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5:43

第二十三章

  嚴青蘭的臉色頓時像吃了只死蒼蠅一樣憋得不行,瞪著鐘祺,心裡惱怒,平時看他進退有度的,現在卻蠢成這般,她再也不跟他玩了!
  小孩子間的官司不必理會,午膳時間到了,柳昶和阿竹一起到柳氏那兒用午膳,卻不想何氏也來了,正和柳氏說話。他們進來時,正聽到何氏對柳氏說:「……先服用五日,屆時再看效果……」
  不會又是什麼生子偏方吧?阿竹腦子亮起了個疑問。
  「你父親還有五日便到京城。」何氏對柳昶道:「屆時他可要檢查你的功課,你可要跟著嚴家的夫子好生學習,別隨便鬧事。」
  柳昶笑著應了一聲,並不如何將母親的話放在心裡。
  阿竹蹦了過去,小胖手攀著炕頭,「舅母,舅舅要到了麼?」
  何氏笑著將她小胖身子抱到懷裡,撫了撫她可愛的小肥臉,笑著點頭。
  用過午膳,阿竹帶柳昶到她的小書房去玩耍看書。她將柳昶當成弟弟看待,知道他喜歡讀書,恰巧她爹括寫了很多孤本放到她的小書房裡,正好可以讓柳昶翻閱,柳昶果然如想像般的那樣驚喜不已。
  柳氏望著兩個孩子在丫鬟簇擁下離開,猶豫了下,說道:「大嫂,這些日子我觀阿昶行事有度,又是個好孩子,心裡真是越看越喜歡……」
  不必她說完,何氏已經知道她說什麼了,便道:「說這些還長著呢。我也喜歡阿竹這孩子,但你還年輕,說這些尚早,很不必如此。阿竹將來未必不會有個兄弟依靠,你就寬寬心。若阿竹真的和阿昶有夫妻緣,我自待阿竹如珠如寶,雖不是長子媳婦,卻能讓阿竹過上她喜歡的輕鬆日子。」
  柳氏被說得心中松闊了幾分,微微一笑。
  這些日子,她會讓柳昶進嚴家族學未必沒有放在身邊觀察的原因,柳昶除了不是長子外,無論是從外貌氣度才學等方面,可觀端倪,將來必是不凡。她只有阿竹一女,自然要為她打算。
  不過何氏的話也在理,雖然她想為阿竹打算,但這一切還得看阿竹的意願。雖說婚姻之事由父母決定,但若是阿竹不喜歡,他們也不會勉強。
  於是在阿竹不知道的時候,柳昶已經成為她的未婚夫後備人選之一了。
  小書房裡,柳昶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案前,雙手中捧著一本括印的孤本,態度端正又嚴謹,仿佛他手中捧著的是絕世珍寶。
  阿竹正在練字,娟秀的簪花小楷因為她的腕力不夠,反而變得軟趴趴的,沒有絲毫的風骨。俗話說,字如其人,為了表示自己是個有風骨的人,無論如何,她絕對要寫得一手好字,所以無須人催促,她便自覺地苦練不輟。
  旁邊伺候阿竹筆墨的是個七歲的小姑娘,名叫鑽石。鑽石是柳氏從外頭買回來的丫鬟,在三歲時便被買進了府裡,特意地讓劉嬤嬤調-教好了,撥給阿竹當心腹用的,名字也是阿竹取的。阿竹打算組個寶石婢女隊,還給其他一些小姑娘取了瑪瑙、翡翠等名字。所以第一個貼身伺候的心腹丫環便得了金光閃閃的鑽石這個名字,以後讓鑽石作大丫鬟,統領下面的所有寶石。
  鑽石有一張小家碧玉的臉兒,端的清秀,不過性子卻不怎麼小家碧玉,反而有些潑辣,更難得的是忠心,就算阿竹指鹿為馬,她也會附和。只要忠心,其他的缺陷也無須計較太多。
  鑽石剛磨好墨,便見碧草拿了食盒過來,趕緊過去接了。
  「姑娘,夫人讓奴婢給您和表少爺送甜湯過來掂掂胃。」碧草說道。
  阿竹收起筆,將筆放到筆架上,就著鑽石端來的清水淨了手,望了眼心無旁騖地看書的柳昶,沒讓人打擾他,自己接過了碧草呈上來的甜湯先喝了。
  碧草看了眼柳昶,突然小聲地對阿竹道:「姑娘,奴婢剛才聽說端王自枯潭寺禮佛回來了,回來便進了宮,到現在都未離宮。」
  阿竹喝了半碗甜湯便放下了,鑽石忙拿了帕子過來給她擦嘴。
  思索了會兒,阿竹便道:「端王深得帝寵,雖然已開府,不過聽說皇上時常讓他在宮裡留宿,宮中還留著他以前居住的宮殿。」雖然說是帝寵,但在阿竹看來,簡直是架在火上烤的小鳥一樣,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烤熟了。
  端王為太后齋戒禮佛半個月,回來便奔皇宮,而且在宮裡一呆就是幾天,恐怕他在枯潭寺的行為是皇上授意的了。一個未及弱冠的皇子,除了帝寵,看起來也沒什麼勢力,甚至比不得已經參與朝政的七皇子周王,倒不怎麼引人注意。
  阿竹咬了咬唇,她一直想查明白自己去年回京時遇襲的事情,不是要報仇什麼,只是想弄個明白,也省得奶娘和那些侍衛死得不明不白。可是她現在沒有人手,碧草能告訴她這些,還是她爹授意的,不然她就是個睜眼瞎。
  上回從枯潭寺上香回來,她將在枯潭寺遇到端王的事情與父親說後,嚴祈文也重視起這事情來。只是端王在枯潭寺一呆就是半個月,也沒見有什麼動靜。
  正思索間,柳昶已經看完了手上的書,碧草和鑽石忙伺候他用甜湯。
  柳昶用完了甜湯後,站起身來活動了會兒,又去看了下阿竹練的字,點評了一翻。
  阿竹笑眯眯地看著他,柳昶的話嘮不僅表現在日常生活上,還表現在對喜歡的事物上,點評她的字的語氣精闢又刻薄,雖然是事實,但這實話實說也太傷人心了。幸好阿竹心胸寬大,自詡心理年齡大,不然若是嚴青蘭,非得要爆發不可。
  就像有一回,嚴青蘭又想來作弄柳昶,趁著柳昶在看書時,故意不小心打翻了茶盞,茶水潑到了柳昶手中的書上。柳昶當時愣了下,然後急忙忙地用袖子汲了水,又將那書拿到陽光下晾曬。等做完這一切,見嚴青蘭若無其事的喝茶和鐘祺說話,便走了過來,開啟了他群嘲的技能,語氣刻薄得能讓個大人羞愧,嚴青蘭自然被他說得淚奔而去,事後見到他都繞道而行。
  柳昶眉眼精緻,但五官組合在一起並非如何出色,充其量只能說是斯文清秀,但與那奇特的笑容組合在一起,便形成一種奇特的魅力,比起出身伯府、樣貌俊秀的鐘祺還要出色幾分。
  柳昶正點評著阿竹的字時,前頭又有丫鬟過來,笑容滿面地道:「姑娘、表少爺,柳家舅老爺進京了,稍會便會到府裡來,夫人正喚你們過去呢。」
  聽聞父親進京了,柳昶依然不慌不忙,只有眉宇間的喜氣流露了他的心情。
  兩人忙去了柳氏那兒,柳氏正和何氏派來的婆子說話,見著兩人過來,拉了柳昶的手道:「昶哥兒,你父親今日進京,面聖完後便到府中來接你一同回家去。」
  柳昶抿著唇笑,乖巧地坐在一旁。
  阿竹膩到柳氏懷裡,仰著頭問道:「娘,舅舅什麼時候到?阿竹都沒見過舅舅呢。」
  知女莫若母,一看阿竹這嬌膩膩的模樣,柳氏便氣定神閑地道:「你又想起什麼么娥子?也不怕你表哥笑話你!」
  阿竹嘴角抽搐了下,柳氏這話……為毛有種打趣的意思?頓時有些頭皮發麻,不敢再作態了。
  柳昶卻笑道:「表妹乖巧聽話,天真爛漫,是難得的真性情,我不會笑話表妹的。」
  柳氏聽罷,臉上的笑容越發的燦爛了。
  阿竹頓時有種被黃蜂蟄了屁股的感覺,坐臥不安。她是知道柳氏怕她以後沒有兄弟依靠,打從她五歲起,就開始憂上她的未來了,柳昶無疑是個極好的選擇。可是……突不破心理那關,只將他當小弟弟看待腫麼破?
  見到阿竹乖覺了,柳氏便和柳昶說起話來。
  時間在聊天中過得飛快,很快便聽守門的婆子說下衙回來的嚴祈文帶著親家舅老爺進門了,他們先去拜見了老太君和嚴老太師,然後又見了嚴祈華,方到嚴祈文夫妻所居的五柳院。
  柳城身材頎長,面容俊雅,沉穩持重,整體看起來頗有風骨,長相身段皆極符合這時代對男子的審美,已經是三十有三的中年大叔了,但若是與何氏站在一起,不像夫妻,反而像相差了十歲的姐弟。
  這悲催的世界!男人竟然保養得比女人還好,女人又要操持家務又要生兒育女,不過短短幾年,便成了黃臉婆,男人反而還是四十一枝花。在她所見的這世界的幾對夫妻中,似乎都是這種情況。
  在阿竹跑神時,柳氏已經激動地叫了聲「哥哥」,差點落下淚來。柳城看著十年未見的妹妹,也眼睛濕潤,過了許久方將那激動情緒壓下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5:56

第二十四章

  阿竹上前給未謀面的舅舅請安,得到了舅舅大人給的豐厚的見面禮。
  「這就是阿竹吧!」柳城將手蓋在阿竹腦袋上摸了下,嚴肅的面容露出淡淡的笑容,阿竹這副胖墩墩的模樣是柳家的遺傳,自然讓他心中多了幾分歡喜,又道:「我進京時帶了些西北那邊的毛皮,還有一些小玩意兒,明日便讓人送來給阿竹做幾件衣裳。」
  柳城所任下的城市正是貫通西與北的必經之路,很多到西域經商的商隊在那兒停留,西域的諸多特產品和毛皮在那裡比京城便宜了近半的價格。先前何氏進京時,已經給阿竹帶了幾箱子禮物,現下柳城又給阿竹帶了,此舉雖說是疼愛妹妹及阿竹的一種表現,卻也是告訴嚴家,他們柳家對姑奶奶的看重。
  嚴祈文並不推辭,知道舅兄有意給妻子和女兒做臉,他也樂得接受。
  看時間差不多了,嚴祈文夫妻熱情地留柳城用過晚膳,還多飲了兩杯清酒,方告辭離開。
  嚴祈文親自送他出了大門,揣扶著喝了兩杯酒的大舅兄上馬車時,柳城突然壓低聲道:「西北胡人那兒近兩年來並不太平,鎮守武將幾翻調換,恐怕要生事,這幾年你在京時小心一些。」
  嚴祈文一愣,不知怎麼地便想起了剛從枯潭寺回宮的端王,笑著點頭,送了他上車,又叮囑了柳昶道:「你父親喝了幾杯酒,雖然不礙事,不過也有些疲乏,你好生照看著。」
  柳昶認認真真地道:「姑父請放心,侄兒曉得。」
  見他如此穩重,嚴祈文更滿意了,不知不覺已經用了看未來女婿的眼光看著他。
  天色稍晚,陸禹從校場回到寢宮裡,內侍早已備好乾淨的衣物及洗漱的水。
  眉目清雅如畫的少年踩著柔軟的地波斯地毯走進澡房,幾名宮女肅手而立,待他張開手後,上前為他退去了身上的佩飾及外袍,便悄無聲息地退下。
  偌大的澡池裡熱氣升騰,水面上飄浮著新鮮的花瓣,撲面而來的熱水飄來了一種西域進貢的靈犀香精,是他素來用慣的香料。
  他蹲下身,伸手撩了一把水裡的玫瑰花瓣,神色清淡,似乎並不將這些豔麗的花瓣放在眼裡。玫瑰花在豐台暖房中種植了不少,不過想要如此奢侈地拿來泡澡,放眼整個皇宮,也唯有皇后、貴妃了。
  正伸手彈了片花瓣,水中悄無聲息地倒印出一張絕色的容顏,膚如凝肌,眉如遠山,一雙大眼睛如秋水般盈盈欲滴,身上穿著的青紗裹不住成熟的女性曲線,一股暗香在鼻端暗動。
  「王爺,讓奴婢來伺候你吧。」柔媚的女聲說道。
  「退下!」
  他輕喝一聲,那宮女有些遲疑,然而不過幾秒,便有兩名同樣美貌的女子出現,一左一右將她架了出去。那女子有些驚慌,忙道:「王爺,奴婢是貴妃娘娘派來伺候您的,您不能……」
  聲音嘎然而止,想來是被架著她的兩個女子堵住了嘴。
  沒有發現周圍再有陌生的氣息後,陸禹終於脫去身上的內襯,下了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隔壁的廂房裡,甲二和甲三看著被五花大綁的女子,身上仍是那襲若隱若現的青紗裝,而且因為被綁的角度,使得那對渾圓的玉兔幾欲要跳出來,可謂是□□撩人。可惜這裡沒有欣賞的人,周圍不是女人便是去了根的內侍,任她可憐兮兮地挑逗著所有人,卻無一人產生憐惜之心。
  兩女研究了下她的樣貌身材,甲二低語道:「這姑娘是貴妃派來伺候王爺的,若是貴妃生氣……」
  「自有王爺頂著。」甲三毫不猶豫地道。
  甲二:「……」這就是她敢將人捆了的原因麼?
  於是兩女無視了那女子由可憐化為憤怒的目光,計算著時間差不多了,馬上到澡堂前候著,待聽得裡面傳來了聲音,忙進去伺候已經洗澡好、穿上內衫的主子更衣,一人拿了乾淨的帕子為他絞幹那頭如絲綢般的長髮。因為離得近,兩女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散發的靈犀清香,又混著淡淡玫瑰的味道,醇厚之極。
  剛更衣妥當,便又有宮侍過來,稟報道:「王爺,陛下和貴妃娘娘請您到鳳藻宮一起用晚膳。」
  時間卡得真是太好了!
  陸禹不置可否,在兩個侍女為他打理妥當後,便帶著內侍往鳳藻宮而去。
  到了鳳藻宮,早有鳳藻宮的總管內侍汪明守在殿前等候,見他到來,諂笑著迎過來,說道:「王爺可算是來了,娘娘一整天都盼著您呢。」
  陸禹連拿眼角睇他一眼都沒給,旁若無人地走過去,端的清高無比。汪明早知道他的德行,並不以為意,笑呵呵地隨行其後,殷殷地將他迎進了鳳藻宮的正殿。
  正殿裡,穿著一襲明黃色便服的承平帝和雍容華貴的貴妃坐在炕上說話。承平帝已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紀了,因保養得宜,看起來宛若四十出頭般,不過也有了養尊處憂的中年男人發福的特徵,看起來有些胖。
  安貴妃出身懷恩侯府安家,因其姿色妍麗,一朝選在君王側後,便被封了妃。直至後來生下唯一的兒子陸禹,便升為了貴妃,雖未能掌管鳳印統禦六宮,但因皇后無子,又是個賢淑不過的,不願意理事,便讓貴妃協理後宮,可謂是皇后之下無人能出其右。
  承平帝見到陸禹過來,不待他行禮,已經一把將他拉了起來,讓他坐於身旁的位置上,問道:「朕聽說你今日去了校場,怎麼,對朕的那些金吾衛有意見?」
  若是其他皇子聽了這話指不定誠惶誠恐了,但陸禹只是微微一笑,說道:「父皇,兒臣不過是見他們在校場上比試,一時手癢,也想去試試兒臣的拳腳功夫罷了。事實證明,兒臣不過是因為身份,他們皆讓著兒臣罷了。」
  安貴妃嗔怪道:「你這孩子,若是他們不慎傷著你怎麼辦?」一張宜喜宜嗔的容顏帶了點嗔意,真真是風情無限,也讓承平帝看得心生漣漪。
  陸禹的容貌遺傳自安貴妃,卻又比安貴妃多了份清澈,眉間少了那份屬於女子的柔媚,多了份男子的陽剛,卻不失昳麗。
  陸禹只是淡笑不語。
  安貴妃又看得歎氣,對承平帝道:「皇上,您瞧他,過了年就十七了,也該找媳婦了,卻仍是這般……」想到先前她派去兒子身邊的那些宮女的下場,頓時抑鬱不已。
  說他不愛美色吧,但瞧他選在身邊伺候的那些侍女侍從,無不美貌天成,麗質天生,拱衛著他,不知京中多少世家子弟豔羨不已,直道端王會選人,無論是男是女,只要是出現他身邊伺候的,沒有一個是平凡的。但若說他愛美色吧——作母親的哪裡不知道他對宮裡安排的教習宮女是如何處置的,可憐那些內務府精選細選的宮女,落得那般下場。
  然而安貴妃依然如往常般只能唱獨腳戲,陸禹和承平帝對視一眼,承平帝便打斷了安貴妃的嘮叨,讓宮人擺膳。
  膳畢,安貴妃伺候父子倆淨手喝茶解膩時,又想要舊事重提,承平帝不容質疑地道:「小十的婚事朕自有主張,總不會虧待了他。」
  安貴妃表情僵了半秒,又笑了起來,說道:「臣妾自然知道陛下疼他,可也不能任由他這般遊戲人間。俗話說,男子成家立業,不成家,何以立業?只怕他想要為陛下分憂,世人還道他嘴上無毛,信不過他呢。前兒長公主進宮,同臣妾說,想要舉辦冬宴,邀請京中勳貴家的姑娘去玩,順便為昭華介紹些玩伴,屆時會有許多姑娘前去。」
  承平帝笑道:「安陽確實是個喜歡熱鬧的,屆時便讓小十去湊個熱鬧。」
  陸禹無不可地應下了。
  安貴妃面上也露出了笑容,溫柔地陪著父子倆說話,一時間鳳藻宮中氣氛容洽。
  待時間稍晚,陸禹跪安後,只剩下承平帝和安貴妃。安貴妃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沮喪,對承平帝道:「皇上,禹兒他讓人將顰心綁起來了。」
  顰心是安貴妃特地去內務府挑選的教習宮女,承平帝在鳳藻宮中見過幾次,確實是個絕色,長得極為不俗。對於安貴妃的做法,承平帝自然知道為何,不過他也想瞧瞧兒子的毛病什麼時候會好,一直不制止,現下看來,似乎仍不是為他挑選王妃的時候。
  「即然小十不喜歡,便讓人將她送走罷。」承平帝隨意地說。
  安貴妃聽得捏了捏帕子,正欲要說什麼時,承平帝已經起身,說道:「朕還有些奏摺未看完,愛妃先歇息罷。」便讓人擺架去乾清宮。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6:06

第二十五章

  安貴妃送著皇帝出了鳳藻宮後,想想仍是意難平,召來了心腹嬤嬤,問道:「顰心現在如何了?當時情況如何?」
  嬤嬤答道:「王爺宮裡的內侍說,顰心姑娘還被綁著。至於當時,王爺在沐浴,只有他和顰心,發生何事並不得知。不過顰心仍是完壁之身,時間又短,想來沒發生什麼事情。」
  安貴妃有些挫敗,在正殿中走了會兒,又道:「武安候的十三姑娘仍在宮裡吧?你派個人仔細看著,別讓她接近端王。」然後眉色微冷,哼道:「端王妃豈是這麼好當的?要選也選懷恩侯府的姑娘。」
  陸禹回到寢宮,值守的侍衛何澤跑了過來,摒退左右後,遞了信給他,壓低聲音道:「王爺,荊州那兒有消息了。據聞西北的胡人有些異動,似是荊王讓人去遊說了那些胡人,想要將京裡的目光引到西北去。」
  陸禹接過信,在燈下看完後,丟到火盆裡燒了,略微思索,又道:「年底有一批官員回京述職,聽說其中有應州知州柳城。」
  何澤一聽,將柳城的生平資料在腦中回想一遍,忍不住笑起來,「這柳大人還是靖安公府二夫人的親兄長,也是嚴三姑娘的嫡親舅舅呢。」然後又瞄了眼自己的主子。
  陸禹恍似未覺,只道:「過幾日,給柳城下帖子。」
  「是。」
  醉仙樓位於城西景德街最繁華的地段,三層樓宇高,從樓上雅廂的視窗可以將下方城中河收入眼中。
  醉仙樓的梨花白也是京中酒樓中有名的,雖未能與御用的梨花白相比,卻自有一種別致的味道,很多文人騷客喜歡來此一聚,為的便是品嘗醉仙樓的梨花白。
  柳城正襟危坐于醉仙樓三樓的一間雅廂中,從視窗可以看到下方的街道及內城河停泊的畫舫,雖已入了冬,天氣寒冷,但作為大夏政治經濟中心的京城,仍是難掩它的熱鬧,畫舫中傳來靡靡之音,遙遙而來,變得有些不真實。
  然而,無論外面有何聲響,皆不能讓他移了分毫的注意力,此時所有的心神皆已經在對面的少年出現在這裡時,化為了一種專注。
  端王乃是今上最寵愛的皇子,生母為安貴妃,是所有皇子中生母份位最高的,未嘗沒有一拼太子之力。且又因皇后無所出,雖說立嫡立長,但若無嫡,大皇子又是扶不起的爛泥德行,那麼立誰為儲君,便只看皇帝的心情了。
  柳家人丁凋零,柳城在無家族的支持下,能走到今日這地步,憑的或許是運氣,但更多的還是他的實力及那份敏銳的洞察力。
  所以,他知道端王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他下帖子請他來此喝酒,恐怕有別的目的。甚至,可能與這幾年西北鎮邊將領頻繁調動有莫大的關係。西北有定威侯,且定威侯滿門忠烈,固然不用擔心,但若是現任的這位年輕的定威侯有了私心呢?
  如此一想,柳城心中微微一驚,不過面上依然沉穩從容,神色未有絲毫變化。
  「柳大人,來嘗嘗醉仙樓的梨花白。」一名樣貌分外漂亮的少年侍衛熱情地為他們斟酒。
  柳城見對面的少年神色清淡,由著那侍衛動作,便道了聲謝謝,端起酒盞淺抿了一口。
  陸禹端起了酒,敬了他一杯,說道:「柳大人不必拘束,今日本王請柳大人來此,只是為了與柳大人聊聊天,以解心中一些疑惑罷了。」
  他說得淡然隨意,柳城卻在心中苦笑連連,恐怕聊完後,他走出這酒樓就脫不開干係了。
  正想著,突然又聽陸禹道:「說來,本王與柳大人也算是有緣份。去年本王回京,恰好遇到了柳大人的外甥女嚴三姑娘,三姑娘性情乖巧可愛,天真爛漫,本王極為喜歡……」
  這實在是個極會挑話題的人,柳城嚴肅的神色因為提到了唯一的外甥女而變得柔和,不可否認,疼愛的妹妹所出的唯一的女兒讓他極為疼愛的,這些天來阿竹時常到他面前賣萌,乖巧與軟萌皆讓這位舅舅吃不消,面上雖然沒什麼變化,但心裡卻是越發地疼愛起這外甥女。
  有了阿竹這胖竹筒當潤滑劑,氣氛變得容洽。
  終於收斂了光芒守在主子身後的何澤邊傾聽著兩人你來我往打機鋒,邊想著被拿來當了一回潤滑劑的嚴三姑娘,心中憂鬱,主子似乎越來越愛將那嚴三姑娘掛在嘴邊了,真的不是當成了女兒來關注麼?
  等柳城離開了醉仙樓後,心中莫名地一松。剛才與端王的談話,讓他見識到了這位十六歲少年的機敏、心胸、政略,若是這帝國未來交給他,也是位雄才大略的英主。
  想罷,柳城對車夫道:「去靖安公府。」
  今日正好是嚴祈文休沐在家,柳城來尋他原本是想告訴他端王對西北局勢變化的猜測,卻不想剛進靖安公府,便見管家嚴如榮一臉喜氣。
  往五柳院行去時,嚴如榮滿臉笑容地對柳城道:「柳大人,我們二夫人有喜了。」
  柳城聽罷同樣欣喜不已,妹妹只有阿竹一個孩子素來是母親的心病,沒想到他回京述職,還能聽到如此好消息,心裡也為妹妹高興。
  剛到五柳院,便見妻子何氏也在這裡,正陪著妹妹在花廳裡坐著聊些孕中的索事,妹夫嚴祈文傻了吧唧地坐在那兒,神遊天外,外甥女阿竹窩在他爹懷裡,拿著芙蓉糕掰了往他嘴裡送,而嚴祈文機械地咀嚼著,看起來真是傻得讓人不忍睹目。
  柳城素來滿意嚴祈文這妹夫,雖然做兄長的對娶了寶貝妹妹的男人不太有好感,但這些年來,嚴祈文對妻女是好得沒話說,柳城的不滿也變成了極為滿意。
  見到柳城到來,柳氏臉上止不住笑容,就要站起身來時,被何氏制止了,笑道:「你哥哥也不是外人,就不用行這虛禮了,你好生保重身子方是。」說罷,又笑盈盈地看著丈夫。
  柳城咳了一聲,面上一派嚴肅,對妹妹道:「你嫂子說得對。」然後又看了眼嚴祈文,實在看不下他那蠢樣,招來外甥女,摸摸她的腦袋道:「舅舅過幾日就要回西北了,阿竹可要好好照顧你娘親和弟弟。」
  阿竹脆生生地應著,拿來桌上的那盤芙蓉糕,孝順地道:「舅舅吃糕。」
  柳城果然大為受用,又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等舅舅回去,再給你尋些西域的香精香露等東西給你玩兒。」那些東西在京中雖然昂貴,但西北那邊只要有門路,輕易可以弄到一批,給他家外甥女一天用一瓶都使得。
  舅舅真是個大好人!阿竹笑得更甜了。
  這時,嚴祈文終於回過神來,嘴裡被阿竹塞的芙蓉糕未咽下,差點嗆著了自己,阿竹趕緊端了杯茶遞過去,讓他灌了杯茶後,方緩解了很多。
  「舅兄來了。」嚴祈文滿臉的喜氣,臉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樂得像個傻瓜,然後起身朝柳城長揖了一禮,正色道:「這次多謝了嫂子和舅兄了,先前若非嫂子,我還沒發現惠娘的異狀,實在是慚愧……」
  柳城過來時也聽嚴如榮說了,何氏今日過來尋柳氏說話,沒想到柳氏走得急了一些,一腳踏空,若非有何氏撲過去墊著,恐怕她已經摔著了,肚子裡這孩子可能保不住。先前柳氏也不知道自己有孕的事情,原本大夫是為了何氏叫的,何氏順嘴讓大夫給柳氏看脈,卻沒想到診出了柳氏有孕的事情,只有一個多月,脈相雖然淺,但已經能證實了。
  這下子,嚴祈文可樂壞了。阿竹聽到消息,直接從靜華齋跑了回來,便看到自己老爹犯傻的事情。
  謝過柳城後,嚴祈文的智商終於回來了,奇怪地道:「舅兄今日怎麼過來了?可是有什麼事情麼?」
  柳城方想起先前的事情,便道:「咱們去書房說罷。」
  阿竹耳朵豎得高高的,小胖爪子馬上抓住了她爹的一隻手,隨著嚴祈文一起去了他的書房。
  柳城看了眼乖巧地坐在一旁摸著孤本的外甥女,見嚴祈文並未讓她回避,想了下,便不再理會,將端王給他下帖子邀請他去醉仙樓一聚的事情說了。未了,便道:「若如端王所說,定威侯與荊王有了協議,恐怕荊州那邊很快便會出事。不知端王是否是聽令探查這些事情,總歸荊王將會有大動靜……」
  嚴祈文見他眉頭蹙起,心中隱約有個猜測,不由得道:「莫不是今上想要對付荊王?」
  柳城的神色嚴肅起來,說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是咱們這些臣子該干涉的事情。不過……」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6:17

第二十六章

  「不過舅兄此時是應州知州,若是稍微不慎,便會被牽連。」嚴祈文接了他的話,拳頭不由得攥了起來,在書房中轉了會兒,又道:「當然,端王今日能和你說這話,可謂是推心置腹了,咱們若是承了他這個情,以後若是出什麼事,有他在皇上身邊說項,也能避免些遺憾。怕就怕……」這不過是那個少年王爺的便宜之計罷了。
  兩人與端王接觸不多,但端王雖然年少,給人的感覺卻頗為從容,雖說少年人是有些清高,但沒有什麼劣跡,比起前頭的幾位皇子,這位十皇子龍章鳳姿,一言九鼎,還算是不錯的。
  兩人商議了一陣,最後只能相信端王今日的誠意。既然柳城要配合端王的計畫,那麼端王也應該會護他一二。只是,柳城素來心願做純臣,並不想選擇站隊,免得將來被人抓了把柄。這次的事情雖然是皇上命端王暗查,有些事情不可避免,卻不願意打上了端王的標誌,讓人以為他是端王的人。
  「舅兄放心,我在京中會注意著這事。」嚴祈文安慰道,心裡已經琢磨著,如何能將柳城摘出來。這事得和兄長商議一翻。
  阿竹旁聽了會兒,心中驚了下,終於明白了在枯潭寺時陸禹的話,忍不住又咬了咬唇。
  仗著年紀小,阿竹聽了父親與舅舅的談話,心裡不免揣懷了些心事,如此過得幾日,卻不想阿竹又遇著了端王。
  時隔七年,柳氏再度懷孕,雖是喜事一件,卻也將嚴祈文和阿竹驚得夠嗆。
  當然,靖安公府對二房有喜的反應也不一,嚴老太君是極欣慰的,嚴老太爺一句知道了就不理會了,大房夫妻都很高興,老夫人和三房則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連眉頭都耷拉起來。其他四房五房,倒是有點兒與他們不相干的樣子,該幹嘛就幹嘛。
  除此之外,西府的二老夫人、三老夫人都使了媳婦帶禮物過來探望,還有嚴祈文的同僚家的女眷,紛紛帶禮物上門賀喜。
  熱鬧了三天,終於沒人再登門了,嚴祈文趕緊讓人將院門關了,讓柳氏安心養胎。不如此不行,柳氏開始害喜了,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要抱著盂盆吐個稀哩嘩啦的,吃什麼就吐什麼,整個人都蒼白柔弱了不少,將嚴祈文和阿竹都嚇得夠嗆。偏偏太醫和大夫都說這是正常現象,使得嚴祈文有火也無處發。
  為此,老太君免了柳氏的請安,讓她安心呆在五柳院養胎,何氏也每日過來探望,變著法子弄些乾果醃酸梅等過來給她食用,看看能不能止吐。
  「這一定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嚴祈文對著妻子平坦的肚子惡狠狠地道,然後撈來自己的胖女兒,摸摸她的小肉臉,歎道:「當初懷阿竹的時候,什麼事兒都沒有,平平安安到孩子呱呱墜地,果然咱們家阿竹生下來後,就是個乖巧又孝順的孩子。」
  阿竹拿腦袋去撞了下自己老爹的手,孝順地道:「阿爹你放心吧,阿竹一定會孝順你和娘親的。弟弟以後不聽話,我來教訓他!」心裡已經磨刀霍霍地決定,弟弟生出來後,要將他教導成為一名允文允武的絕世好男人。
  至於會不會是妹妹——阿竹下意識地不去想,這多不吉利啊!
  並非是阿竹重男輕女,而是這個時代制度問題,唯有男孩才是子嗣,才叫有後,她的父母有了兒子,才不會教人瞧不起,甚至她娘親才能在親戚妯娌面前挺起腰杆,她以後才有兄弟依靠……種種原因下來,阿竹自然也希望有個弟弟。不為自己,也為讓母親別再為這事而露出愁容。
  一席話說得嚴祈文心裡熨帖極了,果然是他的乖女兒。
  因為柳氏害喜嚴重,使得阿竹放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心一意地跟著她爹一起想法子減輕柳氏的害喜症狀。
  除了嚴祈文父女,同樣憂心的還有柳城夫妻,為此,柳城還打算讓妻子留下來照顧妹妹,不過被柳氏拒絕了。眼看天氣冷了,再過一個多月就要過年,如何能將嫂子留下來?而且何氏中秋後出發進京到現在,估計也想念家中的孩子們,自然不能阻了人家母子團聚。
  為此,柳城只得將起啟的時間延後幾天。當然,除了柳氏有孕外,還有靖安公府老太君七十五歲的壽辰就要到了,柳城也打算一併給老太君祝了壽後再回西北。
  十一月二十是靖安公府老太君七十五歲壽辰。
  雖然不是整壽,但嚴氏子孫孝順她,皆想要為她大肆操辦壽宴慶祝一翻,兼之老靖安公的孝期也過了,正是要熱鬧熱鬧,老太君想想也沒再制止,高氏便給親朋友好友廣下帖子。
  靖安公府的老太君的壽辰自有一翻熱鬧,那天一大早,整個靖安公府便熱鬧起來,待到了時間,靖安公府大門大開,賓客盈門。
  阿竹被奶娘好生打扮了一翻,濃密的頭髮梳成了兩個丫髻,用青竹色的頭繩紮緊後,又簪上了竹葉形狀的珠花,上身穿著淡青色鑲紫邊的禙子,下身是繡著竹子的粉色折裙,脖子上戴著纓珞項圈,小肉臉紅撲撲的,齊眉瀏海,看起來就是個胖萌胖萌的軟蘿莉。
  柳氏臉色蒼白地倚在榻上喝檸檬水,見到阿竹被奶娘帶過來,也不由被她這軟萌的樣子喜得捏了兩把,驕傲道:「我們家阿竹果然是最可愛的。」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那些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哪有自己女兒這般軟萌可愛?
  阿竹抽了抽嘴角,萌蘿莉果然是大殺器,甭管這時代是不是以瘦為美,但萌點卻是共同的,蘿莉大多是女子無法抗拒的萌物。
  又為阿竹整了下頭上的珠花,柳氏終於起身,牽著阿竹一起到春暉堂去拜見老太君。
  春暉堂裡不僅有老太君,還有很多勳貴之家的老夫人和媳婦,坐在一起喝茶說笑,至於跟隨父母來祝壽的那些小姑娘們,都被引到了內花園裡的暖房去說話玩耍了,若是看對眼的,說不定還能交個手帕交。
  因柳氏有孕,且害喜嚴重,所以老太君並沒有讓她全程陪同,而是讓她歇息好再過來。所以阿竹也並未第一時間和姐妹們過來與這些身份尊貴的夫人們見面,反而遲了一步,等她們到來的時候,春暉堂裡已經沒有和她同齡的小姑娘了。
  阿竹給老太君磕頭祝壽後,很快便被一群老太太和大媽們拉起來捏臉捏手了,整個人像傀儡一般被捏過來捏過去,原本紅潤的臉更是被捏成了猴子屁股一般,讓她感覺到了一種火辣辣的疼痛,簡直就像被蹂-躪的苦白菜一般。
  「這就貴府的三姑娘麼?和姐妹們不一樣呢,看著壯實。」一名雍容華貴的貴婦人笑道,她約模四十,容貌明媚,笑容爽利,身上有一種養尊處憂的尊貴氣質。
  阿竹只偷偷瞄了一眼,便覺得這婦人的身份不簡單,不然也不能在她家曾祖母面前如此隨意說話,而且其他人還只能含笑恭順地傾聽她說話。
  果然,便聽到老太君含笑道:「正是三丫頭青竹。三丫頭,這是安陽長公主。」
  安陽長公主可是當今皇帝的嫡親妹妹,與承平帝的感情極好,所挑選的駙馬是書香世家子弟,據聞有狀元之才,貌比潘安。婚後夫妻倆琴瑟和鳴,極為恩愛,已育有兩女。
  阿竹又上前給安陽長公主行禮,安陽長公主拉起阿竹攬到懷裡,捏著她的小胖爪子,對柳氏笑道:「你們家竹丫頭真是個可愛的人兒,只比我家萱兒小一歲,以後你們這些姐妹們有空,可要到我府裡玩啊。」
  老太君笑道:「她小人家的,如何能與昭萱郡主比?昭華郡主和昭萱郡主那般標緻的姑娘,老婆子活到這把年紀可難見幾個,也是公主才有這般福氣。」
  安陽長公主忍不住笑起來,作母親的自然愛聽旁人稱讚自己的兒女。然後又捏了捏阿竹的小胖臉,說道:「好啦,三姑娘去玩吧。」
  老太君便示意丫鬟帶阿竹到花園去找那群勳貴家的小姑娘玩兒。
  阿竹規規矩矩地行禮告退,離開之前看了眼坐在高氏旁邊的柳氏,見她臉色依然蒼白,卻又忍著不流露出異樣以免失禮,心裡有些擔憂。陪著老太君的都是京中有權有勢的勳貴家的夫人,品級都是超品或一品,身份尊貴,柳氏即便難受,也只能忍著。
  引她出去的丫鬟碧靈似乎看出了她的憂慮,笑道:「三姑娘放心,二夫人現在身子貴重,過會兒老太君便會使人送她去歇息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6:29

第二十七章

  聽罷,阿竹方放下心來,對碧靈道:「碧靈姐姐,不用你送啦,我自己去暖房找姐妹們就行了,你回去伺候曾祖母罷。」
  碧靈又是一笑,叮囑了碧草幾句,便折回了花廳。
  阿竹帶著碧草往暖房行去,其間忍不住問道:「昶表哥來了麼?」幾天不見柳昶,阿竹不由有些想念——別誤會,她只將柳昶當弟弟,想念的不過是柳昶耐心陪她練字時,會指點她的書法。
  雖然被個八歲的孩子指點有點丟臉,但誰讓她技不如人,就算重生一回,習字問題也只能一步步來,苦練不輟,萬萬沒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柳昶點評時是毒舌了點兒,卻總能給出正確的見解,讓她能及時糾正。
  碧草笑道:「表少爺自然來了,幾位少爺和鐘少爺拉他去陪來府裡祝壽的那群少爺去遊園了。」
  小孩子都比較活潑,也不能拘著他們在屋子裡陪大人們說話,何況小孩子也坐不住,所以便分為男一撥女一撥讓他們各自去玩,吩咐下人們看緊了便是。
  正說著話,走過遊廊拐彎的時候,差點與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正著。當然,煞不住車的是阿竹,誰讓天氣冷,她又穿得多,圓滾滾的一團,差點兒就滾了過去,還是來人好心地伸出一條高貴的腿,輕輕地撩在她的腰間,卸了她的沖勢。
  阿竹掛在來人伸出來的腿上,抬頭便看到一張俊美雅治的臉,還有那雙看似嫵媚實則清冷的丹鳳眼。
  陸禹低眸看著蠢乎乎地掛在他腿上的胖蘿莉,忍俊不禁,說道:「胖竹筒,你好重。」
  阿竹:「……」
  聽到那句「胖竹筒,你好重」時,阿竹深吸了幾口氣,才將那種微妙升起的暴躁感壓下。
  她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自然不會為這點兒小事生氣,更不會與一位王爺生氣。所以她很淡定地掂著腳站好,將肚子收回來,並且恭恭敬敬地朝他施禮,一本正經地道:「多謝王爺援手。」
  陸禹也收起了腳,但他並未急著離開,而是蹲下-身,揉了一把阿竹的腦袋,笑道:「很久未見了,胖竹筒有沒有想本王?」
  「……呵呵!」
  陸禹不以為意,握住了她一隻小胖爪,說道:「走,本王帶你去看好戲!」
  「……」
  阿竹忍不住回頭看向碧草,碧草已經驚呆了,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何這位少年王爺似乎特別稀罕她家姑娘的模樣,每回見面都是溫煦和雅,全然沒有外面傳聞的那般清高傲慢。
  等她回過神來,正欲開口時,跟隨著端王的一名漂亮的小廝攔住了她,笑容可掬地道:「這位姑娘,王爺素來與嚴三姑娘投契,今兒還是特意過來尋嚴三姑娘一起說說話呢。」
  碧草無限糾結地看著他,這是要她閉嘴麼?何澤又朝她燦爛一笑,心說他家王爺特意過來看「女兒」,誰能阻止?
  阿竹被人拉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半晌發現他沒有放開的意思,不禁道:「王爺也是來給曾祖母拜夀的麼?春暉堂不走這條路。」還特意好心地指了指自己身後的路。
  對於端王會出現在自己家裡,阿竹開始有些驚訝,不過很快便理解了。老太君可是宮裡的惠妃娘娘的親祖母,且靖安公府在京中的權貴圈子裡也頗有威勢,這些皇子公主們自然要給些面子了。
  「本王先前已經見過老太君了。」
  正說著,阿竹發現他拉著自己去的地方是內花園,不禁有些奇怪。靖安公府有內外兩個花園,中間用假山隔開。現在靖安公府的幾位少爺們正陪著那些勳貴家的公子們游外花園,而靖安公府的姑娘們也陪勳貴家的姑娘們在內花園的暖房玩耍。
  陸禹帶著阿竹直接登上假山,碧草忐忑不安地跟著他們,何澤笑眯眯地隨行,萬事不操心的模樣,讓碧草忍不住多瞧了幾眼,很快被少年那樣漂亮精緻的容貌惹得滿臉通紅。
  假山上有一座涼亭,站在涼亭裡可以將內外花園盡收眼底。
  已經入冬了,雖然沒有下雪,但天氣也極冷,走到假山上時,一陣冷風吹了過來,阿竹冷得哆嗦了下。很快便被少年抱住,拉開身上的鬥蓬將她圓滾滾的身體裹住,只有一個腦袋探在外面。
  少年的體溫溫暖了她的身體,但……說不出的怪異,阿竹都不知道自己幾時和他好成這樣,被他像抱孩子一樣抱在臂彎裡。如果在她前世的世界裡,她只會覺得這位少年真是個好哥哥,會照顧小孩子。但陸禹是位王爺,尊貴非常,並不需要他做到如此程度。
  陸禹將她抱住後,騰出一隻手指著下方道:「快看!」
  阿竹順著他的指示看去,發現了一群十幾歲出頭的少女在遊園。在一片蕭瑟的冬景中,那群少女身上穿紅戴綠,為這個單調的世界點染了鮮活的色澤,遠遠看去,那些穿著剪裁精美麗、色澤搭配極為講究的衣服首飾的姑娘們就如同這個世界最亮麗的一景,環肥燕瘦,極為養眼。
  阿竹頓時一臉古怪地仰頭看他,你這是在偷窺人家姑娘?這可不是君子所為!
  陸禹的視線在下方掃了下,目光掠過那群大冬天裡不呆在暖房反而跑出來吹冷風游湖的姑娘,嗤笑了聲,低頭發現她奇怪的眼神,抬頭敲了她一下,說道:「胡思亂想什麼?」
  阿竹嘀咕道:「事實勝於雄辯!」
  說完,便被掐住了臉。臉蛋上一坨軟肉被他掐著,就算他控制了力量,阿竹仍是覺得一陣生疼,頓時淚眼汪汪,覺得他一定是被她說中了心事,所以惱羞成怒了。果然還是個中二少年,平時端得再清高,不也是個中二病未愈的?
  這時,何澤這位救苦救難的小天使過來了,說道:「王爺,屬下發現這裡有個位置能聽到她們說話。」
  「帶路。」
  陸禹手臂夾著個胖娃娃跟著何澤跑了,碧草呆滯地看著他們,發現他們就要在假山群中消失時,趕緊跟上去,但還是跟丟了他們,心中不禁大急。
  阿竹很快便知道陸禹想要幹什麼了,此時兩人正窩在假山一處縫隙間,正好可以將內花園裡那群遊園的姑娘盡收眼底,同時也能聽到風中傳來的嬌聲軟語。
  阿竹頓時用一種看色狼的目光看著他,此時的陸禹已經沒有了先前那種貴公子的高冷范兒,反而是個猥瑣的偷窺狂,竟然跑到她家裡偷窺這些來遊園的姑娘,難不成他想要在這群姑娘中挑個作王妃不成?
  如此一想,突然又理解了。過了年就十七歲了,正是少年人慕艾的時候,平時他一副清高又孤冷得要死的樣子,其實都是裝的吧?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空檔,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的女音:「……貴妃娘娘說了,端王殿下的婚事自有陛下作主!而且就你這熊一樣壯的樣子,你以為端王殿下會瞧上你?」
  「安嫣然,你不要太過份了!」
  「我哪裡過份?你用鏡子照照自己就知道了。你以為你們蔣家有皇后娘娘撐腰就了不起了?若沒有皇后娘娘,憑你們蔣家行伍出身,如何配得上端王?」
  「你……」
  「好了,嫣然、蔣婕,你們別吵了,沒必要為這點事情傷了咱們姐妹情份。」
  阿竹努力探頭,目光在吵架的兩個姑娘身上滑過,都是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聲音最尖銳的安嫣然長得嬌小玲瓏,一張瓜子臉兒頗為柔美,只是眉宇間略有些嬌縱,所以才敢直言坦白地說將婕「熊一樣壯的樣子」。再看那蔣婕,確實比在場的姑娘們都要高出半個頭,可謂是鶴立雞群,身條兒並不胖,卻也不算苗條,反而發育得極好,凹凸有致。但在這個以瘦弱、嬌小為美的時代,她不夠平胸,長得太高太壯了,不愧是以軍功起家的武安侯府的姑娘。
  最後是勸架的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北風太冷,吹得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就像紅蘋果一般,阿竹突然覺得她有些眼熟。
  「什麼姐妹情份?我可沒有這樣不知羞的姐妹!」安嫣然不屑地道:「誰不知她恨不得長住在宮裡,借著皇后娘娘的名義,好能時常見著去給皇后娘娘請安的端王殿下。」
  蔣婕臉色難看地道:「你不也時常進宮找貴妃娘娘說話?我為何不能進宮探望皇后姑母?」
  「你敢說你對端王沒心思?」安嫣然勃然大怒,氣急敗壞地道。
  這話越來越過份了,那勸架的姑娘眉頭一豎,斥道:「嫣然!說的是什麼話呢?!」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6:39

第二十八章

  蔣婕臉色漲得通紅,攥緊了手,終於忍無可忍地一巴掌煽了過去。在場的姑娘們都驚呆了,安嫣然被人呼了一巴掌,雙眼噴火,頓時也不吃虧,同樣撲過去,一巴掌煽了回來。
  兩個姑娘終於擼起袖子為了男人而戰,拳打腳踢,沒有形象可言,扯頭髮扯衣服。其他的姑娘只是愣了下,馬上加入了拉架,同時周圍伺候的婢女們也去拉架,刹時間,場面一陣亂糟糟的。
  阿竹:「……」
  阿竹內流滿面,不是說這個時代的姑娘溫馴謙恭、柔弱如林妹妹麼?為毛這群小姑娘如此彪悍?圍觀了一群彪悍少女為男人而戰的戲碼,阿竹覺得自己對這個時代的三觀又一次被刷新了。
  最後一群少女拉拉扯扯地離開了,阿竹看到帶領這些勳貴之家小姑娘遊園的堂姐嚴青桃一臉蒼白,搖搖欲墜,被丫鬟揣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想來這彪悍的場面嚇著她了。心裡不禁有些安慰,瞧,這裡還是有個正常的古代閨閣溫順可人的姑娘的。
  等那群姑娘離開後,陸禹也抱著阿竹離開了。
  阿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陸禹,發現他面無表情,那雙嫵媚的丹鳳眼微微眯著,就像一隻狐狸在打著什麼壞主意。一時間有些同情,又有些明白他偷窺的舉止為何了。
  安嫣然是安貴妃的侄女,蔣婕是皇后娘家侄女,聽說皇后的娘家武安侯府和安貴妃娘家懷恩侯府一直在較勁,你不讓我、我不讓你,漸漸地變成了不對付,關係極其緊張,甚至可謂是仇視。家族的恩怨自然也會影射到子女身上,使得宮裡的皇后也和安貴妃在較勁,她們較勁的方式已經由男人延伸到了下一代,端王陸禹的婚事便是她們較勁一項內容,兩人都想將自己的侄女嫁給端王作正妃。
  端王雖是安貴妃的親子,但其實卻是承平帝放在皇后身邊養大的,與安貴妃並不親近。不要說堂堂貴妃為何沒能養自己的兒子,皇帝腦抽起來誰也沒法制止。總之端王確實是在皇后的鳳翔宮長大的,與皇后也有幾分母子情,才會讓皇后動起將侄女嫁給端王的心思。
  最重要的,所有人都在猜測,端王如得得帝寵,身份又高,估計會是下一任的儲君,在他長大成人後,他的婚事便是一塊香餑餑,誰都盯著端王妃的位置。如此,也導致了宮裡宮外都緊張起來。
  等阿竹想明白了這一過程,頓時對陸禹同情起來。
  可憐的孩子,婚姻不能作主,反而還要夾在兩個大人物中間受氣,無論是娶了武安侯府的姑娘,還是娶了懷恩侯府的姑娘,後果都不會太美妙。
  所以,阿竹突然也有些時白他會跑過來偷窺這群小姑娘的原因了,八成是想要看看這些姑娘在私底下的舉止吧,卻沒想到會這般彪悍。阿竹以前只聽人家說,皇家的姑娘們被養得比較嬌縱,卻沒想到真相是這樣的。
  小胖手摸了摸下巴,她家也是皇親國戚,她以後也能這麼彪悍麼?
  「又想什麼?」一隻手敲了下她的腦袋。
  回過神來,阿竹發現他們已到了一處涼亭,亭子上擺放了炭爐,一個美貌的丫鬟正在煮茶。見著他們,忙上前施禮,等兩人坐在鋪著軟墊的石凳上,貼心地送來了兩個手爐。
  碧草已經歸隊了,看到那陌生的婢女時,又是一陣錯愕,再看她嫺熟而神奇地將一切準備得妥妥當當,不由得滿臉羞愧,覺得自己這婢女作得不合格,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在冬天裡給自家姑娘準備好暖爐。
  阿竹抱著手爐,抬頭看向陸禹,發現他面上噙著笑,似乎並不生氣的樣子,忍不住道:「王爺不生氣麼?」
  「本王為何要生氣?」他氣定神閑地反問。
  既然不生氣,先前幹嘛去做那種事情?阿竹心裡嘀咕著,卻不敢多嘴問什麼了。
  待那丫鬟沏好了熱茶,肅手站到一旁後,陸禹看著對面用小胖手抱著一個掐絲琺瑯暖爐取暖的小姑娘,突然笑道:「胖竹筒,你說本王的王妃由誰來當比較好?」
  「胖竹筒,你說本王的王妃由誰來當比較好?」
  你的王妃是誰關我什麼事?就算我說哪府的姑娘好,皇上不同意也沒辦法吧?
  面對這句看似隨意、卻足可引起整個京城轟動的話,阿竹唯有沉默以對。
  相比阿竹面上正經內心反應無能,碧草同樣無語,十分糾結地看著端王,那是你未來的王妃,問個六歲的女童真的可以麼?
  主僕倆同樣糾結不已,唯有何澤興致勃勃,心說主子果然看重嚴三姑娘,挑王妃都要過問她的意見,這簡直就是父親要繼弦了,特意詢問女兒,你想要哪個後娘比較好嘛!不過——何澤偷偷瞥了眼陸禹,又有些糾結,王爺難道不是因為覺得那些姑娘其實都長得一個樣,沒啥區別,根本沒法選擇,才會問個小姑娘的吧?如此兒戲真的不好吧!
  何澤也被自己的想法弄得糾結了,唯有陸禹是最淡定的,仿佛現在說的並不是他的終身大事。端著甲三沏好的茶抿了一口,見對面的小女童一副嚴肅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問道:「怎麼了?」
  阿竹正著臉色,委婉地道:「此事自有皇上為王爺作主,阿竹自是不知的。」
  不知為何,一看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陸禹就有些手癢,長臂一探,將她擄到了懷裡,揉搓著她的小胖臉,聲音清潤含笑道:「胖竹筒還記得去年回京時本王教你讀書識字麼?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咱們有半個師徒之誼,胖竹筒應該對本王的王妃上上心。」
  這話說得滿亭子的人都錯愕不已,仿佛不認識他一樣。
  阿竹黑線,感情這位王爺真的將她當女兒來看了?怨不得會這般放誕不羈。
  想明白這點,阿竹也輕鬆起來,伸出手抓了抓他衣襟上綴著的寶石,笑道:「王爺這話可不妥當,王爺十歲時可生不出臣女這般大的女兒。」
  少年的眉宇果然又舒闊了幾分,似乎心情極好,自不在意她這點隨意,摸摸頭,摸摸臉,又掐掐肥臉,將她當成了有趣的玩具一般,或者說是寵物比較妥當。
  等陸禹心滿意足後,阿竹連滾帶爬地跑開,坐得離他遠遠的。
  陸禹手端茶盞,含笑地看著她,眉目精緻秀美,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種極致的雅治及精貴,突然問道:「胖竹筒有想過以後要幹什麼?可有什麼人生目標?」
  這話問得真奇怪,阿竹忍不住瞅了他一眼,對上那雙有些游離的雙眸,突然想到他雖然是金尊玉貴的皇子,深得帝寵,但那帝寵卻讓他猶如被架在火上烤的小鳥一般,也不是那般的安全無憂,前頭還有七位皇子都對他虎視眈眈,宮裡宮外無不盯著他,不是想扳倒他,就是想從他這裡得到好處,稍不慎,便會萬劫不覆。自古以來,能登上皇位的,從來不是最受寵的皇子。
  想了想,阿竹說道:「我的人生目標呢,自然是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大,然後帶著滿意的嫁妝,嫁個不美不醜不凶不懦弱有擔當的男人,成親後生兩個孩子,第一個是男孩,第二個是女孩。等長子能獨當一面,女兒也順利出嫁後,將管家中饋諸事交給兒媳婦,就做個萬事不管的太夫人,每天過著養花弄草、下棋喝茶的悠閒隱居生活,然後比夫君要早老死……」
  「……」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臉嚴肅但侃侃而談的小姑娘,連肅手站在一旁伺候沒表情的婢女甲三都忍不住露出了一臉傻樣。
  這是個六歲的小姑娘該定的目標麼?怎麼這麼的……沒志氣?或者心太寬了?她想太多了吧?
  陸禹愣了下,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後又將阿竹拖了過來揉著胖臉,笑意將眼中仿佛萬年不化的清冷覆蓋,整個人如春風佛柳岸邊的美少年,漂亮剔透、姿容秀色。
  「不是嫁個出身煊赫的夫婿,一路榮華?」陸禹忍不住問道。
  阿竹搖頭,她可不想嫁個身份煊赫卻三妻四妾的男人,會噁心的。不若傍著靖安公府,嫁個家世不如她的男子,壓得他不敢有異心,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當然,能不嫁最好了,但那些是不可能的。
  「沒出息!」
  阿竹十分坦然地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非所有人都有一樣的野望,王爺又安知世間女子的人生目標都一樣?」
  原本只是當她是小孩子胡言亂語,但當見她神色認真,並非說笑,陸禹不禁也認真以待,突然想到了什麼,不禁點頭道:「確實如此!」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6:49

第二十九章

  阿竹頓時抿唇笑起來,第一次得到這少年的認同了,連吹在身上的冷風都不覺得有多冷了。
  旁邊伺候的碧草再次驚呆了,她素知自家姑娘是個有主意的,但卻沒想到會說出這翻話來,若是她再大點兒,聽到這話的人要說她不知羞了,但——那矮墩墩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天真不諳世的小孩兒,實在是當真不起來。
  一陣北風吹來,亭外有幾株含苞待放的梅花,在枝頭中微微顫抖。
  不遠處一名小廝疾步過來,見到涼亭裡的兩人,便笑著上前行禮道:「王爺,我家少爺請您去松濤院一敘。」
  阿竹眼尖地發現這小廝是大堂哥嚴長松身邊貼身伺候的書童,嚴長松是長房嫡出,今年十五,過了年就要為他看對象了。不過他是靖安公府長房嫡孫,老太君和嚴祈華對他的婚事都極為慎重,並不急著給他相物件。
  此時嚴長松的小廝會在這裡,讓阿竹意識到,端王能如此自在地在靖安公府行走,恐怕有自己堂哥幫忙的結果。只是,她從來不知道,那位與大伯一樣嚴肅謹慎的堂哥會做這種事情,他又如何與端王有這等交情的?
  陸禹起身,又拍了拍阿竹的腦袋,說道:「本王今日極高興,下回再見時可是要考核你的學習棋技,不准偷懶!」說罷,似乎對阿竹呆滯的表情極為滿意,灑然而去。
  阿竹站在涼亭目送著陸禹離開,面上有些糾結,抬頭眼巴巴地看著碧草,說道:「我阿爹都不管我呢,他幹嘛這麼上心?」
  嚴祈文對阿竹真是疼入心坎裡,阿竹喜歡下棋便為她尋來孤本,有空陪她下幾盤,以引導她的樂趣為主,根本不會想要考核什麼。相比之下,這陸禹未免也太負責任了?
  碧草同時無語,她也不知道這位王爺為何那般上心,難道真是像他戲言的那般「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若是老爺聽到這話,絕對會哭的!
  半晌沒答案,阿竹不再理會,便往內花園行去。
  到得內花園暖房外,阿竹又想起了先前在院子裡見到那群彪悍少女打架的事情,頓時心塞。今天這一幕,給了她莫大的啟發,她要學習像堂姐嚴青桃那樣弱柳扶風的女子好呢,還是學習那些彪悍的勳貴姑娘好呢?
  暖房外守著幾個婆子,見到她紛紛行禮,便有丫鬟掀了簾子出來,發現來的是阿竹一個小孩子,目光微轉,便在旁邊人提醒下上前來行禮。
  這是安陽長公主所出的昭華郡主的婢女,待阿竹進了暖房後,那婢女親切地拉著碧草,寒暄一翻後,笑道:「這位姐姐,你們一路過來可有見到什麼人麼?」
  碧草心中一突,笑道:「沒有,老太君吩咐我家姑娘過來尋姑娘們玩耍,姑娘剛從老太君那兒出來,就直接過來尋幾位姑娘玩兒了,倒沒有遇到誰。」
  那婢女笑了笑,便不再說話,挽著她的手一起進了暖房。
  掀開簾子,一陣混和著清淡香氣的熱氣撲面而來,仿佛連心都要暖化了,身體一陣暖洋洋的,呼出的氣也蒸騰成霧氣。
  暖房裡坐著一群十幾歲出頭的少女,與暖房相連的旁邊花廳裡倒是一群與阿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們在玩耍吃東西,發出一陣嘰嘰喳喳的笑鬧聲,更襯得這兒的少女們都有些安靜,氣氛也沉悶。
  阿竹的到來正巧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
  「這位是靖安公府的三姑娘麼?」一名面如出水芙蓉、眉稍淩厲的姑娘含笑問道。
  阿竹認出了這姑娘,正是剛才在花園裡勸架的姑娘,近看了發現她長得極像安陽長公主,所以才覺得她眼熟。這位應該就是安陽長公主的大女兒——昭華郡主了。
  嚴青桃柔柔地笑道:「正是舍妹。阿竹,這位是昭華郡主,這位是武安侯十三姑娘蔣婕,這位是懷恩侯七姑娘安嫣然,這位是鎮國公府大姑娘紀飛花……」
  一屋子的姑娘都是出身顯貴,將阿竹給鎮住了,從這裡可見未來的京中權貴圈子的雛形,她們將會嫁到那些公侯之家,或者與皇家聯姻,會是數一數二的貴婦人。
  阿竹不敢待慢,忙上前去行禮。自然她這胖萌蘿莉的模樣又得到了少女們的喜愛,都捏臉捏手的,其中捏得最狠的要數蔣婕,她似乎極為喜歡阿竹,估計是覺得阿竹和她一樣,一個胖一個高大,都不符合這時代的審美,有種親切感。
  阿竹偷偷看了眼蔣婕和安嫣然,兩人已沒有了先前打架時的狼狽,收拾得妥妥當當,連臉蛋上都未見那巴掌印,言笑晏晏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仿佛先前打架的人並非是她們一般。這等做戲工夫,讓人好生驚歎。
  「蔣姐姐,你捏疼人家小姑娘了。」安嫣然嘲笑道:「你也不能因為人家生得胖乎乎的就摟著不放,俗話說,女大十八變,指不定人家長大後會是個嬌小可愛的美麗姑娘呢。」
  蔣婕臉上湧現怒氣,很快又按耐下來,摸摸阿竹被捏紅的臉蛋,倒是有些憐惜,說道:「安妹妹何出此言?我不過是看嚴三姑娘生得玉雪可愛,心裡喜歡罷了。可不是誰都能像安妹妹這般,看只狗都覺得是髒的。」
  「你說什麼?」安嫣然眉鋒一蹙,眼看又要生氣。
  昭華郡主又出來打圓場,「好了,你們別為點兒小事吵架,嚇著人家小姑娘怎麼辦?」然後溫和雍容地對阿竹笑道:「三姑娘去玩吧,那邊有很多小姑娘定然想要認識你。」
  阿竹伶俐應答一聲,便隨著丫鬟到旁邊花廳去了。
  等阿竹一走,蔣婕和安嫣然便互相瞪了一眼,不理會對方,各自去找旁邊的姑娘說話,唯有嚴青桃坐在昭華郡主身邊,不知如何是好。
  在阿竹被引去花廳時,一個婢女走進來,到昭華郡主耳邊輕聲道:「郡主,奴婢問過人了,並未見到端王,倒是靖安公府的少爺陪著那群來拜夀的少爺去遊園。」
  昭華端著茶的手一頓,淡淡地頷首,那婢女極有眼色地退下去。
  其他人雖然在說話,但卻一直關注著昭華郡主,見那婢女出去,頓時有些明白了什麼,心裡納悶兒,到底是哪個混蛋給這種假情報,說端王殿下今日會來給靖安公府老太君拜夀,並且會和那些勳貴家的公子一起去遊園的?
  不過,又有些慶倖,幸好當時端王沒來,不然看到她們當時的樣子,形象全沒了。
  想明白了什麼,在場的氣氛頓時又恢復過來,一派其樂融融。
  阿竹被引去花廳時,便看到這裡玩耍著的都是十歲以下的小姑娘,其中嚴青梅像個合格的主人一般照顧著那些小的,和幾個同齡的小姑娘說話。嚴青蘭和一些小女孩圍在一起,正在玩翻繩或者九連環,嚴青菊像個小媳婦一般坐在旁邊,明顯被那些出身高貴的小姑娘排斥著。
  今日來靖安公府的都是各府的嫡女,少有像嚴青菊這般庶出,莫怪那些姑娘聽到嚴青菊的名字時,便很快劃分起了地盤來。
  阿竹走進來的時候,嚴青菊正好看到她,眼睛一亮,頓時那張小媳婦一樣的臉上也仿佛亮了起來,忙跑了過來。
  看到這長得像小白花一般柔弱卻乖巧的小姑娘像只小狗一樣蹭過來,阿竹心裡好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得到小姑娘一個燦爛的笑容。倒是嚴青蘭看到自己的跟班又被阿竹搶去了,頓時不高興地撅起嘴。
  阿竹的到來吸引了花廳許多小姑娘的注意力,嚴青梅笑著對她們介紹道:「這是我三妹妹嚴青竹,你們可以叫她阿竹。」
  阿竹笑著一一和那些小姑娘見禮,很明顯她這副矮墩墩的胖萌蘿莉模樣沒法戳中同齡的姑娘的萌點,這回再沒有人捏她揉她了。不過,阿竹一眼看到了一名很眼熟的小姑娘,她認人的本事極強,很快便認出是上回在枯潭寺時遇到的孔小姑娘。
  「這位是昭萱郡主。」嚴青梅介紹道。
  昭萱郡主笑得十分明媚,朝阿竹眨著眼睛,「真是太有緣了,原來嚴妹妹是靖安公府的姑娘。」
  阿竹也笑起來,軟軟地道:「是啊,沒想到孔姐姐是昭萱郡主,剛才在春暉堂,我家老太君正拉著安陽長安主稱讚了兩位郡主龍章鳳姿,少有人能及呢。」現下細看,突然發現昭華、昭萱兩位郡主都長得像安陽長公主。而且據說安陽長公主的駙馬確實姓孔。
  見在場的小姑娘們都好奇地看著她們,紛紛詢問緣由,昭萱郡主笑道:「先前和嚴家妹妹在枯潭寺上香時遇到,就一塊兒去看枯潭寺的金菊。」然後等那些小姑娘又去玩耍時,湊到阿竹面前,明麗的臉龐露出了幾分好奇,問道:「那位柳公子呢?今天在不在?」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6:59

第三十章

  阿竹無語地看著她,七八歲的小姑娘應該不懂得什麼男女之情吧?雖是如此想,仍是道:「表哥在前院陪大老爺們說話呢。」然後故作天真地道:「郡主又想請教表哥學問了麼?」
  「是啊!」昭萱郡主落落大方地點頭,「柳公子真是個奇怪的人,而且學問很好,我很欽佩他哩。」
  「……」
  阿竹的三觀再次被刷新了一遍,發現以往自己著相了。明明身邊就那麼多彪悍的妹子,什麼恭順、賢良、溫柔、病弱……尼瑪都是口口相傳做給外人看的,或者說只是世間男子稀罕這種類型,所以才會變成潮流,私底下便是各花入各眼,只有身在其中,才明白個中滋味。
  昭萱郡主明顯是個思想比同齡的小姑娘們都成熟的,而且說風就是雨,根本不耐煩呆在這裡陪這些幼稚的小姑娘玩耍,抓著阿竹的手道:「走,咱們去找柳公子。」
  阿竹遲疑道:「這不好吧?」
  確實不好啊,如果昭萱郡主真的看上柳昶,她舅母一定不會同意的,先不說兩家門庭相差太遠,舅母應該不想三子媳婦身份比長子媳婦顯貴,然後壓得長房勢弱,家宅不寧。
  不過昭萱郡主的力氣極大,不容阿竹拒絕地抓著她扯離了繡墩,笑眯眯地對嚴青梅道:「我和阿竹一見如故,想到阿竹那兒玩去。」
  既然是在內院,那便沒什麼顧忌的,嚴青梅點頭應了,叮囑阿竹好生照顧好客人。
  昭萱郡主說謊不打草稿,忽悠完了嚴青梅後,又拉著阿竹到暖房那裡,繼續忽悠那些少女。
  嚴青桃是個性子柔順、不願意將人性想歪了的姑娘,自然不知道昭萱郡主撒謊了。但昭華郡主卻有些不好忽悠,點著她的眉心,懷疑地道:「你不會又想搞什麼么蛾子吧?這裡可不是家裡,給我省心點!」
  昭萱郡主摟著她姐姐的胳膊一陣撒嬌歪纏,旁邊的安嫣然一陣吃笑,說道:「昭華,你就允了她吧。咱們昭萱妹妹素來乖巧伶俐,不過是想和新朋友一起玩耍罷了。好啦,昭萱妹妹,你安姐姐我應了,去玩吧。」
  昭萱郡主馬上順杆爬,拉著阿竹飛快跑了,幾個丫鬟忙提著裙子跟上,嘴裡驚呼連連,讓她們別摔著了。
  出了內花園,昭萱郡主便理所當然地對阿竹道:「你快使人去將柳公子請過來。」
  這小姑娘真是太有主意了,阿竹心裡直歎氣。而且除了有主意外,也出乎意料之外的力氣大,拖著她一路跑都不見累,北風吹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就像紅蘋果一般,雙眸燦亮若星辰,真的是個十分活潑可愛的姑娘。
  嗯,就是脾氣大了點兒,不聽人勸。
  阿竹轉頭看向跟著來的碧草,對她道:「你去請表少爺去五柳院。」
  知道阿竹這是妥協了,昭萱郡主笑得極歡快,雙丫髻上纏著紅色細繩和紅色垂珠簪,紅色的珍珠流蘇一陣晃動,顯得十分的俏皮可愛。
  到了五柳居,已經回五柳居歇息的柳氏自然被驚動了,劉嬤嬤迎出來,看到自家姑娘帶了個陌生的小姑娘回來有些吃驚,不過以她的眼界,也看出昭萱郡主出身不凡,忙上前來行禮。
  得知柳氏有孕,身子不適正在偏廳歇息,昭萱郡主極有禮貌地去探望。
  柳氏聽說阿竹帶安陽長公主府的昭萱郡主過來,同樣吃了一驚,待得見到昭萱郡主,聽說了是上回在枯潭寺認識的,便放下心來,溫柔地和昭萱郡主寒暄,心裡也極樂意自己女兒有個郡主手帕交,便吩咐阿竹道:「你好生招待郡主。」
  阿竹無奈地看了眼言笑晏晏的昭萱郡主,點頭答應了,便帶昭萱郡主到花廳去玩。
  柳氏坐在炕上,嘴裡含著幹檸檬,稍微緩了些難受後,端著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一會兒後,劉嬤嬤掀簾進來,稟報道:「夫人,柳少爺過來了,碧草帶他去了花廳,據說是咱們姑娘叫他過來的。」
  柳氏眉稍微蹙,說道:「阿竹是個懂事的孩子,斷斷不會在這種時候叫昶哥兒到院裡來玩,恐怕不是阿竹的主意罷。」說罷,又歎了口氣,突然不知道讓阿竹與昭萱郡主相交正不正確了。
  不管柳氏如何想,柳昶已經到了五柳院的花廳,原本以為阿竹找他有什麼事,當發現在場還有位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姑娘時,有些吃驚。
  「柳昶,又見面啦!」昭萱郡主笑眯眯地道。
  柳昶禮貌性地頷首笑了下,那笑容依然奇特,昭萱郡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半會,直到男孩白晰的臉微紅,方笑道:「上回在枯潭寺,聽了你的話,回家後,我也養了幾盆菊花,有白玉珠簾、胭脂點雪、草舍如籬、玄墨、二喬等幾個品種,都是按你說的培養的,放在暖房裡,這幾天開得不錯,改天帶過來給你瞧瞧。」
  柳昶一愣,沒想到這位郡主會如此上心,不過是因為在家裡見祖母伺弄的那幾株菊花,當時便順口一說罷了,便道:「郡主客氣了!多謝郡主的美意,只是我過兩日要隨父母回西北,恐怕看不到了。」
  昭萱郡主大失所望,明媚的臉蛋都蔫了,默默地坐到阿竹身邊。
  阿竹淡定喝茶,見柳昶朝她使眼色,只能挑了下眉,表示自己愛莫能助,真心不知道這位郡主是何意啊。總不能直白地說,這位小郡主過於早熟,對男女之事開竅了吧?
  不過,昭萱郡主很快又振作起來,笑道:「沒關係,明兒我便使人送盆過來給阿竹,到時阿竹轉交給你就是了。」
  柳昶的臉真的紅了,精緻的眉宇都燦爛起來,正欲拒絕,昭萱郡主已經不容他拒絕,拉著阿竹道:「阿竹妹妹,我見你這兒有棋盤,你平時喜歡下棋麼?前兒我也和宮裡的女先生學了一些,咱們來手談吧。柳昶你也一起。」
  面對反客為主的昭萱郡主,阿竹頓時對柳昶求救的眼神愛莫能助,這位郡主估計也是個彪悍的,只希望等柳昶回西北了,久不相見便忘記了他。
  丫鬟沏好了香茶,又去廚房端了剛出爐的點心過來。
  三個小朋友坐在暖炕上,邊下棋邊聊天,時間很快便過去了,壽宴結束,賓客們紛紛告辭。
  昭萱郡主似乎有些依依不捨,離開前對阿竹道:「下次我下帖子請你到我家玩,你可不許拒絕。」
  矮墩墩、綿乎乎的阿竹一本正經地點頭,保證道:「放心吧,不會的!」
  那胖萌的蘿莉臉配上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反差太大了,旁邊的女眷們看得直發笑,安陽長公主打趣道:「萱兒這麼快就和三姑娘交上朋友了?可見三姑娘真是個可愛伶俐的人兒,讓我家萱兒都捨不得了。」
  昭萱郡主眉眼飛揚,笑嘻嘻地道:「那是!娘親,我和阿竹一見如故呢!」
  不,一見如故的恐怕是柳昶吧!阿竹清楚知道自己不過是附帶的,是中間搭線的紅娘。但也沒有揭露小姑娘的心思,笑著點頭。
  果然,聽話乖巧又軟萌的阿竹惹得在場的女眷們又是一陣喜歡,安陽長公主摟到懷裡搓揉了幾下,說道:「既然如此,三姑娘有空便去公主府玩吧。」
  旁邊送客的老太君、高氏等人皆笑起來,嘴裡說著謙虛的詞,唯有老夫人和鐘氏面上有些抑鬱,嚴青蘭本也陪著來送客,見安陽長公主如此喜歡阿竹,甚撥下頭上一根含珠鳳頭釵簪到阿竹頭腦,面上一陣不高興。幸好現場人多,倒是沒有人注意到她們的情緒。
  終於將客人送走後,熱鬧了一天的靖安公府將大門關了起來。
  夜幕降臨,靖安公府點上了燈,靖安公府的大老爺嚴祈華將長子叫到了書房。
  嚴長松長得並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高氏,反而像嚴祈文。不過若是見過嚴老太爺已逝的原配張氏的人,會知道這叔侄倆的長相都是遺傳自張氏,這點也使得嚴老太爺特別不待見這位嫡長孫。至於嚴祈文,嚴老太爺早就當這兒子不存在了= =!
  雖然祖父不喜,但嚴長松並未因此而憂憤長歪,也沒有當年嚴祈文成長時的艱難,反而越長大性格越像嚴祈華,都是個嚴肅內斂的性子,那臉板起來,使得嚴老太爺每次一見這嫡長孫,便有些心塞,心情更不好了。
  「父親,您叫我有什麼事?」嚴長松邊接過小廝沏的茶端到書案上,邊問道。
  嚴祈華坐在書案前看著一份宗卷,身上披著一件青灰色的鶴氅,襯得英俊的面容越發嚴肅,連那法令紋也越深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7:09

第三十一章

  嚴祈華的目光從宗卷移到長子身上,看到面容仍稍顯稚嫩卻已經越發行止有度的長子,心裡是滿意的,不過面上卻不顯,指著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後,方道:「今日端王來給老太君拜夀,後來在咱們府裡失蹤了大半個時辰。」
  嚴長松雖然心理素質極好,這些年來也嚴格要求自己,看起來頗有風儀,但到底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在父親這句隨意詢問中,不禁有些冷汗涔涔,小心地道:「父親,端王殿下只是去花園裡呆了一會罷了。」
  嚴祈華盯了他一會,直到長子臉皮抽動時,方道:「守園的小廝看到了,不過後來也見到你三妹妹跟著出來。」
  嚴長松大汗,同時心中又是一驚,沒想到父親對靖安公府掌控如此強,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還以為祖父在靖安公府經營那麼久,父親不過是接手靖安公府一年時間,且還未承爵,多少有不便。
  不過,聽到父親後頭的話,又有些迷茫,問道:「三妹妹怎麼了?端王殿下去年救過三妹妹,對三妹妹另眼相待,來府裡自是想與三妹妹見一見的。且三妹妹還小,也不虞外人會說什麼。」
  誰知嚴祈文卻是眉宇微蹙,看著長子的眼神有些失望,看來兒子還是太嫩了。想罷,轉移了話題,又問道:「你何時與端王有如此好的交情,還特意為他安排?」
  嚴長松冷汗又冒了出來,沒想到父親會知道今日他安排的事情,想了想,決定據實以告:「父親,兒子素日與端王並無交情,今日是他找上兒子,讓我幫個忙。」
  聽罷,嚴祈華心中微動,沉吟半晌,表示明白了,叮囑道:「以後這種事情能應下就應,但切莫傳揚出去。」
  嚴長松自然沒有不允的,忙點頭。以他的本意,也確實如此,現在太子未定,雖然大家心知肚明端王最有可能會坐上那位子,但未來的事情誰又知道?還是謹慎些較好。
  翌日,安陽長公主府使人送了三盆菊花過來。
  那三盆菊花開得正好,大朵的金菊,在這蕭瑟的冬日精神抖擻,想來能在這時候還綻放得如此豔麗,應該是在暖房中精心護理的,為這冬日添了份明麗的色澤,但也顯得有些意義不凡。
  高氏接待了送菊花過來的婆子,那婆子笑眯眯地道:「這是我們昭萱郡主特地命奴婢們送來給貴府三姑娘的,昭萱郡主說了,這是昨日她和三姑娘約好了的。」然後又吹噓著她們郡主平日是如何愛護這些菊花,又是如何為了嚴三姑娘特特送過來,連其他府的小姑娘也難得一盆之類的。
  聽這婆子的話,不免能感覺到昭萱郡主對阿竹的重視。安陽長公主是承平帝的嫡親妹妹,又得承平帝看重,這些年來在京中風頭無兩,巴結她的人無數,連帶的兩位郡主的身份也水漲船高,與宮裡的公主絲毫不差。阿竹能得昭萱郡主看重讓高氏有些驚訝,不過面上卻未露出絲毫的異樣,客氣地道謝了一翻,封了那婆子一個大紅封。
  讓人將那三盆菊花送往五柳居後,高氏回了正房,見女兒青梅坐在炕上和嬤嬤學習針線,便讓那嬤嬤先下去,查看了下女兒的針線,說道:「這裡歪了。」
  嚴青梅將繡架舉遠一點察看半晌,不由有些臉紅,點頭道:「娘親的眼力極好。」
  高氏看她端莊的小臉難得露出窘態,心裡有些憐愛,笑著摸摸她的腦袋,說道:「咱們這等身份,也不拘如何熟悉這等物什,能做得幾樣便行了,不然針線房用來幹嘛?」
  嚴青梅聽罷,心知母親變相地告訴自己,女紅針線並不需要下苦功夫,不由又點頭。
  點評了女兒的作品,高氏方問起昨日壽宴時的事情,昨晚因時間太晚了,她也沒有仔細問女兒什麼,卻不想今日安陽長公主府會讓人送幾盆菊花給阿竹。
  「昭萱郡主以前就和三妹妹認識了,聽說她們一見如故,昨天一起去玩了很久。」嚴青梅解釋道,臉上也未有嫉妒之色,只覺得有些好笑。那昭萱郡主是個活潑又自我的,幸好阿竹雖然有主意,卻是個正經又規矩的姑娘,方能迎合昭萱郡主的脾氣。
  高氏聽罷笑了笑,說道:「既然昭萱郡主與你三妹妹交好,也是她的造化,怕只怕你二妹妹心裡又不高興。」
  嚴青梅想了想,笑道:「娘親放心,還有曾祖母呢,二妹妹不會鬧起來的。」
  高氏不由嗔怪道:「我不過說一句,你便想那兒去了!」雖然如此,卻滿意女兒能第一時間想到這上面去。
  五柳院裡,阿竹看著擺在暖房中那三盆開得金燦燦的菊花,送黃菊代表祝對方飛黃騰達,看來昭萱郡主對柳昶的期盼很大啊。
  柳氏走過來,和阿竹一起欣賞了會子菊花,奇怪地問道:「郡主怎麼會送你菊花?」
  不用她試探,阿竹便誠實地道:「哪裡是送我的,分明是送給柳表哥的,昨天昭萱郡主就說好了,這是要我轉送給表哥呢。」
  柳氏面露驚訝,第一個反應是——有郡主和她女兒搶未來夫婿!不過很快又否定了這個猜測,蓋因柳昶的身份,門不當戶不對的,想來安陽長公主不會同意將心愛的小女兒嫁給個六品知洲之子,且還不是長子。當然,若是未來柳昶能有出息,金榜提名,前途無限,又另當別論了。但是,到時候這般好的金龜婿,她不定給自己女兒,也太沒天理了,哪容得旁人搶去?
  柳氏一時間陷入了濃濃的危機感中,覺得女兒與昭萱郡主交好不太美妙。
  阿竹卻沒有想那麼多,觀賞了會兒那三盆菊花,便對柳氏道:「阿娘,你叫個人將這三盆菊花送到表哥那兒罷。既然是郡主送給表哥的,總要有個表示。」
  柳氏考慮到以後阿竹還要在這京中的勳貴圈裡混,與昭萱郡主見面的機會多得是,便允了這事。
  早上將三盆菊花送到柳家在京中的宅子,不想午後何氏便攜著柳昶過來了。
  何氏今日來是與他們辭別的,後天他們就要出發了,明日要忙著收拾行李,估計沒有時間過來。柳氏心中極不舍,這幾天也讓人準備了很多京中的特產讓柳城帶回去,還特特為柳母也準備了許多用得上的補品。
  何氏和柳氏在暖房裡說話,柳昶到花廳裡找阿竹,對阿竹道:「也不知那郡主是何意,這菊花我可帶不到西北去,決定將它們留在京中的宅子,讓老僕幫照看著便是。」
  阿竹瞄了瞄他,見他面上一臉正氣,顯然沒法體會個早熟的小姑娘的情意,不由得噴笑,說道:「那是表哥儀錶堂堂,學識不凡,讓個小姑娘心生仰慕,送幾盆花聊表心意!」
  柳昶一張白晰的臉被她說得滿面通紅,聲音不禁高了些,「表妹!」
  阿竹馬上收斂起笑容,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大眼睛眨呀眨的,看起來很萌。
  柳昶拿她沒辦法,只能在她肥臉上掐了一把,不過想到後天就要離京,頓時心頭湧上濃濃的不舍,說道:「表妹,我後天便回西北了,以後估計很難再見了。你可要給我寫信。」
  阿竹心裡翻白眼,說道:「那是不可能的!」
  柳昶瞪大了眼睛,頓時有些受傷了,這些日子他都將阿竹看成重要的小妹妹了,她竟然拒絕給他寫信,真是太不孝順了。
  阿竹笑眯眯地道:「以舅舅的才幹,估計舅舅很快就能調回京城了。而且你以後不是也要走科舉的路麼?到時你要進京趕考,不就能見得到了麼?」
  柳昶沒想到她會想這麼遠,頓時一愣,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著頭道:「還是表妹想得遠,是為兄著相了。」
  這小不點的,就以兄長自居,一副老成的樣子,讓阿竹實在想噴笑。不過對柳昶的離開,阿竹心裡也是不舍的,少了個能一起學習的玩伴,實在是種損失。至於父母所翼望的未婚夫婿什麼的,她還小,不必考慮這種事情。
  待何氏攜著柳昶離開時,柳氏讓人送上程儀,並且親自送到二門。
  何氏握了握她的手,不厭其煩地叮囑著她一些孕中注意事情。柳氏眼睛有些濕潤,抓著她的手,差點眼淚要流出來,嚇得阿竹趕緊拉住她另一隻手,滿臉擔憂地道:「阿娘,舅舅以後會回京的,大家都會回來的,很快就能見了呢。」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7:22

第三十二章

  何氏也忙附和道:「就是,又不是不能見了,趕緊擦擦淚,仔細以後生個淚包出來折騰你。」然後又欣慰地摸摸阿竹的腦袋,笑道:「咱們阿竹是個孝順又乖巧的孩子,我都捨不得她了。惠娘,你就放心吧,阿竹的事情我會考慮的,若是他們彼此喜歡,我會將阿竹當成親閨女來愛護。」
  「……」
  柳昶一臉迷惑,阿竹頓時露出一副想要死一死的表情。不是依依惜別咩?為毛又說到這事上來了?
  過了兩日,柳城一家終於起啟回西北。
  沒了柳昶時常過來一起讀書,阿竹的生活也恢復了先前的樣子,沒有什麼變化。
  天氣漸漸冷了,很快便進入了臘月,然後轉眼便過年了。
  今年靖安公府年輕一輩都除服了,恰好能過個熱鬧的年,除了春暉堂和嚴老太爺的院子,整個靖安公府都用紅綢裝飾了一遍,掛上大紅燈籠,弄得熱熱鬧鬧的。
  柳氏的肚子已有三個月了,但害喜仍嚴重,團聚的年夜宴也只坐了一小會兒,便又吐了起來。為了不打攪大夥的興趣,老太君體貼地讓她回房去歇著了,連守歲都沒讓她參加,吩咐她好生休息,保胎為上。
  柳氏實在是難受,老太君體貼她,推辭了兩下,便順勢答應了。
  待柳氏離開,老夫人便陰陽怪氣地道:「女人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我也生過孩子,當初可沒她那般嬌貴。」然後看了眼正用筷子夾著丫鬟撕成條的羊肉吃的阿竹,又道:「竹丫頭倒是長得像二兒媳婦,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遇到像老太君這般好的太婆婆。」
  這話說得真是含沙射影的,諷刺柳氏拿肚子裡的孩子裝腔作勢,又諷刺阿竹遺傳了柳氏的狐媚子樣,以後若是沒遇到老太君這般好的長輩,估計得受磋磨了。
  嚴青梅下意識地放下手中的調羹,嚴青菊有些懵懂,嚴青蘭一臉興奮,正想說話便被坐在她旁邊的鐘氏暗暗制止了。
  老太君淡淡地看了阿竹一眼,只說了一句:「咱們公府的姑娘都是金尊玉貴的。」
  老夫人心中一堵,正欲說話,發現老太君冷冷地看了一眼過來,頓時心中微涼,想起了自從二房回京後,老太君多次向著二房,心裡頓時忿忿不平。她板不動大房,還板不動二房麼?可恨二房竟然巴結上老太君,處處得老太君相護,將她兒子孫子置於何地?
  沒人理會老夫人的情緒,阿竹淡定地吃著丫鬟為她夾的菜,又喝了口湯,覺得這老雞湯燉得夠火候,味道清甜,咂吧了下嘴。
  高氏和嚴青梅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巴動作,頓時覺得這姑娘真是個心寬的。如此也好,不理會老夫人讓她唱獨角戲才是正確的。
  用過年夜飯後,小孩子們便到外頭院子裡去放鞭炮。阿竹是個大膽的,跟著堂哥們一起去放鞭炮了。嚴青蘭也跟了過去,原本是想在阿竹腳下丟燃著的小花炮嚇她,但卻沒那個膽,反而看到阿竹一個炮一個炮地點著,劈哩叭啦,一副野孩子的模樣,覺得自己不應該和她一般見識。
  嚴青菊像只跟屁蟲一樣跟著阿竹,明明怕得半死,還要硬撐著,一張小臉煞白煞白的,更像小白花了。
  阿竹看得直歎氣,拿著桂香,蹲在地上擺弄著孩童玩的焰火,問道:「四妹妹,你既然怕,就回廳裡和大姐姐一起坐著喝茶吧。」
  嚴青菊看了看她,緩緩地搖頭,固執地道:「我和三姐姐一起放鞭炮。」
  「跟著我有什麼好?」阿竹納悶地道,若是她想找個靠山,纏著嚴青梅不是更好?
  嚴青菊怯怯地笑起來,掰著手指頭說道:「三姐姐很好,不會打我不會罵我還會給我講故事給我吃好吃的……」
  看來以前嚴青蘭對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不過也不能怪嚴青蘭,畢竟小孩子的是非觀不強,什麼都不懂,全憑著喜怒行事罷了,加上嚴青菊被欺負了,也沒人會為她出頭,便理所當然將她當成了跟班了。看這小姑娘像苦白菜一樣,阿竹拍拍她的腦袋,心說能力範圍內,她會多罩罩這小姑娘吧,只要她不長歪,便是好姐妹。
  正想著,一道大大的哼聲響起,便見嚴青菊像只驕傲的小公雞一般抬著下巴從她們身邊走過。
  阿竹兩人都沒有理會她,又讓小姑娘氣急敗壞,自己跑了回來,要搶阿竹用來點炮的桂香燙人,阿竹絆了她一腳,拉著嚴青菊跑了,身後是嚴青蘭小姑娘摔倒時的哭聲和劈哩叭啦的鞭炮聲。
  嗯,真熱鬧呢!
  阿竹回京的第二個年就這麼熱熱鬧鬧地過了。
  出了年不久,很快便到嚴青桃出閣的日子。
  柳氏挺著五個多月的肚子,讓劉嬤嬤開她的庫房取來幾個裝頭面首飾的匣子,她要挑選一套好的頭面給嚴青桃添妝。
  嚴青桃即將嫁入皇家,嫁過去便是王妃了,添妝的東西必須慎重,若是過於寒酸,怕人家嘲笑她這個做嬸子的小家子氣。
  阿竹下學回來,去淨了手後,馬上窩到柳氏身邊,用小手摸摸她的肚子,問道:「弟弟今天乖不乖啊?」
  柳氏面上帶笑,嗔道:「你日日回來都要問一回,他敢不乖麼?」心裡卻對女兒這話極為窩心,想來是先前她吐得厲害,教女兒嚇著了。想到這些日子自己因為懷孕對女兒極為忽視,心裡又有些愧疚。
  阿竹見她面色紅潤,已無當初吃什麼就吐什麼的柔弱,太醫說胎位也很穩,頓時放下心來,方有心情觀看桌上擺著的匣子,發現匣子裡的頭面首飾都極為精緻,甚至有些做工華麗大氣,巧奪天工。
  「娘,這些是什麼?」
  「我以前的嫁妝首飾,都是你外婆特意為我準備的。」柳氏摸著匣子裡的頭面,面上有些懷念。那時柳家式微,家境不富裕,這些嫁妝還是柳老夫人將自己的嫁妝填補上去的,一片拳拳愛女之心。
  阿竹見她又要情緒化了,趕緊轉移話題:「娘親要拿它們來給桃姐姐添妝麼?」孕婦是種十分容易情緒化的生物,阿竹在柳氏身上深有體會,應付她已經得心應手了。
  柳氏說道:「是啊,她即將嫁入皇家,這婚事極為體面,自然要精心對待。嗯,放心,以後等你出嫁,娘親這些東西都會留給你的,只要我的阿竹能順順利利嫁個良人,我就放心了。」最後,忍不住調侃道。
  「……」
  阿竹滿臉黑線,能不能不要提這個?她才七歲,真的還太早啊。
  靖安公府出了個皇子妃是件極隆重的事情,添妝那日十分熱鬧,讓人不由遙想到婚期時會是如何的熱鬧。
  然而,就在靖安公府及禮部緊羅密鼓地準備著周王的婚禮前夕,卻未想荊州來了八百里加急報。
  荊王謀反了!
  周王婚禮前夕,荊王謀反一事爆發,使得這樁原本應該喜氣洋洋的婚事瞬間添上了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氣氛。
  只能說,周王這一刻是無比的苦逼的。
  先不說承平帝聽到這消息時是如何震怒,如何連夜召集內閣大臣進宮商議,宮外的氣氛也因為荊王謀反一事而變得嚴肅,連往日熱鬧的大街也因為這事而變得冷清。至少在皇上對荊王謀反一事作出決策之前,沒有人會傻缺地在這種時候鬧事。
  於是,這將要舉行的周王的婚禮,卡在這種時候不上不下的,估計沒有多少人會再關心了。
  嚴老太爺、二老太爺、三老太爺都齊聚在春暉堂中,悶不吭聲的,使得春暉堂的氣氛極為沉悶。
  自聽聞了荊王謀反的消息,兩位元老太爺直覺周王的婚禮會生事端,便忙忙連袂到東府來尋老太君。
  嚴家這輩與其他家族不一樣,老公爺還在世時,就作主開宗祠,主持了三個兒子分家,又上書將爵位傳給了嚴老太爺。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被如此打發出府,都認為是父親偏心,怕他們給不著調的兄長添麻煩,所以才會急急忙忙分家傳爵,一直到老公爺去逝,兩位老太爺心裡那股子氣仍是未消的。
  老太君手中撚著佛珠,眼皮耷拉著,看起來極為淡定。
  半晌,嚴老太爺受不了這種氣氛,說道:「老二、老三,你們作什麼態呢?既然這樁婚事是皇上的旨意,你們明日便高高興興地將桃丫頭嫁出去便是了。荊王謀反是大事,遠在千里之外,影響不著京城,總不能因此將婚事推遲了吧?你們倆個急啥呢?」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7:31

第三十三章

  二老太爺頓時對兄長這種敷衍的語氣極不滿,那是他的親孫女兒,而且還要成為親王妃,能給嚴家體面的婚事,他不說正經對待吧,也不用這種呼貓喝狗的態度吧?果然他還是不喜歡這個不靠譜的兄長,幸好靖安公府將來要給嚴祈華,不然遲早得敗掉。
  和二老太爺一樣不滿的還有三老太爺,目光幽冷,偏首望向坐在嚴老太爺下首位置的嚴祈華,心中微動,若是嚴老太爺能將這公府爵位傳給嚴祈華也是好的。至少這侄子面上雖然嚴肅,卻是個懂事識趣的,行事也周全,與他爹完全不像,倒是像已逝的嫂子張氏。
  想到張氏,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都為她可惜,也因為張氏之死,使得嚴家與張家交了惡,若非張氏還留下兩個孩子,恐怕張家這輩子都不想與嚴家往來了。
  「大哥,明天的婚禮自然是要舉行的。只是現下荊王謀反,皇上的心情不太好,恐怕有些東西須得刪減些。」二老太爺心中惆悵又苦逼,暗罵荊王挑的不是時候,也暗罵這情報入京的速度太快了,遲上一天也好啊。
  老太君方抬起眼皮,說道:「自然如此!不過周王怎麼說也是皇子,天下無不是父母,無論如何,陛下也不會因此而誤了周王的婚禮。明兒你們就按正常程式將桃丫頭嫁出去,等婚禮結束後,你們都給我鎖緊府門,好生呆在家裡。」
  三位老太爺都點頭,他們身上的孝期未過,想出去幹點什麼也不行啊。不過這種時候倒是有些慶倖,嚴老太爺不用上朝,不然若是他又受了誰挑唆,在這節骨眼中惹了什麼事,後果不堪設想。
  來老太君這兒請示過後,三位老太爺都告辭離開了。
  嚴祈華去送兩位叔父出門,到得大門前,二老太爺對嚴祈華道:「不管如何,桃丫頭也是咱們靖安公府的姑娘,明兒她要從靖安公府出嫁,你這作叔父的就多擔待了。」
  嚴祈華點頭,說道:「二叔父請放心,侄兒自有安排。」想了想,為安兩人的心,又道:「侄兒已經請了五城兵馬司的人手過來幫忙,定不會讓些不法份子搗亂破壞桃丫頭出嫁。」
  兩位老太爺聽罷皆是驚喜不已,若是有五城兵馬司的人提前警戒,這迎親也安穩一些。
  看著嚴祈華行止穩重有度,三老太爺感慨不已,拍拍嚴祈華的肩膀,感歎道:「你爹那樣子,真是苦了你了。」
  子不言父過,嚴祈華自不會接叔父的話茬子,只是笑了下,恭敬地送他們同門。
  皇宮東五所,周王寢宮內,燈光搖曳。
  太監陳廉挑了挑燈芯,焰火一下子明亮起來。將燈罩罩好,回首看著伏案練字的周王,目光落在那宣紙上,上面的字端正平齊,頗有風骨,就是收尾處的轉勾生硬,一種氣勢迎面撲來。
  俗話說字如其人,陳廉得周王恩准,識了幾個字,自然也看得出周王這字中透露的怒意厭煩,還有些許忐忑不安,心裡不禁有些酸澀,上前柔聲道:「王爺,明日便是您的大喜日子,先去歇息罷。」
  周王不語,直到整頁宣紙皆寫滿了字後,方停了下來。
  周王看了會兒自己煉的字,將它揉成一團,丟到旁邊的火爐裡,除了眸色略微深邃,面上依然如往昔般平靜淡然,不見絲毫的生氣。
  這時,外頭走進來一名小內侍,稟報道:「王爺,端王殿下和九皇子來了。」
  周王有些驚訝,不過仍是速度站起身,親自出去將兩位兄弟迎了進來。
  九皇子陸欒今年十八歲,並未封爵開府,依然是住在宮裡。倒是端王陸禹平時若非皇上召喚,又沒什麼事的話,並不怎麼住在宮裡,而是住在宮外的端王府中。今日對他們連袂一同來此,周王詫異之餘,瞬間便想到他們來此估計是為了他明日的婚禮。
  果然,當宮女奉茶退下後,陸欒迫不及待地道:「七皇兄,明兒是你的婚禮,我和十弟去請示過父皇,屆時我和十弟會帶領金吾衛主持秩序,定然會讓婚禮順順利利地結束。」
  周王有些吃驚,宮裡的人都知道因為荊王謀反一事,承平帝震怒,少有敢去觸黴頭。與荊王謀反之事相比,他的婚禮變得無關緊要了。而他也擔心明日的婚事,在這種敏感時期,誰知道荊王會不會有什麼安排,指不定屆時會有人趁機搗亂,心裡也憂心不已,卻不敢拿這事去叼擾父皇。
  想罷,周王很快又明白這事一定是陸禹出頭,畢竟也唯有他敢開這個口,心裡不由得有些感激,面上感動地對陸欒道:「九弟,十弟,真是多謝你們了。」
  陸欒笑道:「這沒什麼,幾位兄長都挺關心明天的婚禮,不過他們已經開府住在宮外趕不過來,八皇兄腿腳不便,便不過來了,但也是關心你的。哎,你明天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新郎倌,一切教給我們吧。」
  陸禹坐在旁邊淡然地抿著茶,由著陸欒將話題攬過。
  陳廉過來換了熱茶,小心地看了眼安然靜坐的端王,和陽光開朗的九皇子相比,這位深得帝寵的王爺反而顯得過於理智清傲,給人一種清高無塵的錯覺。
  三人又說了會兒話後,便告辭離開了。
  周王親自送到殿門口,直到他們消失後,方返回了寢宮,讓人伺候著沐浴。
  陳廉邊伺候他脫衣服邊嘮叨道:「王爺,這回九皇子又做了好人了,端王殿下仍是喜歡擺譜,做了什麼也不吭聲。陛下正為荊王謀反一事生氣,哪裡有閒心管這些小事,怕也只有端王殿下敢開這個口。」
  周王閉目坐在澡池裡,半晌不語,等陳廉為他沖洗乾淨頭髮,方道:「你懂什麼?」
  陳廉聽罷心中一驚,便不再說話。爾後又有幾名宮女進來,伺候他洗沐。
  待穿上乾淨的寢衣坐在床前,陳廉躬著身體請示道:「王爺可要召飛霞伺候?」
  周王瞥了他一眼,清秀的臉龐還帶著些許水氣,看起來分外的斯文秀氣,但一雙黑眸寒光冷冽,「飛霞性子素來拘謹,恐不適宮外生活,明日便不必帶她去王府了,留她在宮裡伺候貴人罷。」
  陳廉發現自己又戳中主子的怒點了,忙喏喏地應著,等服伺了周王睡下,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門外有個面如朝霞的嬌美宮女守著,見到他正欲笑喚,卻見陳廉板著臉道:「飛霞姑娘,王爺說了,你的性子恐不適合王府,讓你留在宮裡伺候貴人。」
  「陳公公,這不可能……」飛霞聽得大急,宛若天都要塌了,忙抓住陳廉的手,懇求道:「王爺素來喜愛我,不可能會將我留在宮裡的。是不是有人在王爺耳邊嚼舌根?您再去請示王爺,王爺不會拋下我不管的……」
  飛霞的話未完,便被陳廉捂住了嘴,然後示意外頭的內侍將她拖下去,省得吵到了主子歇息。等飛霞被人堵著嘴拖下去後,陳廉啐了聲,暗忖若非是先前飛霞為了鞏固自己在王爺心中的地位,給他塞銀子好為她安排今晚伺候,王爺如何會連他都惱上了?
  不過,王爺為何突然會對飛霞如此冷淡呢?
  陳廉在殿外臺階上轉了一會兒,將今晚之事聯想了一遍,九皇子、端王、未來的周王妃嚴青桃姑娘……對了,聽說端王對靖安公府的三姑娘與眾不同,莫不是今晚端王過來,讓王爺想明白了什麼,故而事先便想先討好未來的周王妃?
  嚴青桃出嫁,靖安公府又是一陣熱鬧,這天阿竹等小姑娘也得了一天的假期。
  一大早,阿竹便和幾個姐妹們一起去西府看新娘子。
  嚴青桃今日盛裝出現,頭髮全部挽了起來,臉上塗了脂粉,一襲大紅色的新嫁衣,且那新嫁衣是內務府定制的親王妃服飾,遠比普通的新嫁衣要華麗,襯得人也無端高貴幾分,讓一群未出閣的姑娘驚歎不已,眼裡流露出羡慕的情緒。
  嚴青桃面上羞羞答答的,端坐在那兒,攥著個大紅蘋果不說話。
  阿竹摸了下那嫁衣的料子,是宮中的貢綢,入手微涼,滑如蟬翼,不管是視覺或者是觸覺都是一種享受。
  「桃姐姐,這衣裳真漂亮。」阿竹讚歎道:「桃姐姐是個漂亮的新娘子!周王殿下見到桃姐姐,一定會移不開眼睛的。」她一臉正經嚴肅,仿佛這就是事實,看得周圍的人噴笑不已。
  嚴青桃羞得頭都要埋下了,嗔怪道:「你小孩子家家的,說什麼話呢,也不害臊。」
  阿竹笑嘻嘻的,一副死豬不開開水燙的模樣,讓嚴青桃拿她沒轍。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7:42

第三十四章

  其他人也笑嘻嘻地打趣著,直到喜娘帶著一溜的人進來,將這些小姑娘們攆走了,開始為新娘子繼續打扮。
  直到新娘子被迎親花轎迎出門後,便沒有她們這些小孩子什麼事了。
  阿竹陪著柳氏坐在西府裡一處偏廳喝茶吃點心,等著吉時到來,卻不想突然突然聽到下人來說花轎剛出了門不久,在永和街上突然沖出一群地痞衝撞了送親隊伍,然後又有一群黑衣人突然跳出來搗亂。幸好五城兵馬司和金吾衛等一起聯手將那些搗亂的制服了,方沒有誤了吉時。
  「聽說端王殿下也陪著周王殿下一起去迎親壓陣呢。」碧草眉飛色舞地道,「當時有個黑衣人就突破侍衛防守跑到花轎旁,被端王殿下一杆長槍挑了下去。沒想到端王殿下也會武藝,而且頗為不俗,當時街上很多姑娘見到後,都往端王殿□上丟荷包和帕子呢……」
  柳氏聽得饒有興趣,阿竹低頭喝茶,想像了下陸禹那清貴美少年被人砸荷包手帕的模樣,也忍俊不禁。
  不過,笑過後,又想起今日的婚禮會有人鬧事,也與荊王謀反有關,不由得歎了口氣。阿竹現在已經能確定前年襲擊她的便是荊王的私兵,沒想到荊王這麼早之前就有行動了。當時陸禹從江南回京,那麼他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如果他察覺到的話,應該不會沒有動作罷?
  就在阿竹如此猜想著時,不過幾日,荊州局勢越發的亂了,荊王帶領著他的軍隊,一口氣佔領了幾個與荊州相鄰邦的城池。而且雪上加霜的是,西北草原上的北狄人突然發動戰爭,無恥地撕毀了二十年前締結的盟約,南下劫掠。
  在這種局勢下,已容不得後退,朝中就有了消息傳來,承平帝派兵去鎮壓荊王謀反,並且命端王作為隨行官一同前去。
  聽到陸禹要跟隨大軍一起去荊州平叛,不僅阿竹吃驚,整個朝廷上下也極為震動。
  端王此行離京,怎麼都有一種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悲劇感。
  大夏已經和平了十幾年,這樣的和平導至戰爭一夕爆發,京城中那些文人一時間無法適應。
  先說荊王,乃是承平帝的幼弟,據聞是先皇最疼愛的皇子,若非承平帝占了嫡長之便,恐怕那位置也輪不到他來坐。後來承平帝登基,先皇猶在,已成為太上皇,不過幾年便讓荊王就藩。荊王二十年間一直安份地呆在藩地,連太上皇駕崩也未能回京,一直以來給人的形象是老實而安份的,卻沒想到時隔二十年,他直接在荊州反了,自立為王。
  承平帝未登基之前是極為討厭這位皇弟,蓋因他對自己的威脅性太大。後來登基後,將皇位坐穩了,見荊王又安份,念著兄弟情誼,並沒有再打擊他,可誰想他的一念之仁,竟然會留下個隱患。所以,此刻承平帝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便不說荊王,再說西北那邊的狄人竟然無恥地撕毀了二十年前締結的和平盟約,生生打了承平帝一個耳光不說,待得知狄人這些年來沒少被荊王派去的人遊說、私下交易,承平帝直接爆發了,連最心愛的兒子都捨得丟到荊州去,就為了借兒子的手親自收拾了不孝弟弟。
  面對承平帝的怒火,前朝和後宮都噤若寒蟬,也因為承平帝積威甚深,使得眾人心中都有種放任感:你要咋地就咋地吧,咱們都聽你的話還不成麼?
  然而就是這種放任心態,當承平帝命端王隨軍出發前往荊州平亂時,前朝和後宮都沸騰了。
  承平帝這是什麼意思?端王不是他最疼愛的小皇子麼?不是心裡已經內定了的下任的儲君麼?將個未及弱冠的皇子丟到謀反的荊王地盤上,真的不擔心端王就像只肉包子一樣被荊王這條餓狗給啃了麼?
  荊王對承平帝的恨意可不比承平帝少,荊王在先皇的寵愛及洗腦下,也認為那皇位是他的,卻不想承平帝給搶了,還圈禁了先皇,等坐穩了這位子,直接將先皇給圈殺了。所以,荊王這位親叔父絕對不會對來荊州的侄子有什麼好心情招待。
  而後宮的貴妃和皇后聽聞這消息後,也同樣驚呆了。這兩個素來不合的女人在此刻結成了同盟,天天跑到承平帝面前示弱哭訴,欲要阻止這種肉包子打狗一般血本無歸的事情。奈何皇帝郎-心-如鐵,心意已定,任憑他的大老婆和小老婆如何哭鬧皆沒有用,反而被禁了足。
  為此,後宮終於安靜了。
  總而言之,端王離京這事已經定了。
  當然,無論荊州和西北如何亂,對於京城來說,在聽聞了這兩件事情後的幾天,又恢復了原來的氣氛。戰爭離這個城市太遙遠了,人們無法感同身受,嘴裡噓唏幾句,照樣該幹嘛就幹嘛。
  所以,不管外面如何,對於現在還是個孩子的阿竹來說,都與她無關。她最近心情有些糟糕,糟糕的根源是:她換牙了!
  小孩子到了七八歲時換牙是正常現象,阿竹已經想不起自己上輩子換牙的事情。但這輩子換牙的印象實在太深刻,讓她一時有些萎靡。
  說來那天,她在靜華齋裡陪著梅蘭菊一起吃點心,不過是咬著一塊炸得酥脆的反沙芋頭卷,誰知咯噔一下,她便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崩了,當下捂著嘴狂奔回了五柳居,然後發現:門牙崩斷了一顆。悲劇的是,過了兩天,門牙又崩了一顆。
  結果,門牙缺了兩顆,說話都漏風,著實不想見人。
  幸好,在她門牙崩了兩顆不過兩天,嚴青菊也崩了一顆下麵的牙,而嚴青蘭去年就換牙了,她更沒有權利笑她們這些姐妹。
  為了以後能有一口美麗的貝齒,阿竹的吃食被嚴格地監控起來,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都有詳細的規定。柳氏因為懷著身子,無法盯著阿竹,便將劉嬤嬤派去盯她。
  嚴祈文知道阿竹換牙後,看她張嘴便露出缺門牙的嘴,樂得不行,抱著她拋了幾下高高,然後笑道:「哎呀,換牙了,小阿竹要長成大姑娘了!」
  「放窩下來,放窩……下來……」
  阿竹被激動的老爹拋來拋去,張嘴漏風,話都說不好了。
  而讓阿竹崩潰的是,她換牙的事情,端王很快也知道了,並且和她爹一樣嘲笑了她。
  事情是這樣的,自從老太君壽辰那日與昭萱郡主結識,昭萱郡主儼然已將阿竹當成了紅娘看待。雖然柳昶已經回了西北,但是沒關係,還可以通過阿竹給柳昶寫信,也不虞人發現。昭萱郡主雖然霸道強悍了些,倒也不是嬌縱無理,懂得規避,不落口實。久而久之,阿竹與她也處得來,不知不覺便成了手帕交。
  昭萱郡主是個性子爽快又活潑的小姑娘,雖然先前確實是借著阿竹和柳昶認識,但不可否認,待阿竹也是真心的,時常給阿竹下帖子請她到安陽長公主府去玩,擴大了阿竹的交際圈子。且又有昭萱郡主罩著,阿竹認識了很多勳貴家的小姑娘,與她們的交情都不錯。
  這天,昭萱郡主又給阿竹下帖子請她到安陽長公主府賞花,昭萱郡主又種了幾盆名貴的蘭花,邀請阿竹去觀賞。
  阿竹就是個俗人,即便有柳氏等人薰陶,衣食無憂,但對名花異草的欣賞水準仍是不見多高,只覺得長得好就行,不虞什麼品種的花。而對昭萱郡主的邀請,她是可有可無,但是柳氏怕她因為換牙的事情避門不出,心情低落,自然是想讓她出門去換換心情。
  為了不讓柳氏擔心,阿竹只好答應了昭萱郡主的邀請。
  到了安陽長公主府,阿竹並未見到長公主夫妻,連昭華郡主也不在。以往每次來公主府,按規矩,都要先去給安陽長公主請安的,卻未想到這次帶路的婆子直接將她引到昭萱郡主的萱雨居。
  昭萱郡主邀請阿竹到花房裡去玩,那兒設了精緻的竹亭,周圍是開得盛的花,一片花團錦簇,極為養眼。
  等丫鬟們上了茶後,昭萱郡主揮手讓周圍伺候的人退到竹亭外,對阿竹抱怨道:「這日子真是沒滋味,娘親和姐姐總是進宮,就留我一人在府裡。幸好還有你能過來玩,不然我真是悶死了。」
  雖然荊王謀反和西北狄人南下一事影響不到京城的日常,但接近皇權中心的勳貴之家明顯收斂了很多,連酒宴戲樂等級活動都自覺地停止了,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觸皇帝的黴頭。原本喜歡在家裡時常舉辦個賞花宴的安陽長公主也有十幾日未舉辦了,有空就攜著大女兒進宮。至於進宮做什麼,那就是見仁見智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8:00

第三十五章

  阿竹默默地喝茶,瞥了眼昭萱郡主臉上不耐煩的表情,心說她不可不能知道她母親和姐姐進宮做什麼。
  果然,昭萱郡主並不是個能藏得住話的。或者阿竹這些日子以來的表現,讓昭萱郡主已經將她當成了好閨蜜。而閨蜜這種存在呢,就是有些心事連父母親人都不能說卻能和閨蜜一起吐槽訴說,這便是昭萱郡主對阿竹的定義。
  至於昭萱郡主為何會這麼快和阿竹好上,只能說除了阿竹長得軟萌又嘴嚴,最重要的是,阿竹的思想比較成熟,和她說話她都接得下,不像其他府裡的小姑娘像個鷓鴣似的,半天接不上話來,讓她頗有對牛談琴的鬱悶之感。這對於思想過早成熟的昭萱郡主來說,是極難得的,久而久之,便喜歡和阿竹一起玩了。
  「我告訴你啊,我娘也不贊成端王表哥隨軍去荊州平叛,皇后娘娘和貴妃這段日子急得上火,沒辦法之下只能召我娘進宮商議,也想讓我娘親去勸說皇帝舅舅。」昭萱郡主擺弄著桌上那竹籃上的插花,停頓了下,突然又道:「而且我娘親也想將大姐姐嫁給端王為妃,這是個好機會。」
  阿竹的表情瞬間裂了。
  不過她很快低頭喝茶,遮住了臉上的表情。昭萱郡主對此並沒有發現她臉上的異樣,笑嘻嘻地道:「你說貴妃娘娘和皇后娘娘是不是自討苦吃,竟然想將我娘扯進這事情去,正合了我娘的心意,說不定還會提出條件,讓我大姐姐作端王的正妃。如果安姐姐和蔣姐姐願意,便讓她們做側妃……」
  「……」
  這小姑娘果然過早地成熟,看問題不是一般的准。
  半晌,昭萱郡主道:「可是我覺得,端王好像誰都不喜歡,根本沒有丁點選妃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我常在宮裡見到端王表哥,覺得他長得實在是好看,據說還是京裡有名的美男子,和英國公府的世子並稱雙美呢。哎呀,這回他隨軍去荊州,如果快的話幾個月就能回來了,慢的話,也有兩三年,就不知道那些姐姐們等不等得了了。」然後又轉頭看向阿竹,問道:「你說是吧?」
  阿竹笑了笑,終於開口說道:「男子年紀大些並不耽擱,照樣能娶到賢妻納上美妾。女子則不同,若過了花信,便很難再找物件了。」
  昭萱郡主皺了皺挑俏的小鼻子,有些不愉快道:「就是,這世間對女人就是不公平。」似乎心情不愉快了,昭萱郡主拉起阿竹道:「走,咱們去找武師傅學武功。」然後嫌棄地道:「你的力氣太小了,應該多學點,以後打架也不怕!」
  「……」
  阿竹想起老太君壽辰時,自家花園裡那群打架的彪悍姑娘,頓時對她的話沉默以對。
  公主府裡沒有大人,便是昭萱郡主當老大,帶著阿竹可著勁兒地折騰。
  在長公主府玩到了申時,阿竹手軟腳軟,方被活力四射的昭萱郡主放她離開。
  今天從昭萱郡主這裡得知了很多內-幕,讓阿竹一時間消化了很多東西,坐在馬車裡有些昏昏欲睡。直到馬車經過一條熱鬧的大街,阿竹方清醒了一些,想起家裡的父母,便讓隨行的碧草去錦記炒貨買了些糖炒板栗及果脯。
  阿竹在轎裡待著,鑽石陪坐在旁邊,好奇地掀著簾子往外看,阿竹並不阻止她。
  碧草還未回來,便聽到了一道帶笑的少年聲音:「嚴三姑娘可是在裡面?我家主子請你到醉仙樓一敘。」
  鑽石嚇得差點跳起來,然後馬上警惕。
  倒是阿竹十分淡定,聽出這聲音是何澤的,自然知道他口裡的主子是誰了。先前還在安陽長公主府裡和手帕交姐妹八卦了他未來的後院會有多少女人,現下就要親自見到本人,阿竹頓時有種背後八卦人的事情做不得的窘迫之感。
  阿竹撩開車簾,看到站在融融春光中的漂亮少年,不禁笑道:「何哥哥怎麼會在這裡?」
  「自然是隨主子出來了。」何澤避而不談,笑眯眯地道:「主子在上面等著呢,嚴三姑娘給點面子吧。」
  阿竹臉皮抽搐了下,誰敢不給端王面子?心裡有些抑鬱,怎麼才停個車,就被人認出來了呢?
  想罷,阿竹還是決定走這一趟,順便吩咐鑽石在這裡等碧草,然後又詢問了何澤地點順便轉告給鑽石知道,方和何澤一起去了醉仙樓。
  距離不遠,抬頭便能看到醉仙樓御賜的牌匾。據聞醉仙樓幕後的主和皇室有關,有人說是禦封的皇商,也有人說是某位親王,但是醉仙樓對客人的隱私保秘措施也是一流的,使得很多官員若是要聚個會什麼的,都會選擇此地。
  到了三樓的一個雅廂,門口守著一名侍衛,見到肉嘟嘟的胖蘿莉嘿咻嘿咻地爬樓梯上來,臉頰紅撲撲的,說不出的逗趣,頓時肅穆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下,待何澤過來請示了裡面的主子後,躬身為那小蘿莉開門。
  雅廂裡,靠窗的矮榻上坐著個美少年,陽光從窗臺溜過,他烏黑的髮絲在陽光下黑得發紫,更襯得那人乾淨而透澈,是一種屬於少年的無瑕美好。
  「胖竹筒,今日去哪兒了?」他笑盈盈地問道,示意她坐到他身旁位置。
  阿竹小心地走近,果然到他手臂所及時,又被少年捏臉了。一不小心,嘴巴微微扯起,露出了牙齒的洞洞——
  「咦,你換牙了?」少年一副驚訝的模樣,捧著她的小胖臉,溫暖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迫得她只能被動地張開嘴巴,露出醜醜的牙洞。陸禹看了會兒,評價道:「嗯,真醜!」
  「……放開窩……」
  「哎呀,連話都漏風了!」少年笑得陽光燦爛,毫不客氣地嘲笑。
  阿竹悲憤地看著他,死死地閉上嘴,任他再問什麼也不開口。直到何澤端了醉仙樓有名的素八寶點心進來,陸禹正拿著個羊脂玉佩在她面前晃著逗她,玉佩上系著的宮絛在她臉上刷來刷去。而胖蘿莉一副正經嚴肅的表情,絲毫不理會少年的逗弄。
  何澤默默地看著,心說主子在逗貓還是逗狗呢。
  「來,這是醉仙樓有名的素八寶,每日只有十盤。」陸禹將那名貴的玉佩塞給她,又將那盤精緻的點心推到阿竹面前。
  美味的點心也拯救不了阿竹被傷的自尊心,她堅決不開口,更不用說張嘴吃東西了。
  陸禹看了她一會兒,摸摸她的腦袋道:「好吧,其實也不是那麼醜的,至少在本王眼裡,你還算長得入眼。」修長如玉的手指滑過她的臉蛋,能精准地描繪出這張小胖臉上的五官,這種感覺極為新奇。
  阿竹又覺得自己像被只大型凶犬盯上,背脊有些發寒,不著痕跡地退後一些,極有技巧地開口且不會太露出缺了的門牙,「王爺怎麼在這裡?聽說過兩天王爺就要出征了。」
  「是啊,過兩天就要出征了,胖竹筒不給本王笑一下麼?」陸禹不滿她面對自己時總是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他可是瞧見她對何澤和其他人都很隨和帶笑的,難道他長得很可怕?嗯,他倒是不覺得自己長得如何。
  這話怎麼如此像「妞,給爺笑一個」呢?阿竹滿臉黑線,不過仍是一本正經地說:「王爺,男女七歲不同席!我今年七歲了!」
  「噗!」
  頓時兩雙眼睛瞪向了角落裡的何澤,何澤少年默默低下頭,不敢再造次。
  「真的有七歲麼?」陸禹用手比了下她的身高,歎道:「宮裡的那些公主們五歲時比你還高點,以後不會長得小矮子麼?」他一副好憂心的模樣,真的擔心她變成個矮子,「到時候嫁不出去怎麼辦呢?連個不美不醜不凶不懦弱的平凡男人都看不上你,你的人生目標就無法實現了。要不,本王到時候給你多搭份嫁妝,命令那人娶了你罷?」他商量著問。
  阿竹差點被他氣得吐血,果然這少年面上一派君子之雅,內在實在惡劣,她先前還擔心他會被宮裡三個女人逼迫娶了三個彪悍妹子,人生悲劇,現在看來,白擔心了。
  「這不需要王爺擔心,阿竹自有父母作主。」阿竹客氣地拒絕了,想了想,又道:「王爺出征,阿竹也沒什麼好給王爺的,這是前些天去枯潭寺還願時求的平安符,便送給王爺吧。」阿竹絲毫不心虛地將她給父母求的平安符給了他,反正這是多出來的。「祝王爺凱旋歸來!」然後迎娶嬌妻美妾。
  陸禹捏著裝平安符的荷包,這荷包的樣式一看便是針線房做的,精美有餘,卻無絲毫特點。這小丫頭的心眼倒是多。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8:10

第三十六章

  將荷包揣進袖裡,陸禹又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氣氛總算是恢復正常了,阿竹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天,見天色不早了,便告辭離開。
  陸禹起身牽著她離開,捏了捏她的小胖爪,說道:「聽說你與昭萱那丫頭玩得好,她是個活潑的,算計人的心眼不算多,倒可以和她玩。嗯,那小丫頭的力氣也大,打架是個好手,倒是可以和她學習。」
  然後好讓她去欺負看不順眼的人麼?
  對於這位王爺時刻想將她養成個彪悍蘿莉的想法,阿竹已經無語了。
  陸禹親自將阿竹送上了嚴家的馬車,面上噙著笑,如臨水而立的美好少年,溫雅和煦地和她道別。
  等馬車終於離開後,阿竹心裡松了口氣,明白這一次見面後,估計很長時間她不會再見到這位少年了,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地從戰場歸來。
  過了兩天,端王隨同平叛的大軍一起出發往荊州。
  阿竹聽聞這消息的時候,怔怔出了會兒神,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但是相識一場,且又曾得他相救,心裡自然希望這位少年王爺能平安歸來。就算歸來後,會導致朝廷後宮的局勢變得微妙,仍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歸來,再惡劣地喚她一聲「胖竹筒」也沒關係。
  這種時候,阿竹不免要揣測一翻承平帝派端王去荊州的用意,若不是人人都說承平帝極寵愛這小皇子,她都要懷疑承平帝是想要借機除了陸禹了。
  就這麼揣摩了幾天,自然沒有什麼結果,且這些事也不是她一個養在深閨裡的小姑娘能知道的,所以最後只能將之當成一個謎。
  端王的離開除了後宮及前朝有些影響,于京城的百姓及大部分勳貴之家來說,是無關緊要的,日子仍是該怎樣過就怎樣過。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去,阿竹很快便收了心,一心撲在了她娘親的肚子裡的弟弟上。
  隨著天氣變熱,柳氏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脹了起來,讓阿竹無限憂心。這麼大的肚子,生產時會很受罪吧?而且古代的醫療條件那麼差,又沒有剖腹產,到時有個外一怎麼辦?難道像電視或者小說裡的那樣,去母留子?或者去子留母?
  想到這個可怕的結果,阿竹打了個哆嗦,馬上跑去大伯嚴祈華的書房裡找了許多本醫書來研究。至於為何不去自家老爹那裡,蓋因她老爹的書房完全對她開放,裡面有什麼書集阿竹都摸得清楚了,醫書自然也有,但是都是外科的多。
  而嚴祈華的書房,據說藏書是靖安公府裡最多的,聽聞老公爺去逝時,老公爺那裡的藏書都留給了他,甚至比祖父那裡的還多。所以阿竹的目光自然盯上了嚴祈華的書房了。
  阿竹第一次去找自己大伯時,是趁著嚴祈華休沐的時候,為了壯膽,還拉扯上了梅蘭竹三個小姑娘。
  嚴祈文看到四個小姑娘手牽著手到來,嚴肅的臉上有些驚訝,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嚴青蘭和嚴青菊都有些畏縮,顯然覺得不苟言笑的大伯很可怕,緊跟著阿竹兩人。嚴青梅已經知道自己老爹是什麼樣子的,平時面對他的時間極多,雖然敬畏,卻不會畏縮,溫和乖順地答道:「是三妹妹想來父親這裡借書。」
  嚴祈華聽罷有些詫異,問道:「竹丫頭想借什麼書?」
  阿竹上前,仰著頭看他,伶俐地答道:「是這樣的,阿竹想找些關於內科的醫書。」
  嚴祈華略一想,便知道這小丫頭想要幹什麼了,心裡有些贊許。孝順的孩子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會讓人喜歡,只是,嚴祈華不得不提醒她:「大多醫集醫典,皆博大精深,怕你看不懂罷。」一個七歲的小丫頭,能看得懂麼?
  阿竹笑答道:「看不看得懂另說,阿竹也只是為圖個心安罷。」
  嚴祈華越發的詫異,若是這話是由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說,他會覺得理所當然。但是若由個七歲的小女孩……又看了眼後頭那三個梅蘭竹,嚴祈華最終沒說什麼,指了其中一排靠牆的書架,讓她們姐妹幾個去找,順便派了個專門打理書房的小廝嚴墨在旁介紹。
  阿竹笑眯眯地答謝了大伯,一手拉著嚴青梅一手拉著嚴青菊奔過去。嚴青蘭不敢留下來面對嚴厲的大伯,嘟著嘴跟過去了,心裡有些後悔自己幹嘛要來湊這個熱鬧。
  四個女孩兒在那排書架裡折騰了半個時辰,才各自抱了厚厚的醫書出來。
  嚴青蘭嘴巴嘟得更高了,為什麼她也要幫著討厭的三妹妹找書?可是看到青梅和青菊都熱心的幫忙,她站在旁邊看著也不是個事,只得挽起袖子幫著了——好像有種被阿竹使喚了的糟心感。
  嚴祈華一直坐在書案前看宗卷,也不讓小廝丫鬟去幫她們,讓她們姐妹四個折騰,不過暗中卻一直關注著四個姑娘的相處,梅竹菊三個不用說,青梅是個端莊穩重的,青竹笑眯眯的很隨和,青菊有些軟懦卻不會生事,唯有青蘭有些不馴,但總被青竹幾句話便嗆得說不出話來。
  嗯,還算和睦團結。
  等她們走出來,嚴祈華放下宗卷,問道:「你們挑好了麼?」
  「好了!」四個姑娘皆回答道。
  嚴祈華點頭,又道:「以後你們誰想看書便使人來和嚴墨說一聲,自己家裡不用拘束。」
  四個姑娘都乖巧地點頭,行禮道了聲謝謝,然後告辭離開。
  嚴祈華從窗口看著四個小丫頭從院裡離開的身影,不禁搖了搖頭,心說明兒讓人給太醫院下帖子請個太醫過來給小丫頭們科譜一下,免得她們無事折騰,而且還折騰不出個什麼事來,那不是白折騰了麼?
  做事講究效果的大伯馬上有了決定。
  阿竹借得書後,趁著下午沒有功課,又拉著其他三個姐妹一起在靜華齋裡研究醫書。
  嚴青蘭氣急敗壞地道:「為什麼我也要看醫書?我不愛看這種東西!」想著就要將那本厚厚的醫典給摔了。
  「二姐姐,這可是大伯書房的書!」阿竹涼涼地道。
  嚴青蘭猶豫了下,還是將醫書小心地放回了案桌上。
  丫鬟安靜地上了茶點後,便退下了。
  靜華齋裡氣氛正好,嚴青蘭氣呼呼地坐在一旁吃點心,看到梅竹菊三人捧著醫書邊看邊討論,氣氛隨和,偶爾發現了什麼奇怪的問題還能湊到一起笑著討論,十分熱鬧。反觀她一人坐在旁邊,無聊地吃點心,如同被她們排斥一樣,又有些坐不住了。
  嚴青蘭就像屁股被蟄了一般,坐臥不安,過了一會兒,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湊過去,臭著臉道:「你們說什麼?也給我說說……我看還不行麼?」
  阿竹和嚴青梅對視一眼,兩人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笑意。嚴青蘭脾氣急躁,又愛面子,特別不能忍受別人冷落她,最後還不是自己湊過來了?
  嚴青菊也想到什麼,抿唇微微笑起來。
  很快地,靜華齋裡響起了小姑娘軟嫩的聲音:「……文王生而明聖,大任教之,以一而識百,卒為周宗。君子謂大任為能胎教。古者婦人妊子,寢不側,坐不邊,立不蹕,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視於邪色,耳不聽於淫聲……啊啊啊,原來婦人有孕還有這麼多講究……」
  嚴青蘭大呼小叫著,其他三個青都淡定地無視了她。
  守院的丫鬟婆子聽到這姑娘的話,直覺皺起了眉頭,回頭便將這事稟與了老夫人。老夫人聽說阿竹折騰這種東西,而且還將她的蘭丫頭捎帶上,生怕阿竹帶壞了她親孫女,忙跑到老太君那兒告狀去。
  老太君聽罷,滿是皺紋的臉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說道:「她們姐妹間要好,便隨她們去!而且她們小姑娘家,以後都要作人媳婦的,懂多點沒關係,我還想著,待她們大一些,要請個醫女到府裡來為她們講解一些藥食相克的醫理,不求她們能精通,至少要懂得,以後才不會受罪,沒想到她們自個就提前去研究了。」一副心慰的模樣。
  老夫人聽得心塞,忍不住又道:「娘,竹丫頭這是為了老二媳婦,將功課都落下了,還將其他三個丫頭都拉著一起,也未免太矯枉過正了。」心裡就是不爽這四個姑娘為了柳氏而折騰。
  老太君不在意道:「沒事,難得她們有興趣,讓她們多看點,也多懂些。」想到了什麼,老太君警告道:「你別又去和蘭丫頭說什麼,難得她們姐妹玩得好,咱們也省心。」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8:21

第三十七章

  老夫人差點氣得仰倒,這話不是說她慣會挑事生非麼?
  不管老夫人如何生氣,老太君特地叮囑元生先調了課,讓梅蘭竹菊四個姑娘聚到一起研究醫書,這種態度便滋長了阿竹的氣焰,更理所當然地拽著其他姐妹一起研究學習了。
  而且阿竹也是有私心的,雖然古代醫療條件差,但是後宅的陰私卻是防不勝防,靖安公府還算是乾淨的,因為上有老太君鎮著,老夫人的智商不行,嚴祈華也被老公爺手把手地教導出來的,更是精明,壓得下面的弟弟都不敢對上他。所以靖安公府後院十分乾淨,但其他的大戶人家可沒有這般乾淨。
  以靖安公府姑娘的身份,以後多是要嫁到大戶人家的,若是懂些醫理,屆時也能防範一些。所以,阿竹也樂得姐妹幾個多識些醫理。
  過了兩日,府裡請來了太醫和醫女,太醫過來給二夫人請脈,醫女是老太君特地請來給四個姑娘普及一些簡單的醫理的,會在府裡住些日子。
  太醫姓秦,是個五十旬的老太醫了,精通婦科,是宮裡有名的婦科聖手。而醫女姓江,倒是年輕,方二十出頭,長著一張圓臉,笑起來極親切。
  秦太醫給柳氏請了脈後,說道:「夫人脈相平穩,胎兒健康,無什麼大礙。不過為了以後生產順利,夫人每日多動作些好,可以到院子裡散散步之類的。」
  柳氏笑道:「很多大夫都這麼說,我每日都要到院子裡走走,並沒有落下。」
  蹭到一旁的阿竹見太醫要離開了,馬上問道:「太醫爺爺,你瞧我娘親這肚子好大,會不會有兩個娃娃?」
  秦太醫聽罷,愣了下,然後笑道:「嚴姑娘多慮了,二夫人並無雙胎的脈相,只有一胎。至於這肚子大,應該是胎兒營養充足,生得大些,也不是沒這種事。所以二夫人最好每日多運動,屆時生產也順利一些。」
  阿竹的表情是說不出的失望。
  接著太醫又為阿竹普及了一些簡單的孕理知識,本不應該對個小姑娘說這些的,但是靖安公府的大老爺特意讓人給他下帖子,讓他多與這位嚴三姑娘說一些,免得她小人家胡思亂想。原本還不信,現下看這小姑娘愁眉苦臉的,終於知道靖安公府的大老爺有先見之明。
  等嚴祈文下衙回來,聽說了今日太醫過來的事情,刮著阿竹的小鼻子好笑地道:「你那麼想要兩個弟弟麼?以後再叫你娘生就是!」
  阿竹拍下老爹的手,不高興地道:「阿爹說什麼呢!我見阿娘的肚子太大,心裡擔心。弟弟會不會太胖了?」
  誰知嚴祈文一點也不在意,說道:「你娘當年懷你時肚子也是這麼大,你出生時肥嘟嘟的,一直肥到現在!」
  對一個女孩子說「你真是太肥了」絕對是個打擊,阿竹頓時對老爹哼了一聲,跑到她娘那裡,摸摸她的肚子,說道:「弟弟,咱們不要理壞爹爹,他說你以後也會很肥呢。」
  嚴祈文指著她一陣大笑,工作一天的疲憊煩惱不翼而飛。
  第二日,阿竹將太醫告訴她和孕理知識與三個姐妹分享,三個姑娘都一愣一愣的,覺得大開眼界了。嚴青蘭和嚴青菊都有些懵懵懂懂的,但嚴青梅已從這事中敏銳地感覺到了老太君和父親的苦心,不由得多花了些心思來記。
  接著,便是江醫女來給她們上課,第一節課便是教導她們分辯食物相克的部分。後來連嚴青蘭都開始認真起來了,沒辦法,她娘親鐘氏命令她要認真地學,不然就不給她做新首飾,只好聽話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炎熱的夏天到了。
  京城的夏天就像個火爐一般,就算有冰也緩解不了多少,每年這時候,若無意外,靖安公府舉家要到京外的莊子裡避暑。
  柳氏的預產期在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只能留在京裡。阿竹是孝女,不看著弟弟出生她不安心,自然沒有跟去。
  結果是老太君帶著三房、四房、五房一起去了莊子避暑,大房二房留了下來。而且老太君特地將她那份冰撥給了留京裡的兩房,使得今年的冰倒是夠用。
  時間一晃便到了七月,二房開始高度緊張起來。
  阿竹每日神思不屬,上課都有些晃神,每日嘮叨著:「什麼時候會生呢?」之類的,嚴青梅作為最大的受害者,每次都要不厭其煩地告訴她要靜心凝神,有太醫、醫女、接生嬤嬤等在,一定會沒事的。
  高氏聽說了阿竹的狀態,笑贊道:「倒是個孝順的孩子!」
  就在阿竹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中,七月初七那日,柳氏終於發動了。
  聽到柳氏要生的消息,阿竹有種「終於來了」的解脫感,然後和嚴青梅一起手牽著手跑回五柳院,高氏早已鎮守在五柳院中,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見到兩個小姑娘過來,高氏不贊同道:「婦人生孩子哪有你們小孩子的事情?快去屋子裡坐著,省得熱出病了?」
  阿竹和嚴青梅看了一眼,兩人拿過丫鬟的扇子,十分孝順地道:「大伯母,我們給你掌扇!」
  高氏早已熱出一身汗,看到阿竹那逗趣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不過仍是強勢地將兩個小姑娘趕到了偏廳裡。
  未到下衙時間,嚴祈文跌跌撞撞地從外頭跑了回來。看他那樣子,應該是接到消息便從衙門跑回來了。幸好他的上峰是個體諒人的,才能允許他翹班回來,不然准得被禦史上一本子批他不敬業。
  看到嚴祈文滿頭大汗就要往產房沖,高氏忙讓人將他攔下來,不悅地道:「二弟,這婦人生產,你一個大老爺們去湊什麼熱鬧?給我在這裡等著!弟妹這是第二胎了,太醫也說會順產,你只需等著當爹就行了。」
  誰知嚴祈文卻道:「沒事,當初阿竹出生時,我也在旁看著的!」
  這話可捅到馬蜂窩了,高氏嚴厲地道:「那時你們在外地,沒個長輩看著,隨便點沒關係!現在是在京裡,有我們看著,不會有事,你若沒事便去書房找大老爺去!」
  嚴祈文還想往產房沖,這時阿竹從偏廳探出身體,朝他招手道:「阿爹,來這裡等!」
  嚴祈文馬上一溜煙地跑過去,將乖女兒抱起來,站到偏廳門口等,也好過被攆去嚴祈華的書房。
  高氏突然發現阿竹偶爾會那麼野,一定是遺傳了這位小叔子。看到父女倆眼巴巴地看著產房,頓時只能歎氣,由著他們了。
  嚴青梅看著二叔緊張的模樣,突然有些兒羡慕二嬸。常聽家裡的下人嚼舌根,說二嬸是個厲害的,管得二叔不敢納妾蓄婢,膝下只有阿竹一個女兒,連個頂門戶的兒子都沒有,當得妒婦一詞了。可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一個男人若是真的愛重妻子,如何會納妾蓄婢惹她傷心?
  她今年九歲了,很快便要看物件,屆時會怎麼樣呢?
  從天亮到天黑,歷經四個時辰,柳氏終於平安誕下一子。
  當接生嬤嬤將洗乾淨的嬰兒抱到父女倆面前的時候,嚴祈文笑得合不攏嘴,阿竹則扁起嘴:因為弟弟確實如她爹說的那樣,是個小胖團子!
  弟弟你這麼胖,以後也是個悲劇啊!
  二房喜得麟兒,使得整個五柳院一片喜氣洋洋。
  新生兒的降生,對於嚴祈文夫妻來說意義不凡的,這代表柳氏能生,也代表嚴祈文有後。當然,胖弟弟的出生,對於阿竹來說,同樣意義不凡,讓她有了責任,心裡已經磨刀霍霍地計畫著一系列全才兒童培養計畫了。
  嗯,當然,前提是胖弟弟先會說話才行。
  七月份的京城就像個大蒸籠,這種天氣無論是坐月子的柳氏還是新生兒,都是極其難挨的,就算去年冬天為了柳氏而多準備的冰塊,到頭來發現仍是不太夠用。為此,阿竹恨不得馬上回想起上輩子所知的制冰的化學玩意兒,又開始折騰起來。
  嚴祈文每天不是撲在工作就是撲在嬌妻嬌兒身上,反而忽略了阿竹。也不叫忽略,該給的關心還是給的,但阿竹覺得娘親生弟弟辛苦了,所以她有什麼事情就不去麻煩老爹了,目光盯上了大伯嚴祈華。
  上回借醫書一事,嚴祈華一系例的行為讓阿竹意識到這位大家長的謀略及行動力是杠杠的,心裡對大伯比對老爹還要信任了幾分。可能也是因為隔了一層,所以阿竹麻煩起大伯來,絲毫不畏懼害怕。若是對著她老爹和娘親,阿竹還要擔心自己折騰太多,會累著他們,甚至讓他們失望。至於對大伯,哎喲,大伯的腦筋總轉得太快了,和他還比較好說話呢。大不了,死豬不怕開水燙,她臉皮厚點就是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8:33

第三十八章

  阿竹在回到嚴家時,暗搓搓地分析過這個家裡的幾位長輩,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她家大伯對她老爹十分的維護和保護,可能是基於一種愛屋及烏的心態,大伯對她也有幾分縱容。所以這才是阿竹敢去打擾他的原因。
  趁著嚴祈華休沐的那天,阿竹又跑來找他了。
  嚴祈華正好在接見幕僚,知道阿竹來找他時,便讓小廝帶她去偏廳裡等著,直到幕僚離開後,方將阿竹叫過來。
  阿竹殷勤地給大伯奉茶,面對那張不苟嚴笑的臉,心裡有幾分發悚,頓時躊躇了。
  倒是嚴祈華見小丫頭似乎有些猶豫,心下奇怪,面上還是道:「有什麼事麼?」
  阿竹想到剛出生的胖弟弟,以他那噸位,最是怕熱的胖子,以後還不知道如何受罪呢。作為個合格的姐姐,她要先從改善胖弟弟的生活條件做起。有了能消耗的冰,她就可以奢侈地使用古代版的冰箱——冰鑒了。馬上鼓起了勇氣,對她家大伯報了一系例的東西。
  嚴祈華奇道:「你要的是焰硝吧?此物是道士用來煉丹居多,你要它做什麼?」
  阿竹恍然,差點忘記了硝石在古代還有很多種稱呼,像火硝、牙硝、地霜,甚至古書上還稱茫硝、北帝玄珠之類的。她上輩子是文科生,不太關注這種東西,上網查時泛泛地看過一眼,只記得鉀硝石這種稱呼之類的。當然,阿竹為了這趟目的能達成,還鑽著她老爹的書房研究過資料,知道這時代的硝石一般用來給道士煉丹的多,投入工業生產火藥根本沒有,甚至玻璃這種更少了,並不流行。不過至少這樣說明,能有途徑找到。只是這需要嚴祈華這位元大家長幫忙了。
  想罷,阿竹表明道:「大伯,我真的需要焰硝,會做很有用的事情,不會胡鬧的。」
  嚴祈華盯著她,那雙犀利如鷹的雙目盯得阿竹好生不自在,正欲要說些什麼時,嚴祈華問道:「可否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也不是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阿竹老實道:「我想用焰硝制冰。天氣太熱,弟弟那麼胖,多熱啊!大伯應該知道,胖子最怕熱的,就像我,也很怕熱……」
  嚴祈華心中好笑,這小丫頭為了表明胖子怕熱,連自己都拿來作例子了。不過在他看來,小孩子還是胖點健康。雖然世人獨愛女性那種弱柳扶風的美姿儀,但他卻不太苟同,是以所挑選的妻子高氏也非那種體態纖弱之人。想到這小丫頭一片苦心皆為了家人,嚴祈華也不忍打擊她,便道:「給你可以,但你能保證沒有危險?」
  這個,阿竹不能保證,畢竟她只是在電腦上看過,但沒有真正實驗過,還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呢。但面上仍道:「知道了,阿竹會小心的!多謝大伯,阿竹最喜歡你了!」馬上拍起馬屁來。
  嚴祈華長這麼大,還沒有誰這般大膽地說「最喜歡你了」,偏偏這小丫頭有求于人的時候,嘴甜得緊,將這話掛在嘴邊,一點也不害臊。再看她笑嘻嘻的模樣,仿佛連陽光都要失色了。
  最後嚴祈華仍是答應了阿竹的要求,不過卻派了個穩重的丫鬟和小廝去給她,明面上是說打下手,其實則是保護,免得小丫頭自己傷著自己。
  嚴祈華是個一言九鼎之人,過得幾日便讓人將阿竹要的東西準備好了,並且還撥了個小院子給她做實驗。
  嚴青梅聽說這件事後,好奇心也挑了起來。下課後,跟著阿竹去了她做實院的小院子,邊走邊問道:「真的可以制冰麼?你在哪兒得知這種辦法?我只知道夏天用的冰都是在冬天時,從河湖裡鑿下來,藏到冰窯裡,還沒見誰能在夏天製成冰呢。」
  看到這位老成持重的堂姐一下子變成了「十萬個為什麼」兒童,阿竹心裡又驕傲又苦逼,表問一個文科生化學原理是什麼,她也不知道啊。能想到制冰,還是前輩子回鄉下老家沒事幹,看那些堂哥堂姐們無聊玩的。
  事實證明,阿竹的動手能力不好,費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而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只得依依不捨地回了五柳院。
  第二天,阿竹依然鍥而不捨地努力,終於有了眉目。
  當看到那小盆冰時,阿竹激動得圍著它直轉,嚴青梅也好奇地用一旁的木筷子戳它,一陣涼氣迎面而來,發現真的是冰呢。
  嚴祈華雖然任由阿竹折騰,但也關注阿竹能折騰出什麼東西來。發現真的能製成冰後,嚴祈華思慮再三,決定讓人將阿竹研究過程抄錄下來,打算呈給營造司,以後夏天也不虞少冰使用了。
  製成了冰後,阿竹第一時間便讓人將冰盆子抱進她娘親的房間,興沖沖地和柳氏顯擺孝心。
  柳氏坐在床上,胖弟弟就睡在她旁邊,像只小豬崽一樣,除了吃就是睡,很少睜開眼睛。柳氏額上勒著一條素色的抹額,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夏衣,含笑地看著阿竹折騰。家裡的冰倒是夠用了,而且大夫人是個寬厚的,如何也不會虧待了二房,根本不虞冰不夠用,但女兒的孝心仍是讓柳氏窩心。
  知女莫若母,阿竹打從會走路起,便表現出了極大的能折騰的性子。柳氏為此沒少操心,後來發現阿竹雖愛折騰,還算有分寸後,柳氏馬上改變了教養方針,讓阿竹維持本性的同時,又極好地引導她容於這時代的規矩及習慣,不讓她表現得與其他的閨閣小姐太過格格不入,至於私底下在家人面前活潑一些,也是允許的。
  「娘,弟弟什麼時候睜開眼睛?我想看弟弟!」阿竹對自己的胖弟弟表現出超乎想像的熱情。
  「等他餓了要吃奶的時候就會睜眼了。」柳氏摸摸阿竹的小肥臉,沒有瘦,心裡有些滿意,看來她坐月子的時候,那些奴才仍是盡心伺候主子。
  「那弟弟有名字了麼?」阿竹又問道。
  柳氏無奈地道:「你爹正在翻典集,說要給你弟弟取個寓意深遠美好的名字。」
  「那總不能一直叫他弟弟吧?」阿竹湊過去看了眼裹在繈褓裡呼呼大睡的胖團子,皮膚仍是有些紅嫩,不若她以前看到的那些嬰兒一樣白嫩嫩的。不過聽說兩三個月後,長開了,皮膚就會變白了,到時才是個白乎乎的胖團子,所以阿竹並沒有嫌棄弟弟現在不好看。想了想,阿竹道:「不然給弟弟取個小名兒吧,就叫胖胖?」
  柳氏和劉嬤嬤等人都憋不住,噗地笑起來了。
  劉嬤嬤盛了碗燉好的雞湯給柳氏,對阿竹道:「姑娘,這乳名兒是不是太不雅了?雖說民間的家庭裡給新生兒取個賤名兒好養活,但也不是這種隨便的名字。」
  不過阿竹仍然覺得這小名兒最貼切了,雖然最後柳氏為胖弟弟取了個叫「壽全」的乳名兒,阿竹仍是覺得難聽死了,私底下,她仍是叫弟弟做「胖胖」,一直叫到他娶媳婦也沒改。
  到了七月底,老太君終於帶著三房、四房、五房等人回府了。
  嚴青蘭和嚴青菊早就聽說阿竹的胖弟弟出生,所以回到府後,第一時間便連袂一起到五柳居探望小胖團子。本來她們也不會如此上心,但那段時間阿竹扯著她們一起研究醫書,時常往柳氏那兒跑,跑多了,不知不覺也對這胖團子有了期待。所以,無論老夫人如何不高興二房生了兒子,也沒澆滅嚴青蘭的熱情。
  四個小姑娘圍著嬰兒嘰嘰喳喳地說話,嚴青蘭用小手摁了下小包子的臉蛋,嘟噥道:「紅紅的,好醜。長楠比他好看多了!」
  嚴長楠是三房鐘氏所出的嫡子,也是嚴青蘭的嫡親弟弟,今年恰好五歲。
  阿竹心裡可以批評自己的胖弟弟,但是聽不得別人說,便道:「你回去問問三嬸,長楠弟弟出生時,一定也是這樣紅紅的。再過兩個月,他就白了。」
  嚴青蘭就愛和阿竹抬杠,哼道:「我不信!」
  「不信?那咱們來打賭吧!」不讓這小姑娘輸得連肚兜都輸出去,她就不姓嚴!
  嚴青蘭既便被阿竹坑了很多次,仍是不太長腦子,和阿竹扛上了。「你若輸了,你就將你房裡的那盆福祿壽寶樹送給我。」
  嚴青蘭眼饞阿竹房裡那盆由西域寶石拼成的寶樹很久了,這種金光閃閃的寶石,既美觀又富貴,是上回柳家舅舅進京時特地從西北運送過來送給阿竹的,僅只有一盆,嚴青蘭羡慕得緊。
  阿竹很大方:「行!到時若你輸了,你又送我什麼?」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8:44

第三十九章

  嚴青蘭皺起了臉,想起自己房裡那多寶閣上的東西,似乎哪一樣都不舍,猶豫了下,便道:「到時你去我房裡拿,你看上的由你取!」
  阿竹頓時高深莫測地笑起來,嘿嘿!
  其他人聽說了兩個小姑娘的打賭,只覺得是姐妹間的交流,根本沒放在心上。
  等過了三個月,胖弟弟果然就像顆發麵包子一樣,又白又嫩又胖,可愛極了。嚴青蘭自然輸得一塌糊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阿竹像蝗蟲一樣,將她多寶閣上的東西都卷走了,恨得不行,覺得阿竹鑽了語言的空子,早知道當初就不應該說那句「你看上的由你取」。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西北和荊州常有戰事傳來,因為兩邊開戰,導致糧餉吃緊。西北情勢不好,導至派往荊州的兵力不足,使得平叛大軍與荊王軍隊在荊州一帶的荊河邊上僵持住了。
  也因此,使得原本可以幾個月就能結束的戰爭,硬生生拖了三年。
  當阿竹聽到街上沸沸揚揚地傳來叛王已斬、端王下落不明的消息時,猛然間想起了當年春日的醉仙樓裡沐浴在陽光下的少年,乾淨無瑕,美好之極。
  一個在敵營中下落不明的王爺,後果估計不會太美妙。
  為此,皇帝震怒,宮裡的安貴妃哭暈了好幾回,蔣皇后也頻頻地使央求皇帝派人去探查端王下落。不管如何,皇后也曾將端王當兒子養了那麼久,希望都系在端王身上,哪裡會讓他出事?
  安陽長公主再次入宮,到了鳳翔宮,便見昔日宮裡身份最高卻不合的兩個女人相對而坐。
  原本風韻猶存、雍容華貴的安貴妃這些日子以來因為親子的失蹤而添上了幾分蒼白,看起來多了些女子柔弱之感。蔣皇后依然端方大氣,臉龐微圓,只有微圓的五官可見年輕時的妍麗。不過蔣皇后此時的精神也不太好,目光有些沉鬱。
  見著安陽長公主,安貴妃便哭道:「當初臣妾就和陛下說了,戰場上刀劍無眼,禹兒金尊玉貴的皇子,何需要去戰場折騰?可是陛下就是不聽,現在好了吧,禹兒竟然被那些躥逃的叛軍襲擊下落不明……」
  皇后眼中有些不耐,說道:「安妹妹,這話也不是這麼說,陛下也是為了禹兒好!」這話說得極違心,不過仍是要給那位愛面子的皇帝一些面子罷。
  安貴妃就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差點沒蹦躂起來,怒道:「哪裡是為禹兒好?為他好就應該留在京裡!」三年的戰事,拖得太久了,久得京裡的那些皇子們羽翼漸豐,反而是端王除了個親王身份,什麼助益皆無。
  安陽長公主怕她沒腦子地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也忙道:「我們都知道你焦急,禹兒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我們不比你急麼?我相信,禹兒定然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心裡卻有些擔憂,她的昭華為了等陸禹歸來,已經拖到十七歲了。怕陸禹不知何時回來,紀安然和蔣婕都已經定了親,若是再拖下去,昭華以後也無臉在京裡立足了。
  想罷,安陽長公主有些發愁。
  在鳳翔宮裡呆了一會兒,安陽長公主便告辭了。她入宮本就是為了探皇后和貴妃的口風,現在看來,她們也是沒心情理會這事了。
  剛出得鳳翔宮不久,在路上遇到了九皇子——秦王。九皇子已在一年前及冠,便被封了秦王,出宮建府。可惜他的婚事現在還沒有著落,聽說他曾和承平帝密談過,承平帝也不知道想什麼,便壓下了他的婚事,一直拖到現在。
  「姑母!」秦王陸欒恭敬地和安陽長公主行禮。
  安陽長公主極滿意這些皇子對她的尊敬,她是個有野心的女人,不僅喜歡這些龍子鳳孫對她畢恭畢敬,也喜歡未來的皇帝對她畢恭畢敬,所以她對大女兒的婚事極為看重,希望她將來能母儀天下。
  可惜,在這打了勝仗的關頭,陸禹卻因為叛軍襲擊而失蹤了。
  「姑母今兒怎麼入宮了?可是從母后那兒出來?」說著,陸欒露出擔憂的神色,說道:「因為十弟的事情,這陣子母后和安母妃憂足了心。本王也極擔憂十弟,只希望他平安無事,也省得父皇母后為他擔憂。」
  安陽長公主似笑非笑地看他,眼睛一轉,也同樣歎了口氣,說道:「確實如此,咱們都希望他能平安歸來!」
  兩人又寒暄幾句後,安陽長公主要離開時,陸欒突然靦腆地道:「對了,姑母,聽說昭華妹妹喜歡那西洋的琉璃瓶裝的香水,本王前兒剛得了幾瓶,有薰衣草和玫瑰花味的香水,明兒本王讓人送幾瓶去給兩位表妹玩。」
  安陽長公主看了他一眼,便笑道:「那本宮就代昭華昭萱她們謝謝你了。」
  陸欒笑了笑,又說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安陽長公主看著陸欒離去的背影,也離開了皇宮。
  翌日,秦王府使人送了西洋香水到安陽長公主府。
  今日安陽長公主並未進宮,想來也煩了到宮裡看安貴妃沒完沒了的哭訴,便假託身子不適閉門不出。昭華和昭萱兩個女兒到母親屋子裡陪她說話,正巧聽說秦王府的管事嬤嬤送東西過來了。
  安陽長公主身著一襲素色長衫,額上勒著綴了翡翠寶石的額飾,襯得臉色有些白,不若平日的豔光四射,看在來者眼裡,確實是身子不適。
  那秦王府的管事嬤嬤來到安陽長公主面前,恭恭敬敬地給安陽長公主行了禮後,又問候了安陽長公主的身體,關切地道:「我們王爺聽說公主身子不適,心裡焦急得不行,公主可曾招太醫看過了?」
  安陽長公主坐在鋪著涼簟的羅漢床上,笑道:「不過是天氣突然轉熱,一時間不適應季節變化罷了,倒不需要請太醫。」隨口便將這事揭過不提。
  秦王府的管來嬤嬤也機靈,便笑道:「秦王今兒派奴婢過來,是前兒得了一些西洋香水,聽聞兩位郡主喜歡這個,便讓奴婢送來了。」說罷,從旁邊丫鬟那裡接過一個用檀木雕琢而成的匣子,上面雕著富貴的牡丹,鑲著寶石,看起來華貴之極。
  安陽長公主身邊的丫鬟接過,將它打開,遞給安陽長公主。
  只見裡面用絲滑的紅絨布鋪著,上面共有十瓶左右的香水瓶,那琉璃瓶不像外頭的琉璃坊所出的那種帶有雜質的琉璃,而是一種菱形的透明琉璃,可以看到瓶子裡各種色澤的香水。
  安陽長公主拿起一瓶觀看,她的手修長美麗,膚色玉白,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丹寇,大紅色的丹寇與琉璃瓶相輝交映,映入眼球中,是一種無論抗拒的視覺之美,奪人眼球。
  安陽長公主讚歎了一聲,笑著對那管事嬤嬤道:「殿下有心了!」
  秦王府的管事嬤嬤滿臉堆笑,又恭維了安陽長公主一會兒,終於領著安陽長公主賞的紅封,恭敬地離開了。
  待秦王府的管事嬤嬤離開,屏風後走出現兩個少女,一大一小,皆長得明豔動人,臉部輪廓與安陽長公主極相似,特別是十歲出頭的少女,心型臉兒,笑起來就像個甜姐兒,惹得人心都跟著甜軟了。
  兩人正是先前避到屏風後的昭華和昭萱倆位郡主。
  甫一出來,昭萱郡主便撲到母親懷裡,叫嚷道:「娘,秦王表哥是不是想娶大姐姐?」
  昭華郡主聽罷滿臉通紅,嗔怪道:「你這小妮子,沒大沒小的,這話是你該說的麼?」見妹妹笑嘻嘻的,根本不怕她,氣得就要撲過去擰她的小嘴。
  安陽長公主摟住往她懷裡鑽的小女兒,臉上不由得溢滿了笑容,捏了捏小女兒的耳朵,佯怒道:「你姐姐說得對,都是大姑娘了,還這般口沒遮攔的,小心將來沒人敢上門提親。」
  昭萱郡主絲毫沒有未出閣少女的羞澀感,哼道:「沒人就沒人,我自己挑!」說罷,探手抓起羅漢床上的小幾上的香水瓶子把玩起來。
  安陽長公主被小女兒噎得半死,頭疼地拍了她一下,拉著大女兒坐到身邊,說道:「近來秦王頻頻向咱們示好,你怎麼看?」
  昭華郡主臉蛋仍有些紅,不過卻理智地道:「娘,就不能等端王回來麼?」
  「端王啊……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呢?就算他能平安歸來,誰知道你們皇上舅舅如何想,真的會給他擇妃麼?」安陽長公主歎息,不得不承認,她看不透自己那侄子心裡在想什麼,看起來清清淡淡的,一副清高傲然的樣子,仿佛對誰都沒放在心上,卻也不像其他皇子般,寵辱不驚,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8:55

第四十章

  昭華郡主想起時常在宮裡遇到的那名華美貴氣的少年,一陣失神。
  安陽長公主如何沒看出大女兒的心思,她雖然愛權勢,也愛自己的兩個女兒,她與駙馬結縭二十餘載,只得這麼兩個女兒,是當眼珠子一樣地疼的。在滿足自己的野望的同時,也儘量滿足女兒。大女兒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極像她,雍容明豔的外表下,同樣對權勢渴望,根本不屑將就。至於小女兒,相貌比大女兒還要出色一些,但偏偏大大咧咧的,一團的孩子氣,什麼話都敢說,像只猴子一般,實在讓人頭疼。
  母女倆一時間沉思起來。
  昭萱郡主似乎有些不耐煩,挑了幾瓶香水,說道:「娘,你和大姐姐慢慢聊,女兒先出去了。呆會女兒要去靖安公府找阿竹玩兒。」
  安陽長公主回神,正欲說什麼,小女兒已經拎著裙擺,像只野猴子一般跳跑了,看到那跳脫的背影,頓時一陣氣悶。
  昭萱郡主回到萱雨居換了身外出的衣裳,讓人將她得到的五瓶香水拿了四瓶用一個雕花鑲金邊的楠木盒子裝起來,讓人去套車,帶著丫鬟嬤嬤出了府。
  靖安公府。
  正是暮春時節,楊柳紛飛。
  靜華齋裡,一陣優美的琴音響起,繞梁飛揚,宛若清風拂面,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幾隻黃鸝鳥站在樹上跳躍著,隨和著琴聲發出清脆的鳴聲。
  待琴聲漸息,靜華齋安靜了一會兒,便有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真是太討厭了,這些鳥整天叫個不停,連大姐姐的琴聲都破壞了!」
  接著,又有一道柔糯帶笑的聲音響起:「我倒不覺得,反而這些鳥兒是因為大姐姐的琴音而歌唱,想來大姐姐這琴藝又精湛了。」
  「三姐姐說得對,我也是這麼覺得!」另一道更柔婉的聲音響起。
  「哼,你們兩個馬屁精!不理你們了!」
  隨著最後一句冷哼,為這場爭執劃下停休止符號。
  靜華齋裡,十二三歲的端莊少女靜坐于臨窗的琴案前,案幾上金猊香爐上青煙嫋然,窗口有湘妃竹的綠影,初得那撫琴的少女猶如時光般,明淨靜好。
  案前不遠處的矮桌前,坐著三個同樣十歲左右的少女,皆是明眸皓齒,穿著應季的夏衫,挨坐在一起聽琴喝茶,一派悠閒愜意。
  「幾位妹妹真是好興致。」一道帶笑的聲音響起。
  靜華齋裡的四個姑娘同時看去,便見門前站著一群男孩子,大的有十三四歲,小的七八歲。其中最年長的那名少年穿著圓領青色錦服,腰間一條鑲寶石的腰帶,系著名貴的玉佩及做工精緻的荷包,面容俊秀,含笑站在門口,背後是未凋零的春花,看起來就像個如風般的美好少年。
  「張表哥!」
  梅蘭竹菊四個姑娘紛紛起身見禮,然後阿竹和嚴青蘭使壞地將繃著小臉的嚴青梅推了上去,直面那名少年。
  嚴青梅小臉羞紅,但仍是極力地繃著臉,問道:「張表哥幾時來的?」
  張晏含笑道:「今兒隨父親過來拜見表叔,一時無事,便和幾位表弟一起過來了。」說罷,見在場的小姑娘和扯著自己一起過來的男孩們作怪的表情,一時間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張晏乃是嚴老太爺原配張氏娘家的侄孫,早年雖然因張氏一事使得兩家差點交惡,但看在張氏留下的兩個兒子份上,兩府仍有些往來。特別是五年前,張老太爺進內閣後,兩府終於消除了早先的隔閡,往來密切一些。
  張晏是張家嫡系長房長孫,張閣老與老太君密談過後,便定下了張晏與嚴青梅的婚事,兩家交換了信物,商議著待嚴青梅及笄後,便挑個吉日,將嚴青梅嫁到張家去。
  雖然兩家親事隱而未宣,但是家裡的孩子們都知道兩家交換過信物,張晏會是他們的大姐夫。所以平時張晏若來府裡玩耍,都會將他帶到靜華齋裡,小孩子們便會開始起哄。長輩們也樂於讓他們私下多接觸一些培養感情,而且周圍還有一堆兄弟姐妹們,不虞傳出什麼,便睜隻眼閉隻眼由著他們起哄了。
  兩個少年少女被這些不孝弟妹們起哄打趣得臉龐發紅時,突然一聲驚叫響起,便見八歲的嚴長楠跳了起來,嗷嗷叫著:「鬆口鬆口!嚴長槿你是狗麼,還不快鬆口!」
  那些圍在門口的男孩子們一陣躁動,扭頭便見嚴長楠身上掛著一個胖胖的小孩子,正叼著他的手咬。張晏忙和其他人一起將那咬人的小朋友拉離,將他抱住,溫聲道:「壽全,你怎麼咬人?」
  阿竹聽到嚴長楠叫「嚴長槿」時,已經跑出去了,見到咬人的小胖團子不正是自己的胖弟弟麼,頓時道:「嚴胖胖,你怎麼又咬人了?」
  胖團子朝阿竹伸出小胖手討抱,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裡蓄著淚,嬰兒肥的小臉紅撲撲的,白裡透紅,十分可愛。只聽得他奶聲奶氣地道:「找姐姐,壞蛋!不讓胖胖找姐姐!」
  阿竹眼神微利,掃過廊蕪外的丫鬟,問道:「誰將槿少爺帶過來的?娘親可知道?」
  伺候胖團子的丫鬟和嬤嬤忙過來請安,說道:「槿少爺本是去花園裡耍的,後來說要找姑娘,自個跑過來,夫人並不曉得。」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必說了,小胖子看到靜華齋門前圍著一群男孩們,就想往裡面鑽,沒想到人太小了,被攔在外頭,於是便發揮他兇殘的咬功,第一個遭殃的便是堵在正中央的嚴長楠了。
  阿竹抱歉地對嚴長楠道:「長楠弟弟,真是抱歉,可傷著了?」
  嚴長楠的手被咬了兩個印痕,幸好並沒有破皮出血,但仍是覺得很疼啊。苦逼地看著阿竹,心裡十分生氣,正欲說什麼時,張晏已過來打圓場了,並且叫來小廝拿了傷藥過來。
  嚴青梅也少不得安撫這些擠到靜華齋裡的弟弟們,和張晏一起,很快便安撫好了這群小正太們,帶著他們到靜華齋的花廳裡喝茶吃點心。
  「姐姐,姐姐,去捉鳥兒!」小胖團子窩在阿竹的懷裡,像只跳豆一樣蹦蹦跳,阿竹差點抱不住他。
  阿竹暗暗磨牙,看了眼張晏,發現他並沒有在意小胖閉子的鬧騰,心裡方松了口氣。她可不想嚇著未來的大姐夫,破壞了嚴青梅和他的感情。暗暗地拍了小胖子屁股墎兒一記,警告他安靜點,誰知小胖團子根本沒體會她的用心,反而一臉泫然欲泣地看著她,嘟嚷道:「姐姐打胖胖屁屁……」
  張晏詫異地看了過來,溫和地道:「三妹妹,讓長槿過來坐罷。」
  阿竹一陣乾笑,正欲開口,嚴青蘭的聲音響起:「張表哥,不必理他,長槿是個坐不住的,小心他鬧你。」然後又憐惜地看著弟弟,瞪著阿竹道:「三妹妹,快管管長槿弟弟,怎麼能動不動就咬人呢。」
  阿竹對胖弟弟的兇殘也無語,心說病從口入,咬到髒東西怎麼辦?但面上仍道:「沒事,長槿一般時候不會咬人的,你要相信他是個乖孩子!」
  「呸,他哪裡乖了!」嚴長楠心裡仍是生氣,有些陰陽怪氣地開口。他長得像父親嚴祈賢,有張英俊的臉,長大後又是個花花公子。
  嚴青蘭和弟弟站同一陣線,和阿竹嗆起聲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圍繞著嚴長槿乖不乖的問題辯了起來。其他人早已見怪不怪,張晏也趁機摸到嚴青梅那兒,溫聲細語地和她說起日常來,其他的孩子分成幾撥,幫腔的,圍觀的,好不熱鬧。
  結果自然是嚴青蘭又被阿竹氣得心口疼,決定再也不理阿竹了。嚴長楠發現自己姐姐又沒用地辯輸了,只能鬱悶地抓著點心吃,目光轉到靜華齋中伺候的丫鬟身上,看到漂亮的,眼睛一亮,看到平凡的,不由撇起了嘴。
  正看著,突然見花廳門口出現一名清秀的丫鬟,看起來十一二歲,卻有著扶柳之姿,穿著淺灰藍色長衣、外罩翠綠比甲,腰系深綠長帶,腰肢細得仿佛要折斷一般,在男人看來,那小腰實在是妙趣無比。而且這丫鬟一張臉兒清清秀秀的,雖然不算得出色,也別有一翻滋味。正看得神迷之間,聽到阿竹喚那丫頭「鑽石」,頓時憶起,這不是三姐姐身邊的貼身大丫鬟麼?而且還是個潑辣的,頓時沒了興趣。
  「鑽石,有什麼事麼?」阿竹詫異道。
  鑽石伶俐地給在場的主子們施了一禮,笑道:「姑娘,郡主過來了,夫人使人尋小姐過去。」
  阿竹一聽便知道是誰了,其他人也知道阿竹與安陽長公主府的昭萱郡主是手帕交,那昭萱郡主時常往靖安公府跑找阿竹,皆見怪不怪。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9:08

第四十一章

  聽到是昭萱郡主來,阿竹只得告辭大家,帶胖弟弟回去。小胖子早就不耐煩了,得知要回五柳居,高興地歡乎一聲,拽著他姐姐的手,小胖身子一蹦一跳地離開了。
  回到五柳居,柳氏正在偏廳裡招待昭萱郡主,滿臉笑容。
  昭萱郡主時常來嚴家,早已不將自己當外人了,她長得甜美,一張嘴更是哄得老太君、大夫人高氏、柳氏都喜歡她。
  見到阿竹姐弟回來,昭萱郡主一把抱起胖弟弟,掐了把他的小臉道:「長槿弟弟又胖了!」
  小包子對胖瘦還沒有直接的概念,咧著嘴笑呵呵的,叫嚷道:「萱姐姐漂亮!姐姐也漂亮!」然後湊上小豬嘴去親昭萱郡主的臉,親得她眉開眼笑,將自己帶來的一些玩具送給他。
  這也是小胖子喜歡昭萱郡主的原因,她出手豪爽,時常能尋找到一些有趣精奇的玩具送給小胖子玩。
  昭萱郡主耐心地陪著小胖子玩了會兒,方讓柳氏帶他下去吃東西,她和阿竹去了阿竹的房裡。
  到了阿竹房裡,昭萱郡主便沒什麼形象地歪在靠窗的羅漢床上,將帶來的楠木盒子打開,推給阿竹道:「呐,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來,這是西洋貨,這種琉璃瓶極精貴呢,也只有那些有門路的皇子能弄到。」說著,面上不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阿竹瞄了一眼,心裡哼哼的,不就是裝香水的玻璃瓶嘛,她上輩子見得多了,一塊錢就能買一個,她奢侈地玩一個摔一個都沒人說!哪裡像這裡,都當著寶貝來。
  「這香水的味道有些刺鼻,你若喜歡就自個留著用吧。」然後壓低聲音說,「這可是秦王殿下拿來討好我大姐姐的呢。不過他也打著我的名義,所以我不客氣地要走了一半。」
  阿竹愣了下,揮退屋子裡伺候的丫鬟,好奇地道:「秦王殿下想要娶昭華郡主?」然後心裡估算著這樁婚事的得失,利大於弊,自然是划算的。
  「是啊!不過我大姐姐可不喜歡他,大姐姐喜歡的是端王。可惜,端王現在下落不明。」昭萱郡主也頗為端王可惜,心裡對於自己大姐姐最後嫁給誰倒是沒有什麼意見,對好閨蜜道:「也不知道端王現在如何了,若是他真的……就有樂子可瞧了,現在有竟爭能力的皇子有好幾個呢。」
  阿竹點頭,和昭萱郡主一起,永遠不愁沒有八卦可聊,可能是有個強勢又喜歡交際的母親,她的消息極為靈通,又有一種精准的情報分析能力,分析的結果都是八-九不離十,還真是個情報人才。
  喝了盞茶,昭萱突然道:「對了,周王妃是你們嚴家的姑娘,你和她關係怎麼樣?」
  阿竹聳聳肩,「還不錯。怎麼了?」
  昭萱郡主歎氣,「聽說她最近情況不太好呢,好不容易懷上了,但是太醫說脈相不穩,須得靜養。不過周王府裡的那種情況,她又是個綿軟性子,嘖!」
  阿竹自然知道那聲「嘖」是什麼意思,當下也沉默了。
  交流了一會八卦後,昭萱郡主笑道:「哎,過幾日會有一場馬球賽,京中很多青年俊傑都參加呢。我弄了幾張票,咱們也去瞧瞧。」這才是她今日來找阿竹的目的。
  聽罷,阿竹頓時想起了第一次應昭萱郡主去看馬球賽時的情景,頓時覺得三觀又一次被那些彪悍的妹子刷新了。
  昭萱郡主在阿竹這裡呆了好一會兒方離去。
  對此,靖安公府的人已經習慣了,這位郡主現在過府來尋阿竹玩耍,都不用提前遞帖子,門房早已認得她的車駕了。同理,阿竹去長公主府也一樣。世人皆不懂,為何這兩個性格不同的姑娘就能玩得這般好,親如姐妹一般。
  待昭萱郡主離開後,阿竹把玩了會兒那幾瓶香水,大概是上輩子再精美的玻璃瓶都見過,反而沒什麼稀罕感。當下便召來鑽石,對她道:「你去尋幾個小些的盒子,將它們分別裝起來,隨我一起送到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那兒。」
  鑽石伶俐地答應了一聲,便去了。
  不一會兒,鑽石和翡翠一起捧著四個比巴掌大些的盒子過來,用的並不是什麼名貴的木材所制,但勝在精巧,用來裝這等小禮物贈與姐妹間是最合適不過。
  鑽石邊將香水裝盒子邊和阿竹道:「昭萱郡主可真是大方,每回得到什麼新奇玩意兒,都給姑娘帶些過來,聽說外面很多貴女們都羡慕姑娘能和昭萱郡主情誼如此貞堅。」
  這也是鑽石自豪的地方,安陽長公主勢如中天,兩位郡主金貴無比,甚比宮裡的公主,不知道京中多少貴女想要巴結兩位郡主。而她家姑娘卻被萱昭郡主引為知已好友,京中獨一份。
  阿竹只是笑了笑,這感情最初還建立在柳昶為媒介的基礎上。不過那種小女孩兒初見的萌動,卻比不得時間的無情抹殺,長久未見面,三年來只有隻言片語,導致後來昭萱郡主已然極少再提柳昶了,反而和她莫名投契,兩人也極聊得來,並未因此而淡了交情。特別是昭萱郡主私底下是個爽朗不羈的,思想比這時代的其他小姑娘還有些灑脫及率性,也極合阿竹脾胃,一來二去,不知怎麼的,這交情便深厚了起來。
  看了看時間,阿竹帶著鑽石翡翠一起去了柳氏那兒。
  柳氏坐在炕上交待廚房管事姚媽媽今晚的晚膳功能表。每個院子都有自己的獨立小廚房,每月除了固定時間會全家人一起用膳,其他時候,都是在自己院裡用膳,如此,也少些事端。
  胖弟弟像條坐不定的小蟲子一般坐在腳踏上,仿佛屁股癢一般,一刻坐不住,見著姐姐進門,眼睛一亮,飛撲了過來。
  阿竹趕緊上前,抱住弟弟胖乎乎的小身子,捏捏他的小肥臉道:「胖胖跑那麼快做什麼?當心摔倒了,又要哭了。」
  「胖胖不哭!」小胖團子奶聲奶氣地道,又指著她,「姐姐,也胖胖。」
  阿竹嘴角抽搐了下,怒道:「姐姐已經瘦了很多,明年就會長高變瘦!」
  胖團子綴著爪子,萌萌地瞅著她。阿竹再一次不爭氣地給這只賣萌的小傢伙收買了,抱著他跨進了偏廳,坐到柳氏下首位置。
  待管事媽媽離開後,阿竹將胖弟弟放到身邊位置,將鑽石捧著的一個盒子遞給柳氏,笑道:「娘,這是西洋香水,先前昭萱郡主送來給女兒的,共有四瓶。女兒不喜這味道,給您一瓶,其他三瓶女兒送給幾個姐妹。」
  這西洋香水在這時代還算是新鮮奢侈玩意,柳氏有些愛不釋手,喜歡的反而是那透明的瓶子。不過卻道:「我年紀大了,如何還用這東西?你自個留著用罷,先前郡主過來時,也給我送了些玉露丸了,倒是個有心的孩子。」
  那玉露丸是宮裡太醫專門為宮妃配置的美容丸,十分珍貴,宮中能用的唯有皇后貴妃及四妃,宮裡素來拿它當奢侈物來賞賜。憑安陽長公主的地位,自然也能弄得一些,所以昭萱郡主方會如此出手大方。雖然先前昭萱郡主接近女兒別有目的,但這些年看來,這小姑娘待人真誠,面面俱到,實在是讓人很難討厭。
  阿竹笑了笑,然後發揮她癡纏的功夫,磨得柳氏只得收下了。至於剩下三瓶要送給梅蘭菊,柳氏也並未說什麼,阿竹高興便好,這等身外之物,喜歡就留著,不喜歡便拿來作人情,也是一門學問。
  兩人說了會兒話後,阿竹說起昭萱郡主邀請她去看馬球的事情,柳氏笑道:「你喜歡便去罷,女子雖然不宜抛頭露面,但未出閣之前,這等閨閣聚會卻也是應該多參加,方能與那些貴女多交流,混個臉熟,以後自有益處。」
  阿竹溫馴地點頭,柳氏說什麼她都含笑地聽著,那乖乖巧巧的可愛模樣,讓柳氏愛得不行,將她仍有些肉乎乎的小身子摟住。
  十歲的阿竹顯然還沒有脫離了幼時的模樣,站在同齡的姑娘身邊,仍是像個團子一樣矮墩墎的,與時下那種或明豔或玲瓏或纖細的姑娘極大不同,卻透著一種讓人喜歡的萌性。不過柳氏並不擔心,她當初也像阿竹這般,還讓青梅竹馬的丈夫好一頓嘲笑捉弄,待她跨過十一歲後,突然抽條兒,整個人都瘦了下來,仿佛整個人脫胎換骨。有一回,她足足有半年未見嚴祈文,再見時嚴祈文那種目瞪口呆的表現,讓她笑了很久,十分得意。
  看到娘親摟著姐姐,小胖子忙擠進去,也要討抱,並且對阿竹道:「姐姐,胖胖要看馬球!胖胖要去!」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9:19

第四十二章

  這個自然是被拒絕了,小胖團頓時雙眼蓄淚,一副要哭的模樣。
  兩人樂得不行,阿竹刮著弟弟的小鼻子,笑道:「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哪有人像你這般總掉金豆豆的?趕緊收起來!你太小了,等胖胖長得像姐姐一樣高,到時候就帶你去。」
  黑圓的眼睛蒙著水,奶聲奶氣地問:「胖胖什麼時候和姐姐一樣高?」
  阿竹故作嚴肅地想了會兒,又道:「起碼得胖胖十歲後,所以胖胖要努力學習,不僅要學好學問,武功也不能落下!」
  聽到武功,嚴胖胖小朋友頓時小胖臉垮下,抽著小鼻子,不喜歡每天去蹲馬步。其實這所謂的武功不過是請家裡的武師傅教男孩子們一些防身健體的基本功,嚴家每個男孩子三歲時都開始練,目的是有個健康的好身體,將來進考場時,才不會撐不下去。
  應付了弟弟後,阿竹看了下時間,大概張晏已經離開了,便帶著鑽石捧著盒子去給姐妹們送香水。
  先去大房,嚴青梅已經回來了,正在房裡看琴譜呢。見到阿竹到來,驚訝了下,當看到鑽石棒著的東西,便釋然了。每回昭萱郡主若給阿竹捎帶了什麼精奇玩意兒,阿竹總不會忘記姐妹們,都會分給姐妹們。
  嚴青梅正要叫丫鬟上茶,阿竹已經道:「大姐姐,不用喝茶了,妹妹還要去二姐姐和四妹妹那兒呢,你繼續忙吧。」
  嚴青梅可是要往賢妻及才女方向發展的全才,她將來會嫁入張家孫作宗婦,必備技能一堆。而且張晏還是個才子,夫妻倆總不能沒話題聊吧,所以文化功課也不能落下。如此,倒使得她每天忙個不停,相比之下,下面的蘭竹菊三人太怠惰了。
  聽罷,嚴青梅也不挽留,親自將她送出了院子。
  接著去二房,鐘氏正好從老夫人那兒回來,見著阿竹和藹地叫她去喝茶吃糖。
  雖然老夫人是個慣會來事卻又沒什麼手段的,但是鐘氏明顯有些自知之明,小事上不愛太計較,只想教好兩個孩子,待阿竹等幾個女孩子還算和藹。
  嚴青蘭聽到下人稟報,直接跑了出來。她還記恨著先前胖團子咬嚴長楠的事情,見著阿竹先是習慣性地哼了一聲,然後看到鑽石捧著的盒子,臉色稍霽,嘴裡仍說道:「你過來做什麼?」
  「來給你送好東西啊!」阿竹笑嘻嘻地道。
  兩人去到嚴青蘭的房間,阿竹將盒子遞給嚴青蘭,笑道:「今天的事情是胖胖不對,我剛才已經罰過他了,以後不會再隨便咬人的,你就別氣了。」
  嚴青蘭其實也不是那麼生氣了,不過對阿竹的話嗤之以鼻,嚴長槿也不知道性格像誰,急了就愛咬人,真是討厭。不過今天阿竹帶來的禮物她很喜歡,這種西洋的香水果然贏得了小女孩兒的喜歡。
  阿竹在一旁忽悠道:「這是郡主送給我的,只給了四瓶,我給了一瓶娘親後,便分給你們了,一瓶都沒給自己留呢。看我對你多好,你怎麼捨得生氣?」
  嚴青蘭被她噁心得不行,但心裡又極為受用,決定原諒阿竹了,笑嘻嘻地膩過來,和阿竹挨到一起,大方地道:「難得你送我這般好的東西,我這裡你有什麼喜歡的,也可挑一樣。」
  阿竹眼睛一轉,便道:「我現在沒什麼喜歡的,等到下次吧。」
  兩人說了會兒話,阿竹又去了四房。
  嚴青菊所住的小院有些偏僻,即便四夫人陳氏不苛待這個庶女,但嚴青菊本身也沒有上面的三個梅蘭竹身份貴重,若不是東府女孩子只有四個太少了,不然這麼個庶出的庶出女,早不知道被遺忘到哪兒了。東府也有些奇怪,這幾年連續有孩子降生,無論是嫡是庶,但卻都是男孩兒,方顯得府裡四個姑娘有些少。
  嚴青菊對阿竹的到來極高興,親自迎接沏茶,待得到阿竹送的香水瓶,激動得眼睛含淚。那泫然若泣的模樣,極能挑起男人心中的保護欲,妥妥的聖母小白花裝備啊。阿竹心中感歎,長這模樣,在這時代也是極有益的,至少以後她若嫁人,那些通房小妾想要走聖母白蓮花路線,在她面前都要自形慚穢了。
  「三姐姐,謝謝,我很喜歡。」小姑娘喜悅地笑著,含笑帶淚的小樣兒不要太美好。
  阿竹摸摸她的狗頭,小姑娘的裝備屬性註定了,有這般過硬條件,以後就當個獨寵的正妻吧。
  送完禮物後,天色也黑了。
  阿竹剛回到柳氏那裡,卻見柳氏正神色凝重地和劉嬤嬤說話,胖弟弟不在,估計是跟去找下衙回來的老爹了。
  見到阿竹進來,兩人突然止住了話。
  「娘,怎麼了?」阿竹走進去,好奇地問道。
  柳氏遲疑了下,突然歎道:「也不是什麼事,先前劉嬤嬤去和幾個老姐妹喝酒回來,聽說了西府的桃丫頭的事情。桃丫頭現在是王妃了,但是……」鎮不住王府裡的妾侍不說,身子太弱,好不容易懷上一胎,卻脈相不穩,現在安胎也不安生,一群女人虎視眈眈。
  所以說,嫁個好家勢不如嫁個好良人,她寧願阿竹以後低嫁,也不願意她也像嚴青桃這般,身在那地方,步步驚心。
  阿竹先前已經從昭萱郡主那兒得知了,心裡並沒有多少驚訝,面上露出些許擔心,說道:「娘,桃姐姐性子賢良恭順,從不將人往壞處想,也算是綿柔了一些,應該讓西府的大堂伯母讓人去瞧瞧。」
  阿竹五歲才回京,又住在東嚴府,與嚴青桃見面不多,感情談不上多好,但心裡卻是憐惜那個如桃花般柔弱美好的女子。只是,這個時代,最不需要的便是這種美好的女子,因為她所處的那個位置不容許她如此乾淨美好,而是需要她拿出王妃的氣勢及手段,為周王打理好內院,讓他無後顧之憂。
  柳氏撫了撫她的臉,無奈道:「娘家人哪裡能管出嫁姑奶奶的事?而且你桃姐姐嫁的還是位王爺,皇家的事更不好插手了。」
  雖是這麼說,過了幾日,柳氏又聽說了大堂伯母和高氏等人給王府遞了帖子去探望嚴青桃,但據說情況更不好了。
  周王貴為皇子,雖然未請封側妃,但妾侍通房並不少,加之周王又是個寬和脾氣,是所有王爺中公認的最好說話之人,而且念舊情,對從在東五所裡跟著他的老人都極好。而嚴青桃的性子更不用說,柔柔弱弱的一個人,即便有些手段,但心腸太軟和了,使得那些女人仗著情份,都托大起來,不太將她放在眼裡。
  聽說大堂伯母去周王府時,看到幾個打扮得妖妖豔豔的侍妾在正妃那兒,差點被這群沒規矩的氣得半死,再看嚴青桃自懷孕後,削瘦的模樣,更是心疼,氣得心口都疼了。於是第二日,便直接遞了帖子進宮求見惠妃娘娘,希望借惠妃敲打一下周王。
  惠妃心裡其實也有些後悔,她沒想到這侄女會是如此扶不起的,若不是當時與周王同輩且適齡的姑娘只有嚴青桃一個,她也不會挑上嚴青桃。嚴青桃管家理事主持中饋等能力不錯,是大堂伯母手把手教出來的,當個王妃也使得。但是有人天生性子不適合那崗位也沒辦法啊。
  惠妃尋了個機會將周王留在昭陽宮裡用了一頓飯,與他談了一次話,至於效果,看周王回府後突然大發雷霆,將那些不安份的女人都禁足了,看來效果是不錯的。
  周王府的事情暫且放下,過了幾日,馬球比賽開始了。
  大夏馬球運動盛行,無論是宮廷或是民間,只要有條件的都會耍上那麼兩把,特別是世家勳貴,那更是不可缺少的活動。據聞當今皇后和安貴妃等在閨閣時,也是打馬球的好手,組成了女子馬球隊,在京中極有影響。
  比賽場在城北的金明池那邊,那兒設了一個極廣茂的球場,設有專門人管理,提供給權貴公子和女子玩耍,不過門票極貴,有些落魄的貴族根本付不起。當然,若是遇到京中有名的世家弟子的球隊,又會出一一票難求的場景。
  一大早,梅蘭竹菊四個姑娘便穿戴整齊準備出發了。
  昭萱郡主給的票恰好是四張,意思不言而喻,允許阿竹帶姐妹們一起去的。屆時還有很多勳貴家的姑娘一起,十分熱鬧。在這方面,昭萱郡主素來會做人,雖然不太搭理阿竹的那些姐妹,但該有的情面仍是給足。
  雖然端王現在仍下落不明,皇帝等人心情不好,但是卻與這些宮外的那些未出仕的世家子弟及貴女們沒多大關係,該熱鬧的時候仍是熱鬧的,只是別在皇帝面前礙著他的眼便成。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9:28

第四十三章

  想起陸禹,阿竹心裡也有幾分憂心。過了三年,她對陸禹的印象也淡了,但救命恩人嘛,還是不由關注幾分,也希望他平安無事歸來的。
  靖安公府派了車輛護送四個姑娘去金明池,大夥都有些小激動,連嚴青梅都好生打扮了一翻,穿著特別定制的騎馬裝,上面繡著紅梅,傲然而綻,襯得小姑娘精神颯爽,顏色生生拉高了幾分,也有些颯爽動人。
  嚴青蘭和嚴青菊身上的騎裝同樣也以蘭和菊花圖樣為主,頭髮上的釵環珠花同樣以各自名字中的花為主,打扮得嬌俏可人。阿竹不必說,她娘親也將她打扮得像個萌蘿莉,與姐妹們的嬌俏不同,她完全就是一團孩子氣。
  一個時辰後,馬車到了金明池。
  隨行的侍衛出示了靖安公府的帖子,守園的侍衛便放馬車通過。
  馬車又行了大概一刻鐘左右,終於停下來了。打開門看罷,原來馬車已經到了球場裡的那一排供給客人休息的房舍。
  四個姑娘依次下來,直奔休息室中最大的一個大廳,昭萱郡主等人便在那兒。
  剛進近休息室大廳,便聽到一陣笑聲。
  大廳外的廊蕪,或站或坐著許多丫鬟婆子正在說笑,她們都是隨同主人一起來,若是主人有什麼需要伺候的,隨時在此待命。見到走來的四個姑娘,早有眼睛利的丫鬟趕緊過來請安問候了。
  「這是我們靖安公府的姑娘。」隨行的一個婆子笑道。
  嚴青梅朝眾人微笑,便帶著三個妹妹們進了大廳。那些候在廊蕪下的丫鬟婆子們也親熱地挽著靖安公府的隨行丫鬟嬤嬤到一旁說話了,因為人數太多,也不分什麼家族幫派了,聚在一起熱鬧說笑著。
  剛進得大廳,便見到偌大的大廳裡擺著的許多名貴華麗的沙發上坐著穿戴華麗騎裝的少女,都是十歲出頭,十五六歲之下的。那些年紀長的,或是已經訂親了的姑娘,反而不愛來這種地方了,這也是京中預設的一種規則。
  昭萱郡主像眾星拱月一般坐在最正中央的位置,身邊還坐著三個同樣身份貴重的少女。她們正在說話,時嗔時笑,似乎關係極好的樣子,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見到阿竹她們進來,昭萱郡主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朝她們招手。待阿竹幾人到面前後,昭萱郡主拉著阿竹的手,對那三名少女笑道:「她們都是靖安公府的姑娘,你們想來也見過了。阿竹,你們來得有些遲了。」
  阿竹坦然笑道:「沒辦法,路太遠了,又有些塞車。」一不小心,用了萬年受用的理由。
  幾人自然不介意這點兒時間,能陪著昭萱郡主一起坐的少女身份自然不一般,那三名少女中,穿著一襲火紅色騎裝,明眸晧齒、氣質尊貴的是十一公主景宜,旁邊一襲石青色騎裝、眸如秋水的是英國公嫡女石清溪,最後穿綠湖色騎裝、嬌小玲瓏的是武安侯府的十五姑娘蔣姝。
  嚴青梅等四人紛紛與他們見禮,除了嚴青菊有些拘謹外,梅蘭竹三人都是落落大方,氣度溫和嚴謹,無半絲嬌縱之氣,讓景宜公主等不由讚歎一聲靖安公府的教養。雖然她們養不出那種謙恭柔順的性子,但世間男兒的審美如此,也不妨礙她們追逐,甭管私底下如何嬌縱囂張,在外人面前都要掩飾一二。而且閨閣少女時期也是她們最恣意的時光,待他日嫁為人婦後,種種原因之下,不得不收斂起性子,做位人人稱道的儀態萬千且賢慧的貴夫人。
  互相見了禮後,嚴青梅等人又被其他府的貴女們拉走說話了,昭萱郡主將阿竹扣了下來,一副誰敢跟她搶就揍人的模樣,其他人笑嘻嘻地說笑兩聲,便作了罷。
  景宜公主接過侍女沏的果茶喝了口,對昭萱郡主嗔道:「都是大姑娘了,還不收斂一點,小心以後嫁不出去,安陽姑姑可要為你愁白了頭。」
  石清溪也附和道:「就是啊,若不是有安陽長公主在外頭頂著,你的臭名聲早就傳揚出去了,還是收斂點好。」
  昭萱郡主冷笑一聲,說道:「石頭,你想打架不成?」
  石清溪如水的眸子也略沉,面上皮笑肉不笑,「我又不是野蠻人,不和野蠻人打架。」
  蔣姝適時插話道:「你們可別在這裡吵,呆會比賽時有得你們爭的。到時候你們可以賭哪一隊贏,誰贏了就請客去醉仙樓吃席面。」
  石清溪驕傲道:「一定是我哥哥會贏。」
  昭萱郡主哪容得她得意,又笑了幾下,諷刺起來。
  阿竹淡定喝茶,昭萱郡主這種骨子裡帶著霸道豪爽的性子,喜歡她的人不少,但討厭她的人也不少,極容易得罪人。幸好她有位公主娘親,不管她私底下是如何的,也沒有人會大嘴巴將她的德行說出去。應該說這是一種約定成俗的規矩,甭管這些貴女們私底下如何,外頭都不會有不利於她們的傳言,畢竟若是你哪天大嘴巴說出去了,後腳便會有人直接報復到你身上,每家都要嫁女兒的,這種得罪人的事情就不必做了,到說親時再暗搓搓地互通有無便成。
  吵吵鬧鬧間,馬球賽要開始了,眾人方簇擁著到了樓上的看臺。
  這裡的視野極好,可以將整個馬球場一覽無餘。
  阿竹想挑個角落的位置窩著,但昭萱郡主已經死死扒住她了,明亮如星辰的雙眸定定地看著她,小聲道:「還是不是姐妹了?竟然想要拋棄我?」
  阿竹一臉正氣道:「我們是文明人,不打架!」
  「今天絕對不打架!」昭萱郡主同樣一臉正氣,「只要景宜和那塊石頭不來惹我?而且就算打架,我也護著你!以前哪一次讓你吃虧了?」
  阿竹歎氣,只得跟著她坐一塊兒。
  很快馬球賽就開始了,今天上場的都是京中權貴圈中的世家子弟,大多是紈絝子弟,不過也有真正有本事的且身份高貴的,使得在場的姑娘們都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幾個公子看。特別是看到穿著黃色騎裝、策馬賓士的英國公世子時,姑娘們都暗暗抽氣,等再見他擊進了球,終於忍不住了,紛紛嗷嗷叫起來。
  馬球賽,說白了就是場內玩熱鬧,場外看熱鬧。跑來這裡的姑娘都要細細地看一看這些京中的世家子,畢竟自己以後的夫婿可能就是他們中的某一位,自然要認真地看一看了。
  今天比賽的兩隊分別有八人,穿著黃衣和綠衣以區分球隊,其中黃衣隊隊長是英國公世子,綠衣隊的隊長是武安侯府的蔣朝。英國公世子石策昳麗俊美,蔣朝英武不凡,皆為京中女子視為夫婿人選,今日眾多姑娘也是特地為他們而來的。
  昭萱郡主看了會兒,哼道:「英國公世子也不怎麼樣嘛,比不得端王殿下俊雅及氣度。」
  石清溪耳尖地聽到她這話,頓時雙眼噴火,怒道:「端王殿下固然龍章鳳姿,少有人能及,但我兄長也是人中龍鳳,少有男兒難及。」
  蔣姝聽得不太樂意了,有心刺道:「男兒本事可不是看的是一張臉,還要看本事!」像她兄長蔣朝,每次馬球賽都能撥得頭籌,與英國公世子比賽,都是贏多輸少。
  誰知聽到她這話,昭萱郡主、景宜公主、石清溪都大為贊同,並且道:「我兄長(端王表哥/他們)都是有本事之人。」
  阿竹心裡噗地一聲笑起來,這種時候,小姑娘們還是挺可愛的。
  不過下一瞬,她就覺得她們一點都不可愛了,反而很兇殘。原因是,英國公世子失手了,昭萱郡主和蔣姝聯合起來嘲笑,石清溪一時受了刺激,直接擼起袖子就打人。
  一場混戰又開始。
  阿竹在人群中滑溜地跑著,躲過那些飛來飛去的杯盤碟子,順手抄起一塊坐墊幫好姐妹昭萱郡主擋下朝她飛來的點心。不得不說,這三年被昭萱郡主拖著去訓練身手,阿竹的反應能力不錯。
  後頭那些姑娘們都傻眼了,沒想到這些身份尊貴的少女說動手就動手,彪悍過頭後就是一種讓人討厭的蠻橫了。原本那般儀態端方的景宜公主、石清溪、蔣姝,打起架來簡直是潑婦。
  阿竹趁機拖著昭萱郡主跑了,經過梅蘭菊時,順口叫她們一起跑。
  剛跑到外面,卻見一名少女帶著婢女站在球場前的畫廊下,眺望著球場方向。她生得眉目如畫,冰肌玉骨,姿態動人,一舉一動,仿佛從洛水中走來的神仙妃子一般。
  突然聽到腳步聲,那少女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趕緊上前行禮:「見過昭萱郡主。」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9:40

第四十四章

  昭萱郡主一臉厭惡的表情,哼道:「你怎麼在這裡?」目光一轉,便見不遠處頻頻有些公子在那兒徘徊,球場上也時常有幾匹騎著駿馬的公子經過投來一眼,如何不知道她在此地原因,頓時心裡有幾分噁心。
  少女低下頭,柔弱地道:「妹妹不喜歡我,我只好……」
  剛說著,後頭又一陣腳步聲響起,回頭便見是已經打理好的景宜公主、石清溪等人被一群貴女簇擁著過來。當石清溪看到那名少女時,臉色變得鐵青。
  昭萱郡主這會兒完全沒有了先前和她動手的蠻橫,反而面上帶笑,親熱地挽著石清溪,笑道:「清溪,你怎麼不說她也來了?真是的,讓她一個人在這兒,顯得咱們氣量多小一般。」
  石清溪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呵呵,我這庶姐不愛搭理人,時常會誤會別人的話,我也沒辦法呢。」
  昭萱郡主拍拍她的手,溫柔地道:「真是辛苦你了,出來玩還要遇到這些糟心事兒。石大姑娘,想要看球賽的話,就到樓上的看臺吧。走,咱們也去比試一場,若是誰能撥得頭籌,我這玉鐲子就是獎品。」
  那少女聽到昭萱郡主暗喻她是「糟心事兒」,表情微變,越發的慘白了。
  景宜公主笑道:「那我也增加個獎品吧。」
  眾女說說笑笑間,往另一邊為貴女提供玩樂的球場而去了,若無其事地穿過那絕色少女,將她孤伶伶地拋在後頭,顯得十分可憐。
  嚴青菊身體抖了下,看著那少女悽楚的模樣,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臉色有些蒼白。
  這少女是英國公府的庶女,她姨娘是趁著英公國夫人懷孕是爬上英國公的床,卻不想一次便有了消息。後來那姨娘在懷胎七個月時,又不小心早產了,比英國公夫人早一步生下了她,方使得她成了英國公府的大姑娘,其後出生的石清溪反而成了妹妹。
  都是庶女,不免會物傷其類。在場的其他姑娘都是家中的嫡女,自然瞧不起庶女,特別是這庶女的姨娘所使的手段,生生打了嫡妻一巴掌,成為京中的笑話,誰會喜歡她?
  「四妹妹,過來!」
  聽到這聲軟糯如孩童的聲音,嚴青菊眼睛一亮,便見阿竹和嚴青梅等人站在拐角處等她,面上含笑,但在她眼裡卻是世間最美麗的風景。
  離京千里之外的一處農莊。
  一名面容漂亮出彩的青年坐在農莊的牆頭眺望遠處,遠方唯有青煙嫋嫋,和平靜謐。
  看了一會兒,突然見到遠處的泥道上一輛馬車出現,那青年眼中異彩滑過,悄無聲息地滑下牆頭,站在門後,透著縫隙看著馬車漸漸使來。
  當瞧清楚車夫的面容時,青年忙打開了門,笑道:「阿爹,你回來啦!」
  車夫見他沒在屋子裡,頓時有些生氣地道:「你不在屋子裡伺候主子,跑出來做什麼?去,將車上的東西搬到屋子裡!」
  青年笑嘻嘻地應著,將車上的日常用品都搬進了屋子。
  屋子正廂房裡,一名穿著淡青色直裰的俊美青年挨坐著靠窗的長榻,看著手下呈來的邸報,微煦的風吹進來,掀起他披散的黑髮,襯得那張容顏極為蒼白。
  車夫和青年進來時,看到俊美青年的模樣,呼吸都放輕了。
  「何叔,你回來了。」青年露出笑容,溫和地問道:「一路可有危險?」
  何叔恭敬地行了禮,從懷裡拿出一封秘封的信函,說道:「路上有追蹤,不過屬下將他們都擺脫了。王爺,這是京裡來的信,請您過目。」
  端王陸禹接過信,一目十行看完,眸裡滑過幾分嘲諷,面上依然溫和,笑道:「父皇允我再過兩個月方回京。既然如此,何叔,你帶人去將京郊父皇御賜給本王的莊子收拾一下,明日便回京。」
  何叔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何澤湊過來道:「王爺,您的傷還未愈,不宜行路,不若在此多休息?」
  陸禹往後靠著軟枕,歎道:「只怕本王再休息,京裡的人要坐不住了,不若回去,也好讓那些人安心。」
  什麼「安心」,恐怕是巴不得他家王爺死在叛軍手中吧。何澤有些憤憤不平,「那些襲擊王爺的叛軍也不知道是誰的人手,將手伸得這麼長,也不怕被人砍斷!」
  對於他的諷刺,陸禹依然心平氣和,唯有那雙冷清的鳳目越發的清寒,笑道:「氣什麼?咱們不出手是最好的,自有人會為我們出頭!」然後笑看著窗外院子裡那幾隻正在啄食的小黃雞,那圓灘滾滾的模樣,不知怎麼地,讓他想到了一個同樣圓滾滾的小姑娘,不禁噗地笑起來。
  何澤正奇怪他在笑什麼時,卻聽到他問:「你說,三年不見,那胖竹筒會不會變得本王認不出來了?」
  這話題跳躍得太快了,何澤有些糾結,隨口道:「女大十八變,屬下也不知道。」心裡卻懷疑,主子真的能認得清一個人長什麼模樣麼?
  陸禹摸著下巴,點頭道:「確實有理!」
  熱熱鬧鬧玩了一天,眾人方散去。
  回府的路上,四個玩鬧了一天的姑娘們皆感覺到說不出的累人,靠著馬車壁頭一點一點的,不一會兒,嚴青蘭便直接倚著嚴青梅睡著了。
  嚴青梅精神也有些不濟,她很久沒有這樣快活地運動了,一天下來,再好的精神頭都會萎靡。同樣靠著車壁迷迷糊糊地入睡,耳朵卻似乎聽到了車裡小聲的說話聲,猛地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便聽到了嚴青菊在詢問阿竹今兒在球場畫廊下的那位石家大姑娘的事情。
  嚴青梅有些不悅,這等事情是未出閣的姑娘家該打聽的麼?
  阿竹本來也累了想在回家這一個時辰閉閉眼睛睡一覺的,偏偏嚴青菊這朵小白花揣著心事,沒有絲毫睡意,而且還蹭過來拽著她的衣服,期期艾艾地問她。果然是個小孩子,平時再憋得住,也會忍不住。
  阿竹伸手將她的肩膀攬住,嚴青菊雖然比她小幾個月,但長得可比她高了半個頭,身條兒纖長瘦弱,配上一張清新淡雅的瓜子臉,也是個惹人憐愛的小美人兒。她在嚴青菊下巴摸了一把,笑道:「她是英國公府的大小姐石清瑕。」
  這是嚴青菊第一次見到石清瑕,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消息也不靈通,除了知道她是英國公府的庶女外,其他一切不得而知。可今天眾人的態度,讓她意識到石清瑕有多討人嫌。但不可否認,石清瑕那無人能及的美貌,又為她添了十分籌碼,恐怕世間少有男人能拒絕這等美貌。
  「三姐姐,大家都討厭她,為什麼?難道就因為她是庶女?」說到這個,嚴青菊又有些傷心,有種物傷其類之感。
  「胡說!」阿竹又摸了把她的尖下巴,羡慕她的錐子臉,不像自己現在是雙下巴,方解釋道:「這話我與你說,你可別告訴旁人,免得說咱們搬弄口舌。」
  嚴青菊馬上將小身子往她懷裡靠了靠,表示自己一定很聽話。
  「石清瑕的生母原本是英國公夫人在娘家時的好姐妹崔氏,那崔氏家裡是個破落戶,正巧與英國公夫人有些親戚關係,英國公夫人憐惜她,便將她接到娘家裡住下,與她情同姐妹。後來英公國夫人出嫁後,崔氏也常到英國公府去探望她。只是沒想到,英國公夫人懷石清溪時,崔氏過府來探望英國公夫人,會和英國公……咳,後來便有了身子,又有英國公堅持要納她,只好一抬轎子抬進英國公府,等生下了石家大姑娘後,便抬為了姨娘。」
  嚴青菊呆了,連嚴青梅也未想到還有這等□□,怨不得石清溪那般磊落的人會這般厭惡石清瑕,其他貴女們也不待見她。雖然石清瑕是無辜的,但誰教她有那樣背信棄義的娘親,罪不及子女這種話是極其可笑的,作為苦主的家屬,石清溪自然是與母親一般同仇敵愾,討厭崔氏母女。特別是崔氏做完這等不義之事,還能安安穩穩地留在英國公府當個姨娘,想來是手段了得,如何教人不厭?
  這事情當年很少人都知道,知道的都因為英公國府而閉嘴。阿竹能知道,還得益於昭萱郡主時常和她八卦,京中權貴圈中很多內院的事情也被她八過一遍。
  半晌,嚴青菊若有所思地道:「其實這事情也不算是女人的錯,若是男人敬重妻子,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如此沒臉。」
  嚴青梅已經睜開眼睛,聽到這話跟著點頭,不由又想起了二叔嚴祈文,無疑這位是個很好的榜樣。即便老夫人總是私底下嘀咕柳氏狐媚子,手段了得,但誰不羡慕嚴祈文如此敬重髮妻,從未想過納妾蓄婢。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09:52

第四十五章

  阿竹沒想到這小姑娘能看到這層,贊許地摸摸她的狗頭,笑道:「你能這般想,很好!」雖說這個時代的小三是合法的,有些女人也不想為妾,但是根源還在男人身上。
  嚴青菊被她贊得不好意思,摟著她嘟嚷道:「先前我還以為那些人討厭的是庶女,沒想到……三姐姐,我以後會聽你的話,才不會像石家大姑娘一樣,惹人討厭呢。」今天的事情,她也看得明白,更讓她受了刺激。
  這小姑娘心思真敏感!阿竹心中感歎,又道:「關庶女什麼事情?就像你說的,男人若能管得住自己,哪裡會有庶子庶女在?聘則為妻奔為妾,女人若連自己都不自愛,誰會愛你?」
  嚴青菊受教地點頭,倒是嚴青梅已經受不了了,說道:「你小人家的說什麼呢?也不害臊!」
  阿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笑嘻嘻地看著她。嚴青菊自然要和她站在同一陣線,一副「三姐姐沒錯」的表情。
  嚴青梅略氣,但也知道阿竹是什麼德行,只能伸手在她額心戳了下,不小心撩起她的劉海,看到那抹細碎的傷疤,頓時又有些憐惜。
  很快揭過這話不提,車子很順利地便回到了靖安公府。
  太陽落到山的那頭,空氣變得薰薰的。
  與姐妹們分別後,阿竹回到院裡就想去洗個澡睡一覺,但胖弟弟又來磨人了。
  「姐姐,姐姐,玩兒~~」胖團子摟著她的腰,顛過來顛過去,不讓她答應不甘休。
  阿竹撫額,「玩什麼玩啊?練大字去!」見胖弟弟就要扁嘴委屈,對一旁看著他們鬧的柳氏道:「娘,弟弟要去哪裡玩?」
  柳氏將帳冊放下,笑道:「天氣熱了,再過半個月,你爹打算帶我們去莊子裡避暑。壽全今兒正好聽見我說了一嘴,沒想到記在心裡了。」
  原來是想去鄉下的莊子玩,在莊子裡沒有城裡那麼多規矩,對於一個精力旺盛的孩子來說,是個好去處。
  阿竹奇怪道:「只有我們?老太君、大伯母和幾位姐妹們他們不去麼?」
  柳氏又笑起來,戳著她的肥臉道:「你忘記啦,八月初你長松哥哥要成親了,你大伯母自然不能脫身,要在家裡主持這事情。老太君也重視這門親事,今年她要留在府裡看著。老夫人說她也不去了,其他人只得都留了下來。原本我也不想去的,不過壽全這兩年夏天都熱出痱子,老太君體恤壽全,和你大伯母都讓咱們帶壽全去避暑,只好應下了。」
  阿竹明白了,原來還是多虧了胖弟弟。胖子果然怕熱,這兩年的夏天,胖弟弟都會熱出一場病來,所以都必須帶他到莊子裡避暑的。
  等阿竹又聽說今年避暑的去處是柳氏陪嫁的一處莊子,在溪花村附近山腳下,而不是去靖安公府的莊子,頓時又樂了。她還沒有去過溪花村呢,聽說那裡青山綠水,河溪環繞,雖然路途遠了些,但勝在景致迷人,實在是個極好的地理位置。柳氏之所以能得這麼處好莊子,也是當年柳老夫人的陪嫁。
  胖弟弟年紀雖然小,但惦記上一件事情後,也會記得極久,每日都要纏著柳氏問一問什麼時候去莊子玩之類的。柳氏被他吵得不行,只好將兒子丟給女兒應付,她幫著大夫人打理事務去了。
  阿竹應付胖弟弟得心應手,很快便將他忽悠住了。
  忽悠了胖弟弟,卻沒辦法忽悠住昭萱郡主,她到府裡來找竹說話,聽聞阿竹夏天要去莊了避暑,一臉羡慕。
  因為端王遇襲失蹤至今仍下落不明的原因,今年承平帝沒有心思出京避暑,宮妃及那些朝臣自然也沒膽在這種時候去享受,大家都苦逼地蹲著京城這個大蒸籠不能挪窩。而安陽長公主自然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觸自己兄長的黴頭了,兩個女兒也不能離開。
  「我覺得京中的氣氛有些怪。」昭萱郡主對阿竹訴說心事,「恐怕朝堂上要有動作了,就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最近我娘親不太愛進宮了,很多消息都得不到!」
  阿竹給她沏了茶,笑道:「既然你感覺不對,就安份地呆在家裡好了,也別再出門折騰了。」
  「我哪有折騰?不過是多走動走動,幫我大姐姐相一下未來的大姐夫罷了。」說到這個,昭萱郡主來勁了,壓低了聲音對阿竹道:「我娘親竟然拒絕了秦王的示好呢,沒打算將大姐姐嫁給秦王為妃,也不知道大姐姐以後會怎麼樣。哎,還有,聽說宮裡一個嬪妃竟然有了身孕……」
  阿竹風中淩亂了,你那副「皇帝舅舅雄風不改,還能使宮妃懷孕」這種稀奇表情算什麼啊?這種腹誹你的親舅舅不好吧?
  很快地,阿竹便知昭萱郡主在為陸禹不平,她輕道:「皇帝舅舅還說對端王有多寵愛,他現在下落不明,皇帝舅舅卻有心情寵愛嬪妃,可見有些事情說不準。還有啊,那嬪妃原是皇帝舅舅在民間帶回來的,長得天姿國色,將皇帝舅舅給迷住了,對她肚裡的孩子十分看重,也不知道若是生個皇子,會是怎麼樣的……」
  阿竹神色一凜,頓時也有些糾結,心說端王怎麼還不出現鞏固一下自己的地位?再不出現,你老爹就要將你給忘記了。
  又好好地八卦了一回後,很快便到了去莊子的日子。
  夏天真的來臨了,每日到了午時,太陽毒辣的,人們都不愛出門了,各種冰鎮的消暑飲品開始出現在餐桌上。
  莊子距離京城有約模一百多公里的路,有馬車代步,倒也不算遠。嚴祈文正好休沐,騎馬陪著妻兒一起去莊子。
  天未亮就出發,午時便到了莊子,是個位於山腰的莊子,周圍有大量的田野阡陌,四周青山環繞,山腳下還有一些農戶人家,遠遠地便聽到狗吠的聲音。阿竹撩開車窗往往看去,突然咦了一聲。
  「娘,那裡是不是也有個莊子?誰家的?」阿竹指著不遠處一座山腳下,從樹林中露出一角牆影,是個莊子,修建得極有氣派。
  柳氏看了看,便道:「不知道,聽說是京裡的一位貴人的,可能是皇室的某位貴人的莊子。以前派人去探查過,但卻查不出什麼。」這結果只有一個,那不是他們該知道的。所以柳氏便讓人不用理會那莊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馬車進了內院後方停了下來,阿竹自個兒跳下馬車,用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順便將急著跳下來的胖弟弟抱了下來。
  小胖子一到地頭,便撒丫子蹦躂去了。阿竹不放心他,只得拎著裙子跟過去。
  柳氏正欲斥責,嚴祈文已笑呵呵地道:「胖胖在家裡也拘得緊了,讓他們姐弟倆去玩吧。」
  「夫君怎麼也跟著阿竹一起叫壽全胖胖呢!」柳氏忍不住嗔怪道,「阿竹她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也跟著她鬧,小心兒子以後要怪你。」
  嚴祈文嘿嘿地笑著,扶著她的肩膀進房,早有丫鬟婆子準備好清水茶點之類的,十分妥貼。兩人淨了手臉,喝了盞茶,到底不放心兩個小傢伙,而且也到了午膳時間了,柳氏便催促丫鬟去瞧瞧,將兩個頑兒找回來用膳。
  「我去吧,你歇著。」嚴祈文體貼地道,袍子一撩,便出了房。
  嚴祈文是在莊子裡的荷花池邊找到正在玩水的兒女,見女兒也同樣脫了鞋襪踩著荷花池邊的漢白玉石玩,不由得搖了搖頭,倒是沒有斥責她不合規矩。
  「阿爹,魚魚~~~」小胖子見到老爹,馬上鼓起臉叫喚著。
  嚴祈文從丫鬟那兒接過拼命想往水中探的兒子,看了看清澈的水中游來遊去的魚,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將扭來扭去的小胖子抱了起來。阿竹已經趁著弟弟吸引老爹注意力時悄悄將鞋襪穿好了,正規規矩矩、一本正經地等著他的指示。
  嚴祈文一手抱兒子,一手牽著乖女兒,回去用午膳了。
  莊子果然比京城要涼爽,特別是晚上,聽著蛙聲一片,吹著山風,能睡個好覺。
  嚴祈文一早便離開了,今年承平帝不出京避暑,使得那些朝臣勳貴大多是窩在京中揮汗如雨工作,嚴祈文也只能每隔幾日便去莊子一次,省得來回跑折騰。
  沒有老太君、老夫人這些長輩在,莊子裡無疑是極為悠閒的。連柳氏都放鬆下來,規矩鬆散了不少,每日除了處理些事務,還有閑瑕時間去看看書、練練字,或親自給丈夫兒女做衣裳鞋襪。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10:03

第四十六章

  阿竹開始了在莊子悠閒的生活,真是吃飯睡覺玩耍,一不小心便成了野孩子,讓柳氏愁得不行。有心要嘮叨上兩句,一看她又變得乖巧聽話了,用那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人,頓時一口氣噎在喉嚨裡,最後只能乾瞪眼睛,覺得這閨女真是愁死人了。
  比阿竹更野的是胖弟弟,別看他小小年紀,比當年的阿竹精力還要旺盛,還要會折騰,在莊子裡玩遍了,每天都想往外折騰了。
  下了一場雷陣雨後,天邊的田野上掛了彩虹,正是傍晚時分,雨後的鄉間充滿了野趣。
  胖弟弟又纏著阿竹帶他出去玩,阿竹擔心還會下雨,便叫人帶了傘,知會過柳氏,保證晚膳前會回來,便帶著丫鬟們一起出門了。
  胖弟弟是個不安份的,一溜煙地便跑了。這地還濕著呢,外一滑倒你就當只小青蛙吧!阿竹氣得直跺腳,在後頭拎著裙擺追。沒想到那小胖子見姐姐在追他,咯咯地笑起來,覺得十分好玩,跟著繼續跑。
  「胖胖,停下來!」阿竹叫著。
  小胖團朝姐姐扮了個鬼臉,又咯咯地笑起來,繼續往前跑。
  「噅噅噅——」
  一道馬嘶聲響起,遠處駛來了一輛馬車。小胖子終於停下來了,好奇地看著那輛清貴卻低調的馬車,沒有什麼標誌,看不出是誰家的馬車。趕車的是個看起來極老實的莊家漢,但是車後卻跟著幾個騎馬的侍衛。那些侍衛穿著樸素的長衫,但身上的氣勢卻不容人忽視。
  阿竹見馬車去的路,便知道這車子是去與他們莊子隔壁的那田莊,忙上前抱住胖弟弟,將他抱到一旁。
  「姐姐,車車~~」小胖子指著馬車叫道。
  「嗯,知道了!乖,別擋路!」阿竹低聲道,準備帶胖弟弟回去了。
  正當阿竹走了幾步時,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道帶笑的聲音:「嚴三姑娘!」
  這聲音有些耳熟,但阿竹沒有那麼好的記憶去特別記一個男聲,回首看去,卻不想看到馬車車窗的簾子撩開,露出一張漂亮得雌雄莫辯的臉。
  「何哥哥?」阿竹遲疑地喚道。
  何澤笑著點頭,朝阿竹使了下眼色。阿竹心中一凜,便知道何澤的意思,恐怕馬車裡還有一人,而且是據說失蹤了一個月的端王。
  一瞬間,阿竹想到了很多,但無疑的,端王悄無聲息地出現此地的事情是不能透露出去的。當下便朝何澤點頭微笑,卻不想,何澤突然退開,一張更具男性魅力且俊美的臉龐出現在車窗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那雙看似溫和實側清冷的丹鳳眼滑過一絲異彩。
  正當阿竹被那雙冷清的眼看得欲後退時,那人卻突然微笑起來,仿佛冰雪消融,春花綻放。男性磁性的聲音道:「原來是胖竹筒啊!嗯,這個小胖子是誰?」
  阿竹愣了愣,訥訥地說道:「我弟弟!」
  陸禹笑盈盈地看著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滑過她的臉,讓她有種被什麼冷血動物盯上的驚悚感。而讓她崩潰的是,她家的胖弟弟喲,竟然膽兒十分大地問:「大哥哥是誰?胖胖不是小胖子!」
  陸禹忍俊不禁,只道:「想知道我是誰,你和你姐姐可以去那兒找我。」指著山腳樹林中的莊子。
  小胖子很認真地點頭,無知地將自己和姐姐一起賣了。
  對於前一刻還聽說遇襲失蹤的人下一刻就出現在面前,阿竹直覺其中有什麼貓膩,或者是不可告人。所以,她明智地保持了沉默,沒有對任何人提及他的身份,跟隨她的丫鬟都是經過柳氏調-教的心腹,主子不說,她們也不敢隨便猜測詢問。
  回去的路上,阿竹牽著胖弟弟的胖爪子叮囑道:「胖胖,今天見到的那個大哥哥,你別告訴別人你見過他,知道麼?」
  胖弟弟懵懂地看著她,眨巴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問道:「娘親?」
  阿竹躊躇了下,又道:「娘親可以,其他人不准說。若是你說了,以後就不能出來玩,要被關在屋子裡天天煉大字哦。」
  嚴胖胖想像了下天天關在屋子裡,對著沒完沒了的紙張和姐姐那張虎姑婆似的臉,小胖身子抖了下,很認真地點頭,奶聲奶氣地道:「胖胖最聽話了!」
  忽悠完了胖弟弟後,姐弟倆看著天色差不多,胖爪子牽著胖爪子一起回家了。
  對於端王陸禹出現在這兒的事情,阿竹原本不欲告訴旁人的,但是她現在年紀還小,也沒有什麼消息管道,能直接得到消息的方式只能從父母那兒下手了。所以,告訴柳氏是必須的。
  果然,將此事告訴柳氏後,柳氏也極為驚訝,確定道:「真的是端王?」
  阿竹挨坐著她,點頭道:「端王殿下對女兒有救命之恩,女兒如何認不得他?」
  柳氏微微蹙眉,她雖然是內宅婦人,但有時候朝堂的事情丈夫也並不避諱與她說一些,使她有個大概的瞭解,也省得與其他府中的女眷交往時因為無知而行事出了差錯。端王遇襲失蹤一事,皇帝震怒,聽說罰了好些人,還為此而推了今年避暑一事。
  可是,桃溪村離京並不算遠,約模一百公里那樣,距離京城還算近的,端王突然出現在這裡,著實教人吃驚。既然端王平安無事,為何他不回京呢?皇帝是否已經知道這事?或者是他的行蹤瞞著所有的人?
  半晌,柳氏道:「你做得對,這事先別告訴任何人,待我問了你爹再說。」然後又叫來今日陪著姐弟倆出門的丫鬟婆子都敲打了遍。
  過得幾日,嚴祈文休沐過來時,柳氏便將此事悄悄告訴他。
  嚴祈文也有些驚愕,再三確認後,方道:「宮裡並未有消息傳來,想來端王回來一事,並未有多少人知道。至於皇上知不知道,依我看來,有八成是知道的罷。」回想近段時間朝堂中的細節,嚴祈文突然一凜,「難道,皇上是想借這事情整頓朝堂。還有魏王和齊王……」
  魏王是當今三皇子,齊王是五皇子,兩人皆為四妃所出。因為大皇子蠢笨如豬,二皇子病弱,四皇子已逝,使得這兩位最年長的皇子儼然成為皇子中的領頭人物,在朝堂中極有份量,他們正巧在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對那位子自然有心思。
  這兩位一直以來互相看不順眼,在朝堂上針鋒相對,都想要拉對方下馬。直到端王橫空出世,承平帝表現出給端王無以倫比的寵愛後,使得這兩位皇子終於安份下來。只是,誰知道他們是真的安份了呢,還是想要聯手先將最有威脅性的敵人——端王除了再鬥。
  這兩位王爺在朝堂中經營許久,特別是三皇子魏王是位勇武的皇子,手中掌握了一定的兵權,悍動不得,連皇上想要處置他,也得先奪了他的兵權方行。
  這一琢磨,不禁將近日來的事情聯繫起來,想到朝堂上將會有一翻動盪,嚴祈文再也坐不住了,對柳氏道:「我得回府一趟,這次不能陪你們了,你們……」他一臉歉意,一時間覺得對不起妻兒,好不容易休沐,卻得提前走。
  柳氏嗔怪道:「夫君怎地說這種話?你和我之間何需要如此?」
  聽罷,嚴祈文突然灑然一笑,握住她的手,湊過去親了下她的臉,樂呵呵地道:「知我者惠娘也!真高興當初岳父去逝前,將你許予了我!」
  柳氏笑眯眯地看他,伸手為他理了下衣服,又叮囑了幾句,將他送出了門。
  阿竹和胖弟弟剛聽說父親來到莊子,正過去要給父親請安呢,卻見他又要出門了。小胖子忙蹦過去,抱住他的腿,嚷道:「阿爹,去哪?」
  嚴祈文摸摸兒子的腦袋,看他虎頭虎腦的模樣,心裡歡喜,笑道:「阿爹要回京一趟,胖胖要聽娘親和姐姐的話,知道麼?」
  小胖子頓時委屈了,瞅著他道:「阿爹不走嘛!」
  阿竹見狀,便知道應該是柳氏和嚴祈文說了端王的事情,他看出什麼了,只得急急忙忙回京。想罷,忙過去拉住胖弟弟,說道:「胖胖乖,阿爹有正事,不能陪你玩,姐姐陪你好不好?」
  胖弟弟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下,放開了手。
  等將他們老爹送走後,胖弟弟拽著阿竹的手,一隻小胖手點著自己的胖臉,萌萌地道:「姐姐,胖胖聽話了。」
  阿竹又被胖弟弟的賣萌萌得心肝都酥了,掐了把他的小肥臉,溫柔地點頭,「我們家胖胖最聽話了。」
  胖弟弟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那胖胖去找大哥哥玩行不行?」
  「好啊——不對,什麼大哥哥?」阿竹狐疑地問道,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10:13

第四十七章

  小胖子蹦躂著,「就是大哥哥,住在那邊的大哥哥。」小胖爪指著隔壁的山頭,那裡山腳下的樹林中有一個修建得極精美的莊子。
  阿竹頓時想要修理這只小胖子,原本以為小孩子記性不好已經忘記了,倒沒想到他會記這麼久。她家胖弟弟是不是被她逼著早晚一杯牛奶,喝得太多了,所以記性比較好?
  對於端王,阿竹並不想去打擾他。阿竹感激端王,對他的救命之恩放在心裡。但是,卻不知怎麼地,本能讓她與他最好保持距離。當然,現實中,最好也不要接觸,畢竟她已經十歲了,不是小女孩兒了,不應該與他這麼大咧咧地見面。
  小胖子卻不理,拽著她的手,晃過來晃過去,最後發現姐姐說話不算話,頓時扁起了嘴瞅著她,一副她「無情無義無理取鬧」的表情。
  阿竹:「……」胖弟弟你就是生來克我的!
  「嗚哇哇……姐姐騙我……嗚哇哇……」
  柳氏聽到罵聲,走出來便見到姐弟倆在廊蕪下,兒子哭得好生可憐,女兒一臉苦逼。
  「怎麼了?」柳氏走過去,將哭著求抱抱的兒子摟入懷裡拍撫。
  阿竹苦逼地道:「胖胖想去那邊玩。」指著隔壁山頭的莊子的方向。
  柳氏看那方向,心中一凜,自然明瞭,也同意了女兒的話,拒絕讓小胖子去打擾端王。
  小胖子發現娘親和姐姐都是壞人,竟然拒絕讓他去玩,頓時哭得更厲害了。不過到最後,發現哭鬧時沒人理自己,自覺沒趣,擦擦臉不哭了,但卻使上了性子,小身子背對著她們,坐在槅扇前看著天空,一副明媚憂傷的小模樣。
  阿竹看得噴笑,胖弟弟喲,你才三歲,不是藝術青年啊,就算憂鬱地迎著夕陽吹著晚風,也做不了水墨畫,只會像Q版卡通畫一般搞笑。
  小胖子年紀小,雖然自我意識很強,成天喜歡往外跑,但架不住他說不上話,家裡還有兩個虎姑婆鎮著,所以最後只能將去隔壁莊子玩的事情放下了。但是有句話說,山不就我我去就山,阿竹沒想到那邊莊子會派人接他們過去。
  知道隔壁莊子住著的是端王時,柳氏在翌日便派了莊頭送了些禮物去給那邊莊子的莊頭,並沒有點明道姓,只是送些平常的禮物交好,表明態度。柳氏也沒想過要對方回應,卻沒有想到,過了幾天,那邊會派了人過來。
  「你們主子想接我兒去作客?」柳氏問得遲疑。
  被派來的嬤嬤是個長得富態的中年婦人,打理得十分整齊,雖然五官平凡,但舉止投足間卻自有一股教人賞心悅目的韻律。她微微傾身,半斜坐在位置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說道:「是的!令公子聰明伶俐,令千金玉雪可愛,我家主子因病靜養,想要尋個人去說說話兒。」
  聽到嬤嬤透露的資訊,柳氏又是一愣,她沒想到端王竟然受傷了。想到端王曾經救過阿竹,現下他又受傷,若自己再拒絕下去,豈不是得罪了他?而且如此也顯得矯情了一些。
  心中計較了一翻,柳氏笑道:「原來如此,我兒作晚輩的自應該去探望一翻。」吩咐丫鬟去叫阿竹姐弟後,又和那嬤嬤寒暄著,隱晦地關心了下端王的傷勢,那嬤嬤回答得滴水不漏,等到阿竹帶著胖弟弟過來,柳氏仍未能從這嬤嬤嘴裡探聽到什麼。
  阿竹被帶過來時,有些疑惑,聽得柳氏說:「這位是耿嬤嬤,隔壁莊子來的客人。」
  阿竹頓時瞭解了,忙帶著弟弟上前行禮。耿嬤嬤不敢受,也忙起身回了禮,又笑著說明了來意。
  胖弟弟一聽,頓時高興得整張胖臉都亮起來。他雖然長得胖乎乎的,但白白嫩嫩,五官也生得精緻可愛,萌態十足,活力四射的模樣,正是大媽心中的萌娃寶貝。耿嬤嬤嚴謹的臉上也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柳氏為兩姐弟打扮一翻,又讓人去取了些藥材作禮物,便讓阿竹他們離開了。
  姐弟倆坐在馬車上,小胖子歡快無比,阿竹收斂了在家裡散漫的神色,端莊又刻板,看起來就像個認真嚴謹的姑娘。
  所以到了端王的莊子時,阿竹從容地下車,小臉繃著,使得原本歡快的小胖子都發覺了姐姐的轉變,變成了個虎姑婆了,頓時歡快的氣息收斂了不少。
  耿嬤嬤和一個美貌的丫鬟引他們下車,往內院行去。
  到了正院前,突然從天而降下一位美男子。
  阿竹嚇了一跳,小胖子一臉崇拜地看著那位美青年,美青年笑嘻嘻地道:「嚴三姑娘來啦,主子在院裡曬太陽。」
  阿竹斂衽為禮,笑道:「何哥哥怎麼在這裡?」而且……這麼大的人了,還爬牆不好吧?
  何澤見她過份恭敬,反而有些不自在,說道:「嚴三姑娘不必客氣,在下在此等你們。」然後又笑著摸了摸胖弟弟的狗頭,笑道:「令弟與你挺像的。」
  怕是指她弟弟和她小時候一樣胖吧?阿竹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院子是仿江南園林修建,引經過莊外的溪水為塘,假山流水,名花異草,可比他們那邊的環境高了幾個檔次不止。阿竹在江南住過,或者是剛出生就在江南,反而喜歡江南園林的玲瓏精緻,對這院子也極喜歡。
  正是六月時節,驕陽似火,院中一池的荷花開得正好,荷葉如盤,滿眼青翠,初綻的白蓮亭亭玉立,粉蝶環繞,水中各色遊魚在根葉間嬉戲,帶來一種閑趣。
  那臨水的亭子裡,坐著一位正在撒餌喂魚的青年,穿著一襲煙柳色的紗衫,束著白玉帶,一頭烏壓壓的黑髮披散下來,宛若潑灑的水墨,襯得面如冠玉,一雙丹鳳眼黝黑,如點晴之筆。他倚著欄杆,隨意的動作,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貴氣,不染塵埃。
  遠遠看著,就覺得這是一副極為精美的國畫,讓人無限心喜,甚至想要占為已有。
  阿竹突然有些明白昭華郡主為何拒絕了秦王的示好,一心一意地等他了。若是他這次回京現身,以他的年紀,應該很快便會訂親,昭華郡主是極好的人選,也算是全了她一片癡情。
  腦中千回百轉,但阿竹面上並無異樣。
  亭裡的人聽到了腳步聲,微微側過頭,瞬間讓阿竹注意到的是那雙清冷如霜的鳳眸,無一絲溫度,與那溫和如風的氣質極為不搭。或許世人給他和評價雖然多有傲慢清高,但卻無太壞印象,原因便是他那種給人溫煦的印象。
  可是阿竹每次都覺得,無論他笑得多溫和,那雙眼睛總是洩露了他的冷情,這便是她不願意與他接觸的原因。
  一瞬間,那雙清冷的眼睛卻染上了笑意,如同滿天的星光碎落在他眼中,蕩起了陣陣漣漪,整個人更是溫雅如華。
  「胖竹筒,小胖子,過來!」
  阿竹&胖弟弟:「……」
  胖弟弟鼓著小臉道:「胖胖不是小胖子,叫胖胖!」
  阿竹抽搐地看著他,心說弟弟喲,你怎麼這麼蠢萌呢?小胖子和胖胖其實都是同義詞啊,換湯不換藥,都是胖嘛。
  小胖子聲明了自己不是小胖子後,行了禮後,歡快地跑了過去。亭中有丫鬟伺候著,見狀忙小心地將他抱到鋪著軟墊的石椅上,又給他呈了小孩子愛喝的果汁及精緻的點心。
  小胖子喝了口甜甜的果汁,笑得整張胖臉紅撲撲的,萌死人了,樂顛顛地對陸禹道:「大哥哥這裡好漂亮。」
  「喜歡麼?」陸禹含笑問道,親切得就像個鄰家大哥哥。
  「喜歡!」
  「那就時常過來玩吧。」
  「好噠!謝謝大哥哥!」
  阿竹:「……」胖弟弟你不要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啊!
  逗完了小胖子後,陸禹看向阿竹,見她一本正經的模樣,想起初次見面時,她也是這樣正正經經的,不禁有些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胖臉,說道:「小姑娘家的,做什麼擺副老太太樣兒?」
  阿竹忍住拍掉他手的衝動,肅然道:「王爺,話不可這麼說。」不想和他扯些沒的,阿竹關懷地道:「聽說王爺病了,現在怎麼樣?」細看之下,發現他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唇色也是一種極淡的櫻色,看起來有些脆弱。
  陸禹深深地看著她,然後淡聲道:「無礙,再休息個把月就好了!」
  「這麼久?」阿竹蹙起眉頭,有心想問他可看過太醫了,又擔心說錯話,只得閉嘴。
  陸禹靠了靠欄杆,並不忌諱告訴她,「當時胸口被人砍了一刀,恰好那刀上有毒,所以拖得久一些。」然後側首看她,笑道:「看在本王受了這般重的傷,胖竹筒是不是應該笑一笑?」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10:23

第四十八章

  她笑和他受傷有什麼關係?阿竹心中腹誹,不過仍是扯起嘴笑了笑。
  「好醜!」陸禹批評道:「笑得太假了!」
  阿竹又笑了幾次,都笑得不自然,被陸禹折騰了許久,深吸了口氣,回想胖弟弟平時做的醜事,終於能露出一個自然的表情。
  陸禹突然笑起來,扯了扯她的小辮子,贊許道:「順眼多了。」
  發現自己又成為他的玩具了,阿竹頓時笑不出來。
  等小胖子坐不住端著魚餌到池邊喂魚時,亭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陸禹將她拉到身旁的位置,摸了摸她的頭,細細地看著她,含笑道:「胖竹筒瘦了點兒,不過好像沒長多高呢?將來真的嫁得出去麼?」
  「……多謝王爺關心。」阿竹皮笑肉不笑地道。
  哪裡聽不出她的言不由衷,陸禹似乎玩上了癮,將她捏來捏去,臉都變了形。因為靠得太近,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靈犀香,讓阿竹一陣不自在,等他一放手,蹦得老遠。
  等蹦開後,阿竹不小心對上那雙變得冷清的雙眼,頓時又頭皮發麻起來。
  自從上回去端王府的莊子坐客後,胖弟弟成了這裡的常客,阿竹是附帶的。
  阿竹第一次知道,原來何澤還是個孩子王,五花八門的玩具都折騰得出來,無論是木制的或者是西域西洋的玩具,都可以不眨眼地拋出來,甚至何澤本身武藝高強,常帶著胖弟弟飛天遁地,上山捉鳥下河摸魚,弄得就像兩個野孩子。如此,胖弟弟待他親切得就像上輩子的娘親一樣,於是更愛往這邊跑了。
  阿竹有些吃醋,胖弟弟你怎麼可以這麼經不住糖衣炮彈的誘惑呢?白養你了!
  「何哥哥,高高~~」
  一道歡快的童聲響起,伴隨而來的是咯咯的笑聲,阿竹有些心神不寧,往外一瞅,何澤正抱著小胖子在花園裡的那株高大的榛樹跳上跳下,像只猴子一樣。阿竹的心都提了起來,就生怕何澤失手將胖弟弟給摔著了。
  「你分心了!」
  清潤低磁的男聲響起,然後她的腦袋被敲了一記。
  阿竹轉過頭來,目光對上紅漆雕花小案幾對面的男子俊美的面容時,又有些閃神。不同於何澤那種雌雄莫辯的美麗,而是一種帶著男子特有的英氣的昳麗,五官沒有西方人的深刻,卻具有東方人那種柔和的精緻,反倒顯得乾淨而高貴,宛若從畫風優美的風景畫中走來的貴公子一般。
  微微閃神過後,阿竹視線拉到小幾上的棋盤上,然後扁了扁嘴,說道:「我輸了。」
  「認輸得倒爽快!」也不知道是稱讚還是不快的聲音,他端起旁邊的茶喝了口,神色淡淡的。
  為防他多想,阿竹正經道:「臣女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王爺的對手。」棋盤中自有無數的奧秘,對奕中亦是無窮智慧,阿竹雖然不是個笨蛋,但若按心機謀略,她比之陸禹輸了可不是一星半點,所以每回棋盤上廝殺,只有被他宰的份兒。
  明知道後果會很慘,還要強撐,她又不是受虐狂。
  一見她那正經的模樣,陸禹手又癢了,忍不住掐了掐她的小肥臉兒,嘀咕道:「怎麼還是一團孩子氣呢?是不是長不大?」然後又憂心起她以後真的能嫁出去麼?
  十歲的姑娘已經是個小大人了,可以初見少女的嬌俏。但偏偏阿竹矮墎墎的團子樣,一團孩子氣兒,說她七八歲都使得,讓人完全沒有她是大姑娘的感覺。
  阿竹淡定道:「娘親說,過了今年,我就會抽條兒了,臉會長開,到時候王爺一定認不出我!就像我爹當初也認不出我娘呢……」剛得意了下,馬上意識到這話不對,阿竹心虛地掩住了話。
  若是現代,這些算什麼?但在一個男女大防敏感的古代,這話就大大地不對了。發現自己有些放縱過頭,阿竹趕緊恢復正經狀。
  心虛的阿竹低著頭,沒有瞧見對面的男人突然變得高深莫測的神色,那雙鳳眸微微眯著,手中的茶杯在唇邊,擋住了唇角挑起的軌跡。
  他道:「若是本王仍能認出你呢?你該怎麼辦?」
  阿竹眨了下眼睛,坦然道:「咳,不如何辦,王爺不必將臣女的話放在心上。」她一本正經地耍起了無賴。
  這點小把戲自然瞞不過他,陸禹偏不讓她如願,略微一想,便道:「屆時本王若認得你,胖竹筒可要答應本王一個條件。」當然,這不過是隨口一提的話,卻沒想到將來會派上大用場。
  阿竹納悶了,她一個閨閣姑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拼爹也拼不過他,他堂堂一介王爺還需要從她這裡得到什麼嗎?阿竹直覺要拒絕時,便又聽得他道:「做人不能言而無信,胖竹筒會守諾吧?」
  有點抓狂的小感覺,她什麼都沒說呢,他便自作主張了。果然這種身居高位的人都有些霸道,這讓她更堅信了與他拉開距離的想法。想想自己沒什麼讓他可圖謀的,阿竹爽快地應下了。
  正說著,胖弟弟興沖沖地從外面跑了回來,直接撲到陸禹面前,舉著手中的兒童型彈弓道:「禹哥哥,胖胖打果子給你吃。」
  陸禹又是一副親切溫和的模樣,摸摸胖弟弟的狗頭,含笑地聽著他天真稚氣的話,童言童語別有一翻妙趣,讓人止不住發笑。
  阿竹想捂臉,她不認識這個蠢萌的小胖子。
  「禹哥哥,風大大,去放風箏。姐姐會做風箏,不過風箏跑了,姐姐說它們私奔了,後來風箏掛樹上,姐姐趁人不注意,自己爬上去拿,被蟲蟲咬了,手上有泡泡,姐姐疼哭了……禹哥哥,姐姐笨笨,不能欺負她……」他條理分明,竟然還能將事情敘述得差不多,雖然有些斷層,但對個三歲的孩子也很厲害了。
  阿竹:「……」小胖子你過來,我保證不打你!
  何澤笑得不行,又不敢笑出聲,肚子都疼了。
  陸禹便沒這般好的涵養了,直接笑出聲,眸裡一陣水光瀲灩,美得不行。
  阿竹開始還被坑姐的小胖子弄得尷尬,後來秉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精神,淡然處之,一副認真嚴肅的模樣兒。
  套用那句名言,女人一思考,上帝就發笑。輪到陸禹這兒,她一嚴肅,他便發笑。
  陸禹用力地揉著她的腦袋,她的頭髮都被他弄亂了,整個人都有些狼狽。偏偏她還要端著一副嚴肅的樣子,更讓人笑得不行。他刮刮她的小鼻子,輕聲道:「胖竹筒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
  何澤笑了一會兒,突然笑容僵住了,又陷入了一種驚悚中。他家主子何曾這般對個姑娘親近?就算是當女兒養,那也是別人家的女兒,主子會不會太親近了?然後又安慰自己,沒事,主子今年也二十歲了,他的婚事已經拖不得,等回到宮裡,皇帝自會為他作主。
  在胖弟弟差不多將她的老底掀得差不多之前,阿竹趕緊拎著他告辭離開了,順便暗暗決定,她再也不帶胖弟弟帶這裡作客了。
  陸禹穿著素淡的紗衫,踱步站在廊下,看著阿竹姐弟倆踏上馬車離去,直到馬車看不到蹤影皆沒有收回視線。
  何澤站在其後,總覺得主子的情緒不對,大著膽子道:「王爺,天氣熱,您回屋裡歇著罷,省得傷口又要發炎。」當初那傷因帶毒,使之長久都難以癒合,偶爾還會發炎潰爛。陸禹金尊玉貴的皇子,何曾受過這等致命之傷?讓何澤等人對幕後的指使者恨得不行。
  陸禹眺望著遠處看了會兒,方慢慢踱步回屋子,臉上完全沒了先前的溫和笑意,而是一片清冷,眼裡更是深沉的漆黑。
  何澤自幼便跟在他身邊,早已摸清他的性格,所以方會覺得他待那嚴三姑娘太過與眾不同。因為他無法辯識人的長相,所以他拒絕與人太過接近,甚至連生母安貴妃也保持著一段距離,唯有嚴三姑娘,似乎每次見她,他的心情都會很好。
  陸禹倚坐到榻上,丫鬟已經將茶盞點心之物收拾了,只留下小幾上的棋盤,還保留著先前的棋局。陸禹撚起一顆棋子,慢慢地擺放著。
  很快便有一名侍衛突然出現在門口,何澤機靈地過去,隨後便帶侍衛進來。
  侍衛跪在陸禹面前,呈上一封信。
  自有一名貌美的丫鬟接過,訓練有素地檢查一遍,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後,將之打開,恭敬地呈給主子。
  陸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將之闔放在桌上。閉目思索起來,半晌說道:「陸壹,你繼續派人盯住魏王那邊,不放過任何人。至於齊王,不必理會他,將人都撒回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10:36

第四十九章

  等侍衛離開後,何澤奇怪地問道:「王爺,為何不理會齊王?這次的事情,齊王一定也摻了一腳!」
  「哦,一個被拉來平衡各方的擋箭牌,反正板倒了也無趣,便不必浪費工夫了。」陸禹淡淡地道。他的敵人從來都不是那些兄弟,他們蹦躂得再厲害,也不過是跳樑小丑,板倒了兩人,還會繼續有人站出來,除非他那些兄弟都死了個精光。只是虎毒不食子,他那父皇自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很快要起風了……」他喃喃地道,又看了下棋盤,眸色越發的清冷。
  回去的路上,阿竹將坑姐的胖弟弟教育了頓。
  小胖子見姐姐又化身虎姑婆,只能扁著嘴,可憐兮兮地應著,保證以後再也不掀姐姐的老底了。不過仍是道:「胖胖喜歡去禹哥哥那裡玩。」
  阿竹望了下遠處的田野,風吹過來,帶著夏日特有的燥熱,但是時間卻已經快要走到了夏末了。不禁說道:「咱們快回京啦,可沒時間再去了。胖胖要聽話,回京以後,不要對別人說你見過他,不然胖胖以後再也不能見他了。」
  「為什麼?」小孩子都喜歡剜根究底,小胖子也不例外。
  阿竹這忽悠大能手又開始忽悠起來,「因為胖胖若是對別人說你見過他,就會有壞人要害他,胖胖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小胖子馬上豎起胖爪子發誓道:「胖胖很乖,不說!」
  又忽悠成功後,阿竹笑嘻嘻地摸摸胖弟弟的狗頭,歡快地回家了。
  回到莊子,柳氏正坐在罩著涼簟的羅漢床上詢問嬤嬤事情,見阿竹姐弟進來,便打發了那嬤嬤,讓丫鬟端來清水給兩人淨臉擦汗。
  小胖子歡快地撲到柳氏懷裡,將他今兒玩了什麼的事情告訴娘親,然後有些沮喪地說:「姐姐說,不能再去和禹哥哥玩了。」
  聽到那聲「禹哥哥」,柳氏眉頭跳了跳,按捺下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笑道:「你姐姐說得對,壽全要聽話。」
  從娘親這裡得不到支持,小胖子再次化身文藝青年,跑到槅扇前坐下望夕陽了。
  阿竹和柳氏都鼓著臉忍住笑,母女倆坐到一起說話。
  「娘,剛才那嬤嬤是府裡外院的管事王嬤嬤吧?她來這兒做什麼?」阿竹認人很准,只要見過幾次面的,便能記下了。
  「沒什麼,是你大伯母派她過來和我說下長松的婚禮事宜,再過幾天,咱們要回京了。」這麼說著,柳氏心裡終於松了口氣。這一個多月來,兒女時常往隔壁莊子跑,都讓她擔足了心,生怕兒女一不小心捲進了皇家那些糟糕事情去。現在回京了,在京裡規矩大,人多眼雜,不會這般容易見面,方讓她放下心來。
  阿竹點頭,心裡不禁和柳氏想到了一塊兒去。不過想到這段時間她雖然被陸禹耍來耍去的,卻也受了他很多人情,想了想,好像沒什麼能報答他的,便決定讓人送些莊裡產的果疏給他,順便讓人告訴他一聲,他們要回京了,接下來就不再去他那裡了。
  這麼一想,似乎她也終於解放出來了,不必再去做陸禹的玩具了。
  耿嬤嬤和何澤接待了阿竹派來的人,何澤看到那幾筐疏果,滿眼古怪,不禁想道:這嚴三姑娘送的東西還真是樸實哎。雖說她是未出閣的姑娘家,不需要她送個親手做的荷包絡子等小物件,但也別這般敷衍啊。
  耿嬤嬤待招了客人後,便讓人將這些東西送到了廚房去,順便洗了一盤的青棗送去給書房裡練字的主子。
  聽到這是隔壁莊子的嚴三姑娘讓人送來的,陸禹同樣有些好笑,拿了顆青棗咬了口。想到那個胖得可愛又愛裝正經的小姑娘,不知怎麼地,心情總是很好,眸裡都帶著笑。
  「王爺,嚴三姑娘說他們過幾日要回京了。」何澤稟道,見主子竟然拿著青棗啃,不禁有些黑線,這太沒形象了。
  陸禹點頭表示明白了,想了想,又道:「咱們也該回京了。」
  何澤心中一凜,默默地退下去。
  過了幾日,嚴祈文親自過來接他們回京。
  天還未明,便出發了。胖弟弟在娘親懷裡呼呼大睡,阿竹也有些睡眼朦朧,等到天色大亮,姐弟倆相繼清醒,馬車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了。
  回到靖安公府,阿竹還沒坐下,姐妹們便連袂過來了。
  嚴青蘭掐著阿竹的腰,惡狠狠地道:「討厭鬼,去莊子裡玩得樂不思蜀,都不給我們捎些資訊,帶些好東西。」
  阿竹掐回來,霸氣側漏地道:「你更討厭,聽說你得了老懷王妃的賞賜,一定是好東西,你還欠我一樣東西,快快送了我!」
  嚴青蘭氣得不理她了。
  嚴青菊趕緊擠了過來,瓜子臉上露出柔生生的笑容,拉著她的手,快要泫然欲泣了,整一個惹人憐愛的小白花樣,連女人都要心疼了。嚴青菊的小白花聖母技能又見漲了,這等功夫,還怕將來男人吃不住麼?
  嚴青梅最為淡定規矩,笑看著姐妹們玩鬧,等她們鬧完後,方和阿竹說起些家裡的索事,例如四夫人和五夫人都相繼懷孕了之類的,阿竹早已從柳氏那兒知道了,但小姐妹們的顯擺嘛,也得給些面子。
  第二日,昭萱郡主風風火火地過來了。
  昭萱郡主和安陽長公主一樣的脾氣,行事風風火火,豪爽張揚,是個愛恨分明的磊落之人。這樣的性格在這時代是極吃虧的,因為她們眼裡揉不得沙子,容易受到傷害。但幸運的是,她們又有著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的庇護,使她們能活出自己的風彩,保留她們性格中張揚隨心的一面。
  昭萱郡主火速來到阿竹這裡,在阿竹房裡跳腳怒駡著她娘親的行為,埋怨安陽長公主耽擱昭華郡主的終身。有些事情,昭萱郡主覺得這世人皆不能理解自己,唯有阿竹總是能說到她心坎上,讓她將阿竹引為了生死知交。
  「我娘這次發狠了,就要等端王回來,將大姐姐嫁到端王府為正妃。可是她不想想,若是端王真的回來,上面還有皇后和貴妃,她們身後又分別有武安侯和懷恩侯,自有打算,哪能如她所願?就算皇帝舅舅答應了這樁婚事,那豈不是將宮裡兩個最大的給得罪狠了?」
  阿竹摸摸她,說道:「事情還沒那麼糟糕,端王不是還沒消息呢。」
  昭萱郡主突然看她,半晌小聲道:「我和你說你別透露出去。好像我娘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端王殿下平安無事。」
  阿竹眼皮跳了下,故作一副驚訝的表情。
  昭萱郡主拍著阿竹道:「你看吧,接下來,朝廷定會有一翻熱鬧了。」
  阿竹眼皮又是一跳,絲毫不懷疑她的話。
  果然,八月初,在中秋節之前,端王被皇帝派去的羽林軍護送回京,隨後皇帝在朝堂上斥責了魏王和齊王不孝不悌,奪了魏王的兵權,勒令他們的府中思過。隨後不久,朝中有一部分官員被彈劾落馬,一部分被抄家流放,一部分被革職查辦,弄得整個朝堂風聲鶴唳,京中權貴圈子也人人自危。
  這會兒大夥都回過味兒來了,而且也發現那些落馬的官員,雖然職位大小不同,但是都與兩位王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皇帝這次整頓朝堂,可謂是一下子將兩位王爺這些年來經營的勢力去了十之七八,使他們傷筋動骨,再無力掙那位子。
  此時,眾人方反應過來。恐怕皇帝只是藉端王遇襲這事情來敲打朝堂,赤-裸裸地告訴眾人,他這皇帝還沒死呢,你們就巴不得去奉承新主去了,是不是還想要自己捧出個皇帝來?而兩位最年長最有可能爭奪那位置的王爺也成了出頭羊被宰了一頓,以示警告。
  天子之威,不可觸動。
  接下來,眾人以為只要挨過就沒事了,誰知道中秋過後,皇帝又突然震怒,斥責了端王,前朝後宮再次緊張起來。
  「嘩啦」的聲音不斷響起,鳳藻宮內正殿裡,光可鑒人的地板上很快便出現一地的瓷器碎片。
  安貴妃氣得胸脯一鼓一鼓的,胸腔起伏不定,那張柔媚的臉蛋上佈滿了寒霜,一雙鳳眼仿佛欲要噴火一般,保養得益的玉手撐著紅漆小幾,崩緊的下顎使得整張臉都有些猙獰。
  宮女玉蕊忙扶住她,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片,柔聲道:「娘娘息怒,別氣壞了身子。現下端王殿下還受著罰,您若氣壞了,可就沒人為他求情了。」勸慰著時,示意周圍的宮女趕緊清理地上的碎片,省得傷了主子。
  很快地,地上那堆碎片被清理了,桌上也重新沏來了安貴妃喜歡的進貢紅茶,紅茶那種獨有的醇香在空氣中嫋嫋攀升。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8 00:10:47

第五十章

  然而,此時安貴妃卻無心情理會,只覺得胸口都氣炸了,狠狠地抓著旁邊的玉盞就要摔時,玉蕊忙提醒道:「娘娘,那是皇上賞賜的。」
  安貴妃動作一滯,慢慢地放下後,跌坐在炕上,任由玉蕊為她撫心口順氣。半晌,她終於將氣順了,咬牙切齒地道:「安陽那賤人在哪裡?」
  玉蕊低眉順目地道:「長公主早已出宮。」
  安貴妃又覺得心口一陣怒氣翻騰,接過玉蕊遞來的茶狠狠地灌了一杯後,方按捺下來,霍地起身道:「走,咱們去鳳翔宮!」理了理雲髻,很快便將臉上的怒容換成了雍容淡雅,又道:「給本宮更衣。」
  待安貴妃在宮女打理妥貼後,帶著一群宮女內侍呼啦啦地往鳳翔宮而去。
  宮裡人多眼雜,一路上,不知多少雙眼睛暗暗盯著安貴妃。可是此刻她全然不理,面上平靜,心裡卻是火急火燎地往鳳翔宮奔去。
  鳳翔宮裡,皇后得知安貴妃求見,端莊淡然的面容上突然露出一抹嘲諷,不過很快便道:「讓她進來。」
  安貴妃搭著玉蕊的手進來,先給皇后請了安,然後抬頭時,已經淚盈於睫,泣道:「姐姐,您一定要給禹兒作主啊!禹兒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自己的父皇如此誤會責駡?他何時受到過這嚴厲的斥責?您也知道他剛回京,才撿回了條命,身子正弱著,若是受了驚……」
  皇后沉著臉聽著她一通的哭訴埋怨,面沉如水,慢慢地撚著手中的佛珠。皇后一生無所出,不過卻是個人人稱道的賢後,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養育教導皇子皇女,一視同仁,寬厚公正,極得皇帝敬重,後宮的女人無人敢小瞧她。或許是因為為無子無女,使得皇后近年來開始禮起佛來,如此倒又使得她多了一種淡然的氣度,無欲無求。
  半晌,皇后終於道:「你起來罷,禹兒這回確實不對。那是他姑母,無論如何,該給的尊重還是得給的,這方是作晚輩的道理。」
  安貴妃聽到安陽長公主真是恨不得咬死她,氣道:「那也只是姑母,哪有姑母逼著侄兒娶自己女兒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昭華郡主嫁不出去了,要強塞回皇家呢。
  皇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心說安貴妃這些年過得太安逸了,人是越來越蠢了。見她又要哭訴,說道:「皇上原本心裡正不快活時,禹兒偏偏要在這當頭忤逆,也莫怪皇上會生氣了。今兒也是個教訓,讓他長長心眼,別仗著皇上平日寵他,就不將長輩放在眼裡。」
  安貴妃哭泣的聲音一滯,不可思議地看著皇后,見皇后淡然地看著她,一雙不復明亮的雙目淡漠地看著自己,頓時打了個寒戰。
  在安貴妃心裡,她今生最大的敵人是皇后,除了皇后搶了這中宮皇后之尊外,還因皇后也搶了她的孩子。即便將她的孩子抱到皇后身邊養的人是承平帝,卻也無法磨滅孩子被別的女人搶去、叫別的女人母親的痛苦。可是她也知道,皇后無子,將禹兒養大的皇后對他感情也極深,皇后的後半生依靠是養子,必會扶持親近她的養子將來登上那個位置。可是,為何現在皇后卻似有贊同禹兒娶昭華郡主之意?
  「姐姐,禹兒……」
  皇后突然歎了口氣,拍拍她的手,輕聲道:「皇上素來疼愛長公主,禹兒今日如此駁她的臉面,自然會生氣。咱們要做的便是靜觀其便,等皇上的心情好些,再為禹兒求情。」
  皇后沒有說的是,這次魏王和齊王的所作所為深深傷了那位愛面子的皇帝的心,使得他開始對每一位成年的皇子都充滿了懷疑,即便是自己疼愛到大的孩子,也能毫不遲疑地斥責懲罰。端王這次打了勝仗歸來,本是大功一件,但風頭太盛了,正是敏感的時期,皇帝自然要打壓一翻,也做給朝臣看,他這皇帝還沒死呢,就敢肖想他屁股下麵的那位子了。
  相信陸禹也明白這點,所以他選擇了在這種時候拒絕安陽長公主的拉攏示好。但是世人不知道,自然不明白皇帝為何連自己最疼愛的皇子都捨得責罰,特別是在他打了勝仗受傷歸來時,沒有賞賜沒有榮耀沒有安慰,只有責駡。
  安貴妃沒有皇后想得深,她只知道今兒安陽長公主進宮,私底下和皇上說起陸禹的婚事,有意將昭華郡主嫁予陸禹為妃。陸禹當時正好在場,一口回絕了,使得皇帝當場震怒,不僅斥責了他,甚至罰他回府閉門思過。
  已經有三個閉門思過的皇子了……這情形怎麼看,都對端王不利。安貴妃作母親的,如何不心急如焚?更惱恨罪魁禍首的安陽長公主。
  皇后又安撫了幾句,讓她不可妄動,便將安貴妃打發了。安貴妃雖然蠢了點兒,但生了個聰明得寵的皇子,這才是她在宮裡立足的根本,不然早就被這吃人的後宮吞得渣都不剩了。
  待安貴妃離開後,皇后倚著柔軟的大迎枕,默默地想著心事,直到外頭響起了內侍高亢的聲音。
  「皇上駕到!」
  皇后不慌不忙地起身,扶了扶頭上的釵環,搭著宮女的手出門迎接。
  不一會兒,穿著明黃色便服的承平帝臉色不好地進來了,皇后跟隨其後。待讓宮女上茶點後,皇后親自端了盞茶給他,溫聲道:「皇上,禹兒的事臣妾也知道了,您歇口氣,可別氣壞了身子。」
  承平帝神色微緩,對皇后道:「小十這次太無禮了,竟然如此和長輩說話,分明是給朕寵壞了。」
  皇后察顏觀色,發現他似乎只是因為端王當場拒了長公主的婚事讓長公主難堪才生氣的,並不提其他。心裡一琢磨,便道:「這次確實是他做得不對,皇上罰他也是應該的。他都老大不小了,也該成親了。或許是他心裡另有人選,才會拒絕了安陽罷,皇上可有詢問過他?」
  承平帝一頓,沒有說話。
  皇后觀察力何等敏銳,自然捕捉到皇帝那一瞬間的動作,心中微凜,難道皇帝有什麼安排不成?想了想,她又道:「這次安陽在晚輩面前失了面子,她心裡定然是不好受,臣妾琢磨著,得給她點表示吧,省得她心裡委屈。」
  這話妥貼不過,承平帝面色稍緩。
  見皇帝的臉色緩和得差不多了,皇后方歎著氣道:「說來,兒女都是上輩子的債,咱們為人父母的,也只有承下這些債了。禹兒雖然不是臣妾生的,卻是臣妾養大的,臣妾心裡自然是心疼他的,這次他做錯了,皇上罰得是,不過聽說他先前在戰場上受了傷,那傷口還有毒,聽說這毒素還未排清,太醫說了,恐怕一年內身子都虛著,得好生將養……」
  承平帝也皺起了眉頭,便道:「你派個太醫到端王府守著吧。」
  皇后面露喜色,感激地謝了恩。看她一派慈母之心,承平帝心裡又是滿意幾分,握著她的手道;「梓童,幸得有你啊!」
  皇后嗔怪了聲,仿佛又想起了什麼,說道:「哎呀,差點忘記了!」見承平帝詢問,從旁邊的炕桌上拿來一本冊子,笑著道:「皇上,這本花名冊都是京中貴女的資料,臣妾讓內務府收集登記的。臣妾這段日子想著,平王、秦王的歲數老大不小了,也該成親了,便讓人造了花名冊,正想讓皇上也過目一下,好為兩個孩子挑選妃子。」
  平王是八皇子,秦王是九皇子,兩人正好是同年出生的皇子,今年都二十有一了。
  說到這兩個皇子,承平帝又微微皺眉,平王小時候也是個聰明伶俐的皇子,可惜十五歲那年狩獵,不小心驚了馬,摔斷了一條腿,從此便變得鬱鬱寡歡,不太愛理事。而秦王嘛,是個脾氣爽朗的,極討人喜歡,卻太有主意,竟然敢到他這兒來討個主意,說將來想要娶自己心儀的姑娘,希望他能成全。承平帝當時心情正好,想著那麼多兒子,唯有他是個潑猴一般會玩鬧的,便答應了他,婚事由他作主。
  想到這兩個孩子,承平帝頓時頭疼了,對皇后道:「他們是該選妃了,你有什麼主意?」
  皇后聽罷,便知道皇上是想聽取她的意見了,當下微微一笑,將花名冊打開,和他商議起來。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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