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心晴 - 望妻入宅(卷六)《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0 23:57:19
標題:
心晴 - 望妻入宅(卷六)《全文完》
《
望妻入宅
(卷六)》作者:心晴
皇家人想要平凡的幸福真的很難嗎?
阿竹表示,嫁對了好老公,一切都不是問題!
平定了靖王的叛變後,垂垂老矣的皇帝終於看開了,
這人人垂涎的皇位最終落到陸禹身上,阿竹也跟著身分大晉升,
但即使如今是尊貴的國母,阿竹還是原來的阿竹,是個平凡女子,
只想守著丈夫、孩子過日子,偶爾和母親、好姊妹談天聊心事,
有頂天立地的良人陸禹擋在前頭,她每日無憂無慮,
陸禹還替她扞衛「一世一雙人」的心願,駁回百官請新皇廣納後宮的要求,
眼下她除了想著打探打探太上皇和太后當年誤會的秘辛,
找出讓這對從前相敬如賓,老來卻頻鬥嘴鬥氣的夫妻早日和好的法子,
就是掛心好姊妹昭萱郡主的身子和心結,盼她也能有個好歸宿,
對於她對旁人的操心,陸禹卻要她先管好自家,再管別人吧!
他們倆的小兒子好不對勁啊,除了每天像小豬一樣睡個不停,
他會喊爹娘了,夫妻倆還未高興,就發現更加崩潰的事,
兒啊,你的爹爹在這兒,你怎能對著太監和爺爺喊「父皇」呢,
莫非她老公那該死的毛病竟是會遺傳?!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0 23:59:12
第一章
端王府裡,自從陸禹離開後,阿竹便也起身穿妥衣服,開始準備起來。
管家方荃在陸禹離開之前,已經將府裡的侍衛都集合起來,除了留了些人手在外院巡邏,其他的侍衛都讓他們守到延煦堂中。
七月下旬的夜依然帶著讓人煩躁的悶熱,阿竹洗了把臉後,奶娘正好將睡著的胖兒子抱了進來,阿竹忙讓奶娘將胖兒子放到榻上,自己坐在旁邊守著。
胖兒子睡得十分香甜,被人挪了個窩也沒醒,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出了些汗漬。阿竹拿帕子為他擦了汗,摸摸他白嫩嫩的小手,守在兒子身邊,心裡方踏實了幾分。
甲五、甲九和鑽石翡翠等丫鬟都在屋子裡陪著她,屋子外頭阿竹沒出去瞧,不過時常見到幾個梳著婦人髮髻的年輕女性走過,在甲五小聲的解釋下,阿竹知道她們是甲字輩的丫鬟,她們已經嫁為人婦,近來被陸禹招回府裡,放在一些不顯眼的院子裡伺候著,這種時候正好將她們叫過來。
因為近來發生的事情多,阿竹不是在安胎就是忙著太后的喪禮,府裡的事情都交給耿嬤嬤打理,每天只聽那麼一耳朵,有些人員的調動也不太清楚的。有耿嬤嬤在,她也可以放心地安胎,是以也沒有指手畫腳去干涉耿嬤嬤行事,所以對府裡突然出現的一些陌生面孔不太熟悉。
「也不知道外頭怎麼樣了。」阿竹輕聲道。
聽罷,甲五看了看外頭,小聲勸道:「王妃,您現在懷著身子,還是先去歇息罷,外頭有王爺,還有五城兵馬司巡邏,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情的。」
阿竹心知是這個理,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種時候,她如何睡得下?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前院傳來了一陣喧嘩聲,阿竹抬頭望向窗外,月入烏雲,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只餘路邊的燈籠散發微弱的光芒,看不到更遠的地方。黑闐的夜色讓人打從心底裡產生一種強烈不安感,仿佛一個潛伏著的凶獸正要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著平靜的一切。
甲九起身道:「奴婢去門口瞧瞧。」
阿竹雖然信任她的身手,但是看到這麼個小姑娘要去涉險,還是有些擔心,叮囑道:「就去門口看看罷,別涉險。」
甲九朝她伶俐地笑了笑,輕快地出去了。
過了一刻鐘左右,甲九回來了,身上清清爽爽的,應該沒有動手,她露齒而笑,笑得有幾分孩子氣,稟報道:「王妃,前院進了幾個賊人,被管家帶侍衛捉住了。」
阿竹心中微驚,果然是出事了。堂堂親王府,座落在內城,平時治安極好,怎麼可能會有賊?恐怕現在大夥已經自顧不瑕,所以那所謂的賊若不是那些亡命之徒,便是有人刻意為之。如此一想,阿竹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雖然她臉上的神情極平靜,但是鑽石和翡翠等人卻掩飾不住臉上的焦急神色,甲五擔心阿竹被旁人影響又動了胎氣,忙道:「王妃放心,府裡留了那麼多侍衛,不會有什麼事情的。」然後忙給甲九使眼色。
甲九笑嘻嘻地道:「是啊是啊,咱們府裡的侍衛大哥厲害著,那幾個賊人剛進來就有兩個被侍衛砍斷了手,有一個磕破了頭,血濺得老遠……」
「嘔!」
「閉嘴!」
嘔吐聲及甲五的厲喝聲響起,甲九眨了眨眼睛,滿臉無辜。
阿竹幹嘔了好一會兒,方止住那股噁心感,挨坐在榻上歇了會兒,用鑽石端來的茶水漱了口,然後無語地看著甲九小姑娘。她是孕婦,而且還是個極會腦補的孕婦,被她這麼一說,孕吐的反應就上來了。
「王妃,您還是進屋子裡歇著吧,距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呢。」翡翠和鑽石見她這樣子,也跟著勸道,她們可是記得王妃前陣子剛動了胎氣,現在還在養身子,需要休息。
阿竹想了想,便決定進屋子裡歇著,胖兒子同時也被挪到了大床上。順便吩咐道:「若是有什麼消息,你們都過來稟報。」與其不明不白地擔憂著,她寧願清楚掌握事情發展。
丫鬟們皆應喏。
躺在床上,她自然是睡不著的,翻來覆去地折騰著,胖兒子被她這麼折騰,期間迷迷糊糊地醒來嚶嚶叫了幾次,被阿竹哄了兩聲又複睡去。
阿竹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其間數次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喧嘩聲,聽起來就像是殺伐之聲,隱隱約約的聽得不真切,著人去打探後,消息也不太好。
「王妃,街上出現很多官兵,看著好像是五軍營的人。」甲五過來稟報道,臉色不太好。
阿竹坐在床上,臉色有些僵硬,說道:「讓人守好王府各個門,別讓些賊人趁亂混進來便是。」說著,心裡飛快地想著拱衛京師的三營,五軍營素來守在城外十裡之外,是什麼原因進城來了?神機營呢?宮裡的金吾衛又如何了?
甲五應了聲,繼續守在外頭。
就在她腦子轉個不停時,甲五又一次進來,臉色不太好,快速地說道:「王妃,有消息說,皇宮的西直門有兩撥人馬打起來了,也不知道情況如何。管家說,讓您和世子先找個地方躲躲,免得有賊人闖進來,不小心傷著了你們。」
阿竹聽罷,站了起來。若是有人想要對端王妃不利,延煦堂自然是個明顯的標誌。想了想,阿竹道:「去竹園罷。」
甲五聽得臉上露出了笑容,說道:「管家也是這麼想的。」竹園的位置比較偏,而且要到達竹園,還要穿過幾個院子,只要侍衛將那些院子給守好了,竹園便安全了。當然,竹園在端王府裡並不起眼,不熟悉端王府格局的人,並不一定能摸得到竹園。
說罷,丫鬟們開始伶俐地收拾東西,奶娘過來將依然睡著的胖兒子抱了起來,鑽石和甲五扶著阿竹,趁著夜色往竹園而去。
剛出了門,一道夜風吹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懷孕敏感,阿竹總覺得空氣中有血腥味隱隱飄來,讓她又產生了反胃之感,噁心得直想吐,不由得拿帕子掩住嘴,撐著沒有發出聲音。
好不容易到了竹園,進入竹園中的竹屋時,阿竹便在丫鬟端來的盂盆大吐特吐了一翻,等吐完後,她整個人仿佛都要虛脫了,癱在了竹榻上。
鑽石和翡翠擔心地看著她糟糕的臉色,端了溫開水過來給她漱口後,又端了檸檬水給她潤喉止吐。
「怎麼會突然吐了呢?」翡翠有些不解,明明阿竹這胎只是嗜睡,沒有害喜的症狀的。
阿竹歇了會兒,傾聽了下外面的風聲,靜悄悄的,根本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回答翡翠的問題:「剛才聞到了血腥味,有些受不住。」然後看了眼甲五,問道:「現在為止,有多少賊人潛進來了?」
「有二十來人了,不過都是些沒什麼能力的,侍衛們解決得也輕鬆。」甲五說道,目光看向竹林,可以發現潛伏在竹林周圍的侍衛,守衛森嚴,若是有人闖進來,絕對能在第一時間擊斃。
阿竹聽得心中微沉,坐在那兒不語。
許是為了讓她開心一些,鑽石突然道:「王妃,宮裡那邊看著火好像滅了。」
阿竹聽罷,便又下了竹榻,走到窗前往視窗外探,原本燒得通紅的天空確實恢復了幽暗。也不知道是宮裡的人控制了火勢,還是其他原因,沒得消息之前,阿竹皆感覺不到安寧。
這確實是個不平靜的夜。
今兒是陸珪值上半夜,好不容易交班後,終於可以歇息了,但是心裡積了事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宮裡的宿舍比不得家裡的舒適不說,而且被褥間還透著一股子的味道,好像是許久未曬過太陽了,明日得提醒來收拾的宮女,讓她們將被單都拿去晾曬下太陽,當然,如果能再薰些香料就更完美了。
正幻想著睡著香香的被褥、懷裡抱著個香香的女人一起睡是何等的美妙滋味時,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嘩聲。此時太后喪事期間,除了宮裡做法事的僧人,誰敢在夜裡喧嘩鬧事?
陸珪一個挺身從床上跳了起來,隨手便抓過屏風上擱著的衣袍穿上,刷拉兩聲已經整裝完畢。在忙碌的同時,腦子裡卻崩著根弦,心裡只有一個想法:終於要開始了麼?
腦子高速地運轉著時,門被人大力地推開了,便聽到了一道尖細的聲音:「陸大人,慈甯宮起火了。」
陸珪看著那闖進來的內侍,沒有動。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0 23:59:25
第二章
月入烏雲,只有桌上一燈如豆,照亮了那內侍的臉,是個二十來歲的內侍,陸珪隱約有些印象,仿佛是乾清宮中伺候茶水的,不由得問道:「你不是在乾清宮中伺候的麼?來這裡做什麼?」
那內侍道:「今晚是雜家在乾清宮伺候,不過發現慈甯宮起火,皇上命屬下來尋陸大人過去,皇上找您呢。」
陸珪走上前,聲音有些輕浮,「皇上找我?是找我去救火,還是去乾清宮救駕?」
「自然是去救……」
內侍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的脖子已經被人擰斷了,幽暗的燈光中,雙眼瞪得像金魚一般,仿佛要瞪出眼眶一樣可怕。
陸珪心肝顫了顫,但想到若是自己不殺他,就要死全家!為了他的全家,只好殺他了,反正這內侍是靖王的內應,竟然幫著個病殃子作亂,也不是什麼好鳥。將那內侍直接拖到了角落裡放著,陸珪拎起桌上的佩劍掛在腰間,直接跑了出去。
出了門,才發現整個宮裡都亂了,慈甯宮那邊煙塵滾滾,救火聲不絕於耳,很多宮女內侍衣衫不整地跑了出來,臉上還帶著茫然的神色,仿佛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就在這種茫然中,有一群穿著內侍衣服的人舉著利劍殺了過來,見人便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腥味,濃得讓人作嘔。
陸珪也想吐,但是他不能,還要避開那些殺過來的人。
錚的一聲,長劍格開了對方的劍,陸珪很快發現這些人並不是內侍,而是……
「你們是金吾衛的人?這裡是皇宮,你們想要作亂不成?」陸珪厲喝道。
那人陰陽怪氣地道:「宮裡出了亂臣賊子,吾等奉皇上之命前來捉拿反賊。」
「呸,反賊是你們才對!」
那人嘿嘿笑道:「陸三少爺,別作無謂掙扎了,慈甯宮起火,聽說昭萱郡主葬身火海,皇上悲痛,下令要捉拿縱火的反賊,你乖乖地伏罪吧!」
陸珪聽得心驚,差點氣得蹦蹦跳:尼瑪他都沒來得及做手腳,就有人將罪名安在他身上了!簡直是叔可忍嬸都不能忍了!
虛晃兩招,陸珪一把將對方的劍擊開,也不再戀戰,直接逃了,身影滅入了黑暗的宮殿之中。
陸珪在黑暗中疾行,風中飄來了血腥味,讓他越發的心驚,這般濃的味道,到底死了多少人?
前方傳來兵器交鳴及呼喝、慘叫的聲音,陸珪躥身躲到一旁,眯了眯眼睛,那方向是去乾清宮的路,莫不是乾清宮值守的羽林軍已經被人拿下了?今晚這事發生得突然,曉是他心裡早有準備,也不免嚇了一跳,覺得策劃這一場動亂的人委實是大膽。
黑暗中,隱隱傳來了「捉刺客」、「保護皇上和皇后娘娘」、「救駕」等聲音,十分混亂。既然有「反賊」縱火,那麼便有「刺客」去刺殺皇帝也是應該的。現在,他需要去救駕,但是,前提是別將自己給搭上去了。
想罷,陸珪再一次躬著身子前行,在周圍的遮蔽物的掩護下,一路困難地往乾清宮而去。
前面是奔走著的宮女內侍,陸珪是個紈絝子弟,腦袋不怎麼樣,身手也不怎麼樣,但是他的眼力極好,也有著敏銳的判斷力,很快便判斷出那些混在內侍中殺人的是金吾衛。
能調動如此多金吾衛人手,恐怕是有金吾衛的指揮使叛變了。
突然,陸珪寒毛直豎,明顯感覺到有人接接,手指按在腰間的佩劍上,正欲回身一擊時,悄無聲息地接近他的人低聲道:「三少,是我,方勁!」
劍出鞘寸許,終於在這聲音中停下。
對方抓著他的手臂躲到了旁邊的灌木叢中,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只隱約可窺出他的輪廓。
「你怎麼在這裡?」陸珪急促地問道:「你那邊怎麼樣了?金吾衛都反了?」
方勁年前立了件不大不小的功勞,進了金吾衛當差,這可是能在皇帝面前大大露臉的差事,知道他是景陽伯府的庶出五少爺的人,都忍不住羡慕嫉妒地說一聲:破落戶也有出息了。但陸珪卻知道看似與任何勢力無關的方勁是在為那位做事,所以進金吾衛不過是方便之舉,現在見到他在這裡,陸珪既欣喜又驚悚,難道今晚的事情,端王也算出來了?
「對,金吾衛指揮使倒戈了,他是靖王的人。」方勁快速地道:「現在宮裡極亂,很多宮人去慈甯宮救火了。還有,我剛才聽說五軍營也亂了,恐怕這夜裡會很亂,端王應該帶人去那邊鎮壓五軍營了。至於神機營……等鎮國公世子出手罷。」
陸珪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突然浮現一種古怪的念頭,忍不住道:「靖王……到底想要做什麼?」
黑暗中,他看不見方勁的臉上神色,但是卻聽到了他異常冷酷的聲音說:「一個病殃子,想要掌天下權柄,若是身體所限不能登基,那麼只有唯一一個辦法:做攝政王。皇子中,誰最可能讓他實現如此野心的?」
「代王!」
想都不用想,陸珪脫口而出。等出聲後,他渾身的血液都冷卻,若是靖王真的有如此野心,那麼其他的皇子——必須要一一除去。唯有年幼的代王,最符合他的要求,也最好控制。
「現在,咱們要做的,先去救駕!」方勁拍拍他的肩膀,「三少,接下來看你的表現了。」
陸珪:「……」他發現自己上了賊船,想下船了可不可以?
陸珪被推出去時,腳步踉蹌,臉上不知道被方勁那廝糊了什麼東西,又黏又稠又腥,加上先前被人追著逃跑時摔在地上滾的一身泥巴,不用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狼狽。
正是這種狼狽,使他一路沖向乾清宮時,讓見到他的人大吃一驚。
「你是阿珪?」
陸珪撲嗵一聲跪到地上,跑得腦袋缺癢,眼前陣陣發黑,喘著氣抬頭,一張糊滿了血的臉對著燈光中穿著明黃色龍袍的人,語無倫次地道:「皇、皇伯父,是我、是侄兒……皇伯父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嗚嗚嗚……」
承平帝被王德偉扶著,臉色看起來十分不好,此時正避退在了乾清宮的一處偏殿中,周圍跟著一群羽林軍。他低首看著糊著一臉血的侄子,沉聲道:「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陸珪脫口而出:「金吾衛指揮使狼子野心,正誅殺宮人,而且污蔑侄兒是縱火的反賊,要讓侄兒伏罪!侄兒好不容易逃出來,擔心皇伯父,便過來了……」
承平帝低首看著他,陸珪也仰首回視,有些血液凝固在眼角,眼睛一陣發酸。
半晌,皇帝終於移開了眼睛,鐵青著臉道:「好啊,真是朕養的好兒子!哇……」
「皇上!」
陸珪呆滯地看著承平帝吐血倒下,被王德偉和另一個內侍扶住,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虛地低下頭,知道自己算是過關了。
陸珪一骨碌地爬過去,焦急地問道:「皇伯父,你怎麼樣了?」
承平帝臉色灰敗如金紙,眼睛閉著,氣若遊絲,直到王德偉喂了他一丸藥,又撫著他的胸口順了好一會兒氣,他才幽幽睜開眼睛。
眾人將他扶到偏殿中的矮榻上,承平帝的臉色極難看,看著就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但是氣勢卻不減,坐下後,他馬上對殿內的羽林軍首領下了一連串命令,待他們領命而去後,承平帝陰沉的目光移到了一旁的陸珪身上。
「阿珪,外頭還有什麼消息?」
陸珪忙道:「慈甯宮著火,聽說昭萱郡主葬身火海了……只是聽說,還不知道情況。」
承平帝臉皮抽搐了下,眼裡滑過一絲痛苦,但並沒有吭聲。
陸珪低下頭,也知道他這皇伯父再疼愛昭萱郡主,在這種時候,也只能放棄她了。
「宮外也亂了,好像有人說五軍營的將領帶人進了京,要捉拿反賊,清君側……」
承平帝的臉色越發的難看,冷聲道:「五軍營……呵,不急,端王在宮外,自會控制住。」
聽到這話,陸珪心裡又哆嗦了下,越發的覺得那位可怕,都到這種時候了,皇帝被兒子小妾們背叛,懷疑起所有兒子的時候,竟然還對他有所期盼,可見承平帝對他的寵愛及信任,能做到這程度,可真是不容易的。
正說著,一名羽林軍侍衛進來,稟報道:「皇上,西直門有戰鬥聲音,似乎是神機營的人打過來了。」
承平帝冷冷地聽著,沒有出聲。
這時,又一名羽林軍侍衛飛快地跑進來,匆忙道:「皇上,婉妃和代王帶著一群侍衛過來救駕。」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0 23:59:37
第三章
砰的一聲,承平帝失手砸了身邊桌子上的茶盞,滿臉暴戾的怒氣。
半晌,承平帝聲音陰冷地道:「讓他們進來。」
很快地,便聽到了一陣腳步聲響起,接著便見穿著宮裝的儷人攜著七八歲的孩子驚慌失措地闖進來,見到坐在偏殿中的皇帝時,皆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皇上!」
「父皇!」
母子倆皆撲了過來,一個跪在皇帝面前喜極而泣,一個撲到皇帝懷裡,像個天真的稚兒看著自己的皇父。
陸珪幾乎忍不住閉上眼睛:這兩人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的!
「皇上,太好了,您平安無事!臣妾聽說慈甯宮走水,有刺客混進宮裡時,真是害怕極了……幸好您平安無事,不然臣妾也不想活了。」婉妃說得情真意切,眼裡淚光閃爍。
代王也在一旁附和道:「幸好父皇平安無事,兒臣好擔心呢!」
承平帝看著這兩人,半晌道:「既然不想活了,那就去死吧!」
婉妃愕然抬頭看他,連代王身體也僵硬了下。
錚錚聲響,便見殿內的羽林軍已經拿了下跟隨兩人而來的侍衛,陸珪也上前直接將窩在皇帝懷裡的代王拎了起來,婉妃更是被老皇帝一腳踹過去,倒了在地上,頭上的發簪掉在了光滑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皇上!」婉妃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不明白哪裡錯了。
他們不是過來救駕的麼?如此危急之時,他們不顧自己安危前來相伴,足以表真心,皇上不應該感動的麼?怎麼會如此?難道……消息走漏了?想到這個可能,婉妃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皇帝蒼老而陰冷的聲音:「你當朕病得快要死了,什麼都不知道麼?」
「不……」
「朕的病例記錄你看了不少啊,倒是知道朕的身體熬不了多久了,所以過來看看朕死了沒有?是不是?」承平帝冷冷地道。
「不……」
「代王是朕的兒子,朕自然疼愛他,但你算是什麼東西?朕的江山還不至於讓個婦人玩弄!」
「不……」
「來人,將她拖下去,賜三尺白綾!」
「不——」婉妃突然瘋狂地爬上前,扯住承平帝的龍袍下擺,保養得白嫩光滑的手指骨泛白,淒厲地道:「皇上,這不關臣妾的事情,是皇后!一切都是皇后安排的!若不是皇后拿臣妾的家人威脅,臣妾怎麼會窺探您的病案記錄?是皇后,一切都是皇后……」
承平帝皺眉,不耐煩地扯了扯衣袍,正欲讓人將她拉開時,她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所有的動作僵住了。
「皇上,您難道忘記了,是蔣氏竊了這皇后之尊,是皇后欺騙了您!是皇后讓您沒有嫡子可繼,是皇后!是皇后啊!」
在這聲淒厲的大喊落下後,殿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呼吸聲仿佛都沒了。
陸珪和周圍的侍衛一樣,忍不住埋下頭,當自己不存在。這種皇帝的秘幸……知道了就是個死,他們並不想聽啊!
半晌,承平帝的聲音響起:「……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極輕極淺又平穩,仿佛在問著一件什麼不經意的小事般,絲毫聽不出其他的情緒。
婉妃臉上淚痕遍佈,額頭鬢角邊皆有碎發滑落,添了幾分脆弱淩亂的美,一種絕望的美。
但是聽到他這話,她卻仿佛絕境中看到希望的人一般,升起了極大的希望,仰著頭殷切地看著他,嗚咽著道:「皇上,臣妾都知道,皇后是個賤人,她不配母儀天下。當年皇上看中的人並不是她,而是蔣家義女,皇后仗著蔣家嫡出女的身份,謀了蔣家義女的妃位……臣妾知道皇上當年去尋了蔣家義女卻尋不著,因為皇上當時去尋她時,臣妾也在場,臣妾當時還是個孩子,躲在一旁看到了……」
承平帝仿佛驚呆了,僵硬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婉妃嗚咽道:「臣妾知道皇上這些年來的痛苦,皇后是害得皇上痛苦的賤人,若不是皇后當年取代了蔣家義女,根本輪不到她當皇后。這些年來皇后表面功夫做得太好了,皇上無法廢後,只能忍著她……皇上,您可知道,當年蔣家義女去逝時,是臣妾送她最後一面的?」
一陣夜風吹進來,殿內的燈火搖曳,將人影子拉得長長短短不一。
「她……死前可有說什麼?」皇帝聲音嘶啞地問道。
婉妃低垂下的眼瞼掩住了眼裡的惡毒,聲音卻萬分悲痛:「她說,皇上負了她心,皇后負了她姐妹情,她恨你們!」
殿內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陸珪手裡還拎著代王,有些不安地瞄了眼僵硬地坐著的皇帝,覺得自己聽了這等秘幸,估計離死期不遠了。不過,能聽到這般大的八卦,算不算得死而無憾?當然,對婉妃透露出來的事情,他卻有不同的理解。
說什麼蔣皇后竊了這皇后之位,簡直是無稽之談,當年承平帝娶妻時,他還未即位,是個皇子,選王妃自有先帝親自挑選過目,皇子要娶哪個哪能自己隨便選?一個是武安侯義女,一個是正宗的武安侯嫡出姑娘,作皇帝的怎麼樣都會選那個嫡出的姑娘作兒媳婦了,除非那義女出色到連嫡出姑娘都避其鋒芒的地步。但是如此看來,蔣皇后應該是比較出色的,所以先帝擇取了蔣皇后為兒媳。
而且這蔣家義女,他自打出生起,就沒有聽說過,恐怕在武安侯府也不怎麼出名才對,後來至於發生什麼事情死了,這個還有待查證。
正在陸珪凝思細想時,皇帝的聲音響起:「來人,將她拖下去!」
「皇上!」婉妃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年老的帝王即便聽到多年來一直懸在心中的事情,臉色依然未變分毫,他揮了揮手,自有侍衛上前將婉妃拉了下去。
這時,代王終於忍不住了,哭道:「父皇,請您原諒母妃,母妃什麼都沒做啊!父皇……」
承平帝看向哭得眼淚鼻涕都出來的兒子,冷冷地道:「你放心,朕自不會殺她。」
代王抽噎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承平帝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揮了揮手,讓人同樣將代王帶下去。
等偏殿的人都離開了,承平帝癱坐在榻上,臉色似乎更憔悴了。陸珪小心地上前,問道:「皇伯父,您沒事吧?」
承平帝眼皮搭拉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這一眼也讓陸珪膽顫心驚,再也不敢多嘴了。
等待的時間格外的漫長,就在陸珪忍不住胡思亂想時,外面又響起了一陣刀劍相鳴的聲音,一名侍衛匆匆進來,帶著一臉喜意道:「皇上,神機營的紀顯紀大人帶領神機營在西直門平亂,很快便過來救駕。」
承平帝抬頭看向殿外的黑夜,臉上並無喜意。
接下來,紛紛有侍衛過來稟報:
「皇上,紀顯大人拿下了作亂的賊首。」
「皇上,五軍營在東城已停下。」
「皇上,慈甯宮的火勢已經滅,皇后娘娘打發人過來問安。」
「皇上……」
隨著一件件消息傳來,但承平帝臉色沒有分毫的異樣,冷峻如昔。下面的人也琢磨不透他的想法,皆屏氣凝神地站在一旁,不敢吭聲。
直到五更時分,又有侍衛過來,臉色有些怪異地道:「皇上,昭萱郡主……過來了,在外面求見。」
直到這刻,平承帝平靜的神色才打破,滿臉疲憊地道:「快讓她進來。」
昭萱郡主是被人抱進來的,來人用一件薄披風裹著她,只露出一張慘白的臉,臉上還有煙火的痕跡。等那披風掀開時,可以看到她被燒焦的衣物,頭髮也淩亂地搭在肩膀上,看罷便知道是從火中逃生出來的。
「舅舅……」她眼神渙散,無意識地道:「你沒事吧……」
承平帝眼裡滑過一抹傷感,對那抱著昭萱郡主的侍衛道:「將她抱過來。」
侍衛恭敬地應了一聲,將昭萱郡主抱放到承平帝坐著的榻上。
她自己沒有力氣支撐身體坐著,全靠那侍衛小心地扶住肩背支撐,眼神黯淡,吃力地道:「舅舅……沒事就好……萱兒……擔心舅舅……姐姐好狠的心,竟然……在慈甯宮放火,外祖母的靈柩還在那兒……幸好舅舅沒事……萱兒已經沒有娘親和外祖母了,不想、不想……沒有舅舅……」
承平帝雙眼泛出淚光,撫著她瘦弱的肩膀,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別說了,好好休息,你一定沒事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0 23:59:49
第四章
昭萱郡主只是勉強勾了勾唇角,連笑容也做不出來的吃力,眼皮無神地垂著,聲音近似呢喃:「萱兒快不行了……能見舅舅最後一面……真好……真……」
「萱兒!」
承平帝只來得及接住她倒下的身體,驚怒悲痛之下,又噴出一口血,同樣跟著暈厥了過去。
繡姻行色匆匆地走進鳳翔宮,周圍一片黑暗,平時點起的燈籠也滅了半數,使得這個月光暗淡的夜晚,顯得越發的幽暗可怕。
因為慈甯宮走水,宮廷大亂,整個後宮都被波及,各宮應付不瑕,根本沒有餘力去管其他。幸好那些作亂的反賊的目標是皇帝,使得後宮還算是安全的。當然,鳳翔宮作為皇后的寢宮,也是反賊們的目標,幸好皇后及時撤走,那些金吾衛殺了些宮人,尋不到皇后,方才不甘離去。
穿過長廊,拐過轉角時,便見到了守在門前的幾名侍衛,他們自然認得繡姻,忙收了武器。
「繡姻姑姑!」
繡姻滿臉疲憊,小聲地道:「娘娘可是回來了?」
鳳翔宮把守宮門的侍衛道:「剛才從慈甯宮回來,正在裡面呢,還有幾位娘娘也在。」
繡姻點點頭,道了聲辛苦了,便進了門。
到了鳳翔宮的正殿,繡姻看罷,殿中的擺設東倒西歪,滿地淩亂,便知道當時那些闖進來的反賊們幹了什麼,頓時眼中滑過幾許怒氣。堂堂一國之母的寢宮,竟然被反賊如此下作地闖入,成何體統?若不是為了順勢而為,皇后如何需要如此委曲求全?皇后已經委曲求全了一輩子,現在卻遇到這般不體面的事情,繡姻忍不住為自己的主子心疼。
正殿自然是沒有人在,想了想,繡姻又往偏殿十八公主居住的寢殿行去。果然,到了偏殿不遠,便看到廊下點著的燈籠,照亮了方寸之地。空氣中飄來了淡淡的血腥味,繡姻眼尖,發現遠處黑暗中,疊著十幾具屍體,也不知道是來犯的反賊還是鳳翔宮枉死的宮人,心裡不禁有些惻然。
就著燈籠昏暗的光線,進了偏殿后,便見到偏殿裡坐著的幾個宮妃,安貴妃、淑妃、惠妃、德妃、麗嬪等年紀比較大的宮妃都在,妃子們的形象看起來都失了平時的光鮮亮麗,臉上殘留著掩不去的驚惶。
皇后坐在上首位置,懷裡抱著正在打瞌睡的十八公主。她身上穿著簡單的素色的孝服,衣袍下罷都沾了些灰塵,看起來有些髒,不過在一群面帶驚惶的宮妃間,容色沉穩淡然的皇后依然雍容華貴,髒汙的衣裳也無法掩蓋她的風彩。
「娘娘,奴婢回來了。」繡姻上前給諸位貴人請安,對於她們會出現在這裡,絲毫的不意外。
皇后還未開口,安貴妃已經像只兔子一般跳了起來,撲過去抓住繡姻的手,急促地道:「繡姻,外面情況怎麼樣了?端王呢?端王府呢?」
其他在場的幾個宮妃也很想問一下其他的王爺的情況,但見安貴妃幾乎癲狂的神色,一副誰敢去攔她就要拼命的模樣,默默閉了嘴,不是這個潑婦爭。
繡姻應付安貴妃也有經驗了,馬上道:「貴妃娘娘放心,鎮國公世子已經帶著神機營過來救駕,叛軍悉數拿下,五軍營也在東城停下了,並未到達皇宮裡,顯然是端王去攔阻成功了。」
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臉色都鬆懈下來,一時間又有些恍惚,只要神機營控制住在宮裡作亂的反賊,沒有五軍營的叛將接應,這宮裡就安全了。
不過繡姻過來不是稟報這個的,又道:「娘娘,乾清宮那兒傳來了消息,皇上吐血昏迷了,您得過去主持一下。還有,昭萱郡主也去了乾清宮,看模樣,她的病情危急,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繡姻的聲音有些傷感,那麼年輕的姑娘,二十歲都不到,原本金尊玉貴的可人兒,卻落得這般下場,她心裡說不難過是騙人的。昭萱郡主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安陽長公主去逝後,看著她的生命一天一天地凋零,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難過。
殿內一陣沉默,突然一道童音哇的哭了起來。
「嗚嗚嗚……表姐怎麼了?十八要表姐!」十八公主哭道,她剛好醒來,聽到繡姻的話,即便不太能理解,但是時常聽到宮人們私底下討論在宮裡養病的昭萱郡主,如何不明白了?當下哭得滿臉都是淚。
皇后忙拿帕子為她拭淚,溫聲道:「你表姐會沒事的,母后這就派人去請荀太醫進宮給她治病……也給你父皇治病,他們都很快就好了。」
聽到皇后的話,在場的宮妃都忍不住動了動眼珠子,發現皇后對皇帝的病情並不怎麼擔心,難道皇上的病真的好不了了,還是根本沒什麼大礙?
哄停了十八公主後,皇后便起身,帶著一群宮妃及十八公主往乾清宮行去。
天快要亮了,路上靜悄悄的,但仍能看到沿途上很多被破壞的環境,還有一些宮人的屍體,隱隱有哭聲傳來。皇后神色未變,牽著女兒的手,走在宮殿回廊之間,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眾人一路悄無聲息地跟著皇后前行,侍衛拱衛在四周,以防還有潛伏在旁沒有清理乾淨的反賊反撲行刺。
很快,前方亮起了火把,一陣腳步聲過來。
在眾人緊張之際,前方過來的人高聲自曝身份:「在下神機營副指揮使龐烈,前方是何人?」
聽到是神機營的人,所有人松了口氣,便有一名侍衛道:「龐大人有禮了,皇后娘娘與諸位貴人在此,正欲去乾清宮。」
那邊的人聽罷,很快便過來請安。
皇后抬了抬手,說道:「諸位辛苦了,請起!」
龐烈利索地起身,目光略略滑過眾人,並不停留,但這一眼也將所有人的身影都盡收眼底,隱隱明白了這些貴人們的身份。最後目光定在皇后身上,對上皇上沉靜的臉龐,龐烈很快又低下頭。
「現在情況怎麼樣了?鎮國公世子呢?」皇后沉聲問道。
龐烈回道:「娘娘請放心,臣等已經將反賊盡釋誅殺,只餘幾人還在搜尋。鎮國公世子正去緝拿此次叛亂的賊首,相信很快便有消息。」
皇后點了點頭,又道:「辛苦你們了,除了已伏誅的反賊,其他的先押到牢裡,由皇上定奪。其他枉死的宮人及有功的將士,龐大人先讓人登記在冊,皇上自會嘉獎諸位。」
龐烈又帶著眾人跪下謝恩。
接下來,有神機營的將領在前帶路,眾人平平安安地到達了乾清宮。
乾清宮裡守衛的羽林軍見到皇后到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皆松了口氣,馬上讓皇后進去。
王德偉和陸珪迎了出來。
皇后瞥了一臉血的陸珪,沉聲問道:「皇上現在如何了?怎麼回事?昭萱郡主呢?」
王德偉眼睛轉了轉,然後沉聲道:「今晚慈甯宮走水,有反賊潛入宮中作亂,皇上原本已受了驚嚇,被婉妃娘娘和代王氣著了,怒極攻心,吐了幾次血,現在昏迷不醒。昭萱郡主先前從火場中過來,現在……情況不明。」
皇后臉上浮現出怒氣,震怒道:「好大的膽子!婉妃和代王呢?」
「皇上已經命人將他們關押起來。」
「可著人去叫太醫了?」
「去了,不過太醫院也遭了襲擊,有幾名值夜的太醫身死,只能從宮外去請了。」
問了幾個問題後,皇后便不再開口了,直接進了偏殿。
偏殿的內室裡,床上躺著承平帝,外間的榻上躺著昭萱郡主。因為兩人的情況都比較糟糕,不宜移動,也顧不得男女之別,只能皆安排到一個殿裡了。
「嗚嗚嗚,父皇……表姐……」
十八公主哭得聲嘶力竭,撲到外間榻上的昭萱郡主身上哭了會兒,又撲到床裡頭的承平帝身上哭,整個大殿除了皇后詢問的聲音,便是孩子清晰尖銳的哭聲,哭得在場的人腦仁都隱隱有些發疼,不過因為對方是十八公主,不敢有什麼表示。
「好了,小十八不要哭了,擾了你父皇歇息。」皇后坐在床前,終於開口道。
十八公主抬起紅通通的眼睛,委屈地看著皇后,抽噎了下,不再出聲,但眼淚仍是流個不停。安貴妃看得心疼,忙將她抱到懷裡,用帕子給她擦眼淚。
殿內又恢復了安靜,直到殿外響起了王德偉稟報的聲音:「皇后娘娘,太醫到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0:02
第五章
來的太醫除了荀太醫外,還有幾個臉色發白的老太醫,看模樣都是被人從家裡直接請過來的。他們還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便見到宮中著火,接著又聽到街上響起的馬蹄聲及殺伐聲,隱隱猜測今晚的事情不簡單,差點將他們嚇壞了。
自承平帝繼位至今,已有三十幾載,京師平靜了三十幾年,也讓這些老臣們習慣了安逸的生活,突然出現今晚這一出,確實將他們嚇得不行,連被宮裡的羽林軍闖進家中請進宮時,都哆哆嗦嗦的。唯有荀太醫十分平靜,收拾了藥箱便跟人過來了,倒是讓去請的羽林軍高看一眼。
幾個老太醫輪流給承平帝把了脈,發現他的脈相虛弱之極,顯然是病重之症時,嘴裡都有些發苦。若是皇帝在他們的診治下不好反而出了什麼事情,他們的下場可想而知。想罷,不由得看向在場最年輕的荀太醫。
荀太醫因為年紀問題,資格沒有那些太醫老,安靜地肅手站在旁邊,直到那些老太醫讓開位置,方上前去請脈。
「皇上脈相虛弱,顯然是氣血虧損,傷了內臟。怒傷肝、喜傷心、憂傷肺、思傷脾、恐傷腎。皇上先前應該是憂思過度,又驚怒交加,一口氣上不來,方會昏厥過去。」荀太醫收回手,所說的與先前幾名太醫沒有不同,對皇后道:「若是讓皇上醒來,可以先用銀針舒通心口的氣。」
皇后想了想,說道:「先讓皇上醒來罷。」
施針之事,自有工夫嫺熟的老太醫去,荀太醫不爭這個功勞,起身退下。
剛站離幾步,突然發現袖子被拉住了,荀太醫低首,發現拉著他袖子的是十八公主,她被安貴妃抱在懷裡,在他經過時,探著身子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荀太醫,去看看表姐好不好?」她帶著哭腔的聲音道。
雖然昭萱郡主的情況更加危急,但是比起重要性,還是皇帝比較重要,所以一群太醫過來,皆是先圍到床前查看皇帝的情況,昭萱郡主反倒在其次。這種情況也沒有人說什麼,皇帝的安危事關江山社稷,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忽略了病重的昭萱郡主。
荀太醫低眸看她一眼,淡淡地應了聲。
十八公主用小胖手胡亂地擦了下臉,便跳下安貴妃懷抱,扯著荀太醫的袖子往外跑去,拉著他拐到一扇雲屏風之後,那裡擺著張長榻,榻上孤伶伶地躺著個少女。比起裡面守著的眾人,這裡只有個年輕的小侍衛守著,看起來越發的淒清孤單。
殿內的光線有些昏暗,但荀太醫仍是一眼便看出榻上躺著的少女臉上呈現的死亡之氣,看起來情況十分糟糕,只剩下一口氣了。
「荀太醫,求你救救她吧……」旁邊的小侍衛小聲地道,聲音滿是衰求。
荀太醫沒有說什麼,對他道:「你去弄杯清水過來,喂她吃藥。」
侍衛想到這幾年都是荀太醫用藥吊著昭萱郡主的命,知他有辦法,忙不迭地點了下頭,跑出去了。他的動作極快,等端了杯水回來時,荀太醫正用銀針紮在昭萱郡主身上。
侍衛也不敢開口打擾,等荀太醫將銀針後,他忙道:「荀太醫,水來了。」
荀太醫從懷裡掏出一瓶藥,遞給那侍衛道:「喂她吃三丸。」說罷,便起身離開了,進了內室。
侍衛一手端水一手拿藥瓶,糾結地看了眼榻上無知無覺的少女,想了想,仍是小心地將人扶了起來,倒了三粒顏色鮮紅如血的藥丸出來,捏開她的嘴,喂她吃藥。怕她無法下嚥,他告了聲「得罪」,在她胸口按了幾處穴道,直到她喉嚨滑動咽下,方又喂了些水。
十八公主趴在旁邊看著,直到侍衛將昭萱郡主放下,才問道:「聶侍衛,表姐會好麼?」
「會的!」
內室裡,太醫扎針不久,承平帝終於幽幽醒來。
承平帝醒了。
所有人忍不住看向床上的方向,但是因為一種莫名而生的預感,或者說是畏懼,這一刻沒有人出聲,皆看著床上的承平帝,還有坐在床前的皇后。就這麼安靜地看著這對大夏最尊貴的夫妻,看著床上的男人蘇醒,床前的女人背對著他們,不發一語。
而這種時候,陸珪不免想起了先前婉妃淒厲的大喊,皇后是竊了皇后之位的賤人,是讓皇帝痛苦了一輩子的人。這讓陸珪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但是很快因為床上承平帝的目光而嚇得縮回了腦袋。
半晌,皇后平靜中帶些欣喜的聲音傳來:「皇上醒了。」
「皇上,您終於醒了,真是太好了!」
安貴妃馬上不甘示弱地叫了起來,隨後是淑妃、德妃、惠妃等妃子紛紛開口,一時間女人的聲音打破了先前的寂靜,也讓氣氛恢復了正常。
承平帝沒有看她們,目光一直緊盯著床前的皇后,只看到皇后平靜的面容,微微挑起的唇角,像是為他的清醒而驚喜,又似是漠然置之,只是習慣性地換上一個面具,這張面具她戴了數十年,現在她正用這張面具應付著他。
「皇上,作亂的反賊業已伏誅,宮外雖未傳來消息,但也還算是平靜,稍會鎮國公世子擒住賊首時,會過來請示您,請您下旨。」皇后聲音平靜地道,接著又將她來時路上對神機營副指揮使說的話轉述於他。
承平帝一直看著她,並不開口。
眾人見他一直未開口正有些擔心之際,承平帝終於道:「皇后安排便是。」
他的聲音嘶啞,臉色極為糟糕,能醒來開口說話已是幸事一件,所以其他人聽到他的話,都覺得皇帝將這些事情交給皇后來主持是正常不過,畢竟皇后是難得的賢後,也極得朝臣敬重,在這種時候,由她出來主持大局,更讓人放心。
皇后微微一笑,姿態從容而優雅,揮了揮手讓周圍的人退到門外候著,只留了幾個心腹在場。
「皇上,慈甯宮走水,臣妾已經讓人將縱火的兇手拿下。臣妾沒想策劃慈甯宮走水的元兇會是昭華郡主,臣妾不好處置,便只好命人先將她關押起來,等您身子好了些再處置。」皇后慢慢地說道:「今晚作亂的還有金吾衛指揮使,鎮國公世子已去捉拿此人,除此之外,臣妾還從婉妃寢宮裡收集出一些罪證,其中有靖王的親筆書信,不知皇上可有興趣?」
承平帝的臉色慢慢地變得冰冷,目光兇狠地看著她,嘶聲道:「蔣氏,你就不怕朕廢了你麼?」
皇后微笑看他,就像看著個垂死掙扎的無用老人,淡然而隨意地道:「皇上,三十年前,您已經說過要廢臣妾了,那時候若不是太后阻止,您真的要廢了臣妾,臣妾一直記得的。現在,過了三十年,再來廢後,已經遲了。」
承平帝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緊緊地揪著被子,好一會兒才將那口氣吐了出來,神色萎靡地道:「皇后,難道夫妻三十幾年,你仍是恨朕?朕……已經不怪你了!」他困難地道,臉色更加難看。
「不恨了。」皇后漠然地道,見他微微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自己,突然忍不住笑得歡快,心裡卻漫上一股子的嘲弄,果然是個愛面子的男人,說不恨了反而不相信。
「早就不恨了,沒有了情意,怎麼會恨呢?臣妾還要謝謝皇上給了臣妾機會,沒有因為義姐之死而憤怒殺了臣妾。」她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止不住,但卻笑得極為端莊得體,並沒有因為勝利即在而失態,或者放縱,她忍了三十幾年,有些事情早已像本能一般刻入骨子裡,如同這賢後之尊。「婉妃應該同皇上說了吧?其實義姐當年是被臣妾弄走的,她的死也是臣妾安排的。」
「你……」承平帝的雙眼瞪得更大了。
「義姐愛慕皇上,想要爬得更高,所以她假借臣妾的身份接近您,當初您也以為義姐才是蔣家嫡女吧,而臣妾才是那個蔣家義女?呵,那是您自己認錯了,怨不得旁人。當得知臣妾將要嫁給您為妃後,她便給臣妾下了絕肓藥,使得臣妾當年無法再當母親。您說,臣妾如何不恨不怨?臣妾當初以為皇上是不知情的,臣妾心裡真是委屈呢。可是沒想到,到頭來,皇上會突然說要廢了臣妾,原來皇上也是知情的,卻看著臣妾受了那麼多罪……」
她幽幽地歎了口氣,三言兩語間便將積了很久的心事說出來,也說了他以往無法得知的一些真相。
承平帝額頭的青筋畢露,看她的目光越發的複雜,半晌,他啞聲道:「今晚之事,是不是你——」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0:15
第六章
「不是臣妾!」皇后冷然道:「臣妾不過是推了一把罷了。」
「你——」
承平帝又大口地喘氣,聲音就像風箱一般破碎。半晌,他突然開口道:「朕當年是認錯了人,朕……」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便聽到一道沙啞的男聲朗聲道:「兒臣救駕來遲,請父皇恕罪!」
「臣紀顯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臣張惠寧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臣龐烈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臣劉允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連著好幾道聲音響起,呼聲震天,接著王德偉走了進來,躬身道:「皇上、娘娘,端王、鎮國公世子及五軍營、西北營的幾位大人、將軍皆來了。」
承平帝慢慢地閉上眼睛,身體頹然地倒入被褥中。
好一個順勢而為,他的皇后,想必為了這一日,策劃多時罷。如此一想,滿心的苦澀漫上心頭,他想對她說另一個她所不知道的真相,卻發現已經沒了意義。
閉了閉眼,承平帝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精光微閃,高聲道:「端王進來。」
晨曦的光從門進來,一陣風穿進來,桌上的燭火晃動了下,清晨未暿的光線與燭光融合在一起,讓人心底由衷升起一股難言的滋味。
從門口走來的男子一身染血的戎裝,憑添一股肅殺之氣,踏著沉穩的步伐走來,然後跪在了地上。
「父皇,兒臣不負父皇之命,將叛將悉數斬下。」
看著跪在床前的兒子,承平帝雙眼閃爍著複雜的思緒,半晌說道:「我兒辛苦了,你做得極好,朕甚是心慰。」
待陸禹抬起頭,皇后眼尖地看到他慘白無血色的臉,胸前的衣襟被劃破了,右手上深可見骨的傷,半邊身子的衣物被血染紅,撲面是一陣刺鼻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可想而知,這一夜,他過得有多兇險,稍不小心便會喪命知軍之下。
看著如此狼狽而可怖的養子,饒是皇后心志堅強,面色也變了變,失色道:「禹兒你……」
「你也會心疼?」承平帝冷聲道:「朕以為你是鐵石心腸,什麼都能利用,何以會心疼個棋子?」
皇后的臉色晦澀,用極輕的聲音道:「臣妾之所以不恨皇上,是因為皇上將禹兒抱到鳳翔宮給臣妾養育。臣妾再狠心,也是視他如已出,憐他如親子。倒是臣妾很想問問皇上,當年知道臣妾不能生養,為何要將禹兒抱到臣妾宮裡?」
承平帝神色漠然,仿佛沒有聽到她的問題一般,對陸禹道:「今日你辛苦了,先下去讓太醫為你治傷,好生歇一歇。」
陸禹抬頭看了眼帝后,目光微動,雖然有話要說,但是看著兩人的神色,抿了抿唇,恭敬地跪安出去。
待陸禹離開後,承平帝積了口氣,又叫來了那些在殿外跪著聽令的將領進來,連發了一系例的旨意,等他們領旨離開後,終於耗盡了一口氣,頹然倒在床上,再次暈厥了過去。
天邊泛著魚肚白的時候,喧鬧了一夜的皇城終於安靜下來。
雖然幾乎一宿未睡,但阿竹卻未覺得有任何睡意,明明身體很累,但精神卻亢奮著,緊繃著,根本無法閉眼安心睡去。
阿竹倚在窗前,看著黎明的天空下,竹影在清晨的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暗影婆娑,隱約可見竹林中巡邏的侍衛。
這一個夜,潛入端王府的刺客不知有多少,而他們終於挨過來了,直到近天亮時,才沒有刺客再潛進來刺殺,也預示著他們終於安全了。當然,只是暫時的安全,外面情況如何了,卻是不得而知,使得她的精神也難以鬆懈。
「王妃,風大,您到裡邊來坐罷。」同樣睜著眼睛過了一夜的鑽石過來輕聲勸道。
阿竹深深地吸了口清晨特有的氣息,轉身回到屋子裡的床前,看著床上依然好眠的胖兒子,忍不住傾身用雙手圈住他,抱著孩子溫暖而稚嫩的身體,她焦躁的心才安定一些。
她擔心陸禹,不知道一個晚上過去,他怎麼樣了。
雖然府裡不安全,但外面更危險,他要去鎮壓五軍營中謀反的叛將,光是只憑自己及神機營的人能平安鎮壓住麼?而且以他的性格,這種時候,他應該會沖在最前面,有所表示,才能讓那些追隨的人信服。
現在他如何了,可是有受傷?
正失神地想著,竹屋中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就聽到甲九特有的輕快甜美的聲音傳來:「王妃!王妃!管家有消息來報,好消息!」
阿竹猛地站起身,差點因為用力過猛而摔倒,嚇得一直護在周圍的甲五伸手扶住她。
「快讓管家過來!」
管家方荃很快便過來了,他神色激動,不用阿竹開口便稟報道:「王妃,剛才陸柒傳了王爺的消息回來,王爺此時已經平安進宮,讓您不必擔心他!」
聽到這話,阿竹知道陸禹成功了,心中一松,馬上又道:「王爺可是受傷了?現在宮裡怎麼樣?母后、母妃、昭萱郡主呢?」
「屬下不知王爺有無受傷。」方荃搖頭,現在消息還不靈通,能知道的不多:「不過宮裡有鎮國公世子帶領神機營去平亂,城外戍守的將領也連夜進京來了,應是無礙的。」
阿竹點頭,但是沒有聽聞陸禹的情況,終究是有些擔心。
既然亂象已平,只餘下收尾之事,那麼終於不用再躲在竹園裡,可以回延煦堂了。只是昨夜延煦堂中發生好幾次殺戮,死亡人數數十,血腥味還未散去,阿竹想了想,仍是在竹林歇下,待過幾日方回。
耿嬤嬤聽說後,也同意阿竹如此決定,小世子還小,眼睛乾淨,延煦堂昨晚死了那麼多刺客及侍衛,外一見著什麼嚇到他可不好。竹園雖然只是賞景之處,屋舍不多,但是周圍院子也不少,一應物什準備也充分,又因天氣尚熱,住在這兒也沒什麼。
天微微亮,阿竹身體便有些支撐不住,可能是上回進宮哭靈時累得狠動了胎氣,雖然後來小心地養胎,但是這胎的懷相並不好,比不得懷胖兒子時健康,一個晚上沒睡,她又感覺到肚子不舒服了,即便睡不著,也只能上床躺著。
胖兒子早上醒來後,便被奶娘抱到隔壁去玩耍餵食了,沒有過來打擾阿竹。
阿竹只覺得才眯了會兒眼睛,便被人的說話聲驚醒,醒來後天色已經大亮,看看時間,才到巳時,她只睡了一個半時辰。
「外面在說什麼?」阿竹聲音沙啞地叫道。
瑪瑙和甲五聽聲音進來,鑽石、翡翠昨兒守了一個晚上,去歇息了,換了她們兩人來伺候。甲五原本守了一個晚上,也應該去歇息的,但她放心不下,且她是習武之人,兩三天未睡也能撐著,便沒有聽勸去歇息,依然守在阿竹身邊。
甲五見阿竹睜開眼睛,忙過去拿了個大迎枕墊在她背後,說道:「剛才聽到消息,皇上昨兒受到驚嚇,身體不好,今兒免了朝會,王爺正在宮裡侍疾,可能好幾天不能出宮了。」頓了下,又輕聲道:「先前靖國公、鎮國公府都打發了人過來問候情況,兩府的情況都不錯,而且鎮國公世子夫人讓人過來送了些消息。」
阿竹接過瑪瑙端來的溫開水,喝了半杯潤喉,眼睛眯著,精神有些不太好,問道:「什麼消息?」
「昨兒不僅咱們王府出事,京裡其他好幾個王府也遭了刺客,聽說魏王遇刺身亡,周王只受了些輕傷,但周王妃小產了,秦王府沒什麼事情,其餘幾個王府也或多或少發出些事,不過也沒什麼大礙。」
阿竹怔住,魏王竟然遇刺身亡……突然她想到,齊王就藩後,京城裡有那能力競爭皇位的皇子,便只剩下魏王、周王、秦王、端王、代王。而秦王已經去了倉州,代王年紀還小,端王昨晚當機立斷地出去平亂,周王素來沒什麼野心,自然是在府裡守著,那麼只剩下魏王……
想罷,心裡一陣陣發緊。
這幕後的策劃者真是好狠的心,恐怕是要將所有健康成年的皇子都趕盡殺絕吧。若不是端王府的侍衛足夠強大,陸禹留的人手足夠多,恐怕她也會步上魏王的後塵,為了不留後患,胖兒子也會跟著一起沒命。
阿竹正失神間,外面又有消息傳來,羽林軍奉旨圍了靖王府,接著神機營、刑部同樣奉旨一起圍了好些權貴大臣的府第,除了靖王府外,其他的皆安上了亂臣賊子的罪名,皆是抄家入獄,秋後問斬。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0:27
第七章
一整天,阿竹都聽著外頭神機營和刑部允當了錦衣衛的職責,到處抄家扔人入獄,而宮裡沒有給什麼回應。
晚上,陸禹果然沒有回來,只讓人送了份信件回來,信上只有三個字:「安,勿念。」
阿竹看罷,又笑又哭,笑是因為在這種時候,他竟然還能惦記著送個資訊回來安她的心,哭是因為這字雖然與平時無異,但是筆鋒卻有些斜,一看便知道是手受了傷,說不定身上其他地方也受了很重的傷,那男人不過是在寬她的心罷了。
第二日,街上仍是風聲鶴唳,整個皇城都安靜極了,連街市都未曾開張,即便今日沒有神機營的人再像瘋子一樣到處圍府拖人入獄,但氣氛仍是緊繃著。
如此過了幾天,京城的氣氛方有好轉。
就在這個時候,宮裡終於有消息傳來了,而這消息讓阿竹初聽罷怔怔地回不了神。
承平帝因為病體沉重,罷朝五日後,終於在今日上朝,並在朝會中下旨,封端王為太子,端王妃嚴氏為太子妃,端王世子為皇太孫。
承平帝登基三十五栽,太子之位一直懸而未定,直至今日,終於策立太子,使得天下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端王府中。
因策立了太子,仿佛整個朝堂都找到了主心骨,即便傳言承平帝病重,也沒有出什麼亂子,蓋因那夜動亂,端王陸禹也趁機掌控了京城,西北營的軍隊正駐紮在京城二十裡處隨時準備待命,且又有紀顯言明支持端王,一時間,京城十分平靜。
而在策立太子的第二日,承平帝又下了靖王、代王有罪的詔書,言道此二人覬覦皇位、圖謀不軌,捋去其爵位封號,圈禁在府中。接著後宮又有皇后懿旨,婉妃勾結反賊,暗害皇帝,奪其封號,賜三尺白綾。
帝后二人連續出手,也讓一些窺到真相的人頓時噤若寒蟬,朝堂後宮,更是平靜極了。
在這時,端王府變得極熱鬧,在策立太子的旨意傳來時,京中勳貴紛紛送禮過來祝賀。
然而,阿竹這新策立的太子妃卻沒有露面,皆是管家方荃、耿嬤嬤和王府的府吏等去接待來賀賓客。雖是如此,但卻未有人不滿,因為眾人皆清楚此時端王還在宮裡並未回來,而又有消息傳來,端王妃在那夜動亂時因刺客潛進府裡刺殺,雖饒幸逃過一劫,但卻動了胎氣,正在府裡安胎,無法出面。
如此,哪裡還有人敢不滿?
其實只是下了聖旨,但是要在一個月後舉辦了儀式,這名份才算是落實。所以阿竹現在還是端王妃,也不想應付那些來錦上添花的,方才會藉口身子不適而在府中養胎,只接見了幾個娘家女眷。
柳氏心裡不放心,直接過來了。即便阿竹派了人過去說她身子很好,但作娘親的如何不明白那不過是寬她的心罷了,不然什麼藉口不好找,偏偏找這種藉口對外推託,肯定是有其事。
見柳氏慌慌張張地上門,阿竹不免有些愧疚。這天底下,唯有父母是不計任何利益愛自己兒女的,她也知道瞞不住柳氏。
柳氏見阿竹坐在炕上,臉色仍是蒼白,神色懨懨的,膚色沒有以往的紅潤不說,整個人更是瘦了一圈,心疼得差點掉眼淚。
阿竹這一胎懷得極辛苦,上回動了胎氣,根本沒養好,又出了這種事情,她聽說那晚端王府那府進了很多刺客,整夜無法成眠,後來再看其他幾個王府的事情,魏王遇刺身亡不說,好不容易懷上的周王妃也因此小產了,如何不教她膽顫心驚?若是這過程如此危險,她寧願女兒一輩子沒那尊榮,只求個平平安安。
阿竹少不得寬慰柳氏,溫聲道:「現在京裡太平了,接下來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情,女兒正好可以好生安胎,不會有事的。娘親放心,也讓爹和胖胖安心。」
柳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除了如此還能如何?只能叮囑她諸多注意事項,可不能再出事了,女人小產極是傷身子不說,若是孩子沒了,阿竹該有多難過?
阿竹自然溫順地點頭。
柳氏見她這模樣,心裡又有些不太真實,她的女兒就要做太子妃了,以後還會是皇后……明明前不久她還是個要倚在自己懷裡撒嬌的憨態可掬的小女兒,轉眼間就這麼嫁為人婦,將要母儀天下了?然後呢?當她一身尊榮,進入那深宮後,未來又會如何?
想罷,不禁在心裡深深地歎了口氣。柳氏並沒有因為女兒將會是皇后而感到高興,反而對未來憂心忡忡。憂心將來後宮三千佳麗,她女兒如何自處?然後像現在的蔣皇后一般,做個賢後麼?
等柳氏離開後,嚴青菊接著過來了。
與柳氏一樣,嚴青菊看到阿竹這模樣,也是憂心忡忡的,拉著她的手好一頓詢問,讓阿竹不禁有些好笑。
「你府裡沒什麼事吧?」阿竹打斷了她的話,反問回去。
嚴青菊頓了下,搖頭道:「自然沒事,能有什麼事?」
阿竹伸手戳了下她的額頭,說道:「前幾日鎮國公世子帶著神機營和刑部一起抄了好幾個家族,現在京裡人人談他色變,沒有連累到你罷?」
嚴青菊噗的一聲笑出來,眼波流轉,就像個在使壞的小狐狸精,「怎麼可能會連累到我?世子現在可是皇上和太子跟前的紅人,他們巴結還來不及。雖然是有壞名聲,背後也有人議論紛紛,直言他是個鬼見愁、煞星,壞事做盡,但是在權勢面前,哪有那些人說話的份兒?」
阿竹想了想,也認同她的話。紀顯的名聲從來都是不好的,他所做的事情與這世間道德背道而馳,難免會教人詬病。但是他是皇帝跟前的紅人,手掌權柄,很多人即便在心裡恨死他,對著他時也只能擠出笑臉相迎。
這就是現實!
見阿竹沉思時,嚴青菊思索片刻,方道:「三姐姐,現在外頭情勢不太好,雖然端王已經控制了京城,不過京城外的情勢怕是要不好了……」
靖王為策劃這次宮變,可謂是下足了血本,他先是使計讓紀顯離京,神機營群龍無首,被拒宮門之外,不足為慮。叛變的金吾衛在宮廷作亂,再暗中派刺客趁亂殺了京中成年的皇子。除此之外,他還暗中勾結了邊境異族,許了長陰山人及東瀛人諸多好處。
長陰山在東北一帶,東瀛在東南沿海一帶,若是兩邊一起作亂,邊境不平,朝堂定然要焦頭爛額。且如今靖王敗落,那兩方的異族都不想白忙活一場,恐怕會趁著京城局勢不穩,趁機作亂以討些便宜。
幸好,長陰山下倉州那邊有秦王守著,不足為慮,就是東南沿海棘手一些,除了東瀛人化作倭寇登岸劫掠沿海百姓,還有六七月時江南幾個縣城大旱,因那時太后喪事、承平帝生病,賑災一事還沒有落實到位,恐怕又要起禍端。
這些消息皆是紀顯打探得猶為清楚的,他為了打探靖王的陰謀,幾個月忙碌不休,如此方能在關鍵時刻回京,帶領神機營破了宮門救駕。而這其中,陸禹也早有準備,心知到時候五軍營一定會亂起來,若是讓守在城外的五軍營沖進京城,裡應外合,控制了京城,那麼後果不堪設想,他才會在關鍵時刻先去穩住五軍營,萬萬不能讓他們到達皇宮。
這些阿竹聽著嚴青菊娓娓道來,原本只是個猜測,現在得到了證實,讓她心頭沉甸甸的。
「三姐姐不必擔心。」嚴青菊微笑道,握著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著她,「皇上若是為了邊境太平,估計很快便會禪位。」
阿竹一怔,也想到了這個可能。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彼此皆心知肚明,又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阿竹心中一時間有些感慨,嚴青菊卻暗暗高興,終於將三姐姐拱上皇后之位了,只要端王當了皇帝,她的三姐姐便能安全無憂,不會再受到來自其他方面的傷害。至於成為皇后之後的事情,嚴青菊根本沒放在眼裡,因為那根本不是個事兒,她的三姐姐只會是唯一的皇后!
嚴青菊心中高興,面上卻依然一副柔柔怯怯的模樣,溫聲道:「三姐姐一定要保重身子,到時候妹妹還要靠三姐姐庇護呢。」
阿竹被她逗笑了,知道她是開玩笑,捏了捏她的手。
等笑了一會兒後,阿竹突然又有些失落。
「三姐姐?」
阿竹輕聲道:「昨兒宮裡終於能打探消息了,我聽說慈甯宮走水,昭萱郡主這次差點葬身火海,雖然事後逃了出來,但也去了半條命,直到現在還無法起身……她的身子本來就不好,又遭了這次罪,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0:40
第八章
嚴青菊抿了抿唇,對昭萱郡主她是極佩服的,那樣的處境,那樣的身子,能做到這一步挺不容易。她沒有父母緣,所以不懂得父母離逝的悲痛,而昭萱郡主幾年間連續喪親,對她是個極大的打擊不說,她還要想法子報仇。就在她努力尋機報仇時,唯一的親姐姐卻想要殺她,成全靖王的計畫。
這次宮亂,慈甯宮走水是個起因。慈甯宮作為太后的寢宮,又在舉辦喪事,防火措施做得極好,根本沒有走水的可能。所以,也唯有眾人不防備的昭華郡主主持做這件事情,方才會成功。
「昭華郡主這一年來在定國公府的處境不太好,她應該是與靖王有約定,若是事成後,絕對少不了她的好處,方會答應做這種事情罷,只可憐了昭萱郡主。」嚴青菊道,話題一轉,又道:「我聽世子說,皇后下了懿旨,將昭華郡主送去了皇家寺廟,讓她青燈古佛伴一生,在佛祖前懺悔。」
聽到這種懲罰,阿竹撇了下嘴,承平帝到底還是比較寬容,昭華郡主不管怎麼說都是安陽長公主的女兒,所以沒有殺她,只將她關到皇家寺廟裡贖罪。當然,昭萱郡主即便恨透了她,那也是她唯一的姐姐了,應該也不希望她死罷。
昭萱郡主的事情,嚴青菊也寬慰不了阿竹什麼,只是泛泛地安慰了下,眼看天下將晚,便告辭離開。
嚴青菊離開後,阿竹倚又在炕上,撫著終於有些突起的肚子,心裡默念著:寶寶,你一定要好好的,和昭萱一樣好好的!
正歇著,便聽到胖兒子一路哭著進來,阿竹忙起身,問道:「怎麼了?」
奶娘抱著哭得滿臉淚的胖兒子過來,阿竹忙讓奶娘抱過來,放到身邊位置,將他摟進懷裡,笑道:「豚豚哭什麼呢?是不是餓了?」
胖兒子抽抽噎噎的,含糊地叫著「娘」。
「小主子想王妃了,剛玩了會兒便要吵著見王妃,後來便哭了。」奶娘忐忑地解釋道,擔心主子責罰。
阿竹沒責罰她,讓人絞了乾淨的帕子過來給胖兒子擦臉,笑道:「豚豚是哥哥了,以後不能這麼愛哭了哦。」
胖兒子小臉哭得紅紅的,攀著阿竹的手站起來,湊過臉蛋去親她的臉,阿竹也笑著在他胖臉蛋上親了下,然後脖子便被孩子的兩條小胳膊環住,胖兒子將臉緊緊地埋在她頸間,整具小身子都快窩在她懷裡。
旁邊的丫鬟有些擔心地看著母子倆,擔心小世子壓到王妃的肚子。
阿竹發現胖兒子黏她黏得緊,也知道這幾日她為了安胎和外邊的事情,難免疏忽了他,心裡也覺得對不起他,將他好生地抱了一回。
阿竹正抱著胖兒子小聲安慰著,突然見翡翠拎著裙子進來,跑得氣喘吁吁,卻一臉驚喜地道:「王妃,王爺回來了!」
阿竹驚喜地看著門外,抱著胖兒子就要起身,旁邊的丫鬟嬤嬤嚇得驚叫「王妃」,可不敢讓她抱著孩子。她想將胖兒子放下,但小傢伙此時黏她黏得緊,根本不肯放開她,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像牛皮糖一樣,拔不下來。
就這麼折騰中,陸禹已經走進來了。
「王爺!」阿竹抱著胖兒子坐在炕上,沒法走過去,但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陸禹的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是失了血色,但精神不錯。他大步走過來,將他們母子倆一起圈到懷裡,一手抱過胖兒子,一手抱著妻子,分別在他們臉蛋上親了下,宛若像一個尋常回家的丈夫般,嬌妻稚兒在懷裡。
胖兒子已經有十天沒見陸禹了,但是依然記得他,見著他就興奮地揮舞著胖手叫嚷著:「爹爹,爹爹~~」
阿竹看了眼湊過小豬嘴在陸禹臉上塗口水的胖兒子,忍不住笑道,「王爺,兒子認人的本事不錯,一定是像我!」
陸禹聽出她言下之意,笑著摸了摸胖兒子的腦袋。
是夜,哄睡了胖兒子後,阿竹掀著陸禹的衣服查看他身上的傷勢,眼睛酸澀,差點又掉下眼淚來。
胸前的繃帶解開,那道猙獰的刀傷貫過胸膛,與白晰如玉的肌膚形成鮮明的對比,現在還有泛著白的血肉,可見當時他受傷之重。然後又查看他的肩背、手臂,都有細碎的傷痕,還有右手上,從虎口裂開的傷,應該是當時整夜不停地廝殺,拿兵器留下的。
「我沒事,你別擔心。」陸禹親吻她的眼睛,這雙眼睛一濕,他心頭就有些慌。
阿竹悶悶地發出了個鼻音,抽抽鼻子,拿藥給他抹,動作十分輕柔,即便被那藥味與淡淡的血腥味弄得胃部不舒服,仍是堅持給他上完了藥,方抱著盂盆吐。
見她如此受罪,陸禹忙將衣服穿上,過去拍撫著她的背。
「我沒事了,吐吐就好。」阿竹的神色有些倦怠,精神也不怎麼好。這十天即便他時常讓人傳遞消息回來,仍是讓她十分擔心,夜不能寐。
等她重新漱了口,躺在床上,陸禹默默地將她抱在懷裡,將頭埋在她的胸口間,一時間無話。
「胖竹筒,你可是後悔?」
阿竹正撫著他的長髮,突然聽到他沙啞地開口,愣了下,不知道他問什麼,但卻堅定道:「自然不後悔的。」能得他全心全意的呵護寵愛,她有什麼可後悔的?
陸禹攬著她的手緊了緊,然後方歎息一聲,輕輕地撫著她的背脊,說道:「幸好你無事……我將你丟下了,是我不對,幸好你無事。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情了!」
阿竹笑著抑頭親了下他的唇角。
這一夜,終於可以有個好眠了。
八月金秋,秋風送爽。
中秋過後,宮裡正式舉行了策封儀式,陸禹正式封為了太子,阿竹成了新鮮出爐的太子妃,胖兒子也成了皇太孫。
阿竹進宮謝恩時,見到殿上的帝后。
承平帝一臉病容,皇后依舊雍容華貴,皇后將太子妃的印鑒交給了阿竹,沒說什麼,只是拍拍她的手,詢問她的身體情況。
「養了好些天,已經無礙了。」阿竹溫順地請罪道,「讓父皇母后擔心了,是兒媳不孝。」
「哪裡是你的事情?不過是意外罷了。聽你這麼說,如此我便放心了。」皇后笑道:「你可要好生保重身體,太子膝下子嗣不多,可還要靠你呢,你還年輕,可要多為太子開枝散葉。」
阿竹有些受寵若驚,皇后這話不會是說以後陸禹的孩子都是她所出吧?她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皇帝,承平帝臉色平淡地坐在那兒喝茶,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那夜的事情,阿竹已經從陸禹那兒得知一些,知道帝后之間似乎有一段往事,而且內幕挺狗血的。這次的宮變,雖然不是皇后策劃的,但是皇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耐人尋味,按理說承平帝被枕邊的女人及兒子背叛,又有兒子枉死其中,一定恨都恨死她了,但是現在看到帝后和平地坐在一起,感覺有些不真實。
而且,承平帝會封陸禹為太子,其中除了他自己身體病重的原因,應該也有皇后在其中使的力。對於皇后而言,她不接受除了養子外的任何皇子成為太子。看這模樣,皇后將皇宮控制得差不多了,皇帝看起來反而成了個傀儡。
等阿竹謝恩離開,殿內的氣氛便又變了。
一反先前的祥和,氣氛變得尖銳。
承平帝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放在桌上,冷冷地看著皇后,哼道:「你倒是喜歡她,還許了她這般尊榮!作皇帝的哪裡只能一個皇后?別異想天開了。」
皇后斜睨了他一眼,根本未將他放在眼裡,說話也隨意了很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別以為旁人做不到!禹兒是我養大的,他是什麼性兒我最清楚!」
「你——」
「行了,皇上的身體不好,該去歇息了!臣妾還等著皇上儘快禪位給太子呢。」
「你……」
皇后拍了拍手,便有宮人進來,吩咐道:「皇上身子不好,你們還不快送皇上去內殿歇息?」
「是!」
十月,當京城下了第一場雪時,承平帝的身體越發不好了。
連續兩個月,邊境傳來了各種戰報,有好有壞。承平帝看了心下稍安,思索片刻,便在一次朝會上提出了禪位於太子之事。
太子跪下推辭,承平帝卻直言唯有太子登基,才能平息近邊境動盪、百姓之苦,群臣亦是附和,上書太子繼位順應天命,太子理應接下治理天下的重擔。
太子在群臣勸說中,只能無奈接旨,上前鄭重接過詔書。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0:51
第九章
一個月後,太子登基,昭告天下,並封賞群臣,以安天下民心。
初夏的天空湛藍明亮,那樣清透的藍,襯著白得無垢的雲朵,讓仰首觀看的人心情都不由得歡暢起來。
「呆子!笨蛋!你倒是說句話啊!」
嚴青菊木木地坐著,直到腦袋被一隻保養得宜的手直接推了一把,才懵懵地抬頭,看向身旁容色豔麗、笑容明媚的少女。
「二姐姐,我……我無話可說。」她小小聲地說,低垂下頭,側顏柔和而美好,姿態纖纖弱質,讓看到的人都要心疼憐惜了。
「你這笨蛋!」嚴青蘭差點被她氣死,跳著腳道:「難道我說了那麼多,你就只有這句話?你不是最愛坑人麼?這回怎麼這麼乖就聽話了?」
嚴青菊平靜地看著她,拉了拉她的手,軟聲道:「不然如何?老太君為這事氣病了,作孫女的怎麼可以再拿這事情去擾她老人家休養?老太君為咱們做的夠多了,我不能再拿這事情去煩她,這是不孝的。」
聽罷,嚴青蘭也洩氣了,這倒是。前陣兒傳出鎮國公府給靖安公府下聘,聘娶靖安公府的四姑娘時,老太君一怒之下,直接暈厥了過去,嚇得整個靖安公府都不得安寧。事後雖然因為鎮國公世子不在京城而沒有後續動作,但是所有人都覺得,這親事實在是玄的,可能會成,可能不會成,實在是難說。
「那個紀顯,不是什麼好人,殺人如麻,而且還是個破相的,私德不修,根本不是什麼好夫婿人選。還有,鎮國公府也不是什麼好地方,連門前的石獅子都是髒的,人人都是佛口蛇心,沒一個安份的,嫁進那種地方非得被人鬥死。你雖然有些本事,但是那些老女人手段多著,你鬥得過人家麼?還有,紀顯的小妾通房可多著,到時候你這模樣兒能鎮得住麼……」
聽著嚴青蘭喋喋不休地數落著對方的短處,嚴青菊心有戚戚蔫,但面上卻不能有所表示,只是聽著她嘮叨,這些話無不是數落鎮國公世子紀顯的,她近兒在嚴青蘭這裡聽過不下十幾遍了,都聽得能倒背了。
等嚴青蘭終於離去後,嚴青菊重新拾起先前因為嚴青蘭到來而放下的書卷看起來。
丹寇進來重新沏上一壺乾淨的茶,笑道:「二姑娘也是關心姑娘的,所以才會天天過來嘮叨。」
嚴青菊垂著眼看書,烏黑而纖長的睫毛濃密得像兩把小扇子,顫顫地覆著那雙盈盈的水眸,仿佛如蝴蝶的羽翼,那一瞬間的風情,讓丹寇不小心看得呆了。
「有事?」嚴青菊發現丫鬟盯著自己,忍不住抬頭問道。
丹寇回神,發現自己竟然盯著姑娘看,臉蛋微紅,忙道:「沒什麼事。天色要暗了,姑娘仔細眼睛,別傷了眼睛。」
嚴青菊嗯了聲,依然翻著手中的書。
丹寇收拾了桌子,安靜地立在一旁候著,想著自己的心事,也有些愁腸百結。她伺候的這個姑娘,是靖安公府庶出的庶出,即便四老爺極得老太爺的喜愛,也改變不了四老爺的出身,是公府的庶出老爺。而她伺候的姑娘,更是庶出老爺的庶出姑娘,這身份比不得公府的其餘三個嫡出的姑娘。
幸好,雖然她家姑娘是庶出,但是因為有三姑娘喜愛憐惜,一直都像嫡出姑娘般教養,氣度學問管家中饋等本事皆是不差。又有老太君憐惜,以後嫁到個比公府門楣低些的門戶去作個主母也使得。
可是,就在她家姑娘剛行了及笄禮不久,鎮國公府卻過來下聘,而老太爺更是過份,連聘禮都收了,擺明著要將她家姑娘像貨物一樣賣了出去。
那鎮國公府是好相與的麼?明顯是要給他們府裡的世子娶個身份低的回去,好讓她們拿捏。而鎮國公世子也不是什麼好良人,更不是女人該嫁的。
丹冠作為貼身的大丫鬟,以後估計也是要陪嫁過去的。自家姑娘嫁得不好,這陪嫁丫鬟還有什麼好出路?想到自家姑娘和自己的未來,丹寇憂心忡忡。
就在這種憂心中,到了掌燈時分,正房那邊來了人,說是四老爺回來了,請姑娘過去一起用膳。
「不知道四姑娘可是用過膳了?老爺在夫人那兒,突然想到了姑娘,說很久未見姑娘了,讓姑娘過去一起吃個飯呢。」來報的丫鬟掩著嘴笑,雖然未有討好,但是也不敢輕易地得罪這庶出的姑娘。
嚴青菊放下書,說道:「先前只吃了些點心,正好餓了。丹寇,給我更衣,我要陪母親和父親一起用膳。」
丹寇應了聲,忙和丹橘一起為她更衣打扮。
待整裝完畢,嚴青菊扶著丫鬟的手往四夫人陳氏的院子行去。
嚴青菊來到正房時,嚴祈安和陳氏正坐在炕上說話,周圍的丫鬟婆子肅手站在一旁伺候著。
見到嚴青菊進來,陳氏便笑道:「老爺,四姑娘來了。」她將庶女叫過來,拉著她的手端詳了下,對嚴祈安道:「老爺,您瞧四姑娘出落得越發的水靈了,都是老太君調教的結果,咱們府裡的老太君就會調教人。」
嚴祈安撫著頜下的鬍鬚,打量庶女一遍,心裡頭也略略滿意,看著身板兒羸弱了點兒,但是男人不就是好這口麼?鎮國公世子一定會喜歡的。至於鎮國公府聘娶自己女兒的原因,他下意識地忽略了,反正他只知道這女兒十分值錢,鎮國公府的聘禮豐厚得差點閃瞎他的眼睛,連老太爺都極滿意這樁親事,那麼便是極好的。
「菊丫頭長大了,極好極好。」嚴祈安樂呵呵地笑道。
嚴青菊給他們請安後,聽到這話,抬頭看了眼父親,又低下頭去。
陳氏略略蹙眉,這麼柔弱膽小,嫁去鎮國公府真的能守得住那世子夫人的位子麼?不過她與這庶女不親,況且上頭還有老太爺作主,她也不能說什麼。既便老太君不同意這樁親事又如何?外頭都傳遍了,不同意也沒辦法,除非那紀顯回來後,親自來退親。
當然,若是紀顯敢提出退親,恐怕靖安公府也不會善罷甘休了,被退過親的女人哪有什麼好名聲?恐怕到時候提出退親的還得由靖安公府來做才行。只是無論如何,對菊丫頭的名聲都有礙。
「好了,擺膳吧。」
嚴祈安不知道陳氏的心思,看過搖錢樹一般的庶女後,覺得這樁親事可行,心裡越發的高興了,連飯都多吃了兩碗。
用過晚膳,拜別父母,嚴青菊回到了青菊居。
丹冠伺候她洗漱後,見她又拿起一本書看起來,又勸道:「姑娘,這光線暗,會傷眼睛,還是別看了,歇息吧。端王妃也常說,要保護好眼睛,若是得了老花眼可不好了。」
聽罷,嚴青菊看書的動作一頓,便點頭道:「好吧,我不看了。」
就知道搬出端王妃的名字最有效,丹寇笑著伺候她睡下。
不過雖然睡下,但是丹寇睡在小床上,如何沒感覺到床裡頭的人翻了好幾次身,心知自家姑娘也是為婚事犯愁的,只是這父母之命,媒妁之約,作兒女的能如何?沒看到連老太君都被氣病了卻也沒辦法麼?
第二天,主僕倆精神都不太好。
嚴青菊正倚在榻上眯著眼睛歇息時,突然又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路闖進了青菊居,不用看便知道來人是誰了。
果然,便聽到了一道爽直的聲音:「你這丫頭,怎麼還坐得住?難道你沒有聽說,那鎮國公世子被皇上從西北營那兒召回京了麼?」
嚴青菊「哦」了一聲,微微坐直了身。
嚴青蘭看她這副沒精神的模樣,罵了幾句,又戳了下她的頭,氣道:「那鎮國公世子回來了,也不知道這樁親事會怎麼樣?希望他別同意的好,要娶娶別人家的姑娘去,咱們家姑娘不嫁這種人。」
嚴青菊像個木偶一樣被她戳來戳去,也不反抗。小時候她反抗過,後果太嚴重了,疼得她現在還有記憶,便不敢反抗,只是逆來順受地跟在嚴青蘭身邊,讓她不高興時就打罵,旁人也不敢說什麼。直到後來阿竹從江南回來,頂在前頭護著她,和嚴青蘭打起擂臺,才讓她從嚴青蘭的暴力中解脫出來。
後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改變了這種關係,姐妹間開始互相關心友愛。冷淡自重的大姐姐也不再冷眼旁觀,會關心她們,調解姐妹間的關係;暴力又衝動無腦的二姐姐也克制了自己的脾氣,懂得體諒人;更不用說她最喜歡的三姐姐,一向都是護著她,不僅二姐姐沒再打她了,連那些僕人也沒敢再待慢她。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1:01
第十章
嚴青菊喜歡這種改變,也慢慢地學會著關心人。現在二姐姐雖然罵得凶,戳得凶,但是她知道她是關心自己,所以她什麼都沒說,任她發洩。
嚴青蘭罵了一通,見她沒反應,便又泄了氣。
「壞菊,你也沒辦法麼?」嚴青蘭忍不住問道,在她心裡,這朵小菊花本事大著,坑人完全沒商量,她們姐妹一起聯手不知在暗地裡坑了多少人,都是這朵菊花在不經意間出的壞主意。
嚴青菊抿嘴笑道:「二姐姐,三姐姐現在是端王妃,靖安公府不比以往。」
「我知道啊。」嚴青蘭理所當然地道。
嚴青菊滯了下,欲言又止,最後只能道:「如果老太爺不退還聘禮,我也沒辦法。」
嚴青蘭又洩氣了,癱在那兒不想動彈。過了會兒,她看著嚴青菊,伸手抱了下她,說道:「壞菊,我也沒辦法了,怎麼辦?」
「不要緊,二姐姐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很高興。」嚴青菊仰首對著她笑,笑容柔美嬌怯。
嚴青蘭一看她這副怯生生的模樣,即便知道她一肚子壞水,但仍是覺得心臟有些受不住,連作為女人的自己都覺得她太美好太柔弱,想保護她腫麼辦?
等嚴青蘭歎著氣離開,嚴青菊站在窗前看了會兒天空,目光幽深。
丹寇站在她身後,欲言又止,最後忍不住道:「姑娘,若是您實在拿不定主意,便去求端王妃吧?她是王妃,一定有辦法的!」
「閉嘴!」嚴青菊回身,蹙著眉看她,「三姐姐現在是什麼身份?怎麼能管到娘家事兒來?沒得讓人說她沒婦德。」
丹寇被斥責,有些惶恐地忙跪下請罪。她就知道端王妃是自家姑娘心中不能碰觸的逆鱗,觸之必死,現在更是證實了,因為怕連累到端王妃的名聲,所以姑娘絕對不會去求端王妃出手的。
不過,在鎮國公世子回來的幾天時間,似乎都沒有什麼動靜,這讓很多人都急了。
嚴老太爺和嚴祈安急的是,若是這樁婚事不成,聘禮要退回去不說,要到哪裡再給嚴祈安找個得聖寵的女婿為他撐門面?而老太君等人急的是,鎮國公世子這是什麼意思,是當時進宮面聖時,皇上心裡不同意這兩府結親麼?不喜端王與紀顯成為連襟?既然皇帝疑心病重,不喜的話,那鎮國公世子好歹給個消息過來,要退親告知一聲,由他們靖安公府來退,絕對不能讓鎮國公府退。
就在各種猜測中,卻沒想到,嚴祈安已經避著人耳目,將登門拜訪的鎮國公世子請進了他的書房。
看著面前身材魁梧、氣質彪悍的男人,嚴祈安心頭有些發怵,他……他不知道鎮國公世子是長這副模樣啊!這也太嚇人了!不說他的臉,就是那身氣勢,像哪個戰場沐血走來的殺神煞星一樣,仿佛都能嗅到他身上飄來的血腥味了,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嚴四老爺,在下紀顯。」紀顯拱手道,態度十分隨意。
嚴祈安卻已經不在意他的態度如何了,小心地道:「不知紀公子今日登門有何貴幹?」
紀顯深深地看著他,在嚴祈安被看得額頭冒虛汗時,方道:「在下想見令嬡一面,不知可否允許?」
「……」
混帳東西!未出閣的姑娘哪能給你見的?作你的白日夢去吧!
嚴祈安很想這樣雄壯威武地回一句,但在那雙戾眸瞪來時,腿便軟了,頭便點了:「可以!可以!紀公子想見誰都行,我馬上帶你過去!」
紀顯:「……」
紀顯要做的可不只是見一面!
但是這話他不會對可能會是未來的岳父的嚴祈安說,看著有些畏畏縮縮地走在前方帶路的嚴祈安,紀顯目光深邃,眼眸裡閃爍著沒人能懂的光芒。
嚴祈安作為父親,要去女兒院子裡看她沒人阻止,也沒人感覺到奇怪。他雖然慫了點兒,但也明白未出閣的女子哪能這般大咧咧地見外男,若是老太君知道,估計連他父親也保不住他,所以在帶紀顯去之前,他打發小廝過去,將青菊居的丫鬟婆子都譴走了,只留了幾個伺候的丫鬟。
「菊丫頭可在?」嚴祈安斂著手,極有威嚴地問道。
「在的,今日天氣好,小姐在閣樓裡作畫呢。」丫鬟丹橘答道,忍不住偷偷瞄了眼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的高大男人,還未瞧清楚他的容貌,就被那種自內而散的強悍氣息嚇住了。
她們這種伺候大家姑娘的丫鬟,一輩子接觸得最多的都是家裡的老爺小廝,且都是斯文無害的文弱類型,何時見過這般強悍高大的男人?心裡不禁有些犯怵。
「如此甚好,你們下去,我去瞧瞧她。」嚴祈安道,看了眼丹橘。
丹橘即便心中有疑惑,也只能忐忑地福了福身,下去了。
接著,嚴祈安又將周圍伺候的丫鬟都叫走,直到沒人了,才轉身面對紀顯,說道:「紀公子,小女現在在閣樓裡,我這就……」
「不用,我自己去。」
「啊……」
「怎麼?」紀顯看過去,眉宇微蹙。
這眉一皺,臉上的那條疤痕顯得越發的猙獰了,嚴祈安一輩子打交道的都是那些皮相極好的紈絝子弟,還沒有見過哪個這般兇悍暴戾的,差點又嚇得腿肚子發軟。不過想到靖安公府已經收下了鎮國公府的聘禮,兩人也算是訂親了,便繼續很慫地答應了。
「可以!可以!紀公子只要不讓人瞧見著就行了,去吧!」
紀顯眉頭又是一皺,看著搓著手明顯有些討好的男人,長腿一邁,便往閣樓而去。
小巧精緻的閣樓裡,夏日的陽光明媚地落在廊下的青菊花枝上,一株長勢奇怪的桃樹枝葉正茂,落下清風樹蔭點點,使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那臨窗的桌案前,站著一個穿著淡菊色對襟襦裙的少女,烏壓壓的頭髮松松地用根簪子綰起來,額前垂落著幾縷青絲,沿著姣好的側顏垂落到胸口,耳上戴著珍珠耳環,更襯得那膚色如珠如玉般瑩潤。
她看起來靜美而閒適,纖弱如柳的身姿又憑添幾分惹人憐愛的氣息,莫說男人,即便是女人看了也要憐上幾分。
犀利的鷹眸將那臨窗作畫的人從頭到尾打量,直到她突然筆鋒一頓,猛然轉身。
一雙盈盈如水的眸子驀然瞪大。
她一臉驚駭地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男人,明顯被嚇住了。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在自己的閨閣樓房裡見到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被嚇到是應該的。他漫不經心地想著,目光未離她分毫。
嚴青菊後退了一步,這男人看她的目光很可怕,而且那身氣勢更可怕,讓人感覺到一種作為弱者在強者面前毫無反抗力的卑微無力。他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為何沒有下人前來示意?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她腦中飛快地轉著,那個原本悠閒地倚著牆抱胸打量她的男人一個箭步上前,輕輕鬆松地便制住了她的後退,並且一隻手環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拎了過來。
「啊……」她的尖叫聲被一隻躁熱的大手捂住,絕對的力量將她所有的反抗都壓制住了,鼻息間更是嗅到了強烈的男性氣息,陌生得可怕。
「別叫,不會有人來的!」紀顯惡劣地道,目光盯著她的臉,不放過她臉上的表情,「我是紀顯。」
嚴青菊瞪大了眼睛,紀顯這個名字她近來天天都聽人提到,耳朵都聽麻木了,現在終於本人出現在這裡了。一瞬間,她便明白他為何會在這裡了,除了父親,還有誰能這般悄無聲息地安排他來到這裡?
如此一想,心裡不禁有些難過。
「看來你知道了!」紀顯極為滿意,方松了開手。
但他顯然滿意得太早了,因為在他鬆開時,她便開始掙扎,也不知道她是有意或無意,那腳直接踹到了他的大腿根部,差一點就要踢到男人身體最脆弱的地方了。
這讓他感覺到不可思議,低頭看她時,又是一副明顯害怕的模樣,種種掙扎都是一個被輕薄的弱女子該有的反應。但是……很快他便知道,她絕對是故意的,即便害怕,卻有著清醒理智的認知,理智地反抗著。
這讓他突然感覺到有些興奮。
他制住她的反抗,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迫得她抬頭看他,他問道:「若是有人要搶你的東西,你會如何?反抗?任其欺淩?」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1:12
第十一章
嚴青菊的臉被他捏得生疼,眼角泌出了淚水,看起來柔弱而可憐,讓他不禁心軟了下。不過這種情緒很快又被他排開了,不禁暗笑自己,這女人的外表真是太具欺騙性了。
「說!」
「我的東西,自然是我的!誰也搶不走!」她聲音虛弱,但是雙眼都閃爍著狠色。
紀顯更滿意了,雖然發現這女人貌似有些怕他,但是今天走這一趟讓他極為滿意。
他輕輕地撫了下她的臉,終於將她放開,見她倒退幾步,離自己遠遠的,也不在意,只道:「我會很快來娶你。」
嚴青菊只是看著他,並不說話。
紀顯覺得她應該是嚇怕了,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痕,家裡那些膽小的婢女初見時,還曾嚇暈過去,但這女人雖然也有驚嚇,但依然好好地站在那兒,想來膽量和外表極不相符,這讓他有些興奮。
紀顯沒有再做什麼,在桌上放下了一樣東西,便乾脆地轉身離去。
直到他走了很久,一直撐著桌子的嚴青菊才身子發軟地滑到地上,緊緊地用手抱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姑娘!」丹寇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在閣樓中看了看,才在桌後找到縮成一團的人,見她抬起一張慘白的臉,頓時心疼得不行。
在四老爺的小廝出現,將她們這些伺候的下人叫走後,她便感覺到不對勁了,等回來後,又見到她家姑娘現在的模樣,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也知道先前的事情不宜多嘴。
嚴青菊被丹冦扶起,坐在椅子上,直到絞乾淨的帕子蓋住臉,也蓋住了所有的難受痛苦及害怕。
丹寇發現她恢復正常後,心裡也松了口氣。今天的事情,無論如何,她們這些作丫鬟的,是打死也不能說的,只能爛在心裡,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咦,小姐,這裡有枚血佩。」
嚴青菊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枚如同浸了血的玉佩上,腦海回想起那男人渾身殺伐暴戾的氣息,嘲諷地想著這血色倒是符合他。
「找個盒子裝起來。」
丹寇輕輕地應了聲是,便去找了個鑲嵌金絲的楠木盒子,將那枚血佩放進去。看這款式,是男子攜帶的,她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而丹寇這種預感,很快便變成了真實。
翌日,便聽人說,鎮國公府已經讓人去挑選了吉時,兩府的婚期定下了。
承平三十六年十月,承平帝禪位於太子陸禹,退居仁壽宮,稱太上皇。
十一月壬寅日(初六),諸事皆宜,太子陸禹登基為帝,尊承平帝為太上皇,皇后蔣氏為皇太后,生母安貴妃為貴太妃,太子妃嚴氏封為皇后。把次年定為慶煦元年,同時昭告天下,將以孝治天下。
接著,又頒佈詔書大赦天下,並一一分封諸皇室宗親及太上皇的妃嬪們,同時還冊立嫡長子陸琛為太子。至於皇后肚子裡的孩子,尚未出世,並未有所封號。
太子之位既定,阿竹這皇后的地位也是妥妥的了。
除此之外,諸功勳之家也皆有封賞,特別是在七月時宮變立下功勞的將士,新帝以保衛太上皇有功賞賜,也是新帝新登基的恩寵。
前朝一陣喜氣洋洋,後宮也是一片和諧。
成了皇后,阿竹直接從端王府搬進了皇宮,並且住進了鳳翔宮,而皇太后移居到了慈甯宮。值得一提的是,慈甯宮和仁壽宮相鄰,走個幾步就到了,阿竹每次去慈甯宮時,看到旁邊的仁壽宮,心裡都會生出一種古怪的念頭。
後宮的交接十分平靜,沒有起什麼波瀾,蓋因阿竹現在月份大了,不宜操勞,後宮的宮務依然是皇太后同安貴太妃一起打理,其他幾個太妃有事沒事便去慈甯宮作客,幫忙打理一下,分工合作,簡單利索地弄完,阿竹只需要過目便行。如此,太上皇的後宮女人依舊一片和樂融融。
夜半,阿竹聽到聲音睜開眼睛,就見陸禹站在床前。
「阿禹……」她模糊地叫了一聲,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撐著身子起來。
陸禹忙坐到床邊,伸手扶著她起來,歉意地在她臉上親了下,溫聲道:「我吵醒你了?」
阿竹搖頭,摸著腿道:「腳抽筋。」
剛說完,一隻微涼的大手便摸到她的腿肚,力道適中地為她按摩起來。
等他按摩得差不多了,她又道:「想起夜。」
孕婦夜間尿頻之事陸禹在上回阿竹懷胖兒子時已經見過一次了,也不奇怪,直接扶她起身,繞到屏風後讓她坐在恭桶上。
阿竹剛坐下,便有些清醒了,殿內的燈光柔和,也使得她看清楚了扶著她的男人身上那一襲像征著權勢的明皇色龍袍,神色有些恍惚,然後眼巴巴地看著他。
陸禹好笑地道:「好吧,我出去等你。」
阿竹臉蛋微紅,即便親密如廝,她還是不習慣做這種事情讓個男人站在旁邊看。而且,那個男人現在是這江山之主,九五至尊,她竟然讓個皇帝伺候她起夜。想到這裡,她又有種不真實感,懷疑她近來睡太多了,是不是作了個陸禹當皇帝的夢?
等她磨磨蹭蹭地出來後,陸禹果然就站在屏風後等她,見她出來,上前扶著她的手,帶她到旁邊架子上的銅盆裡的清水洗手。銅盆裡的水是溫的,顯然是剛加了熱水混著。
等她洗了手後,陸禹又拿過旁邊乾淨的巾帕給她擦手,一根根手指擦過,連手指縫間也仔細地擦了擦,然後摸了下她的手,發現沒有冷到,方滿意地扶著她回床。
「你剛回來的?」阿竹坐在床上,見他自己脫下外袍換上寢衣,忍不住道:「現在幾時了?」
「剛打了三更鼓。」
那就是晚上12點了,又忙那麼晚麼?新帝登基,特別又適逢年底,他要忙的事情很多,太上皇身體不好,也不能指點他什麼,很多事情都要靠他自己。
當然,好處也有的,沒有太上皇制掣,他可以大展手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例如他的政策,例如誰敢在他面前提讓他廣納妃嬪、為皇室開枝散葉之事,他絕對不客氣地毒舌諷回去。這種時候,大臣們才見識到,原來他們這位皇帝,惹著了他,嘴巴可真是個毒的,往昔那清高又淡漠如謫仙的印象,完全碎成了渣渣。
將脫下的衣服隨意丟到旁邊後,陸禹便抱著她躺下。
雖然這一年,她因為這胎懷相不好,幾次動了胎氣要安胎,但到了冬天,她的身體仍是像個小火爐一樣暖和,讓抱著她睡的陸禹舒服地歎了口氣,真的好暖。
阿竹被他抱得有點緊,忍不住踢了他一腳,等踢完後,又頓住了——她又忍不住以下犯上了,踢了皇帝。
陸禹手勁松了松,咬著她的耳垂道:「你近來又愛睡了,荀太醫說,孕婦宜多走動,才好生產。」
「我每天都有走去慈甯宮和仁壽宮給父皇、母后請安。」阿竹不客氣地道,「而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愛睡,以後不會生出個同樣愛睡的孩子吧?男孩子還好,外一女孩子也這麼愛睡,以後嫁不出去怎麼辦……」她有些擔心了。
陸禹被她逗笑了,忍不住又咬了她一下,情動之下,不由得咬得狠了,在她脖子上留了個印記。
「你是狗啊!」阿竹痛得嘶地叫了一聲,又踢了他一腳。明明她是想要尊敬他的,但是——就算作了皇帝,這位也還是喜歡時不時地對她耍流氓啊。
陸禹忙湊過去親了下安撫,忍不住抱怨道:「下次一定要仔細避孕,不能隔的時間太近了,不然……」
不然什麼,阿竹不用他說也從抵著自己屁股的那根棍子知道了,心裡有些黑線,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高聳的肚皮上,告訴他,她肚子裡還有一個,克制點。
當然,她也不擔心他真的狼性大發,太后的孝期未過,他素來是個孝順的,自然不會在孝期期間做什麼有違孝道的事情,恰好她的身子也不宜做些什麼。
「朝堂上很忙麼?明日我讓廚子多熬些湯給你補補身子。」阿竹拉著他的手細細地摩挲著,邊和他漫無邊際地聊天,這是他們夫妻間近來晚上特有的夜間活動,「昨兒我問了荀太醫了,他說父皇的身子虧損得厲害,若是能安靜休養,再活個幾年沒問題,你別擔心。」
「嗯,我聽母后說了。」陸禹輕輕地應著,他極喜歡和她這般隨意地聊天。
登上那個位置,高高在上,卻沒有想像中那般高興,因為權利越大,責任越大,他不能任性,考慮的東西比以前更多,帝王之術他尚未嫺熟,還要學習。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1:24
第十二章
幸好,在這個孤家寡人的位置上,他還有她在身邊。無論他是何等身份,她都不會變,私底下會因為他咬她生氣,也會因為他過份而踢他,小打小鬧,如平常的夫妻一般。他喜歡這樣的胖竹筒,如果她像母后一樣當個完美的賢後,公式化地對皇帝,他應該會感到難過。
「前天我去慈甯宮請安,又聽說父皇和母后吵架了,有點擔心呢。都是老人家了,這麼吵下去……」
「不要緊,父皇吵不過母后,母后現在心寬,也不會想要氣死他,還想留著他來逗樂。」
「……你真是太不孝了!」阿竹笑得不行,竟然這樣說太上皇和皇太后。
陸禹勾了勾唇角,「你看著吧,他們還有得吵。」
阿竹忍不住回身,環著他的脖子,親吻他的柔軟的唇,問道:「他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嗯,誤會很大。」
「哎,是什麼?」阿竹的八卦精神被挑起來了。
陸禹卻小心地將她翻了個身,自身後摟住她,說道:「快點睡吧,你明天不是要去給他們請安麼?我也要睡了,近來政務太多,好累……」
「……」
即便還想問,但是被他這麼一說,阿竹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早上被宮女叫醒時,床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呆滯地坐了好一會兒,直到被人伺候著洗了臉,終於清醒幾分,但仍是迷迷糊糊的被人扶著起身,洗漱穿衣,然後被扶出去。
「母后!」
聽著小孩子含糊的聲音叫著「母后」,阿竹剛抬眼看去,便見到一個走路像個小鴨子一般的胖團子搖搖擺擺地滾了過來,直接抱住她的腿。幸好有宮女在兩邊扶著她,被顆胖團子這麼撲,也沒有摔倒。
阿竹稍稍清醒了,看著穿成了一隻肉球的胖兒子,驚訝道:「豚豚起得這麼早?真是個乖孩子!」
胖兒子咧著嘴笑,到了十二月份,他便十五個月大了,在周歲時便學會了走路,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到底折騰,累得一群奶娘丫鬟跟在他身後氣喘吁吁,自己卻笑得極歡快。
「母后,餓餓~~」
見胖兒子邊揪著她的衣擺,邊叫餓,阿竹嘴角含笑,說道:「知道了,會和豚豚一起用早膳。」
等她牽著胖兒子的手到餐桌前,宮人已經擺好了早膳。有精緻的點心,香濃的豆漿和羊奶、牛奶,還有胖兒子的蛋羹及她的燕窩粥。
「皇上什麼時候起的?可用膳了?」阿竹邊吃邊問道。
胖兒子用湯匙自己挖著蛋羹吃,吃得滿臉都是,阿竹也不制止,也不讓人喂他,在他抬頭時朝他笑了笑鼓勵他繼續。
回答的是阿竹的貼身女官娥眉,她笑道:「皇上寅時三刻便起了,已經用了早膳。」
那不是只睡了四個小時?阿竹眉頭又擰了起來,心說這皇帝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多,還真不是人幹事,真不知道古往今來,那些皇帝怎麼熬得住,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的人削尖了腦袋想當皇帝。或者,是那種獨掌天下權柄的滋味太過誘人吧。
歎了口氣,阿竹免不了吩咐廚子多熬些湯給他補身子,免得年紀輕輕的就累垮了。她還想和他一起慢慢變老呢。
用過早膳,讓宮人為胖兒子收拾乾淨,母子倆便出門,往慈甯宮而去。
剛出了門,發現天空又下起了雪,寒風呼嘯,阿竹不由得縮了縮腦袋。
宮侍已經將轎輦扛了過來,因為下雪了,阿竹只好打消了走路去慈甯宮的想法,和胖兒子一起坐上轎子過去。
到了慈甯宮,便見已有內侍在那裡張望了,見到皇后的轎輦,頓時一臉喜意地過來,伶俐地請安。
阿竹對宮人極是和善,關心地道:「這天下雪了,也不必在雪中等,母后知道也不會怪你的。」
那內侍笑嘻嘻地道:「奴才謝謝皇后娘娘體諒!太后娘娘自是不會怪罪,但奴才願意在這裡等皇后娘娘。」
阿竹見他伶俐,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內侍心裡十分激動,不過面上卻不顯分毫,回道:「奴才全財。」
「……好名字。」阿竹忍住笑,「你家可有叫通才的兄弟?」
全財眨了下眼睛,不知道年輕的皇后這話是什麼意思,不過仍是笑道:「奴才是孤兒,家無父母兄弟,還真是不清楚,這名字是奴才淨身進宮後,宮裡的總管賜的。」
說了幾句話,阿竹算是記住了這個「全才」了,而全財目的也達到,恭恭敬敬地將皇后、小太子送進慈甯宮。
慈甯宮裡,一片鶯鶯燕燕地聚在一起,正說得高興。
阿竹牽著胖兒子進去時,便見一群太上皇的妃子圍著皇太后說話,個個笑靨如花,神太輕鬆,不知情的,還以為這些大媽都是幾十年的好友了。這讓阿竹想起後世的一句話:女人不管年輕時鬥得如何狠,三十年後還不是要一起去跳廣場舞?這還真是個真理!
「哎呀,是皇后和太子過來請安了。」一名太妃笑道:「快點過來,小心腳下地滑。」
阿竹笑著過去請安,然後被拉到了皇太后身邊坐下,而胖兒子也被安太妃給搶過去抱了,十八公主在一旁跳著腳道:「安母妃,十八要和豚豚玩。」
安貴太妃笑眯眯地道:「十八怎麼也叫琛兒豚豚了?不要跟你皇嫂學!」說著,不滿地睇了阿竹一眼。
十八公主眨巴著眼睛道:「才不是和皇嫂學的,是和皇兄學的,皇兄都這麼叫的!」
安貴太妃馬上閉嘴了,她沒膽子去指責兒子,怕是多說兩句,要被兒子管了,這就太糟心了。
阿竹坐在皇太后身邊,不知道十八公主又為她輕易化解了來自嫡親婆婆的不滿,正坐著回答皇太后的問題。
「近來還是比較愛困,荀太醫說沒事,但是要多走動,生產時才不會太受罪。」
皇太后點頭,「聽他的沒錯!你這胎懷相不好,又動過胎氣,本宮一直有些擔心,希望平安方好,皇上膝下子嗣太少了,無論是個公主或是皇子,都是極好的。」
旁邊的淑太妃、惠太妃、德太妃等都不住勸道:「姐姐放心,皇后看著精神不錯,一定會吉人自有天相的,這胎說不定是個可愛的小皇子呢?就像太子一樣,是個精神健康的小子。」
皇太皇微笑地聽著,不住點頭,「就承你們吉言了。」
「那是。」
一群女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話題很快不知道歪到了哪裡去了,阿竹坐在其中,也聽足了兩耳朵的八卦,精神抖擻,覺得這些大媽級的宮妃八卦的本事堪比現代的狗仔隊了,而且分析能力杠杠的,讓她有種在看八卦週刊的感覺。
坐了一會兒後,阿竹便起身告辭了,她要去偏殿探望依然養病的昭萱郡主。
皇太后聽罷,歎了口氣,溫聲道:「去吧,近來天氣變冷,那孩子又病了一場,見到你說不定心情好一些,很快便好了。」
阿竹勉強笑了下,福了福身,便搭著宮女的手離開了。
出了大殿,便見天空中紛紛揚揚而下的雪。
一股冷風吹來,讓她忍不住又縮了下腦袋,整個世界單調而冰冷,與大殿內的溫暖歡笑形成強烈的對比。
阿竹縮了縮腦袋,在宮女的揣扶下,往偏殿而去。
在偏殿前,阿竹看到守在那裡的一名侍衛,眉目清秀,看起來年紀有些小,但身材頎長高大,給人的感覺有些違和。
「見過皇后娘娘。」侍衛見到她時,忙上前行禮。
阿竹叫了聲起,關切地說道:「下雪了,聶侍衛若是無什麼事,便到廊下躲一躲。」
侍衛靦腆地笑了下,拘謹地道:「多謝娘娘體諒,臣會的。」
阿竹也抿唇一笑,之所以對他這般客氣,是因為上回慈甯宮走水,便是他沖進去將昭萱郡主救出火海。對這名叫聶玄的侍衛,阿竹心裡自然是感激的,也想提撥他,將他調到羽林軍中,可惜這個侍衛似乎更願意跟著昭萱郡主,直接拒絕了。
聶玄當初是承平帝賜給昭萱郡主的侍衛之一,雖然昭萱郡主在太上皇心目中的地位不一般,但宮裡的人都知道她一直在養病,太后去逝時大病一場,折騰到現在還不能下床,看起來沒有幾天可活似的,宮人都知道跟著她沒前途,少有人願意來這裡伺候的。更沒有人像聶玄這般,給他機會大富大貴,他反倒是願意留下來。
進了偏殿,一陣熱氣撲面而來,渾身頓時一個機靈,同時也驅除了那股寒意。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1:33
第十三章
「見過皇后娘娘。」
殿內一群宮女紛紛過來請安。
阿竹被人如此叫了一個月,終於聽習慣了,問道:「你們郡主現在如何?可醒了?」
星枝笑道:「剛醒呢,沒想到娘娘就來了,可真是湊巧。」
星葉也湊笑著道:「郡主剛才還念著娘娘,娘娘就來了,可見你們心有靈犀,郡主知道娘娘過來,定然會十分高興的。」
聽到這兩個丫鬟的話,扶著阿竹的女官娥眉忍不住看了眼這對姐妹花,暗忖果然皇后娘娘和昭萱郡主的情誼比金堅,使得昭萱郡主身邊的丫鬟都能這般隨性地說話。如此看罷,便決定以後對昭萱郡主這邊的事情要多上心。
阿竹進了內室,便見坐在床上正在喝藥的昭萱郡主,她擰著眉,小口地抿著散發著奇怪味道的藥汁,每喝一口,眉頭就要擰緊一分,但仍是努力地咽下。
因為門窗沒開,室內的藥味十分濃郁,又燃了清淡的香料驅味,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味道越發的濃郁古怪了,阿竹是孕婦,差點有些受不住,忍不住捂起口鼻。
「去開窗!」昭萱郡主對旁邊伺候的宮女道。
宮女為難地看她,自從天氣開始變冷,昭萱郡主的身體時好時壞,藥從未停過,若是現在開窗,外一被冷風吹到,她又要大病一場了。
「別開了,我沒事!」阿竹制止了她,坐到宮女搬來的繡墩上。
昭萱郡主無奈地看著她,歎了口氣道:「反正我這破身子也不知道能拖到什麼時候,拖著也是耗時間罷了,還不如……」
「呸呸呸!」阿竹打斷她的話,不悅道:「說什麼傻話?你只要放開心胸,按荀太醫說的去做,開開心心的,身體很快就好的!以後能跑能跳,想吃什麼都沒問題。」
昭萱郡主看她半晌,突然道:「其實我想吃以前常和你去尚德街烏柳巷買的金記窩絲糖。」
「沒問題,我馬上叫人出宮去買!」阿竹對娥眉道:「你吩咐下去,讓人去尚德街烏柳巷買金記的窩絲糖,就說本宮和郡主都想吃。若是那老師傅說冬天太冷不肯做,你便對他說,他還欠本宮的一個人情未還,不做就進宮來做一輩子,以後別想出宮了!」
娥眉看了她一眼,見她滿臉嬌蠻,一副不講理的模樣,配上那張嬌俏的臉蛋,反而顯得十分的美麗可愛,笑著出去吩咐了。
昭萱郡主笑得不行,指著她,對阿竹道:「那老師傅只有在春秋才做,是他的獨家手藝,旁人想學也學不來,不過味道真的很香,沒有誰能做出那種味道。小時候咱們沒少跑去那兒買。」
阿竹拉著她瘦骨嶙峋的手,輕輕地拍了下,笑道:「是啊,確實很好吃!還是你帶我去的呢。你瞧,這京城其實有很多地方咱們都沒去過,很多好吃的東西咱們都沒有吃完,你才幾歲啊,人生還很長,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東西。以後等咱們都老了,將一身索事放下,咱們結伴去江南吃那些特色的江南小食,人生豈不快哉?」
「又不是吃貨!」昭萱郡主朝她露齒而笑,「小心皇帝表哥聽了你這話,要氣你了,竟然想將他撇下!」
她現在很瘦,顴骨突出,笑起來的時候一點也不好看,但阿竹依然覺得她就像當初在枯潭寺時遇到那個笑起來像個甜姐兒一般的小姑娘,可人極了,看著她時,心裡湧上一種默默的溫柔。
「對了,外頭那個聶侍衛剛才在淋雪,都成了個雪人了,怎麼回事?」阿竹睨她,「你欺負他了?」
昭萱嗔道:「那個呆小子,誰欺負他了?我不是想要將他送去金吾衛麼?上回金吾衛指揮使叛變,金吾衛死者十之七八,空出好些位子,便想給他謀個出路,也不枉他救我一命,誰知道他不願意去。可真是個傻的!」
「不願意去就算了,你身邊也需要個人保護,這次若不是他……」阿竹說著,依然心有餘悸。
昭萱郡主的臉色明顯變得黯淡,連笑容也變得苦澀,說道:「是啊,若不是他,我現在也不會拖著這病軀坐在這裡和你說話了。阿竹……你說她怎麼就能這般狠心呢?外祖母疼她也不少,竟然為了一個虛無飄渺的許諾,在慈甯宮縱火,外祖母的靈柩還停在那兒,難道連我也不能讓她有點感情麼?她是真的要燒死我……」
看她垂下頭,隱住不發的淚,阿竹又難受得厲害,起身坐到床上,將她攬住。
昭華郡主所做的事情,阿竹也弄不清楚她的想法,或許是因為不甘心,或許是因為定國公世子的變心,或許是為了……陸禹。不管哪種原因,她都無法知道她做下那麼大膽的事情時,就沒有想到自己唯一的妹妹可能真的會死麼?
半晌,昭萱郡主低頭拭了拭淚,勉強笑道:「看我,又說這種不愉快的事情了!好啦,別為我擔心,你瞧,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倒是你,聽說外頭下雪了,你挺著個肚子大老遠的過來,不要緊吧?」說著,她伸手輕輕地撫了下阿竹的肚子,極為擔心的樣子,「而且,你這肚子怎麼比上回懷琛兒的時候要小?是不是因為上次動了胎氣……」
「沒事,現在已經坐穩胎了,太醫說沒事。」阿竹握著她的手,省得她又亂操心,「估計這次懷的不是個胖小子,是個正常的孩子,所以肚子小點。」
昭萱郡主被她說得直笑,阿竹又開始促狹了,「胖小子才好,又軟又可愛,抱起來肉肉的,才健康呢。」
聊了會兒後,阿竹又被昭萱郡主趕走了:「快走快走,這裡都是藥味,我身子也不爽利,你是孕婦,不能呆太久,對你身子不好。」
阿竹也不強留,握著她的手道:「好吧,那我過幾日再來看你,你好好養身子,有什麼需要的,打發星枝或星葉過來同我說,誰敢讓你受委屈,看我不拖出去打板子。」
昭萱郡主吃吃地笑起來,笑得差點咳嗽,揮著手道:「舅母也在這裡,她才不會讓我受委屈呢。我這裡什麼都有,不用擔心。快走啦,下次你過來,我和你一起說說八卦,我最近又聽到了很多哦。」
阿竹眼睛一亮,突然不捨得走了,小聲道:「是那兩位的。」
昭萱郡主笑得眼牙不見眼,「對啊,小十八真是個好孩子,和我說了很多呢。」
阿竹頓時被勾引得抓心撓肺的,可惜昭萱郡主直接將她趕走了。
回到慈甯宮正殿,一堆大媽級的女人仍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看起來精神抖擻,外面的冷天氣也澆不熄她們的熱情。十八公主和胖兒子在殿內跑來跑去,十八公主跑在前面,胖兒子在後頭追,兩個孩子繞著那群宮妃追逐,看起來簡直像是什麼兒童遊樂場似的。
見到阿竹過來,皇太后將她叫到身邊,問道:「昭萱那孩子今兒的精神怎麼樣?」
阿竹露出笑容,「似乎好些了,剛才去的時候,她正在喝藥,還說想吃尚德街烏柳巷的窩絲糖。」
皇太后聽罷,不由得笑了,「想吃就好,就怕她不想吃。這人啊,若是有什麼,才能掙扎著活下去,快點吩咐下去,讓人出宮去給她買。」
皇太后說這話頗有深意,阿竹微笑著道:「已經著人去了。」
又說了幾句話後,眼看到午時了,終於結束了今日的慈甯宮之行,阿竹方起身同眾位太妃告辭帶著胖兒子回鳳翔宮。
離開之前,安貴太妃道:「聽說這幾天雪會下得極大,皇后若是沒什麼事,便不用過來請安了。姐姐,你說是不是這樣?」
皇太后點頭,「聽你母妃的。」
阿竹忙謝恩。
第二日,果然雪下得極大,皇宮不一會兒便變成了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阿竹窩在溫暖的殿內喝湯吃果子,今年溫泉莊子又種植了好幾樣新鮮的蔬菜,還有一些返季節的水果,可將她美得不行,連帶的也讓人送了很多到乾清宮給陸禹嘗嘗,不吝於什麼東西,都讓他多吃一些,別真的瘦得像神仙了。
殿內,母子倆正在啃著酸甜可口的聖女果時,娥眉進來稟報道:「娘娘,秦王妃求見。」
哎呀,她的女神來了!自然是要見的!
阿竹心裡樂得直冒泡泡,直接起身相迎。
秦王妃抱著女兒進來時,見阿竹起身相迎,微微挑了下眉頭,有些受寵若驚。畢竟阿竹現在是皇后了,不是以前的端王妃,更不是弟妹了,她還能如此尊重她,十分難得。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1:46
第十四章
陸禹登基後,阿竹這皇后之位也鞏固,秦王現在還在倉州,阿竹與秦王妃之間再無忌諱,也不像以前那般住在隔壁卻沒什麼交流。現在秦王妃每回進宮給淑太妃請安,都會過來拜訪她,不管秦王妃是為了秦王打好關係還是其他,阿竹在表面上仍是很歡迎她的,給足她面子。
秦王妃是個值得她尊重的人!
不說鎮守西北的定威侯滿門忠烈,便說秦王妃本人便是個很難得的女性,或許男人不瞭解她,旁人也不瞭解她,但阿竹卻給在她身上看到一種這時代女子少有的大氣豁達,胸襟寬廣,不比男兒差。
「來,夏兒,到皇嬸這裡來,給你吃甜棗。」阿竹拿了些乾果逗她。
秦王妃家的女兒大名陸夏,是個很活潑的小妞兒,見到阿竹說吃的,馬上像小炮彈一樣蹬蹬蹬地沖過去,伸雙白嫩嫩的雙手接了,直接塞到嘴裡,含糊地說:「謝、謝、皇、嬸……」
說話還不利索,但是那可愛的樣兒讓阿竹愛得不行,突然發現生個女兒也挺好的。
當然,若是秦王在這裡,看到自己嫡女變成這樣,估計又要腦溢血了。
秦王妃也笑眯眯地看著阿竹逗她女兒,待宮女上茶後,方道:「娘娘今日身子如何?預產期在一月,也快了呢。」
「對啊,沒想到一轉眼,時間就過得這麼快了。」
兩人愉快地聊天,旁邊兩個小傢伙排排坐著,一個啃果一個啃蜜棗,啃得整張臉都花了,一旁伺候的宮女趕緊絞了乾淨的帕子給他們擦臉。
秦王妃今日進宮也是有事情的,和阿竹聊了會兒,便道:「等開了春,臣妾便想帶夏兒去倉州,長陰山人背後有靯韃國支持,這場戰還不知道要打多久。承蒙皇上看得起,我家王爺會鎮守好倉州,以解皇上之憂,定不會讓那長陰山人再次侵犯我朝邊境,擾我朝邊境百姓。」
秦王妃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一片神彩飛揚,英姿颯爽。
這是個適合生活在邊境中的女人,而且她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才能活得更瀟灑,更鮮活。阿竹有些羡慕她,所以在聽說她要帶女兒去邊境,竟然絲毫沒有產生不可以的想法,反而覺得她本就該去那裡。
「淑母妃知道麼?」
秦王妃微笑道:「稍會先去拜見皇太后,然後再去告訴她,現在距離開春還有一段時間,不急。」
阿竹突然覺得她笑得很奸詐,她來告訴自己這件事情,一是借著自己在她面前表明了秦王的態度,也讓新帝放心;二是到時候若是淑妃不同意,想讓她去說一下情;三是,先去皇太后那兒打報告,以皇太后的通情達理,定然能說服皇太后答應。皇太后都答應了,到時候,淑太妃估計也反對不了什麼了。
想罷,阿竹覺得她的女神也不是像外頭說的那樣,一肚子的草莽,反而是個懂得取捨橫量的女人。
到了晚上,陸禹從乾清宮回來時,阿竹便和她說了這件事情。
「禹哥哥,你說秦王妃去倉州好不好?」阿竹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問道。
陸禹坐在床前,看著從各地呈上來的摺子,分心回道:「朕還不至於要控制個女人作質子的地步,她若想去便去,朕自不會制止。」然後突然想到什麼,不由得笑道:「而且秦王妃頗有遠見,對行軍打仗一事極為通透,有她在,倉州那邊不足為慮。」
阿竹聽得激動極了,果然不愧是她的女神,連男人都肯定她的才華。這一刻,阿竹絲毫沒有任何的嫉妒,反而與有榮蔫。因為秦王妃確實是這樣的女子,男人能肯定她讓身為女人的阿竹也高興。
她自己做不到,但是有同為女性的秦王妃做到,她只會高興,不會嫉妒,這點度量她還是有的。
然後又道:「你就對她那麼有信心?萬一……」有秦王妃神助功的秦王擁兵自重怎麼辦?
「秦王沒那個膽!」陸禹從來沒將秦王放在眼裡過,不管是以前或以後,「而且定威侯一門忠烈,秦王妃是個忠烈的女子。」
陸禹是太上皇親自欽點的儲君皇新,登基也是名正言順,順應天命,以秦王妃自幼所承的庭訓,絕對不會做出什麼不忠不孝之事。
這個男人太聰明了,很多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明明是個撐控欲極強的男人,卻被那副清俊如仙的模樣給掩飾了過去,指不定朝臣還覺得新帝是個性格不錯的帝王呢。阿竹歎了口氣,又驕傲又糾結,索性不再巴著他了,鑽回被窩睡覺去。
陸禹看了會兒摺子,等她將被窩拱得更暖了,也跟著爬進被窩抱著她入睡。
翌日,雪依然下個不停。
阿竹因為月份大了,皇太后免了她的請安,不用去慈甯宮,但是宮裡有什麼八卦,她還是很快便得知的。
例如,淑太妃跑去和皇后哭訴秦王妃不孝的時候,阿竹也聽說了,看來昨日秦王妃已經去和淑太妃說了她想在開春時去倉州之事。
淑太妃自然是不希望兒媳婦去的,而且那膽大包天的兒媳婦竟然帶要帶著才一歲多的嫡孫女一起去,淑太妃初聽到時,差點急瘋了。在她的觀念裡,男人上戰場,你一個女人跟過去幹什麼?那等窮山惡水之地,孩子那般脆弱又珍貴的小生命,哪裡能在邊境那種地方呆的?堅決不同意!
但是她不同意根本沒法動搖秦王妃的想法,並且秦王妃還有很多歪理將她堵得心塞,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淑太妃當時真是恨自己為毛這幾年身子養得太好,心放得太寬,身體棒棒的,竟然連暈過去也做不到!>__<。。好想暈過去不用面對這個倒楣催的兒媳婦了!
所以,拿兒媳婦沒辦法的淑太妃,只好去皇太后那裡哭訴,想讓皇太后出面阻止。
結果——自然是不如意的。
所以,現在這事情便絞著了,婆媳倆誰也無法說服誰!
阿竹聽到這個結果,雖然她也很想去幫幫秦王妃,但是她作兒媳婦的,也不好去淑太妃那裡說三道四,免得管得太寬了,遭人怨。於是她的目光移到了十八公主身上,可愛的十八公主可是太妃們的心尖尖,嘴巴如同抹了蜜一般的十八公主可是極會說話,有她出面,估計淑妃遲早會鬆動的。
於是,趁著某日十八公主來鳳翔宮玩時,阿竹拉著十八公主嘰哩咕嚕了一翻。
十八公主拍著胸脯,自信滿滿地道:「皇嫂放心,一切交給十八,十八絕對不辱使命!」
阿竹忍不住摸摸十八公主,真是個體貼的小公主,怨不得那些大媽都將她當成了心尖尖,連她都想愛她愛不完了。
又過了幾日,雪終於停了,也迎來了臘八節。
臘八節這日自然是要喝臘八粥了,阿竹難得地起了個大早。不過她起得再早,也沒有當了皇帝的陸禹早,起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還剩下些余溫,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阿竹穿妥了衣服後,便打發人去將胖兒子帶過來,又吩咐人去查看廚房熬煮的臘八粥。
胖兒子被奶娘抱過來時,正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中,阿竹見他臉蛋紅撲撲的,襯得白白的皮膚,可愛到爆,忍不住撲過去將他親了又親。
「嚶嚶嚶……討厭……討厭……」
被搔擾醒來的胖兒子嚶嚶哭著抗議,小胖手胡亂地揮舞著,不過被壞娘親無視了,又多親了幾下,說道:「豚豚快點醒來,咱們去皇祖母那裡喝甜甜的臘八粥喲!」
胖兒子抽泣了幾下,終於被弄醒了。嬤嬤和宮女為他換上喜慶的衣服,又戴上一頂虎皮帽兒,肥肥的小臉蛋上的肉往下垂,看起來像只小老虎崽,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瞅著人的時候,阿竹又被萌得差點捂胸。
沒辦法,就算胖兒子胖乎了點,但是也太像陸禹了,阿竹看著胖兒子,就仿佛見到了陸禹小時候胖乎乎的一團小肉團,自然被萌得一臉血。
胖兒子被這麼弄醒,還有些委屈,直到阿竹困難地彎身,在他小臉蛋上親了幾下,才扁著嘴不惱了。
「走,咱們去豚豚的皇祖母那裡喝臘八粥。」
阿竹牽著胖兒子的手,在一干宮人的護送下,慢慢地挪向慈甯宮。
慈甯宮的廚房天未亮便開始熬臘八粥了,小廚房熬的臘八粥自然和大廚房熬煮的那種當賞賜一般賞賜給其他大臣勳貴的臘八粥不同,那更加的鮮美可口。阿竹過來蹭粥喝,多少也有和皇太后一起過節的意思,表現出一種尊敬。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2:01
第十五章
沒想到她剛進殿時,便見首位上太上皇也坐在那裡,臉色看起來僵冷僵冷的。皇太后坐在一旁,神色清淡,而其他的太妃們圍坐在下方,個個皆靜聲不語,與以往來慈甯宮時的那一片歡聲笑語形成強烈的反差。
而造成這一結果的,自然是坐在上首位置的太上皇。
阿竹敏感地覺得,那群太妃看太上皇的眼神十分幽怨,仿佛在怪他跑過來打擾了她們與皇后在一起的歡樂時光,他應該是哪邊涼快呆哪邊去的。
阿竹為自己這種腦補囧了下,忙收斂起自己,帶著胖兒子過去給太上皇和皇太后請安。
「琛兒過來,給皇爺爺瞧瞧!」太上皇臉色微緩,朝胖孫子招手。
阿竹正推著胖兒子上前時,便聽到皇太后平淡的聲音:「太上皇身子還未好,還是離太子遠些,萬一將病傳染給太子就不好了!」
「……」
殿內頓時一片安靜,只有外頭的北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阿竹也低下頭,不敢看太上皇的臉色。
「皇太后!」
「臣妾在這,太上皇有什麼吩咐?」
太上皇因為生病而有些乾瘦的臉漲得有些紅,呼吸也十分急促,他瞪著皇太后,仿佛要吃了她一般。就在所有人提著顆心,以為他們要吵起來時,太上皇卻沒吭聲。
「好了,皇后的身子重,別站太久,來人,給皇后賜坐。」皇太后若無其事地道。
所有人看向皇太后的目光宛若看著英雄,甚至有些已經是星星眼了。
阿竹被扶著坐下了,但是坐得極不自在,因為這宮裡的氣氛也太詭異了。直到十八公主到來,才緩解了幾分。
這時,慈甯宮的內侍總管過來稟報臘八粥已經煮好了,皇太后便道:「都呈上來罷。」
「太上皇,喝臘八粥麼?」皇太后問了句。
太上皇氣得臉色發黑,終於暴怒了:「不喝了!」然後直接起身,王德偉趕緊過來扶住他,擺駕回了仁壽宮。
皇太后十分平靜地看著他離開,然後對殿內眾人道:「好了,太上皇走了,你們都喝吧,在本宮這裡,不必拘束。」
所有人:「……」
不過得了皇太后的話,確實不拘束了。
然後皇太后又吩咐繡姻道:「太上皇什麼都沒吃什麼離開了,你呈一碗過去給他,加些蜂蜜,不要弄得太甜。」
繡姻笑著應了聲是。
回到仁壽宮的太上皇氣得下顎一陣陣抽緊,周圍伺候的宮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直到有名內侍飛快地進來稟報道:「太上皇,慈甯宮的繡姻姑姑過來了。」
太上皇的臉色才好一些,故作平淡地咳了聲,說道:「宣她進來。」
一會兒後,繡姻拎著食盒過來了,先是恭敬地給太上皇請安,然後方道:「太上皇,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給您送臘八粥過來了,裡面加了些蜂蜜,並不會太甜。」
太上皇的臉色更好了,王德偉機靈地上前接過。
太上皇的口味確實是喜歡伴一點蜂蜜,但是也不能太甜。看來皇太后還是上心的,雖然她言語上有些兒不敬。不過王德偉覺得,皇太后今兒還算是客氣的,大概是當時有那麼多的宮妃在,難得給太上皇面子。
臘八粥是放在特殊的保溫食盒端過來的,拿出來時仍是熱騰騰的,太上皇用湯匙勺了一口吃下,味道正是他每年喝習慣的,不由得有些發怔,先前被皇太后弄出來的氣一下子沒了。
見繡姻還在殿內等著,太上皇道:「你退下罷。」
繡姻應了聲,福了福身子便下去了。
等她離開,太上皇慢慢地吃著臘八粥,吃到最後粥已經涼了,但仍是將它喝乾淨。
接過王德偉遞來的帕子擦拭嘴時,太上皇忍不住道:「王德偉,皇太后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朕已經如她所願禪位於禹兒,她還有什麼不滿?」
王德偉低下頭,這對帝后之間的事情自然不是他一個奴才能說的,還是保持緘默比較好。
幸好,太上皇也沒想要他的回答,只是望著殿外廊前還未掃乾淨的雪發著呆。
在皇太后這裡喝了臘八粥後,阿竹便起身去偏殿探望昭萱郡主了。
胖兒子被安貴太妃抱著不放,阿竹也沒帶他過去,不過十八公主卻屁顛顛地跟著阿竹過去,說道:「十八也去看看表姐!表姐不能吃臘八粥,好可憐哦,十八今天多吃一碗,幫表姐吃。」
阿竹:「……十八真是個乖孩子!」
十八公主笑嘻嘻地表示自己很乖,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頭。
到了偏殿,進門依然是一陣藥味繚繞,極為難聞。阿竹有些不適,不過聞久了很快便壓下那股反胃感。
「表姐!表姐!十八和皇嫂過來看你啦!」
十八公主蹦蹦跳跳地跳進去,看起來活潑極了。
昭萱郡主坐在床上看著她們進來,臉上帶著微笑,說道:「你們是在慈甯宮喝了臘八粥過來的?」
十八公主像只猴子一樣猴過去,高興地說:「是啊!母后說表姐不能喝臘八粥,所以今兒十八幫你喝了,十八的肚子都有些撐得難受。」
昭萱郡主被十八公主逗得不行,忍不住將可愛的小公主摟到懷裡揉了下。
阿竹坐到床前,如同每一次,先是詢問了她的身體,知她這幾日都在吃藥,沒有再昏睡渡日,心裡也高興幾分。
過了一會兒後,十八公主將室內伺候的人都揮退到外頭,然後興奮地道:「表姐,十八昨日又聽到父皇母后吵當年的事情了喲~~你想不想聽?」
「想啊!」昭萱郡主笑得很爽快。
看著像小報馬仔一樣的十八公主,阿竹終於知道昭萱郡主為何會得知帝后之間的八卦了,因為她有個小臥底,而這個小臥底比現代的狗仔隊還要厲害。
阿竹也忍不住拉長了耳朵聽。
「……母后說,父皇自己眼拙,當年去參加武安侯府老太君的壽宴,在梅林中誤認了母后為其他人,母后當時以為父皇是登徒子,還直接用打馬球的棍子將他打得抱頭鼠躥,逃命而去。然後父皇就說:‘蔣氏,你不要太過份了,朕當時以為你是武安侯府的義女,真是好大的膽子!’」
十八公主模防得惟妙惟肖,板著張小肥臉,拉著長長的語氣,故作威嚴地道,將阿竹和昭萱郡主弄得哭笑不得。
板完臉後,十八公主又學著皇太后平淡中諷刺的臉色說:「母后是這樣反駁的:‘哎呀,誰告訴你臣妾是蔣府的義女了?是不是我那義姐?真不好意思,太上皇你又被騙了,真是活該啊!’」
「父皇又道:‘是她騙了朕,那又如何?當朕問你是不是蔣府義女時,你自己卻不吭聲!怪得了朕麼?’。」
「母后就道:‘臣妾就奇了怪了,後來臣妾可不是一次表示自己不是蔣府義女了,為何你卻一直當臣妾是蔣府義女?不會是太上皇當時年紀輕輕的,便眼睛不好使吧?還是您就喜歡這調兒,以為臣妾和你鬧著玩的?’」
「然後啊,又吵得很凶,很多話說得太快,十八記不住啦!」十八公主如此總結道。
昭萱郡主聽得意猶未盡,絲毫不覺得自己這樣八卦親舅舅有什麼不對,這可是她無聊生活中的一項消譴了,比八卦其他宮妃今日穿了什麼衣服像只肥鳥、戴了什麼首飾炫耀有趣多了。
阿竹卻從其中聽出了些貓膩,好像太上皇也是個臉盲啊,所以年輕時和皇太后打打鬧鬧時,卻一直認不出皇太后,以為她是蔣府的義女,對她的身份耿耿於懷。一個男人對女人的身份耿耿於懷,在這個時代,只有一個原因:那麼就是他想要娶這個女人!
阿竹又聽了會兒兩個八卦幫的一大一小女人湊到一起八卦了會兒,兩人不明白真相,只覺得年輕時候的太上皇竟然認不出皇太后而笑得不行,說太上皇原來出有那麼笨的一面之類的,聽得她有些抽搐。
阿竹再次被弄得抓心撓肺的,好想知道當年帝后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來八卦這種事情,真是人人都愛啊。
在昭萱和十八公主這裡挖不到真相了,阿竹決定今晚回去,去纏陸禹要帝后當年的真相!如果那個男人再敢忽悠她,她決定不將被窩拱暖讓他抱著睡了!握拳!
晚上,陸禹頂著寒風回到寢殿,發現某位孕婦竟然難得地強撐著睡意等他。
陸禹微微心驚,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蹲在她面前,握著她溫暖的手道:「發生什麼事了?」腦子卻在飛快地回想著今天有發生什麼事情,而且為何鳳翔宮的總管及女史都沒有過來稟報與他。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2:13
第十六章
阿竹勉強打起精神,發現他雙眸泛著冰冷的寒意,襯得那雙丹鳳眼寒光湛湛,頓時雞皮疙瘩都泛了起來,嚇得一個機靈,問道:「你怎麼了?朝堂上有大臣又長篇大論地惹你煩了?」
陸禹見她一臉迷糊,頓時有些無語地道:「是朕問你怎麼了,大半夜的不睡覺,坐這兒幹嘛?」
「等你啊!」
她的態度太理直氣壯了,反而讓他有些心塞,發現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小提大作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因為上次阿竹懷胖兒子時,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出事,讓他留下極深的印象,甚至可以說成了他的心病之一,生怕又有誰趁著他不注意時,要加害他的妻兒。
她不知何時成為他的心病,而她卻從未知道!
陸禹歎了口氣,摸摸她的臉,說道:「先上床,暖好被窩先,有什麼事稍會再說。」
阿竹:「……」果然將她當成了個暖被窩的,真是太討厭了!t^t
不過想到呆會要問的事情,阿竹還是乖乖地滾上床去暖被窩了。
果然,等她將被窩拱得暖暖的時,沐浴回來的陸禹已經換上了乾淨的寢衣,直接爬上床,舒服地躺下,伸出手抱住她,微涼的指尖在她身上汲取溫暖。
怕冷的男人冬天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像條冬眠的蛇一般纏著她入睡。
阿竹拍拍他的手讓他松一松,調整了個舒服的位置,開始道:「今天我帶豚豚去慈甯宮喝臘八粥時,聽到小十八和昭萱說父皇母后當年的事情,我不是有意聽的,是十八說昨天父皇母后又吵架了,她聽到了,就和昭萱說了。」
陸禹沒什麼反應,一隻手慢慢地撫摸著她高聳的肚皮。
「哎,父皇是不是也像你一般,不能辯識人。」阿竹小心地問道。
出乎意料之外,陸禹承認了:「嗯,不過父皇沒我嚴重,只要看得久了,他也能記住。」
而陸禹是無論看千遍萬遍,人的五官就是記不住,後來也懶得再記了,可以從其他小細節分辯得清就行了。要辯識一個人的方式,又不只能從長相,還有氣質、言行舉止、神態之類的。
所以說,太上皇只有輕度臉盲,不像他那麼嚴重。
他低首在她柔嫩的頸邊蹭了下,「你可不要和旁人說,這事情知道的人極少,連母后也不知道呢。父皇當初之所以這般疼我,便是因為他發現我與他一般,都有這眼疾之症,所以才會將我帶在身邊教養,我可是在他面前發過誓,此事不能輕易告訴旁人,除了去逝的皇祖母外,也只有身邊的幾個親信知道了。」
聽罷,阿竹心裡泛起微微的澀意,這個皇宮,果然是不好混。而且若非發現他的臉盲症,皇帝也不會這般疼愛他,疼愛到若是這位子他不爭,那麼他便沒好下場。只能說,陸禹能走到今天,也算是被逼的。
輕輕地擁抱了他一下,她又道:「那父皇母后之間是怎麼回事?」
陸禹沉吟了下,方道:「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依稀曾聽以前的武安侯府的老太君說過,當年武安侯府收養了名義女,那義女是蔣老將軍同袍的遺孤,因為對方于他有救命之恩,便將他的遺孤收為義女,送回武安侯府妥善照顧。而且十分巧合的是,那義女與母后有七八分相似,不知情的人都以為她是母后的同胞姐妹。」
阿竹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十八公主所說的,皇太后問太上皇「為何一直當她是蔣府義女」之事,就算太上皇有臉盲症,也可以通過辯識對方身上的特點來辯識嘛,就像陸禹一般,他從未錯認過人。看來是兩人太像了,所以才會認錯。
「當年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隱約知道父皇開始想要娶的是蔣家義女,後來卻娶了蔣家嫡女,不久後,蔣家義女遠嫁江南,然後不過幾年便去逝了,而父皇剛登基不久,便想要廢後,被皇祖母制止了。這件事情一直是母后心中的心結,因為父皇當時要廢後時,蔣家不僅沒有維護母后,還任由父皇作主,母后被傷透了心,若非皇祖母以父皇剛登基不久,朝綱不穩、時局不安,不宜廢後為由,恐怕母后的後位不保。」他說著,微微歎息。
固然太上皇將他抱到乾清宮教養,但是皇太后養育他時也是盡心盡力,兩者他皆十分敬重孝順。帝后之間的矛盾,因為兩人皆有心遮掩,知曉的人並不多,他察覺出異常後,也花了很久的功夫,才從蔣家當年的老人那兒挖出一些,可惜,卻並不完全,讓他有心幫也無從下手。
如此,便一直拖到如今。
靖王謀反,想借宮裡的婉妃之手打通後宮的消息,皇太后同樣早已知曉,便順勢而為,決定要趁機將他拱上帝位。而皇太后一直謀劃著這事情,也謀劃許久,恐怕是在當年太上皇說要廢後時,傷了她的心,便讓她開始策劃了。
說得現實殘酷一點,皇太后雖然疼他,卻也將他當成了報復太上皇的棋子,所以對他的教養也與其他的皇子不同,也是因為這份不同,才有今日的陸禹。
阿竹有些糾結地道:「那父皇當年到底想要娶的是誰?」
「應該是母后吧。」陸禹思索著道:「我從武安侯府的老太君那兒聽說,那位蔣家義姐是個心大的,好像幾次在父皇面前隱瞞自己的身份,讓父皇以為她是蔣家嫡女,母后才是蔣家義女。」
阿竹聽罷,自動腦補起來。
這時代男女之妨大於天,想必當時已經是太子的太上皇也不能太任性地和人家閣閨姑娘相處,保持一定的距離,也因為距離產生美,再加上有心人的欺騙,又是個臉盲,所以認錯人也是應該的。
他當時應該想娶的是錯認為蔣家義女的皇太后,但是先帝卻為他欽點了蔣家嫡女,他心中不憤,所以成親後對妻子極為冷淡。皇太后原本對他是有感情的,但是發現太上皇原本想娶的原來是她的義姐,而義姐應該也跑到她面前說了什麼,所以才傷心了。
「聽說蔣家會將義女匆匆嫁去江南還有個原因,她竟然狠心地給母后下藥,使得母后憤怒,便讓蔣家老太君將蔣家義女嫁到江南,後來還設法子弄死了她。父皇當時得知這件事情時,才會如此震怒要廢後。」
「父皇真的以為他喜歡的是蔣家義女啊?」阿竹脫口而出,「有這麼蠢……不是,這麼不靠譜麼?明明想娶的人都娶回來了!」
「……」
陸禹無話可說,他也覺得自己父皇當時挺蠢的,他就不會幹這種事情,所以認出胖竹筒後,就認得准准的!
「那父皇后來知道母后就是他當時誤認為的蔣家義女了麼?」
「應該知道了。」陸禹又想歎氣了,「若不是知道,這次宮變,父皇就不會這麼輕易地饒過母后,還讓她當皇太后了,恐怕處死母后都有可能。父皇掌權柄三十餘載,怎麼可能沒有些底牌保身?想要逼宮並不容易。他應該也是遺憾了一輩子,後來又做出很多傷了母后心的事情,知道無法彌補,所以才會輕易地妥協了。加上,他現在的身子也不好,真的不能再折騰了……」
陸禹知道,他的父皇是一直未曾考慮過要將皇位傳給他,想要選個沒有缺陷的皇子繼承這江山。直到靖王宮變,皇太后順勢導演了一場,推了一把,承平帝方知道皇太后對他的不諒解,又因魏王遇刺身亡,兒子背叛加上喪子之痛,心灰意冷之下,方順應皇太后的意思,立他為太子。
阿竹靜靜地聽著,忍不住湊過去親親身旁男人的眉眼,笑問道:「那你現在有沒有什麼遺憾?」
陸禹想了想道:「希望你生個能讓朕認得出的孩子,朕便沒遺憾了!」
「呸!關我的事啊!」阿竹磨牙,直接咬他一口,「你這樣說,小心豚豚知道他父皇竟然認不出他而傷心。」
「沒事,只要他一直這麼胖胖的,朕自會一眼認出他。」
阿竹忍不住踢了他一腳,然後自己反倒是笑了,「豚豚長得像你,這麼一直胖下去,你不覺得有損自己的形象麼?」
「沒事,反正我又不知道他長得如何。」無良的父親如此說。
阿竹又忍不住踢他一腳了。
陸禹抓住她的手道:「好了,夜深了,你該睡了,可別累著朕的閨女!」說著,摸摸她的肚子。
阿竹朝他哼了一聲,說道:「許是個兒子也說不定!」
「沒事,兒子長得像你也好!」這樣他就能認出來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2:25
第十七章
這男人的臉皮在某些時候厚得甚比城牆。
在阿竹依然持續著想要扒帝后當年的八卦真相時,時間走得飛快,很快便到了年底。不過因為太皇太后的孝期未過,這個年估計是要過得比以往清淡簡約了。
雖然是在最忙碌的年底,但是因為阿竹現在月份重,皇太后和陸禹都不希望她過於勞累,所以根本不必讓她操心過年的事情,只需要顧好她肚子裡的那顆肉球就行了。
到了臘月二十六日,宮裡封了筆,各個衙門也開始了放假。
自從十一月份登基,整整兩個月一直忙得像條狗的陸禹終於有了幾天喘息時間,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外,便天天泡在鳳翔宮裡抱妻子玩胖兒子。看著胖兒子被無良的父親指揮著在殿內搬這搬那,而自己累得像條小狗一樣,還笑得那般開心,阿竹就有些不忍直視。
胖兒子哦,你這般傻乎乎地湊上去讓你爹玩,真的好蠢!
不過以後阿竹會知道,胖兒子還是挺聰明的,因為她的另一個兒子更蠢出了境界!
這天,阿竹又有了新問題,「對了,阿禹,昨兒我又聽到新的八卦了。」
陸禹正在給她剝松子,聽罷隨意問道:「什麼八卦?」
阿竹神神秘秘地湊近他,說道:「小十八說,當年父皇迎娶母后時,可是幹了件衝冠一怒為紅顏之事,在京城裡並不是秘密呢,你說這又是為何?」
陸禹目光盯著她的肚子,室內燒了地龍,暖融融的,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禙子,下身是一條寬大的裙子,腹部高聳,坐著的時候,都看不到腳了。還有一個月,就要生了,每每看到她在殿內走來走去散步,他的心就要提起來。
「那有什麼?當年的事情不過是個誤會,那些不知情的人才以為父皇當年衝冠一怒是為了母后!」陸禹對這事情倒是知道些內幕,「父皇當年以為蔣家義女受到了蔣府的苛待,他娶了母后時,心裡正憋火,便找了個理由來發火,親自揍了好幾個蔣家弟子及迎親老爺,就因為他們嘴巴不牢靠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那些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父皇是為母后生氣,才會出手教訓,婚禮差點都誤了吉時。」
所以說,當時還是太子的太上皇估計是想要借此將婚事給攪了麼?認錯了人不說,真是渣!
不過阿竹還是覺得有很多不明白,陸禹這兒是問不出來了,得看看小十八那兒打探得怎麼樣。
「別心不在蔫的,當心吃到鼻子裡!」陸禹捏了捏她的臉,不悅地道。
這時,胖兒子氣喘吁吁地抱著個小盒子過來,含糊地叫道:「父皇,父皇,給,給……」
陸禹笑著接過來,將盒子打開,然後抓了把松子放進去,又將盒子鎖上,重新交給胖兒子道:「好了,這是豚豚的,拿去收好吧。」
胖兒子又高興地吭哧吭哧地抱著盒子跑了。
阿竹見胖兒子被這麼耍,有些不高興地道:「小心豚豚以後想起你這麼耍他,他要惱你了。」
「哼,朕是他老子,他敢惱!」
阿竹直接踢了他一腳,問道:「你惱不惱我?」
陸禹斜挑起眉,唇角勾起,說道:「這麼點力氣,反正也不疼,惱你什麼?胖竹筒真是瞎操心!你還信不過我麼?」
阿竹看了他一會兒,方高高興興地道:「禹哥哥真好!」
陸禹笑眯眯地看著她,又給她剝松子,心說他自然是好了,都沒捨得耍她玩,只耍胖兒子玩。
臘月三十的早上,陸禹攜著阿竹和胖兒子一起去仁壽宮和慈甯宮給太上皇和皇太后請安拜年。
仁壽宮裡冷冷清清的,即便室內燒著地龍,一片暖意融融,也融不化那種孤寂冷清。
太上皇受了兒子兒媳婦的禮後,撩著眼皮看了兒媳婦的肚子一眼,說道:「皇后這月份大了,很快便要生了罷?」
陸禹恭敬地道:「太醫說就在一月中下旬左右。」
「哦,也不遠了。」太上皇說著,看了看陸禹,又道:「等明年出了孝,該考慮廣選妃嬪之事了。到時候讓禮部的人安排罷。」
陸禹眉尖微擰,打著太極道:「父皇,此事不急,過了七月才出孝,並不是個適合選秀的日子。」
「行了行了,到時候再說罷。」太上皇沒什麼耐心,直接將他們趕走了。
阿竹扶著腰,慢慢地走出仁壽宮,臉上的表情與平時無異。陸禹看了她一眼,揮開扶著她的宮女,自己過去扶她,用微涼的指尖輕輕地蹭著她溫暖的手心。
阿竹仰頭朝他一笑,這笑容中包含了太多東西,但是陸禹一眼便看明白了,眼中滑過了絲絲縷縷的柔情。
只要你的心不變,我心依舊如故,永遠不會變!
到了鳳翔宮,剛進去便見到一片歡聲笑語的熱鬧。比起冷清的仁壽宮,這裡真是熱鬧得過份,也越發的襯得仁壽宮的清冷孤寂。
見到陸禹進來,太妃們紛紛起身給他請安,然後便輪到陸禹和阿竹、胖兒子一起給皇太后、安貴太妃請安。
皇太后笑道:「你們是剛從仁壽宮過來吧?太上皇的話不必放在心上,他這是惱本宮呢。」
「……」
阿竹有些囧地看著皇太后,她這真是跟太上皇給鬥上了,你讓兒子廣選後宮,我偏偏不讓,看誰耐得了誰。
陸禹溫和地道:「母后之言,兒臣莫敢不從,兒臣遵旨!」
瞧瞧,這就是給三分顏色就開染房的德行。
其他在場的太妃們根本不知道他們說什麼,聽得雲裡霧裡的,但也不敢在此搭腔問話。太妃們在皇太后這兒吃得開,什麼話都敢說,但是皇帝可不同,她們可不敢在皇帝面前放肆。
坐了會兒後,阿竹便被十八公主拉到偏殿去看昭萱郡主了,同時又聽到了一耳朵的八卦,也知道了為何今日太上皇突然提起讓陸禹出孝後就廣選後宮的話,應該與他們昨晚吵架有關。
「昨晚父皇母后又吵架了,真是不知道他們怎麼那麼多的架可吵,吵得十八頭都疼了!」十八公主白嫩嫩的小手捂著額頭,一副不勝煩躁的樣子挨坐在炕上。
阿竹和昭萱郡主瞬間爆笑出聲,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做出這種舉動,實在是違和啊!
十八公主被兩人笑得小臉微紅,惱道:「再笑十八就不說了!」
兩人忙舉起手保證不笑了。
十八公主這才道:「昨晚他們又翻舊賬,母后說父皇是個愛面子的老傢伙,當年娶她時心不甘情不願的,娶了母后之後,為了作樣子,竟然鮮少理會後宮的女子,據說要為母后的義姐守身呢。皇后這樣說:‘太上皇可真是癡情,可惜癡情的物件不知道,現在骨頭都化成灰了。’」
昭萱郡主聽得一愣,喃喃道:「舅舅真的這麼喜歡那個蔣府義女麼?」
「才不是!」十八公主跳著腳道,「那是個壞女人!父皇才不喜歡她!父皇只喜歡我母后!」
小孩子一般都不希望自己父親喜歡除了自己母親以外的女人,十八公主也不例外。昭萱郡主和阿竹都理解小公主的心態,卻沒想到後面還有更勁暴的。
「當時父皇聽到母后這麼說,就馬上氣了,也罵道:‘朕一直想娶的女人是你!不過是認錯了!卻是你這個女人自己鑽了牛角尖,後來一直走不出來!’」
昭萱郡主覺得自己快要糊塗了,撫著額頭,忙道:「等等,是不是弄錯了?皇舅舅和舅母先前透露的意思,不是說要娶那個蔣府義女麼?怎麼皇舅舅想要娶的人又變成了舅母了?」
十八公主啜著小胖手,歪著腦袋道:「十八不知道耶。」
阿竹也有些暈,這當年的事情,還真是只有帝后二人才知道,加上太上皇是個好面子的,皇太后又一心當個賢後,兩人便這般相敬如賓地過了一輩子,看在外人眼裡,便是太上皇敬重皇太后,皇太后贏得了賢後的美名,後宮女子越來越多,但是兩人卻從未解開過誤會?
如此一想,兩人過得真是遭心啊!
十八公主看著兩人臉上的古怪神色,歪了歪腦袋,有些懵懂。她到底還比較年幼,很多事情其實不太懂的,也不懂自己父母為何近來只要湊到一起天天都要吵架。
弄不懂的十八公主想了想,到了傍晚下雪時,便頂著風雪跑到了仁壽宮。
太上皇正在喝藥,聽到殿前傳來驚呼聲,正皺著眉頭有些不悅時,便見一道小小的身影像只小猴子一般鑽了進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2:35
第十八章
「十八?」
十八公主抖了抖身上的雪,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父皇,十八想您了!」
太上皇聽罷,又見小女兒被凍得發紫的臉,頓時心都要軟了,忙道:「快點過來,讓父皇捂捂,這下雪天的,你怎麼跑過來了?你母后找不到你,可要擔心了!」說完,頓了下,又哼道:「讓她擔心也好,省得她現在每天都閑得沒事幹瞎折騰!」
十八公主歡快地撲過去,直接窩到太上皇懷裡。
王德偉忙拿過一個小手爐遞給小公主暖手,又讓人去準備乾淨溫暖的衣物。
等十八公主換了乾淨的衣服,父女倆一起窩在溫暖的炕上說話。
十八公主抓著太上皇的手,看著他枯瘦的手,伸出自己白嫩嫩的小胖手對比,清清脆脆地道:「父皇的手皺皺的,不好看!母后說,要多吃飯才會變得好看,父皇你就多吃點吧。」
太上皇被她逗得不行,捏捏小女兒肥肥的小臉,說道:「好,父皇以後會多吃點,要活得久久的,看咱們小十八出嫁呢。」
十八公主猛點頭,拍著他的胸口道:「父皇放心,十八到了年紀了,很快便會找個貼心如意的駙馬讓他養,不會讓父皇因為嫁不出女兒幫交罰金的!父皇留著銀子養老吧!等十八的駙馬賺了錢,讓他建個漂漂亮亮的園子,還要有溫泉,然後接父皇母后一起過去住!這樣咱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啦~~」
太上皇哈哈大笑,被小女兒逗得不行。
不過十八公主很快又苦著張小臉。
「怎麼了?誰欺負咱們小十八了?」
十八公主像個小大人一樣歎了口氣,憂愁地道:「十八想要和父皇母后在一起,但是母后說,父皇你討厭她,不會和她住一起的!怎麼辦?十八想和你們在一起!」說著,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閃爍著淚花,嗚嗚地抱著太上皇哭了起來。
太上皇被小女兒哭得心疼,忙道:「十八乖啊,父皇沒有討厭你母后,是你母后自己愛吵架,可不關父皇的事情!」
「真的?」十八公主抬起紅通通的眼睛看他,「可是十八上次聽到父皇母后又吵架,說父皇當年不想娶母后,所以十八那麼多皇兄皇姐都出生了,十八都沒能出生……」
太上皇僵硬了下,臉色有些晦澀。
一旁的王德偉已經聽不進去了,腳步往外挪了挪,怕自己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而此時,他也肯定了,這十八公主鬼精鬼精的,分明是來套話的!
半晌,太上皇方道:「父皇當年認錯了人,後來,有一個壞女人到父皇面前說了些話,父皇誤會了你母后,但是又拉不下臉解釋,所以……」他歎了口氣,摸了摸小女兒的臉蛋,這張臉比較像皇太后,但是又比皇太后多了幾分甜美。
他記得,初見皇太后時,她還是個少女,拿著長長的馬球棍,將他當成了誤闖武安侯府的登徒子,直接一棍子掃來,動作乾淨俐落,裙擺飛揚,好看極了。那時即便認不出那個少女是誰,卻仍是記在了心裡。
可惜,他一直以為那是武安侯府的義女,而她卻不屑解釋,直到誤會漸漸生成,讓另一個與她極為相似、同樣英姿颯爽的女人替代了她。
等十八公主挨在他懷裡睡著時,皇太后也尋了過來。
太上皇看著被三十幾年的深宮生活磨掉了菱角的皇太后,心下多有感觸,說道:「你可知,當年你那義姐到朕面前說了什麼?」
皇太后默默地抱過熟睡的女兒,淡淡地道:「說了什麼有意義麼?您為了她在婚禮上生氣,為她守身,為她要廢後。當年若不是臣妾當機立斷將她送往江南,您估計已經將她迎進宮了……」她也感慨了句:「臣妾當年也是年輕氣盛,手段難免會霸烈了一些,但卻不後悔!說到底,其實一切都沒意義了。」
太上皇的臉皮抽搐了下,臉色又變得難看。
見皇太后抱著女兒要離開,太上皇忙道:「朕當年要娶的人一直是你……」
皇太后冷笑一聲,「太上皇就別再騙自己了,義姐與臣妾如此相似,您認錯了也是應該的!臣妾知道您愛面子,所以這些年來努力做好賢後,萬萬是不敢讓您的後宮出什麼醜事,也全了您的夢想。臣妾也不是不能容人的,若非義姐她太狠毒,給臣妾下藥,臣妾也不會不給她活路了。」
說罷,皇太后轉身離去。
太上皇看著她離開,臉皮又抽搐了下,慢慢地閉上眼。
他錯認了幾年時間,她便誤會了一輩子。
除夕宮宴,皇室和宗室子弟皆聚集到交泰殿,一起參加了個還算熱鬧的宮宴。
到了年初一,便是慶煦元年,新年的氣氛終於沖淡了去年宮變後縈繞不去的緊張氣氛,京城裡無論是達官貴人或是平頭百姓,都過了個好年。
正月初八,朝廷開朝,陸禹又開始忙碌起來,有些從去年夏天時便堆積了半年的事情已經迫不容緩,急需皇帝裁決主持。所以,一時間陸禹又忙成了狗,每天天未亮被叫起了,然後到三更半夜才爬回來。
這其間,阿竹都是早睡晚起,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離開。倒是晚上有時候腿抽筋或者是尿憋醒時,會看到睡在旁邊的男人,整個人都往她身邊縮來,明明被子夠厚,室內的溫暖也適中,便仍是一副畏冷的模樣。
隨著一月份的到來,阿竹也快到了臨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盯向了鳳翔宮,關心她這胎生的是皇子還是公主,朝臣們出於對社稷的考慮,自然是希望皇后生的是小皇子,而關心阿竹的親朋友好友們倒是不管她生男孩或女孩,只擔心她的身子太弱,生產時有風險。
所以,這其間,柳氏和嚴青菊幾次進宮見她。
阿竹一看到柳氏,便拉著她道:「阿爹現在身子如何?胖胖呢?娘親看著好像清緘了一些,怎麼過個年竟然不長膘呢?難道是應酬太多累著了?你不必管太多,不喜歡便拒絕了,不必怕給我招什麼是非,大不了由我頂著。」
她說得無比的凜然大氣,柳氏卻聽得好笑又好氣,一個手癢,又忍不住戳了她一下,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這行為不妥。雖然閨女還是自己的閨女,但她已經貴為皇后,母儀天下了,並不只是她的女兒,連她見了也要先行禮的國母。
不過,現在見她眉眼含笑,眼中無愁,依然一派自然又帶點兒小女兒嬌俏,心裡卻忍不住歡喜起來。
嫁人的女人比不得當姑娘時的無憂無慮,要擔起很多責任,被迫成長。即便面對至親父母,也免不了露出不同來。而她這女兒,不管在外面如何,每次見她,她也在成長,但面對親人時,依然能露出歡顏。如此,也只有一個解釋,娶她的那個男人私底下願意寵她愛她呵護她,維護她的真性情。
「你這孩子,都要成兩個孩子的娘親了,還這般跳脫。」柳氏無奈地道:「你爹很好,身體很健康,壽全現在在書院,他的讀書天份不錯,隨了你爹,以後也會走科舉這條路。至於我也很好,最近應酬是多了些,不過也和你大伯母商量過,慎重地挑選了些。靖安公府裡有你大伯父在,不會出什麼事情。」柳氏拍著她,語重心長地道。
作為外戚,靖安公府出了位皇后,將來定能一飛沖天,但是隨之而來的是風頭太盛,這便要看靖安公府的作法家風了。幸好,嚴祈華是個有遠見的,不會被一時的繁華迷了眼,有他在,靖安公府估計能平安榮耀地到下一任皇帝即位。
阿竹微笑著點頭,她自然是相信大伯父和自己父親的,他們定然不會拖後腿。
「過些日子,你便要生了,你已經生過一個孩子,也算是有經驗了,放心,不會有什麼事情的。」柳氏拉著她,溫聲細語地寬慰著,生怕她有什麼心理壓力,到時候要出事。
如果是以前,柳氏倒是沒那麼擔心。可是阿竹生豚豚時被人毒害早產,懷現在這胎時,又因為正逢太皇太后喪禮,勞累過度,動了胎氣。接著七月份的宮變,又讓她飽受驚嚇。事情連著發生,這胎懷得辛苦,也養得辛苦,柳氏心裡無法不擔心。
阿竹溫馴地點頭,見她眼中滿含關心,心中一暖,搖著她的手道:「娘親放心吧,到時候宮裡有接生嬤嬤太醫、醫女,人多著,女兒沒事的。」
柳氏拍拍她的手,又同她說了一些注意事情,方告辭離開。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2:47
第十九章
第二日,便換嚴青菊進宮來了。
很久沒見這妹子了,阿竹也甚是想念,拉著她的手問這問那,嚴青菊一一笑著答了。
「怎麼不將你家藿兒帶進宮來?也好和豚豚有個伴,一起玩耍。」
嚴青菊眼睛一轉,便道:「等天氣暖些再帶進來。」然後有些小心地道:「三姐姐一直在宮裡,覺得無聊麼?」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阿竹喜歡往外跑,即便條件不允許,但以前未出閣時,她也曾經幻想過,等以後有錢有閑了,便要去江南逛逛,吃遍大江南北,玩遍山川河流,賞遍人俗風情。這麼個深宮,她會不會自在?
「挺好的,並不算無聊。」阿竹含蓄地道,她天天忙著八卦太上皇和皇太后,加上十八公主這個報馬仔,日子還真不算是無聊。
嚴青菊看她很久,方笑道:「三姐姐過得好,我便高興了。」她低首認真地看著阿竹的肚子,「就是這幾天要臨盆了吧?三姐姐放心,我去枯潭寺裡問過住持了,你這胎定能平平安安的。」
阿竹聽得高興,主要是感動于這妹子的心意,說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接著姐妹倆又說了會兒話,話中從閨閣時期到兒女經,都有說不完的話,直到看天色差不多了,嚴青菊方告辭離去。
可能是因為嚴青菊的到來說了很多話,到了晚上時,阿竹難得精神不錯,在殿內轉了幾圈後,依然沒有睡意,便坐下來掐指算著自己大概會在什麼時候生。
正算著,陸禹踏著月色進來了。
現在已經正月中旬,月亮還未圓滿,缺月清冷孤寂地掛在寒春的天空,使得整個月夜都透著一股寒冷。
陸禹進來時,見她在算著什麼,笑道:「怎麼了?」
阿竹有些興奮地道:「阿禹,過幾日便是元宵節了,你說我肚子裡的這個會不會在那天出來呢?如果剛好是元宵節出生,以後就叫他元宵好了。元宵這小名兒宜男宜女,都不錯。」
陸禹摸著下巴,然後促狹地道:「以後就叫胖元宵好了!」
阿竹一頓,然後趁他走近時,一腳踢過去,剛好踢到他的腿肚,然後怒道:「你在嘲笑我胖麼?」
胖竹筒、豚豚、胖元宵,這男人到底有多愛胖這個字眼?!
陸禹被踢得不痛不癢,將身上的龍袍褪下,漫不經心地道:「胖也是一種特色,挺好的,你生什麼氣?你小時候本來就胖嘛。」將衣服隨意地丟到一旁的箱籠上,也不管它,反正明日有宮女會自動收拾。
可能是孕婦真的是一種情緒化的動物,脾氣一來,真是控制不住,阿竹踢了他幾下後,發現他根本不痛不癢,又有些鬱悶。
「行了,別鬧,小心摔著自己。」陸禹扶著她上床睡覺,躺下後道:「先睡吧,距離元宵還有好幾天呢。」然後摸摸她的臉,笑道:「聽說今日鎮國公世子夫人進宮來看你,你們聊得似乎挺開心的。」
「對啊!我四妹妹是個很好的妹子,真的很貼心呢!她擔憂我,所以今兒特地來探望,順便開導安慰我的!你瞧,這才是好妹妹的典範。」一個高興,忍不住跟他賣弄起來。
陸禹啞然失笑,捏了捏她的臉道:「聽說鎮國公世子夫人對你真是好得沒話說啊……」聲音輕輕的,捏著她臉的手往下移,在她胸口上不輕不重地捏著。
這話似乎有些醋吧?
阿竹狐疑,忍不住道:「那是自然,她是我四妹妹!」
「哦……」
行了,這位皇帝真的是醋了!
阿竹哭笑不得,你用得著跟個女人吃醋麼?況且還是個已經成親的女人!
笑笑鬧鬧,又是一天過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阿竹真的想要在元宵生個孩子,所以剛好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早上,她正和胖兒子一起用早膳時,突然手中的湯匙不穩,直接掉在了地上,臉也開始扭曲起來。
「皇后!」娥眉等宮女瞬間有些慌了。
「別慌,我、我可能要生了,將我扶起來。」阿竹吩咐道。
一群宮人急哄哄地將她扶進內室,整個鳳翔宮都熱鬧起來,請太醫的請太醫,通知各宮的通知各宮,一時間,人人忙得腳不點地。
只有胖兒子懵懂地看著母親被扶走了,感覺到周圍人緊張的情緒,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叫著要「母后」,宮女奶嬤嬤們忙抱著他哄,不過怎麼也哄不停後,有個機靈的小內侍道:「太子殿下,娘娘正在生小皇子,很忙呢,太子殿下可以去尋皇上,順便告訴皇上這件事情。」
皇上=父皇!
胖兒子抽抽噎噎地表示,要去找父皇。
宮人們頓時松了口氣,忙抱著他出去,磨磨蹭蹭地往乾清宮行去。
剛出了門,便見皇太后帶著安貴太妃過來了,眾人忙上前請安。等皇太后知道孫子是要去乾清宮,便笑道:「皇上應該也快回來了,便讓太子去接他罷。」
宮人們聽到皇太后語氣裡沒有絲毫的責備,忙笑著應了聲是。
剛出了鳳翔宮不久,便見到皇帝的儀仗,走在前面的是穿著明黃色龍袍的男子,大步流星走來,雖然天氣冷,但是可能是他走得有些急,白晰的臉龐染上紅暈,更添一種難以言喻的俊秀之色。
所有宮人看了一眼,眼睛都有些轉不過來。皇帝原本就是京裡有名的美男子,現在這般急促地走來,更添幾分顏色,著實讓人心動。也不知道等太皇太后孝期過後,又有多少宮女春心蕩漾,欲要上那龍床了。
「父皇……」
含含糊糊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那些人的思緒。
陸禹大步走過來,直接抱起朝他伸出胖手的胖兒子,勉強笑道:「豚豚怎麼了?別哭,咱們一起去看你母后。」
胖兒子將臉埋到他懷裡,嗚嗚兩下後,才點點頭。
胖兒子腦袋上柔軟的毛髮蹭著他的下巴,有些兒癢,讓他忍不住又抱緊了懷裡的孩子,繼續往鳳翔宮行去。
阿竹這次生產因是第二胎,已經有了經驗,加之懷孕末期身子也養得好,中途並未有什麼事情發生,所以進產房後四個時辰,終於在下午酉時平安誕下一子。
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時,外殿守著的所有人皆聽到了,很快接生嬤嬤便將用明黃色的繈褓包著的新生兒抱了出來,皇太后和安貴妃忙過去圍觀起來,兩人皆笑得合不攏嘴。
現下皇帝膝下已有兩個皇子,算是有後了,於他的帝位也更牢固,那些大臣們也不能再嘰嘰歪歪了。
陸禹沒看新生兒長什麼模樣,直接進了內室,來到床前。
宮女和嬤嬤們正在收拾,見到他進來,吃了一驚,趕緊上前行禮。陸禹擺了擺手,沒理會她們,直接撩起袍子坐到床前,看著床上已經陷入沉睡的女人。
室內還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宮女正燃著清淡的香驅除味道,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並不好聞,陸禹卻並未理會,伸手輕輕地撫著床上的人蒼白的面容,問道:「皇后情況如何?」
剛為皇后清理完身子的娥眉道:「皇上放心,皇后娘娘只是產後脫力昏迷,醫女剛才看過了,睡幾個時辰便全醒來。」
陸禹聽得放心了幾分,又道:「廚房裡熬著的湯怎麼樣了?等皇后醒來端過來給她喝。」
「早已經備著了,皇上放心。」
陸禹又問了幾個問題,娥眉一一答了,等他不敢詢問後,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見他目光沉斂地看著床上昏睡的皇后,微微斂下眼睛,恭敬地退到一旁。
娥眉是陸禹提撥上來的女官,管著鳳翔宮整個宮的宮女,自然是忠心可靠的。只是以往娥眉在別的地方做事,並不太瞭解這剛登基不久的皇帝,現在被他幾句問話,句句都是與皇后有關,心裡隱隱有些明白帝后之間的感情,恐怕是容不得第三者插足,後宮恐怕要形同虛設了。
如此一想,便又有些高興,若是皇后的地位鞏固,于她也有利,指不定她以後也能像慈甯宮的繡姻姑姑那般威風。
陸禹伸手為阿竹理了理頭髮,又忍不住摸摸她的臉,然後執起她的手為她把脈,確認她的脈搏平穩舒緩,無甚大礙,方才松了口氣。見她睡得正香,全然不知曉他的擔憂,心裡又忍不住有些生氣,輕輕地掐了下她有些圓的臉龐,掐完後又心疼了,忙又安撫性地摸了摸。
他坐在這裡的時間有些長,直到外頭宮人來稟報,皇太后和安太貴妃要離開時,方起身去送她們。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3:00
第二十章
「皇后是個好的,為你生了兩個皇子,告訴她辛苦了,讓她好好坐月子,可不能累著了。」皇太后叮囑道。
安貴太妃笑得見牙不見眼,若不是二孫子太小,她都想抱回自己宮裡不放了,同樣對兒子道:「二皇子很健康,本宮看著也是像你,甚好甚好!」
陸禹笑吟吟地看著兩位長輩,心裡卻開始蹙眉:怎麼又是像他呢?
等將兩人送走後,陸禹便去看被奶娘喂了奶的二兒子,看到那張有些皺、又是紅皮膚的嬰兒臉,整張臉小得他一個巴掌就能蓋住還有餘,比起當初胖兒子出生時,仿佛小了將近一倍,看來不是個胖兒子,反而是個瘦兒子。而且這張臉的五官小小的,也實在看不出來像誰。
真的像他麼?
「嬤嬤,你說他像誰?」陸禹又忍不住問耿嬤嬤了。
耿嬤嬤眼神飄了飄,委婉地道:「皇上,二皇子看著還小,奴婢也看不出他像誰,等過幾個月,五官長開了,便知道了。」
陸禹聽罷,越發地覺得他母妃不靠譜,果然她說的話不可信。於是沒有絲毫負擔地將孩子像誰的事情拋到了身後。
到了亥時,阿竹終於醒來了。
一醒來,便找她剛生下來的小團子,奶娘將之抱了過來給她瞧。
阿竹被人扶坐起來,靠在大引枕上,下身墊著月事帶,還有惡露排出,而且隱隱帶來疼痛。這些上次都經歷過了,也沒有那般難忍,所以整副心思都放在二兒子身上。她湊過去瞧了瞧,一時間也拿不准孩子像誰。
「他怎麼這般小?而且他像誰?」
奶嬤嬤笑道:「娘娘放心,太醫來看過了,二皇子雖然瘦了點兒,但卻很健康。二皇子自然是像皇上的了。」
阿竹瞥了她一眼,這話明顯就是為了討她歡心才說的,這麼小小的一團,五官未長開,哪裡看得出像誰?不過聽到太醫說二兒子很健康,讓她松了口氣。幸好懷這孩子時,中途雖然折騰兩次導致動了胎氣,但孩子還是能平平安安落地了。即便瘦了點兒也沒關係,以後仔細養著也行了。
正想著,陸禹抱著胖兒子掀簾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端著食盒的宮女。
「母后、母后~~」
胖兒子終於見到母親了,十分歡快地在父親懷裡蹦躂著,就要滑下去撲阿竹。陸禹將他放下,不過卻拎著他的小衣領,說道:「豚豚的母后還不能抱你,豚豚要乖,不能撲上去。」
胖兒子懵懵地點頭,來到床前,便挨著床不肯走了。
陸禹坐在床前,接過宮女呈上來的雞湯,自己捏著調羹喂阿竹喝湯。
整個內室的宮女嬤嬤看罷,皆低下頭當沒看到。而阿竹也懶得理會旁人的想法,張嘴喝下他喂來的雞湯,邊和他說起二兒子。
「他看起來不胖,以後你可不能叫他胖元宵了!」雖然兒子現在瘦了點,但阿竹覺得他脫離了「胖」這個字眼,也挺好的。
陸禹不以為意道:「沒事,以後仔細養著,很快便胖了。」
你到底對「胖」有多執著啊喂!
阿竹對他已經無語了,撇開這個話題,又道:「元宵的大名兒誰來取?你還是父皇?」
「父皇想取就由他,不想我便先去翻典籍取一個。」陸禹看得很開,誰給兒子取名都無所謂,只要不取些不靠譜的名字就行了,太上皇取名的能力還算是不錯的。
等阿竹喝了雞湯後,便見趴在一旁聽父母談話的胖兒子眼睛眯眯的,看起來就要睡了,忙讓人帶他下去睡覺。現在都過了胖兒子睡覺時間了,但是因為沒有見著母親,所以一直撐著不肯睡,現在見著了,終於肯安心地睡了。
阿竹摸摸胖兒子的腦袋,在他臉上親了下,道了聲晚安,胖兒子方乖乖地讓奶娘抱下去睡覺。
今年是新帝登基第一年,慶煦元年,皇后正好誕下二皇子,整個皇城喜氣洋洋。
阿竹開始了苦逼的坐月子,這回她平平安安生產,沒有像上次那般傷了身子,所以過了幾天後,終於能下床了,同時也覺得自己身上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兒,心裡不免有些不自在,總覺得自己不乾淨。
所以晚上陸禹回來後,過來看她時往她身邊湊,忙將他推開,說道:「我身子有異味呢。」
陸禹摟著她的腰,嗅了幾下,笑道:「是有奶腥味兒,你給元宵餵奶了?」
「當然,母乳對新生嬰兒的身體比較好,能產生抗體!」阿竹理直氣壯地說,二兒子看著就一副瘦弱的模樣,讓她心裡極是擔心,即便太醫說他身子好,但在母親眼裡,仍是覺得不夠胖,要仔細養著。
陸禹唔了聲,又親了下她的臉蛋,然後張嘴又咬了咬那軟軟的頰肉。
這是個狗皇帝!就愛咬她!
阿竹見天色差不多了,忙將還想要多咬她兩口的男人推出去,說道:「你該就寢了,省得明日朝會沒精神。」
「一個人睡很冷……」陸禹的聲音有些輕,他已經有好幾晚沒睡好了。
阿竹捧著他的臉瞧了瞧,眼底下確實有些青影,不過他天生麗質,即便有青影,看起來卻像是畫了眼影一般,反而添了一種說不出的色彩,仍是精神煥發,冷豔高貴的男神一枚。
「沒事,等我出月子天氣也暖和了,到時候你也不會冷了。」趁機多摸了幾下他的臉,又道:「我叫人多準備兩個湯婆子將被子烘暖,再準備兩個手爐讓你抱著睡,就不冷了。」
陸禹蹙著眉看她,看得她心驚肉跳,這男人不會想要在這種時候鑽上她的被窩吧?她還在坐月子呢,被旁人知道少不得要說三道四了。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直白了,陸禹黑著臉道:「我沒那麼禽獸!」
「我沒說你禽獸,你想太多了。」阿竹無語地回道。
帝后二人關於禽獸的話題說了會兒,說到最後,兩人都忍不住扭頭:到底在亂七八糟地說什麼啊?難道已經老夫老妻到為了這麼點小事也能囉嗦個半天麼?
最後,陸禹只能不甘不願地回乾清宮的寢室睡下了,不過長夜漫漫,就算被窩裡事前被湯婆子烘暖,懷裡也抱著暖手爐,但卻比不得人體的溫度,享受過極品盛宴的皇帝又一次冷得睡不著,眼下的青影更重了。
請安時,皇太后和安太貴妃都看得有些擔心,不由問道:「皇上晚上沒歇息好麼?還是政事太繁忙,太過操勞了?」
陸禹溫和地道:「母后和母妃不必擔心,過些日子就好。」
確實,等胖竹筒出月子了,他自然就好了!也不知道何時養成的怪毛病,不抱著她睡就睡不著了,陸禹覺得自己也很無奈啊!夏天就罷了,畢竟夏天時胖竹筒畏熱,喜歡直接趴在他身上睡,也習慣了承受她的重量,可這冬天,晚上太冷,一個人總是難以入眠。
皇太后看了他一會,便道:「若是太累了,便歇著,政事是忙不完的,別像你父皇一樣熬壞了身子,不值當。」
陸禹繼續笑著應下了。
另一邊,阿竹在忍了十來天后,終於忍不住了。
「娥眉,去弄點熱水來,我要擦擦身子。」
阿竹覺得坐月子不能沾水純粹是扯談,竟然連擦身子都不給她擦一下,也太矯枉過正了。上回生胖兒子時傷了身子,她大半時間都是躺在床上渡過,這回恢復得很快,所以也清楚地感覺到有多難忍。
以前王府裡伺候的婢女阿竹見她們年齡大了,都放出去配人了,所以進宮後,身邊伺候的宮人都是從內務府裡挑過來的,貼身伺候的女官是陸禹指的,所以她用得極是放心。
娥眉雖然覺得不妥,但是她腦子靈活,也不會一味地耿直勸阻,見阿竹堅持,便偷偷地去小廚房拎了壺熱水過來,將殿內伺候的宮人都譴到外頭後,自己親自兌好熱水溫度,放在耳房裡,讓阿竹去折騰,然後她去門外放風。
主僕倆配合得天衣無縫,阿竹飛快地將用熱水絞乾淨的巾帕將自己全身都擦了一遍,其間捏了捏腰腹上的贅肉,一臉不忍直視,暗暗擔心陸禹這樣抱著她是不是已經摸到這些肉了?暗暗決定還是找個機會做做收腹減腰的運動。
娥眉也打發了幾撥人,等阿竹整理好自己,回到內室後,娥眉終於松了口氣,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她一直以為皇后就像表現出來的那般乖巧溫和,端莊嫻淑,恪守規矩,但是沒想到私底下也是個陽奉陰違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3:11
第二十一章
回到房裡,奶娘將二兒子抱過來了,阿竹抱過正睡得香甜的二兒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覺得二兒子未免太能睡了,忍不住道:「他幾時喝奶的?醒了幾次?」
奶娘答道:「先前喂過奶了!二皇子很少醒,都是看時間差不多了,奴婢們將二皇子喚醒餵奶的。」
阿竹有些擔心地道:「餓了都不懂得醒來吃東西……會不會有什麼事?」
奶娘嘴角抽搐了下,說道:「娘娘放心,太醫今兒來請脈,說二皇子殿下身子很健康。小嬰兒要多睡才能長大,等他大些,精力充沛了,就不會睡那麼多了。」
阿竹雖然仍是擔心,但是因為她只養過一個胖兒子,所以也沒有老人家的權威,便也不再問了,抱著二兒子又端詳了下,無奈地發現,沒滿月的孩子五官細細嫩嫩的,實在是看不出來像誰啊。
「母后~~」
聽到這聲響亮的叫喚,阿竹便知道她家胖兒子過來了,笑眯眯地道:「豚豚來了,快來看弟弟。」
胖兒子跑了過來,他身上穿著大紅色的袍子,滾過來時看起來就像一團火焰,精神極了,白嫩的臉蛋也因為跑過來紅撲撲的,看著就讓人喜歡。
胖兒子站在床前的腳踏上,掂著腳看弟弟,然後皺起小眉頭,扁著嘴說:「弟弟,醜醜!醜兒!」
阿竹:「……你這小傢伙,竟然懂得美醜了!」
胖兒子懵懵地看著她,咧嘴笑道:「弟弟,醜兒!」然後對著阿竹懷裡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弟弟拼命叫著「醜兒」。
阿竹差點撲街,胖兒子喲,你這麼小就懂得給你弟弟取小名兒了?「醜兒」這名字實在是不好聽啊!小心他長大了惱你。
母子倆說笑了一會兒,陸禹回來了。
胖兒子見狀,直接沖了過去,抱住他的一條腿,呵呵笑道:「父皇,弟弟,醜兒。」
陸禹噗地笑起來,一把將胖兒子抱起,點了下他的小鼻子,笑道:「豚豚給弟弟取小名兒了?醜兒也不錯,就叫醜兒罷。」
阿竹:=__=!小心他以後惱你們這兩個坑貨!一個坑兒子,一個坑弟弟!不正是一對坑貨嘛!
等奶娘將二兒子抱下去,胖兒子也被帶下去休息後,阿竹看著眼下青影更重的男人,實在是無語了。她不知道有男人竟然怕冷怕到這程度,沒個人抱著大冬天的就睡不著了。不過多少有些心疼,便道:「你在這裡歇歇,等到時間我再叫你罷。」
陸禹抱著她,臉在她脖子間蹭了蹭,突然道:「你今天的味道淡了很多,洗澡了?」
阿竹寒毛直豎,乾笑道:「說什麼呢?母后都派人在這兒盯著了,我哪敢啊?就是洗了下手罷了。」
「是麼?」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阿竹馬上擺出一副忠厚老實的誠懇臉。
到了二月中旬,阿竹的二兒子終於滿月了,也意味著她終於出月子了。
出月子的第一件事,她便好好地洗了個澡,將全身都搓了個遍。
如今正是新帝登基元年,二皇子的出生也算是一件轟動的事情,舉朝大慶,大臣們送來的禮物堆滿了寢殿,娥眉帶著宮女們從一早便忙碌著分類整理。
阿竹沐浴出來,看到那堆東西便頭疼,讓人分類好後,除了一些無法入庫的東西,其他的都送進鳳翔宮的庫房收著。
滿月的小包子被奶娘抱了過來,身上裹著大紅色的繈褓,小臉是新生兒特有的紅嫩,正睡得香甜,被人抱過來抱過去也沒折騰醒來。
等陸禹下朝後,阿竹便和他一起抱著二兒子,帶著大兒子一起往仁壽宮而去。
太上皇已經坐在仁壽宮的正殿等他們了,待他們行過禮後,便對奶娘道:「將二皇子抱過來給朕瞧瞧。」
奶娘應了聲,抱著孩子上前交給太上皇。太上皇雖然身體不好,但是抱個孩子的力氣還是有的。他看了看睡得熟的孫子,對帝后夫妻二人道:「這孩子沒有太子當初胖,以後仔細養著罷。」
陸禹笑著應了聲。
「看著仿佛像禹兒,不過又有些像皇后。」太上皇不太肯定地道。
陸禹持保留意見,他知曉自己父皇同樣是個臉盲,能這麼說已經是極限了,至少太上皇不像他母妃那樣,堅持著二兒子也像他。
「皇祖父,弟弟,醜兒~~」胖兒子天真無邪地蹭著太上皇,咧著嘴笑得歡快。
太上皇聽罷,忍不住笑起來,問道:「琛兒覺得弟弟醜?」見孫子肯定地點頭後,太上皇有些高興地摸摸孫子的腦袋,知道這孩子沒有什麼小毛病,便放心了。
於是,在胖兒子的宣傳下,阿竹家的二兒子的在太上皇這裡掛上了「醜兒」的小名兒。
接著,一家四口又去了慈甯宮。
皇太后抱過新生兒,一群太妃都圍上去看,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這個說:「二皇子看著像皇上,瞧這雙眼睛、這鼻子、這下巴,和皇上一樣。」
那個說:「看著也像皇后,瞧這嘴巴,將來一定是個俊俏的皇子,京城裡的姑娘們可要動心了。」
另一個說:「看著還小,也不知道像誰多點。」
然後又有人道:「不過,也像貴太妃……」
一群女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十八公主捉急地擠進去,叫道:「十八也要看醜兒,快快讓十八看看。表姐也看的,母妃們讓讓啦~~」
太妃們見她像只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皆笑嘻嘻地將她撈到懷裡,抱到皇太后身邊位置。
安貴太妃笑道:「十八怎麼叫二皇子醜兒呢?」
十八公主歪了歪腦袋,指著正抓著陸禹的衣袍看人的豚豚道:「是豚豚說的,二皇子醜醜的,就叫醜兒。」
豚豚聽到眾人的話,馬上大聲道:「弟弟,醜兒!」
所有人哄然大笑,皇太后笑著揩淚,將二皇子交給安太貴妃,將豚豚抱到懷裡,溫聲道:「琛兒怎麼能說弟弟醜呢?弟弟現在才出生,沒有長開,所以不好看,等過了幾個月,琛兒的弟弟變得白白嫩嫩的,到時候可漂亮了。豚豚要當個好哥哥,可不能欺負弟弟啊!」
豚豚眨巴了下眼睛,咧著嘴笑道:「父皇,弟弟,醜兒~」
他說話還不太利索,兩個字也蹦得極為艱難,不過皇太后卻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瞥了陸禹一眼,笑道:「皇上又促狹了,哪裡能給孩子取這種小名兒?」
陸禹卻笑道:「琛兒現在是哥哥了,竟然學會給弟弟取小名兒,可見兄弟間親厚,便由著他罷。」
皇太后聽罷愣了下,然後點點頭,說道:「你說得有理!以後兄弟倆還要互相扶持,親厚些無妨礙。」
如此,皇太后這兒也默許了太子叫二皇子「醜兒」的小名兒。
阿竹簡直無語了,一個小名兒也能扯出這麼多,看來二兒子以後估計要被他的哥哥坑得體無完膚,一輩子都要被哥哥叫「醜兒」了,也不知道他長大後會不會怨埋坑了他的哥哥。
昭萱郡主難得來慈甯宮坐著,也是為了看阿竹家的二兒子,和十八公主湊到一起看,又伸手戳了他幾下,發現嬰兒根本沒醒,忍不住道:「怎麼一直在睡呢?」
安貴太妃笑道:「剛出生的孩子一天除了喝奶,都是睡覺的多,這樣才長得快……」話還沒說話,便發現手上一陣淅淅瀝瀝。
「……」
看安貴妃一臉呆滯,眾人有些忍俊不禁,安貴妃雖然當過母親,但到底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她剛生下陸禹時,兒子便被抱到鳳翔宮去養了,等兒子會說話時,太上皇又將之抱到乾清宮裡養,她雖然每日都能去探望,但根本沒有養過,根逞論被嬰兒如此尿濕了手。而且她素來是個養尊處憂的,保養也精細,何時被如此淋過童子尿?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奶娘忙抱下去換尿布,而昭萱郡主看了一會兒,又有新發現了,「他連尿濕了都不醒不哭耶,怎麼這般愛睡?難道是因為當初皇后懷他時愛睡,所有他也遺傳了?」
「有道理!」
阿竹:「……」二兒子喲,你真是不給力啊!
二兒子的滿月,整個皇宮同樣熱鬧極了,阿竹幾乎將他放到整個後宮的女人面前展示了一遍,方能帶回鳳翔宮。
當阿竹的二兒子滿四十天時,已經到了陽春三月,秦王妃進宮來同她辭行。
「淑母妃已經答應了?」阿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幾時的事情?」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3:23
第二十二章
秦王妃笑得眉宇舒闊,神彩飛揚,「前幾天的事兒了,母妃能答應臣妾去倉州,也多虧了皇后,臣妾在此謝謝皇后了。」她說著,起身施了一禮。
阿竹忙阻止了,微笑道:「九皇嫂不必客氣,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只是交待了十八公主去淑母妃那裡遊說罷了。」
秦王妃敏銳地發現她不是稱「本宮」,而是「我」,一時間有些怔愣,忍不住仔細看她,發現她面上帶著微笑,看起來依然美麗嬌俏,身上的氣息尊儀中又添了一種平和舒緩,並未因為母儀天下而改變自己的初心。秦王妃素來欣賞能保持得住本心的女人,不會因為外物之惑而有所動搖,有自己的堅持。
看罷,秦王妃爽朗一笑,又道:「若非有皇后尋十八公主說情,母妃也不會這麼快鬆口,還是要謝謝皇后娘娘了。而且,在這裡臣妾也厚顏地請求皇后,臣妾不在,煩皇后多照顧母妃。」
「這是應該的,你且放心。」
阿竹笑了笑,沒在這話題上糾結,兩人如同尋常的朋友一樣聊著天,雖然從未深交,但是有些話,聽到對方說出來,心裡卻是極為認同。阿竹早已知道秦王妃的胸襟不比男兒差,甚至更有遠見,讓她極為敬佩。
而秦王妃也有些吃驚,她一直以為皇后養于閨閣之中,只是個脾氣不錯的姑娘,長得也嬌美可愛,自己也曾羡慕她的嬌俏玲瓏,卻也並不嫉妒。然而,現在與她聊天,方知道她有些想法竟然與自己不謀而合,瞬間讓她以為皇后也是生於邊境,如她這般被父母當成男兒般養大,有著不同于閨閣姑娘的見識。
只能說,阿竹托賴於後世網路資訊大爆炸時代的便利,讓不知情的秦王妃差點將之引為了知已。
兩人聊得很高興,而秦王妃的女兒坐在一旁啃著草莓,瞅著長輩們聊天,吃完了一個,肉呼呼的小手都沾了草莓汁,然後直接在系在腰間的帕子上擦了擦,又繼續吃,眼睛瞄到旁邊坐著的堂兄,遞了個草莓過去。
豚豚搖頭,「酸,不要!」
「好吃!」小蘿莉笑眯了眼睛。
豚豚將整盤草莓直接推給了她,自己拿了乾果吃著,然後見小堂妹盯著自己的乾果,大方地遞了個給她。
兩個小娃娃你分一顆,我分一顆地吃著,等阿竹發現時,馬上將胖兒子拎了過來。
「豚豚不能吃太多,會吃壞肚子的!」將胖兒子拎到一旁後,又將可愛的小蘿莉抱了過來,用帕子給她擦擦小臉,親了親她可愛的蘋果臉道:「夏兒以後要想皇嬸哦,等以後夏兒回來了,進宮來和皇嬸玩。」
小蘿莉嫩嫩地說了聲好,又朝她直笑,看著就是個脾氣爽朗可愛的小蘿莉,比較像秦王妃。如此,阿竹便放心了,像她的女神好啊,好過像秦王那衰貨。
等秦王妃帶著女兒離開,阿竹也給小蘿莉賞賜了很多東西,以示喜愛。
這件事情自然很快便傳開了,等秦王妃帶著女兒回到秦王府時,整個京城都知道皇后極喜愛秦王家的小郡主,不由得深思起來,再將之聯繫成了皇帝的態度。莫非皇后此舉是皇帝授意的?表示對秦王的信任?
只能說,搞政治的人就喜歡陰謀論,卻不知道阿竹是真心的喜歡小郡主的脾氣。
陸禹聽罷,微微一笑,並沒有說什麼。如今太上皇尚在,而他的那些兄弟病的病、殘的殘,現在皆留在京裡並沒有就藩,唯有秦王鎮守在倉州,想要馬兒跑,自然要給點好處。
秦王妃帶著女兒回到王府,馮側妃等人皆迎了出來,病中的沈側妃也很快過來了。
秦王妃看了看沈側妃,她現在穿著素服,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精神卻不錯。
年前沈閣老去逝了,而這去逝的原因摻雜著皇位的更迭,新皇登基,自然是留不得有異心的臣子,特別是沈閣老和靖王私下往來頻繁,被人捉到了把柄,並未等新皇騰出手料理,他便只能「病逝」了,以此保全沈家。
可惜,沈家少了沈閣老,加之其他政敵的有意打壓,敗落是必定的。
在沈閣老去逝後,沈側妃便被接回來了,她作為出嫁孫女,也為沈閣老守了孝,等孝期過後,便沒有再回沈家。可能是經歷了家人的放棄,及秦王妃在她絕望中的援手相救,她現在對很多事情看開了,若說以前是對秦王妃是敬畏中摻雜著害怕,那麼現在卻是對她真心實意地感謝,每日開始禮佛,為秦王妃和小郡主抄長壽經,十分虔誠。
至於秦王——那是誰?她不認識!
「你先前生了場病,身子未好,便好生歇息,過來做什麼?」秦王妃道。
沈側妃抿唇一笑,說道:「妾現在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便出來走走。今兒聽說王妃進宮了,也不知道怎麼樣,過來瞧瞧。」
馮側妃也蹙著眉道:「聽說皇后賞賜了咱們小郡主,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
秦王妃淡然一笑,「沒什麼,皇后自是喜歡夏兒罷了。我今日同皇后娘娘辭行,三日後便出發去倉州。」
在場的女人聽罷,都喜形於色——別誤會,她們不是高興去倉州見秦王,而是高興于能和王妃出行,開開眼界也好,拘在京城一輩子了,也嚮往著外頭的世界。而且她們知道,只要跟著王妃,她絕對不會虧待她們,比秦王可靠多了。
秦王妃早已確定要去倉州,所以三天時間完全夠她收拾行李,加之有管家一把手的沈側妃和馮側妃幫忙,根本不用她擔心這種事情。
沈側妃和馮側妃都是家裡的嫡女,那是以宗婦的標準養大的,管家理事一把抓,處理得井井有條。秦王妃自從發現她們的能力後,十分大方地將後宅交給她們打理,然後發現生活得更舒心了。
過了三日,秦王妃終於帶著一干「姐妹」們出發去倉州了。
當然,她出發時,宮裡還派了二十名大內侍衛護送她們去倉州。這些護送的人選自然是阿竹去和陸禹磨的,京城到倉州一帶可不平靜,一群婦孺上路真教人擔心,所以派多點護衛是應該的。陸禹也十分大方地同意了,並未這點小事糾結。
此舉,自然又讓京裡的人嘀咕起來,越發的不明白皇帝的想法了,只覺得皇帝此舉頗有深意,仿佛在下很大一盤棋啊!
倉州,軍營。
中軍大帳內,秦王像見鬼一樣地瞪著手中的家書,仿佛那封從京城寄來的家書是毒蛇猛獸一般。
大抵是他的神情太明顯了,旁邊的軍師柴榮見狀,不由調侃道:「王爺,這次家書有什麼不同麼?怎地你看了不高興?還是王妃那兒發生什麼事情了?」
秦王嘴角抽搐了下,說道:「王妃說她們已經出發來倉州的路上了,帶著本王的女兒……」
柴榮同樣嘴角抽搐了下,然後喟然歎道:「王妃果然是個奇女子,如此窮山惡水,京城有多少婦人有這膽色魄力前往居住?她卻甘願前往此地與王爺吃苦、共進退!王爺,您娶了位賢妻!」
秦王聽到這話,差點要掀桌踢飛他。這人是耳聾了麼?王妃不僅自己來了,帶來了他未滿兩歲的女兒來啊!!!他女兒才十八個月大,還算是個小嬰兒啊,竟然真的將女兒帶過來了,外一在路上舟車勞頓,水土不服病倒了怎麼辦!小孩子身子弱,一點小風寒都可以要了他們的命,哪家大人不是守著護著的?偏偏他王妃卻有這膽子直接將孩子帶過來!
還有,她到底是怎麼說服他母妃了?
秦王有些頭疼,去年時,由於太后突然病逝,倉州戰事正緊,他無法輕易離開,自然也不能回京奔喪,心裡也擔心京城的情況的。太后去逝的消息傳來,他也從京城中得到一個皇帝身子不好的消息,想必他那皇父的身子快要撐不住了,立儲必會提上議程,同時也是個機會。
果然,太后喪禮還沒過呢,便聽說他那好二哥竟然聯合宮裡的婉妃發動宮變。當聽說他還對各個王府下毒手時,差點嚇個半死,擔心秦王府的安危,外一他那好二哥覺得他是個威脅,要除了王妃和他女兒怎麼辦?
幸好,後來傳來消息,京城被端王控制住了,三哥魏王遇刺身亡,七哥周王府裡周王妃小產,其他王府倒是沒什麼事情,而秦王府雖然也進了刺客,但幸運的平安無事,終於松了口氣。
接著,他那父皇直接出手收拾了幾個參加這次宮變的家族,流放的流放、砍頭的砍頭、抄家的抄家,又直接將婉妃賜死,靖王、代王圈禁。一系列的舉動後,又立端王為太子。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3:35
第二十三章
他獨自在倉州走不開,但從京城傳遞過來的消息中也聽得膽顫心驚。心知這次若不是他遠在倉州,恐怕當時靖王也不會放過他,直接派人過來刺殺,他的下場只會比魏王還要慘。
直到過了兩月,十月時份時,又聽說他那皇父禪位元太子的消息,秦王心中一時間百般滋味難言。雖然他脫離了那個吃人的地方,卻也失去了競爭資格。有得必有失,失去的同時,卻也避開了那次的刺殺,方能好好地站在這裡。
想到此,不禁有些噓唏。
新帝登基為帝,他一直呆在倉州,鎮守倉州的同時,也等著京城的新皇的旨意,是否會趁機將他招回京去,擼了他的兵權,然後將他料理了。可是等來等去,沒有等到聖旨,反而等到了他王妃拖家帶口往這兒來的消息。
「對了,王爺,王妃有說什麼時候到麼?」柴榮想到關鍵的問題,肅然道。
秦王忙翻看信件,說道:「信裡說,她們三月初五出發,從京城到倉州,馬車速度是一個月,預計是四月二號到,今天好像正好是四月二號……」瞬間失語,額頭青筋也開始突突地跳著。
三月初五出發,如果是出發前讓人捎信過來,就算信使在路上慢騰騰地跑著,也早就到了,可是!現在信才到他手裡,到底是鬧哪般?
柴榮幾乎不忍睹視,總覺得王爺原本這一年來經過血與火的歷練,性子已經足夠沉穩了,也堪當大任。但是,只要一涉及到秦王妃,也不知怎麼地,瞬間便像個炸藥筒一樣爆炸了。
「呃,王爺,估計王妃應該到了吧。」柴榮見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太放肆,小聲提醒,「王妃的車駕估計很快便到倉州城了,您現在過去應該能接到她……」
秦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用他提醒,他都知道。
接著,秦王欽點了一隊親兵,直接出了倉州城。
剛出了倉州城,便有一名探候前來稟報道:「王爺,前方三十裡的牙烏坡處,似乎發現有形跡可疑的靯韃人出沒。」
秦王眉頭微跳,牙烏坡是京城通往倉州的必經之路,他的王妃和女兒今日估計就要到了。
差點又腦溢血的秦王這一刻腦子快要發瘋了,眼睛眥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可惡的靯韃人,若是敢傷她們,我陸欒發誓,讓你們全部血償。
這一刻,腦子溢血的秦王十分勇猛,騎下的駿馬如雲,飛馳而去,身後的親兵追得快成了狗,苦不堪言,同時也不明白他們王爺這到底怎麼了,就像吃了什麼興奮藥一樣,整個人行動如怪獸,快沒理智了。
時間已經無法計算,等終於死趕活趕到達目地地,秦王一勒韁繩,馬的前蹄高高揚起,嘶鳴聲不斷。
空氣中飄來了淡淡的血腥味,秦王眼睛又開始眥裂,目光緊緊地盯著前面的牙烏坡。
「王爺!」
親兵們爆發了全部的潛能,方險險地綴在他後頭,此時終於趕到,已經累得像條狗了,說話都有些喘氣。不過空氣中飄來的味道也讓他們臉色有些沉重,想著莫非那些靯韃蠻子已經在這裡殺掠過了?
秦王又驅馬上前,馬躍過了前面的一條壕溝,躍上了牙烏坡。
牙烏坡之後,是個條山溝。
小山溝裡,屍橫遍野,血腥味沖天,一隊車馬正靜靜地停在那兒。
馬車頂上,站著個身著騎裝的女人,剪裁得體的騎裝裹在她修長的身軀上,曲線畢露,頭上的烏髮高高紮成一束,一條鑲著寶石的石青色抹額勒著額頭,墨綠色的寶石襯得她修眉寒目,氣勢非凡。
不說女人看到那樣的英姿心馳神往,男人看罷也雙目異彩連連,得不得贊聲好一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
馬車頂上的人聽到山坡上響起的馬啼聲,雙目如冰直刺過去,不過在看到坐在黑色駿馬上的男人時,目光微轉,臉上泛起了笑容。
「王爺!」
秦王就在高處俯視她,這女人即便笑著,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那種英氣及傲氣仿佛從骨子裡溢了出來,笑容從來沒有這世間女子該有的謙恭柔順,只有坦然舒闊,即便被關在後宅之中,也無法泯滅她那種自在而堅定的姿態。
仿佛世間沒有什麼能讓她動搖。
秦王一拉韁繩,馬從山坡躍了下去,來到小山溝裡。目光一掃,便發現地上的人雖然穿著大夏百姓的衣物,但五官比大夏人來得粗獷,臉龐肌膚也泛著一種生活在高山中的人才有的胭紅色。
後頭的親兵也終於來到了小山溝,看到一地的屍體,頓時有些咋舌,下意識地打量著這車隊,很快便發現車隊周圍護衛的侍衛不同尋常,有點眼力界的自然會發現這是宮裡訓練有素的大內侍衛。
「王爺,您來接王妃麼?真是太好了!」王府的府吏高興地過來請安,順便稟報道:「王妃說,這些賊人是喬裝成大夏人潛入咱們大夏的靯韃蠻子,他們要搶劫咱們,幸虧有王妃護著,方能平安無事。」
聽到他的話,所有人的目光又望向從車頂跳下來的秦王妃,注意到她手中還有一把滴著血的,頓時覺得有些暈眩。
秦王嘴角抽搐了下,看了眼神彩飛揚,仿佛剛才只是捏死了幾隻螞蟻的王妃,頓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幸好,這時有小孩子的聲音響起來了:「娘,餓餓~~」
秦王妃將擲下,接過旁邊臉色泛白的丫鬟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往另一輛馬車行去。
秦王循聲望去,便見那輛馬車中,一個可愛的孩子探頭出來,一雙靈活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看到他時,還朝他露齒一笑,一點也不怕生。雖然已經近一年沒有見著女兒,但是秦王依然一眼便認出這是他的嫡女夏兒。
「夏兒!」
小蘿莉已經不記得父親了,歪著腦袋看他一會兒,見母親過來,便道:「臭臭的,娘,餓餓~~」
秦王妃摸摸她的腦袋,馬車車簾撩起,露出馬車裡幾個同樣臉色泛白的女人的臉,卻是馮側妃、沈側妃她們。
幾人見秦王過來,有些手軟腳軟地下馬車請安,請完安後,再也不理他,直接看向秦王妃。
「王爺,妹妹們都受了驚嚇,先離開這兒再說吧。」秦王妃又小心地將那些看起來就要暈倒的女人送回馬車裡,對秦王說道。
秦王有些不滿,那些女人眼睛看哪裡?他才是一家之主好不好?竟然連個正眼都不看他,只看著王妃?他養這群女人難道是為王妃養的麼?真是一群不知所謂的蠢女人。
秦王看著揪著他王妃的衣擺、邊啃著果子邊好奇地探頭看著地上屍體的女兒,聽到她一臉開心地說:「娘,厲害~~」時,差點又腦溢血。
夏兒你是個姑娘家,這時候就應該像姑娘家一樣,躲在馬車裡讓人保護就行了!
秦王再次肯定了,他的女兒真的被王妃教歪了!腫麼辦?
秦王留了幾個親兵在現場處理那些靯韃蠻子的屍體,便上馬護送著車隊回城。
路上,秦王掃了眼那群護衛,以他的眼力,如何看不出他們是大內侍衛,目光不禁微微一沉,一時間琢磨不透皇宮裡那位已經當了皇帝的弟弟的想法。
似乎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琢磨對過他的想法,有時候覺得他陰險之極時,他又會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有時候覺得他如君子般風光霽月時,他又會做出一些小人之舉,簡直就是……秦王若是生活在現代,必然知道有個詞很好形容他心中的陸禹的形象:一個精分的神經病!
有秦王的親兵護送,車隊很平安地入了城。
入城後,秦王為難了。
「王爺如今落居何處?」
秦王有些不自在道:「戰事頻繁,素來是住在軍營中,城中的府邸極少居住,恐怕現在極是簡陋,不能住人。」然後又不禁埋怨道:「你是讓誰送來的信?本王今日才接到,這速度也特慢了!」
秦王妃眨了下眼睛,若無其事地道:「哦,因為臣妾一心惦記著來倉州與王爺團圓,便忘記提前修書一封告知王爺了,所以昨天想起時才寫的。」
秦王:「……」你特麼的在逗我呢!
秦王目光如電般瞪向馬車裡的那幾個女人,她們眼觀鼻、鼻觀心,當作沒看到他,更沒將他的臉色當回事,更是心塞。敢情這群女人是將他當猴耍呢!王妃沒記住,她們不會提醒麼?他到底養了多少廢物啊?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3:47
第二十四章
雖然明白王妃此舉完全是先斬後奏,但是心塞完了,也拿她無可奈何。以前如此,現在也如此。所以,心塞中的秦王突然覺得,一年的空白時間,王妃依然是那個樣子,好像根本沒什麼變化。
不過很快地,秦王在秦王妃的邀功下,也不說她們是廢物了。
「不要緊,現在天色還早,讓人先去簡單收拾一下,也能住人,就不用去打擾城主府。」秦王妃說道。
沈側妃馬上道:「王妃說得有理,稍會妾身會和馮姐姐一起拾掇拾掇,很快便能入住了!」
馮側妃也道:「還是住在自己的地方比較舒心,便不用去打擾他人了,多有不便之處。」然後不滿地瞄了秦王一眼,暗暗控訴他明知道王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來,竟然連房子都沒叫人收拾好,竟然讓王妃來了也沒地方住,實在是個不舍格的男人。
秦王氣極,當作沒看到這些女人鄙視的目光。
很快便到了秦王在倉州城的宅子,宅子的管家早已得了訊,知道今日王妃會帶著秦王的妾侍及女兒們進城,已經打開大門恭迎了。
馬車緩緩駛進了宅子。
下了馬車,沈側妃和馮側妃便用挑剔的目光看著這棟宅子,不由得撇了下嘴,這種做工劣質的宅子,實在是不配王妃住。
秦王妃道:「出門在外,也不用講究那麼多,且這裡是倉州,不是京城繁華之地,妹妹們就將就著罷,需要什麼以後再慢慢添置。」
兩女馬上笑靨如花,溫聲細語地道:「王妃說得是,咱們便馬上去收拾了,您和王爺且稍坐喝茶,別累著了。」
說罷,兩女馬上擼起袖子,鬥志高昂地指揮著丫鬟婆子收拾屋子了,容易添置的東西也馬上喚人去外頭購買。兩女都是管家好手,能力杠杠的,府中的管家丫鬟婆子們被她們指揮得腳不沾地,卻奇異地忙而不亂。
等一個時辰後,秦王和秦王妃便被請到了正房的花廳喝茶吃點心。
秦王端著香茶慢慢地品著,終於覺得生活品質提上來了,這才是該作為一名王爺的生活享受嘛,以前那些丫鬟粗糙的沏茶功夫沏出來的茶總是口感澀然,再好的茶葉沒有好的沏茶手藝,也沒轍。
再看兩個側妃忙忙碌碌地指揮人收拾,秦王暗暗點頭,果然還是有點用的,若是讓他的王妃去折騰這種,指不定她寧願直接上戰場去殺敵。
秦王又看著兩個女兒春和夏正坐在一起吃茶果,庶女春兒今年已經五歲了,正像模像樣地照顧著妹妹,又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不太在意病懨懨的庶女,但也是他女兒,他那王妃可稀罕著,以前在府裡每日都押著他去看兩眼,看多了也上心了。
「王爺這一年來還好罷?可有受傷?」秦王妃詢問道。
秦王故作無所謂地揮手道:「本王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怎麼可能受傷?好著呢!」
秦王妃抿嘴一笑,又詢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他的身體的,秦王心裡暗笑,果然王妃其實也是稀罕他的,讓他不由得有些得意,皆大方地表示完全木有事情,他好得很。
「對了,王爺這一年可有迎什麼新妹妹進門麼?」秦王妃又問道。
秦王噗的一下噴茶了。
兩個坐在一起吃茶果的蘿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的父親,歪了歪頭,不知道他怎麼如此失態。
秦王咳嗽了下,在秦王妃遞過帕子時,惱怒地道:「你什麼意思?本王又不是蠢的,再迎個女人進門來伺候你麼?你身邊伺候的女人難道還不夠多麼?」他的那些小妾們,根本就不是他的小妾,是王妃的小妾才對。
秦王妃愕然,奇怪道:「妹妹們自然是伺候王爺啊,關臣妾什麼事?」
秦王冷笑地斜睨著她,得了便宜還賣乖說的就是這種女人!然後他又哼了一聲,隻身一人來到倉州,雖然要上戰場,但是也不是一年到頭都在打仗,也有休戰的時候,而倉州的那些官員見他身邊沒個伺候的女人,也不是沒有送人過來,但是想到臨行前,王妃說以後會過來,秦王便完全沒有收下的意思,收了以後也會被王妃霸佔了去,他何苦給王妃添女人?沒得又氣死自己。
秦王妃聽罷,拍拍他的肩膀,贊許道:「王爺一心保家衛國,修身養性,大丈夫當是如此,臣妾十分欣慰!」
秦王:=口=!為毛這女人總能說出一些讓他無法接下去的話?她到底腦補到了什麼?
待得天色近晚,整個宅子已經煥然一新,再看桌上熱騰騰的膳食,都是他愛吃的多,豐富的菜色也讓秦王覺得那兩個側妃也不是那麼沒用的。
用過晚膳後,秦王抱著嫡女夏兒培養了下父女感情,即便女兒估計已經被王妃教歪了,他仍是徒勞地想要將女兒的性子扭回正常的大家閨秀,雖說這是王府的郡主,只要他這作父親的爭氣些,不讓新皇料理了,女兒以後無論變得怎麼樣,也能嫁出去的,但他也擔心女兒以後嫁得不好啊。
有了兒女後,秦王才發覺,孩子不是生下來就行了的,還要費心來管教,要擔心她們會不會長歪,以後能不能平安順利嫁人,還要擔心她們以後能不能婚姻幸福……
想到這,秦王臉色又黑了,總覺得這種事情似乎不應該是他關心的?是不是太婦人之仁了?
陸夏小朋友是個脾氣爽朗的,並不認生,和秦王相處了一會兒,便開始嫩生生地喊著父王了,聽得秦王心裡一陣舒暢。心說女兒脾氣像王妃也是有好處,至少很容易便能得到她的認同。
到了就寢時間,夫妻二人終於躺到了床上,開始了夜話。
「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大內侍衛會送你們過來?那皇帝到底要做什麼?」秦王有些不解,眉稍銳利,難不成那好弟弟不放心他,特地讓他們來監視他的?然後又有些不屑,覺得他果然是個小人心態,弄些侍衛來監視。
秦王妃有些累了,聲音也極輕,打著哈欠道:「那些侍衛是皇后借皇上的名義送來的,她擔心路途遙遠危險,我們又是一群婦孺上路,便求了皇上,添了大內侍衛護送,過得幾天,他們也是要回京的,不會留在這兒。幸好一路上有他們,也省了很多麻煩。」
所謂省了很多麻煩,不會像今日那般大開殺戒吧?
先前秦王可是詢問過王府府吏了,得知這一路確實不平靜,遇到了許多賊寇,不過都教他這好王妃統統來個麻辣串燒給串了,然後押送官府,下手絲毫不留情,簡直不是個女人,是個煞星。當然,秦王也知道,對待這種專門禍害百姓的山賊流寇,他的王妃是沒有絲毫的仁慈之心,該如何就如何辦,她的心中自有一套行事準則。
所以,秦王可以想像,這一路過來的山賊流寇,幾乎都被他王妃料理得差不多了,也算是造福百姓,但是為毛他聽了挺不開心的呢?你不是說急著來和他團圓麼?為毛還有那麼多時間心思去料理賊寇啊?
「皇后倒是好心。」他又哼了一聲,誰知道這事情是皇后之意,還是皇帝授意的?總覺得皇帝不安好心。
「那是自然,皇后是個好姑娘,長得貌美如花,又賢良淑德,深得皇上寵愛。」
他的王妃在他面前大贊另一個女人是怎麼回事?
心塞的秦王決定不理會皇后如何,只問道:「皇帝到底想要幹什麼?」
「不知道!」秦王妃也乾脆,「至少現在看來,他不會對王爺您出手,只要您將倉州守好了,便是功臣,他不是昏君,自不會做出什麼寒了功臣之心的事情,朝臣看著呢。且太上皇還在,也不允許他做什麼。所以王爺您就放心吧。」
秦王妃很快睡著了,秦王卻仍在皺眉思索著以後的出路。
一夜好眠。
翌日,秦王妃精神抖擻地起床,到院子裡舒展了下筋骨,練習了一陣鞭法,待得滿身汗水,才到廊下接過沈側妃殷勤遞來的巾帕擦臉。
這倉州因距離較北,且又距離長陰山極近,四月份的天氣,早晨依然有些涼意,沒有暮春時的煦和。
秦王睜著黑眼圈——昨晚他想事情想得較晚,三更後才迷迷糊糊地睡下,此時睡眠不足。在秦王妃起身後,他也睡不著了,跟著起床。此時,他百無聊賴地倚著柱子看著他的王妃耍鞭子。這種事情她在京城時也做,不過那時候都是在自己的院子裡,頗為收斂地練習,而不像現在,仿佛放開了手腳,倒是有些無所顧忌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3:58
第二十五章
而他的那些側妃小妾們,一大早的起來,不是去給他們請安,而是準備好各種洗漱用具,直接圍到這裡來觀看他的王妃練習鞭法,挨在一起捧著臉觀看,隨著王妃每次出鞭時的破風聲,會發出細細的尖叫聲,雙眼迷蒙,面頰酡紅,一副懷春少女的模樣。
秦王頓時心塞得再也看不下去,正準備走開眼不見為淨時,突然王妃的聲音響起:「王爺,來比一場如何?」
秦王面無表情地轉身。
秦王妃笑道:「還是王爺現在趕時間?或者是不願與臣妾比試一場?」
秦王額角青筋微微跳動著,忍耐地道:「現下無戰事,自然是不忙的!只是,你一個女人,萬一本王傷了你……」他的話還沒說話,便瞄見沈側妃她們一臉凶光地瞪著他,仿佛他敢傷了王妃,就和他拼命。
秦王:「……」摔!這些女人到底是誰的小妾啊?!
秦王妃爽朗一笑,說道:「臣妾自是相信王爺的本事,點到為止便可!」
秦王剛才見她練習鞭法,其實也有些手癢,見她說成這般,索性也不理了,直接對小廝道:「將本王的長槍拿來!」
很快便有小廝將秦王的長槍送來,這槍長八尺,槍頭是精鐵所制,菱形,脊高刃薄頭尖,泛著森然寒光。槍桿椆木所制,緋紅的槍纓在半空中抖動著。
秦王單手持槍,眯著眼睛看對面的女人。她身形修長,只比他矮半個頭,卻已經頗為高挑,此時穿著一襲簡單的男式青布衣,可以看出女性的曲線,沒有任何繁雜的裝飾,卻自有一股英氣,配上那張算不得美麗的鵝蛋臉,又因修眉寒目,英氣勃發,讓人下意識地忽略了她的性別,只餘那一抹傲骨峙立,如同這頂天立地英偉人物。
「王爺,看好了!」
秦王妃知他不會主動攻擊,灑然一笑,直接長鞭甩去。
秦王長槍一抖,斜刺過去,緋紅的槍纓抖動,氣勢勃發,仿佛破開了風聲,朝著秦王妃下盤刺去。
眼看就要刺中秦王妃了,邊上的女人嚇得臉上發白,差點尖叫起來。幸好這時一條烏色長鞭突然如蛇般纏住了那條長槍,秦王妃迅速後退,長鞭再次一抖,卸了長槍的攻擊。
兩人你來我往,看在旁人眼裡是說不出的兇險,但兩人的動作竟然越來越快,出手越發的狠辣,只看得邊上的女人都要暈厥了。她們雖然不懂其中的招式奧妙,但是那種殺意撲面而來,驚得她們幾乎難以承受。
「你輸了!」
長槍槍頭堪堪點在秦王妃肩膀上,秦王挑著眉道。
秦王妃一擲長鞭,灑然笑道:「王爺果然進步了!」
秦王哼了一聲,將長槍丟給小廝。他能不進步麼?來到倉州後,起初時在戰場上吃過虧,有一次差點就沒命了,後來方苦練槍法,如此一年苦練不輟,已非吳下阿蒙。不過他知道王妃這回只是用鞭,自然是吃了虧,才讓他饒幸勝利,若是王妃也用槍,估計輸贏難定了。
秦王妃並不在意輸贏,活動一場,只覺得身心舒暢,心道果然還是邊境這等地方更合適她。
沈側妃和馮側妃擔心得要死,不由得有些埋怨道:「王爺,王妃是女子,您怎麼能用全力對她呢?贏了也是勝之不武啊!」
「就是!男人天生力氣勝於女兒家,贏了也沒什麼可得意的!」
秦王:「……」
他不和這些蠢女人一般見識!
一群女人圍著秦王妃虛寒問暖,擔心她剛才被秦王傷著了,溫聲細語的,看得秦王眼睛直抽搐。小廝見那些侍妾沒個來關心王爺,忙從丫鬟那裡接過巾帕,小心地遞過給他,說道:「王爺,請用。」
秦王一把抓過擦去臉上的汗,又覺得那群女人十分礙眼,圍著一個女人幹什麼?他才是一家之主啊!這些女人眼睛是不是不好使?圍著個女人像什麼話?她們到底是誰的妾室啊?摔!
就在秦王受不要發脾氣時,下人來稟報兩位姑娘醒來,早膳也備好了,眾人終於移駕到正廳用早膳。
「父王、娘親~~」
聽到小蘿莉嫩嫩的問安,秦王心裡舒暢,便將女兒抱了過來,摸摸她睡得紅撲撲的蘋果臉,笑道:「夏兒昨晚睡得好不好?乖不乖?」
「好,乖~~」小蘿莉朝父親猛笑,根本不理解父親話裡的意思。
秦王越發的高興了,覺得女兒真是貼心,直接抱著她喂她吃早膳。
用過早膳後,沈側妃和馮側妃又開始去折騰起這宅子了,兩人商量著怎麼佈置宅子,還缺什麼東西需要購買,秦王妃全程交給她們去安排,若是銀子不夠直接到她這兒來領,恁地大方,也讓兩個女人越發的興奮起來,鬥志昂揚地拍胸脯表示,一定會將這個家弄得舒舒服服的,王妃只管坐著歇息便是。
小妾們歡快地離開了,兩個女兒也手拉著手到院子裡去玩了,秦王坐在一旁喝茶,難得閒下來。
很快便丫鬟進來,手裡的託盤放著好幾張帖子,這是倉州的官夫人們知道秦王妃從京城來,馬上給她下帖子了。
秦王妃翻著看了看,抽出其中一張帖子,對秦王道:「王爺,這是城守府的帖子。張城守讓其夫人給咱們下帖子,說後日在城守府宴請王爺和臣妾,屆時會有倉州眾多官員到達與宴,算是給臣妾接風洗塵。」
秦王皺起了眉頭,他對張城守感覺挺複雜的,因為這張城守是京城張家的人,說來還是現在的嚴皇后的親戚,只是這親戚關係也甚是遠了些,要追溯到嚴皇后的祖母的娘家。當然,現在皇后有一個堂姐嫁到了張家,這張城守恰巧是張晏的堂叔。
張家素來風評不錯,而且也是拎得清的,也未以皇后親戚自居,陸禹登基後,張家依然是該幹嘛便幹嘛謹言慎行,安安穩穩地渡過了三朝。
作為倉州的駐守將領,秦王少不得要和城守打交道,張城守是個明白人,所以兩人在很多事情上倒是少有分歧,其他的,便沒什麼私交了,平平淡淡到現在。
現在,張城守讓其夫人下帖子,大概也算是一種示好。秦王眯起眼睛,猜測另一個可能,或許是京城裡有了什麼消息,所以張城守方才會借著其夫人之手給王妃下帖子。
想了想,秦王便道:「既然如此,便去吧。」
秦王妃笑著應了聲,便讓人磨墨,直接回了帖子,表示到時候定然如期而至。
到了張城守宴席那日,秦王攜著王妃、沈馮側妃及兩個女兒一起去了城守府。
張城守及夫人等皆在門口迎接,夫妻二人見秦王不僅帶了自己王妃,還帶了兩名側妃,皆是一愣,不過很快便恢復正常,笑著將他們迎進去。
張城守道:「難得王爺肯賞臉,今日便不醉不歸。」
秦王淡淡地道:「自是如此。」
張夫人也和秦王妃寒暄著,讓人送了見面禮給秦王府的兩個小姑娘,又誇獎了她們。邊說著,她邊打量秦王妃,初見時覺得秦王妃身姿修長,眉目英挺,不是時下那種芊芊弱質的女子,甚至連邊上的兩名側妃的容色都比不上,不免有些失望。
不過這失望只是瞬間,因為她很快發現秦王妃是個爽直脾氣,而且言行舉止自有一股讓人舒服的姿儀,讓她不免有些喜歡。她在邊境呆了十幾年,性格也受到這裡環境的影響,伶俐爽直,也極是喜歡像秦王妃這樣爽直的脾氣。
而且,在幾句話間,張夫人也發現那兩名側妃似乎極是敬重秦王妃,言笑之間,以她為尊,不似其他府裡的妻妾,勾心鬥角,甚至出門在外時,也要不留餘力地給正妻上上眼藥。特別是那些受寵的妾氏,更愛在外頭踩著正妻。
這妻妾未免出太和諧了,和諧得張夫人有些莫明其妙,實在是搞不懂了。
正想著,便又聽見下人來報,好些官員家的女眷到了,張夫人忙讓人去引她們進來,並不用像對秦王妃一般,親自出去迎接。
等見到好幾位官家夫人帶著府中的姨娘妾室進來時,張夫人邊與她們寒暄,邊打量那些姨娘們,發現她們雖然低眉信目,但偶爾回話時不是軟綿怯懦便是話裡藏針,讓那些正妻臉色微微變了變,不由得暗暗點頭。
瞧,這才是妻妾的正確相處之道!秦王府裡的妻妾之間太不正常了!
因為是特地宴請了秦王夫妻,沒有人膽敢遲到,大夥早早地便來了,很快宴席便開始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4:11
第二十六章
張夫人雖是女主人,但是這裡卻是以秦王妃為尊,張夫人次座陪同,其他的女眷圍坐在旁邊,女人間話題極多,正妻們能聊的事情也更多,張夫人是個調節氣氛的高手,很快氣氛便熱鬧了起來。
正妻們坐在一塊,各府的姨娘小妾們也坐到一塊說話。
沈側妃和馮側妃也被那些官員的姨娘小妾們圍著,聽著她們小聲地說話內容,眉頭跳了跳,頗為有些不屑。
這時,有一個穿著秋色祆子、榴花馬面裙的女人道:「沈側妃發上這垂珠藍漆含翠鳳釵可真漂亮,不愧是京城裡的師傅打造的,倉州這裡極少見這等手藝呢。」話里間不免有些羡慕。
其他女人忙附和著,紛紛表達了羡慕之情。
然後又有人猜測,「這鳳釵一看便價值不菲,想必是王爺特意讓人為側妃打造的吧?」話里間,不免有些討好。
沈側妃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扶了扶髮髻上的釵子,蔫然一笑,說道:「這是王妃特地賞賜的,並非京城裡的首飾師傅打造的。」
其他女人聽罷,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接這話了。
作為姨娘小妾,她們與正妻不同,管家理事、主持中饋這些事情與她們無關,她們只要每天打扮得貌美如花,用心伺候好男人,將來好生下一兒半女的便是個頭了。當然,要爭的還有寵妾的地位,屆時能壓正妻一頭更好了。所以這種宴會,姨娘們聚在一起,有時候也私下偷偷交流一下彼此爭寵、壓正妻一頭的經驗之類的。
倉州與京城不同,倉州民風彪悍,較為開放,這種事情也沒什麼羞於啟齒的。
她們還以為作為王府的側室,沈側妃會在這裡炫耀一翻,怎麼也得說是秦王特地讓人為她打造的才是,這樣才符合她們這些妾室炫耀男人寵愛的舉動嘛。她們不是正妻,其他的是無法炫耀了,唯有這男人寵愛可以炫耀一翻。
馮側妃看了眼那說話的女人,先前聽張夫人介紹,似乎是監軍梁大人家的妾侍——鳳姨娘,中上之姿,算不得什麼絕色美人,但天生有一種媚骨之姿,打扮得也頗為妖嬈,一看就是個不安於室的。
馮側妃又不免想起了先前的那梁夫人,是個膚色較黑、身材乾瘦的女子,倒是透著一股精神氣,聲音也頗為響亮,果然與這倉州的民風相合。梁夫人看起來就是個厲害的,但手段卻有些魯直,加之容貌一般,使得梁監軍寵愛妾室更甚,方讓鳳姨娘壓了她一頭。
所以,這鳳姨娘方敢在這種時候來與王府的側妃搭話。
鳳姨娘笑道:「沈側妃身上這衣裳也漂亮,可是京城今年的新款式?京城距離倉州極遠,等那邊的衣裳首飾花色等流傳到這邊時,京城那兒又有了新的樣式,果然不愧是皇城,這衣裳還真是好看。」
馮側妃聽罷,幽幽歎了口氣。
在坐的女人一看她這般,所有人皆精神大震,雙目灼灼地看著她,覺得她下一刻便要隱晦地說說秦王妃這正妻苛待她們這些側妃妾氏了,而且她們先前也看過秦王妃,對比了秦王府的妻妾,發現這沈側妃生得極為美貌,估計是秦王的心尖尖才是,所以這身衣裳首飾,都十分的精美,女人看了十分羡慕。
沈側妃道:「先前我病了一場,臉色也不好看,王妃便說我穿喜氣一些的衣裳好看,趁著來倉州之前,讓府裡的繡娘用宮裡賞賜的幾匹提花宮稠為我們做了些衣裳。然後王妃又說,我這臉形是瓜子臉,戴著這垂珠藍漆含翠鳳釵好看,便也賞給了我。還有這白玉鐲,王妃說我膚色白,這鐲子戴著襯膚色,晶瑩如玉,才好看……」
王妃說,王妃說,王妃說……
所有女人眉頭跳啊跳的,聽著她喋喋不休,差點忍不住噴她了:你就不能別再提「王妃說」了?你應該說的是「王爺說」才對啊!在這裡不是讓你來炫耀正妻對你怎麼樣,而是讓你炫耀你男人對你怎麼樣,讓咱們取取經才對啊!
馮側妃默默地側了下身子,默默地轉過身,同時也撫了撫自己耳朵上的明月璫。
等城守府的宴席散後,秦王攜著王妃和兩個側妃、女兒離開了。
沈馮兩位側妃離開時,心裡也十分滿意,同時不由得鄙視邊境這邊實在是太沒規矩了,雖說這裡的規矩沒有京城的大,一切從簡,但是那些官員的妾室好歹也算是有些身份,怎地都是些沒規矩沒見識的,一個勁兒地往她們這邊擠來問這問那,真是太討厭了。
她們作為王府側妃,品級比這些女人的都在高一些,不過當時也不過是想要多打探些消息,沒想到會只聽了一堆的廢話。不過兩位側妃見到那些女人憋屈的樣子,不知道怎麼地,感覺有些好笑。
回到倉州城所在的王府宅子,沈馮兩位側妃同秦王、王妃行禮後,便各自回自己的院子裡歇息去了。
如此,秦王妃等人終於在倉州城落居。
而其他官員回到府裡後,詢問他們的妻妾,秦王妃與王府的兩個側妃如何時,各有不同的答案,但也有共有的納悶。
「看著妻妾挺和睦的,找不到時機套話。」
梁監軍府裡的鳳姨娘這樣說道:「老爺,聽說秦王府裡現在的妻妾十分和睦,您可以送個女人過去伺候秦王,相信秦王妃為了表現自己的賢良大度,應該不會拒絕的。」
梁監軍聽罷,覺得可行,開始琢磨著什麼時候再送個女人過去比較好,如此也算是討好秦王。
四月份一直無戰事,秦王也輕鬆了許多,在妻妾兒女們都到來後,他也不再像以往般呆在軍營裡,時常抽出時間準備好好教養自己的兩個女兒,特別是嫡女夏兒,秦王盯得十分緊。
沒辦法,夏兒長得像他,但是那性格早就教他的王妃教歪了,為了不讓夏兒落得以後搭再多嫁妝也嫁不出去的悲慘命運,秦王決定將她教導成一個至少外表看來乖巧可愛的大家閨秀。
「來,夏兒,父王教你習字。」秦王抱著小女兒,語氣儘量放得溫和,像個慈父一般。
陸夏小蘿莉萌萌地看著父親,眼睛轉了轉,指著旁邊坐著的姐姐道:「姐姐,教~~」
秦王看了眼大女兒,馮側妃是個性子比較踏實綿軟的,春兒的性格比較像馮側妃,也是個踏實而安份的,見父親要教妹妹習字,她自己便坐在一旁描紅。
聽到妹妹的話,春兒抬頭看他們,柔順地道:「父王放心,春兒教妹妹認過字的。」
夏兒笑嘻嘻地點頭,小孩子沒什麼定性,坐了會兒後,抓著父親腰間的玉佩玩著,指著外面的樹,說道:「父王,樹~~」
「什麼?」
「爬、爬~~」
秦王:「……」
等明白女兒話裡的意思,秦王差點腦溢血,心裡咆哮:爬什麼樹啊?你是姑娘家,別學你娘!一定是你娘教歪你了!
在秦王嘗試著讓小女兒當個乖巧可人的大家閨秀時,卻悲催地發現女兒對鞭子、兵器、爬樹、爬牆更感興趣,並且像個野孩子一般喜歡跑來跑去折騰時,秦王終於忍不住了,對王妃抱怨道:「不過才一年不見,夏兒怎麼變成了這樣子?你到底怎麼教她的?還有春兒,以前看著文文秀秀的,怎麼現在都跟著妹妹一起爬樹!成何體統?」
秦王妃正和兩位側妃商量著在倉州城置些產業,聽罷漫不經心地應了聲,說道:「小孩子活潑些才好,您瞧,她們都沒生過病,春兒的身子也好了許多。」
馮側妃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嘴上說道:「王妃說得對,春兒以前時常生病,妾身真是操碎了心,現在好了,她們都健健康康的,妾身也安心了。現在她們還小,活潑點也沒什麼。」
馮側妃沒有說的是,她寧願以後女兒像王妃一樣,活得瀟灑恣意,而不是要看男人臉色過日子。男人這種東西真是靠不住,女人還是要靠自己。當然,如果男人像王妃這般,那也是一種依靠,可惜……
沈側妃沒有生養孩子,甚至她知道自己這輩子不會有孩子了——她也沒興趣和個以前想要殺她的男人生,所以她將兩個姑娘都當成自己的親骨肉來看的,見王爺這般說兩個孩子,頓時不高興了。
秦王沒理會兩個側妃的臉色,在他心裡,這兩個女人已經被打上了蠢女人的標籤,而且已經不是他的小妾,而是王妃的小妾了。所以他更不想搭理這兩個女人,直接和王妃討論起如何教養女兒,將她們教成個合格的大家閨秀的事情。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4:23
第二十七章
秦王妃聽罷,笑道:「王爺不必擔心,兩個孩子都是聰明可愛的孩子,她們現在還小,以後大些再教也不遲。而且臣妾相信,她們以後都是聽話的好孩子,會按照王爺所希望的長大。」
秦王略為滿意,又和王妃討論著給兩個孩子請教養嬤嬤的事情,「雖然早了點兒,但是哪個王府裡的姑娘不是這樣的?明日你便寫封信回京給母妃,讓她挑兩個教養嬤嬤過來。」
秦王妃眨了下眼睛,可有可無地點頭。
旁聽的兩位側妃急了:王妃,快看我快看我快看我!別理王爺那個小婊砸!
「小婊砸」秦王突然發現兩個側妃的表情不對,陰森地看了她們一眼,越發的覺得她們真是礙事兒,天天都往正房裡來湊,入了夜後馬上就將院門鎖得死死的,仿佛生怕他要進去強了她們一樣。
沈側妃和馮側妃也關心兩個孩子的教育,見王爺陰森森地看著她們,同時打了個寒顫,忙往王妃那兒縮去。
「王爺這般看兩位妹妹作什麼?沒得嚇壞她們!」秦王妃笑問道。
似乎無論何時,她臉上都會掛著笑容,不緊不慢,仿佛天下間沒有什麼能難到她的事情。秦王見她如此維護兩個側妃,頓時又撇了下嘴。
到了六月份時,倉州的天氣也開始變得悶熱。
就在六月下旬的某個夜晚,戰爭又開始了。
這次戰爭持續了整整一個月,倉州城雖然未破,但是持續的戰爭,使得城裡的氣氛變得緊張。秦王也有半個月未回來了,秦王妃不免有些擔心。
是夜,王府裡悄然來了一名士兵。
「王爺受傷了?嚴不嚴重?」秦王妃肅然問道。
那士兵雙眼熬得通紅,說道:「昨兒夜裡,那些蠻子偷襲,王爺在城牆上督戰,鼓舞士氣,卻沒想到混亂中被蠻子偷襲中了一箭,現在還未蘇醒。柴軍師擔心,便使了屬下過來通報王妃一聲。」
秦王妃聽罷,眉頭皺了起來,猛地起身,說道:「你且等著,我去換身衣物,和你一起去營中看看王爺。」
那士兵眨了下乾澀的眼睛,腦子仍是有些糊塗著。王爺受傷,柴軍師讓他回來稟報與王妃這事情,是為了通知王妃一聲,似乎便沒有什麼了吧?王妃這是要和他一起趕去軍營探望王爺麼?
就在那士兵暈暈乎乎地想不明白時,秦王妃已經換了身騎裝,腰間別了一把烏色長鞭,遠遠看去,長身玉立,只覺得傲骨崢崢,難辯雌雄。
「王妃!」
沈側妃和馮側妃驚慌地喚道,兩人聽聞秦王受傷的消息時,臉色都煞白了。現在王妃又要去軍營看情況,兩人只覺得主心骨都沒了,一時間各種擔憂。
「你們在府裡照顧好兩個孩子,別怕,戰爭很快就結束的!」秦王妃拍拍她們的手,叮囑道。
兩人忙點頭,保證道:「王妃放心,妾身一定會照顧好她們!請您平安回來!」
秦王妃朝她們一笑,轉身離開。
當踏出王府時,秦王妃看向軍營的方向,黑暗中,一雙寒目熠熠發亮。
夜風從遠處的山脈吹拂而來,驅除了些夏日晚上的悶熱。
一輛裝飾簡單的馬車在黑夜裡前行,很快便在軍營前的空地停下。
軍營的轅門兩旁高處點著火把,照亮了周圍,那駐守轅門的兵卒第一時間發現往軍營而來的馬車,不過當看到趕車的車夫的模樣時,原本警戒的心驀然一松。
馬車停下後,充當車夫的士兵躍下了車轅,恭請秦王妃下車。
待秦王妃下車後,早有秦王的親兵等在轅門口,見到他們到來,不禁喜出望外,忙過來請安道:「見過王妃!王妃,柴軍師在主帥帳中,吩咐屬下若是王妃到來,直接請您到主帥帳中。」
秦王妃腳步不停,沉聲問道:「王爺情況如何了?」
「不太好,還在發高燒,一直未醒。」那士兵壓著聲音說,也是愁眉苦臉的。
秦王受傷一事,現在還是瞞著的,除了監軍梁大人、張城守、軍師柴榮及秦王的幾個親兵外,便沒人知道了。這消息自然也不能透露出去,蓋因戰爭並未結束,靯韃蠻人的軍隊還在城外二十裡外虎視眈眈,就怕這消息若是教敵人得知,他們會趁機來襲,也同樣動搖軍心,於他們不利。
秦王妃聽著士兵的解釋,神色未動,只是腳下卻加快了速度。
主帥帳四周點著燈,帳內一片燈火通明。
秦王妃走進主帥帳時,便見到坐在帳中坐著的張城守、梁監軍等人,朝裡面有個屏風豎著,遮住了床的方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所有人此時都是眉頭緊蹙,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張大人、梁大人、軍師,王妃到了。」
所有人看了過來,忙起身行禮。柴榮對秦王妃的到來喜出望外,頜下的美須都飄了飄,張城守只是疑惑柴榮讓人將秦王妃請來做什麼,看向秦王妃的眼神有些深思。而梁監軍卻是大大地皺眉,對柴榮請個女人過來的舉動十分不滿,即便對方貴為王妃,但在他心裡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罷了,這種時候來軍營,不是給人添亂嘛?
見過禮後,秦王妃便道:「王爺現在如何了?」
柴榮邊引她往裡面走邊道:「王爺的箭傷在胸口,差點便要傷及心肺,情況有些兇險。而且,那些蠻子的箭上有毒,軍醫現在正在研究那毒的成份配置解藥,還要些時間。」
秦王妃聽罷已經明白了,她的父兄鎮守西北,沒少和北荻人打交道,戰爭之事她小時候也見得多了,知道那些蠻人此舉的目的。
等見到臉色慘白地躺在床上無知覺的男人,她的目光越發的幽深。
床前守著軍醫和一個藥僮,見到他們進來,趕緊行禮後,退到一旁。
秦王妃坐在床前看了看,見他額頭泌出了汗,從袖裡拿出帕子為他擦了擦,又撫了下他蒼白的面容,發現他的肌膚灼燙,看著還在發燒。見他嘴唇乾裂,她喚人倒了杯水過來慢慢地喂他。
秦王妃坐了很久,柴榮也不敢打擾她,站在一旁陪著,整個帳內悄然無聲。
外面的梁監軍越發的不滿,原本因為秦王受傷昏迷已經心浮氣躁了,現在也不知道那柴軍師請個女人過來做什麼,難道一個女人就能扭轉戰事不成?明日若是開戰,秦王不出現,恐怕到時候蠻子那邊肯定會有所猜測……
「柴榮這老匹夫到底在想什麼?」梁監軍同張城守抱怨道。
張城守看了他一眼,對梁監軍這種人心裡忍不住暗暗搖頭。不過是依靠著家族謀到這個監軍的差事罷了,自己根本沒什麼本事。也幸得秦王的身份尊貴,他才沒有在戰事時指手畫腳,省了許多麻煩。
其實梁監軍現在的心態他也挺能理解的,當時太上皇還未退位時梁監軍便到倉州了,新皇未登基時,秦王怎麼說都是尊貴的皇子,自動請纓出戰,身份上高人一等,容不得人說什麼。現在兄弟登基,秦王鎮守倉州,他的處境開始變得有些尷尬,所有人都在猜測著新皇的心思,會不會對秦王出手。而在秦王妃被送過來時,猜測又變得複雜化,都搞不清楚新皇現在的心思。
所以梁監軍和其他人一樣,對秦王面上保持著平淡,私底下暗暗巴結,想要兩方討好。只是這種兩方討好的事情,估計也是吃力不討好吧。
「明天若是開戰,王爺還未清醒怎麼辦?而且就算他清醒了,以他現在的傷勢,能上得了城牆督戰麼?」
聽著梁監軍的嘮叨,張城守突然道:「王妃未出閣時,是定威侯府的嫡女,可是將門之後……」
梁監軍嗤笑道:「就算是將門之後,一個女人能幹什麼?總不能讓她上戰場——」
聲音嘎然而止,兩個大男子面面相覷,皆可見到對方眼裡的驚駭。
秦王從昏迷中醒來時,腦袋暈暈沉沉的,身體也疲憊不堪。睜開眼睛時,眼前還有些迷蒙恍惚,等他的眼神終於清明,且看清楚周圍的環境時,猛地起身,卻因為扯到胸口的箭傷,疼得呻吟出聲,倒回床上。
「王爺!」
一旁的軍醫和士兵嚇個半死,忙過去扶他。不過在驚嚇過後,方醒悟過來,他竟然清醒了,兩人表情都很激動。
秦王臉色蒼白,臉頰凹陷,嘴唇乾躁,泛著死皮,一副看起來重傷未愈的模樣,看起來情況實在不好。但他仍是惦記著戰事,虛弱地道:「現在……外頭,情況如何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4:33
第二十八章
那士兵馬上道:「王爺請放心,蠻子已經退兵了。」
秦王怔住,「退兵了?是柴軍師的計謀成功了?」
士兵的嘴角動了下,決定還是不說什麼了,免得王爺一個激動,又崩裂了傷口。
秦王全憑著一股意志力支撐,聽到蠻子退兵,倉州城平安無事,心中一安,又暈了過去。
等他再度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帳內點著油燈,一片敞亮。
他的眼睛並未睜開,眼皮下的眼珠子微微滾動著,睫毛也輕輕地顫動,在未睜開眼睛時,他聽到了旁邊有人說話的聲音,而這聲音,似乎是柴榮和他的王妃的聲音……呵呵,這裡是軍營,王妃怎麼會在這裡呢?是他受傷過重,出現錯覺了吧?
很快地,現實證明這不!是!錯!覺!
他的王妃真的出現在軍營中啊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王妃已經大膽到將軍營當成內宅隨便來了麼?=皿=!
等聽清楚了兩人的對話,秦王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結果自然又因為牽扯到胸口的箭傷,只能捂著胸口倒下了。
帳內正在討論著這次戰事的柴榮和秦王妃見到他像詐屍一樣蹦起又倒下的舉動,都愣了下,幸好秦王妃很快便反應過來,伸手扶住他,同時一手按住他胸口的穴道,免得崩裂的傷口又要大出血。
「王爺怎地這般不小心呢?」秦王妃不禁責備道,一雙黑眸瞪起,寒目森森,極具威嚴,渾身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秦王此時痛得滿臉冷汗,但仍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掐住她,雙目灼灼地瞪著她,咬著牙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你這身打扮……你受傷了?!」他瞪著她身上戰甲上的血漬。
見他又要驚得跳起身,秦王妃直接將他按壓回床上,那雙寒目裡多了些笑意,說道:「王爺放心,這是敵人的血……別瞪我,戰爭嘛,哪可能不受點傷?這是戰士的榮譽,無須大驚小怪!」
秦王又差點腦溢血,附帶一口心頭血要噴出來!
聽聽,這是女人該說的話麼?!王妃你到底要鬧哪般啊!=皿=!
軍醫被人匆匆忙忙地拉進來時,便見到秦王那兩口子詭異的姿勢,頓時默了。
此時秦王像個破爛屍體一般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雙目「深情款款」地看著王妃,王妃勇猛地按壓著他,與他對視。若是兩人的身份互換一下,那便是一副十分唯美的畫面了。
不過,雖然姿勢不正常,但是英姿颯爽的王妃坐在那裡,目中含笑,好一副英雄看「美人」的寵溺目光,旁人看著也是醉了,可以直接忽視那種違和感,覺得還挺和諧的。
軍醫和士兵紛紛對秦王妃恭敬地行了禮後,方過去查看秦王的傷勢。
「王爺怎麼樣了?沒事吧?」秦王妃問道。
軍醫檢查了下,讓藥僮去準備新的傷藥和繃帶,回道:「王妃放心,王爺身上的毒已經解了,沒什麼大礙。只是王爺這次失血過多,身子虧損嚴重,得好生將養著,應該在冬天之前能養好。」
秦王妃聽罷,松了口氣,拉了拉床上男人的手,笑道:「王爺,這真是太好了,幸好你沒事。」
秦王疼得不想說話,但是腦子還是正常的,他敏銳地發現這帳中的人對他王妃不自覺地帶著一種恭敬,並不是身份等級上的恭敬,而是對著一位值得信任的將領的尊敬。再聯繫起先前柴榮和王妃的對話,秦王得出一個讓他差點又腦溢血的結論。
王妃她不會上戰場了吧?=皿=!
而且更讓他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是:王妃不僅上戰場了,還十分漂亮的贏了戰爭!
噫噫噫!她除了不能讓男人生孩子外,還有什麼事情她做不到的?!
秦王突然有種淡淡的失落感。
等軍醫離開後,秦王妃坐在旁邊看著秦王,笑道:「這次蠻子退兵三百里,估計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正好這段時間王爺好生歇息養傷,等傷好後,咱們再去殺他們個片甲不留!不過以我之見,若是可以,希望能將他們驅逐回長陰山那邊,給他們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讓他們再也不敢南下侵犯我大夏邊境!」
最後一句話,說得殺氣騰騰、鏗鏘有力!
秦王眉頭跳了跳,目光微轉,看到一旁的柴榮像個熱血上腦的腦殘粉一般激動地看著他王妃,頓時無話可說。
——其實,聽著她鏗鏘有力的話,他也有點小激動的!不過不能表現出來!
秦王緩了口氣,然後很驚訝地發現,他的王妃都上戰場殺敵了,弄得一身血腥回來,像個煞星殺胚一般,他竟然在腦溢血過後,很平靜地接受了這件事情,甚至沒有什麼過激反應——這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心裡懷疑自己很不正常,但嘴裡卻道:「王妃有幾日未休息了?」
秦王妃笑道:「王妃放心,我還能撐得住。」
柴榮在旁邊插嘴道:「王妃已經有三日未曾歇息了。」
秦王皺眉,便道:「王妃還是去歇息一下,免得熬壞了身子,夏兒還小,可不能沒了娘親。」
秦王妃聽他如此說,點了點頭,為他掖了下被子,說道:「如此,那臣妾便下去歇息了,稍會再來看你。」
等秦王妃離開後,秦王陰森森地看著柴榮,陰測測地道:「是不是你的主意?」
柴榮看天看地看帳蓬,半晌才道:「王妃是個奇女子,頗有擔當,王爺娶了位賢妻,實乃王爺之幸。在下生平第一次見到王妃如此奇女子,心中堪是敬佩。這次王爺受傷昏迷了五天,若非有王妃主持戰事,恐怕倉州危矣。」
然後,不待秦王反應,他便將秦王妃這次如何隱瞞身份,偽裝成秦王到城上督戰,後來戰事激烈時,又如何地直接持長槍騎馬出城迎戰殺敵。也因為有她的身先士卒,鼓舞了士氣,才能使這場戰事如此快速地結束。而秦王妃指揮作戰時,精妙無比的戰術也讓柴榮拍案叫絕。
「王妃不愧是老定威侯教出來的,深得老定威侯的遺傳,在作戰指揮上,王爺您還比不過王妃的眼光!實在是精妙!」
秦王:「……」
媽蛋!如此當著他這個作丈夫的面對他的妻子一副讚賞有加、愛慕非常的樣子,真的大丈夫麼?小心本王將你叉出去!
蠻子退兵,整個倉州城一片歡欣喜舞,城中又恢復了平日的氣氛。
王府裡,沈側妃和馮側妃幾乎望眼欲穿,才看到一輛馬車姍姍駛來。
馬車進了二門後終於停下,小廝打開車簾,首先是秦王妃走下來,然後回身扶著重傷未愈的秦王下馬車。
沈馮兩位側妃馬上沖了過來,眼中閃著淚花,嘴唇抖了抖,捏著帕子的手捂著心口,未語淚先流。
秦王王冷眼旁觀,可不覺得她們是在關心他。
果然,很快便聽到這個女人說:「王妃,您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妾身這些日子寢食難安,擔心死了。」
那一個女人嗚咽著說:「如果王妃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妾身也不想活了,嗚嗚嗚……」
秦王妃笑著寬慰道:「你們放心,我答應過你們,會平安回來的,自然會守信諾。倒是王爺這次傷了身子,可得好生補補,兩位妹妹極會熬湯,便多熬湯給王爺補補吧。」
兩女瞥了秦王一眼,眼中的淚光迅速地收回了,不太情願地道:「那好吧,只要王爺別嫌棄……」
「王爺一個大男人,身強體壯,受了傷也沒事。還是王妃多補補吧!妾身聽說王妃替王爺上戰場,想來也受了許多苦,要好好補補。女人比不得男人,若是一個不小心虧了身子,以後可是要受罪的。」
「對啊對啊!王妃沒受傷吧?快點回去,妾身看看……」
「……」
秦王:媽蛋!到底她們是誰的小妾?!太心塞了!
兩位側妃下去熬湯了,秦王妃扶著秦王回正房,笑道:「還是回家好,家裡有人關心,什麼都備好了,不需要操心,王爺也能好好養傷。」
秦王嘴角抽搐了下,對她的話保留意見。
剛坐下後,便見大女兒牽著小女兒過來了,兩個孩子一過來,便撲到王妃懷裡。
「娘親,想~~」夏兒軟軟地說,拉著母親的手不肯放開。
春兒也扯著秦王妃的袖子,看了看秦王,小聲地道:「父王辛苦了!」
夏兒聽到姐姐的聲音,又撲到父親那兒,同樣甜蜜蜜地道:「父王,想~~」
秦王臉色稍緩,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再看王妃眉稍帶笑,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不錯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4:45
第二十九章
什麼不錯?大錯特錯!
秦王養傷一個月後,正在喝湯時,突然聽到下人匆匆忙忙來報:「王爺,不好了,兩個姑娘將梁大人家的小公子給打了。」
秦王噗的一聲將嘴裡的湯都噴了出來,然後咳得驚天動地。
秦王妃一聽,便問道:「她們可有受傷?」
下人回答道:「姑娘們沒受傷,就是梁大人家的公子哭得厲害。」
兩個側妃松了口氣,拍著胸口道:「沒受傷就好,贏了麼?」
下人瞄了眼兩位側妃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王爺木然到沒表情的臉,低下頭道:「姑娘們直接騎在那小公子的身上揍他,應該是贏了……」
秦王:「……」
秦王決定,一定要儘快讓母妃送兩個教養嬤嬤過來,將兩個女兒培養成溫柔可人、人人稱讚的大家閨秀!
騎在男人身上打什麼的……太兇殘了!
七月份時,倉州一戰,靯韃人退兵三百里,這消息很快便傳到了京城。
阿竹聽著宮侍的稟報,唇角含笑,看著穩重端莊,等來報的宮侍一走,殿內沒什麼人後,她抱著一個半人高的大布偶差點在榻上打起滾來。
雖然宮侍得到的消息並不詳細,但是阿竹隱約得知秦王受傷、秦王妃上戰場之事,心裡再次浮現一種亂驕傲之感,差點就要成為了秦王妃的腦殘粉。她的女神就是膩害,遙想著她在戰場上的英姿,差點要流口水。
誰說女子不如男?不過是沒有給她們表現的機會罷了。而在這個女子備受束縛的封建時代,秦王妃的存在,就如同她心目中的對女子的一種崇拜嚮往,也因為她自己做不到,所以她特別的希望她做到,並且一直持續下去。
秦王妃打了勝仗,阿竹比自己親自上戰場還要興奮,差點就要出去跑個圈。幸好理智克制了,不過在宮女們進來伺候時,她依然是笑眯眯的,顯然心情十分好。
「娘娘,昭萱郡主和十八公主來了。」娥眉進來稟報道。
阿竹聽罷,整了下臉色,忙道:「快讓她們進來。」吩咐完後,扭頭看了眼榻上睡得像小豬的二兒子,又道:「二皇子該醒了,你們去準備準備。」
娥眉下意識地看了眼榻上的小傢伙,看到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可愛臉蛋,心裡一陣無奈。
現在是九月份,過了中秋,天氣已經轉涼了。在元宵時出生的二皇子殿下已經九個月大了,九個月大的嬰兒正是喜歡到處亂爬的時候,十分活潑。但是他們這個二皇子,天生就缺少了活潑那根筋,整天除了吃便是睡,有時候為了睡覺,連吃也省了。
初時皇后還十分擔心,天天追著太醫詢問,即便太醫一再的保證二皇子身子健康,但帝后依然不能放心。只是過了幾個月,二皇子除了嗜睡了點兒,小風寒都沒得過一個,也從不曾哭鬧過,健健康康地長到現在,眾人漸漸地接受了他是個愛睡的孩子的事實。
為了不讓他將吃飯的時間都用來睡覺,所以一到時間點,阿竹便要辣手摧花將二兒子弄醒,抱著他餵食。
昭萱郡主和十八公主進來時,阿竹正絞著帕子給二兒子擦臉,試著將他弄醒。
「醜兒,快起來,看姑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十八公主聲音清脆響亮,蹦了過去捏了下小侄子軟軟的臉蛋。
昭萱郡主被宮人扶著坐下,她的臉色依然蒼白,雖然時常生病,但是比起去年太后去逝時只剩下一口氣吊著,現在這副模樣已經算是好多了。而且阿竹堅信,只要她有求生意志,好好吃藥調養身子,她一定能康復的。
阿竹直接將二兒子抱在懷裡,用帕子給他擦臉,可能是母親的懷抱香香軟軟的太舒服了,擦完臉後,他不僅沒醒,反而將小臉往母親懷裡鑽,紅潤的小嘴咂吧了下,又呼呼地睡了。
十八公主伸出小手戳了下他的小臉蛋,納悶道:「醜兒天天都在睡,睡那麼多小心變成小胖豬啊!醜兒,快醒醒,不醒姑姑要掐你的臉了。」小手又掐了一把後,十八公主高興地道:「皇嫂,醜兒看起來比較像你呢,不過眼睛和嘴巴像皇兄。沒想到醜兒當初那麼醜,現在竟然能長這麼漂亮,到底是怎麼長的?皇嫂你喂醜兒吃了什麼能變漂亮的好東西?」
昭萱郡主接過宮女沏來的花茶,這花茶是滋陰美容的,十分溫和,正適合她喝。所以不用人吩咐,只要昭萱郡主所到之地,沏茶的宮女們都會自動將她的茶換成花茶。她喝了口花茶,看著阿竹果然地將二皇子折騰醒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
「十八,孩子剛出生時都是這樣,過了幾個月,長開了就不醜了。」昭萱郡主將她拉過來,不讓小姑娘再去玩可憐的愛睡覺的小傢伙了。
阿竹兇殘地將二兒子弄醒後,小傢伙扁著嘴看著她,又要往她懷裡鑽著睡覺時,阿竹將他放到地上,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專門讓孩子練習爬行的。
「元宵乖,快點爬爬,和姑姑玩。」
十八公主高興地蹬著兩條小短腿跑過去,將她帶來的東西堆到小侄子面前,拉起他的手道:「醜兒,姑姑陪你玩,爬過來,爬過來!不准趴下睡覺,不然姑姑要生氣了……」
小傢伙一屁股墩兒坐在那裡,用那雙黑葡萄般的眼睛瞅著她,越發的委屈了,看得十八公主也心疼了,眼巴巴地扭頭看向阿竹,說道:「皇嫂,醜兒好可憐,讓他睡覺吧。」
阿竹笑道,「沒事,他該運動了,小孩子要有正常的運動才能長得快。」
說著,宮女已經將食物端上來了,有米糊糊和肉糜雞蛋羹,阿竹少不得又要抱著二兒子喂他,只有她抱著,他才不會懶得開口。邊喂邊道:「你們今兒怎麼過來了?天氣要轉涼了,昭萱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若是又病了我可不依的。」
昭萱郡主偏首看她,臉上笑嘻嘻的,根本沒將她的威脅放在眼裡。
「十八想皇嫂和豚豚醜兒了。」十八公主嘴裡像抹了蜜一般甜,「想得吃不下飯,便和表姐一起來了。瞧,十八還帶了很多禮物來呢,豚豚呢?」
「去他父皇那裡了。」
等將二兒子喂飽後,阿竹拍了下他的屁股,將他放到地毯上,讓十八公主陪他玩後,阿竹也和昭萱郡主一起聊天。
「先前我在舅舅宮裡,剛好聽到宮侍說,倉州打了勝仗,舅舅很是開心呢。」昭萱郡主笑道:「不過又聽說秦王當時受了傷,好像秦王妃代他出戰了,可有這事?」
阿竹沒想到她消息這般靈通,也笑道:「宮侍是這樣和太上皇說的?我剛才還琢磨著這事情呢,沒想到倒是能在你這兒得了准信。」
消息是直接傳遞到乾清宮的,而且有些事情也不好大張棋鼓地弄得天下皆知,所以阿竹能得知的有限,她也不好在這種時候去乾清宮打探,更沒這個必要,等今晚某位皇帝回來時,大不了給他多咬幾下,便能知道詳情了。
昭萱郡主似乎極是開心,說道:「秦王妃真厲害,以前我便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很讓人喜歡的氣息,現在看來,大概是那種巾幗不讓鬚眉的氣度胸襟罷。女人能做到她這種程度,我極是佩服的,聽說七月份時蠻子來襲,若不是有秦王妃主動迎戰,恐怕倉州危急。倉州正好是東北之地重要的邊塞之城,若是倉州被破,不說城中的百姓,恐怕到時候其他的城市也要遭殃。」
阿竹聽罷,跟著點點頭。
兩個女人就著倉州的事情聊了一會,越說越高興。倉州戰捷傳來,舉朝上下皆高興不已,而這也是陸禹登基第一年邊境傳來的好消息,自然京城裡的大街小巷都傳遍了這事情,後宮女人也不甘寂寞,也要拿它來說一嘴。
只是,能知道裡面詳細情況及內幕的,也不過只有一些人罷了。
晚上,陸禹回來後,便見阿竹抱著二兒子在等他。
陸禹盯著在阿竹懷裡睡得像只豬崽一般的二兒子,不太高興地道:「你怎地又抱著他了?男孩子太黏母親可不好,而且只要不吵他,他在哪裡都能睡,你這般縱容他做什麼?」
阿竹嘴角抽搐了下,這男人說得義正辭嚴,其實不過是吃兒子的醋罷了。她早就看清楚他的德行了,也不像以前剛嫁給他時那般,像個害羞的小媳婦,事事都遷就著他,當下便道:「反正我閑著沒事,多抱抱他也沒什麼。而且我懷疑元宵好像不太認得人,總是對著奶娘或宮女叫母后,我自然要多抱抱他,免得他以後連娘親都認錯。」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4:56
第三十章
陸禹默默地看著她,阿竹回以無辜的眼神。
半晌,陸禹不高興地道:「以後他敢認錯爹,看朕不收拾他!」
說罷,直接將兒子抱過來,大步走了出去。
阿竹甩了下酸軟的手,叫人進來伺候洗漱,對於二兒子像個小迷糊一般總是對著人喊錯「母后」之事,其實她除了意外點,也並不怎麼傷心,大概是有陸禹的例子在前,她知道孩子長大點後便能分辯了,所以十分淡定。
當然,阿竹在知道以後二兒子的臉盲程度能蠢出新境界後,就不會這麼淡定了。
陸禹將二兒子送到偏殿交給奶嬤嬤後,又大步地走回來,揮退伺候他更衣的宮女,自己直接除了衣服,就著乾淨的水洗漱後,然後直接爬上床了。
九月份的夜晚秋霜正濃,夜裡透著一股冷意,怕冷的男人自然一鑽被窩便直接往她身上貼了。
他摸了摸她的腰肢,正想做些什麼時,被她抬起的腿給擋住了。
「別,我現在身子不乾淨。」
不死心的某位皇帝手往下移,直到摸到她腿間的月事帶,恨得只能咬著她的脖子啃了好幾下,又罩著她的胸脯揉捏了會兒,過了幹癮後,才安安份份地抱著她睡覺。
阿竹十分淡定,老夫老妻了,她已經不像以前剛嫁給他的小媳婦一般害羞,湊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同樣伸過手去摸了下他腿間的東西,為他撫慰了下,看到他臉上浮現的紅暈,雙眸水光瀲灩,心裡軟得不行。
他主動耍流氓時,什麼都幹得出來,但當她主動一下,他便要害羞了,真不知道他為何會對她的主動那般激動害羞?
「阿禹,聽說倉州一戰,當時秦王受傷了,是秦王妃代他出戰的,可有這事?」
「嗯,秦王妃果然不負朕的希望。」陸禹對秦王妃也頗為讚賞,心裡可惜她怎麼不是男人,若是男人的話,他倒是可以考慮重用她了。
阿竹抿著嘴笑了下,蹭到他懷裡挨著他,「秦王妃果然不愧是奇女子!」而這樣的奇女子,若是沒有陸禹的默許,恐怕她也不能在倉州幹下這等事情。
想罷,阿竹又忍不住想親他了。
「母后,醜兒什麼時候才能叫哥哥?」
胖兒子挨在榻前,努力地搔擾著撅著屁股趴在榻上、眼看又要睡著的弟弟,面對弟弟一天十二個星辰,就要睡八個時辰的事情,胖兒子覺得自己似乎無論什麼時候過來,都看到弟弟以各種姿勢睡覺,真是挺無奈的。
然而,弟弟雖然睡得多,但是弟弟為什麼都不胖呢?胖兒子表示這點有些鬱悶。宮裡就只有十八姑姑和他一樣胖胖的,其他人都不胖,他還想要讓弟弟也一樣胖胖的呢。
「他還小,多教教就能叫你哥哥了。」阿竹親了親胖兒子的臉蛋,叫人送來兩杯加了杏仁和糖煮的牛乳。
阿竹一直努力教小兒子說話,可惜效果不佳,叫「母后」都含含糊糊的,還是因為她天天陪著他的原因,胖兒子又不全天陪著,自然不肯叫哥哥了,就算叫了,那含含糊糊的聲音,也聽成了「鍋鍋」之類的。
胖兒子不用宮女喂,他自己乖乖地坐在繡墎上,帶著肉窩窩的小胖兒捧著杯子自己喝牛乳,阿竹則抱起二兒子,慢慢地喂他,邊應附著胖兒子的童言童語。
過了九月份,胖兒子剛好三歲了,而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虛歲是五歲,到了啟蒙的年齡,白天時間常要到上書房裡面對一群大儒,然後還要到乾清宮被陸禹檢查他的功課,每天回來的時間少得可憐。
想罷,阿竹將二兒子放下,將胖兒子抱到懷裡親了親。真是可憐的孩子,以後要和你爹一樣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多,睡得比狗晚。然後再對比一下二兒子,天天都睡得像只小豬崽,又沒有責任負擔,真是太幸福了。
胖兒子也抬起頭親阿竹,他還小,雖然太傅們教導他怎麼當個太子,但是一回到鳳翔宮,又露出孩子的天性,喜歡膩到母親懷裡,喜歡被母親甜蜜蜜地親吻臉頰,然後趁著父皇不在,自己也回親母親的臉頰。
「豚豚累不累?」阿竹心疼地握著胖兒子的小胖手,三歲的孩子實在是太小了。
豚豚搖頭,歡快地道:「父皇給豚豚講故事,不累。」
喲,還有這麼好的事情?阿竹頓時放心了,雖然那位皇帝對兒子要求嚴格,但還是疼他的。
「母、母、母……後……」
聽到這聲含糊的叫喚,阿竹扭頭看去,發現二兒子坐了起來,正用小手揉著眼睛,邊揉邊蹭過來,不過還沒蹭到她身邊,懶得再蹭了,伸出小手又含含糊糊地叫著「母后」討抱。若不是他會說的話不多,阿竹都聽不出這聲「母后」了。
阿竹探手將他抱過來,擰了擰他的小鼻子,笑道:「元宵乖,別睡了,和哥哥玩。」
豚豚也喜歡玩弟弟,叫道:「醜兒,一起玩。」
阿竹笑著將二兒子放到地毯上,讓胖兒子努力地驅使他快快爬。看著二兒子被哥哥鬧騰得淚眼汪汪,努力回頭找她求抱著睡的表情,阿竹當作沒看到,淡定地坐著喝茶。
正喝著茶,卻見娥眉快步走了進來,行了禮後,說道:「娘娘,慈甯宮那邊傳來消息,昭萱郡主病了。」
阿竹忙放下茶,蹙著眉道:「怎地病了?太醫怎麼說?」
娥眉忙道:「昨兒不是下了場雪麼?天氣變冷,昭萱郡主的身子受不住,便病了。」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只要天氣反常一點,昭萱郡主便要大病一場,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的,才能下床,簡直比太上皇還要體弱。
太上皇雖然身子也不好,但是他還能和皇太后每天吵一吵,越吵嗓門越大,真是越來越精神。反觀昭萱郡主,天天這麼病下去,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好。
阿竹蹙著眉,琢磨了下,「近來有誰在昭萱那兒說了什麼麼?」
娥眉詫異地看著她,遲疑了下,小聲道:「似乎是以前伺候太后的嬤嬤在昭萱郡主面前說了些話。」
阿竹深吸了口氣,站了起來,將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正和哥哥大眼瞪小眼的二兒子抱起來,對娥眉道:「給本宮更衣,本宮去探望昭萱郡主。」
然後又吩咐宮人照顧好兩個孩子,阿竹捏了捏大兒子的手道:「豚豚在殿裡吃東西,和弟弟一起玩,母后去慈甯宮一趟。」
「豚豚也去!」胖兒子馬上蹦了起來。
「外面下雪了,很冷……」
「豚豚去!醜兒也去!」
阿竹嘴角抽搐了下,胖兒子板起了小肥臉時,還真是像陸禹,而且小小年紀的,也特有主意了。不過阿竹也沒有強制將他們留下,讓人給他們穿妥衣物後,便抱著小兒子、帶著大兒子一起出了鳳翔宮,坐上轎輦去鳳翔宮。
天空一片灰濛濛,雪花紛紛揚揚而落,空氣中透著一股刻骨的寒意。
到了外頭,可能是與殿內的溫暖不同,阿竹發現二兒子這會兒睡不著了,瞪著一雙大眼睛瞅著她,似乎挺委屈的樣子。阿竹笑了起來,捏捏他的小臉,等會兒到了慈甯宮,還有一堆女人等在那兒呢,不怕二兒子在那麼多女人的搔擾下還能淡定入睡。
果然,到了慈甯宮時,便見到一屋子的女人正在打馬吊,氣氛十分熱鬧。見到阿竹帶著兩個兒子過來,馬吊也不打了,直接一人抱著一個,帶著孩子玩去了。
皇太后見她在這種時候過來,心中了然,說道:「你來看昭萱的?」
阿竹點頭,憂心地道:「先前說聽她又病了,心裡不放心,過來瞧瞧。」
皇太后仔細看了下她,發現她眼中的擔憂不似作偽,心裡不禁感歎人與人之間的緣份,親姐妹都有反目成仇的可能,但是卻也有毫無血緣關係卻甚比親姐妹的。或許,是皇后待人真誠,才會讓旁人也真心待她吧。
「她這病除了身子不好外,還有些心病,你去寬慰下她,別讓她又胡思亂想。」皇太后說道。
聽罷,阿竹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心裡有些不愉快。
將兩個兒子留在正殿給那些太妃們帶,阿竹帶著人去了偏殿。
見到偏殿,便見門口守著一名侍衛,在風雪中走來走去,看起來有些焦躁。
「聶侍衛!」阿竹出聲喚道。
聶玄聽到聲音,忙過來,低首請安。
「聶侍衛怎地又在這兒淋雪?天氣寒冷,可以到裡頭歇息,免得凍傷了。」阿竹溫和地道。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5:09
第三十一章
聶玄靦腆地笑了下,小聲道:「多謝皇后娘娘關心,臣身子健康,並不礙事。」說著,欲言又止,終究什麼都沒說。
阿竹看了他一會兒,帶著某種微妙的心情,進了偏殿。
剛進門,便聽到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聽得人心髒都要絞起來。阿竹忙拎著裙擺快步走進去,很快便看到坐在床上用帕子捂著嘴咳嗽的人,她身上穿著寬鬆的寢衣,一頭長髮散落,淩亂地搭在身上,落在被子上,初得她更是瘦弱纖細。
阿竹快步上前,坐在床邊攬住她,為她拍撫著背。
咳嗽中的人發現自己被抱住,抬頭看了她一眼,使勁兒地將她往外推去,邊咳邊道:「快走開……咳咳……小心傳染……咳咳……給你……」
阿竹屁股往外蹭了下,依然沒有走開,給她拍著背,等她緩下來後,接過宮女呈上來的溫水喂她,說道:「你放心,我壯得像頭牛,哪裡會這般容易生病?」
昭萱郡主抿了口氣,雖然咳得胸腔發悶,沒什麼精神,但聽到她這話,仍是勾了勾唇角,小聲道:「美得你,小心說大話以後遭罪!而且你現在是皇后,哪有將自己比作牛的?旁人若是聽去了,指不定要說你沒有威儀了。」
阿竹轉頭看殿內的宮女,問道:「你們聽到了什麼?」
星枝星葉等人雖然心裡憂心昭萱郡主的身體,但是見她在皇后過來時心情好一些,面上也勉強帶著笑,說道:「奴婢們什麼都沒聽到。」
阿竹又笑道:「看吧,她們什麼都沒聽到,自然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說笑兩句後,阿竹接過她喝了一半的杯子遞給丫鬟,拉起她腿上被子蓋到她身上,說道:「這天氣反復無常的,你也多加小心,是不是昨兒夜裡又沒有蓋好被子?還是你去吹冷風了?我先前進來時,看到聶侍衛在外頭,似乎挺擔心的樣子。」
昭萱郡主沒什麼精神地坐著,蒼白的臉蛋因為咳嗽太厲害浮出紅暈,看起來透著一種病態的感覺,沒讓人感覺到健康,只覺得她虛弱得不堪一擊。
「他那人就是死心眼,我現在好煩他,想將他弄走,但是他是舅舅賞賜的,舅舅沒開口,不能隨意處置他。」昭萱郡主抱怨道:「我去叫舅舅開尊口將他調走,可是舅舅卻讓他留在我身邊伺候,舅舅真是壞心眼,一定是和舅母吵架吵不贏,所以也想看我吃癟。」
阿竹不由得笑了,看來太上皇也看得明白,所以才沒有調走聶玄。
她摸了摸昭萱郡主枯黃的發尾,說道:「改日看看黃曆,我給你修一下發吧,都開岔了。對了,昨兒是不是以前伺候太后的嬤嬤過來了?你別放在心上,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錯……」
昭萱郡主抿著嘴,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說道:「那嬤嬤也沒說什麼,不過是同我說了下姐姐在寺裡的生活,說她想見我。只是我這破身子,哪裡能去見她?」
阿竹默然,又拍了下她的手,有些事情,旁人說得再多,當事人沒有想開,也沒什麼用處。她能激起她的求生欲望,卻不能在這些事情上給她更多的安慰,還要靠她自己走過這個坎。
昭萱郡主沉默了下,拍拍她道:「好啦,你快走吧,若是將病氣傳染給你就是我的罪過了。」
阿竹沒當一回事,昭萱郡主生病那麼久,她時常來看她,也不見生病,可見她的身子棒棒噠,自有抗體。
而一直覺得自己身子棒棒噠的阿竹當天夜裡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第二天便病倒了。
所以說,做人不能太鐵齒。
陸禹坐在床前,拿著用溫水絞過的帕子為床上的人擦臉,見她病懨懨地躺在那兒,雙眼迷迷濛濛,沒有一絲活力,心裡實在是難受,忍不住掐了她臉一把。
阿竹耷拉著眼皮看他,聲音有些沙啞:「我都病了,皇上還要掐我,真是教人傷心……」
陸禹皮笑肉不笑地道:「誰讓你生病的?豚豚和醜兒都沒病,怎地你卻病了?」
聽到這話,阿竹覺得這男人真是太蠻不講理了。生病這種事情能怪她麼?她也不想生病啊。而且她一年到頭難得感冒一回,聽說感冒也可以當作排毒殺菌,也不是什麼壞事啊——應該吧。
只是,這種理論估計若是她說出來,一定會被這男人批為歪理,然後直接將她罵一頓,所以她只好什麼都不說。
陸禹為她擦了臉後,摸了下她的額頭,有些發熱,擔心她是不是風寒引起發燒,便又叫人去請太醫來。
「別叫太醫了,我被捂成這樣,能不熱麼?汗都出來了。」阿竹無力地叫道。
陸禹沒理她的話,吩咐內侍去請太醫。
太醫很快便來了,難得皇后娘娘會生病,他們這位新皇帝都從乾清宮趕回來了,太醫也沒辦法不上心,所以內侍一去請,將早已收拾好的藥箱一拎,直接圓潤地滾了過來,速度快得讓人咂舌。
娥眉將太醫請進殿內,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下。整個皇宮誰不知道帝后感情甚篤,八月份時,太后的孝期過去,皇帝正好除服,便有大臣跳出來,提出讓皇帝廣納後宮,好開枝散葉之類的。結果不必說,那幾位提出這主意的大臣被皇帝毒舌地問候了一遍,差點羞愧得直接在金鑾殿上以死謝罪了。
果然,平時看起來還算是好說話的皇帝只是看起來罷了,惹火了他,張口便能說得你恨不得以死謝罪不說,後來的事情也證明了這位皇帝折騰人的本事還不小,使得現在沒人再敢提議廣納後宮之事了,至於去請太上皇出面說?得了吧,皇太后說了,太上皇現在還病著,不理事兒!所以,只等著他自己哪時候想開了再納後宮。
男人嘛,哪個不是希望三妻四妾的?男人的劣根性大家都懂,所以並不認為皇帝能守著個女人過一輩子,就等著他哪天自己想開了,到時候都不用人提。
太醫過來把了脈後,正準備說話時,見皇帝一雙鳳目冷冷地盯著他,頓時覺得自己那顆老心臟都有些受不住,斟酌著道:「皇上放心,娘娘雖有些發熱,不過是風寒引起的,多少都會有點症狀,並不嚴重,服了藥,好生歇息便沒事了。」
阿竹聽罷,也對他笑道:「看吧,太醫也這般說了,臣妾先前還喝過藥,並無大礙的。」
陸禹揮手讓太醫下去煎藥,又摸了下她的臉,抿著嘴不說話了。
「母后!」
「太子殿下……」
殿外傳來了一陣喧嘩聲,陸禹擰眉,有些不悅。那些追著太子過來的宮女們頓時噤若寒蟬,焦急地看著直接跑到床前的太子,卟嗵一聲跪下請罪。
「退下!」
聽到這話,宮女們忙躬著身子下去了。
阿竹靠坐在床上,看著胖兒子像小炮彈一般沖了過來,蹦上腳踏後,小身子掛在床前,一雙大眼睛仿佛極委屈地瞅著她,不由得笑道:「豚豚怎麼過來了?下學了麼?」
胖兒子扁著嘴,小聲地道:「母后壞~」
「喲,我怎麼壞了?我欺負你了?還是不讓豚豚吃飯了?」阿竹調笑道。
胖兒子急得不行,直道:「母后壞,病病,不告訴豚豚,壞!」這麼一急,說話也不太順利了。
阿竹心中暖暖的,胖兒子才和太傅學了一個月,很多大道理他不懂,急起來也不知道說什麼。她伸手摸摸他的頭,卻不敢抱他,免得傳染了風寒給他。
「好啦,母后生病了,不過很快就好的!豚豚乖,去和弟弟玩,母后現在生病,不能抱你們,你弟弟沒人看著,睡到餓了也不知道醒來吃飯,豚豚要負責盯著他,按時叫他起來吃東西啊。」
被忽悠的胖兒子盯著阿竹看了好一會兒,才認真地點頭道:「母后放心,豚豚一定會好好看住醜兒,讓他按時吃飯,不會讓他睡成小豬的。」
自覺被賦予了重任的胖兒子鬥志昂揚地下去了,看得阿竹差點又噴笑。
陸禹見她精神好了一些,又摸了下她的額頭,已經泌出了汗,用帕子給她拭去了汗漬後,方道:「這大冷天的,你便不要隨便出門了,等病好了再說。父皇母后知道也不會怪你的。」
聽他的意思,似乎讓她養個冬天一樣,差點寒毛都豎了起來,忙道:「不過是風寒罷了,喝了藥,好好捂捂便沒事了,不用這麼緊張,教人看去了,還以為我是個體弱多病的,仗著皇上的寵愛恃寵而驕了。」
陸禹坐到床邊,俯過去親了下她的臉,在她瞪大了眼睛中,淡淡地道:「恃寵而驕又如何?朕寵得起,誰敢說?」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5:21
第三十二章
阿竹想將他推開,讓他別湊那麼近,免得將病氣傳染給他的,皇帝的身體可是事關江山社稷,若是被人知道自己病了還霸著他,要罵自己是妖後了。可是聽到他的話,心裡又軟得不行,恨不得直接抱住他好好啃一啃。
她面上有些發熱,咳嗽了一聲,小聲地道:「你還是坐遠點吧,會傳染給你的。」
陸禹見她這模樣,心裡有些好笑,直到宮女將煎好的藥端上來後,他方坐到床前的繡墩上,喂她喝藥。
藥汁很苦,但阿竹也沒說什麼,捏著鼻子直接灌下去。
喝了藥,又出了一身的汗,只簡單地用帕子擦了擦,打了個哈欠,她便被床前的男人按押在床上睡覺了。
陸禹等她睡著後,方起身出了內殿。
正殿裡,便見兩個兒子正在炕上玩。其實也不算是玩,二兒子撅著屁股趴在一隻巨大的布偶老虎上睡得昏天暗地,大兒子正在努力地搔擾他,讓他坐起來玩。被哥哥這麼搔擾,二兒子嚶嚶嚶地叫著抗議,眼睛卻捨不得睜開。
陸禹看著二兒子那懶樣,頓時有些無語了。這孩子怎地這般愛睡呢?到底像誰?
「父皇,醜兒都不理我!」豚豚一見父皇過來了,頓時也有些委屈地告狀。
陸禹揮開周圍看顧的宮女,自己走過去坐下,將二兒子抱了起來,摸摸胖兒子的腦袋,說道:「現在他還小,等他以後大點了,若是不聽話,你便罰他抄書,沒抄好便不准他睡覺。」陸禹直接出餿主意。
豚豚聽得眼睛一亮,對著窩在父親懷裡睡得更香的弟弟樂呵呵地一笑。
坑弟坑兒子的兩個坑貨又開始坑人了,這也導致了元宵小朋友未來坎坷的成長史,深深覺得父親和大哥才是親父子,他是後娘帶過來的倒楣孩子。
「父皇,母后怎麼樣了?」豚豚挨著父親,皺著小眉頭問道。
「很快會好的。」陸禹拍拍大兒子的腦袋,「只要豚豚乖乖的,以後好好孝順她,你母后都不會生病了。」
再一次被忽悠的胖兒子馬上認真地道:「父皇放心,豚豚以後都會孝順母后,會聽母后的話。」說完,見父親面上露出十分溫柔的笑容,心裡也歡喜起來。
如此,也使得某位太子殿下在小小年紀便被喜歡坑兒子的父親種下了「必須孝順母后」的根深蒂固的觀念。
晚上,阿竹出了一身汗醒來,娥眉端著熬煮得軟糯糯的小米粥和幾道爽口的小菜過來。
「娘娘,先吃些東西,稍會要喝藥了。這是皇上吩咐的。」
阿竹接了帕子擦擦臉上的汗,感覺睡了一覺起來,精神好了許多。
「皇上呢?」
「正在外頭看摺子呢,奴婢見他忙,便沒有告訴他您醒了。」
阿竹點頭,又詢問了兩個兒子,得知都有奶嬤嬤和宮女照顧著,便放心了。在娥眉的伺候下吃了些東西,然後對著一碗藥汁有些發愁,十分懷念西藥丸。只是再噁心,還是得喝下,不然整個鳳翔宮的人都要跪下來請她喝了。
喝完藥後,阿竹讓娥眉去打盆水來,沾濕了帕子絞幹水,仔細地擦了擦身子,又換了套乾淨的衣物,這才躺回床上。
喝了藥,又開始發困了,阿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入睡時,突然感覺到被子被人拉了起來,然後身邊躺了個人。
她翻了個身,下意識地踢了他一腳,嘟嚷道:「你應該留在乾清宮裡休息,若是讓人知道……」
「又如何?」
「不如何,還不是怕你也生病了?」
陸禹沒理她,將她抱到懷裡,湊到脖子的地方嗅了下,說道:「沒有臭汗味,你擦身子了?沒吹風吧?」
管家公,管得真是多!阿竹又踢了他一腳,轉過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
也不知道睡到了什麼時候,她突然驚醒,只覺得腦袋清醒得不可思議,聲音也變得大一些,說道:「對了,我生病的事情沒告訴昭萱吧?若是她知道,她又要難過了。」
正準備睡著的陸禹被她一驚一乍的弄得神煩,更煩她將個女人掛在心裡生病都記掛著她,在她腰間捏了捏,不滿地道:「宮裡人多嘴雜,想瞞也瞞不住,你就別費那個心意了。」
「可是……她現在身體不好,容易胡思亂想,若是她又想不開……」阿竹擔心昭萱郡主真的覺得自己拖著這破身子活夠了,不想活了怎麼辦?捉急啊。
「不會,說不定因為你這一病,她反而想開了呢?」
陸禹將她轉了個身背對著自己,攬著她的腰擁入懷裡,手握著她胸前的豐盈,直接霸佔著,繼續睡覺,堅決不再和她在床上討論另一個女人如何如何。
大雪紛紛揚揚而下,整個世界被裝點成一片純白,遠方的天空下,是一望無盡的灰色。
星枝拎著食盒從殿外走進來,殿內撲面而來的溫度讓她輕輕呼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她將食盒遞給迎面而來的星葉,自己先將身上的雪抖乾淨了,邊問道:「郡主現在如何了?醒了?」
星葉眉頭一擰,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神色:「剛醒了,正坐在炕上歇著呢。她先前想要看雪,我勸了許久才勸住,真怕郡主呆會又要看雪。」
星枝聽罷,拂雪的動作一頓,臉上也露出了些許難過的神色。若說四年前,莫說冬天看雪,就是在雪地裡打滾,也沒人阻止她,不用擔心她的身體虛弱得仿佛一病便要去了。也因為如此,所以天氣一冷,她們郡主只能整日關在屋子裡,將屋子關得嚴嚴實實,就生怕進了點風吹著她,又要臥床喝藥了。
半晌,星枝故作輕鬆地道:「我今天去廚房親手做了些郡主愛吃的東西,現在還熱著,趕緊拿去給郡主吃些吧。」
星葉應了聲,和她一起往內殿行去。
進了內殿,便見披著厚裘衣的女子倚在坑上,呆呆地看著前方,雙目沒有焦距,看得兩個丫鬟心裡又酸澀起來。
「郡主,該用晚膳了,您得吃些東西,稍會還要喝藥呢。」星枝柔聲勸道。
星葉打開食盒,食盒底下鋪了一層滾燙的熱水,打開時還熱氣騰騰的,裡面的食物也像剛出鍋一般熱騰。旁邊伺候的宮女上前,幫著她一起將食盒裡的食物擺到炕桌上,然後又打來了乾淨的熱水,伺候照昭萱郡主淨手用膳。
昭萱郡主木木地被丫鬟們伺候著,等手裡拿著一根銀制調羹,吃了口小米粥時,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皇后的病如何了?」
殿內的宮女們互視了一眼,就知道郡主會問這個,星枝忙道:「先前奴婢去了一趟鳳翔宮,問過鳳翔宮的娥眉姑姑了,皇后娘娘只是感染了風寒,有些發熱,太醫說喝幾副藥出些汗就沒事了。」
昭萱郡主聽罷,臉色終於好了一些,又抵頭慢慢地吃東西。
星葉猶豫地看著她,小聲道:「郡主,皇后娘娘那兒先前也打發人過來說,讓您好好養病,她好了自會來探望您。而且人吃五穀,哪會沒個小病小痛,您就寬心等著……」
勸慰了那麼多,也不過是想告訴她,皇后生病這事情與她無關,並非是因為皇后來探望她傳染了病氣的。她們就怕郡主想不開,以為是自己的錯,然後又心裡不開心,什麼事都壓在心裡,生生又憋得病情更嚴重。
昭萱郡主看了她們一眼,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們不用再說了。」
丫鬟們見狀,也不好再說,免得適得其反。不過讓她們開心的是,今日郡主多吃了兩口粥和小菜,雖然依然比較少,但也比午膳時多吃了一些。
昭萱郡主用完晚膳後,迎接她的自然是一碗散發著濃濃味道的藥汁,還沒喝,嘴巴裡已經反射性地憶起了那種苦與澀,舌苔仿佛都麻痹了,除了苦沒有其他味道,苦得仿佛浸進了心裡。她擰著眉看了會兒,在丫鬟就要哭出來給她看時,端過來喝了。
喝完了藥,漱了口後,她難得撐著身子起身,在殿內轉了下,然後去到窗前,想要將窗戶打開。
「郡主!」星葉差點又要哭了,「外面雪下得很大,風刮得厲害,您不能再吹風了。」上次就是因為她們一個不注意,讓她大晚上的打開窗戶吹了風,才會得了風寒的。
「我就看兩眼,好星葉,開給我看兩眼吧。」昭萱郡主拉著丫鬟的手,瘦削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
大概是她難得如此高興,星葉即便心裡覺得不妥當,也因為她難得的笑容,心軟得不行,只能應了她。不過她打開窗前時,特地道:「郡主您站遠一點,不能迎著臉吹風,星枝你拿件厚披風來,還有毛帽子,圍脖……」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5:33
第三十三章
等昭萱郡主披著厚披風,戴著毛帽子,圍著狐狸皮做成的大毛圍脖,雙手抱著一個暖手爐,只露出一雙眼睛後,星枝才將窗戶推開。
一陣冷風吹了進來,遠處的宮牆上可以看到雪紛紛揚揚而下,整個天地間蒼涼得教人心酸。不過,在宮牆下的人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昭萱郡主正想湊近去看,卻被丫鬟攔住了。
「郡主!」星枝聲音都撥高了。
昭萱郡主訕訕的,指著遠處道:「那裡有個人,雪下得那麼大,讓他尋個地方歇歇吧。」
星枝星葉看了一眼,兩女對視一眼,咧了咧嘴,又傳遞了個眼神後,方道:「那是聶侍衛。」
果然聽到這話,昭萱郡主頓時抿起唇,不高興地道:「去叫他滾過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又虐待他了呢!不聽話就滾回仁壽宮去,這裡不留他!」
兩個丫鬟又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地點頭應聲,也不多嘴說什麼。
昭萱郡主又全身武裝地去了外殿,將東西解除後,縮著脖子坐在炕上,懷裡抱著暖爐,努力讓自己暖和一些。剛才不過是吹點風,就覺得身子有些力不從心。
等一身雪的聶玄進來時,呼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砸了過來,下意識地伸手一接,便感覺到手中的暖意,定睛一看,原來是個暖手爐,看這玉色的暖手爐,便知道是昭萱郡主砸來的,忙低下頭,將之呈給她。
「郡主,你的手爐……」
「你拿過來!」
聽到這話,聶玄看了眼旁邊候著的丫鬟,原本想給她們呈上去的,但是見她們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便知道只能自己呈上去了。
他低眉順目地上前,單膝跪下。離得近了一些,可以看到暖炕的腳踏上的裙擺,還有露出裙擺的繡花鞋鞋頭,十分的秀氣小巧,鞋頭還綴著流蘇,輕輕一晃,石青色的流蘇像他小時候在鄉下見到的稻禾苗一般,如浪般晃動,煞是好看。
就在他近了時,突然那小巧的繡花鞋猛地抬起,流蘇晃動間朝他踢了過來。他原本可以避開的,不過想到若是自己避開,她用力過猛,估模著要摔下炕,她的身體不好,這一摔恐怕又要摔出病來了。
於是,聶玄被踹了個正著。那鞋的主人蹬著他的肩膀,可惜沒有悍動他分毫。
看他動也未動一下,昭萱郡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才收回腳,說道:「別成天在外頭站著當門神,連下雪都不知道避一避,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本郡主如何虐待你了。等雪停了,你去準備準備,隨我出宮。」
聶玄驚訝地抬頭看她,連殿內的宮女丫鬟們都有些吃驚。
她的臉頰瘦削蒼白,膚色也不好,臘黃枯燥,看著就是一副病體沉珂的久病之人的模樣,實在是稱不上美人,甚至比這宮裡的任何女人都醜,連原本燦若星辰的大眼睛也在幾年的病情折磨下,黯淡無神。
聶玄看了她一眼,不敢多打量,低頭道:「郡主出宮做什麼?可稟明了太上皇和皇太后?您現在身子還沒好……」
「行了,我自會告訴他們的,你到時候給我好生安排就是了!做不好,你就滾回仁壽宮去。」
其他人聽罷,皆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郡主依然不死心,想要將聶侍衛趕走呢。如此一想,看著單膝跪在地上的侍衛怎麼看怎麼可憐,而她們那位狠心的郡主就像個虐待小白菜的後娘一般,沒有絲毫同情心。
聶遠雖然有著成年男性的體魄,但是一張臉清秀得像姑娘,笑起來時有些靦腆,實在是能激起女性的母性情懷,如此也讓偏殿裡的宮女們每當見到她們郡主欺負他時,總覺得他逆來順受的樣子萬分可憐。
等聶玄退下去後,發現手裡還抱著那個暖手爐,上面還暖暖的,蹭得他的手心都暖了。
看了看這暖手爐,聶玄歎了口氣,這位郡主的脾氣和小時候一樣,依然不好啊。
雪連續下了十來天,昭萱郡主也同樣憋在偏殿裡,連去給太上皇和皇太后請安也沒法子,幸好他們也知道她的身體,每天打發人過來詢問一聲,讓她在病好之前、天氣暖前,別出來折騰了。
鳳翔宮那裡傳來了消息,過了兩天皇後的病便好了,不過皇帝依然讓她多養幾天,聽說也憋得緊,只能打發宮女過來給她傳話。
傳話的人是娥眉,她恭敬而從容地行了禮後,對昭萱郡主道:「皇后娘娘只是小病,很快便好了,讓郡主也好生養身體,等天氣暖了,到時候希望能和郡主一起去逛逛御花園。」
昭萱郡主臉上露出了笑容,說道:「行了,我知道了,天氣暖的時候,我也能多走幾步,讓她不必擔心。」
娥眉心裡有些驚訝,總覺得這位郡主現在雖然病著,但是精神卻比以往都好一些,仿佛看開了很多事情似的。雖然心裡驚訝,但面上去並未顯露分毫,笑著又詢問了些郡主的身體及日常情況,好回去稟報給皇后娘娘知曉。
到了十一月中旬,雪停了幾天,難得地出現了稀薄的太陽。
昭萱郡主一大早便去探望了太上皇,在太上皇的喜悅中,嬌聲道:「舅舅放心,萱兒還要侍奉舅舅呢,怎麼會病倒?」
太上皇拍拍她瘦骨嶙峋的手,笑道:「朕身邊侍奉的人多了,不缺你一個小丫頭。趕緊養好身子,趁著舅舅沒進棺材前,為你挑個如意的夫婿。」
昭萱郡主扁了扁嘴,不太高興地道:「萱兒不嫁不可以麼?嫁了反而要耽擱了人家,到頭來還得一通埋怨,何必呢?而且人只要活著,在哪裡過日子不是過日子?」
太上皇有些吃驚,沒想到她會說出這般通透的話來。在他眼裡,昭萱一直是個小女孩兒般,嬌俏張揚,有時候還有點任性,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就是命運多舛了一些。不過,能見到她如此精神,太上皇也高興,覺得這孩子自己看開了。
昭萱郡主和太上皇說了一會兒,將臉趴在他膝蓋上,悶悶地說:「舅舅,這幾天聽說天氣都會很好,明兒萱兒想去常平寺一趟。」
太上皇拍著她肩膀的手勢一頓,半晌沉聲道:「何必再去?昭華在那裡清修,自然不會虧待了她,你去了又如何?」
「姐姐想方設法地讓皇祖母以前伺候的嬤嬤來尋我了,我心裡再惱她怨她,她也是我姐姐。」
太上皇久久未語,然後歎了口氣,說道:「既然如此,你多加小心,朕派人護送你去。」
「不用了,聶侍衛已經安排好了。」昭萱郡主咯咯地笑起來,「他安排不好,我才能趁機將他踢回來給舅舅,不要他了。」
太上皇也被她逗得發笑,「聶侍衛哪裡惹著你了?他武功不錯,在你身邊保護你,沒人敢欺負你,朕才放心。」
昭萱郡主笑嘻嘻地道:「我就是看他不順眼!」
太上皇將她的話當成小孩子的氣話,沒放在心上,叮囑了幾句,方讓她離開。
昭萱郡主又去了慈甯宮給皇太后請安,順便將明日自己欲出宮去常平寺的事情告知她一聲。
皇太后沒說什麼,拍著她的手道:「有些事情,自己若是想不開,旁人說再多、做太多也是沒轍。你能想開了,本宮心裡十分欣慰。好孩子,人生還長著,很多事情都會過去,再痛苦的事,在時間面前都不值一提。以後你便會知道,人生太長了,那些痛苦的事情,不過是漫長的人生中的一種磨礪考驗罷了。」
昭萱郡主聽罷若有所思,然後抬頭朝皇太后一笑,說道:「舅母,萱兒懂了,謝謝舅母。」
皇慶後輕輕摸著她的發,她以前沒有孩子,是看著這孩子長大的,見她落得這般下場,心裡多少有些難受。
辭別了皇后,昭萱郡主便讓人去鳳翔宮通知皇后一聲,她要出宮,還得去皇后那裡拿通行權杖。
鳳翔宮裡,阿竹正抱著二兒子喂他吃東西,聽到星枝的來意,十分意外:「她要去常平寺?天氣還冷著……」
星枝笑道,「娘娘放心,到時候多準備準備,將馬車弄得舒服一些,慢慢地去,不會累著郡主的。」她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奴婢心裡也不贊同的,但是郡主近來精神很好,笑臉也多了,奴婢看著心裡也高興,就忍不住想允了她……」
阿竹有些意外,莫不是真像陸禹說的那般,因為她上次病了一場,昭萱郡主反而看開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5:46
第三十四章
見星枝的模樣,阿竹知道這丫鬟是個忠心耿耿的,星枝星葉是最早跟著昭萱郡主的丫頭,現在都二十好幾了,但是卻因為昭萱郡主的關係,到了年紀時沒有出宮配人,甚至打算終身侍奉郡主不嫁人,讓她心裡不得不感歎這些古代人的純僕思想,這是現代人所不能瞭解的一種忠誠奉獻,方會有那麼多忠僕之事。
阿竹讓人去拿出宮權杖,說道:「從宮裡去常平寺有半天的路程,到時候你們不用趕著回來,慢慢來,在外面多呆兩日也沒關係,只要讓她歇息好了,別累著她。」
星枝自知這個道理,昭萱郡主身子不好,車速更慢,指不定要一天時間才能到,總得預先準備好。
阿竹又詢問了昭萱郡主的一些事情後,想起了一件事,對星枝道:「孔駙馬的事情就不用告訴她了,若是她問起你便當不知道。」
星枝神色一稟,點頭道:「娘娘放心,奴婢省得的。」
等星枝領了權杖下去,阿竹失神了好一會兒,直到發現二兒子吃完東西,又爬到她懷裡找個舒服的位置準備睡覺時,頓時哭笑不得,將他拉了起來,說道:「元宵快起來走走,消消食。」
元宵小朋友不想走,他只想窩在娘親香香的懷抱裡睡覺覺。
阿竹不理會他委屈的表情,抱著他到地上鋪著的地毯上,架著他的胳膊教他走路。
被娘親強迫著走路的元宵小朋友直到胖哥哥回來,才淚眼汪汪地撲到哥哥懷裡,求抱求睡覺。
但是元宵小朋友儼然忘記了,他的胖哥哥是個愛坑弟的坑貨,見到弟弟撲過來,高興極了,扶著他的手道:「醜兒,哥哥教你走路,走得穩穩的,以後哥哥帶你去玩~~」
想睡覺的元宵小朋友眼裡含著淚,更委屈了,被胖哥哥趕鴨子一般地在後頭趕著學走路,委屈得不行時,坑兒子的父親也回來了,想窩到父親懷裡求抱著睡覺時,他的胖哥哥興奮地去邀功了。
「父皇,豚豚教弟弟走路了。」
「豚豚真乖,是個好哥哥,繼續努力。」
「好噠~~」
陸禹無視了二兒子含著淚求抱的表情,直接坐到阿竹身邊,抱著不想讓他抱的妻子。
元宵:tat,父皇,抱我睡覺覺嘛~~
翌日,冬日的太陽依然很給面子地從雲層中探頭,雖然天氣依然寒冷,卻也算難得的好天氣,正適合出行。
一大早,昭萱郡主給太上皇和皇太后請安後,便帶著侍衛宮女一起出宮了。
馬車是特殊改造的,車廂寬大,鋪著層層棉絮和毛毯,人坐在上面,能卸了些震感。而且在馬車下方還燒著火盆,驅除了車廂裡的寒意。靠裡邊的角落裡,有一個固定在車壁的小案幾,上面鑲著一個小爐子,燒著壺熱水,還有些放置物品的暗格之類的。
昭萱郡主穿得像毛球一般坐在馬車裡,星枝星葉陪著她,聶玄坐在車轅外當車夫,隨行的還有太上皇派來的六名侍衛,以保護她的安全。
「郡主,喝杯茶。」星枝倒了杯茶給她喝著暖暖身。
昭萱郡主喝了口,是她常喝的藥茶,味道澀澀的,澀得她難受,便叫道:「聶玄!」
星枝和星葉一聽她這聲音,以為郡主又要找茬了,雖然覺得聶玄挺可憐的,不過郡主開心就好,所以兩人皆沒吭聲,而是將車簾掀起了一些,好讓韶萱郡主能看清楚外頭的聶玄。
「郡主,您叫屬下有什麼事?」聶玄的聲音很平穩,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要吃金記的窩絲糖,去給我買!」昭萱郡主理直氣壯地說道。
聶玄的視線透過車窗,看到她手上的藥茶,頓時明白了,也沒有什麼勸阻或者拒絕,便道:「郡主稍等,屬下這就去。」
將車子停在了街邊,聶玄交待隨行的侍衛後,便離開了。
待聶玄離開後,星枝和星葉看了眼正在慢慢喝茶的昭萱郡主,星葉小聲地說道:「郡主,這一耽擱,恐怕到常平寺時都要到晚上了。」天氣那麼冷,到時候在外頭借宿,她擔心郡主的身子受不住。
「那就找個地方落宿,明日再去寺裡。」昭萱郡主直接拍板道。
星葉便不說話了。
星枝眼睛轉了一轉,笑道:「聶侍衛還真是聽郡主的話呢,無論郡主交待了什麼,他都能完成。」
昭萱郡主也笑道:「所以他是個傻子!」
兩婢女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在心裡歎氣。就因為聶玄對她們郡主惟命是從,從來沒有拒絕過,所以郡主對誰都好,就是愛對著他耍脾氣,而他也無任何的怨言,若不是她們知道昭萱郡主的身體情況有多差,昔日的美貌已不在,都要以為聶玄對郡主妥妥的是真愛了。
停了近一個時辰,聶玄方回來。
「怎麼那麼慢?」
聶玄將用小罐子裝著的窩絲糖遞給星枝,回答道:「金記的老闆冬天不做窩絲糖,這要重新開爐,所以費了些時間。」
昭萱郡主又哼了一聲,然後自己湊到了窗前,說道:「接住!」
聶玄下意識地接住了,發現是個暖手爐。
「自己拿著,免得因為太冷拉不住韁繩馬車失控驚住了本郡主!我可是很惜命的!」
聽著她蠻不講理的聲音,聶玄只覺得好笑,說道:「屬下戴了手套,不會冷,郡主還是自己抱著暖身子吧。」
說完,便見她臉色沉了,然後啪的一聲直接將車窗關上,擺明著不理他。過了會兒,裡面又傳來了嬌蠻的聲音:「還不開車?」
馬車徐徐動了起來,車速不急不慢地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往城門而去。
裝在小罐裡的窩絲糖還有些熱氣,昭萱郡主撚著一團慢慢地啃著,甜絲絲的味道沖淡了嘴裡的藥味。
星枝星葉兩人笑眯眯地伺候著她,同時又將另一個暖爐讓她抱住取暖。怨不得今兒早上出門時,郡主特地吩咐多準備幾個暖手爐,原來還有這個原因。所以,郡主依然是那個郡主,只不過喜歡欺負聶侍衛罷了,卻從來沒有壞心眼。
出了城門後,馬車開始顛簸起來。
昭萱郡主打了個哈欠,在丫鬟的勸說聲中,躺下開始閉目歇息,也不知道是不是這種搖晃太規律了,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甚至做了個夢。
她夢到小時候的自己,邁著小短腿在萱雨居裡到處亂跑,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姐姐怕她跑得太快摔倒,在後面追著她,焦急地叫喚著。
「萱兒、萱兒,別跑那麼快,會摔倒的……」
她回頭,朝姐姐扮了個鬼臉,邊跑邊叫道:「不嘛,要娘親,找娘親!」
跑著跑著,她一頭撞到了來人,抬頭看去,卻見是穿著華麗宮裝的美麗娘親,雙手立即扯住娘親的衣擺,叫起來:「娘親,娘親,萱兒想你~~」
娘親很高興,將她抱了起來,笑道:「萱兒是不是又淘氣了?瞧你將姐姐嚇得臉色都變了,小壞蛋。」
她咯咯地笑著,窩在娘親懷裡,直到姐姐拎著裙擺匆匆忙忙地跑過來。
「娘,萱兒太能鬧騰了,以後你進宮的話,也將她帶去吧。若是鬧了外祖母,看舅舅會不會收拾她。」姐姐恐嚇道。
她才不怕姐姐威脅,又朝姐姐扮了個鬼臉,摟著娘親的脖子不放。
娘親卻笑道:「萱兒脾氣就是這樣,你外祖母很喜歡呢,小孩子活潑些才好。下回娘親帶你們姐妹們一起進宮,多在你們舅舅面前露個臉才好。」
姐姐聽到這話,似乎不怎麼高興,嚷道:「娘親怎地說這種話?好像咱們姐妹倆是貨品一般要討好其他人,舅舅是咱們的親舅舅,不用露臉舅舅也喜歡。」
「你這孩子,怎地說這種話?你舅舅是皇帝,自是與別人不同……」
姐姐不高興了,身子一扭,直接道:「我去找阿爹,不理你們了!」
姐姐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萱雨居中,她探著頭到處張望,不懂姐姐怎麼離開了,還疑惑地問:「娘親,姐姐不喜歡外祖母和舅舅麼?」
娘親失笑,摸著她的腦袋道:「你姐姐以為外祖母和我都偏心,心裡鬧彆扭呢。這孩子,她是長女,以後可是要做……娘親對她抱了很大希望,自然希望她能好好的,少走些彎路。」見她似懂非懂,娘親又點了下她的鼻子,滿臉疼愛:「娘親的萱兒,以後娘親也會為你挑個顯赫的夫婿,讓你一生風風光光,活得無拘無束。」
她歡快地笑起來,「才不要夫婿,只要娘親!」
娘親看她的眼神慈愛極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大笑起來,抱著她去找父親……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6:00
第三十五章
「郡主、郡主……」
在丫鬟的叫喚聲中,她頭痛欲裂地醒來,一摸眼角,滿是淚痕,甚至沾濕了下面的枕頭。
「郡主,您該起來吃些東西了。」星枝擔心地看著她,手裡拿著用熱水絞幹的熱毛巾,要給她擦臉。
「郡主做夢了麼?」星葉也擔心地問道。
昭萱郡主仰起臉,任丫鬟為她淨臉,沉默了會兒,方道:「嗯,剛才夢到五歲時的事情了,那時候娘親進了宮,我在萱雨居裡到處找她,姐姐擔心我摔著,拎著裙子追在我身後,跑得氣都喘不過來……」
兩個丫鬟同時沉默。其實她們都知道,郡主有多重視安陽長公主和昭華郡主,後來認識了靖國公府的三姑娘後,才多了個玩伴。只是多年過去後,發生了太多痛苦的事情,物是人非。
「郡主,別難過,你還有咱們。」星枝眼中含淚,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星葉也忙點頭,心裡原本還有些怨恨昭華郡主去了寺廟也不安生,竟然尋了以前伺候太后的嬤嬤來打擾郡主。可是到底郡主念著姐妹情,血緣親情不是說斷就斷的,就這麼斷了,郡主心裡反而更苦。
見兩個丫鬟的神情,她不免有些失笑,說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呢?不過是想起了我娘親罷了。眼淚都收一收,不然呆會下車,旁人看了又說我欺負你,到時候都知道我是個惡主子了。」
兩個丫鬟也笑了起來,伺候她洗漱後,便端了一直放在爐子裡熱著的湯端過來給她喝。
喝了湯後,昭萱郡主掀著簾子看了看,發現太陽已經不見了,天空一片灰濛濛的。這冬日的太陽落得快,還沒到傍晚就沒入了雲層,沒了太陽後,整個天地一片昏沉蒼涼。
「聶玄,現在到哪裡了?」昭萱郡主挨到車窗前問道。
窗外傳來了聶玄有些低沉的男聲,「還有十裡路就到常平寺前的山腳下了。」
昭萱郡主又看了看周圍的山脈,說道:「既然如此,在附近尋個地方落宿,明日再去常平寺。」
聶玄應了一聲,等馬車又行駛了大概一刻鐘後,方道:「郡主,前面有個農莊,咱們可以到那兒借宿。」
坐了一天的馬車,雖然中途睡了大半時間,但她依然感覺到疲憊,便道:「隨便。」
聶玄先讓一名侍衛前去打探下農莊的主人身份,只是附近鄉鎮的鄉紳的農莊。恰巧農莊主人不在,只留了個管事在此打理,那管事得知是京城裡來的客人路過借宿,又見前來詢問的侍衛與尋常侍衛的氣概不同,也不敢拒絕怕得罪了人,忙讓人去將農莊裡的一個院子清出來給貴客居住。
等馬車進了農莊,雖然馬車外表看著比較平凡,但是隨行的侍衛身上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越發的讓管事確認了這馬車的主人身份不一般,也不敢打探什麼。
馬車直接開進了院子裡,昭萱郡主才在丫鬟們的揣扶中下車。
一陣冷風吹來,昭萱郡主縮了下腦袋,感覺到腦仁一陣暈眩。
聶玄見她眼睛有些紅腫,臉色也發青,頓時想起了先前在馬車裡她和丫鬟的動靜,似乎是在睡夢中哭了很久。皺了下眉頭,轉身便去尋來了這農莊的管事,讓他去附近尋個大夫過來。
昭萱郡主身子不好,到了傍晚時分,便有些發熱,睡袋暈暈沉沉的,差點急壞了兩個丫鬟,心裡又後悔為何會答應讓她出宮。
幸好農莊的管事也很快請了大夫過來,為昭萱郡主把脈後,臉色一沉,便道:「這位小娘子脈相虛弱,不宜久行,你們是怎麼照顧她的,還讓她這般大冷天的出門?恐怕今晚要燒起來,你們到時候多注意一下。」
昭萱郡主暈暈沉沉的,不過看到了兩個丫鬟要哭的表情,聶玄站在遠處,有些擔心地看著她,便道:「沒事,我吃些藥就好,你們將準備的藥拿過來,我服下幾丸就行了……」
那大夫聽說她準備了藥,臉色稍霽,檢查了她的藥後,臉上滑過訝色,想來這荀太醫為她配的藥,非是這些民間大夫可比的。不過見她開始發熱,仍是叮囑了丫鬟一堆注意事宜,方才離去。
這位大夫在這一帶中的名聲極好,有時候發脾氣也是因為病人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所以那管事才會請來。不過顯然人家自備了藥,白跑了一趟,聶玄有些不好意思地將他請了出去。
見這年輕的侍衛這般客氣,大夫心裡滿意,又道:「那位小娘子的身子實在是不好,是體虛之相,可得要好生養著,只要人抱著希望,總能活得長長久久的。」
「借你吉言。」聶玄似乎有些開心,大方地給大夫遞了雙倍的診金。
到了夜裡,昭萱郡主果然發起了高熱,兩個丫鬟輪流著照顧她,聶玄等侍衛不好進房裡探望,便留著人在外頭侯著,以防裡面有什麼需要的。直到天微微亮,這燒才退了。
也因為昭萱郡主發燒,所以原本預定第二日便去常平寺之事,也只能推後兩天,等昭萱郡主的身體恢復些才去了。
養病的日子十分枯燥,特別是出門在外,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唯一慶倖的是,因為要出門,所以昭萱郡主的藥是準備得極為妥當的。
「郡主,聶侍衛去附近的山裡打了一隻錦雞,給您熬湯喝。」星枝開心地進來稟報。
昭萱郡主將自己裹成球,坐在炕上發呆,聽罷笑道:「這大冬天的,哪裡有什麼錦雞?不會是村子裡頭的農戶走失的家禽吧?」
覺得郡主又惡意地揣測聶侍衛了,星枝好生無奈道:「真的是山裡頭的野雞,雖然是冬天,獵物少,不過野雞不會儲存過冬的糧食,餓壞了也要出來覓食的。」
昭萱郡主正有些無聊,讓星枝下去收拾錦雞時,叫聶玄進來。
「你怎地想去打野雞了?山裡頭現在有什麼獵物?」昭萱郡主好奇地問道,她病了好幾年,已經很久未到外頭去玩過了,打獵這種事情,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
聶玄見她難得有精神,也想多說點讓她開心,便道:「我剛才進山裡看了下,還有獐子、兔子這些動物的痕跡,恰巧有幾隻錦雞出來覓食,便隨手打下了,聽說這山裡跑的錦雞味道比較香,到時候您也多喝碗湯。」
昭萱郡主臉上的笑容稍淡,看著這年輕的侍衛,突然道:「我很奇怪,你為何這般忠心地跟著我?其他侍衛有了選擇,都離開了,就你像個傻子一樣,還留在慈甯宮當個沒什麼出息的侍衛。」
聶玄臉上的笑容又有些靦腆,「屬下還以為郡主不會問呢。」
「現在問了,你說吧。」昭萱郡主又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坐得舒服一些。
聶玄又看了她一眼,方道:「郡主應該知道,屬下原是錦鄉伯的庶子,三歲時被過繼到族裡的一位無子嗣的族叔名下,後來養父母生病去逝,方托關係進宮當了侍衛。」
宮裡的侍衛挑選時極為嚴格,祖宗十八代都要查得清清楚楚,而侍衛的選擇人員皆在勳貴及宗室裡挑選,聶玄的身份來歷自然也是清清楚楚的。只是,宮裡的侍衛也是有品級的,而聶玄現在的品級實在是太低了,若是換了其他人,像他這般有資歷又立過功的,早就升遷了,偏偏還是慈甯宮裡的一個小侍衛,簡直是太沒出息了。
昭萱挑了下眉頭,她還真是沒怎麼關注過他的來歷,反正舅舅賜下的人應該是沒問題的,便也沒多理會。「原來是這樣,我好像記得,小時候,我娘親帶我去過錦鄉伯府參加錦鄉伯老夫人的壽辰。」
說罷,便見他臉上露出異色,昭萱郡主又挑了下眉頭,心說不會那時候她見過他吧?
聶玄笑道:「是啊,那時候正好見到郡主和長公主,郡主當時還將我推到雪地裡,自己也摔了一跤呢。」
昭萱郡主頓時囧了,敢情自己小時候還欺負過他,怨不得現在也依然在欺負他。
昭萱郡主這次又養了三天的病,才能出門。
天空灰沉沉的,仿佛又要下雪了,這些日子都耗在了養病上,昭萱郡主忍不住歎了口氣,再遲幾天回去,怕宮裡的人都要擔心了。
一大早,眾人便收拾準備,忙來忙去,只有昭萱郡主是個閒人,她只要將自己裹成個球、抱著暖手爐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農莊的管事忙過來相送,鑒於他們借宿了人家地方那麼久,星枝親自出面,送上了份禮物以感謝。等他們馬車走遠,農莊管事打開那盒子,看到裡面的東西時,瞬間瞪眼,發現自己這些天來招待了一位了不得的貴客。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6:12
第三十六章
馬車慢悠悠地行了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常平寺前。
這裡是皇家寺廟,周圍方圓幾裡內無人家,顯得十分清幽。
聶玄下車去敲門,很快便見一個膀大腰圓的女尼過來開門。那女尼不僅膀大腰圓,也生得滿臉兇橫,往那兒粗粗一站,便讓人覺得一股壓力撲面而來。聶玄站在她面前,發現這女尼的身高都快趕上他了,差點懷疑對方是不是個男人。
很快,聶玄發現皇家寺廟裡守門的女尼幾乎都是這般膀大腰圓、看著就不好惹的樣子。
等他們說明了來意,又遞了宮裡的權杖,那女尼恭敬地將他們迎進了寺廟,很快便有寺裡的住持過來。
互相見禮後,昭萱郡主說道:「住持,我想見見姐姐,不知能否行個方便?」
在昭萱說話時,聶遠遞上了香油錢,一名女尼接過後,發現那份量,不禁眉開眼笑。
住持念了聲佛號,看起來慈眉善目,說道:「郡主遠道而來,自然能行這個方便。法圓,帶郡主去罷。」
那叫法圓的女尼同樣是個生得極為粗獷的,行了一禮,便道:「女施主請這邊走。」
星枝和星葉扶著昭萱郡主尾隨法圓而去,聶遠跟在她們身後。
昭萱郡主的身子不好,走得很慢,幾乎走了兩刻多鐘,才到了一個花木凋零、陳設簡陋小院子。進了院子後,法圓又行了個佛禮,說道:「昭華施主便在裡面,不過她近來精神不太好,郡主請見諒」
昭萱郡主淡淡地點頭。
來到一間廂房前,法圓將門打開。
屋子裡的光線有些暗,屋子裡的門窗都是鎖死的,只有一個天窗透點光進來。等眼睛適應了昏暗後,眾人也看清楚了屋子裡的擺設,一床一桌一凳,靠牆邊有一尊小佛像,佛像前有一個蒲團,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人背對著他們坐在蒲團上。
「昭華施主,有客人來看你了。」法圓叫了一聲,然後便了出去,到院子外頭守著,留給他們私人空間。
背對著他們的人反應似乎有些遲鈍,良久才慢慢地轉過身來,目光有些呆滯,等看清楚了出現在房裡的人,瞬間從地上跳了起來,撲了過來。
「萱兒!」
昭萱抬手制止了聶遠阻攔的行為,任由她撲過來抓住自己的手臂,同時也借著昏暗的光打量著昔日美麗柔弱的姐姐,然後發現將近一年的寺廟清苦生活,讓她變得像個粗鄙的婦人,不像是清修,而像那些吃得多又幹得多的農婦。
她的頭髮簡單淩亂地梳在身後挽起了個髮髻,用木簪束著,原本柔美的臉蛋也變得圓肥了不少,只是肌膚卻變得粗糙而暗淡,連弱柳扶風般的身材也變得壯碩,寬大的僧袍掩蓋不住她變形的身段,只能從五官中依稀可見曾經的美麗柔弱。
「萱兒,你終於來了!姐姐就知道你會來的,可是你為什麼來得這麼遲?姐姐等了你半年啊!萱兒乖,去和舅舅說一聲,讓我回去吧,姐姐不想呆在這種地方了,天天都要幹活,還要吃那些粗糙的食物,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我還有丈夫有舅舅有妹妹,我不要在這種地方……」她開始發起脾氣來。
昭萱郡主平靜地聽著她的控訴,沒有回答。
「……萱兒你還在怨當時慈甯宮著火的事情麼?姐姐不是有意的,都怪靖王,他許了姐姐美好的前程,說到時候只要事成,姐姐任何願望都能實現,姐姐只是不甘心,怨恨端王當年拒婚之事……萱兒,姐姐是一時鬼迷心竅罷了,從來不想害你的,你是我妹妹,我怎麼會害你呢?姐姐當時以為你能逃出去的,不是想要燒死你……萱兒,原諒姐姐好不好?萱兒,姐姐知錯了啊……」
昭萱郡主木然地任由她摟著自己號啕大哭,眼睛澀澀的,卻依然不發一語,將喉嚨快要逸出的咳嗽咽了回去。
昭華郡主抱著她哭了很久,哭得聲音都啞了,又急切地問道:「萱兒,你去求舅舅吧。舅舅那麼疼你,只要你求舅舅,舅舅就會答應了!」
望著她期盼的目光,她只是搖頭,輕聲道:「姐姐,你當日要燒的是外祖母的靈柩,舅舅侍母至孝,不會原諒你的,誰求情都沒有用!」
昭華郡主臉上激動的表情僵硬住,雙眼死死地盯著她。
突然,她惡狠狠地瞪著她,揚起手就要一巴掌煽過來。昭萱郡主下意識地退後,卻被對方抓著,整個人差點往後摔去,就在那巴掌要揮到臉上時,一隻手扶住她的腰,攔住了昭華郡主揮來的手。
「放開!」昭華郡主咬牙切齒地瞪著聶玄。
聶玄丟開她的手,同時將昭萱郡主往後面拖去,遠離那瘋女人。而星枝星葉兩人也在旁邊守著,怕昭華郡主再次動手。
昭華郡主瞪著他們,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仿佛在忍受著什麼,然後終於爆發了。
「萱兒!你真的是我妹妹麼?從小到大,母親、舅舅、外祖母都依著你、寵著你,反而襯得我是個沒人要的!父親憐惜我,最疼愛我,我要護著他有什麼錯?可是你卻要害父親,明知道我喜歡端王,你卻讓嚴青竹嫁了端王,我喜歡什麼,你就奪去什麼,你到底還是不是我妹妹?我會這麼慘都是你害的!到現在,你竟然還不肯幫我,你一定不是我妹妹!我的妹妹不會氣死母親,不會傷害父親,更不會克死外祖母……」
「閉嘴!」星枝突然大叫起來,雙眼蓄滿了淚,整個人都激動得有些顫抖:「大郡主,你自己捫心自問,小郡主哪裡對不起你了?長公主疼愛你不比疼愛小郡主少!長公主為了你的婚事,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那一年,小郡主出門交際時,都被人指指點點,不知在背後罵了她多少壞話,你卻全部將別人的努力抹去了,只看到自己。而且當年端王的婚事是皇上賜的婚,關小郡主什麼事情……」
「星枝姐姐說得對!小郡主被害成了這樣,您不僅不心疼她,還處處責怪她,到現在還在責怪她。難道你不知道她要出宮來一趟,身體根本負荷不住麼?咱們前幾天就出宮了,可是郡主卻又病了三天,才能過來。」星葉也氣憤地叫道。
「為何不關她的事情?如果沒有嚴青竹,端王一定會娶我,我現在就是皇后了,中宮獨寵的人就是我,我才配母儀天下!那嚴青竹算什麼?若不是萱兒抬舉她,會入了舅舅的眼麼?是不是你在舅舅面前為她說好話,所以舅舅才會欽點她為端王妃?你明知道我喜歡端王,為何要和她那麼好?你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姐姐……」
她整個人都激動起來,又要撲過來時,聶玄扶著昭萱後退,借機絆了她一腳,讓她直挺挺地摔在地上。他雖然想將這瘋女人直接踢到外頭去,但是想到昭萱郡主此時能來這裡,應該多少念著點姐妹情,也不好太過份。
昭華郡主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尖叫聲,外面守著的法圓擔心出事,忙跑了進來,見昭華郡主摔得滿臉血,還要撲過去掐昭萱郡主,忙過去扭住她的手。
「昭華施主,請冷靜下來。」法圓輕輕鬆松地扭住她的手勸道。
昭華郡主拼命掙扎著,雙目死死地瞪著昭萱郡主,想要上前抓她。
昭萱郡主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只有她攥緊的手方洩露了她的情緒。她也想大吼大叫,就像小時候一不如意,便要發脾氣。可是她現在的身體根本做不了這種動作,一動胸腔就悶痛得厲害,若不是有聶玄扶著她,她就要倒下了。
半晌,在昭華郡主安靜下來時,她方沙啞地道:「姐姐,我這次來看你,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就不會再來了。不過我會讓人給你捎些東西過來,不會讓你冷著餓著的。」說完,她捂著胸口喘息了很久,對有些慌張地看著她的聶玄道:「走吧。」
聶玄見她臉色又開始發青,一副要昏厥的模樣,忙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往外頭走去。
星枝星葉擦了擦眼淚,也跟著出去。
法圓抓著又開始劇烈掙扎的昭華郡主,將門關上。
門關上後,外頭又傳來了星枝的聲音,「大郡主,定國公府被抄家了,定國公世子被太上皇貶為庶人,回了老家。」
昭華郡主怔了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滿臉都是淚痕。
當初若不是婆母和丈夫寸寸相逼,她何以會因為靖王的勸說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可是現在她沒有了好下場,那些賤人也沒有好下場。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6:25
第三十七章
大笑過後,她又開始嗚咽起來,邊嗚咽邊嘶吼地叫著妹妹的名字,哭泣道:「萱兒,父親也死了,我什麼都沒有了,你滿意了吧?我不求你再來看我,但是父親的墳塋,你一定要……」
回到馬車裡,又被丫鬟們灌了杯藥茶,撫著胸口好一會兒,方緩過那口氣。
她半閉著眼睛蜷縮在車裡,直到那股悶痛過去,才有氣無力地道:「回京吧。」
星枝和星葉擔憂地看著她,嘴角動了動,發現什麼安慰都是徒然。
耽擱了些時間,到了傍晚時,他們還未回到京城,估模著到了城門時城門也關了,聶遠和星枝星葉商量過後,便在城外的小鎮裡尋個了客棧落宿。
下車時,聶遠直接用一件寬大的披風將昏迷的昭萱郡主裹住,將她抱到客棧裡的,然後又趕緊讓人去尋大夫。
折騰了一個小時,昭萱郡主才醒過來,她懨懨地坐在床上,神色寂寥,看起來又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嚇得兩個丫鬟有些不安,擔心她又像前陣子那般,沒有生氣,身子漸漸敗壞。
聶遠送走大夫後,用食盒裝著一蠱熬好的小米粥過來,還有幾碟小菜,笑道:「先前都在路上,吃得也不好,現在郡主正好吃些易克化的食物填填胃,呆會才好吃藥,免得傷著。」
星枝星葉忙拿了張小幾放到床上,讓郡主坐在床裡用膳,同時忍不住讚賞聶玄的貼心。
吃了些食物,又開始喝藥,每天做著重複的事情,她的神色有些平淡,仿佛將之當成了一件每日必做的事情般執行著,就如穿衣洗漱一般平常。
聶玄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閉上嘴,準備離開時,昭萱郡主叫住了他。
「行了,有什麼話你便說吧。」她的聲音依然有些沙啞,但已無在常平寺時的那種虛弱無力。
聶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說道:「屬下第一次見著郡主時,郡主直接將屬下推到雪地裡,自己也摔了一跤,當時安陽長公主都嚇了一跳,擔心您摔著,您那時候卻自己一骨碌地爬了起來,還將屬下給拽起來。」
昭萱郡主早就沒記憶了,聽他那麼一說,不由笑道:「我將你推倒,又拉你起來?我有那麼好心麼?」
聶玄看著她,她的容貌已不復昔日的美麗,但在他眼裡,依然是那個張揚明媚的小姑娘。「這個屬下可不知道。當時我嫡出的兄長是想將我推下湖的,冬天的湖水可冷了,若是我被推下去,小命便會沒了。那時候您恰好出現,直接一腳將我兄長踢下湖,然後又將我推到雪地裡,連著自己也摔倒了。剛好大人們趕過來,見咱們都摔著了,就算我兄長被推進了湖裡,礙著長公主的面子,也不能當面責備什麼,又因為是您推的,所以我才免了一陣皮肉之苦。不過也因為這件事情,錦鄉伯認為我這庶子頑劣不堪,方決定將我過繼了,還得感謝你呢。」
「過繼你的父母對你好麼?」昭萱郡主忍不住又問道。
「自然是極好的。」說起養父母,聶玄的聲音變得更溫柔,「養父母是聶家的族人,輩份雖然高,但人卻老實本份,沒什麼本事,住在老家收租子過日子。他們成親十幾年,膝下無子,便想從族裡過繼個孩子以後好送終,可惜因為養父母身子不好,沒人願意過繼孩子給他們,後來求到錦鄉伯那裡後,在錦鄉伯夫人的攛掇下,方將我過繼了。我被過繼後,他們待我極好,至少吃穿用度是不少的,方能讓我平平安安地長大。只可惜,他們走得太早了,我來不及孝順他們……」
昭萱郡主點頭,「你小子也是有福的。」只可惜和她一般,父母緣都差。
和他說了會兒話,她心頭的鬱結也去了很多。
翌日,雪開始下了,昭萱郡主一行人午時方起啟回京。
午時人極少,進城門時,行人也不多,又因為下雪,大街上的人極少。
昭萱郡主原本靠著車壁而坐,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掀開了車簾,直直地望著街道邊的一家賣筆墨紙硯的鋪子,那裡有個穿著石青色大氅的男子正朝身邊的女子笑著,笑容十分特別,讓人一陣眩目。
「停下。」昭萱郡主叫道。
馬車停下了,靜靜地停在街邊,她卻掀著簾子,一直看著那對夫妻挑好了筆墨紙硯等物什,結了賬後,男子將它們放到布袋裡,一手撐著傘,扶著嬌俏美麗的妻子離開鋪子。
「……還得給祖母和娘親買些她們愛吃的果脯。阿昶,咱們再去那邊瞧瞧,那裡有一家專門賣果脯的店,據說生意不錯。還得給兩位嫂子們帶一些,五弟和六弟前個兒還和我說,想要城東劉鐵匠打造的鐵爐子……」女子清脆爽利的聲音傳來,她仰著臉笑看著丈夫。
男子為她拂去肩膀上的雪,低眉輕輕一笑,說道:「那群臭小子,不必理會他們。咱們難得出來一趟,正逢下雪,雪迎寒梅來,我帶你去看梅花。」
「好啊!」
夫妻倆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街頭。
她看著男人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依稀仿佛看到了小時候在枯潭寺時遇見的小男孩,如今他已經為人夫,而她卻一身病痛,形容憔悴。
「郡主,天氣冷,雪呆會要下大了,先回宮吧。」
車窗前多了一張清秀的臉,同時也遮住了她看向遠方的視線。
昭萱郡主看向他的臉,忍不住伸手摸了下他額頭上的雪,在他瞪大眼睛時,若無其事地道:「好了,回宮吧。」
冬去春來,寒來暑往,又是一年春光明媚之時。
阿竹正牽著眯著眼睛打哈欠的二兒子,帶著昭萱郡主和十八公主一起在御花園裡溜溜達達散步,突然見跟在胖兒子身邊伺候的小內侍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娘娘,太子殿下摔著了。」
阿竹臉色微變,忙道:「摔著哪裡了?重不重?」
那內侍見她嚇得臉色都發白了,忙道:「蹭著了手臂,出了些血。余成已經將殿下送回鳳翔宮了。」
聽罷,阿竹沒心思再溜達了,將二兒子一揣,忙往鳳翔宮跑去。十八公主和昭萱郡主兩人自然也忙跟上,已經十二歲的十八公主跑得飛快,昭萱郡主因為身子不好,在後頭走得有些慢。
到了鳳翔宮正殿,便見到六歲的胖兒子抱著受傷的手臂乖乖地坐在那兒,伺候他的內侍余成站在一旁溫聲細語地安慰著。
胖兒子一見到阿竹,眼睛就有些紅了,委委屈屈地叫了聲母後。
阿竹忙過去邊檢查他的手邊問道:「怎麼傷著了?太醫什麼時候來?今日太醫院是誰值勤?荀太醫在不在?」
宮女忙回答道:「娘娘放心,今日是荀太醫值勤,一會就會來了。」
余成有些忐忑地道:「太子要摘花,站在石階上,不想踏了個空。」
阿竹皺了下眉頭,也沒責備什麼,余成小心地瞄了一眼,知道皇后娘娘沒有怪罪,方松了口氣。
阿竹將胖兒子的上身衣物褪下,看到他白嫩嫩的手臂上泌出了血,雖然出血不多,但是看那瘀痕,在白嫩的肌膚上,也夠觸目心驚的。
阿竹一陣憐惜,給胖兒子吹了下受傷的胳膊,問道:「豚豚,疼不疼?」
這時,一個小身影也擠了過來,瞅著他軟綿綿地問道:「胖哥哥,疼不疼?」
胖兒子看了下母親和弟弟,小聲道:「其實不怎麼疼。」只是看到母親心疼的模樣兒,有些想要撒嬌罷了。
荀太醫很快便來了,檢查過後只道是皮肉傷,沒有拉傷筋骨,但是小孩子的骨頭還沒長好,比較脆弱,為了保險,仍是拿了板子在手臂上固定個幾天,免得晚上睡覺時小孩子亂蹭傷上加傷。
十八公主摸摸侄子的腦袋,憐惜道:「豚豚告訴姑姑,怎麼摔著的?姑姑拆了那地方,將那些花也拔光了。」
豚豚的肥臉突然漲得通紅,吱吱唔唔的。
昭萱郡主正巧進來,不由笑道:「看豚豚的樣子,就是有內情,是不是豚豚頑皮了?」
被眾人盯著,豚豚肥臉越發的紅了,對阿竹道:「母后,豚豚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地方太高了,想著自己跳下去,就摔著了。」
阿竹見這幾年越發老成持重的大兒子這副害羞的模樣,早就心軟得不行,哪裡捨得罵他?將他摟到懷裡摸了下紅通通的肥臉,不過仍是有些嚴厲道:「這次就當個教訓,下次可不准這樣了?知道了?」
「嗯。」
見沒什麼事情,眾人都松了口氣,十八公主和昭萱郡主又呆了會兒,方告辭離開。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6:38
第三十八章
因為胖兒子受傷了,阿竹心疼他,親自去小廚房熬湯給他補身子,殿內除了伺候的宮人,只有兄弟倆。
元宵打了個哈欠,瞅著自己的胖哥哥,軟糯糯地問道:「哥哥真的不疼麼?要不宵宵給你吹吹?」
豚豚忍不住笑起來,掐了把弟弟可愛的臉,說道:「真的不疼,醜兒陪哥哥說說話就好了。」
「不想說話,胖哥哥當沒看到宵宵,讓宵宵睡覺覺,好不好?」元宵期盼地看著胖哥哥,然後又看了下哥哥肉肉的小身子,將那句「抱著宵宵睡覺覺」的話給咽了回去。
若是娘親知道胖哥哥都受傷了,他還想讓胖哥哥抱著睡,一定會生氣的。平時笑眯眯的人,生起氣來才可怕,就和他家愛坑兒子的父皇一樣。
看著弟弟求睡覺的大眼睛,豚豚心裡又浮起了一種無力感,心裡想著,若是以後弟弟都這麼愛睡又總是認錯人,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這麼一想,便覺得自己這作哥哥的責任重大,誰讓自己有個讓人操心的蠢弟弟呢。
到了晚上,陸禹回來後,小心地拉著胖兒子的小手看了看,詢問了傷勢後,發現並不嚴重,心裡方松了口氣。
「以後做事之前,要想想有什麼樣的後果,值不值得你如此做,你能不能承擔,三思而行。」陸禹拍著胖兒子的腦袋道。
豚豚乖巧地點頭,認錯態度良好:「父皇,豚豚知道錯了,以後不會魯莽了。」然後左右瞅了瞅,小聲地道:「父皇,今天兒子原本是想給母后摘花的,誰知那花長得太高了,才會摔倒。」
陸禹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讚賞道:「孝心可嘉,可以抵消。」
豚豚也開心地笑起來。
笑完後,父子倆同時扭頭,看向趴在一旁就要睡著的元宵小朋友,頓時心裡一陣無奈。
「醜兒,快醒醒,父皇回來了。」豚豚推著弟弟,不過是一個沒注意罷了,竟然又蹭到這裡睡了,真是厲害的睡功,他都沒注意。
元宵揉了下眼睛,對著遠處叫道:「父皇,宵宵今天很乖……」
陸禹一個沒忍住,直接在二兒子腦袋上拍一巴掌,危險地問道:「醜兒看哪裡呢?」
被二皇子對著叫父皇的汪內侍垂下頭,努力弱化自己的存在,同時內流滿面,心說二皇子你就算眼睛不好使,也不能將一個中年老內侍當成皇上啊?皇上可比奴才生得俊多了。
元宵的目光終於清明起來,發現自己認錯了人,馬上瞪大一雙鳳眼,撲過去抱住父親的腿,甜甜地笑道:「父皇回來啦,宵宵今天和母后走了很久的路,還陪胖哥哥一起坐了很久,都沒睡呢。」
陸禹抽開腿,將他拎到一邊,說道:「你哥哥摔傷了,這幾日不能練字,醜兒便代你哥哥練,哥哥會在旁邊監督你,晚上父皇回來要檢查。」
元宵:qaq,父皇,窩錯了,不要練字嘛,好累的!
用過晚膳後,一家四口坐在殿內喝茶說話,等到了就寢時間後,阿竹說道:「今天豚豚受傷了,晚上就和咱們一起睡吧。」
豚豚聽罷,雙眼一亮,開心地點頭。
元宵打了個哈欠,叫道:「宵宵也要和父皇母后一起睡,母后抱著。」
陸禹將他拎過來,笑得極為清雅,「父皇抱你如何?」
元宵委屈地看他,勉強點頭道:「父皇抱也可以,不過父皇硬硬的,沒有母后和胖哥哥抱著舒服。」他實話實說,胖哥哥胖得正好,抱著睡也舒服,他以後一定要娶個胖胖的媳婦兒抱著睡舒服。
陸禹:= =!這倒楣孩子!到底像誰?
為兩個孩子都換上乾淨的寢衣,阿竹將他們抱到床上,小兒子直接丟到最裡面,反正就算貼著牆他也能睡得雷打不醒,胖兒子要注意晚上不讓他壓著傷手,阿竹打算自己就近照顧,放到身邊。
豚豚躺在床上,左右兩邊是父母,可讓他高興了,連一直隱隱作疼的手都不覺得疼了。
元宵幾乎是一沾床就睡著了,陸禹有些嫌棄地將他往裡頭推去,小傢伙睡得死,被人搬來搬去也沒醒。等阿竹也上了床後,陸禹一手撐著腦袋,又檢查了下躺在旁邊的胖兒子的手,這撞傷的地方,明日有得疼了。
果然,第二日,豚豚疼得一天都沒什麼精神,懨懨地坐在殿內。
因為太子殿下受傷,自然也沒辦法去上課,而且因為摔傷的是右臂,練字什麼的更不可能了。於是換了元宵小朋友在努力練字,邊練還要委屈地瞅一眼坐在旁邊被宮女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胖哥哥。
「哥哥,這個字怎麼讀?」
豚豚看了一眼,便道:「這是祀字,祭祀的祀。醜兒,下筆力道太輕了,沒吃飯麼?」
「吃飯了,可是沒睡夠,沒力氣。」元宵嘟嚷著。
豚豚聽罷,無語地看著自家弟弟,你昨晚一沾枕就睡著了,父皇將你搬來搬去都沒醒,今天早上還比他多睡了半個時辰才起床,還叫沒睡夠?
見弟弟苦大仇深地在練字,豚豚想了想,又道:「聽說父皇下個月要巡視河工,醜兒乖,到時候父皇說不定會帶你去江南玩?」
元宵聽罷,特認真地問道:「去了江南能睡覺覺麼?」
豚豚:>__<。。。父皇,弟弟不僅不會認人,而且都快成睡神了,腫麼辦?
「不能,不過咱們乘船下江南,到時候有一個月的路程,在船上沒什麼事可做,你可以多睡一點。」
元宵小朋友一聽,頓時興奮了,忙道:「宵宵要去江南,江南好!」
好個屁!能睡覺就好吧!豚豚小朋友冷笑地看著弟弟,到時候若是讓你天天睡,我就不是陸琛了,改你叫哥哥!
元宵小朋友不知道自己胖哥哥已經在思索著怎麼坑弟了,對出巡之事期盼得不行,天天巴望著什麼時候天子出巡,可惜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的脾氣,回答他時都是有些含糊其詞,沒個准信。
慈仁宮和慈甯宮的太上皇和皇太后得知太子摔傷後,都打發了人過來,得知養些天便好後,便放心了,只有安貴太妃直接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看孫子。
安貴太妃看著兩個孫子一個在練字,一個坐在旁邊守著,覺得他們此時就像苦白菜一樣,小小年紀的就要做這些事情,頓時心疼得不行。
她將大孫子抱在懷裡惜惜,又騰出一隻手將二孫子抱到懷裡,摸摸小臉道:「都是乖孩子,琛兒疼的話就告訴祖母,珝兒這小臉又瘦了,累的話就去睡,別累著自己。」
元宵開心極了,雙眼星星眼地看著祖母,「真噠?那宵宵去睡覺覺了,不練字了。」
豚豚馬上道:「祖母,醜兒還有兩張大字沒練完,這是父皇吩咐的。」
安貴太妃噎了下,見二孫子還在星星眼看著自己等答案,委婉地道:「珝兒啊,既然是你父皇的吩咐,你就聽話吧。」然後扭頭,不忍心看二孫子淚眼汪汪求睡覺的模樣。
安貴太妃又仔細地詢問了大孫子的情況,然後有些怒道:「你母后怎麼照顧你們的?竟然讓我琛兒受傷,看珝兒這小臉瘦得……」
元宵小手抓著狼毫筆,有些懵懂地看著祖母。
豚豚眼睛轉了轉,委屈地道:「祖母,是豚豚自己摔的,怕母后罵都沒告訴她呢,你別去說好不好?不然母后就要罰豚豚了。」
安貴太妃在兩個孫子面前是個沒有骨氣的,一見他委屈,什麼原則都沒有了,自然也不會再跑去媳婦那裡罵她了。如此,也省了阿竹要挨婆婆的責備。
豚豚在背後比了個勝利的手勢,自己的娘親他自然要護著,祖母雖然也好,但是祖母總愛尋些小事找母親的刺,他作兒子的自然要化解她們之間的矛盾,這些年來都是這樣過來的。所以就算這些年來中宮獨寵,安貴太妃心裡再有意見,到現在也沒因為這事情和兒媳婦起過衝突,有皇太后和精明的兒子在上面鎮著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孫子在其中允當緩和劑。
「祖母,醜兒也不瘦,只是孫兒比較胖罷了。祖母總是說醜兒瘦了,難道嫌棄豚豚胖?」
見孫子一副要哭的模樣,安貴太妃更沒骨氣了,忙陪著笑哄孫子,差點連心肝都要挖出來了。
沒心沒肺的元宵同學看著胖哥哥將祖母忽悠得找不到北,撇了下嘴,心說胖哥哥又坑人了,算了,只要不來坑弟弟,他就不管了。反正管了是自己母后遭殃,不如都當不知道。
安太貴妃連兒媳婦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兩個孫子哄得眉開眼笑地離開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6:53
第三十九章
安貴太妃剛離開,昭萱郡主便來了,她坐到兩個小傢伙面前,看著他們直笑。
「表姑姑笑什麼?」豚豚天真無邪地問。
元宵打了個哈欠,問道:「表姑姑身子好不好?抱宵宵睡覺好不好?」說著便要挨過去,不過被他胖哥哥抓回來了,讓他繼續練字。
昭萱郡主笑著拒絕,「可不行,抱你睡覺的話,你娘親會罵我的。」
元宵扁扁嘴,只能苦逼地繼續練字了。
豚豚和昭萱郡主開始嘀咕起來。
「豚豚,你父皇要巡視河工,到時候可以趁機跟著一起出宮遊玩,你幫忙問問他會帶什麼人出巡,咱們也去湊個熱鬧。」
「母后一定會帶的。皇祖母和祖母想去也帶上,皇爺爺身子不好,可能不去了,其他的太妃們見皇祖母去,她們也會去的。」豚豚掰著手指頭,看得很明白。
昭萱心裡欣慰,國家有個聰明懂事的太子,乃大夏之福。
說了這事,豚豚又瞅著昭萱郡主,小聲道:「表姑姑,你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什麼時候出閣?豚豚給你攢嫁妝。」
昭萱郡主差點噴了,伸出手戳著他的腦袋,佯怒道:「這話是誰教你的?你母后?」
豚豚誠實地搖頭,將主使者出賣了,「是皇爺爺,皇爺爺說,表姑姑身子養得差不多了,不能讓您再賴在宮裡吃白食,該嫁出去了。所以豚豚也正在給您攢嫁妝。」然後想到了什麼,瞅著她道:「表姑姑不用擔心,就自你以後沒有生出小弟弟,豚豚也會給表姑姑養老的,不會讓人欺負表姑姑。」
昭萱郡主的臉色有些奇怪,似是有些惱怒,又有些感動,忍不住摸摸豚豚的腦袋,澀澀地笑道:「咱們豚豚是乖孩子,姑姑再看看吧,現在不想嫁人。而且……姑姑這身子,不僅病體虛弱,還無法傳承子嗣,哪個男人會娶?」
「聶侍衛會娶的!」豚豚毫不猶豫地道。
昭萱:「……」
豚豚不知道自己又戳中了昭萱郡主的某根神經,待她回了慈甯宮後,直接將聶玄叫來,要攆他離開慈甯宮。
「以你的資歷,進羽林軍也使得了。如果你不想進羽林軍,那麼去金吾衛怎麼樣?還是你喜歡神機營?我會尋太上皇,給你謀個好去處,以謝你這些年來的盡忠保護,以後莫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聶玄被她轟出去後,仍是有些摸不著頭腦,直到見星枝尋出來後,忍不住道:「郡主她這是怎麼了?」
星枝有些同情地看著他,小聲道:「太上皇又對郡主逼婚了。昨天,太上皇說若是郡主不嫁人,他死得也不安心,郡主差點嚇壞了。」
聶玄:=__=!太上皇逼婚關他什麼事?
星枝滿臉黑線地看著他,你丫的擺這是什麼表情?難道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是騙人的?忍不住道:「聶侍衛難道沒個想法?還是你嫌棄郡主身子不好,現在容貌也不好?」她危險地瞪著他。
聶玄下意識地反駁,「她的身子不是有起色了麼?以後總會好的!而且她一點也不醜!」
星枝臉色稍緩,又道:「郡主現在的情況,京城也沒哪個勳貴公子願意娶她,我也擔心她未來沒個著落,太上皇方會如此憂心,不然太上皇那般疼愛郡主,哪裡捨得如此逼她?」
接著,星枝又忍不住抱怨京城裡的那些世家勳貴公子的劣根性及現實,一聽說太上皇要為昭萱郡主選夫婿,上至十五歲下至二十五歲的,都匆匆地尋對象定親了,就算年紀大些的鰥夫,也匆匆忙忙地在一個月內抬了門繼室進門,擺明著昭萱郡主就算給人當續弦,人家也不要。
有這麼埋汰人的麼?
不說星枝氣,太上皇和阿竹都氣得要死,兩人都陰險地開始盯著京城那些有動作的人家,都記在了心裡,想著以後怎麼折騰他們。
星枝抱怨到最後,都快哭了,邊哭邊看著聶玄。
聶玄擰起眉,也有些不愉快,說道:「她很好。」
「既然郡主那麼好,聶侍衛就……」去求娶吧。星枝期盼地看著他。
誰知道聶玄卻只是皺眉思索,沒個聲音。
星枝又氣得跺腳,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心知這種事情不能逼人,直接扭頭走了。
不過翌日後,聶玄卻去稟了太上皇,他接受調職,調去神機營,接手神機營副指揮使之職。
這是聶玄跟在昭萱郡主身邊七年來,在被她多次趕人時,終於應允了她的驅趕,卷了東西便離開了,去了神機營。不過沒人知道的是,他離開時,太上皇特地給了一堆的賞賜,皇太后、皇帝、皇后皆有賞賜,足以讓聶玄在京中置辦豪宅不說,還能置辦一份不菲的家業,沒有哪個侍衛有他這般豐厚的賞賜。
昭萱郡主看著窗外宮牆下以往聶玄站的崗位,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她面無表情,也看不出失落或喜悅。
鳳翔宮裡,阿竹纏著陸禹確認道:「聶侍衛真的會求娶麼?他是真心的?會不會最後又要因為昭萱的身子不能生養,做出對不起她的事情?」如果是這樣,還不若讓昭萱一輩子清清淨淨的,不惹那凡塵情愛。
陸禹聽罷,笑得有些危險,「他敢!」拍拍她的手,說道:「你就放心吧,聶玄已經說過,他的養父母同樣沒有孩子,到時候從族裡過繼個純善孝順的孩子便是。」
阿竹聽罷,終於松了口氣,開始盼著聶玄置辦好家業後,來求娶昭萱郡主。
很快便到了皇帝巡視河工的日子。
天子出巡,雖然言明要一切從簡,但因為其中還有皇太后和一干太妃們隨行,個個都是長輩,免不了車馬儀仗等架勢,內閣輔臣們帶著群臣直接送到京城運河的皇家碼頭。
陸禹攜著皇太后、安貴太妃、阿竹及兩個孩子登上龍舟。
豚豚的傷已經好了,即便再老成持重,此時難得離京,興奮得在甲板上跳來跳去,然後又去看河下的水,看看有沒有魚。
「母后,母后,豚豚想釣魚。」
阿竹挨坐著視窗看沿途的風景,憋在京城那麼多年,終於能出京遊覽,仿佛整顆心都放飛了,也高興得不行,對胖兒子道:「船行駛時,會將魚嚇跑,哪裡能釣到什麼魚?」
胖兒子聽了還是高興,跑來跑去的玩耍,又到前面去看另外一條大船,那裡是皇太后帶著一干後妃搭乘的船。
阿竹見胖兒子一刻閑不下來的模樣,又見小兒子趴在她懷裡睡得香,忍不住捏了下他的小臉蛋,將他鬧醒了後,不理會他嚶嚶抽泣的模樣,給他洗了臉後,說道:「豚豚,過來帶弟弟去玩兒,別讓他成天睡覺,長不大的。」
豚豚很有做兄長的自覺,雖然弟弟與他年紀相差不大,但是弟弟太蠢了,做哥哥的只能被迫提前長大,處處關照他了。
「哥哥,不嘛,宵宵困,要睡覺覺~」
「醜兒乖,你陪哥哥玩兩個時辰,晚上哥哥抱你睡。」
「……好、好吧,玩兩個時辰,陪睡兩晚。」
「不行,起碼明天還要多玩兩個時辰,才能兩晚。」
「不行,三晚。」
「可以。」
阿竹:「……」
差點聽得一臉血的阿竹看著她家蠢兒子,無語凝噎。
拍拍胸口,安慰自己小兒子只要睡足了,也不會再弄出認錯父母的醜事來,不然那位皇帝真的直接將認錯爹的小兒子給扔出去。上次就因為小兒子認錯了人,將太上皇認成了父皇,狠心的爹直接將他丟到偏殿裡,叫宮女在他旁邊不停地嘮叨了一天時間,差點弄得小兒子也崩潰了,再也不敢在清醒的時候認錯人。
正看著風景時,陸禹走了過來,坐到她身邊擁住她的腰。
「在看什麼?」他低低地笑著,聲音依然清潤。
阿竹扭頭看他的臉,近看之下,膚色依然如玉般溫潤,笑容依然如當年初見時的模樣,又添了些而立之年的男人的成熟韻味,忍不住湊近他,親了下他的唇角。
紅暈染上他的臉,他別過頭,說道:「做什麼呢?晚上都不見你主動一些。」
她笑盈盈地看他,「那算了,以後我都不主動了。」剛說完,發現擁在腰間的手緊了緊,好笑地發現他正冷幽幽地瞪著他。
等她又主動湊過去親了下他的臉,他眸色才恢復正常,然後兩人一起坐在視窗前,看著外面沿途的暮春風光,青山秀水,迤邐嫵媚,祖國無盡風光可盡覽,遠處河面上漁舟在水中劃過,打漁翁戴著草笠撐著長杆,漁歌嘹亮。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7:04
第四十章
阿竹傾聽了會兒,轉頭對他道:「這民間的小調聽著頗有野趣。」
他笑著點頭,大抵是這明媚春光讓人心情大好,他笑道:「你嫁我這麼多年,也沒聽過你唱個曲兒給我聽,連琴都沒伺弄一下,莫不是君子六藝,十竅你通了九竅吧?」
這男人意思是指自己一竅不通了?
阿竹又想咬他,不過想想也笑了,對他道:「那我唱首你一定沒聽過的歌兒給你聽,聽了不許太激動,更不許咬人。」
陸禹見她這模樣,倒是有些期待起來,湊到她耳邊輕笑道:「好啊,一輩子隻許唱給我一個人聽。」
她的臉噌的一下紅了,聽著甲板上傳來孩子們歡快的笑聲,突然覺得只要日子如此過下去,唱一首算什麼,就算唱個千首百首都行,只要他不嫌棄會漏歌詞或者跑調就行。
如此一想,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
坐在有些搖晃的花轎裡,大紅色的蓋頭擋住了她的視線,只聽得外頭一片劈哩叭啦的鞭炮聲,轟得她耳膜都有些生疼生疼的,腦仁同時也抽疼起來。
她手裡捧著一個玉如意,花轎有節奏地搖晃著,即便昨晚一個晚上沒睡好,卻沒有什麼睡意,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一片紅色。隨著鞭炮聲過後,外面傳來了各種議論紛紛的聲音,她豎起耳朵,但因為周遭鼓樂之聲一路過來,根本聽不出個大概。
「……不是說只是公府的庶女麼?看那嫁妝單子……怎捨得搭那麼多嫁妝?」
「雖是庶女,但是聽說端王妃和這庶妹自幼姐妹情深,嚴老太爺和嚴四老爺看在端王妃的面子上給添的。」
「怨不得,這鎮國公府也賺到了,原本以為迎個庶女娶低了沒臉,可瞧人家的嫁妝,就是不差的。」
「呔!同是公府,人家雖然是庶女,卻是依著嫡女的規格來教養的,配那鎮國公世子還是被糟蹋了。」
「可不是,那鎮國公世子不過是仗著皇上寵愛罷了,私德不修,哪家閨女嫁他誰倒楣。」
「就是啊……」
紛紛的議論在鞭炮響起時,又蓋過去,再也聽不到分毫,她的心也沉下去。直到花轎停下,她的身體也跟著一頓,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裡一片平靜。
既然選擇了走這條路,那麼她會繼續走下去。
接下來,她被喜娘扶下轎,跨火盆,進喜堂,拜堂,然後送進新房。
當紅頭蓋被一支金色的喜秤挑起,她半垂的眼睛抬起,便對上一雙冷戾的眸子,嚇得手指下意識地揪緊了抱著的玉如意,然後才看清楚面前男人的模樣。
一襲大紅色的新郎官服,襯得人精神熠熠,那張臉上若沒有那條疤,絕對可以稱之為英氣俊朗,十分端正,可惜現在給人的感覺便是兇惡狠戾,讓人不敢直視。
她看了一眼,又趕緊垂下頭,看起來就像一個新嫁娘般羞澀,讓旁邊看著的人也不知道這是真羞澀還是因為對方的長相而害怕。
新房的氣氛有些僵硬,喜娘、丫鬟們個個噤若寒蟬,喜娘對著新郎官那張臉,饒是平時舌燦蓮花,能將死的說成活的,此時實在是覺得自己是個嘴拙的。而那些丫鬟們手裡捧著象徵吉詳的物什,細嫩的胳膊卻在發著抖。
一時間,新房的氣氛更怪異了。
穿著一身喜氣衣裳的丹寇等陪嫁丫鬟心裡也急得不行,使勁兒地瞪著喜娘,都什麼時候了,竟然出這種差子。
喜娘被她瞪了好一會兒,趕緊擠出笑容道:「恭喜世子爺,兩位該喝合巹酒了。」
紀顯看了眼抖著身子端著託盤過來的丫鬟,眉頭擰起,似乎有些不耐煩,不待喜娘說什麼,直接抄起託盤上的兩個酒杯,自己端著一杯酒直接飲盡,另一杯遞給了坐在床上有些傻眼的新婚妻子。
嚴青菊被他盯著,硬著頭皮伸手接過酒杯,也學他的樣子喝盡。這種喜酒並不烈,但喝進肚子裡仍是覺得有些不舒服,女人極少會喜歡喝酒,特別是她這種從小只喝花釀酒的閨閣女子,更不會沾這種酒了。
喝完合巹酒,又在喜娘在唱答下完成了應有的儀式後,紀顯袍子一撩,便道:「我去敬酒,你們好生伺候夫人歇息。」
眾人:「……」
等紀顯離開後,喜娘同情地看了眼坐在新床上的新娘子,看著柔柔弱弱的,那雙眼睛盈盈地看過來,說不出的幽怨婉轉,連她都心疼了,覺得她被許配給這樣的男人真是糟蹋了,只是這些都是命啊,看著是她高攀,可是裡面那些門道兒,京城裡誰不知道,只是沒在嘴上說罷了。
喜娘和丫鬟們也依次下去守到門外,屋子裡只剩下嚴青菊和四個陪嫁的丫鬟丹寇、丹橘、丹霞、丹青。
京城的十月份已經進入初冬,天空灰濛濛的一片,眼看著就要下雪了,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新房裡雖然燒了地龍,但是人坐得久了,也會感覺到僵冷。
丹寇見嚴青菊木木地坐在那裡,忙扯了下身邊的丹橘,說道:「姑娘,奴婢去打盆熱水來給您洗臉,丹橘也去弄得暖手爐過來,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別讓姑娘冷著。丹霞、丹青,你們在這裡伺候夫人。」
嚴青菊看著兩個丫鬟,點了點頭。
丹寇先是幫她取下鳳冠,將上了頭油的發散下來,方和丹橘出去。
丹寇剛出門,便見著一個穿著嶄新褚紅色衣裳的小廝,個子矮小,但臉上堆著笑,看著也頗為親切。見到丹寇兩人出來,忙搓著有些發冷的手過去,說道:「兩位姐姐是夫人身邊的得用人吧?我叫紀山,是爺身邊伺候的小廝,兩位姐姐怎麼稱呼?」
聽到是姑爺身邊的小廝,丹寇知道自家姑娘想要在這府裡立足,自然要先和紀顯身邊伺候的人打好關係,臉上也堆起了笑容,熱情地道:「我叫丹寇,她叫丹橘,正想去打些熱水給夫人淨臉。」
紀山聽罷,忙道:「這種事情只須要吩咐一聲便行了,耳房裡有小丫頭看著小爐子,應該有火。」
紀山帶著兩人去耳房,不過卻沒看到什麼小丫頭,小爐子上架著個水壺,壺裡有些水,卻不夠用來兌開洗漱。紀山有些尷尬,見兩個丫鬟都冷眼看著,忙道:「今天婚禮,硯墨堂的人手不夠,許是小丫頭被叫走了,你們等著,我去廚房弄壺水回來。」
等紀山忙不迭地跑開後,丹橘滿臉怒火地道:「丹寇姐姐,這分明是瞧不起咱們家姑娘。」
丹寇比較冷靜,這種事情她早有心裡準備,說道:「看來這硯墨堂的人心可不齊啊。」
等紀山回來後,丹寇見他陪笑的臉,也不惱,拉過水壺後又道:「天氣有些冷,爺也不知道何時會回房,咱們姐妹倆還想給夫人弄個暖手爐,要麻煩紀山兄弟了。」
紀山忙不迭地又點頭,勤快地去張羅了。
丹寇很快便端著一盆兌好的熱水進屋子伺候主子洗漱,將剛才的事情說了,見主子垂著臉慢慢地卸妝,不發一語,心裡也琢磨不透她在想什麼,不好說話。
等嚴青菊在丫鬟的伺候下淨好臉,換上一身寬鬆的便服坐著時,丹橘也回來了,不僅拿回了暖手爐,而且還有一個食盒。現在天氣冷,新房裡的八仙桌上擺著的食物早已經冷卻了,自然無法入口,而這食盒不用說,也是紀山的功勞了。
食物是一碗熱騰騰的湯麵,還有些小菜配著,對於餓了半天的人來說,不蒂於珍饈美味。嚴青菊自幼常聽她三姐姐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她從來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也沒計較什麼,在兩個丫鬟的伺候下直接開吃。
「這鎮國公府果然是一群沒教養的,從這下人的態度可觀一二。」丹橘心裡有些惱火,抱怨道:「虧得這墨硯堂還是世子的居所,可是那些奴才僕婦們個個都向著東西院那裡,叫他們弄個暖手爐也說沒空,若不是紀山直接出面,這湯麵我也弄不來。」
丹橘冷笑道:「他們不過是欺咱們姑娘是新婦,抹不開臉,不好動手罷了。這下馬威也特掉份兒。」
嚴青菊慢條斯理地將一碗湯麵都吃完了,連小菜也不剩,端的好胃口,聽到兩個丫鬟的話,方道:「沒事,他們張狂不起來。」
丹寇和丹橘互看了一眼,知道自家姑娘心裡有底,便放心了。
吃完了東西後,嚴青菊抱著暖手爐在新房內開始轉圈圈消食,等消食得差不多時,便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哄鬧聲,不必說,定然是新郎官回來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7:14
第四十一章
四個丫鬟同時看向嚴青菊,見她慢悠悠地坐回床上,整了整綰好的髮髻,原本有些緊張的,可看她這樣子,莫名的也不緊張了。
誰說嚴青菊不緊張?她緊張得手指揪著衣擺,都將之抓皺了,只是現在在丫鬟們面前,她不能表現出來。
紀顯被人扶到門口後,便將扶著他的人推開了,喜娘跟著進來,不敢過去扶他,邊唱著吉詳話邊跟進。嚴青菊自然不能枯坐著,慢騰騰地起身,見穿著一身大紅色衣袍的男人帶著一身酒氣進來,抿了抿唇,小心地過去扶住他的一隻手。
紀顯顯然喝得高了,直接將她推開,將她推得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丫鬟們驚呼著撲過去扶她時,又被一隻大手給拎住了,抓了回來,然後腰間多了一條鐵臂,那種無法悍動的力道,再次讓她意識到男女天生的差異。
女人果然是弱勢群體啊……
這般想著,她怯怯地抬頭看向他,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分外惹人憐惜。
果然,勒著她的力道輕了點兒,然後差點抱著她一起摔到了床裡,被他身上的酒氣一薰,她有些不舒服地皺起眉頭,對那群已經傻眼的丫鬟道:「快去給爺端些水來淨臉。」
丫鬟匆匆忙忙地下去了,大概是因為紀顯要用水,這回耳房裡倒是已經備好了水,直接弄過來便行了。
嚴青菊拍拍勒著她的男人的手,小聲道:「爺,先淨臉罷。」
紀顯看了她一眼,方放開手,由著她去絞乾淨巾帕給他擦臉。
等她將他團團圍著伺候洗漱更衣後,丫鬟們收拾好東西,低眉順眼地下去了,四個丹顯然也有些擔心地看著室內的兩人,只是再擔心,也只能按捺下,退出新房,順便將門關上。
新房裡只剩下今日的新婚夫妻。
一個看起來兇狠,一個看起來嬌弱,心裡想什麼,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紀顯靠著床,對站得遠遠的少女道:「過來。」
嚴青菊似乎又嚇到了,瘦弱的身子抖縮了下,小步地挪了過去,偶爾抬起眼睛怯怯地看著他,看得他哭笑不得——這女人何至於用這般可憐的模樣看他麼?他又不會真的吃了她。
不過不可否認,是個男人都會對這樣的弱女子心憐幾分,他自然也不例外。
坐在有些搖晃的花轎裡,大紅色的蓋頭擋住了她的視線,只聽得外頭一片劈哩叭啦的鞭炮聲,轟得她耳膜都有些生疼生疼的,腦仁同時也抽疼起來。
她手裡捧著一個玉如意,花轎有節奏地搖晃著,即便昨晚一個晚上沒睡好,卻沒有什麼睡意,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一片紅色。隨著鞭炮聲過後,外面傳來了各種議論紛紛的聲音,她豎起耳朵,但因為周遭鼓樂之聲一路過來,根本聽不出個大概。
「……不是說只是公府的庶女麼?看那嫁妝單子……怎捨得搭那麼多嫁妝?」
「雖是庶女,但是聽說端王妃和這庶妹自幼姐妹情深,嚴老太爺和嚴四老爺看在端王妃的面子上給添的。」
「怨不得,這鎮國公府也賺到了,原本以為迎個庶女娶低了沒臉,可瞧人家的嫁妝,就是不差的。」
「呔!同是公府,人家雖然是庶女,卻是依著嫡女的規格來教養的,配那鎮國公世子還是被糟蹋了。」
「可不是,那鎮國公世子不過是仗著皇上寵愛罷了,私德不修,哪家閨女嫁他誰倒楣。」
「就是啊……」
紛紛的議論在鞭炮響起時,又蓋過去,再也聽不到分毫,她的心也沉下去。直到花轎停下,她的身體也跟著一頓,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裡一片平靜。
既然選擇了走這條路,那麼她會繼續走下去。
接下來,她被喜娘扶下轎,跨火盆,進喜堂,拜堂,然後送進新房。
當紅頭蓋被一支金色的喜秤挑起,她半垂的眼睛抬起,便對上一雙冷戾的眸子,嚇得手指下意識地揪緊了抱著的玉如意,然後才看清楚面前男人的模樣。
一襲大紅色的新郎官服,襯得人精神熠熠,那張臉上若沒有那條疤,絕對可以稱之為英氣俊朗,十分端正,可惜現在給人的感覺便是兇惡狠戾,讓人不敢直視。
她看了一眼,又趕緊垂下頭,看起來就像一個新嫁娘般羞澀,讓旁邊看著的人也不知道這是真羞澀還是因為對方的長相而害怕。
新房的氣氛有些僵硬,喜娘、丫鬟們個個噤若寒蟬,喜娘對著新郎官那張臉,饒是平時舌燦蓮花,能將死的說成活的,此時實在是覺得自己是個嘴拙的。而那些丫鬟們手裡捧著象徵吉詳的物什,細嫩的胳膊卻在發著抖。
一時間,新房的氣氛更怪異了。
穿著一身喜氣衣裳的丹寇等陪嫁丫鬟心裡也急得不行,使勁兒地瞪著喜娘,都什麼時候了,竟然出這種差子。
喜娘被她瞪了好一會兒,趕緊擠出笑容道:「恭喜世子爺,兩位該喝合巹酒了。」
紀顯看了眼抖著身子端著託盤過來的丫鬟,眉頭擰起,似乎有些不耐煩,不待喜娘說什麼,直接抄起託盤上的兩個酒杯,自己端著一杯酒直接飲盡,另一杯遞給了坐在床上有些傻眼的新婚妻子。
嚴青菊被他盯著,硬著頭皮伸手接過酒杯,也學他的樣子喝盡。這種喜酒並不烈,但喝進肚子裡仍是覺得有些不舒服,女人極少會喜歡喝酒,特別是她這種從小只喝花釀酒的閨閣女子,更不會沾這種酒了。
喝完合巹酒,又在喜娘在唱答下完成了應有的儀式後,紀顯袍子一撩,便道:「我去敬酒,你們好生伺候夫人歇息。」
眾人:「……」
等紀顯離開後,喜娘同情地看了眼坐在新床上的新娘子,看著柔柔弱弱的,那雙眼睛盈盈地看過來,說不出的幽怨婉轉,連她都心疼了,覺得她被許配給這樣的男人真是糟蹋了,只是這些都是命啊,看著是她高攀,可是裡面那些門道兒,京城裡誰不知道,只是沒在嘴上說罷了。
喜娘和丫鬟們也依次下去守到門外,屋子裡只剩下嚴青菊和四個陪嫁的丫鬟丹寇、丹橘、丹霞、丹雲。
京城的十月份已經進入初冬,天空灰濛濛的一片,眼看著就要下雪了,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新房裡雖然燒了地龍,但是人坐得久了,也會感覺到僵冷。
丹寇見嚴青菊木木地坐在那裡,忙扯了下身邊的丹橘,說道:「姑娘,奴婢去打盆熱水來給您洗臉,丹橘也去弄得暖手爐過來,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別讓姑娘冷著。丹霞、丹雲,你們在這裡伺候夫人。」
嚴青菊看著兩個丫鬟,點了點頭。
丹寇先是幫她取下鳳冠,將上了頭油的發散下來,方和丹橘出去。
丹寇剛出門,便見著一個穿著嶄新褚紅色衣裳的小廝,個子矮小,但臉上堆著笑,看著也頗為親切。見到丹寇兩人出來,忙搓著有些發冷的手過去,說道:「兩位姐姐是夫人身邊的得用人吧?我叫紀山,是爺身邊伺候的小廝,兩位姐姐怎麼稱呼?」
聽到是姑爺身邊的小廝,丹寇知道自家姑娘想要在這府裡立足,自然要先和紀顯身邊伺候的人打好關係,臉上也堆起了笑容,熱情地道:「我叫丹寇,她叫丹橘,正想去打些熱水給夫人淨臉。」
紀山聽罷,忙道:「這種事情只須要吩咐一聲便行了,耳房裡有小丫頭看著小爐子,應該有火。」
紀山帶著兩人去耳房,不過卻沒看到什麼小丫頭,小爐子上架著個水壺,壺裡有些水,卻不夠用來兌開洗漱。紀山有些尷尬,見兩個丫鬟都冷眼看著,忙道:「今天婚禮,硯墨堂的人手不夠,許是小丫頭被叫走了,你們等著,我去廚房弄壺水回來。」
等紀山忙不迭地跑開後,丹橘滿臉怒火地道:「丹寇姐姐,這分明是瞧不起咱們家姑娘。」
丹寇比較冷靜,這種事情她早有心裡準備,說道:「看來這硯墨堂的人心可不齊啊。」
等紀山回來後,丹寇見他陪笑的臉,也不惱,拉過水壺後又道:「天氣有些冷,爺也不知道何時會回房,咱們姐妹倆還想給夫人弄個暖手爐,要麻煩紀山兄弟了。」
紀山忙不迭地又點頭,勤快地去張羅了。
丹寇很快便端著一盆兌好的熱水進屋子伺候主子洗漱,將剛才的事情說了,見主子垂著臉慢慢地卸妝,不發一語,心裡也琢磨不透她在想什麼,不好說話。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7:24
第四十二章
等嚴青菊在丫鬟的伺候下淨好臉,換上一身寬鬆的便服坐著時,丹橘也回來了,不僅拿回了暖手爐,而且還有一個食盒。現在天氣冷,新房裡的八仙桌上擺著的食物早已經冷卻了,自然無法入口,而這食盒不用說,也是紀山的功勞了。
食物是一碗熱騰騰的湯麵,還有些小菜配著,對於餓了半天的人來說,不蒂於珍饈美味。嚴青菊自幼常聽她三姐姐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她從來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也沒計較什麼,在兩個丫鬟的伺候下直接開吃。
「這鎮國公府果然是一群沒教養的,從這下人的態度可觀一二。」丹橘心裡有些惱火,抱怨道:「虧得這墨硯堂還是世子的居所,可是那些奴才僕婦們個個都向著東西院那裡,叫他們弄個暖手爐也說沒空,若不是紀山直接出面,這湯麵我也弄不來。」
丹橘冷笑道:「他們不過是欺咱們姑娘是新婦,抹不開臉,不好動手罷了。這下馬威也特掉份兒。」
嚴青菊慢條斯理地將一碗湯麵都吃完了,連小菜也不剩,端的好胃口,聽到兩個丫鬟的話,方道:「沒事,他們張狂不起來。」
丹寇和丹橘互看了一眼,知道自家姑娘心裡有底,便放心了。
吃完了東西後,嚴青菊抱著暖手爐在新房內開始轉圈圈消食,等消食得差不多時,便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哄鬧聲,不必說,定然是新郎官回來了。
四個丫鬟同時看向嚴青菊,見她慢悠悠地坐回床上,整了整綰好的髮髻,原本有些緊張的,可看她這樣子,莫名的也不緊張了。
誰說嚴青菊不緊張?她緊張得手指揪著衣擺,都將之抓皺了,只是現在在丫鬟們面前,她不能表現出來。
紀顯被人扶到門口後,便將扶著他的人推開了,喜娘跟著進來,不敢過去扶他,邊唱著吉詳話邊跟進。嚴青菊自然不能枯坐著,慢騰騰地起身,見穿著一身大紅色衣袍的男人帶著一身酒氣進來,抿了抿唇,小心地過去扶住他的一隻手。
紀顯顯然喝得高了,直接將她推開,將她推得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丫鬟們驚呼著撲過去扶她時,又被一隻大手給拎住了,抓了回來,然後腰間多了一條鐵臂,那種無法悍動的力道,再次讓她意識到男女天生的差異。
女人果然是弱勢群體啊……
這般想著,她怯怯地抬頭看向他,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分外惹人憐惜。
果然,勒著她的力道輕了點兒,然後差點抱著她一起摔到了床裡,被他身上的酒氣一薰,她有些不舒服地皺起眉頭,對那群已經傻眼的丫鬟道:「快去給爺端些水來淨臉。」
丫鬟匆匆忙忙地下去了,大概是因為紀顯要用水,這回耳房裡倒是已經備好了水,直接弄過來便行了。
嚴青菊拍拍勒著她的男人的手,小聲道:「爺,先淨臉罷。」
紀顯看了她一眼,方放開手,由著她去絞乾淨巾帕給他擦臉。
等她將他團團圍著伺候洗漱更衣後,丫鬟們收拾好東西,低眉順眼地下去了,四個丹顯然也有些擔心地看著室內的兩人,只是再擔心,也只能按捺下,退出新房,順便將門關上。
新房裡只剩下今日的新婚夫妻。
一個看起來兇狠,一個看起來嬌弱,心裡想什麼,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紀顯靠著床,對站得遠遠的少女道:「過來。」
嚴青菊似乎又嚇到了,瘦弱的身子抖縮了下,小步地挪了過去,偶爾抬起眼睛怯怯地看著他,看得他哭笑不得——這女人何至於用這般可憐的模樣看他麼?他又不會真的吃了她。
不過不可否認,是個男人都會對這樣的弱女子心憐幾分,他自然也不例外。
天微微亮,她便醒了。
醒來時,發現床上不僅只有她一人時,身體僵硬了下,慢慢地放鬆下來。不過活了十幾年,和她同床共枕過的人除了奶娘便是三姐姐,機會也不多,使得她習慣獨睡,突然身邊多了個陌生的大男人,讓她一時間無法習慣,若是不昨天太累了,恐怕會睡不著。
她僵著身體躺在那裡,能感覺到身邊的男人那種與女子香軟溫澤不同的男性體魄,胸口被一條手臂壓著,更讓她仿佛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等昨夜的記憶一一湧來,讓她的臉色有些晦澀,不過在身邊的男人醒來時,她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了,看得他一陣好笑。
「爺,該起床了。」她小聲地道,低著頭,不敢看他。
紀顯伸展了下身軀,見她姿勢有些彆扭地要下床,便知道她的身子不舒服,一隻手撈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都攬到懷裡,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強制地捏起來。他審視著這張柔美的瓜子臉,臉蛋有些發白,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之態,那雙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層水氣,幽幽地看著人時,添上無限清憐之態。
明知道這女人沒有外表那般柔弱,但看到她,依然不免要變得心軟。
「昨晚你沒睡多少,再睡會吧。」
嚴青菊原本任他打量的,聽到他的話,不禁有些訝異,查看他的眉眼,發現他並不是說虛話,心頭千回百轉,面上卻柔順地道:「稍會要去給老太君和老夫人、爹娘他們請安,如何能再睡?若是去得遲了,讓長輩們一翻好等,便是妾身不孝了。」
紀顯聽罷,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雖一閃而逝,但也讓她捕捉到了,同時更確定了他在鎮國公府的情況,而她該做什麼,也得拿捏好。
「就你孝順!」他摸著她的臉蛋,神色有些莫測。
她更虛謙柔順了,「孝順長輩是應該的。」
紀顯打量了她會兒,嗤笑出聲,然後將她抱著起身。
他身材高大壯碩,反而襯得她越發的嬌小柔弱,讓她根本悍動不了他分毫。
嚴青菊琢磨不透他現在的想法,被他放下時,發現腿軟得厲害,想到昨晚的事情,臉又是一紅。不過她仍是強撐著,飛快地為自己穿妥衣物後,拿了整整齊齊地疊在箱籠上嶄新的男性衣物伺候他穿上。
等他們穿妥衣物後,將外面等候的丫鬟叫進來。丫鬟們手裡捧著各種洗漱用具進來,除了四個丹,還有兩個伺候紀顯的丫鬟。嚴青菊看了一眼,發現那兩個丫鬟都有些顫抖的模樣,抿了抿唇,當作沒看到。
等她梳洗完畢,那邊紀顯的頭髮還沒有束好,嚴青菊想了想,自己接過丫鬟手中的梳子,柔聲道:「讓我來吧。」
那丫鬟松了口氣,不過又有些惶恐地看了眼閉目而坐的紀顯,發現他沒什麼反應,方恭敬地退下。
嚴青菊的手極巧,雖是第一次為男人梳發,但很快便梳好了髮型,用鑲著金絲的玉冠束緊。紀顯睜開眼睛,從黃銅鏡中看到她認真的神色,目光深沉,不發一語。
梳洗畢,丫鬟們已經準備好了早膳。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打扮明顯與丫鬟們不一般的女人站在一旁候著,看她們的穿著打扮便知道這是紀顯的通房,而那個據聞正懷孕近八個月的姨娘潘氏不在。
嚴青菊看了眼紀顯,見他面上冷淡,也不多說什麼,在丫鬟們的伺候下用過早膳,見天色差不多後,夫妻倆便出發去老太君那兒給長輩請安。
今日是新婦進門給長輩姑舅奉茶請安的日子,整個鎮國公府的主子們都聚集到老太君的院子正廳,不管眾人心裡有什麼想法,在紀顯攜著新婚妻子進來時,臉上都是一片笑意盈盈,同時暗暗打量著新婦。
見她身條單薄弱,弱柳扶風,未語便帶了幾分怯,眉眼楚楚動人,簡直在告訴別人,這是個麵團子,使勁兒地揉吧。
果然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女。
紀老太君和紀老夫人等女人心裡十分滿意,鎮國公撩起眼皮看了眼大兒媳婦,可有可無,其他人也在默默地打量,心裡自有一翻計較。
兩人請安後,便有丫鬟端來茶水,讓新婦給長輩們請安。
嚴青菊昨晚被折騰得狠了,身子骨也有些弱,此時又要給一群長輩們奉茶請安,雖然手上的茶盞端得穩,但是身體卻有些晃動,看得在場的人更確信她的身子骨柔弱,也不是個莊端大氣的。
紀老太紀接過了茶喝罷,臉上帶著慈詳的笑容,說道:「顯兒媳婦,你既然已嫁到咱們紀家,以後可要好生伺候夫君、孝順長輩。」
嚴青菊低眉順眼地應了,雙手接過紀老夫人給的紅包。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7:37
第四十三章
鎮國公府的人極多,除了鎮國公外,還有幾位與鎮國公同輩份的叔父,顯然因為紀老夫人仍在,並沒有分家出去,傍著兄長過日子。
嚴青菊一圈敬茶下來,對鎮國公府的人有個大概的認識,同時也將一些刁難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這讓眾人心裡打了個突,再看低眉順眼的嚴青菊,又安慰自己,可能是紀顯事前和她通氣,所以才能一一化解。
事實上,紀顯什麼都沒說,他冷眼看著,再看遊刃有餘的嚴青菊,突然覺得自己娶的這個妻子還算不錯,可謂是錯有錯著。
給長輩敬完茶後,便坐下受平輩和晚輩的禮。
紀顯有五個異母兄弟,二弟紀華是繼室夫人所生的嫡子,其他的弟弟都是姨娘所出,畏畏縮縮地站在一旁,給兄嫂請安見禮時也有些放不開。然後是些未出閣的庶妹們,依著規矩請了安,嚴青菊也給了見面禮,看她們的模樣,有些冷淡,反而不如對二少奶奶親熱。
等到一些小一點的過來見禮時,不知怎麼地,見著紀顯時突然哇的一聲便哭了,有人帶著哭,然後剩下幾個小的也跟著一起哭了,弄得現場氣氛十分僵硬,嚴青菊也被弄得有些下不了臺,十分尷尬。
紀顯一點也沒有自己竟然將小孩子嚇哭的羞愧感,眯著眼睛坐在那兒,眉宇戾氣橫生,一臉凶相,讓人噤若寒蟬,不敢說什麼。
旁人不敢說什麼,但是卻有一人敢。
鎮國公拍著桌子,滿臉怒氣地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孽子,你為人兄長為人伯父的,嚇他們做什麼?每次回來就要嚇一次他們,安的是什麼心?當初既然敢走了,就別回來,回來還要作夭,弄得這個家一團糟……」
鎮國公劈哩叭啦一陣罵,除了小孩子的哭聲,在場沒有第三種聲音。
紀顯慢條斯理的,等他罵完了後,方不屑地道:「當初不是爹你求著我回來的麼?很多人都看到了。」
鎮國公臉色一頓青一頓白的,想起了當年被逼的怨氣,氣得直哆嗦,猛地站了起身,指著大兒子的鼻子繼續罵,看情況一時半刻停不下來。
嚴青菊瞄了眼室內的人,眾人都保持著沉默,紀老太君半闔著眼睛,仿佛沒有見到孫子指著曾孫鼻子破口大駡對方不孝的模樣,其他人或是幸災樂禍、或是冷眼旁觀,讓她再一次認識到紀顯在這個家的處境有多糟糕。
她突然明白了那天紀顯闖入青菊居時問她那句話的意思,而今天這一幕,恐怕也是紀顯特地讓她瞧清楚的,所以事前沒有告訴她分毫,這是考驗她呢。
想明白這點,她並未生氣,沒什麼可氣的,她現在和紀顯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蚱蜢,夫妻一體,他好了,她才好。
等鎮國公罵完了喘著氣喝著鎮國公夫人端來的水時,紀顯拉著嚴青菊起身,說道:「既然父親罵完了,兒子便告退了。」然後又同長輩們行了禮,拉著嚴青菊大步離開,沒有給人任何說話的機會。
鎮國公一口氣差點嗆在喉嚨裡,指著門口的方向手都抖了。
「行了,今天是顯兒媳婦進門的第一天,就鬧成這樣有什麼意思?」紀老太君終於開口了,阻止了鎮國公的話,對眾人道:「沒什麼事了,都散了吧。」
眾人看完了好戲,心知不能再久留,紛紛起身行禮告退。
兩人回到硯墨堂時,便見到門口有小丫頭在探頭探腦,發現他們回來,身子一顫,忙跪下請安。
紀顯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嚴青菊倒是站住了,看了眼那丫鬟,再次抬步跟上。
紀顯發現她的舉動,回身看她,笑問道:「夫人看她作甚?若是看她不順眼,直接打發出去賣了便是。」
嚴青菊眼角餘光瞥見那丫鬟身子又抖了下,不過很快便鎮定下來,似乎有所倚仗。她眯了下眼睛,看了眼那小丫頭,心裡有了計較,笑道:「爺,妾身連她是哪裡伺候的小丫頭都不知道,哪裡會看她不順眼?只是覺得這些小丫頭膽子也大,哪有丫頭在主子經過時探頭探腦的?若是教外人看去了,也不知道心裡怎麼想。」
這話說得有兩個意思,其一是她剛嫁過來,什麼都不熟悉,自然不好做什麼;其二是指明這府裡的下人沒規矩,下人的規矩也代表了一個府裡的規矩,連下人都管束不好,可想而知這府中的規矩有多差,想來主子們也是無能的。
紀顯停了腳步,深深地看著她,然後道:「是我疏忽了,稍會讓紀山將硯墨堂的下人花名冊都拿過來讓你過目,你看誰不順眼就直接拉出去叫伢人來發賣了。」他拉著她的手,一副愛惜的模樣,「你是我的夫人,以後誰給你氣受,無需客氣。」最後一句說,端是殺氣騰騰。
嚴青菊本是試探,沒想到會試探出這麼個結果,本來心裡高興的,但是看他也跟著作態了,只得假裝羞澀地低下頭,掩飾眼中翻滾的思緒。
這男人真是能屈能伸,而且也同樣會順杆爬。
夫妻倆相攜回到硯墨堂正房時,剛坐下,便聽得丫鬟進來報告姨娘們過來給新夫人請安了。
嚴青菊端著丹寇呈上來的茶喝了口,聽罷看了紀顯一眼,對上那雙戾氣橫生的眸子,只覺得遍體發寒,不禁垂下了眸子,說道:「爺,可是要讓她們進來。」
紀顯淡淡地應了聲,又吩咐道:「順便去通知龐嬤嬤,叫碩墨堂伺候的下人都過來拜見新夫人。」
等丫鬟領命而去後,紀顯邊用茶蓋刮著茶盞裡的茶葉,邊笑道:「先前和夫人說的事情,夫人自己且看著,對誰不滿直接叉出去便成,爺給你撐腰。」
嚴青菊無語地看著這男人,他說得爽快,但是別打著她的名字,難不成他希望她嫁過來第一天就成為京城的名人麼?是他沒腦子還是他根本沒放在心上?想到外頭對他的評價,嚴青菊似乎有些明白了,這男人根本不將這種事情當回事,視世俗禮教無物,所以名聲一點一點的便臭了,真是怨不得旁人。
正琢磨著時,便見早上伺候早膳的那幾個通房來了,嚴青菊認真地看了眼,姿色各異,都不錯,卻也算不得什麼美人兒。等了會兒,才見兩個姨娘慢悠悠地進來,一個是長得別有風情的孕婦,一個柔弱小白花似的妙齡姑娘,分別是潘氏和金氏。
看到那個大眼睛柔柔怯怯的金姨娘,嚴青菊端著茶的手一頓,然後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慢慢喝茶。而屋子裡的人在那兩位姨娘出現時,不約而同地看了眼潘氏的肚子,然後又看向金姨娘,爾後發現,這金姨娘那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樣和夫人真是相得益章,神態太像了,心情頓時有些微妙,小心地看了眼主位上喝茶的紀顯,可惜他好像沒有發現似的,根本沒當一回事兒。
潘氏挺著個大肚子,有意無意地在新夫人面前炫耀著,然後很快發現新夫人和金氏太像了,不是說長得像,而是說那種神態像。想到金氏長得這般模樣,卻也不得太世子寵愛,潘氏心裡忍不住嗤笑了聲,新夫人恐怕很快也會失寵了。
然而,潘氏很快便知道了她的想法大錯特錯了,比起金氏那種作派,他們的新夫人才是個中老手,連世子那般鐵石心腸的狠人,也在無意中對她憐惜幾分,與對金氏完全不同。更不用說,有時候見到她那模樣,連作女人的都要心軟上幾分……尼瑪女人作態到這地步,還讓不讓人活?
紀顯屋子裡的通房有四個,姨娘兩個,在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的後院中看來,這人數真是少得可憐。大概是因為他常年在西北營中,那裡不能攜帶女眷,回來的時間也不多,這些女人純粹是擺設多。而且通房比不得姨娘,是又當丫鬟又當床伴用的,簡直是多用型。
等人到來的時候,紀顯沒說話,嚴青菊也沒說話。
紀顯面上淡淡的,嚴青菊卻在心裡琢磨著事情。她掃了那些通房一眼,從早上時就發出這幾個通房似乎怕紀顯怕得要死,估計不是紀顯自己將人拉上床弄成通房,便是長輩賞賜的,不然按照這些通房害怕的程度,絕對不會自己爬床。
至於這兩個姨娘……嚴青菊瞄都沒瞄一眼,沒放在心上。
又等了會兒,方見一個臉龐身段都圓圓的肥胖嬤嬤進來,臉上堆著笑道:「世子,硯墨堂裡的下人都到外邊候著了,夫人想認識哪個,問老奴便成了,老奴定為夫人一一稟報,也省得夫人翻花名冊累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7:49
第四十四章
聽這話,便知道她是龐嬤嬤了。嚴青菊聽完她的話,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也不作聲。
紀顯皺起眉頭,冷聲道:「囉嗦什麼,將花名冊給夫人!」
龐嬤嬤抬頭看他,見他臉上的疤痕像活了的蜈蚣一般扭曲起來,雙眼含戾,嚇得一個哆嗦,也不敢再說什麼,忙將袖子裡的冊子拿出來呈上去。
丹寇過去接了,見龐嬤嬤下意識地捏著,面無表情地提醒道:「嬤嬤怎麼了?」
龐嬤嬤下意識地鬆手,這大冷天的,額頭泌出了汗漬,也不敢再作什麼,低首退到一旁。
嚴青菊接了那本花名冊後,並不急著打開來看,而是放到一旁,對紀顯道:「多謝爺!爺,兩個妹妹還站著呢,潘妹妹月份重了,讓她坐下罷。」
紀顯淡淡地點頭。
潘氏站了一會兒,早就累了,偏偏沒人搬凳子,主位上的兩人默默喝茶沒叫她們坐,仿佛沒見到她們一樣,氣得她臉色都有些變了。這時聽到嚴青菊狀似賢良的話,只覺得十分刺耳,心道過了這麼久才叫坐,想來也不是個賢良的。
接下來,嚴青菊接見了硯墨堂各處的管事,至於鎮國公府裡的下人,原本應該在老太君那兒便要見一見的,由於先前鬧的那一出,也見不成了,加之現在也不是她管家,恐怕那些長輩們認為,見不見也都無所謂,甚至巴不得將她丟在硯墨堂裡自生自滅,也不用見什麼人了。
嚴青菊除了接見管事和一些體面的僕役外,那些粗使僕役都在院子行了一禮,然後便是新夫人進門發紅封之類的。
等將領了紅封下人都譴散後,嚴青菊同樣賞賜了兩個姨娘,然後是幾個通房,對兩個姨娘道:「今後希望兩位妹妹好生伺候好夫君,若是好的,我自然會憐惜幾分,若是作夭的,休怪我不客氣,可明白了?」
金氏柔柔地點頭,目光一直瞄著紀顯。潘氏仗著肚子,嬌笑道:「瞧夫人說的,咱們既然是爺的人,自然會伺候好爺。」
嚴青菊聽罷,笑而不語。
潘氏發現自己唱了獨角戲,心裡有些不愉,爾後想到了什麼,又笑道:「對了,爺,兩位哥兒怎麼不在?今日是新夫人進門,兩個哥兒莫不是還在學堂沒回來?這可不好,夫人怎麼說都是他們母親,若是不來拜見,外人知道了可要嚼舌根了。」
嚴青菊看向紀顯,對潘氏的用心根本沒放在心上,以潘氏的想法,不過是想來膈應她罷了。剛嫁進來就要當娘,這對於哪個姑娘來說都是極打臉的事情,只可惜,她壓根本就不在意這種事情,況且他們也不是紀顯的親子,不過是義子罷了。
昨兒洞房時,紀顯特地和她提了下外界傳言的那兩個從西北帶回來的外室子,說他們是他認下的義子,曾經死去的同袍的遺孤,一個八歲,一個七歲,都在城外的長山書院讀書。嚴青菊見他如此在意這兩個義子,便知道他說的是事實,若是他不在意,反而讓她覺得他這話是騙人了。
既然是義子,便沒什麼好在意的。只是她不明白,怎麼外界卻傳成了他的外室子,將他的名聲弄得更糟糕。這話她自然沒有問他,免得這男人多心,以後慢慢發現也不遲。而且以鎮國公府的僕役的沒規矩,相信她很快便能明白了,何必多此一舉。
嚴青菊沒反應,反而是紀顯冷聲道:「你是什麼身份?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誰給你權利管到夫人身上來?」
潘氏有些怕他的,被他喝斥時,嚇得臉色發白,撫著肚子不說話。
紀顯似乎有些不耐煩,揮手讓她們都下去了。
距離午時還有些時間,紀顯起身對她道:「你昨晚也累了,先歇息一會兒,等晚上兩個孩子回來了,再過來給你請安便是。」
嚴青菊跟著起身,雖然心裡對這男人有些發悚,面上卻一片平靜,柔柔地看著人的時候,很容易便能讓人心軟。她知道自己的長相有些特殊,家裡的三個姐妹有時候總是直呼受不了,所以也懂得如何讓男人心軟。
紀顯見她邊為自己整理衣襟邊瞄著自己,面上的神色有些漠測,動作卻輕了幾分,拍了拍她的手,便出去了。
直到他離開後,嚴青菊才松了口氣。這男人的存在感太強了,即便她決定嫁給他時經過種種橫量,直到真正地面對他、與他共處一室時才知道有多困難,他不在這兒,她反而比較輕鬆。
緊繃的精神一松,便感覺到身體無處不累,特別是昨晚被折騰得狠了,只覺得難受得緊,讓丫鬟去準備熱水,她要泡一泡解乏。
等了兩刻鐘,水才準備好。
丹寇心裡有些氣憤,就算是在靖國公府,她家姑娘雖只是個庶出的姑娘,但是也是主子,想要什麼東西,下人哪個不是儘快送來?哪裡會像這裡,這起子下人沒點下人的樣兒,主子的吩咐,一副不甘不願的模樣。
嚴青菊聽著丹寇說著她們剛才去廚房要熱水的事情,垂著眼不說話,等丹寇說完了,方道:「再過三天。」
丹寇正為她按摩,聽罷,點頭明白了。三天后歸寧回來,時間恰恰好,正是動手的時候。
想明白了這點,丹寇心中一松,也認同了主子儘快將硯墨堂整頓好捏在手心裡才好,畢竟以後這裡是世子的地盤,若是下人不像下人,主子不像主子,什麼阿貓阿狗的都能來這兒窺探,像什麼樣子?
知道主子心裡自有主張後,丹寇才有心思注意別的事情,目光移到泡在水裡那嫩白的身子,看到上面可怕的青紫痕跡,臉上微紅,然後又有些心疼和驚恐,果然姑爺確實可怕,對這麼柔弱的女子都能下那麼重的手……
到了晚上,嚴青菊見到了紀顯的兩個義子。
兩個男孩分別是八歲和七歲,八歲的叫方懷靖,是個性格有些憨厚的孩子;七歲的是趙識,長得很是俊俏,但看起來十分穩重,反而比方懷靖還要像年紀大的那個。
「這是你們義母。」紀顯如此對兩個孩子如此說道。
兩個孩子看罷,雙雙跪下給嚴青菊磕頭請安,認下了這個義母。
大概因為紀顯不是他們的親生父親,所以這義母認得也極為乾脆。嚴青菊仔細看了看這兩個孩子,長得和紀顯沒有絲毫相似的地方,更確認了他們與紀顯沒關係。對著這兩個沒父母的孩子,她自然不會刁難,將準備好的見面禮親自遞給他們。
見面禮都是筆墨紙硯等物,正是他們最適合的東西。趙識接過後,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很多,方懷靖卻有些懨懨不樂,苦大仇深的模樣。
紀顯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笑道:「你小子做什麼呢?你爹叮囑過,要讓你好好讀書,以後出人投地,當個好官,別和他一般死時屍體都拼湊不齊。」
方懷靖臉上的懨色去了幾分,再不樂意也不忍拂了亡父遺願。
趙識仰著頭看紀顯,笑道:「義父,大哥不是讀書的料,出人投地有點困難,不如讓他走另一條路子吧。」
方懷靖朝趙識投去感激的一眼,然後期盼地看著紀顯。
紀顯笑道:「這個可不好說,你父的遺願我不忍讓他失望,只盼著你盡力罷。如果實在不行,等你十五歲以後再另做打算,前提是,你小子不准故意不學好,若是讓我知曉了,你一輩子讀不出個花樣來,也讓你讀下去。」
十五歲正是他離開京城,從一個錦衣玉食的國公府大少爺淪為了一個沒有任何資歷的新兵的年紀,也最是考驗一個人的年紀。
方懷靖喜出望外,自然點頭不迭。
接著,紀顯又鼓勵了兩個孩子一翻,留了他們一起用膳,膳後還特地將他們叫到書房去考核他們的功課。這一切都是當著嚴青菊的面,嚴青菊明白他是對自己表明對兩個義子的看重,安靜地坐著觀看,也不插話,只要他們口渴時親自為他們斟茶。
等到歇息時,一天時間已經過去了。
嚴青菊伺候完新婚丈夫更衣,又被拉著顛鸞倒鳳後,終於疲憊地睡著了,至於接著紀顯在她臨睡前說了什麼,她累得撐起精神聽了一耳朵,不外乎是對那兩個孩子的安排,不是什麼大事,她溫順地應了,得到他調笑的擁抱。
翌日早上,嚴青菊早早地起了。
紀顯比她起得更早,嚴青菊起床時不見他的人影,詢問過丫鬟後,才知道紀顯去練功房晨練了。想到這兩晚在歡好時趁機抓撓他的肩背和手臂,那種如裹著鋼鐵一般硬實的觸覺,她的臉色有些發黑。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8:05
第四十五章
在她梳洗完畢後,紀顯滿身大汗回來,發現她已經起了,有些詫異地道:「你昨晚累了一宿,不多休息一下?」
嚴青菊的臉又有些發黑,這男人太口無遮攔了,這種話能這般直白地說的麼?就算守夜的丫鬟知道昨晚夫妻倆關著門做什麼,至少給條遮羞布吧?
而紀顯用很直率誠實的行動告訴她,他就是這種脾氣,不喜歡遮掩,有什麼就說什麼,所以也莫怪於旁人會覺得他脾氣太壞,私德不修。
「去給老太君她們請安。」
「不用去了。」紀顯用丫鬟呈上來的濕毛巾擦臉,回答道:「老太君身子不爽利,免了咱們請安。」
嚴青菊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逝,然後心裡冷笑,不管是真不爽利還是假不爽利,紀老太君也實在是不給面子,她才嫁過來第二天,就做這種事情,怕是要落她的面子。夫妻一體,她沒面子,紀顯自然也沒面子。
紀顯渾不在意地道:「既然她們說不用去請安,你就安生呆著,別去自討沒趣。」
嚴青菊垂下眼瞼,溫順地道:「聽爺的。」
紀顯十分滿意她的聽話,探手將她抱了起來。
嚴青菊驚呼一聲,扭頭便看向房裡的丫鬟,除了丹寇丹橘目瞪口呆外,其餘的丫鬟們都低下了頭,連那幾個通房丫鬟也低頭不語。這些人的態度讓她好一頓琢磨,爾後又有些明白了。
「你倒是乖。」紀顯捏著她的下巴,審視這張眉眼柔怯的臉,怎麼看都覺得這女人非常惹人憐惜,這水汪汪的眼睛仿佛他再用力一點,就會梨花帶淚。
嚴青菊心臟不爭氣地跳了下,聞著他身上強烈的男性氣息,控制著自己害怕的反應,怯怯地看著他。
紀顯看了她一會兒,終於將她放下。
紀顯有五天的婚假,不過他顯然沒有新婚時該有的柔情蜜意,更不會與新婚妻子舉案齊眉,或者一天都與她黏在一起,而是用完早膳後,便出去了,直到晚上才回來。
嚴青菊心裡松了口氣,紀顯的存在感太強,而且不僅凶戾,心思也深沉。在這樣的男人面前,她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的反應來迎合他。這種男人她生平第一次所見,與家裡的父兄叔伯們都不同,害怕的同時,也莫名地激起一種反抗意識。
想罷,她搖了搖頭,坐在軟榻上,翻起那本花名冊。
不管鎮國公府的水有多深,她都要將這府裡掌控住,絕了後顧之憂,才能在觀望京中局勢發展的同時,幫上她的三姐姐的忙。
從決定嫁給紀顯開始,她便有了打算,只是這打算沒有人知道。
很快便到了回門的日子。
早上去拜別長輩的時候,老太君臉色並不是很好,老夫人坐在那兒倒是顯得慈詳,鎮國公不見人影,其他人被略過了。
紀老太君的臉色不好也能猜測一二,原本她欲要借生病敲打紀顯,誰知道人家都不當一回事,直接讓管家的孫媳婦斷了對硯墨堂的日常供應,可人家碩墨堂也不當一回事情。等他們打聽了才知道,紀顯直接讓紀山拿銀子讓硯墨堂的管事去採買了,對公中的月例仿佛十分看不上。
紀老太君有些氣悶,看著低眉順眼地跟在紀顯身後的嚴青菊,這兩天她縮在硯墨堂裡不出來,連妯娌去請她,也沒應,看不出是個什麼性兒,倒是這討厭的僧孫全然不將她當一回事,倒是教她沒病也氣出病來。
「老太君既然沒有吩咐,孫兒便去了。」紀顯說道。
紀老太君臉皮抽搐了下,本想說些什麼,又聽得他說:「若是時間耽擱了,誤了回門的時辰,也不知道嚴老太君會不會多心。」
紀老太君只能硬擠出笑容叮囑了幾句便讓他們離開了,等人一離去,便氣得捶了一下炕上的小方桌,氣道:「這孽障,命怎地這般硬?」
屋子裡的人皆沉默不語,鎮國公夫人想要附和幾聲,被紀老夫人看了一眼後,便閉了嘴。
馬車進了靖安公府後,到得二門,紀顯親自扶著嚴青菊下車。
二門處來迎的除了嚴祈華夫妻外,便是嚴祈安夫妻了。
紀顯一一給長輩們請安,嚴青菊也跟著請安。
嚴祈安看著這女婿,覺得腿肚子又軟了,再看女婿後頭那個賠錢貨的女兒,心肝疼得厲害。他還在惦記著那些被老太君直接下命搭給這庶女的嫁妝,快掏空他的老本了,嫁個女兒不僅沒撈到好處,反而賠了,真是太心疼了。
「岳父看著臉色不好,可是病了?」紀顯挑眉問道,面上看似關心,眼裡卻沒有絲毫的關懷之意。
聽到這話,嚴祈安覺得腿肚子真的要軟了,忙擠出笑容,說道:「我沒事,賢……賢婿既然回來了,今日便陪我好生喝一場,咱們翁婿今日要好好地說說話。」
「這是自然。」
嚴祈安聽到這話,頓時懨了,越發的覺得這女婿討厭了,他不過是說個客氣話,他倒是接得順口。而且他一點也不想看到他這張毀容的臉,看起來也特嚇人了,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牽到臉上的肌肉,那傷疤越發的明顯,讓他看得心驚。
幸好,嚴祈華說話了:「好了,一起到裡面坐罷。」
對這位現任的靖安公,紀顯還是尊重的,當下笑道:「伯父說得是,青菊也累了,進去罷。」
其他的女眷們都坐在正廳裡等候,等人來齊後,紀顯攜著嚴青菊一一給他們請安,之後紀顯便被嚴家的老爺們叫去書房說話了,嚴青菊作為回門的出嫁女,自然也與嚴家的女眷們好一頓敘說。
嚴青菊是四房的庶女,與嫡母陳氏並沒有什麼好說的,陳氏泛泛地問了一些該問的事情後,便閉上嘴了。她與這庶女不親近,而且庶女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有時候看了不免有些心煩,所以除了吃穿用度按著規矩來不曾虧待過她外,再多的便沒了。即便現在這庶女成了世子夫人,可是鎮國公府裡的事情,京裡誰不知道?嚴格來說,這庶女也算是被丈夫和老爺子給坑了。
「這女人啊,嫁人後什麼都是虛的,只有抓緊時間生個孩子才是實的。」陳氏含蓄地道:「無論什麼處境,只要保住自己的嫁妝,有個孩子傍身,你便立得住。」
嚴青菊眨了下眼睛,嫡母雖然並不關心她,但卻也點醒了她。
「謝謝母親,我明白了。」
陳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管她明白了什麼,出嫁的女兒,與娘家到底是隔了一層。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
在回門後的第二天,嚴青菊這三把火便燒了起來。
紀顯正在書房裡看著下面傳遞來的信件,便見紀山過來稟報道:「爺,夫人她要處置龐嬤嬤,龐嬤嬤哭著要去求老太君給她作主,說她伺候了鎮國公府一輩子,夫人這般做法會寒了下人的心,正在哭鬧呢……」
紀顯聽了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女人的動作會這麼快,不過卻有些不以為意,直接道:「你帶幾個人過去,夫人吩咐什麼,你便做什麼!」
紀山聽罷,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世子這意思是說,隨便夫人怎麼折騰,他都不會管了?而且,他是不是被世子給遺棄了?
等紀山回到正房,哪裡還看到先前還哭鬧著的龐嬤嬤,人影都沒了一個,只看到一群噤若寒蟬的丫鬟僕婦,個個嚇得臉色發白,顫巍巍地站在院子裡,正在暗地裡互相傳遞著小眼神呢。
「龐嬤嬤呢?」紀山問了個還算鎮定的粗使丫頭。
那小丫頭是個憨厚本份的,平時做事悶不吭聲,沒少被其他丫頭擠兌,主人吩咐什麼就做什麼,簡直是個沒心眼的。可能也是這個原因,所以很多丫鬟被攆了,這小丫頭不僅沒被攆,反而被提了份例,安排到耳房伺候茶水呢。
小丫頭看了眼正房的方向,小聲地道:「龐嬤嬤被一群不知道打哪兒來的粗壯嬤嬤給拖走了。」
紀山:「……」他突然想起了昨日回門時,丹寇被夫人吩咐去尋些粗使的僕婦過來,不會就這用途吧?
接下來,紀山又聽說那些粗使僕婦原本是不敢對龐嬤嬤動手的,後來還是夫人重金懸賞,且還允諾將她們調到硯墨堂伺候,終於下定了決心跟著夫人幹,於是龐嬤嬤就這麼消失了,簡直是神速度。
嚴青菊表示:她的三姐姐為她撐腰,搬了父親和祖父的金庫添為她的嫁妝,她的銀子多得能砸死人又怎麼著?╭(╯^╰)╮
至於硯墨堂現在要處置一個鎮國公府伺候的老嬤嬤,難道就不怕老太君知道後生氣麼?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8:15
第四十六章
只能說,嚴青菊昨晚時就從紀顯那兒要了些人手,一大早就將硯堂的門給堵上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自然也沒辦法傳遞什麼消息了。所以等紀老太君她們知道時,龐嬤嬤人都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你幹的好事!」紀老太君生氣地拍著桌子,差點沒指著嚴青菊的鼻子罵了,「龐嬤嬤伺候鎮國公府一輩子,是府裡的老人了,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誰給你的權利將她攆走?你馬上派人去將她接回來,若是她不回來,你便也不用回了……」
嚴青菊幽幽地看著她,眼睛濕漉漉的,語氣幽怨,「老太君,孫媳婦哪裡不好,竟然比不過個下人?」
紀老太君噎了一下,「龐嬤嬤不是……」
「孫媳婦知道,龐嬤嬤在府裡伺候了那麼久,自然是與其他的下人不同,可是還是個下人。老太君竟然為了個背主的下人對孫媳婦說這種話……孫媳婦不想活了!」她低著頭,哭得傷心欲絕。
紀老太君:「……」哎喲,她頭疼!
呯的一聲,紀顯踢著高高的門檻走了進來,環視室內一圈,滿臉戾氣地道:「青菊怎麼了?老太君何苦為難她一個女人?難道一個下人還大過主子不成?而且龐嬤嬤都不知道被發賣到哪裡了,為了一個找不回來的背主奴才,老太君如此行為,豈不是更教咱們作晚輩的心寒?」
嚴青菊很配合地哭倒在她夫君的懷裡。
紀顯嘴角微微勾了下,然後又板起臉,對張口結舌的紀老太君道:「老太君顯然還不知道龐嬤嬤幹的事情吧?這裡已經例出來了,您瞧瞧吧。」他甩出一張紙。
紀老太君接過後看罷,頓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看向嚴青菊的目光有些審視。這丫頭才嫁過來幾天,她怎麼弄到這東西的?或者是紀顯自己早有心思整頓硯墨堂,所以讓人收集的?不過這也說不通,按紀顯那脾氣,他根本懶得與婦人打交道,要幹早就幹了,何須拖到這種時候?
「嗚嗚嗚……孫媳婦不是故意的,可是孫媳婦不忍心讓老太君為難,所以才會瞞著老太君……」
嚴青菊抬起一張哭得梨花帶淚的臉,委屈地看著紀老太君。
紀老太君看到她這模樣,不知怎麼地,竟然心軟了,爾後又覺得有些不對。恁她哭得再委屈,依然改變不了龐嬤嬤被這夫妻聯手給弄出府裡的事情,簡直是在生生打她的臉面!
「你們……」
紀老太君正欲要說話,突然見紀顯抱著的人哭著哭著就昏厥了過去。
場面頓時一片混亂,紀顯直接抱起人,叫人去傳太醫,然後滿臉怒氣地離開了。
不說紀老太君繼續張口結舌,就是屋子裡原本跑來看熱鬧的老夫人、鎮國公夫人、二少奶奶還有幾位叔嬸等皆呆滯地看著紀顯將人抱走,而更讓他們可氣的是,不過半日時間,府裡便有了流言。
老太君為了個背主的老嬤嬤,竟然將曾孫媳婦給折騰到暈倒了!
簡直是一派胡言!倒打一把!胡言亂語!
紀老太君氣得心肝疼,恨得捶了一下老夫人。
老夫人被老太君手腕上戴的玉鐲子磕中骨頭,疼得臉色有些發白,就聽到老太君怒道:「你們到底怎麼管家的?硯墨堂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都不知道,現在還讓那些多嘴的僕婦傳出這種事情,若是傳到外面,你們也不用出門了!」
鎮國公夫人心裡很委屈,若不是為了迎合老太君,她也不會不敢管府裡的下人,何至於會弄成這般麼?那些下人敢這麼說,還不是老太君縱容的?倒是沒想到那嚴氏這般聰明,竟然利用了這點,先發制人。
幾個女人心裡都明白,嚴青菊搞出的這一手,靠的就是個快字!出手迅速,不拖泥帶水,加上在老太君這裡演了一場戲,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不知道給多少人瞧見了,再加上有人背地裡推了一把,流言自然便成了這樣。
一個剛進門的新婦,誰給她的膽子幹這種事情?不必說,一定是那個孽障了!
所以,在嚴青菊被紀家的女人恨上時,紀顯同樣也躺槍,夫妻倆都被記恨上了。
紀老太君沒能收拾得了嚴青菊,還被她將硯墨堂掌控了,想想怎麼都不甘心,便叫來在書房裡和美貌丫鬟添香的鎮國公,將事情和他一說,鎮國公馬上怒了。
「那個孽子,竟然如此作派!老太君您別氣,我去收拾他!」
鎮國公不喜這個大兒子也是有原因的,他生而克母,繼而刑克親人,誰沾上他誰倒楣,這個家這些年來發生的災難事情,哪件不與他有關?原本還欣喜著終於將他趕出家門了,誰知道過了幾年,他竟然強勢回歸不說,還得了皇帝的另眼相待,更是坐穩了他世子的位置。
鎮國公雖然好色了些,但也是個傳統的男人,有著作父親的尊嚴,時常被大兒子氣得落面子,心裡越發的不喜了。
在鎮國公派人去將孽子叫到書房臭駡時,嚴青菊倚坐在硯墨堂花廳裡喝茶,翻著手中的花名冊。
丹寇在旁伺候,笑盈盈地看著主子,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越發的讓她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對了。連她也沒想到,主子出手會這般淩厲,而且還掌控了龐嬤嬤所幹的一些事情的證據,這證據到底是哪兒來的,連她這貼身丫鬟的都不清楚……
嚴青菊細細地翻看了一遍花名冊後,便道:「這些人先留下,看看情況,不行的話直接攆了。」
「是。」
正說著,便聽說鎮國公派了人過來請世子去外院的書房。嚴青菊唇角逸出一抹笑容,慢條斯理地道:「世子出去了,今晚不知道何時回來,等他回來後,我會將這事告訴他的。」
鎮國公得了下人的回復後,自然大發雷霆,可是孽子不在府裡,他也不能跑到兒媳婦房裡罵吧?這種臉面他還是要的,只能憋著氣等待。
直到三更鼓響,紀顯方帶著一身寒意回來。
紀山早早的就抱著暖爐守在硯墨堂門前等他,見他回來,臉上堆著笑道:「夫人吩咐了,爺若是回來的話,不忙的話,先去老爺書房一趟,老爺今兒找您呢,一直等到了現在。」
紀顯看了他一眼,發現紀山穿著嶄新的棉衣,懷裡抱著個暖爐,這大冷天的,即便是守夜,也不太難熬。而紀山能如此作派,恐怕是他那夫人准許的,還特地吩咐紀山等在這兒……
「行了,我過去一趟吧。」紀顯一改往日的那種不情願,腳步一轉便去了父親的院子。
鎮國公等了半日等不到大兒子回來,加之天氣冷,冬天的天黑得早,早早就抱著小妾上床歇息了,完全將先前的吩咐忘到了腦後。他自己忘記不要緊,嚴青菊是個孝順的兒媳婦,會幫他惦記著。所以這會兒正抱著美妾做著熱呼呼的床上運動時,突然被小廝猛拍門給弄起,差點沒萎了,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等他哆哆嗦嗦地披著衣服出來,看到大兒子那張可怕的刀疤臉時,氣得更哆嗦了。
紀顯原本也等得不耐煩,等見到父親那張衰臉時,頓時忍不住樂了。
今晚唱的這齣戲他喜歡!沒想到自己娶了這麼個膽大包天的女人回來!
翌日,嚴青菊伺候著紀顯更衣,姨娘和通房們都過來請安。
紀顯看了她們一眼,沒作任何表示,便整裝出門去上衙了。
嚴青菊看了眼這些作為丈夫的女人,心裡挺滿意這幾日紀顯的表現,看她們也順眼了幾分。她隱隱約約有個猜測,在發現紀顯對內宅對女人的態度時,越發的覺得這些女人的存在有問題。
打發了這些女人後,她招來紀山詢問昨晚的事情。
自從回門第二天,嚴青菊大刀闊斧地整頓硯墨堂,不僅硯墨堂近來安份了不少,紀顯對她也很滿意後,紀山對這位夫人那是死心踏地,就算後來主子將他給了夫人差譴,心裡也沒有什麼怨言。
比起從來不在意內宅情況和名聲的主子,這家裡有個主母鎮著,才能絕了那些人的作夭,硯墨堂的風氣也清正多了,他做事情時也沒有那般憋屈。
「昨晚的事情怎麼樣?」嚴青菊問道。
紀山一聽,便眉飛色舞地敘述起來,不外乎在大半夜的,那父子倆吵了一架,鎮國公火氣再大,但是面對一個從來不注重名聲,而且還不孝順的兒子,自然是吵不贏的,自己生生地氣了一場。可能是昨晚吹了風,今日聽說得了風寒,起不來呢。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8:28
第四十七章
嚴青菊聽罷,便道:「我這作兒媳婦的,怎麼說都得去問候一下。丹寇,去庫房裡取些藥材出來,給公公送過去。」
丹冦笑著應了一聲。
紀山有些不解,等他捧著裝著藥材的盒子給鎮國公送去,盒子被震怒的鎮國公打翻後,露出了裡面的藥材,再看鎮國公一臉心疼又死鴨子嘴硬、憋屈得不行的模樣,突然悟了。
夫人她,是不是都算計好了?
從端王府回來,嚴青菊的心情顯然很好,不過在鎮國公府的管家紀忠帶來了潘姨娘要生的消息時,心情便沒有先前那麼好了,笑容也斂淡了不少。
自從她將硯墨堂整頓後,硯墨堂規矩了不少,再也沒有那種窺探主子行蹤的事情發生,自然也沒人能再在硯墨堂隨意走動,硯墨堂的消息也不會再輕易洩露出去,紀老太君就算再不喜她,想要拿捏她的把柄,也因為硯墨堂透不出消息而作罷。
這會兒,潘氏要生,管家卻火急火燎地跑過來稟報,嚴青菊不免多看了管家一眼。
潘氏原本是紀老太君身邊伺候的得意大丫鬟,紀顯從西北回來後,見他身邊沒個貼心的人伺候,便從她那兒派了兩個大丫頭到硯墨堂裡伺候。紀老太君此舉為何,不用說便知道了,在曾孫身邊安插眼線什麼的,鎮國公府裡隨處可見,並不奇怪。後來聽說潘氏使了手段,終於讓紀顯收了房,想來是手段了得。所有人都知道潘氏原是紀老太君身邊的丫鬟,代表的是老太君的臉面,不說硯墨堂的下人對她巴結,府裡的僕人們也多是巴結的。
現在紀忠過來稟明這事情,也是看在老太君的面子上。當然,紀忠也覺得潘氏九個月就生了,所以想看看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問題。而且,紀忠作為管家,自然知道紀老太君和硯墨堂的鬥法,老太君她們都想要捉住硯墨堂的把柄,這潘氏提前生產,正好有個藉口。
嚴青菊自然不會給他們這個藉口生什麼事情,直接將紀忠打發了去尋紀顯稟報,而她自己直接回了硯墨堂,連紀老太君那兒都不去請安了。
嚴青菊也不管眾人的反應如何,不過是個姨娘生產罷了,還要她這正頭夫人去坐鎮不成?就算是紀顯的第一個孩子,一個正妻未進門就懷上的庶長子,實在是沒什麼臉面。而且,說什麼是有人在潘氏膳食裡動了手腳導致她提前生產,嚴青菊意思意思地問了下,便沒有什麼動作了。
所以,潘氏生產,雖然暗中牽動的人極多,嚴青菊卻老神在在。
回到硯墨堂後,嚴青菊叫來丹霞叮囑了一翻,便該幹嘛就幹嘛了。
傍晚紀顯回來後,嚴青菊和他說了潘氏要生產的事情,得到他一句「我一個大男人去幹什麼?又不能幫她將孩子拽出來?不去!」後,嚴青菊心裡滿意,面上卻不顯,讓人去準備晚膳時,同時將那些通房都打發回她們自個的院子裡。
這些天來,大概是因為自己掌控了硯墨堂,嚴青菊發現這些通房竟然由原本懼怕紀顯改為了對他懷抱有幾分期盼,嚴青菊聽丹霞提過,金姨娘曾和她們一起做繡活時嘮嗑了幾下,心裡便明白了什麼。
雖然她並不愛重這個男人,但是她也不會為自己弄些威脅在身邊,若是他能這般乾淨地呆著便好,若是不能……
第二日午時,潘氏產下一子。
嚴青菊剛用完午膳,聽罷便就著丹寇端來的水漱了口,便讓人給她更衣,她要去看勞苦功高的潘姨娘。
丹寇道:「夫人何必巴巴地看她?沒得讓她以為你怕了她!」估計那潘氏見到夫人過去,還以為夫人擔心她生了庶長子,心裡指不定怎麼得意了。
嚴青菊面上含笑,襯得柔美的臉越發的小巧精緻,眉宇間含著一種嬌憐之態,越發的讓人心軟。她對丹寇的話不置可否,穿戴好後,便去了潘氏居住的院子。
嚴青菊也沒進房裡探望潘氏,而是直接去瞧了潘氏生下的孩子。
她到的時候,奶娘正抱著孩子喝奶,等奶娘喂完奶後,嚴青菊湊近看了下,這孩子長得壯實,實在看不出是未足月出生的。這讓她對紀顯那句帶著不屑語氣說的「什麼提前發動,虧他們說得出來!」產生了疑惑。
這麼說來,這孩子估計不是紀顯的。
想罷,嚴青菊唇角露出一抹笑容,心裡對鎮國公府這地方越發的覺得骯髒,對於紀顯也產生了一種類似於不屑的情緒。他到底要有多寬的心,才能允許一個給他戴了綠帽子的小妾放在身邊給名份?
這種疑問自然很快便解開了。
當紀顯下令將潘氏和那孩子送去莊子,再將潘氏按手印的證據丟到鎮國公面前時,嚴青菊挑了下眉頭,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不由看向站在大廳中央承受著眾人責難的男人。
潘氏肚子裡的孩子是紀顯的二弟紀華的,而且紀顯明顯是拿住了把柄,至於他為何仍是留著潘氏在身邊膈應自己,不過是為了打擊鎮國公罷了。
鎮國公不喜長子,寵愛次子鎮國公府的人都知道,甚至也知道鎮國公一直處心機慮地想要廢了長子的世子之位,將二兒子捧上世子之位,百年之後讓二兒子襲爵。有什麼比讓紀華身敗名裂更能打擊鎮國公?一句私通兄長之妾,紀華這輩子便完蛋了。為了打擊自己的父親,紀顯竟然能容忍這種事情,讓她意識到這男人的心性之堅之韌,還真是與眾不同。
「孽子!孽子!孽子!」鎮國公氣得爆跳如雷,「難道為了個女人,你真的要置你兄弟不顧?你還有沒有兄弟情份?他是你的親弟弟!」
鎮國公夫人也怨恨地看著紀顯,紀老夫人皺著眉頭坐在一旁,紀老太君撫著胸口,顯然氣得不清,而且因為潘氏是她賜給紀顯的,沒想到紀華會這般不爭氣私通兄長的妾侍,甚至讓人捏住把柄對付他,更是讓她氣得心口疼。
紀顯對於這群人的臉色似乎很滿意,眼裡沒有絲毫的感情波動,冰冷一片,他道:「爹,你這話倒是錯了,若是真不顧兄弟情份,我早就踢死潘氏,弄死那孩子,將這事情掩下了。不過不管怎麼說,潘氏懷的都是二弟的孩子,所以我讓他平安出生了。」
鎮國公噎了下,跌坐在椅子上。
看著站在正中央的紀顯,他恍惚想起了幾年前,年少的他臉上還沒有那道疤痕,也是這般站在中央,倔強地看著他們,眼裡一片冰冷,然後被逼得離開了家門,一去幾年方回。現在,他依然站在這裡,卻從原本的無力反抗變成了掌控者,站在這兒看著他們所有人無力掙扎。
鎮國公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覺得自己作為父親的權威被挑釁了,偏偏鎮國公夫人又在旁邊哭哭啼啼地叫他一定要保下二兒子,更是煩得不行。半晌,他方問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紀顯嘴唇勾了起來,他想要做的事情可多了,這些人不過是跳樑小丑罷了,他也懶得理會他們,只是不想讓他們再拖後腿煩人罷了。
等嚴青菊跟著紀顯回到硯墨堂,嚴青菊接過丫鬟沏來的茶放到他面前,瞄了他幾眼,見他坐在那兒沉思,便也坐在一旁拿起先前做了一半的衣服繼續繡了起來。
她原本以為紀顯經歷了這些事情,必然要感情脆弱一下,可是沒想到這男人的心不是一般的冷硬,而且自我調節這般好。或許是曾經被傷得太深了,所以現在才能如此硬下心腸,朝血脈至親動手。然後她又想到自己,這樣的男人不是她能駕馭的,幸好她也沒有想過要掌控他。
正想著,紀顯突然問道:「你做的這件是什麼?我的衣服?」
嚴青菊見他扯過那件衣服查看,這明顯是件男性外袍,覺得他是明知故問。不過鑒於先前他捅出了那樣的事情,現在心情必定是有些複雜的,所以她十分溫順地道:「是啊,雖然府裡有針線人,不過妾身在府裡閑著也是閑著,就給爺做件衣服了,希望爺不嫌棄才好。」
紀顯明顯有些愉悅,翻看著這件黑色的衣袍,上面用了青色的繡線繡了些紋路,看起來低調又顯格調,覺得自己這小妻子的手藝不錯。
心情大好之下,他又道:「那些通房你看著辦,若是不喜她們便將她們譴出府去罷。」
嚴青菊有些驚訝,她雖然不在意那幾個通房,不過最近她們被金氏挑唆,明顯從對紀顯怕得要死到鼓起勇氣想要貼上去,便知道這個男人雖然臉上的疤可怕了點兒,但有權有勢,還是有女人想要爬上他的床的。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8:40
第四十八章
「金姨娘呢?」她狀似無意地道。
紀顯又是一愣,然後扭頭看她,見她一雙美目幽幽地看著自己,忍不住又將她抱到懷裡,捏著她的下巴,調笑道:「你莫不是醋了?那個女人……嘖!」
這「嘖」的意思太多了,讓嚴青菊不得不想歪。她本就是多思多慮的性子,很多事情總會過腦子幾遍,然後能猜測個八九不離十。而金姨娘這人平時看著安份,但是從她挑唆那些通房來試探她和紀顯便知道,這女人的心思深著。
只是心思再深,左不過是那幾個念頭罷了。
「真的醋了?」紀顯逼近她問道。
嚴青菊發現他眼裡閃動著莫名的情緒,雖然有些弄不懂,卻也沒往深處想,只是羞澀地垂下臉,掩飾住眼裡的情緒。
她知道,或許一輩子,自己都不會醋。
自從潘姨娘的事情被揭發後,鎮國公府安靜了很久,直到過了一個年,嚴青菊嫁進鎮國公府幾個月,肚子沒有消息傳來時,鎮國公府又開始蠢蠢欲動。
嚴青菊不以為意,她嫁入鎮國公府的第二個月,紀顯在一次和她聊天後,突然將一些人脈交給她。雖讓她莫明其妙,不過紀顯此舉反而給她行了個方便,不說外面的事情,就是這個鎮國公府,有了這些人手,她也能治得服服帖帖。所以,見那些人似乎太閑了,嚴青菊想了想,便捅了件事情讓她們急去。
丹寇看著嚴青菊輕描淡寫地將事情吩咐下去,不由得望瞭望屋子上方的承塵,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的投誠實在是平生最明智的舉動。
不必說,紀老太君和紀老夫人、鎮國公夫人等又有得忙活了,這原因還是紀老太君娘家的侄孫引起的,紀老太君一急,紀老夫人只能服其勞,而作為紀老夫人的侄女的鎮國公夫人同樣被使喚得團團轉。再說二少奶奶,這位妯娌現在對嚴青菊這大嫂可是避之不及,自然不會過來自討沒趣。
「我娘家素來安份,怎麼可能會扯上年前刺殺秦王的事情上去?這是污蔑!而且這件事情不是已經結案了麼?現在又挑出來做什麼?」紀老太君急得說話都不利索了,「快去叫顯兒媳婦來,讓顯兒走動走動,免得秦王知道後要生事……」
嚴青菊被叫來後,見到紀老太君屋子裡一團亂麻,十分恭敬地行禮請安,等聽到紀老太君的話,她幽幽地歎了口氣,說道:「曾祖母,這事情孫媳婦一個內宅婦人,不好和夫君開口啊,夫君素來不喜歡內宅婦人插手外頭的事情,且這事涉及到了年前秦王遇襲一事,事關重大,若是一個不小心,鎮國公府也牽涉其中……」
嚴青菊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是在場的女人哪個不懂其中意思?就算不懂的,也可以自己腦補。
只有跟著嚴青菊來的丹寇努力地維持丫鬟該有的表情,心裡已經裂了。什麼叫睜眼說瞎話,她現在是見識到了。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敵人捅了個大婁子,敵人還要過來求她幫忙,再一翻推託,以最無辜的姿態面對世人的指責,沒有受到一點影響,真是……
紀老太君氣得打了個哆嗦,顫巍巍地指著她道:「我何時叫你插手了?不過是讓你去和顯兒說一聲。」
嚴青菊爽快道:「既然曾祖母這般說,青菊就和世子爺說一聲,只是這事情還是世子爺說的算,青菊不能保證。」
紀老太君只能無力地揮揮手,讓她離開。若不是紀顯是個天生煞星,對血脈親人沒有丁點情份,她何須要借這女人去和紀顯說?可恨的是,明知道紀顯可能會樂得看她們倒楣,無奈之下,也只能找他幫忙。
當然,紀老太君或許忘記了,若非當年他們對待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太過冷血無情,也不會造就一個煞星回來搓磨他們。
出乎意料的是,紀顯聽到這事情,卻答應幫忙了。
紀老太君的娘家與鎮國公府的聯繫已經很淡了,雖說是姻親,但若他們出了什麼事情,也殃及不到鎮國公府,所以紀顯出不出手幫忙都無所謂,但是他卻出手了。當然,別以為他會這般好心,這男人一肚子的陰謀詭計和壞水,不取些報酬怎麼可能?
所以,當嚴青菊見他心情大好地回來,眼睛一轉便知道他在紀老太君那裡得到了什麼好處,微笑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紀顯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抱起,粗糙的大手捏著她的下巴,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大笑道:「真是知我者夫人也!」
嚴青菊現在已經不太怕他了,當初這男人闖進她的閨房時給她的那種壓迫之下產生的害怕淡去了很多,只是有時候面對這種與他近距離的親昵依然有些不太習慣——既管她已經去習慣它。
「爺說什麼呢,妾身不明白。」她眼瞼微垂,笑得分外的柔軟可人。
紀顯笑看著她這副無辜的姿態,突然覺得這世界上沒有哪個女人比她更讓他覺得順眼了,明明壞到骨子裡,外表卻能無辜清純得讓人心軟,一個矛盾體。
紀顯也不揭穿她的偽裝,只道:「要不要爺再給你些人手差譴?」
不要的人是傻瓜,嚴青菊馬上應了。未嫁人時,她原本只是個安份守已的閨閣姑娘,又因為是庶女,手裡的銀錢都少得可憐,哪有什麼人手為自己辦事。出嫁後,家族所給的陪房為她打理陪嫁產業還好,但是想要做些什麼事情,明顯就不夠用了。幸好,她出嫁時,由於有三姐姐的干涉,倒是嫁妝豐厚得教人羡慕,也因為有底氣,才能這般快就掌控住鎮國公府,進而養得起自己用得順手的人。
見她連遲疑都沒有就答應了,紀顯越發的確認這女人表裡不一。
等紀顯興奮過後,嚴青菊為他沏了盞茶,笑問道:「爺怎麼會答應管這事情?」雖然知道他的選擇,她還是想聽聽他的想法,摸清楚他的行事,才能讓自己以後對上他時能立于更有利之地。
是的,即便是親密如斯的丈夫,她依然沒有辦法將他當成唯一的依靠,與他心心相印。
紀顯端起茶盞,高深莫測地看著她,「夫人既已知道,又何必多此一舉相詢?」
嚴青菊仿佛被他的語氣嚇著,垂下了頭,雙手絞著手帕。
紀顯依然無法避免地心中一軟,便道:「同住一個府裡,他們也挺煩人的,給他們找些事情做也好,省得成天盯著硯墨堂要生事。老太君答應了我提出的要求,你便不用理會他們。還有,那個金氏,你尋個時間將她送走罷。」
嚴青菊忍不住抬頭看他,目露驚訝,若是再送走金氏,他身邊只剩一個妻子,難道不怕人說麼?
紀顯沒有解釋,只是看著她,有些意味深長。
一月底時,聽說端王妃有身孕,嚴青菊高興得比自己懷上還要興奮,馬上大包小包地去端王府探望。
可誰知她從端王府回來,卻讓紀山去打探英國公府的大姑娘石清瑕。
紀顯得知這事,眉頭微微動了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娶的這個妻子,未免太在意端王妃了,即便出閣時再親密的姐妹,出閣後各有各的家庭,哪個女人不是撲到丈夫身上的,怎地他的妻子反而一心一意地惦記著娘家的姐妹?
直到不久以後,紀顯終於明白,心腸再狠的人,心中也有一個願意為了她而寧願手沾鮮血也要她活得幸福安康的人,而端王妃在他的小妻子心裡,便是這樣的存在。
得出這個結果後,紀顯心裡不是滋味。
而這時候,嚴青菊嫁給他已經一年有餘,甚至為他生了個兒子。
紀顯抱著出生起就有些瘦弱的兒子,看著昏睡過去的嚴青菊,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兒子會這般瘦弱,有一部分原因是嚴青菊懷他時憂思過重。而讓她憂思過重的原因便是端王妃遇襲早產,聽聞端王妃遇襲難產時,她連續幾天沒有休息好,若是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正為了心愛之人魂不守舍。
心裡怎麼有些憋屈呢?
不過想到嚴青菊生產,他在外面沒法趕回來,差點讓府裡的那些人作夭成功,還是端王妃派了個會武功的丫鬟來鎮著才守住硯墨堂。如此一想,他的臉色有些發青,陰森地望著東西方向,得抽個空將他們都料理了,省得留著膈應自己。
直到懷裡的嬰兒發出嚶嚶的哭泣聲,紀顯方回過神來,低首看著兒子像小猴子一般又紅又皺的小臉蛋,心道:兒子,你有一個狠心的娘,可能一輩子你爹都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又能做到何種地步。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8:52
第四十九章
新生兒的出生,讓硯墨堂充滿了喜悅的氣息。
嚴青菊對養兒子十分盡心,她的三姐姐告訴她,孩子喝母乳好,能形成抗體,她便努力地調養身體,多喝能產乳的各種營養湯,無論再苦再累都親自照顧兒子。
這般用心照顧,等孩子滿月後,終於有了正常嬰兒的模樣,看著也壯了許多。
這是紀顯的第一個孩子,同時也是嫡長子,紀顯對這孩子寄託了很多的希望。可能是鎮國公的所作所為傷了他的心,甚至扭曲了他對父子關係的某種認知,即便寄託了無限希望,他教養兒子的方式也略為奇葩。
這是嚴青菊的觀察所得,甚至有一段時間差點被這男人弄得想要廢了他。
當然,夫妻嘛,總少不了一些摩擦。而嚴青菊與紀顯的夫妻生活,一開始便是自然不過的相敬如賓,如同這世間很多夫妻一般,男主外女主內,合作無間,不像夫妻,反而像是搭夥過日子的。而讓他們以夫妻的方式相處,是從他們有了孩子開始。
有了孩子以後,夫妻間便開始出現了以往忽略的很多摩擦,甚至夫妻間也出現了一種磨合期。
嚴青菊有什麼願望?
她現在的願望是在這即將到來的皇家風雲中,保護好她的三姐姐,順便將三姐姐拱上皇后之位,然後保證她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任務難度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甚至這並不能由她的意願來控制的,卻讓她充滿了雄心壯志。
為了三姐姐,她什麼都可以做!
當然,這是她心裡埋著的想法,沒人知道,甚至連日日都在觀察審視她的丈夫也不知道。
兒子出生後,嚴青菊的心終於定了下來,更用心地經營自己的生活。以往也不是說她不將這裡當歸宿,而是生活在這裡,心卻無法落定,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現在,她有繼承她血脈的兒子了,她可以教導兒子長大,可以讓兒子繼承她的意志,這是她在這世界上最親密的血脈,她願意疼他,為他打算。
嚴青菊照顧兒子的同時,也知道紀顯近日來對她的審視觀察,她心中明瞭,面上卻故作不知,該幹嘛就幹嘛,足不出戶,連出門交際應酬都少。
按理說,嚴青菊作為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等將來鎮國公百年後,紀顯襲爵,她便是這當家主母了,對外與夫人之間的交際是免不了的。只是,她嫁到鎮國公府的日子還是太短了,短短的一年,並不足以扭轉人們對鎮國公府十幾年積累起來的壞印象,不若以靜制動,等到一個好時機,再設法扭轉人們對鎮國公府的印象不遲。
這個時機嚴青菊等得不久,甚至可以說連一年都不到。
六月份,太后殯天;
七月份,慈甯宮起火;
八月份,冊立太子;
十月份,皇帝禪位太子;
十一月份,太子登基,次年改國號為慶煦元年。
紀顯在七月份的宮變中所擔任的角色,立下的功勞,足以教鎮國公府再輝煌個二十年。
寒風颯颯的冬日,嚴青菊坐在回府的馬車裡,聽著外頭鞭炮喧天,慶祝新皇登基,熱鬧的氣氛儼然將七月份時的宮亂掩蓋,迎來了一個嶄新的年份。
等馬車回到府裡,嚴青菊扶著丫鬟的手下馬車。
同時下車的還有紀老太君、紀老夫人、鎮國公夫人,她們今日皆是進宮拜見皇后。幾個女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甚至想到現在的皇后便是嚴家的女兒,與嚴青菊是同族姐妹時,心裡便是說不出的滋味。
她們當初會挑中嚴青菊為媳,看中的是她庶女的身份及軟弱可欺的性格,目的便是要將她拿捏住,繼而能擺佈紀顯,以達到廢除紀顯的世子之位。可事與願違,庶女身份也罷,性情卻不是什麼軟弱可欺,而是一朵扮豬吃老虎的霸王花。
有她在,原本一直懶得理會內宅婦人的紀顯直接放手讓她收拾整頓鎮國公府,讓他如虎添翼不說,她們更是被硯墨堂壓得死死的。
現在,新帝登基,嚴皇后又是嚴家女,嚴青菊可不是更張狂了麼?
雖然在宮裡呆了一整日,嚴青菊感覺到很累,不過面上依然是笑盈盈地看著她們,說道:「累了一天,曾祖母、祖母、母親且去歇息罷,青菊送你們回去。」
紀老太君也很累,不僅是身體,更是心累,揮了揮手,說道:「不用你假好心!」
聽到這類似於指責的話,若是傳出去,嚴青菊的名聲可就沒了。只是周圍伺候的僕人個個都低著頭,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周圍安靜得可怕。
倒是鎮國公夫人面上有些幸災樂禍,不過被紀老夫人瞪了一眼後,便心虛地低下頭。她也知道自己有點沉不住氣,自從嚴青菊嫁入府裡的兩年來,她也看明白了這個看著柔弱惹人憐的媳婦,狠起來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兼之她是女人,更懂得後宅女人的心思,手段耍起來比紀顯還可怕。
至少紀顯一個大男人,還有著大男人有缺點,便是不喜和婦人計較,如此才能方便她們。可是嚴青菊不同,嚴青菊太聰明了,她們心裡想些什麼,她仿佛轉轉眼睛就懂了,弄得她都不太敢靠近硯墨堂。
對於紀老太君的不客氣,嚴青菊並不惱,只道:「既然如此,那就勞煩祖母和母親送曾祖母回去罷。」
紀老太君渾濁的眼睛掃了她一眼,顫巍巍地任紀老夫人和鎮國公夫人扶回去了。
老人的背影看起來瘦弱又蒼老,還有顯而易見的頹喪,大概她已經明白,這個家已經不是她說了算,甚至在與硯墨堂的鬥法中,她輸了。
嚴青菊扶著丹寇的手回硯墨堂,剛坐下便見穿著像只肉球一樣的兒子滾了過來。
「娘~」
她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將正好滿周歲的兒子抱了過來,笑道:「藿兒怎地走這般急?小心摔倒。」
兒子用那雙純真的濕漉漉的黑眸看她,然後將臉埋進她懷裡。這副依賴的模樣,讓他心頭發軟,顧不得自己身體疲憊,將他抱了起來。
兒子長得不像她,比較像紀顯,但是五官又比紀顯秀氣得多,聽一些在鎮國公府伺候的老人說,兒子的長相比較像她那已逝的嫡親婆婆。
嫁到鎮國公府兩年,足夠嚴青菊將鎮國公府的秘密挖掘出來,甚至連當年的往事也知曉一二,更知道了紀顯在這個家裡的境遇是如何造成的,以及為何能將他造就成這般模樣的原因。一報還一報,說的便是鎮國公府裡的人和事。
紀顯會被紀老太君厭惡,也不過是紀顯的母親嫁到鎮國公府後,因為出了點事情,紀顯母親娘家與紀老太君生了一段恩怨,紀老太君便恨上了紀顯的親娘,繼而遷怒到紀顯身上。而這鎮國公府裡,女人太多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打算,冷眼看著,加上再給鎮國公吹吹枕頭風,紀顯便成了眾矢之的。
紀顯十五歲被逼得離家,二十歲回來,五年時間,讓他毀了容,卻也爬到了高處,回來雖說沒有報復,卻也讓鎮國公府的人頭疼不已。而紀顯不動手,並非是心慈手軟,而是要更好要利用一切。
紀顯是個有野心的男人,他的目光盯在朝堂上,對後宅的女人那些頭髮長見識短的計較不屑一顧。也因為如此,所以他懶得理會這府裡的女人,加之本身對名聲這等東西也不在意,才弄得名聲越來越差,可以說是個矛盾的人。
不過,現在有了兒子以後,他倒是有些愛惜名聲了,大概是為了兒子著想吧。
將兒子哄睡時,過了二更時,紀顯方回來。
他身上沾滿了雪花,嘴唇也被凍得有些發紫。嚴青菊忙過去伺候他更衣,將被雪打濕的衣物除去,換上乾淨的衣物後,又拿了個暖手爐給他捂著取暖,最後將丫鬟端來的熱燙接過來遞給他。
紀顯喝了一杯熱燙暖身後,被屋子裡的熱氣薰得有些懶洋洋的不想動,不過他仍是伸手將旁邊的女人撈到懷裡抱著。
「今天怎麼樣?」
嚴青菊略略偏了下臉,不讓他長了胡茬子的下巴蹭到自己臉上,刮得生疼生疼的,說道:「挺好的,就是有些累。今日和老太君她們一起進宮拜見皇后,回來時我見老太君身體似乎有些不太爽利,想著明日要不要叫個太醫過來給她瞧瞧。還有,藿兒幾日不見爹了,看著好像很想你。」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18-9-11 00:09:04
第五十章
紀顯聽到前面的話,嗤笑了聲,等聽到兒子想他,面上露出了笑容,說道:「我近來是忙了點兒,幫著皇上整頓五軍營,等忙過這陣子,就得閒了。到時候估計春天也到了,正好帶他出去耍耍……嗯,帶他去打獵如何?」
嚴青菊皮笑肉不笑地道:「爺這是詢問妾身麼?」
紀顯痞痞地笑著,面容看起來甚是兇惡,說道:「夫人能答應最好了。」
嚴青菊沒說什麼,她答應才有鬼。
見她避而不談,紀顯如何不知道她心裡反對,不過是不會愚蠢地和他起衝突,心裡估計在醞釀著到時候怎麼攪黃了這件事情,或者是設法讓他打消念頭呢。這種迂回的手段,也只有她愛使,一條腸子彎彎繞繞,雖然有時候覺得極好,可有時候也憋死個人了。
想罷,紀顯直接將她扛了起來,往內室行去。
等嚴青菊累極睡去,紀顯單手撐著臉,看著睡在身邊的女子,心裡不免又產生一種挫敗感。女人的心思藏得太深,實在是不好辦。當初他欣賞她的心計聰慧,知道以自己在府中的處境,需要一個能為他打理好內宅的女人。可現在發現,她做到了,但是心思藏得太深,實在是拿她沒辦法。
伸手輕輕地撫過她的面容,心裡再一次慶倖,老太君他們被外在條件所欺,為他定下這麼個女人為妻。
翌日,紀顯並沒有一早出門。
嚴青菊坐在梳粧檯前打理頭髮時,透過鋥亮的銅鏡看了他一眼,柔聲問道:「爺今兒不忙麼?」以往這種時候,他早就出門了。
「今兒雪大了些,稍會再出去。」紀顯喝著丫鬟端上來的熱茶,漫不經心地說道。
等嚴青菊打理好自己,下人已經將早膳布好,同時奶娘也將睡眼朦朧的兒子抱了過來。
紀顯起身,一把抱住兒子,捏了捏兒子白嫩嫩的包子臉,笑道:「藿兒,小懶豬,醒醒。」
小傢伙被父親捏得疼,嚶嚶地抽泣著,小手直接揮了上去,揮中了他的下巴。小孩子沒什麼力道,自然不疼,但是紀顯卻覺得有點沒面子。這小子連老子都敢呼巴掌,哪裡是想父親的模樣?長大了還得了?
大手在兒子的小屁股上拍了幾下,終於將小傢伙弄清醒了。
「爹~~」軟綿綿的聲音喚著,一雙眼睛又黑又大,濕漉漉的,瞅著人時像只無害的小動物。
紀顯高興地將他拋起又接住,在兒子發出咯咯的笑聲音時,問道:「爹好不好?」
「好~~」
嚴青菊:「……」她想弄死這男人!
父子倆正玩著,便見丹橘匆忙進來稟報紀老太君病了。
紀顯玩味地笑起來,「病了?病情如何?請太醫了沒?」
「聽說管家已經拿了府裡的名帖去請了。」
紀顯聽罷不以為意,對嚴青菊道:「你稍會去瞧瞧,若是無甚要緊,便不必理會,若是……你便派紀山去同爺說一聲。」
嚴青菊自然聽得出他話裡的未竟之意,朝他點頭應了,心想這男人果然是什麼能利用,紀老太君就算是死在他面前,沒有利用餘地的,或許連看都不看一眼,恁地冷血無情。
無情之人自有無情之處,人便是這麼逼出來的。
嚴青菊不評論他的行為,等紀顯出門後,她穿了身比較素淡的衣服,便去了老太君那裡。
紀老太君確實不太好了,嚴青菊只看一眼,便能看出她滿是皺紋的臉上的死氣,恐怕現在也不過是拖時間罷了。連太醫也道,老太君年歲已高,有點小毛病便會變成大毛病,開了些滋補的藥,便拎著藥箱走了,此舉只說明老太君的身體他無能為力。
鎮國公府的女眷們坐在一旁,神色各異,有像紀老夫人和鎮國公夫人這般擔心的,也有像幾位叔嬸那般漠不關心的,還有一些偷偷地幸災樂禍的,不一而足。
嚴青菊環視一眼,問道:「娘,爹呢?老太君生病了,他怎麼不來?」
鎮國公夫人身體一僵,隱晦地看了她一眼,心頭有些火起,不過想到這兩年嚴青菊嫁進來後處處壓她一頭,只得熄了那火,含糊地道:「他有些事情,稍會就會過來。」
「是麼?」
「是啊,他知道老太君身體不適,也是焦急得很。」鎮國公夫人勉強擠出笑容。
嚴青菊柔柔地笑著,坐在丫鬟搬來的凳子上,說道:「那我等爹過來吧。現在世子正為皇上辦事,抽不開身來,我正好代他好好孝順老太君。」
聽到這話,屋子裡的女眷神色都變得古怪,誰不知道老太君會病倒,多少和她都有些關係,這會兒她忤在這裡,老太君醒來瞧見,怕是病得更嚴重吧?絕對不能讓她呆在這裡!
可惜,對於紀老夫人、鎮國公夫人的勸說,嚴青菊無動於衷。若是她真的就這麼走了,她就是傻子了,到時候還不知道外頭怎麼看她呢。即便她自己也不願意呆這兒,可是世人重孝,做都要做足樣子。
嚴青菊坐了半天,紀老太君中途醒來兩回喝藥,見到她時皆是滿臉厭惡,嚴青菊面上淡淡的,穩如泰山,仿佛聽不懂眾人攆人的話,直到傍晚,她才起身離開。
離開之前,嚴青菊對床上已經醒來的紀老太君道:「曾祖母,青菊坐了半日,也不見爹過來瞧您,真不知道他有什麼事這般忙。曾祖母您別生氣,許是下人偷懶,沒有將您病了的事情告訴他罷。」
「滾!」紀老太君怒道,氣得太狠,不由得咳嗽起來。
嚴青菊笑了笑,叮囑紀老太君好好休息,她施施然離開了。
離開溫暖的屋子後,寒風吹來,同時也吹散了她臉上的笑容。
在紀老太君眼裡,鎮國公不過是她扶起來的一個傀儡罷了,現在這傀儡不知道到哪裡風流快活,連祖母生病都不回來,可不正是氣人麼?對於自己將紀老太君氣到,嚴青菊沒有半分的愧疚感。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紀老太君便是一個典型例子。
等晚上紀顯回來,嚴青菊將白日的事情同他說後,他冷冷一笑,說道:「我那爹現在可不是在外室那兒麼?這鎮國公的位置他坐得太久了,是該騰位子了。」
嚴青菊聽罷,面上平靜,仿佛感覺到不他語氣中的森然。
過了幾日,紀老太君的身體越發的不好了,紀老夫人和鎮國公夫人急得嘴上起泡,連鎮國公也不敢去外室那裡風流快活,紀華也每日乖乖地呆在家裡,時不時地到紀老太君床前侍疾,只望著紀老太君快點好。
所有人都知道,紀老太君是他們暫時的依靠,若真的去了,紀顯下一個要收拾的便是他們了,如何不驚惶?
嚴青菊也每日到紀老太君屋子裡坐半天,美其名日侍疾,只是她侍疾的方式是看著別人伺候老太君,她在旁邊動動嘴,面上掛著柔軟的笑容,看起來無辜又可愛,卻讓人心裡忍不住發涼。
可惜,明知道她在做戲,但是卻沒有人敢到外頭說嘴,這也是嚴青菊幾次整頓鎮國公府的結果。她已經在這府裡建立了自己的權威,沒人敢挑戰她的權威。
紀老太君沒能拖過這個冬天便去了。
鎮國公府掛起了白幡,鎮國公、紀顯等同時也遞了摺子在家守孝。不過不同于紀顯,鎮國公遞了摺子後,即便他年歲不到五十,卻已經沒有起用的可能了。
等紀顯守完孝後,在所有人的震驚中,鎮國公上摺子傳爵給大兒子,皇帝允之。
紀顯襲爵後,鎮國公府更安靜了,不知不覺中,整個京城皆發現鎮國公府這一年來沉寂了好久,而且風氣也改了,再也沒聽過府裡的下人多嘴地傳出什麼讓人笑話的事情,如此也讓人不由得好奇地審視起來。
春天桃花開的時候,紀顯一手抱著兒子,牽著妻子的手漫步在府裡的桃花林中。
「爹,娘,花花開,鳥兒叫~~」
兒子興奮的聲音傳來,軟嫩的童音,帶著歡快的笑聲飛揚。
「知道了,你小心一點。」
嚴青菊伸手扶正兒子的帽子,抬頭便對上紀顯幽深的目光,朝他抿唇一笑,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紀顯握著她的手,看著這女人柔美的側顏,他覺得自己似乎一輩子都無法揣摩出她的心思,卻又有種定然要揣摩一輩子的念頭。
=已完結=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