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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子紋 -【狐仙女婿(上)】《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6:58     標題: 子紋 -【狐仙女婿(上)】《全文完》

狐仙女婿(上) 作者:子紋

她是舞揚郡主,顏若芙蓉,金枝玉葉嬌滴滴,
十年前大雪紛飛的破廟外救起一隻小白狐,
從此牽起自己和「它」難解的緣分……
市集上那個賣畫的男子,一身白衣難掩俊朗,
面對惡霸淡然無懼,身影悄悄進駐她的心,
她為幫他出氣不小心受傷,見他出手才知他深藏不露,
接著他夜探王府,只為給她送來療傷去疤的良藥,
答應替她作畫祝壽,更馴服野馬、買下牠送給了她。
發現他面冷心慈、醫術卓絕,她求他醫治庶王妃,
怎知他竟狠狠拒絕,還表明與皇室中人不共戴天,
諒解他有仇恨的心結,她只好自己前去夢魂谷另找神醫。
可跪在雪地被凍得昏迷後,醒來卻見他難解的目光,
原來,要他破例救人不是不行,而是她得先獻上自己……
  
女主角:李舞揚
男主角:柳岩楓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7:20

  【序言 新的一年 子紋】

  大家好,我是子紋。歡迎在閱讀網閱讀我的作品。

  今年冬天雖然冷得凍到骨子裡,但對我而言卻好像莫名其妙就過去了。

  每到歲末年初之際,似乎就該應景的想想這一年的收穫,然後展望下一年的目標,只不過年復一年,每到年底往往都覺得自己一整年忙得很充實,但卻又搞不清自己到底忙了些什麼,而且近來還晴天霹靂的發現自己不單年紀越來越大,記憶力也跟著越來越差……

  跟徐姐談好這本稿子交稿的日期,明明電話裡講得很清楚,但掛了電話,我寫在記事本上的日期卻硬是跟說好的日期差了一個月,到最後,當然就是交稿日一到、徐姐電話一來,我才驚覺代志大條了!

  偏偏我已經訂了機票要出國,所以只好想辦法將機票改期,可惜跟航空公司劃了幾個日期都沒機位,當下我除了退票一條路外,最實際的一個辦法就只剩下開始挑燈夜戰了。

  慶幸寫稿之前的準備還算充裕,所以出國當天,在熬了一個通宵後,我總算將稿子交出去,不需要帶著手提電腦出國,只是,這下兵荒馬亂的換成了出版社的編輯,想想還真‘歹勢’。

  今年的跨年夜對我來說實在沒什麼,因為下飛機直奔飯店、吃了晚餐之後,原本我只打算小憩一會兒,快到十二點再起床看煙火,可我實在太累了,就算外頭熱鬧異常,我仍然睡得天昏地暗……

  就這樣,我從二O一O年一路睡到了二O一一年。

  不過,至少我睡飽了啦,如果新的一年我也能夠天天睡飽飽,也是一種天大的福氣嘍。

  新的一年到來了,衷心希望每個人都幸福平安。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7:38

第一章

  一個模樣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俏皮地坐在木箱上頭,一雙可愛的小腿還不住的晃動著,手裡原本熱騰騰的饅頭早已冷卻,但她絲毫不以為意,臉上還是掛著甜甜的笑容,開開心心地咬了一口。
  天才亮時,她就坐在這裡,等到現在太陽都快下山了,她依然不願離開,偶爾她會拉長頸子看著小路的盡頭。
  一股寒風突然吹來,直撲到她的小臉上,她不禁冷得縮了下脖子,抽了長長的一口氣。
  天都快黑了,為什麼爹爹還沒回來?
  「舞揚!」
  聽到身後輕柔的叫喚,小女娃立刻坐直身軀,紅潤的小臉轉過身看著不遠處站著的美麗少婦。娘親如雲的烏發上只簡單的別著兩支玉簪,但穿著斗篷的她,站在寒風之中依然顯得風姿綽約。
  「娘。」尹舞揚稚嫩的聲音柔柔喚了聲。
  「乖。」她的娘親舉手輕招了下,「下來,天黑了,跟娘進屋去吧。」
  尹舞揚沒有遲疑地從木箱上跳下來,蹦蹦跳跳的來到娘親身邊。她揚起小臉看著娘親美麗卻微郁的臉龐,「爹還沒回來?」
  「是啊。」牽起女兒的小手,謀水心設法微笑,「明日吧。」她的美目望向依然看不到夫君身影的小徑,「或許……或許明日就回來了。」
  尹舞揚握著娘親的手,乖乖跟在她身旁,櫻桃小嘴卻忍不住喃喃自語,「娘,今日……爹爹是今日就會回來,舞揚看到了。」
  聽到這些話,謀水心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揉了下女兒的小臉。在女兒呱呱墜地那一刻,她便知道這孩子預測未來的能力在自己之上。
  「舞揚看到了嗎?」她柔聲開口,「那你爹爹……今日就一定會回來。」
  「是,爹爹會跟娘和舞揚一起吃最好吃的梅花糕。可是,娘……」小舞揚困惑的皺起眉,嘟起小嘴停下了腳步。
  謀水心不解的低頭看著女兒,「怎麼了?」她輕聲的問,「舞揚又看到什麼了嗎?」
  「爹的劍為什麼都是血?」尹舞揚抬起頭,目光與娘親相接,「舞揚怕!不要!」
  謀水心握著女兒的手突然一緊,瞬間一股不安襲上心頭。
  在離開從小生長的苗疆、生下女兒之後,她便不再擅自使用自己的預知能力,她與夫君都相信世間一切皆有定數,不能靠著人為妄加改變,不然只會遭致更大的禍害。但是……
  天際正好下起了大雪,雪片鋪天蓋地而來,她眼一閉,腦中電光石火的閃過一個畫面——
  她身軀一僵,再次張開眼,緩緩的抬頭看著夜空,天色黑沉陰?,大有泰山壓頂之勢……她臉色轉為蒼白,明白這是命中註定逃不過的難關——
  血珠劍鋒滴
  雲破日初之際
  災難降臨
  「小姐!」在小竹屋裡的司徒伶,看見謀水心一臉蒼白的站在外頭,立刻走了出來。「天這麼冷,怎麼帶著小小姐站在外頭?快進來啊!」
  謀水心收回目光,幽幽地看著自己的婢女。
  「小姐?」司徒伶看到小姐的眼神,一顆心不由得揪了起來,「怎麼了嗎?」她小心翼翼的問。
  謀水心露出一個淺笑,「去收拾收拾,該走了。」
  聽到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司徒伶卻也沒多問,立刻返身回屋準備收拾行囊。
  「伶兒!」謀水心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輕喚了一聲。
  「是。」司徒伶立刻停下腳步。
  雖然天寒地凍,但謀水心並沒有進門,只是坐在屋前的竹椅上,這是夫君親手砍竹,一點一滴細心做給她的。
  他們在這裡過了大半年的快樂日子,原本在初雪降臨大地之前便該離開此地回南方,但計劃卻因故生變。看著眼前紛飛的白雪,她抱起女兒,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司徒伶恭敬的站在謀水心身旁,等著小姐開口。
  她隨小姐陪嫁至今,轉眼已過了七個年頭,這些年來姑爺、小姐鶼鰈情深,四處遊山玩水,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就在大約半年前,他們來到這座人煙罕至、美如仙境的山頭,姑爺和小姐決定在這裡多留些日子,等天氣轉涼就要返回南方,回到久違的故里。
  沒想到,在他們臨行前竟來了一批不速之客,跟姑爺談了許久之後,姑爺便留下她們,隨著那些人走了。
  姑爺走時有交代,最遲不出一個月就會回來,只是一月之期已過,卻依然不見姑爺的蹤影。
  直到今天一早,她看到小姐起了個大早,做起姑爺和小小姐最愛的梅花糕,她便知道姑爺今日應該會返家。
  小小姐舞揚一直在外頭等著爹爹返家,只是等到現在天都黑了,她們還是不見姑爺的人影。
  靜默了一會,謀水心幽幽開口,「姑爺……等會兒就到家了,只是……」清明的美目揚起,她坦誠的看著自己的婢女,「若我和姑爺有何不測,舞揚就拜託你了。」
  司徒伶聞言渾身一震,眼底寫著震驚,想追問,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看著小姐絕美的臉龐,她的心跌至谷底,打小跟著小姐長大,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小姐身上那股外人所不解的神秘力量。
  她們出生於苗疆,那裡山明水秀,鳥語花香,村落數千人安居樂業與世無爭,自成一處桃花源。掌管當地律法、祭祀的是黑祭司和白長老,上下恪守其道、各安其位,日子過得平實又單純。
  老爺是受人敬重的巫靈黑祭司,夜觀星象、敬授人時,而身為黑祭司的掌上明珠,小姐得天獨厚的在出生之際便擁有預測吉凶的能力,她的這份神通也令老爺感到驕傲不已。
  至於她家姑爺尹了凡,跟小姐是青梅竹馬,還是主掌律法的巫靈白長老長子,擁有斬妖除魔的高深法力,兩人的結合是天作之合,門當戶對。
  不過她家姑爺和小姐一向淡薄名利,於是在成親之後,得到雙方父母的諒解,便離開了苗疆,四處遊山玩水,想要多看看後再回故里。只是現在……
  「小姐,」司徒伶強迫自己壓下激動的情緒,緩緩的半跪到謀水心身旁,圓圓的大眼仔細觀察著小姐的神情。今天小姐居然開口託孤,她知道一定有大事將要發生。「難道躲不開嗎?」
  謀水心淡淡的搖了下頭,「收拾細軟,時候一到就快走。」
  「不等姑爺嗎?」
  「等。」謀水心的美目望向依然不見人影的小徑,「等相公回來,我們吃個飯,你就帶著舞揚走。但是我跟他……已經走不了了。」
  這是不對的!司徒伶搖頭,緊拉著她的手道:「小姐,如果你能預知不測,不如我們現在就走。」
  「不!」謀水心視線穩穩的看著她,「我與你姑爺談過,我們絕對不會用上天賜予的能力妄自轉換世物變化,畢竟逆天而行,最後也只有招致不幸的下場。若我跟著你們走,只怕最後連你跟舞揚都走不了。今天若是我的命該絕,我認了,但你與舞揚……並不是這樣。」
  「小姐!」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7:50

第二章

  謀水心的手輕覆在司徒伶臉頰上,柔聲說道:「伶兒,我們親如姊妹,你是此生我最信任的人,舞揚交到你手上,我可以放下千百個心。只是你得記住一件事,牢牢記個明白——帶著舞揚,一輩子不可回苗疆!舞揚此後得隱姓埋名,別告訴任何人她爹是尹了凡,娘親是謀水心。」
  司徒伶的淚水在眼眶打轉。
  「去吧。」謀水心柔柔一笑,「不用帶太多東西,只要到了山腰的破廟,應該就安全了。」
  司徒伶站起身,擦了擦眼淚,轉身進屋子裡去收拾。
  謀水心緊抱著懷裡的小小身軀,貪戀著女兒身上的溫暖。這是她此生最珍貴的寶貝,身上流的是尹、謀兩家的血——苗族兩個最優秀的巫靈世家。
  她輕搖著女兒,撫摸她的發。舞揚的血統將可以帶她走向不凡的人生,卻也可能使她慘死荒野。若能選擇,她只願女兒平凡過一生,這是一個娘親最卑微的心願。
  「天地神靈,水心今日所為若真有錯,就請將禍全都降臨在我身上,別為難了我的女兒。」深吸口氣,謀水心在心中下了決定,她從自己的腰間拿出一條細緻的銀鏈,鏈子中間有個墜子,上頭鑲了一顆發亮的紅寶石。
  「娘,這個石頭好漂亮!」尹舞揚眼睛發亮的看著寶石。
  「是啊,這是外公送給娘的。」謀水心微笑的看著自己女兒,柔聲說道:「今天娘送給舞揚好嗎?」
  「好啊。」尹舞揚開心的接過手。
  「娘替舞揚戴上。」她將銀鏈小心翼翼的系在女兒的腳踝上,「此生……都拔不下來了,舞揚不可以生氣喔。」
  尹舞揚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這條銀鏈,是苗疆歷任黑祭司花了數百年神力所打造的,上頭的紅寶石更是用歷代祭司的鮮血才養成。銀鏈原本供奉在神舍之中,但在夫君帶著她離開苗疆那日,她爹親自在祭壇前將這條鏈子交給了她。
  想起離去那時,爹欲言又止的慈祥目光,看來,他老人家早就已經算到了這麼一天。但若連爹都無力迴天,那麼以她的能力……也只能接受命運了。
  看著小舞揚興奮的動著自己腳踝上的鏈子,她不由得露出一個淺笑。
  舞揚一旦戴上這條鏈子,除非回到苗疆、由黑祭司在祭壇前親自取下,不然除非死亡才能解開。最重要的是,戴上鏈子之後,不論有任何的特異能力都會盡失,與常人無異。
  這條銀練將封住舞揚深不可測的能力,只希望這個舉動真能保住她的生命,守護她一生。
  「別吃了。」謀水心輕笑著拿走女兒手中吃了一半的饅頭,「進去吧,娘給你做了梅花糕,順便去給伶姨看看你的鏈子。」
  「好。」尹舞揚興奮的跳下來,看著娘親,「娘不進去嗎?」
  謀水心搖了下頭,「娘還想在這裡多坐會兒。舞揚乖,進去吧。」
  「是。」小小年紀的尹舞揚沒有多想,輕快的跑進屋子裡頭。
  她愉快的邊跑邊看著腳上的銀鏈子,等爹爹回來,她也要給爹爹看,讓他看她擁有的這個漂亮小玩意。
  不斷飄落的雪花灑在謀水心身上,但她依然不為所動的坐在原地,直到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她才緩緩站起身。
  陰暗的小徑盡頭出現了一人一馬,在大雪之中奮力的前進。
  馬匹才停住,上頭的人便拉下罩帽,掙扎著滑下馬。
  「相公!」謀水心立刻上前,扶住滑下馬的男子。
  「走!」尹了凡的手緊抓著她,「帶著舞揚快走!」
  在碰觸到夫君的瞬間,她立即察覺他身上流下的溫熱液體,抬手一看,鮮紅的血怵目驚心。
  看著他俊美卻蒼白的臉龐,她臉上也不見血色。
  「我們滅了白狐一族!」尹了凡澀然的開口。
  「相公……」謀水心幽幽的望著他,「你怎麼會這麼做?」
  看著妻子一臉平靜,尹了凡在心中嘆了口氣,看來她已經預知了他的所作所為。
  雖說人妖本不同界,但並非妖物盡是邪惡,正如人也非全是好人一樣,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人妖殊途,各守其道倒也相安無事。
  他學得一身好功夫承襲祖業,能與妖物溝通,更懂陣法誅邪鎮妖,但也正因為如此,從小他便被教導處事必須小心謹慎,絕不濫殺無辜,但這次……他卻滿手血腥,滅了狐族。
  「有隻狐精迷惑了當今太子。」尹了凡臉色蒼白、聲音虛弱,一切都怨不得人,只能怪自己信錯了人。「還記得和卓師兄嗎?原來他現在已經貴為當朝國師,而他妹妹更成了太子妃,那日便是他派人前來請託,說這隻狐精使太子瘋癲,盼我出手相助。太子乃君王之本,本一搖,天下搖動,我原以為這麼做是行善一件,誰知……錯得離譜。」
  和卓……謀水心搖了搖頭。打小她就不喜歡這個師兄,他雖與夫君師承同門,但卻野心勃勃,性情乖戾,學成之後,便頭也不回的離鄉。
  記得當年他離去時,還到祭壇來了一趟,想要帶著她一起走,但被她嚴辭拒絕。這輩子,她永遠記得他那雙滿是慾望盯著她看的雙眸。
  沒幾年,就有消息傳回,說他當了一朝國師,還深受皇帝的寵愛,不過這畢竟是師兄個人之事,不論榮辱皆與他們夫妻倆無關,誰料到此刻夫君會因顧念同門手足情誼而鑄成大錯。
  「相公,既然已成事實,」她抬起手,輕輕撥掉他發上的白雪,「那就別往心頭擱去。」
  「娘子,你不懂。」看著妻子柔美的臉龐,尹了凡萬分羞愧,「無故滅了一族人,不單為夫的我滿手血腥,更將我們推向險境。」他抓住她的手,「舞揚……和卓那傢伙知道我倆成了親、還生下舞揚……他想要舞揚!」
  提到自己的心頭肉,她一僵,「什麼?」
  「師兄知道舞揚乃你我所出,舞揚與生俱來的神通是他所要的助力。」
  謀水心一震。他們夫妻自小皆顯露出不同常人的卓越能力,而舞揚乃兩人所出,她的能力更在爹娘之上是可以想見的事。
  「師兄有成王的野心,舞揚的靈通能力可以助他一臂之力,這次滅狐族也是師兄一手主導。太子雖戀上狐族女子,但是並不瘋癲,那只是一份單純的男女之情,而師兄趕盡殺絕,是因為太子與那狐族生下一子,可能成為他稱王為帝最大的絆腳石。可惜我殺了那只得道的白狐,也就是狐族公主,是她臨終前全盤托出真相,我才知自己錯得離譜,但已經迴天乏術。」
  謀水心聽了,臉色更顯慘白。
  「不過我在師兄下手前救了那個孩子,只是他受了傷——」他急促的說。
  她目光梭巡著四周,「那孩子呢?」
  「師兄在追我,他跟著我只怕會有不測,所以我把他藏在山洞裡,施法隱住了那個山洞,只要他不出來,就不會有人找到他。」
  尹了凡用力壓著血流不止的傷口,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他不能倒下——至少得要等到妻女安全。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8:01

第三章

  「師兄馬上就會追過來,剩餘的狐族隨後也會跟上,我……我等會兒得去找那個男孩,帶著他尋到他的族人,你帶著舞揚,能走多遠是多遠,時間不多了!」
  「好。」她吃力的扶著他進屋。「我煮好了飯,一大清早就起來做了你和舞揚最愛的梅花糕等著,現在你回來了,我們吃個團圓飯好嗎?」
  「娘子,現在這個時候——」
  謀水心美目靜靜的望著夫君,此生她傾盡所有去愛的男子。「相公,我和你逃不掉的。我會跟你去救那個孩子,但是……我們逃不掉了。」
  尹了凡驀然沉默。看著妻子恬靜而楚楚動人的神情,許久,他揚起嘴角。
  「是嗎?」他深知愛妻的能力,知道若她說出口,那就是逃不掉了。「好,那為夫就跟娘子好好的吃頓飯吧。」
  兩人一進屋,裡頭的尹舞揚一看到爹親,便興奮的跑上前,一把抱住他,「爹!」
  「舞揚……」尹了凡吃力的抬起手,拍了拍女兒的頭。
  「舞揚等了爹好久,」她拉著爹撒嬌的說,「爹爹回來得好晚。」
  「對不起。」尹了凡笑了,「讓舞揚久等了。」
  謀水心柔聲的朝屋內喚道:「伶兒!」
  司徒伶聽到叫喚,立刻從裡頭走出來,一看到尹了凡,不由得一驚,「姑爺?你回來了?」
  「是啊。」尹了凡緩緩坐了下來。
  「過來一起吃飯吧。」謀水心輕聲說道,「我們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一起吃頓飯了。」
  「是。」司徒伶連忙添飯,相信只要姑爺回來,一切就不會有事了。畢竟她家姑爺武功高強、神通廣大,只要有他在,別說是人,就算妖魔鬼怪他們都不會看在眼裡。
  只是當她一轉身,目光不經意看到姑爺座位底下的滴滴鮮紅時,她的心一震,惶然的抬起頭,看了臉色蒼白的姑爺一眼,又轉向小姐。
  見小姐嘴角揚著恬淡的笑容,彷彿已預知這一切,她了然的閉上嘴,不再說話。她將飯添好,眼眶含淚,靜靜的坐下來。
  「爹,」一家只有不解世事的尹舞揚,還一臉天真的輕晃著自己的小腳,「你看!娘給我的銀鏈。」
  尹了凡一眼就認出這條銀鏈,更知道戴上銀鏈之後的意義。他看向自己的妻子,看來水心已經預知舞揚的能力將會給她帶來殺身之禍,所以替她做下了決定。
  「吃吧。」謀水心一笑,「吃完這餐後,伶兒就要帶著舞揚走了。」
  尹了凡不理會自己腰側被劍所傷,還兀自流著鮮血,妻子簡單的幾句話,已經讓他明白她交代好了一切。
  於是他定定的看著司徒伶說道:「伶兒,舞揚就拜託你了。你的大恩大德,我與水心來世定報。」
  司徒伶的淚水在眼眶打轉,但她沒有讓它流下來,「姑爺別這麼說,這是伶兒該做的。」
  「相公放心吧。」謀水心體貼的替夫君夾了些菜,「我相信伶兒一定會好好照顧舞揚。」
  尹了凡深深的看著愛妻恬淡的神情,微微一笑,伸出手揉了揉女兒的頭。只願神靈保佑他與水心的孩子能平安無事!
  一頓飯就在哀傷又恬淡的氣氛中進行著。
  尹舞揚吃完梅花糕,謀水心便拿出手絹,將剩下的梅花糕包進手絹裡,放到女兒的衣襟中,「舞揚,這給你。」
  小舞揚興奮的接過來。
  「放著吧。」謀水心溫柔的看著她,「以後慢慢吃。」
  她開心的點點頭。
  謀水心抬起頭,對夫君使了個眼色,下一瞬,尹了凡便伸出手,對空在女兒的額上劃了幾道,只見她立即打了個哈欠,趴在桌上甜甜睡去。
  「走吧。」謀水心忍住淚水,看著自己的婢女吩咐。
  司徒伶壓下心酸,點個頭,背起簡單的包袱,抱起了小小姐,走出小竹屋。
  屋外一片白雪茫茫,她也不知她們該何去何從,只能勇敢踏上茫然不可知的未來旅途。
  她的腦海里,牢牢的記著小姐的話——至死都不能帶著小小姐回苗疆。
  小舞揚不知是什麼驚醒了自己,她動了下身軀,張開眼睛。
  她揉著雙眼,好奇的打量著四周陌生的環境,是一間破廟。
  她明明記得自己還在跟爹、娘吃好吃的梅花糕,現在怎麼會在這裡?
  藉著不遠處火堆的亮光,她只看到身旁的伶姨,沒有看到她爹娘。
  小心翼翼地離開伶姨的懷抱,梅花糕還放在她的衣襟裡,但是……爹、娘呢?
  站起身,她奮力的踮起腳尖看著窗外,但她個子實在太矮,無法如願的一窺屋外究竟。
  再回頭看了伶姨一眼,見伶姨依然熟睡,於是她將廟門拉開一個小縫,偷偷的跑出破廟。
  外頭大雪紛飛,好冷……眼前的小路似乎看不到盡頭,不過天色已經微亮。她拉長脖子不停的張望,卻還是沒有看到爹娘。
  陡地,發現不遠處好像有團白影在動,她好奇的朝著白影走過去。
  一陣猛烈的風吹來,令她重重的跌在雪地裡,但她不死心,依然手腳並用的爬過去。
  原來雪地裡躺著一隻幾乎與紛飛白雪融為一體的可愛小白狐,它冷得發抖看它的樣子,似乎是再也走不動了。
  遲疑了一會,天性善良的她伸出手抱起它。
  這瞬間,原本緊閉著眼的小白狐睜開雙目,那是一雙黑得發亮的黑眸。
  那晶亮的星眸令尹舞揚露出微笑,安撫道:「小狐、小狐,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爹或你娘呢?」
  她輕輕摸著它雪白的皮毛,注意到雪白毛色上有鮮紅的血跡。
  「你受傷了好可憐,很痛吧?」她小心翼翼的將它抱進懷裡,在風雪中半爬半走的回到破廟。
  破廟裡因為有柴火,所以比外頭溫暖多了。
  伶姨依然熟睡,尹舞揚輕手輕腳的抱著小狐往火堆的方向移動。
  「你再忍一忍,等會兒就暖和了。」她找到了它腳上的傷口,拿出娘親手做給她的小手絹,綁在它腳上,「天亮之後,你爹娘就會來找你,我也要去找我爹娘。」她輕聲對小狐說,而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小心的拿出梅花糕,「這是我娘給我的,她叫我慢慢吃……你要吃嗎?」
  小狐嗅了嗅,伸出小舌頭舔了一口,原本以為它不吃梅花糕,但沒想到它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了。
  尹舞揚露出一個淺笑。
  等它滿足的吃完,身子也沒方才抖得那麼厲害了,但因為不放心,她還是將它塞進自己的棉襖裡,拍了拍它,「乖乖……」
  不知過多久,察覺到小狐不再顫抖,她低頭看一眼,就見它閉上眼睛,安穩的睡著了。
  她一笑,倒臥在火堆旁,也跟著迷迷糊糊跌入夢鄉。
  不過才睡著沒一會,她就被一聲巨大的聲響給驚醒,嚇了一大跳,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整個人就被一把從地上抓起來。
  她忍不住尖叫出聲,聲音驚醒了熟睡的司徒伶。
  司徒伶倏地睜開眼,手一伸,才知道小小姐不在自己身旁,抬頭一看,就見到眼前至少近二十個白衣人,其中一個還抓著小小姐,她身軀一僵。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8:14

第四章

  「你們做什麼?」她大聲朝抓著小小姐的白衣人吼道:「放開她!」
  「我們不想傷人。」抓住尹舞揚的是個頭髮都已雪白的老人,他的表情還算和善,「老夫只是想問句話。」
  「要問話可以,」司徒伶壓下心慌,「先把孩子放下來。」
  老人想了一會,最後將尹舞揚放在地上。
  司徒伶立刻一把將小小姐拉回自己身旁。這是小姐的命根子,她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也得保護周全。
  她一連退開好幾步,一臉警戒的打量著破廟裡的白衣人。
  「你們可有看到一個男孩——不!該說是一隻白狐?」
  「沒有。」司徒伶的頭搖得像波浪鼓,「這破廟就這麼一丁點大,你們可以自己搜,不要動手動腳。」
  老人打了個手勢,他身後的人立刻四散去搜尋。
  「姑娘……」他懷疑的打量著她,「可否冒昧問一句,你們怎麼會在這荒郊野外?」
  「我……」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警覺回道:「與你何干!」
  「是與老夫無關。只是……這山上住了一戶人家姓尹,不知跟姑娘有無關係?」
  「沒有!」司徒伶冷著聲回答,但天知道她的腳已經在發抖。她緊抱著小小姐,「我不認識什麼姓尹的。我……我姊姊早逝,留下這個小女娃,我們姨倆孤苦無依,靠著上山撿拾柴火到市集賺點碎銀過日子。今日上山,誰知道突如其來下起大雪,讓我和孩子迷了路,只好不得已在這破廟生火待上一晚,等天亮就會找路下山回家去了。」
  老人撫著自己的鬍子斂眉沉吟,似乎是在衡量她話中的真實性。
  「長老,沒有。」去搜的幾個人回到老人身旁,輕聲說道。
  「到底去哪了?」老人不由得皺起眉頭,喃喃自語,「姓尹的道人把小主子幻變成小狐帶走,現在那道人跟他娘子都死在那個該死的國師手下,但大批朝廷的人都找不到小狐,所以小狐一定還在這座山上……繼續找!絕不能讓賊人先了一步!」
  聽到老人的話,司徒伶臉色慘白。她家姑爺和小姐……死了她身子一晃,幾乎無法站穩腳步。
  她低頭看著尹舞揚,見小小姐仍一臉天真,根本不知自己的爹娘已死,她忍住眼眶中打轉的淚水,緊抱住小小姐。
  「這位姑娘,」老人要離去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丟了一袋銀子到司徒伶身上,「把這收好吧。你一個姑娘家帶著小娃兒生活挺辛苦的,別再上這山頭了,這裡不平靜。」
  看來這素昧平生的老人並非惡人,忍著淚,司徒伶低下頭柔聲道謝,「謝謝。」
  尹舞揚懷裡藏著的小狐或許是因為被緊摟著,所以不舒服的醒來,它動了一下,她立刻低下頭,拍了拍自己胸前的棉襖。
  「那是什麼?」老人注意到她的動作,立刻直指著她,臉上的溫和轉為嚴厲。
  尹舞揚立刻一愣,緊摟著小狐,縮進司徒伶的懷裡。
  「說!」老人急急的靠近她們,小狐就在此刻掙扎地從她衣襟裡竄出頭。
  老人立刻眼睛一亮,長手一伸,就將小狐給抓進他懷裡。
  「小狐——」尹舞揚伸手想要搶回來,但被司徒伶眼明手快的拉住。
  司徒伶沉下臉斥問:「你怎麼會有小狐?」
  「方才……」尹舞揚微愣住了。她從沒有看過伶姨這麼凶的模樣。
  司徒伶拉著她,著急地對老人說道:「她只是個孩子,她是無心的……並非存心欺騙……」
  尹舞揚見狀,紅著眼為自己澄清,「方才我到外頭去,看到小狐冷得發抖又受了傷,我看它可憐,才把它抱進來的。」
  「你……」司徒伶心一緊,又憐又氣,無措的看著老人,「這位老爺,我——」
  「別說了。」看著綁在小狐腳上的手絹,老人原本震怒的神情轉為柔和,這才仔細的低下頭打量尹舞揚——真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兒,可以想見這孩子長大會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小丫頭,這是你弄的?」
  尹舞揚點點頭,向老人伸出手,「小狐還給我!」
  老人慈愛的看著她,搖了搖頭,「老爺爺不能將小狐給你,不過還是要替小狐謝謝你,若沒有你,我看這小狐早凍死在外頭了。你的大恩,有機會老朽定當回報。」
  「不要!」她堅持的搖著頭,與小狐靈活有神的黑眸相望,心中升起不捨,「我要小狐,他是我的朋友。」
  「舞揚!」司徒伶輕斥一聲。她不敢冒險讓小小姐因為一隻白狐而受到任何傷害。
  「可是伶姨——」
  「老爺爺得要帶小狐回去找娘。」老人輕聲開口,打斷了尹舞揚的話,「所以,你就讓老爺爺帶走小狐可好?」
  「它要找娘……」尹舞揚沉默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小狐的黑眸。小狐應該去找娘,因為她也想要找她娘,於是,她緩緩的露出一個微笑,下了決定。她伸手拍了拍小狐,「小狐要乖乖聽老爺爺的話,快回去找娘吧。」
  真是個水靈似的小丫頭。老人撫著鬍子,眼底有著對她的讚賞。
  「長老!」外頭跑進另一個白衣男子,神色慌張,「朝廷的人追來了!狐主……狐主不慎跌落山谷。」
  老人聽到這消息,臉色不禁一變。
  「撤!」離去前,他對司徒伶和尹舞揚點了下頭,「後會有期了。你天一亮就快帶著孩子下山,這裡不是久待之地。」
  接著,就像來時一般,二十幾人竟在一眨眼間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雪地中。
  看到眼前詭異的一幕,司徒伶幾乎虛脫的抱著尹舞揚坐到地上。
  一想起剛才聽見的對話,她家的姑爺和小姐恐怕已經遇難……她忍不住紅了眼眶,啜泣起來。
  「伶姨?」尹舞揚小手輕覆在伶姨濕潤的臉頰上,不安的說:「不要哭,對不起,舞揚會乖。」
  司徒伶緊抱著小小姐,只能搖著頭,無法言語。最可憐的是這個孩子,從今以後就無爹無娘了。
  不過她的悲傷無法維持多久,破廟外頭很快就傳來雜沓的聲響。
  「王爺,這裡有間破廟。」
  幾乎在話聲落下的同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已出現在廟門口。
  李岳抬手撥了撥大麾上的雪花走進來,裡頭火堆的溫暖使他呼了口氣,一陣倦怠襲上他全身。
  他實在有些累了,天未亮就收到密令,命他立刻集結士兵、馬不停蹄的趕來此地,他根本連喘口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一進廟裡,他定睛一看,略微吃驚的看著這裡竟然有個緊抱著一名小女娃、一臉驚恐瞪著他看的妙齡女子。
  「叨擾了。」他有禮地輕聲說道。
  臉上淚痕猶濕的司徒伶,抱著尹舞揚不停的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緊貼著墻壁為止。她睜著一雙大眼,惶恐地瞪著面前一大群士兵。
  她的心狂跳著,很清楚尹家今日的家破人亡都是因為朝廷那個壞心的國師——和卓,而這些人明顯都是朝廷的人。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8:28

第五章

  看著她眼眸因為恐懼而睜大,身軀也不由自主的顫抖,李岳放柔自己的神情,揚了下嘴角,「姑娘受驚了,本王只是到此處找些東西,馬上就會離開。敢問姑娘可有看到一隻小狐?」
  小狐?!
  司徒伶咬了下脣,然後搖搖頭,手也下意識的捂著尹舞揚的嘴,就怕孩子小,一個不好說錯了什麼,將難逃殺身之禍。
  他們也在找那隻姑爺死前施法幻化的小狐?看來那隻小狐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可惜她現在無法想太多,只想讓自己和小小姐安然地全身而退。
  她緊閉著嘴,看著士兵已經著手在破廟的四周搜尋。
  「王爺,沒有。」查訪的士兵一無所獲的回到李岳跟前回話,「只是國師有派人來交代,不論何人,見到都要帶回去審視。」
  國師司徒伶努力讓自己保持面無表情,但是根本沒用,她身子仍忍不住顫抖。一旦被帶到國師的面前,她跟小小姐的未來堪虞。
  李岳看著眼前的姑娘,看見她臉上猶濕的淚痕和發抖的嬌小身軀,她的恐懼是如此顯而易見,他眼神不由得一柔——
  「不過就是一個女人帶個孩子,有什麼好審視的?」他嘴一撇,淡淡的說。
  他的話使司徒伶如釋重負,感激的抬起頭看他一眼。
  李岳只是微微對她一笑,轉身離去。
  「伶姨,他們是誰啊?」尹舞揚小聲的問道。
  「乖。」司徒伶慈愛的安撫道:「別問,沒事的,等會兒伶姨就帶你下山去。」
  聽到兩人的交談,李岳突然停下腳步,司徒伶見到他的動作,一顆心又立刻被吊到半空中。
  他一個轉身看到她的神情,覺得有趣極了。看來他的外表應該比他所想的還要糟,不然這女人怎麼只要一對上他的眼,就露出一副驚恐的模樣?
  「來人啊!」他開口下令,「準備馬車,送她們下山!」
  「是。」士兵立刻銜命離去。
  「不用了。」司徒伶頭搖得像波浪鼓似的,「天已經亮了,我們會自己找到路下山。」
  「現在這山上有大批人馬,若被國師遇上,本王可不敢擔保他會做出什麼事。我派人送你們下山,才不會有人為難你們。」
  李岳早對這個受父皇重用的國師深感疑慮,更對他的殘暴濫殺時有所聞,只可惜他的忠言並沒有被父皇所接納,父皇還做主讓他的皇兄,也就是當今太子娶了國師的妹妹。
  事以至此,他索性在五年前皇兄大婚之後請命遠離京城,自願戍守邊疆,眼不見為淨。
  雖然如此,國師似乎還是不打算放過他,因此前年春末,他便被迫與國師的表妹大婚,成為姻親。礙於這層關係,他也不太好正面與國師為敵,至少在表面上,他得將對國師的不滿給壓下,兩人之間的關係,說穿了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國師實在太得寸進尺,不久前竟然說國內有個作亂的狐狸窩,裡頭還有一只得道的狐狸精入了宮,施妖邪讓他皇兄瘋癲,為了解救皇兄,所以要一舉殲滅狐族。
  他戍守邊疆多年,以驍勇善戰見長於天下,又加上國師力薦,就算有滿心不願,也只能帶兵前來協助。
  只是他人才到,他們早就已經將那些妖怪打得四處逃竄,現在國師還莫名其妙的交代找只小狐,據說要殺了它才能真正斷了禍害。
  但這大片冰天雪地,要找一隻小狐談何容易?
  看著這瘦弱的姑娘,如果真把她帶到那個陰狠的國師面前,隨便羅織一條罪名就夠她受的了。
  「放心吧,姑娘。」李岳看著司徒伶,對她伸出手,「本王發誓,不會傷害你和這個孩子。」
  在這個時候,司徒伶就算有任何懷疑不安,也只能暫且接受安排,畢竟她無法冒著讓小小姐被傷害的危險。她無法肯定眼前氣宇軒昂的男子值得信任,但至少應該比正面對上國師來得安全。
  她抬頭專注的望著一臉溫柔的他,心因為他的微笑而有一絲悸動,於是,她緩緩的將手交到他手中——
  【第二章】
  十年後
  雖為初冬,但邊疆早已降下瑞雪,大地蒼茫一片。
  冰冷的寒氣凍僵了尹舞揚的手,她卻壓根不在乎,圓滾滾的晶亮大眼只顧著骨碌碌打量四周。
  她身著一件連帽的紫色斗篷,掩去自己大半張臉,但依然難掩心頭的興奮之情。她輕快的走在熱鬧滾滾的大街上。
  「郡主!」屠大娘一臉苦惱的輕喚了聲,亦步步趨的跟著她,「走慢些,別失了身分。」
  聽到身後的聲音,尹舞揚——不!自十年前謹王爺李岳收年幼的她為義女後,她早已不再姓尹而改為李姓,所以,現在這個活脫脫的美人兒叫做李舞揚。她不再是十年前那個穿著布衣的平凡百姓,而是謹王府的金枝玉葉舞揚郡主。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十個年頭過去,原本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也長成了個標緻的天仙佳人。李舞揚的外型不若北方女子高大健美,而是別有一番南方姑娘嬌俏可人的風情。
  一直聽屠大娘在一旁無奈的嘟囔,李舞揚忍不住對天翻了個白眼,卻依然聽話的放慢了腳步。
  畢竟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盼到的可以光明正大出府的機會,她不想才轉個幾圈就又被「請」回王府。
  再過不久便過年了,街上四處洋溢著歡欣氣氛,熙來攘往的都是忙著采買年貨的人們。
  天空雖然降著瑞雪,但仍無損年節的氛圍,這熱鬧的景象令李舞揚臉上的笑始終沒停過。
  伶姨總認為她現下的身分是個郡主,便不同以往,既是大家閨秀,就不該拋頭露臉。因為這個原因,她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踏出王府半步了,這使得一向活蹦亂跳的她悶得慌。
  這一陣子,她還聽說伶姨正跟王爺義父商量著,打算替她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把她給嫁了……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撇了下嘴。
  她對嫁人實在沒有多大的興趣,但她不會蠢得把自個兒心裡的念頭說出來,不然伶姨肯定又會苦口婆心的說上一串大道理。
  多年過去,她心中依然記掛,也記得那段親生爹娘帶著她遊山玩水的日子,只是那段歲月,如今卻只能期望在午夜夢回時重現。
  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寒冷夜晚後,她再沒見過自己的爹娘,當年小小年紀的她不解世事,偶爾還會追問著伶姨。
  但伶姨只要聽到她開口提爹娘,便會紅了眼眶,不想看伶姨淚眼汪汪的模樣,她提起爹娘的次數就越來越少,而今,更是絕口不提了。
  她聽伶姨的話,忘記了自己是尹舞揚,接受了現在錦衣華服的生活,她是謹王府的舞揚郡主。
  這次要不是求了伶姨好幾天,伶姨被她吵得煩了,終於勉為其難的同意她上街,不然她還真沒機會可以跟著屠大娘出來走走逛逛,看這些熱鬧的景象。
  耳裡滿是攤販的吆喝聲,李舞揚在街上看得目不暇給,大眼好奇的四處張望著。
  「大娘,」她轉頭對屠大娘露出一抹甜笑,「我要這個!」
  「是。」屠大娘立刻掏出銀子,買了幾個梅花糕。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8:39

第六章

  李舞揚接過手,滿足的輕咬一口,帶著花香的甜味霎時充滿味蕾。她一直很喜歡梅花糕,或許因為這是屬於她記憶深處的味道吧!
  只是這些年來,雖然吃遍了無數人所做的梅花糕,但她卻再也吃不到那個滋味了,那個屬於娘親的味道……
  對伶姨,她是打心底感激,這些年來要不是伶姨,她相信自己可能連三餐溫飽都有問題,更別提現在還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伶姨就等於是她第二個娘親。
  當年破廟的巧遇,牽起謹王爺李岳和伶姨的緣分,王爺看她們一大一小弱質女流孤苦無依,動了惻隱之心,便將她們帶回謹王府,最後更與伶姨兩情相悅,結為夫妻。
  只不過王爺早已有了妻室,縱使當時的她年紀尚幼,也清楚伶姨與義父之間的這段感情得來不易。
  這些年來,伶姨為了一家和樂,一直做個沒有聲音的庶王妃,甚至為了怕小小年紀的她在謹王府裡名不正、言不順,會受人刁難、遭人非議,還讓她特別拜了王爺和大王妃連冰月為義父母。
  但這對她跟伶姨來說不過是個自保之計,實際上,她與義母連冰月並不親近。
  十年來,她雖是謹王爺的長郡主,可好動的她實在稱不上是文靜的大家閨秀。她喜歡跟府裡的下人們玩在一塊,不知情的人,或許還會把她當個婢女看待。
  對此她卻一點都不以為意,反正她對當郡主其實也沒太大的興趣,畢竟要當個大家閨秀,規矩可是多如牛毛,要禮儀周到、高雅大方、舉止持重……這些對活潑的她來說稱得上是難以言喻的酷刑。
  「小姐,你可要小心些。」看著她,屠大娘不放心的又叮嚀一句,「要過年了,這街上人來人往的,你被撞倒了,小的可就罪過了。」
  「知道了。」李舞揚抬起頭看向屠大娘,眼中閃著迷人的光彩。
  看見她甜美的笑容,屠大娘的嘴角也不禁一揚。
  任何人只要瞧上一眼,就足以對舞揚郡主那水靈靈的模樣難以忘懷,她活脫脫是個美人胚子。府裡上下的人都喜歡跟她親近,但這並不只因為她出色的外貌,而是她雖然貴為郡主,卻沒半點驕氣,實在難能可貴。
  整個謹王府除了大王妃那一房的人之外,幾乎沒有人不喜歡這個如花似玉的舞揚郡主。
  跟在屠大娘身旁,李舞揚對一旁賣捏面人的攤子很感興趣。看大娘正忙著采買年貨,她便好奇的跑到捏面人攤子前,雙眸閃閃發亮,緊盯著小販用靈巧的手捏出一個又一個活靈活現的小動物。
  這個諾兒肯定喜歡——
  她腦中浮現一個小身影,那是義父和伶姨的兒子,她疼愛他就如同親弟弟一般。
  正打算開口向小販買個捏面人回去,但她才張嘴,就被另一道惡吼聲給打斷。
  「你這臭小子是啞巴嗎?」
  這彷彿平地一聲雷的大吼,令她忍不住側頭看過去。
  只見不遠處有幾個凶神惡煞般的高壯男子,正揮舞著雙手,那惡狠狠的樣子讓來往行人都下意識的退開幾步,能離多遠就多遠,就算好奇,也都只敢遠遠的張望。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姑娘,你可別過去。」似乎看出她打算接近,捏面人小販好心的小聲提醒,「那說話的是地頭蛇,至於那正在畫圖的小子……看來似乎是外地來的,所以才不懂規矩給些碎銀兩換平安,現在八成吵起來了。」
  李舞揚眉頭微皺。給碎銀換平安……這是哪門子的規定?怎麼前所未聞?
  「多謝小哥提點。」她微微一笑,拉好身上的斗篷,低著頭小心不讓人看清自己的容貌,緩緩靠了過去。
  她看到幾個大漢圍成的小圈子前有張簡陋的桌子,上頭擺著繪畫用的鉛粉、黛青,一個白衣男子坐在桌後,一臉面無表情。而在天寒地凍的季節裡,他身上竟然僅著素白單衣——
  他不冷嗎?看他一身單薄,她都想打哆嗦了。
  她的目光向上移,隨即被他的黑眸攫住——那是一雙黑得宛如子夜的眸子,晶亮的閃著光彩……她微側頭緊盯著他不放,這對眸子給她一絲奇異的熟悉感受。
  方才那捏面人小販說男子是外地人,所以她應該不可能見過他,但這股熟稔的感覺卻如此強烈?
  見他桌上攤著一張畫了一半的年畫,畫的正中央有一隻龍頭、獅眼、鹿身、馬足的麒麟,背上還馱著一個手舞足蹈的小嬰兒——好一幅麒麟送子!
  在他後頭停了輛騾車,上頭也掛了好幾幅各式各樣的麒麟送子圖,落款寫著「柳岩楓」,這大概是他的名字。
  「畫得真好!」她忍不住贊道。
  不過令她讚嘆的,不單是他畫的那些畫,而是白衣男子在面對欺凌時,臉上竟沒有一絲不悅或憤怒,只有平靜。他面無表情的就像自己只是個局外人,冷冷的看著事情在眼前發生。
  圍著他的其中一個壯漢,不客氣的用力拍打他的桌子,「大爺我說得嘴巴都乾了,你還不把銀子給我快快交出來!」
  柳岩楓只淡淡的瞄了對方一眼,便低下頭自顧自的拿著筆在紙上又畫了起來,沒幾筆,騎在麒麟上的小嬰兒手上便多了朵盛開的蓮花。
  他這近乎奇技的手法令李舞揚嘴角揚了起來。
  站在柳岩楓前頭的壯漢,看他顯然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氣得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
  「小子,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是吧?這是本大爺的地盤,想在這裡安穩攢錢,就乖乖奉上銀兩孝敬大爺們。這是規矩,你不拿出來,是要逼大爺我動粗就對了!」
  地痞流氓光天化日下索人財物,這跟搶劫有什麼兩樣?
  看著白一男子被人揪住,李舞揚不由得惱了起來。
  「郡主!」趕到她身旁的屠大娘,見她一臉陰郁,心中暗暗叫苦,「我的好郡主,你可千萬別管閒事啊!」
  她沒有答腔,依舊定定的看著前方那群人。
  「不把老子放在眼底,找死!」大漢不耐煩地將桌子給翻倒,桌上那幅畫就這麼硬被扯成兩半,飄落在雪地上。
  可惜了那幅畫!李舞揚氣憤得一跺腳。
  「郡主?」此時屠大娘也顧不得其他了,拉住她的手,就怕她衝動行事。「咱們回府吧。」
  她不依地將自己的手抽回來。
  已經毀了人家的畫,沒想到那幫壞蛋竟還不打算收手,其中一人手臂用力一揮,更將柳岩楓推倒在地。
  他重心不穩的狠狠摔在雪地裡,手掌還因為打到一旁地上的石礫,流出了鮮血。
  看到這一幕,李舞揚的心一擰。這雙手可是人家攢錢的工具,若是毀了,以後靠什麼養家餬口?這些傢伙真是欺人太甚!
  她怒火中燒的幾個大步走上前。
  屠大娘見狀心一驚。她這把老骨頭拉不住郡主,更別提替郡主擋拳頭了。她四處張望著,因為郡主堅持,王府跟出來的侍衛都待在市集外頭的小茶館等候,她不敢遲疑的連忙去搬救兵。
  「住手!」李舞揚上前低斥了一聲。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8:51

第七章

  正舉起手要繼續對柳岩楓拳打腳踢的壯漢,沒料到半路會殺出程咬金,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視線則瞪向她。
  原本在一旁看戲都不敢見義勇為的路人們,也都同時看向她。
  為首的男子上下打量著李舞揚,她身材嬌小,厚重的斗篷和大麾幾乎淹沒了她,讓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丫頭不關你的事,給我滾開!」看出她一身衣料名貴,一臉橫肉的男子凶惡地揮手,要她別多管閒事。
  「要滾也是你滾。」她不客氣的回嘴,「再不走我就報官!」
  「報官?!」聽到她的話,男子揚首哈哈大笑,「你知道老子是誰嗎?」
  李舞揚冷冷一哼。她管他是誰!
  「我是王二,知府的大舅子是咱老大。」
  她一臉不屑道:「關係還真是遠,我管他是知府的大舅子還是什麼東西,就算是天皇老子在面前,我也不放在眼裡。」
  「這小子在我地盤上做買賣,就得付出該付的代價,這是規矩。」王二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跟這種人說話,果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你們快走吧。」她手不耐煩的揮了揮,「眼下發生的事我可以當沒看見。」
  「你這丫頭說話還挺不客氣的……」王二撫著下巴,一臉好奇的走到她面前。「抬起頭,讓本大爺看看。」他不客氣的伸出手,打算要拉開她的斗篷。
  「放肆!」李舞揚沒因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受到驚嚇,只是面露輕蔑的退了一步,沒讓他得逞。
  她的反應激怒王二,圍觀的人不少,這小丫頭的態度擺明了把他的面子踩在腳底下。
  「呿!你這不自量力的該死丫頭!」他伸出手,怒氣衝衝地就要抓住她。
  她靈巧的一個旋身,躲過他的手,還趁著他不注意時一個揚手,賞了他一巴掌。
  完全不曉得她會來這一招,王二難以置信的撫著臉,眼底閃著憤怒的光芒,「你這死丫頭!」他咒了一聲,身後的手下卻忍不住發笑,令他瞪了他們一眼。
  他抬起手,毫不留情甩向了李舞揚,又被她敏捷的一個側身閃過。
  原來從小深得謹王爺喜愛的她,總是跟著文武雙全的義父習藝騎射,可不若外表所顯露的那般柔弱。
  不過她的大動作使頭上的斗篷掉落,令在場的人都清楚看到了她的容貌,而她揚起下巴,目光中閃著憤怒與叛逆,更讓她顯得與眾不同。
  「滾!」她斥道。
  「沒想到是個美人兒。」王二一看清她的五官,原本的怒火頓時變成慾火,色迷迷地伸手就要摸上她的臉。
  她猛然後退一大步,讓他的手撲了個空。
  「別躲,小美人兒。」他對身旁的手下使了個眼色,「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李舞揚俏臉布上寒霜,揚起手想再教訓一下這傢伙,但卻沒有留意到身旁突然竄出來的兩個人,她直覺的擋住左邊那一個,右邊那個卻忽然狠狠往她脖子劈了一掌,她冷不防被打得頭一側,重心不穩的摔在雪地裡,額頭還撞上被推倒的桌腳。
  她痛得悶哼一聲,感到一陣暈眩襲來,清楚的看見鮮紅血珠從她額頭滴落下來,迅速染紅了地上的白雪。
  「可惜一個美人,竟然破相了……快讓大爺我看看吧。」王二的口氣洋洋得意,伸出手硬是要將她給拖起來。
  她伸出手想要反擊,但無奈暈眩使她的動作無法敏捷,也使不上力。
  一旁原本面無表情的柳岩楓見到這一幕,眼神一冷——
  在眾人還搞不清怎麼回事前,他已迅速的閃身擋在李舞揚面前,手掌用力地拍下伸向她的手。
  「你——」
  沒給王二說話的機會,柳岩楓面容冷硬,手一伸,便拉住對方的頭髮用力往後扯,王二立即重心不穩的跌倒在地。而在王二還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前,他又抬起腳奮力的踩向對方肚子,這一腳使王二痛得在雪地上抱肚呻吟。
  李舞揚小手壓著自己血流不止的額頭,驚訝的看著眼前情勢大逆轉。
  柳岩楓的身形即使並沒有王二來得高大,但他沒給對方占到半點便宜,竟然一腳踩著王二,只用一隻手就把衝上來的那幾個王二手下打得落花流水。
  他不留情的反擊令人印象深刻,雖然額頭的傷口仍有些疼,但李舞揚卻雙眼發亮,眼中閃著對他的佩服。
  「饒命啊!」被踩在地上的王二眼看情勢不利,立刻可憐兮兮的哀求,「大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舞揚的嘴角不禁揚了起來。原來,柳岩楓的無動於衷不是因為怕事,而是他根本不把那些人看在眼裡,也不需要她的援手相助。他獨自一人便能妥善處理完這群地痞流氓,是她多管閒事了。
  柳岩楓冷若寒霜的目光一一掃過被他打得連接近都不敢的幾個人,然後低頭看著王二。
  「大爺……」王二看著他的神情,已被嚇得一臉慘白,「饒命啊!」
  他伸出手,用力的由地上拉起王二,因為王二已嚇得腿都軟了。接著他手一轉,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聲便清楚的傳進四周人耳裡。
  王二痛苦的哀號馬上響起,「我的手……我的手斷了!」
  冷著臉,男子將王二推向他的手下,一行人扶著王二,狼狽得連滾帶爬又爭先恐後的離開。
  而他沒有費心看離去的一行人,只是轉過身,雙眼牢牢的盯著還倒在雪地上的李舞揚。
  李舞揚壓下暈眩感,慢慢從雪地上爬了起來。柳岩楓伸手扶住她。
  她看到他還在流血的手掌,「你的手傷應該還好吧?」他畫得一手好畫,若是不能再畫了,豈不可惜?
  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回覆面無表情。他不發一言的拿出手絹,撫過她額上的傷口。
  她痛得皺起了眉頭,不過卻也意外發現他雖然衣物單薄,手卻很溫暖,彷彿絲毫不受寒氣影響。
  幫她把血漬稍作擦拭後,他默不吭聲的轉過身。
  她好奇的目光追隨著他,就見他爬上身後的騾車,拿出一個木箱,然後將倒在地上的椅子給扶好,推她坐上去,再默默的替她擦拭傷口,專注敷藥。
  「真看不出來……」她好奇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臉龐,「你不單畫了一手好畫,還會醫治傷口。」
  他聽若未聞,所有注意力都只放在她的傷口上。
  「對了!他們剛才吼你說是啞巴,所以你不說話……是因為你無法說話嗎?」她很快就找到他不出聲的原因,「不過你聽得到我說的話嗎?」
  柳岩楓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看到他的眼神,她對他嫣然一笑,「你聽得到!」
  柳岩楓並不想笑,可看到她的笑容,他嘴角忍不住輕揚。
  處理好她的傷口,他不發一言的將藥罐收回藥箱,放回騾車上。
  「你穿這樣不冷嗎?」李舞揚好奇的跟在他後頭,看著簡陋的騾車,心想他應該是家境清寒。
  他依然無語,自顧自的將木箱給收好,至於自己手掌上的傷,他只隨意用白布包?便了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9:08

第八章

  雖然得不到任何回應,但李舞揚一點都不氣餒,她脫掉了自己身上的大麾丟上騾車,「給你!」
  像是怕被他拒絕,把大麾丟給他,她連忙轉身就走。
  柳岩楓沒料到她會這麼做,拿著還有她身上餘溫的大麾愣了一下,而後不假思索立刻翻身下了騾車。
  就在這時,屠大娘也氣喘吁吁地帶著侍衛趕來了。
  「郡主——」一看見李舞揚額頭上的傷,她馬上大驚失色,「你的額頭怎麼回事?」
  「別放在心上,」李舞揚的手一揮,「不礙事。」
  「怎麼會不礙事?這若讓王爺——」
  「放心吧。」她甜笑地打斷屠大娘的大驚小怪,「義父那裡我自會交代!」
  「大膽!」
  聽到一旁侍衛的輕斥,李舞揚一旋身,就見柳岩楓被兩名侍衛押到不遠處。
  「不可無禮!」她立即聲音輕揚道:「放開他,讓他過來。」
  「郡主!」屠大娘擔憂的勸阻。
  「無妨。」她微笑的對屠大娘說:「他救了我。」
  「是嗎?」屠大娘可不這麼認為。要不是因為這個白衣書生,她家郡主根本就不會去?那渾水,現在還弄得受了傷,她都不知道回去怎麼跟王爺和伶王妃交代呢。
  柳岩楓臉色一沉,隔了一段距離瞪視著李舞揚。
  郡主?!
  她是皇室的人?!
  他的眼瞼一降,掩去所有思緒,只是把手中的大麾丟向她。
  她連忙伸手接住,不解的看著他,「你收下吧,這是本郡主要送給你的。」
  柳岩楓不語地後退一大步,隨即轉身離去。
  「等等!」李舞揚想要跟上去。
  「郡主!」屠大娘趕緊拉住想要跟上前的她。「你就饒了老奴吧!這事若傳進伶王妃耳裡,老奴有罪受也就算了,但你可別忘了除了王爺和伶王妃要交代,還有個大王妃啊!雖然現在大王妃回京給太子妃拜壽去了,但早晚都會回來,若讓她知道謹王府的人這麼沒規矩,只怕到時連病重的伶王妃都得跟著咱們一起去賠罪。」
  屠大娘的話,使李舞揚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強迫自己留在原地。
  這便是所謂「上等人」的標準——絕不能跟身分不符的人打交道,不然就是有失體統。
  不過正如屠大娘所言,伶姨那裡還好交代,因為伶姨疼愛她,所以她只要撒個嬌應當就可大事化小,就怕她那名義上的義母不會輕易饒過她。想起大王妃,她的心情就好不起來。
  王妃當年為了迎合義父謹王爺,不想忤逆夫君的意思,所以就算百般不願意,也還是點頭收了自己為義女。只不過,王妃一向視伶姨為眼中釘,對她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這些年來,王妃根本就對她不聞不問,甚至有時興起還會找她麻煩,只是為了伶姨,她不論面臨什麼不平的對待,都強迫自己忍了下來。
  李舞揚看著穿著單薄的柳岩楓走遠,明知這個人跟她是不同的世界,不該有交集,他孤零零的身影卻偏偏觸動了她的心弦。
  「大娘……求你,再一會兒就好。」她輕撥開屠大娘的手,在對方來不及擋住自己之前,疾步追上柳岩楓。
  「你不要我的大麾,我收回,但這……」她拿出包在手絹裡的梅花糕,「幸好沒散了,你拿去吃吧。」
  柳岩楓無言的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她,就見她眼中閃動著期待。
  對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不吝表達關心,晶亮的圓眸更閃爍著令人炫目的神采——她對他的好沒有來由,也沒打算要求任何回報。
  他的目光落在她額頭上的傷,她是為了救他而破相……遲疑了一會,他伸出手接過她手上的糕點。
  見他將梅花糕收下,李舞揚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不過下一刻,她笑容隨即一僵——因為看到他的身後驀然出現兩個男人。
  他們看上去並非地痞流氓之輩,就如同柳岩楓一般身著白衣,而且一臉嚴肅。看樣子柳岩楓跟他們認識。
  屠大娘在一旁看了,直覺不對勁,立刻上前護主,「郡主,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謹王府了。」她使了個眼色讓侍衛護住郡主。這白衣書生絕對有古怪,畢竟這麼冷的天,竟然穿得那麼單薄,不是窮得買不起衣物就是腦子有問題。不管是哪一個,謹王府的郡主都得跟這種人保持距離。
  李舞揚只好嘟著嘴,依言跟著屠大娘的腳步離開。
  大雪依然紛飛,她轉身看著越來越遠的柳岩楓,就見他那雙明亮的黑眸鎖著她不放,她忍不住對他揮了揮手。
  原以為他不會回應,就見他遲疑了下,最後還是緩緩的伸出手輕輕一揚。
  她因他一個簡單的動作而露出淺笑,雖然只是萍水相逢,但她知道能讓這個男人有所回應,已經很難得了。
  「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司徒伶難掩擔憂,看著舞揚額頭上的傷道。
  「伶姨別放在心上,這不過是小傷罷了。」李舞揚的口氣輕描淡寫。
  這一年來,伶姨不知染了什麼怪病,原因不明的日漸虛弱,甚至現在已不能行走,找了無數個大夫來看過都診不出結果,她不能再讓伶姨擔心。
  「小傷」司徒伶的眉頭微蹙,「一個不好,可會弄得破相,以後不準你再出府了!」
  「伶姨……」
  「沒得商量。」蒼白著一張臉的司徒伶輕搖了下頭。
  雖然滿心不願,但看著伶姨虛弱的模樣,李舞揚也只能閉起嘴巴。她手捧著湯藥,細心的吹冷了後,才一小口一小口的喂著伶姨喝下。
  愁眉輕鎖,司徒伶將藥吞下後,又緩緩的開了口,「我得叫你父王快些替你找個好人家才行,據聞平南將軍的長子羅碩對你——」
  聽到舊事重提,李舞揚不由得嘟起了嘴,「伶姨,這事兒還不急吧?」
  「怎能不急?」司徒伶看著她,輕嘆了口氣,「要快些給你找個好人家才能安心,我這身子也不知還能拖多久。」
  「伶姨,你會好的。」從她有記憶開始,伶姨便與她相依為命,她們情同母女,不因伶姨成為王爺的妻妾而有所改變。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司徒伶對生死早就看淡,只是……她看著舞揚,這丫頭長大了,那俏麗的模樣簡直跟她家小姐一個模樣,美若天仙,明艷照人,可這樣的美貌,卻不知會帶給舞揚是福還是禍。「這世上我最放不下的,一個是你,一個就是諾兒。」
  六歲的李諾是司徒伶帶著李舞揚進謹王府、嫁給王爺後所生的孩子,李舞揚疼愛他就如同親手足一般。
  「伶姨放心,舞揚會好好照顧諾兒。」李舞揚輕聲說道,「前幾日他染了風寒,今日已大為好轉,明日……」她微笑看著司徒伶,「我便帶他來見你。」
  「好。」司徒伶虛弱一笑。「不過……舞揚,聽伶姨的話,王爺若有了安排,你就乖乖出閣,明白嗎?」
  關於這點,李舞揚實在不想同意,但在這個時候,就算她百般不願,也只能點頭。畢竟眼下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沒伶姨的身體來得重要,反正又不是要她明日就嫁人,這事可以容後再談。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9:34

第九章

  「伶姨聽說你額上的傷,是因為今日同屠大娘上市集時,出手救了一名白衣男子留下的?」
  李舞揚撇了下嘴角。早知道這事鐵定傳進府裡,市集裡今日圍觀的人眾多,人多嘴雜,被伶姨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她沒有第二句話,放下手中的湯藥跪了下來,低垂螓首,柔聲說道:「舞揚知道今日所為有失身分,舞揚知錯了。」
  司徒伶聽到她的話,雖然知道不應該,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這丫頭古靈精怪,知道自己可能被責罵,所以就先下手為強,搶先一步低頭道歉。
  舞揚身上少了她家小姐的溫柔靜雅,反而多了股朝氣靈敏。
  「起來吧。」她伸手輕拍了拍她的手,語重心長的嘆道:「下次別再這麼做了。」
  「是。」李舞揚柔順的點頭,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湯藥,繼續細心的喂著伶姨。
  看著舞揚,司徒伶的眼眶漸漸濕了。有時她實在好想她家小姐,懷念那段他們主僕四人活躍於山林、快樂無憂的歲月。
  這些年來,為舞揚也為了王爺,她幾乎做到耳無妄聽、口無妄言,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地步,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找到可以搬弄是非的藉口,為的就是王府一家和樂,舞揚平安成長。
  她無時不牢記著當年離別之時,她家小姐所交代的字字句句——帶著舞揚,她們終身不得返回苗疆。只是最近午夜夢回,她的魂魄卻彷彿能夠騰雲駕霧,回到了那純樸的小村落。
  每回驚醒,她總想該是自己大限之期將至,因此對舞揚的終身大事便更加積極了起來。
  聽到房門口有了聲響,李舞揚微側過身,看著進門的李岳,立刻起身,「父王。」
  李岳微微一笑,將手輕輕一舉示意她坐回椅上,然後坐到床沿。
  「王爺。」司徒伶柔聲的一喚。
  「別起來。」他的手輕壓在她肩上,目光定定地看著她。「今日可好?」
  「臣妾很好。」她淺淺一笑,抬眼專注的望著眼前的高大男人。
  他伸出手輕撫著她憔悴的臉頰,眼眸深處有著無限的擔憂與寵愛。
  李舞揚看著眼前的一幕,菱脣勾起一抹笑。義父與伶姨之間情深意篤,結縭十載恩愛有加,始終不變。
  「父王、伶姨,」她端莊的行了禮,識趣的將空間留給夫妻兩人,「舞揚告退了。」
  「等!」李岳收回自己看著愛妻的視線,瞄了義女一眼,「你先別急著走。」
  李舞揚停下動作,不解的抬起頭看著他,「父王?」
  李岳好整以暇的笑道:「不打算跟父王說說今日你在市集上的豐功偉業嗎?」
  「王爺!」聽到他輕快的語氣,司徒伶不禁嬌嗔的喚了一聲,看他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情,就知道他對於舞揚的行徑非但沒動怒,反而還開心得很。
  「別惱、別惱。」他拍了拍她的手安撫,「本王問清來龍去脈,自會好好訓斥舞揚。」
  司徒伶可一點都不相信他的話。雖然舞揚並非兩人所出,但李岳對待這個義女不但是發自內心的疼愛,甚至可以用「寵愛有加」來形容,因為舞揚除了美貌之外,更習騎射、嫻經文。
  他曾不只一次跟她笑著說,要不是舞揚身為女兒身,不然還真頗有為官之相,偏偏舞揚是個女兒家,終究不宜凡事肆無忌憚。
  李舞揚俏皮的眨了眨眼,「父王您就別取笑舞揚了,方才伶姨已經將舞揚訓斥了一頓,舞揚知錯了。」
  「你最好是當真知錯。孩子,見義勇為是好事,但是……」李岳指了指她額上的傷口,「別不自量力啊。」
  「舞揚明白。」她沒有猶豫的順口答道:「這傷口舞揚會牢牢記住,不過……好了傷口忘了疼,父王就饒了舞揚,別說了吧。」
  「哈哈,你這丫頭……」李岳忍不住大笑,「你要幫人,父王沒意見,只是弄傷了自己可就大大不智,下次得記著量力而為。」
  「王爺啊!」司徒伶無奈的嘆了口氣。「您這話不是默許她下次一樣可以在大街上同人動手嗎?」
  李岳再度哈哈一笑,摟了下不勝嬌弱的愛妻安撫。其實兩人都知道舞揚有著無可救藥的正義感,而這點向來也是司徒伶最擔憂的一件事,就怕舞揚像今兒個一樣,不小心把自己給傷了。
  「放心吧,伶兒,我這寶貝女兒機靈得很,懂得保護自己。只是這樣智勇雙全的她,本王實在懷疑這世上可有男人足以與她匹配?」
  「那不正好。」李舞揚聞言雙眼一亮,「舞揚可以終身不嫁,就守在父王和伶姨身旁一輩子。」
  「好啊。」李岳笑得開懷,「你伶姨若有你作伴,父王也較放心。」
  「王爺,您這樣早晚會寵壞舞揚。」司徒伶的目光來回穿梭在父女倆之間,好氣又好笑。「到時這小丫頭萬一真仗著您說過的話,在您安排婚事後還抵死不上花轎,這可怎麼好?」
  「伶兒,你該相信舞揚不會如此沒有分寸。」李岳笑著揮了揮手。
  關於這點,司徒伶可一點把握都沒有,但看著舞揚俏皮的對自己一笑,她眸光一柔,手輕覆在夫君的手上搖頭笑了。
  十年轉眼過去,她的人生因有夫君的寵愛而變得不同,能擁有這樣的幸福,這些年來她總是感激在心頭。
  李岳輕撫著司徒伶的黑髮,輕柔的動作中感情真摯,充分表達了他對愛妻的深切眷戀。相識之初,他便戀上她的端莊秀麗,相處之後,更愛她的心地仁厚、溫柔賢淑,近來可惜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心裡雖擔憂卻不敢輕易流露,就怕令病榻上的愛妻感到愧疚。
  「時候不早了,」李岳回神後說道,「舞揚你早點歇息,退下吧。」
  「是。」李舞揚立刻起身跪拜,退了出去。
  踏出房門,一陣冷風襲來,等在外頭的婢女夏竹、夏雨兩姊妹,立刻迎上前將紫色大麾披到她肩上。
  「回房吧。」她對婢女說道,蓮步輕移的走向自己的舞絮閣。
  十年前她初入謹王府時,義父便特地派人大興土木,為她建造了這座寢房。單就此舉就可以看出義父是如何的愛屋及烏,因為對伶姨的愛而真心把她視如己出。
  正當李舞揚轉進閣樓的小迴廊時,就看見遠遠走來一位曼妙女子,透過掌燈侍女手上的燈火,她認出了來人是李紫絮——義父和大王妃的掌上明珠,她名義上的妹妹紫絮郡主。
  緊連著舞絮閣的閣樓,就是李紫絮所住的紫揚閣,當初謹王爺以兩位郡主之名為閣樓命名,便是盼年紀相仿的兩人可以成為好姊妹,只可惜在大王妃和李紫絮的心目中,李舞揚與司徒伶的存在,擺明是一根拔不掉的心頭刺,別說成為好姊妹,只要別變成仇人就阿彌陀佛了。
  在錯身之時,李舞揚對妹妹輕點了下頭,只不過趾高氣揚的李紫絮反應卻是冷聲一哼。
  她自認出身高貴,除非父王李岳在場,不然根本連正眼都不瞧李舞揚一眼。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19:46

第十章

  「什麼東西啊?」一等她走遠,站在右邊替李舞揚掌燈的夏雨就忍不住咕噥。「咱們郡主才是長郡主,竟然還得讓位給她過!」
  「少說幾句。」夏竹連忙輕斥妹妹一聲。
  她們倆是雙胞姊妹,一出生就被賣進王府裡頭,在李舞揚被王爺帶回府、拜了王爺和王妃為義父母成了郡主的那一年,她們也約莫六、七歲,因為長得伶俐又與舞揚年紀相當,便被府裡的大娘派來跟在李舞揚身旁。
  一轉眼幾年過去,她們都成了大姑娘,夏竹的個性一向嚴謹,總會小心翼翼的提點一向活潑好動的舞揚郡主,讓郡主得以在這個皇室家庭不至闖下大禍。但夏雨就不同了。她總是跟姊姊唱反調,跟著舞揚郡主同聲一氣,兩人常常做出一些令夏竹覺得好氣又好笑的事。
  「人家說的是實話啊!」夏雨克制不住地又說。「郡主比紫絮郡主年長,當然是長郡主。」
  「還說!」夏竹瞪了她一眼。
  夏雨這才不太情願的閉上嘴。
  聽到兩姊妹的低語,李舞揚不禁笑了出來。
  其實對於李紫絮高傲的態度,她並沒有太介意,畢竟這樣冷漠的對待她早已習以為常。義父鍾情於伶姨,被冷落的大王妃自然心裡不舒服,而大王妃的女兒更不會給她好臉色看。
  這些年來,伶姨總是盡量息事寧人,不讓自己卷進女人爭寵的鬥爭中,她縱使偶爾心有不服,但為了伶姨,也只得把自己的脾氣壓下,久了就成習慣。
  反正井水不犯河水,別人不欺到她的頭上來,她也絕不找人麻煩,日子雖然難免會有小摩擦,倒也沒出過什麼了不起的衝突。
  只是……想起伶姨那副孱弱的身子,她不由得嘆了口氣,心頭不自覺泛起不安,卻無法解釋這股不安的來由。
  此時,她踝上銀鏈寶石像是有靈性似的發熱著,令她感到一陣暈眩襲來,她晃了下身子,抬手壓住自己的額際。
  「郡主,又頭暈了嗎?」夏竹連忙伸手扶住她,「是額上的傷?」
  「不礙事。」李舞揚勉強笑了下,安撫自己的婢女。
  每次只要她心頭有這種不安的感覺,就代表一定會有事發生。她還記得自己上次這樣不舒服,就是李諾三歲那年,掉進謹王府裡蓮花池的時候。那時要不是她正好經過,李諾恐怕早已小命不保。
  這平靜的日子還能長久下去嗎?目光不經意抬頭看著黑壓壓的一片天,她心中也沒有答案。
  大雪紛飛的冬夜,李舞揚莫名醒來,她緩緩睜開雙眼,眨了眨眼睛。
  看著熟悉的床縵,屋裡的光線告訴她,現下天還未亮。
  她略微困惑的坐起身,一個轉頭,雙眼在接觸到一雙濃黑如墨的晶亮眼眸時猛然大睜,整個人立即清醒,臉色大變。
  「你……」她認出了柳岩楓,他依然一身單薄的白衣,面無表情的站在黑暗之中靜靜看著她,「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柳岩楓不發一語,只是慢條斯理的拿起桌上的藥瓶一晃,然後又放回原處。
  「這是什麼?」藉著床邊留下的燭光,她不解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沒有回答,默默的轉過身背對她。
  她眉頭一皺,立刻翻身下床,身體一接觸到冷冽的空氣立即瑟縮了下。這時,她還真佩服他冬夜裡竟能只穿一身單衣。
  她連忙拿過一旁的大麾披上,走至桌邊拿起桌上的藥,急急的問:「這是給我的?要塗抹在我的傷口上?」
  他原本要離去的腳步微頓了下,緩緩的點了點頭。
  「你特地拿藥來給我?」她拿著藥瓶擋在他面前,抬起頭微笑的看著他。
  他又點點頭。
  李舞揚仔細的把玩手中藥瓶,雖然只是個小瓷瓶,瓶身上卻精心雕刻著一株臨風芍藥,看來精緻又高貴。
  「你人真好。」她不由得喃喃自語。
  他人好?聽到這句話,柳岩楓挑了下眉。
  若真要論人好,這個舞揚郡主才稱得上吧。畢竟以她一個千金之軀,在市集裡形單影只還有勇氣見義勇為,對他這凡夫俗子出手相救,才是少見。
  雖然仔細回想下,他覺得這舞揚郡主人長得美則美矣,但實在沒什麼腦子,竟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以身犯險,可他卻不能否認她令人驚艷的不只是外貌,還有她骨子裡那份難得的正義感。
  「深夜送藥……」她俏皮的揚起嘴角,「這份心意實在令舞揚動容。」
  她得意帶笑的模樣,使柳岩楓忍不住無奈的輕搖了下頭,「你的傷畢竟起因於我。」
  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她手上的藥瓶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的趕緊接住,一臉驚奇的看著他,「原來你會說話?」
  他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對她的驚訝感到莫名其妙。他可從來沒說自己不會說話。
  「那今日你在大街上、別人欺凌你時,你怎麼不說話?」
  那個時候,就算他出聲了,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如省點力氣。這個簡單的道理這丫頭竟然還要問?柳岩楓嘴角一撇。
  「這藥記得早晚擦,」他看著藥瓶,淡漠的開口交代,「才不會讓你留下任何疤痕。」她是個漂亮的姑娘,他並不希望她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身上留疤。
  「放心,我會記得的。」她將藥罐緊緊握在手上說。
  他點了頭,轉身想要離去,怎知她竟然再次繞到他面前,硬是擋住了他的路。
  他不解的對她挑了下眉。
  「你是怎麼進來的?」她難掩好奇的問。謹王府戒備森嚴,可不是普通人可以輕易進出的。
  「走進來的。」他回得輕描淡寫。
  「我當然知道你是走進來的!」她對天翻了個白眼,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我的意思是……」她放棄的嘆了口氣,揮揮手,「算了算了,管你怎麼進來的,反正那不重要,你人平安就好。只不過下次,你可別心存僥倖自個兒又偷闖進來,除非有我帶著你,不然給巡視的家丁或侍衛看見了,會以為你是偷兒,把你毒打一頓。」
  「但我畢竟是進來了。」
  「我知道。」她沒有反駁他,「你這次是運氣好。好吧,念在你冒著危險替我送藥的分上,現在我帶你出去吧。」
  他搖頭。外頭已經下起雪,她若真的送他出去,可能會著涼。
  「沒關係。」她豪爽的拉住他的手,「走吧。」
  柳岩楓眯著眼,看她握住自己手臂的手——男女授受不親,這女人難道不懂嗎?虧她還是個郡主!
  注意到他眼神的轉變,她不解的看著他。
  「男女授受不親。」
  聽到這句冰冷的話語,她困惑地眨了下眼睛,手還留在他臂上。
  「以後別隨便對別人這麼熱絡。」
  李舞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陰森的語氣令人發顫,看來似乎動了怒,但她實在搞不清楚他為何發怒?
  她聳了下肩,正打算將手給鬆開,卻聽見他又說——
  「不過你可以拉著我。」
  他的話令她一愣,兩人視線在空中交會,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冷冷的瞧著她的笑容。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0:00

第十一章

  「你這人還真是有趣。」既然他說她可以拉著他,那她就不客氣了。「走吧。」
  不過才走幾步,她突然又停下腳步,身後的柳岩楓差點撞上她。
  他蹙眉,不明所以的看著她。
  李舞揚上下打量著他,隱約覺得有事情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突然,她腦中靈光一現,猛地拉起他的手,仔仔細細的檢查著,「你……你手上的傷呢?」
  她記得今日在大街上,他的手明明因為擦到了石礫所以流了血,但現在別說是血了,連個傷口都不見蹤影。
  「好了。」他不甚在意的回答。
  她錯愕的抬頭看著他,「好了你說笑的吧?」
  「我就是好了。」事實擺在眼前,還說他說笑?這郡主八成腦子有問題。
  「我的天!」她嘖嘖稱奇的翻看著他溫暖的大手,「真的好了你是人嗎?不然怎麼可能好得那麼快?」若她沒記錯,那傷口也不算小耶!
  他抿脣不語,不想多作解釋。
  「我知道了!」她一臉讚嘆的說:「因為你是大夫,所以有很多珍貴的藥材是吧?」想起方才他給她的藥,就連裝著藥材的瓶子都如此精美,可見他應該很有一套,不只擅長繪畫,搞不好還是哪來的神醫。
  對此柳岩楓沒有回應。
  「那……你可不可以幫我醫治一個人?」一股希望之火迅速的在李舞揚眼中燃起。
  他低下頭瞄了她一眼,心中隱約覺得不妙。
  「救救我的伶姨吧。」她神情激動,眼底閃著渴求的光芒,「她是謹王爺的庶妃。」
  他眼神一冷,想要拉回自己的手,「不救。」
  「為什麼?」她緊緊抓住他不放。
  「皇室之人……」他嗓音一沉,「我不救。」
  李舞揚一愣。這世上多少人巴不得可以和皇室攀上關係,只有他臉上明顯寫著厭惡。「為什麼?」她輕聲的問。
  他僵著臉冷漠以對,不打算回答。
  「好吧,你不打算告訴我,我也不好勉強。」她像是抓到他的小辮子似的,忽地又追問:「但我也是皇室之人,你又為何肯贈我藥?」
  「那不同。」早在來此之前,柳岩楓就在心頭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你是因救我而受傷,於理……我不能置你於不顧。」
  「這樣事情就好辦了!」李舞揚輕快的一個擊掌,「我因為救你受傷,所以你可以因此壞了自個兒的原則,那也就是說——你再壞一次原則也無所謂嘍?代表你是可以救我伶姨的,不是嗎?」
  這是什麼歪理?柳岩楓不以為然的看著她。這女人的腦子真的有問題。
  「好不好?」
  「不好。」他還是搖頭,沒因她俏臉上的祈求而有絲毫動搖。
  「我求你!」她不死心的雙手合十道。
  他仍堅決的搖頭。「我只是個江湖郎中,若憑謹王爺所延請的大夫都無法替他愛妃醫治,我又有何能耐?若是一個不好,將人給醫死了,你也能保我無罪嗎?」
  「我相信你的醫術。」
  「事情沒有絕對,你要我以身試險?」
  聽到他的話,李舞揚不由得遲疑了。
  義父鍾愛伶姨的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幾個來醫治伶姨的大夫哪個不是戰戰兢兢,就是怕一個弄不好,把伶姨怎麼了,最後可能連自個兒的命都沒有。
  思及此,她露出苦惱的神情,最後幽幽嘆了口氣,「好吧,看來是我唐突了。」沉默一會,她用力的搖了搖頭,「如果你真不願意,我也不好強人所難。」
  雖然嘴巴上是這麼說,但李舞揚的心頭卻難免失落。畢竟伶姨病入膏肓,身子已一日不如一日,若有希望,她說什麼都想試上一試,但柳岩楓不同意,她確實也沒辦法。
  看她一臉落寞,他的心奇異地感到一絲難受,可他依然面無表情,強迫自己不為所動。
  「走吧,我送你出府。」她拉著他熟門熟路的轉過迴廊,在經過灶房時,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等一下。」她對他嫣然一笑,跑進灶房裡翻找了好一會,找到幾個饅頭和梅花糕,立刻包了幾個,興匆匆的拿到他跟前,「給你。」
  他低頭看著她和她手裡的食物,目光困惑。
  「拿去!」一抹笑浮上她嬌俏的臉蛋。「餓了可以吃。對了,你叫柳岩楓對吧?我看到你畫上的落款。」
  他靜靜的看著她,點了下頭。理智告訴自己不該與她太過接近,但她卻又是這些年來第一次闖進他心房的人。
  一個嬌美動人的率真女子——謹王爺李岳所收的義女,雖然沒有皇族血統,但卻也是皇室的一員,他若還存有一絲理智,就得要與她劃清界線。
  白天她離去後,市集裡來往的耳語已經讓他知道她的身分,也知道她與謹王爺其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依然被視若己出的寵愛著。最近,王府更積極的在替才貌雙全的她物色未來的夫婿……
  想到這個,他心突地一緊。
  「你這幾日還會去市集擺攤嗎?」她問。
  看著她美麗的臉龐,他雙脣緊抿,搖了搖頭。他們屬於兩個世界,不該再有聯繫。
  這些年來,他每到年節時分便會下山,目的在尋找自己的族人,這是他的責任,他不能、也不許自己動情分心。
  「是嗎?」看他搖頭,她心中不禁落寞,「我看你的畫極好,原本還想請你作幅畫給父王做為祝壽之用呢。」送他到了王府後門,她拉開門,抬頭對他一笑,「走吧。下雪了,回去小心些。」
  雪花飄到她的頭上,理智要他邁開步伐離開,但他卻忍不住伸出手撥開她發上的雪。
  在這大雪紛飛的夜裡,她看來美得令人無法抗拒。
  「明日。」
  「什麼?」她不解的望著他。
  他對她挑了下眉,臉上依然不顯思緒,「明日我會畫幅畫送來給你。」
  她的雙眼因為他的話而閃動光彩,「不用了,我去市集找你拿。別再隨意闖進王府,這府裡不全都是好人。」她可不想他被大王妃那裡的人抓到。
  「隨你。」
  「那我們就說定了,明日見。」她朝他嫣然一笑。
  她的笑,使他的心像是猛然被拽了一下。他回過神,如同來時般輕巧地閃出王府後門,很快的消失在黑夜中。
  李舞揚的笑容不因他的離去而消失。這個看來冷硬的男人,其實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不近人情,或許再求個幾次,他會願意醫治伶姨也說不定。
  而她內心深處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想要再見他,除了希望他出手相助伶姨外,她的心中更期盼能多跟他見面。
  此刻冰雪覆蓋大地,寒氣襲人,但她的心頭,依然暖烘烘……
  【第三章】
  「郡主,這事若傳出去可不得了。」夏竹邊幫主子穿戴衣物邊叨念著。
  「那我們不要讓事傳出去不就得了?」李舞揚輕笑的轉身,看著夏竹一臉苦惱,覺得十分有趣。
  此時,夏竹正百般不願的拿著一套婢女的青布衣裳替她換上,這樣的打扮走出去,誰會知道她是個郡主?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0:12

第十二章

  一旁的夏雨看著姊姊猛皺眉,主子卻還一副調皮耍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夏竹沒好氣的瞥了妹妹一眼。都這節骨眼了,真虧她還笑得出來。
  「姊姊,」夏雨自動自發的在一旁興奮提議,「如果你擔心的話,不如我跟著郡主出府吧?」
  「你」夏竹替主子綁好頭髮,斜睨著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臉蛋,想也不想的搖頭,「還是省省吧,我去就成了。若真讓你跟著郡主後頭出去,只怕原本沒事都被你搞出一堆事來。」
  夏雨一張臉不由得垮了下來。
  「別杵在這裡,去替郡主做些梅花糕,順便溫壺茶。」夏竹交代著,「若郡主回府時餓了,隨時都能用。」
  「知道了。」夏雨不太情願的轉身走了出去。
  「郡主……咱們打個商量如何?」夏竹忽然道。
  李舞揚端詳著鏡裡的自己,新奇的目光在鏡中與夏竹相遇,她抬了抬眉,「什麼?」
  「倒不如這樣,就由奴婢代替郡主出府一趟,去去便回。」夏竹不死心的想要打消主子出府的念頭。
  李舞揚聞言一笑,穿上棉襖之後站起身,面對著她,「夏竹啊,你就放寬心吧,我會凡事小心的。不過就是去趟市集拿幅字畫罷了,難不成你還怕我會出什麼亂子不成?」
  關於這點,夏竹可一點把握都沒有。就算她跟郡主打小一塊長大,郡主也從沒把她們姊妹當外人看,但畢竟主僕有別,若真遇到事,郡主一聲令下,她再怎麼覺得不妥也得遵從。
  「反正我這麼打扮,別人也認不出我來。」李舞揚得意揚揚的說。為了避免落人口實又被一狀告到伶姨跟前,她左思右想後,選擇了低調的扮成婢女,帶著夏竹出府一趟。
  夏竹見狀知道多說無益,嘆了口氣,只能默默的跟著主子從王府後頭專給下人出入的小門離開王府。
  一到大街上,市集一如往常般熱鬧,李舞揚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著柳岩楓的攤位,但是卻一無所獲。
  「郡主,那人似乎沒來。」夏竹在一旁輕語道。
  李舞揚沒有回答,目光持續在人群中梭巡著。她相信他會來,因為他答應過她,所以絕對會來!
  「給你。」
  一幅卷軸突然從天而降,她微驚了下,連忙伸出手接住,一個抬眸,就對上柳岩楓晶亮的黑眸。
  他依然如她記憶中只穿了一襲白色單衣,雖然帶了點飄逸的俊朗,但天寒地凍的,她真擔心他會受寒。
  「你來了。」她露出淺笑道。
  「我說過我會來。」他面無表情的說。
  看著神情熱切的她,見她鼻頭因為寒氣凍得都紅了起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冰冷的面頰。看來她在雪地裡等了他好一會兒。
  「不是你來晚,是我來早了。」她沒有閃躲他的碰觸,隱約間似乎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捨。
  夏竹在一旁看得瞪大眼。郡主乃千金之軀,這男子怎麼可以隨意碰觸郡主的臉呢?她心裡不由得急了起來。
  「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這已經是你的了。」他淡淡的回答。
  李舞揚小心翼翼將手中的畫打開,只見精心描繪的松竹、鶴月躍然於紙上,落款更有一行筆力蒼勁的草書——與天地齊壽,並日月同輝。
  「畫得好,寫得也好!」她不禁讚嘆,看來既開心又佩服,「謝謝你,我父王一定會喜歡。」
  李岳的喜愛與否,柳岩楓壓根不在乎,他想看的只是她的笑顏。
  夏竹默默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男子。對方白皙的臉上有著挺直的鼻梁,黑眸炯炯有神,雖然面無表情,但卻別有一番孤傲的氣息,無法否認是個英俊的男人……
  這可糟了!
  看著主子一臉開心的神情,夏竹心中的不安急速加深,再怎麼說,一個堂堂的郡主都不好跟個平民百姓有牽扯。她連忙拉了下李舞揚。
  「郡主,畫拿到了,我們回府吧。」
  「好不容易出府一趟,何必那麼急?替我拿著。」李舞揚將畫收好,交到夏竹的手上。
  夏竹接過手,心中暗暗叫苦。
  「今兒個是今年最後一場市集,大夥都忙著采買年貨,咱們也去湊湊熱鬧。」李舞揚興匆匆的說。市集裡頭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落,人群熙來攘往。她雙眸發亮的看著柳岩楓。「跟我們一起,好嗎?」
  他思索了一會兒,幾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一見他首肯,她立刻興奮地拉著他在市集裡的攤子間轉來轉去。
  堂堂謹王府的舞揚郡主,在大街上拉個大男人像什麼樣子?夏竹看到這一幕,嚇得雙眼大睜,連忙跟上去。
  「前幾日見到這個,我就想買回府給諾諾。」她拿起一個活靈活現的捏面人,側頭看著他說道,「可惜被那些惡棍打壞了主意。」
  他看著她的額頭,「還痛嗎?」
  她搖頭,「你的藥很神奇,明明才剛受傷,敷了藥竟然已經結痂,看來真的會不留疤痕。或許你該去看看伶姨——」
  他眼神微斂,「不!」簡單一個字便打斷了她的話。
  李舞揚的嘴忍不住一撇。
  「郡主,」夏竹附在主子耳際低語,「不過是個江湖郎中,你怎麼可以叫他去醫治王妃?如果他真那麼行,也不會窮得這麼冷的天還穿得那麼單薄了。」
  夏竹的話不無道理,李舞揚聞言愣住了,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雖然與他只能說萍水相逢,但他一直給她一股熟悉的感覺,令她總認為他們似乎是在哪裡見過,只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
  柳岩楓拿起一個捏面人,交到她手上。
  她難掩驚喜,「送我的嗎?」
  他點頭。
  「先謝過你了。不過……」李舞揚眸光一轉,看到不遠處的一個攤販,找到自己此行的主要目標,「我要禮尚往來。」說罷她便走了過去。
  柳岩楓不知她想做什麼,但仍跟著她的身軀移動,沒多久,她手上多了件羊毛氈,他不解的對她一挑眉。
  「這給你。天冷了,晚上睡覺時記得蓋上。」
  他沒有伸出手,只是靜靜的看著她。原來她拉著他穿梭在這個市集裡,說好聽是為了湊熱鬧、買捏面人送弟弟,其實最主要是想送他一件保暖的氈子。
  「別又說不。」她專注的看著他,注意到他的黑眸轉為深沉,她不由得先聲奪人,「快點拿去。」
  他依舊既沒回答也沒有動作,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她依然可以感受到他難解的目光,他的身體似乎緊繃著,面容也看不出情緒。
  「不過就是張氈子罷了。」她輕聲的開了口,「岩楓……拿著吧。」
  她把他的名字喊得很好聽……柳岩楓這才發覺,好像已經許久沒有人喊過他的名字了,而他竟然渴望這種親密的感覺。
  看著她明亮的眼神,無絲毫做作之態,他不禁揚起了嘴角。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是氣急敗壞的吼叫聲——
  「前面的人快閃開!閃開!馬兒發狂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0:23

第十三章

  原本人聲鼎沸的市場,現在因為一隻掙脫韁繩的野馬,更像是煮沸炸開的鍋。發狂的野馬不顧一切的在街上橫衝直撞,一路上已不知撞傷了多少來不及閃避的路人。
  李舞揚聽到騷動,手拿著羊毛氈,困惑的微轉過身面向吵雜處,只見一匹棕色馬踏著雜亂的步伐,筆直的朝她的方向衝過來。
  她的腦子驀然一片空白,知道自己該閃開,但事出突然,她的身軀完全無法反應。
  「郡主!」夏竹看到這一幕,當場嚇得白了臉。
  而柳岩楓只是冷靜的瞄了一眼,然後就像變戲法似的,閃身擋到李舞揚身前。
  她錯愕的看著他的舉動,伸出手正要推開他,卻沒料到他反而握住她的手,神色自若的將她給拉到自己身後。他側著身,炯炯黑眸直視著前方,眼睜睜看著野馬直奔而來,不動如山。
  李舞揚的心提到半空中,幾乎不敢看接下來的發展,不過不管她腦中浮現多少可能,都絕不會是眼前這一幕——
  只見原本發瘋的野馬到了柳岩楓面前,竟然突地長嘶了一聲,一揚首,馬蹄奮力的在路上踏了踏,在只差分毫的距離緩緩停下腳步。
  原本吵鬧的市集瞬間鴉雀無聲,沒人想得透事情到底是怎麼開始,又怎麼結束的。
  在場的人,只有柳岩楓依然神色自若,他伸手輕拍了拍馬兒的頸子,馬兒居然也溫馴的接受他的碰觸。
  那撒嬌服從的模樣,可一點都看不出前一刻它還在狂奔傷人。
  現場看到眼前這一幕的人,無不嘖嘖稱奇。
  第一個回過神來的是馬匹主人,他連忙趕到柳岩楓身旁,急忙給馬匹套上韁繩,牢牢的綁住它。「小夥子,你挺行的!」他一邊拉住馬匹,一邊忍不住好奇,分心的問:「你是怎麼辦到的?」
  柳岩楓沒有回答,看著四周人潮越聚越多,他臉色微冷。
  「我都快被這匹野馬搞瘋了,」說到這個,馬匹主人又一臉苦惱樣,「原本以為抓到的是匹難得一見的好馬,可惜野性難馴,看來我是看走了眼。」
  「我倒覺得它挺好的。」或許是柳岩楓在身旁,李舞揚放大膽的伸手拍了拍馬兒的頸子,而它倒也聽話,還轉過頭舔了舔她的手,令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這馬兒好可愛。」
  柳岩楓見狀,丟了個碎銀給馬匹主人。
  馬匹主人微驚的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這匹馬……你要?」
  柳岩楓淡淡的點個頭。「這些銀子夠嗎?」
  「夠夠夠——」馬匹主人沒有遲疑的將馬交給他們,反正難馴的野馬對他而言已無用處,現在有人接手是最好不過。
  「太好了!」李舞揚的眼底閃過光亮,將手中的羊毛氈塞進柳岩楓懷裡,自個兒則立刻伸手拉住馬匹。「馬兒、馬兒,你有新主人了。」
  此刻她臉上的笑容如同春風襲來,令柳岩楓怦然心動,但是他沒讓情緒表現出來。
  看著圍觀的路人,他拉起她的手,頭一低,疾步的離開。
  「你好厲害。」一手拉著馬匹,她一邊跟上他的步伐,抬頭看他的眼神中有著崇拜。「你怎麼辦到的?讓馬兒停下來?」
  柳岩楓沒有回話。他天生就有控制萬物的能力,但他總小心翼翼的不讓能力顯現,以免曝露身分,豈知方才千鈞一發之間,為了她,他竟將一切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種神通可以教人嗎?」她輕快的語調中有著滿滿的好奇與佩服,「如果可以,你得要好好教我,要我拜你為師都沒問題。」
  他沒有開口,只是漠然的搖了下頭,擺明拒絕。
  「你這人實在小氣,明明深諳醫術卻不隨便出手救人,懂得功夫也不想教給別人!」她有些嬌嗔的看著他。
  驚訝那匹馬竟只因柳岩楓一個眼神就沉靜下來,夏竹慢半怕才眨了眨眼,回過神來,忙跟上他們的腳步。
  此時此刻,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神秘男子其實沒她所想的那麼簡單。雖然他那一身寒傖的穿著跟她家郡主還是不太相配,不過就氣度來說,這男人可一點都不輸給她家威嚴的王爺。
  「別怪我沒有警告你,」李舞揚不死心的繼續說道,「若你不將功夫傳給別人的話,到時可會失傳的。」
  一直走到較無人煙的角落,柳岩楓才放慢自己的腳步。
  「你不明白。」他淡淡的回了句。
  「我有時間聽你說明白,不過現下……」她指了指他另隻手拿著的羊毛氈,「把這收下吧。不必有顧慮,不過是條氈子罷了。」
  他斂下眼,低頭看著手上的氈子,知道她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自己點頭收下了。
  手中過去的經歷令他難以敞開心,當年的屠殺改變了一切,他娘慘死在皇室派來的軍隊手中,他因此沒有無憂的童年,有的只是擔在肩上的沉重責任。
  這些年來,他被迫封閉自己的情感,不論面對任何情況,都不能有一絲軟弱畏縮,喜怒不形於色。
  不過是條氈子罷了——清脆的聲音迴盪在耳際,他的手有些遲疑地撫過柔順的氈子,此刻竟不自覺心跳加速。她的出現,使他熟悉的一切全亂了。
  他們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他與她都明白這一點,但她卻依然無所畏懼……他溫暖有力的手握住她的,一個強烈的念頭閃過心中——他要她!
  他突如其來的緊握令李舞揚感到些許驚訝,但她沒有閃躲,只是露出一個疑惑的淺笑看著他。
  他輕搖了下頭,沒有開口,看著她的笑,心中萌生溫情。
  就在此時,他突然察覺有一道目光緊鎖在自己身後,不禁微蹙起眉頭。
  他稍微側過身,漆黑的眸子不經意對上遠處一對發亮的黑眸,眼神一冷。
  對方一點都不為所動,依然緊盯著他不放。
  「怎麼了?」李舞揚側著頭看他,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柳岩楓分心看了她一眼,等再轉頭,方才那個角落已不見任何人影。
  「沒什麼。」伸手拍著馬匹,縱使察覺不對勁,他依然神色自若。
  那個神出鬼沒的人可以稍後再處理,現在他眼中只有笑得開懷的她——此生唯一觸動他心弦的女人。
  今夜的謹王府被沉重的氣氛所籠罩,守在司徒伶的明月閣外頭,李舞揚難掩一臉的心焦。
  北方的早春仍然是雪白一片,寒氣逼人,才過了年,原本就體弱的伶姨偏在這時又染上風寒。
  今兒個入夜,伶姨突然整個人暈厥過去,義父派人請來的大夫正在房裡診視。
  為了不要驚擾大夫,所以李舞揚只好心急的待在房門口,不停的來回走動,不時還拉長脖子看著屋內。
  「郡主,你別急,伶王妃不會有事的。」夏竹在一旁出聲安撫,其實自己心頭也著急。伶王妃是個好人,王府的下人們都希望她能平安度過這一關。
  「我知道。只是大夫都進去那麼久了……」她憂心的看著自己的婢女,「夏竹,會不會是伶姨的身子……」
  「郡主,你別自己嚇自己,王妃吉人天相。」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0:36

第十四章

  這時,她想起了一個人。「明日我定要岩楓來看一趟伶姨。」
  夏竹眨了眨眼,很中肯的說了句話,「只怕柳公子不會肯吧。」
  這些日子,雖然她還是不認為郡主跟柳岩楓太過接近是件好事,但前些天她不慎從閣樓上摔下來,摔斷了腿,本以為這輩子可能都不能走了,沒料到柳岩楓竟出手相救。
  他施針治療之後沒幾天,她原本無力的雙腿就有了力氣,這兩日已可下床行走,行動自如,跟從前無異。
  所以,縱使她心頭對柳岩楓還有懷疑,但他畢竟成了她的恩公,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李舞揚聞言心一沉,忍不住咕噥,「真不知道他在小氣什麼?」每回只要提到請他出手醫治伶姨,他就會拉長個臉給她看,讓她也莫可奈何。
  「郡主,」夏竹的聲音響起,目光落在李舞揚身後,「世子來了。」
  李舞揚一個旋身。「福嬤嬤」她驚訝的看著抱李諾走來的老婦人。「你怎麼將諾兒給抱出綠竹閣了?」
  「世子吵著要母妃。」負責照顧李諾的福嬤嬤,此刻也是一臉擔憂,「伶王妃還好嗎?」
  李舞揚伸出手抱過李諾,輕搖了下頭,「還不知道。」見懷裡的李諾輕咳幾聲,她連忙拍了拍他的背,心疼的說:「世子風寒也還未痊癒,快把他抱回房裡吧。」
  「不要!」李諾窩進她懷裡,「諾諾要找母妃。」
  「諾兒乖。」她輕聲的安撫著,「天黑了,母妃睡了,等明兒個一早姊姊再帶諾諾找——」她的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門就開了,她顧不得說話,抱著李諾心焦的轉身。
  「世子和郡主在此正好。」謹王府忠心耿耿的老僕孔總管出現在房門口,一臉凝重,「王爺有請!」
  看到孔總管的神情,李舞揚的心直直往下沉,她抱著李諾的手一緊,急忙進入屋內。
  只見大夫一臉歉疚的立在一旁,義父的臉色也同樣沉重。
  她抱著李諾,沒有絲毫遲疑的奔到床邊半跪下來,床上的司徒伶面容蒼白,雙眼緊閉。
  「伶姨?」她不安的輕喚了聲。
  躺在床上的司徒伶聽到叫喚,緩緩張開眼睛,勉強揚了下嘴角,「舞揚……」
  李諾見親娘轉醒,小手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看著病容憔悴的司徒伶,李舞揚的淚水在眼眶打轉。伶姨鞠躬盡瘁的扶養她長大,讓她得到最好的一切,要不是有伶姨,她李舞揚說到底也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孤女,她無法想像沒有伶姨在身旁的日子。
  「母妃……」李諾爬上司徒伶的床,窩在她懷裡。
  司徒伶微微一笑,吃力的抬起手,拍了拍兒子的背。「以後諾兒可得有勞你和你父王費心了。」
  「伶兒,」李岳聞言不禁輕斥,「別胡說!」
  她抬頭看著站在一旁一臉嚴肅的夫君,輕搖了下頭,「王爺,讓臣妾說完吧。當年要不是王爺,臣妾與舞揚可能早死在破廟裡頭了。王爺的大恩大德,臣妾只有來生再報。」
  「我不愛聽你說這些!」李岳沉下臉。
  「想當年,臣妾十三歲隨著小姐陪嫁……」司徒伶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思緒遠揚,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提到過往,「姑爺與小姐鶼鰈情深,但幸福的日子過沒幾年,姑爺就慘招橫禍,小姐隨之而去,承蒙王爺厚愛,收留了臣妾與舞揚,不然我們的下場只怕難以想像。」當年若李岳將她們交到國師手中,恐怕她們早就不能倖存於世,死在荒嶺了。
  她吃力的想要起身行禮,卻被李岳給壓下來。
  「王爺……」她柔柔的目光直視著他,「臣妾怕只能等來生再報答你了……」
  「別胡說!」李岳輕觸著愛妻蒼白的臉頰。「本王不準你死!」
  看著他表情嚴肅,眼中有擔憂及心疼,她略帶凄婉的笑了,忽地一陣猛咳,使得她原本蒼白的臉色更是慘白。
  「伶兒?!」李岳語氣慌亂的喚道。「大夫——」
  一旁大夫連忙上前施針,好不容易才使她的氣息穩定下來。
  微微喘息地輕靠在夫君懷裡,司徒伶閉著眼,幽幽的開口,「王爺,臣妾……想回家鄉。」
  她與小姐在故鄉無憂無慮的成長,度過了此生最快樂的時光,只不過這麼多年來,為了保護舞揚,也怕真應了小姐臨終時的預言,所以她縱有不捨也斷了回歸故里的念頭。
  但或許是人之將死,總希望落葉歸根,她腦海中近來不時浮現四季雲煙環繞的村落景象,她好懷念啊……
  「好。」沒有任何遲疑,李岳一口應允,「本王帶你回去。」
  司徒伶嘴角一揚,「真的?」
  李岳肯定的一點頭。
  「有王爺一句話,臣妾已經滿足了。」
  「不!」李岳堅定的看著她,感覺她在他的懷裡柔弱不堪,他眼眶紅了,口氣卻依然豪情,「我會帶你回去,回去你的故鄉,讓你再看一看你懸念的美麗景色。」
  「對,伶姨跟著父王回鄉吧,諾兒我會照料。」李舞揚也在一旁附和,不想伶姨留下任何遺憾。
  司徒伶閉上眼,靜默了一會兒,一滴淚珠出現在她黑色的眼睫底下,閃閃發亮,慢慢滑下她的面頰。
  「我的身子……」她嘆息著開了口,「怕是熬不到回鄉了吧。」
  「可以的。」李舞揚看著大夫詢問道:「大夫……可以吧?」
  大夫露出一臉為難,別說舟車勞頓回南方,以王妃身子孱弱的狀況,只怕出城不久就撐不住了。
  大夫的表情已經給了答案,但是李舞揚並不死心,「我不信,難道真沒辦法了嗎?」
  「辦法也不是沒有,只是……」
  看著大夫欲言又止,李舞揚雙眼一亮,立刻起身面對他,「快說!」
  「我也跟王爺提過了,」瞄了眼一臉陰郁的李岳,大夫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夢魂谷……」
  「夢魂谷?」李舞揚懷疑地挑起眉。
  她曾耳聞在關外的神秘山谷,裡頭有個不問世事的部落,谷主擁有一身好醫術,但卻性格怪異,不與人打交道,更不隨意出手救人,一旦出手便是有所求,而所求往往正是對方最重要的珍寶。
  不少達官顯要送上金銀財寶,只為一請谷主出谷,但往往都無法得償所願。也曾有人不自量力的想要進谷一探究竟,但擅自入谷的人幾乎都是有去無回,久而久之,就沒有人敢再以身犯險了。
  為了愛妻,李岳也曾派人去夢魂谷尋找谷主,但最終仍一無所獲。
  「父王……那不只是個傳說嗎?」李舞揚喃喃道。
  李岳輕搖了下頭,「我試過了,但不得其門而入也就罷了,還有兩名部屬莫名的墜谷身亡。縱使想要求夢魂谷的谷主,總也得先找到他的人才成。問題是,我雖然貴為一個王爺,卻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不可得。」
  「算了。王爺,不用再做無謂的努力了。」司徒伶虛弱的開口,一臉蒼白的看著他,「臣妾不敢再有妄念,只求臣妾若真有個萬一,還請王爺多加照顧舞揚,她是臣妾小姐最珍貴的寶貝。」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0:48

第十五章

  李岳垂首,表情嚴正地看著她,「我不許你盡說些不吉利的話!」
  「是啊,伶姨,你不會有事的。」李舞揚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去求人來救你!」就算要她跪在柳岩楓的面前三天三夜,她也要他答應來看伶姨一面。
  「不!不準你衝動妄為!」司徒伶急喘著氣,蒼白的臉上有著擔憂,「聽到沒有?」
  「我……」
  「聽到沒有?」司徒伶的聲音更急了。
  李舞揚不情願地抿了下嘴,「舞揚聽到了。」
  「好。」司徒伶這才放下心,輕嘆了口氣,「伶姨要你牢牢記住——你是李舞揚,是謹王府的舞揚郡主,找個好人家嫁了,平平穩穩的過一生吧。王爺……一切就拜託您了。」
  李岳摟緊她,忍住自己眼眶中的男兒淚,「別說了,你累的話就先睡一會兒,本王……一定想辦法帶你回鄉。」
  「好。」抱著懷中的兒子,司徒伶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臣妾相信王爺。」
  李舞揚靠過去,將她懷中的李諾抱起來。「諾兒乖,母妃睡了,跟姊姊回房去。」
  「好。」李諾親了親娘親的臉頰,乖乖的讓姊姊抱起他。
  雖然答應了司徒伶絕不會恣意妄為,但抱著李諾離去的李舞揚,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為什麼不救?」
  「她是皇室之人。」
  又是這個說了一百零八遍的爛理由!李舞揚氣得想跺腳。
  柳岩楓知道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臉上,但他並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將梅花糕放進嘴裡。
  他跟她一樣都喜歡梅花糕,因為這是他幼時熟悉的味道,他依稀記得當年自己遇險差點身亡時,救他的人給他吃了這個東西,此後他便對這滋味念念不忘。
  「那如果我叫父王休了伶姨,伶姨就不是皇室之人,你就願意救了嗎?」
  這女人的腦子真是有問題!他面無表情的瞄了她一眼,根本沒把她的話當真。
  「醫者父母心,你這樣見死不救跟草菅人命有何不同?」
  「我不過就是個江湖郎中,沒有多大本事。」
  「哼!你根本就不是江湖朗中,只是不想出手相救才貶低自己!」她站到他面前,強迫他抬起頭看她,「大不了本郡主拿項上人頭保你,縱使伶姨有任何不測,你也不會掉半根寒毛,這樣行了吧?」
  一大清早,在瑾王府側門角落的一條死巷裡,李舞揚跟柳岩楓吵了起來——認真說起來,其實只有李舞揚在吵,柳岩楓僅是靜靜的聽,他一直坐在門檻上一臉平靜,老半天也不答腔。
  站在巷子口把風的夏竹、夏雨,雖然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但看見自己主子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用聽也明白郡主八成是在浪費精力。
  老半天過去了,李舞揚還是不死心的繼續游說,而柳岩楓依然無動於衷。
  「柳岩楓,今天我一定要你點頭,若你不救我伶姨的話,我就……」
  柳岩楓冷冷的看著她,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就……」她的眉頭皺了起來,「與你老死不相往來!」
  他輕嘆了口氣,窮極無聊的低下頭繼續吃梅花糕,一點都不把她的威脅看在眼裡。
  「柳岩楓!」看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她氣憤的拉住他的手,因為太過激動,還不小心打掉了他手中的梅花糕掉到了雪地上。
  他彎腰正要撿起。
  「別撿了!」她制止他。
  他停下動作,緩緩的抬起頭看她,她的神情嚴肅又認真。
  「這次我是說真的!」她忽地聲音一低,喃喃問道:「難道我之於你……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他目光靜靜的盯住她,久久,才吐出一句,「別逼我。」
  「我不是逼你,只是若沒有伶姨,我可能早就死於荒野了。」她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雙眼一刻不離的瞅著他,「求求你!」
  「別逼我。」他還是重複同一句話。
  「你跟皇室到底有什麼血海深仇,非要弄得你見死不救不可?」她忍不住激動的嚷道,「除非你有一個好理由,不然別說我逼你!」
  「我不想說。」他可以答應她一切,但就是不能出手救皇室之人,就算天降紅雨也不可能。
  她倔強的抬起下巴,並不打算退縮,兩人誰也不服輸的僵在原地。
  「郡主,要吵等晚點兒吧。」夏雨突然大驚失色的衝過來,「外……那個紫絮郡主的轎子朝這方向來了!我們快走!」
  「你跟夏竹自己找地方躲著。」柳岩楓輕摟住李舞揚,輕輕一躍,人就消失在夏雨的面前。
  夏雨錯愕的眨了眨眼。人呢
  一個抬頭,她就見郡主和柳岩楓已經跑到屋頂上頭了。
  哇!她不由得一臉讚嘆。不過這時可不是她讚嘆的時候,她連忙跑了回去。
  兩個下人出現在王府後門,就算被發現,隨便編個理由也能唬弄過去,但郡主乃千金之軀,可就沒那麼簡單,若讓紫絮郡主看到郡主跟個男子在一起,到時肯定要刮大風、卷起千尺浪了。
  李舞揚新奇的看著自己站在屋檐上。
  「怕嗎?」柳岩楓問。
  「有你在,不怕。」她被緊抱在他懷裡,手指著李紫絮的轎子,「那是我妹妹。」
  他只是分心的瞄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謹王府裡除了她之外,其他人他都沒有半點興趣。
  「走!」
  她還來不及開口,就被他整個人抱起,嬌小的身軀緊貼著他,他的體溫因而傳到了她身上,讓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柳岩楓帶著李舞揚出了城,雖然已是初春,但城外依然雪白一片,望過去茫茫無際。
  「馬兒!」看到在城外的馬匹,她驚喜的叫道。
  那日他在市集買下那匹會傷人的脫韁野馬,立意原是要送給她,但怕她將馬兒帶回府裡會難以交代,所以就暫時由他照料。
  他鬆開手,她立刻興奮的跑向馬匹,臉色紅潤、充滿活力,在馬兒的身旁滿心開懷。
  她拍著馬兒的頸子,注意到它身上沒有馬韁或馬鞍。「這馬兒還真是遇上了一個好主人。」
  柳岩楓不解的對她挑了下眉。
  李舞揚嘴角輕輕一揚,「獵人抓住野鷹,要褪其野性必須先綁住雙腳、蒙其雙眼,讓它腳不能行、眼不能見,活在一片黑暗之中,訓練到它聽話為止,此舉稱之為『熬鷹』。」
  她明亮的雙眼直視著他,不帶絲毫羞怯,反倒噙著對他的佩服。
  她繼續道:「這匹野馬被獵戶捕抓到,送到市集販賣原是不幸,因為它來自荒野,本有與生俱來的野性,若要褪其野性它肯定得吃不少苦,但它遇到了你,受你照料,卻依然可以留住自己的本性,著實非常幸運。」
  就如同人一樣,繁文縟節總是麻煩,她不也想要自由自在,卻得被圈在繡房里長大,等著嫁人?
  他嘴角微揚,伸手將她摟進懷裡。「舞揚,這世上總有許多的身不由己。」
  他低柔的聲音幾乎迷惑了她,她靠在他懷中,輕聲說道:「你堅持不救我伶姨,也是身不由己嗎?」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1:05

第十六章

  聽她又提起這件事,他心頭沒有不悅,只是淡淡的嘆了口氣,明白她是說什麼都不打算放棄了。
  「告訴我,」她抬起頭,一臉期盼的看著他,「你不救皇室之人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他靜默了好一會兒,目光無意識的落向遠方。此刻雪後初晴,空氣清新,遠方山巒上一層晶瑩的雪花,別有一番美感。
  「當年朝廷派人殺了我娘,」他開了口,聲調沒有太大的起伏,「從那時開始,只要是皇室之人,都算是我的仇人。這算是個好理由嗎?」
  她身軀因為他的回答而一震。
  他給了她理由,而這個理由……她找不到任何立場可以反駁。理智和心中情感強烈的拉扯,最後,難以言喻的苦澀淹沒了她。
  殺母之仇……
  她心裡一痛,嘆了口氣,知道此生要他出手救伶姨是強人所難了。
  「我明白了。」她斂下眼眸,擠出一個顫抖的微笑,「你早該告訴我的,我若早知道,就不逼你了。」
  注意到眼淚在她眼眶中打轉,他的心突然有股痙攣的難受,可他不能心軟。
  他低下頭來認真地望著她。「舞揚,人世間百年聚合終有一別,草木會枯,人會死,命由天定,半點不由人。該走的就讓她走吧。」
  「我知道命由天定,」她伸出手輕撫著他臉頰,「只不過下一句不是『事在人為』嗎?」她輕聲又問:「告訴我,朝廷的人為什麼殺了你娘?」
  他身軀驀然一僵,臉色冷硬如冰。
  見他神情一變,她連忙開口安撫,「呃,如果你不想說就算了,我只是好奇隨口問問……」
  看著她慌張的樣子,他略微一愣,接著堅定的緊握住她的手。
  「因為她愛了不該愛的人。」這些年來,她是他第一個與之提及過往的人。
  「愛上不該愛的人?」她喃喃的重複,將頭靠在他懷裡,感覺他的溫暖包圍自己,思緒飛快地轉著,「你爹嗎?」
  他沉默了。
  「她愛上不該愛的人,所以朝廷派人殺了她——」她倏地離開他懷抱,略帶驚奇的抬眼看他,在他簡單的字句中找到聯結,「所以你爹是朝廷的人?既然會讓朝廷派人殺了她,身分肯定不凡,應該是個皇室中人……位高權重的人……對嗎?」
  幾個問句柳岩楓都沒反應,似是默認了,這給了李舞揚答案。
  「原來……你居然是皇室血脈!」凝視他良久,她從初識就知道他特別神秘,果然如她所料,他的身世與眾不同。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不解的看著她的笑容。
  她星眸微眯,閃著莞爾的光芒,「不覺得有趣嗎?想我李舞揚身體裡沒有半點皇室血統,卻成長在帝王之家。而你明明是皇室之人,卻活在市井山林之中……老天到底在開什麼玩笑啊?」
  他的嘴角因為她率直的言論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我與帝王之家扯不上丁點關係。」淡淡的一句話劃清界線。
  「我明白,因為你不想。」她離開他的懷抱,思緒翻轉著。只不過就是愛上一個人罷了,卻得賠上一條命……她的心擰了起來,怎麼都想不透。
  看向溫柔望著自己的他,她眼神一黯,想起他死去的娘。
  雖然不知前因後果,她仍為早已香消玉殞的女人感到悵然,心中做下決定。
  「我要去夢魂谷!」
  她的話使他表情微變,神情中的溫柔散去,大步上前抓住了她。
  她微驚,低呼一聲看著他,「怎麼了?」
  「你要去夢魂谷?」
  「是。」她坦率的說:「因為大夫說夢魂谷的谷主醫術高超,只不過——」
  「他不輕易救人。」他接口。
  「沒錯。你也聽過傳聞吧?」她一笑,低語,「雖然不知傳聞是真是假,但我總要去試試。」
  「妄自進谷的人有去無回。」
  「我知道。」這點她早有打算,「所以我在山腳下等就行了。從這裡出發,約一日就可以到了吧?」
  他看著她的眼神閃過一絲無奈。「不怕最後一無所獲?」
  「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強。」她微笑,伸出手拍了拍他臉頰,「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他黑眸專注的凝視著她,好像想要看穿她的心思,最後只能輕輕嘆息一聲。
  「別嘆氣。既然你有苦衷,無法出手相救,我就去試另一個方法,不讓你為難也能救我伶姨。縱使希望渺茫,但總是一線生機。」
  他已經可以肯定的告訴她,無論她做什麼,到最後都只會徒勞無功。
  大手輕觸她紅脣,她沒有閃躲,只是用溫柔的雙眸看著他。
  他低下頭,吻上了她的脣——
  他的吻強烈而索求,帶來的騷動情感她從未經歷過,此生……她知道自己已經認定了他。
  柳岩楓沒有試圖要她打消念頭,因為了解不論他說什麼她還是會去,等最後她發現做盡任何事都無力迴天時,自然就會放棄了。
  殺母之恨,就算是為了她,他也無法放下。
  【第四章】
  下雪了。
  李舞揚抬起頭看著降雪的天空,早春時分,山下雖已不若寒冬峻冷,但是春天的腳步遲遲未到這個山頭,看著眼前一片的蒼茫雪白,她呼了口氣,立刻化為一縷白煙。
  要在這樣無際的雪地中找一個人,似乎不是太容易的事。
  夢魂谷因為各式各樣的傳聞人煙罕至,因為入谷之人往往有去無回,所以這裡的山妖、樹怪之說也就不逕而走,使得它在神秘之中又添了更多的詭譎。
  天還未亮,李舞揚就一人一馬離開王府,一直走到半山腰,積雪太深,馬兒跑不動,她才放棄騎馬,拉著馬匹在寒風之中一步步的走。
  一路上,她並沒有遇到任何特別的人事物,看來傳聞畢竟只是傳聞。
  又走了會,她突然停下腳步,因為眼前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據義父的說法,他的兩名部下就是沒有留意到這個懸崖而失足。
  她眨眨眼,安定了下心神,看著眼前的山谷,一個不留心,她可能也會摔個屍骨無存。
  她拉著韁繩,抬頭望向四周,一頭是深不見底的無路懸崖,另一邊則是陡峭彷彿直入雲霄的山壁——除非她能飛檐走壁的上山壁,或騰雲駕霧的到另一個山頭去,不然到這個地步,她已無路可走。
  她失望的舉目四盼,難道辛苦走到這步田地了,當真要無功而返?
  苦澀的感覺強烈涌上心頭,她勉強抑制住。現在說放棄言之過早,她偷溜出府,花了好半天工夫才來到這裡,可不想就此打道回府。
  「谷主——」她停下腳步,雙手圈在嘴邊,站在懸崖邊上用力的呼喊,「夢魂谷谷主——小女子乃謹王府舞揚郡主,今日來此有事相求,請撥冗一見。」
  除了她自己吶喊的回音外,四周一片寂靜。
  天空的雪依然飄個不停,落在她的發上、肩上,身旁的馬兒都冷得發抖了,但她全然不退縮。
  「走吧。」她鬆開手中的韁繩,拍了拍馬背,「回家去,不然你可會凍死在這裡。」
  將馬匹趕下山,但她卻沒打算離去。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1:17

第十七章

  「谷主,小女子乃謹王府舞揚郡主,」她不死心的又重複一次,也不管是否真會有人聽見,她只是不想輕言放棄。「今日來此有一事相求,請撥冗一見。」
  回答她的,還是只有空谷回音和一陣冷風。
  「沒關係,谷主不出谷,我有耐心等。」她下定決心,跪了下來,「谷主,小女子就跪在這裡,等到您老得空撥冗一見。」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李舞揚堅定信念的跪在雪地之中,不一會兒,她的膝蓋已全被覆在白雪之下,但她依然不願放棄的看著前方,等著夢魂谷谷主心軟,出面相見。
  不過就是一個跟她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為何她要堅持到如此地步?
  柳岩楓目光須臾不離跪在懸崖邊上的嬌小身軀,雖然面容一臉平靜,但眼中已滿是風暴。
  這麼冷的天,她竟然就這麼跪在雪地裡她的身子怎能受得住?
  「這丫頭倒挺倔強的。」
  聽到身後蒼老的聲音,柳岩楓沒有分心回頭,跟在他身旁的崔昂一見來者,立刻頭一低,「長老。」
  白髮蒼蒼、面貌慈祥的老人站定在柳岩楓身旁,對他的沉默不以為意,視線與他落在同一個方向。
  這郡主個頭嬌小、容貌柔美,卻有一副與她外表完全相反的火烈性子。從她一出現在山腳下,谷主便一直站在山壁之上,在山嵐霧氣的環繞下,目光緊緊追隨著她不放。
  對於這陣子谷主總是獨自出谷一事,老人不是沒有耳聞,只是他全然沒有過問一字半句。他相信這個由他扶養長大的孩子,凡事自有分寸。
  長老斂下眸光,思索了一會兒,轉身看著柳岩楓,不放過他臉上絲毫的神情轉變,「谷主,老身可否冒昧問您一句?」
  柳岩楓沒有答腔,默然同意。
  「這位郡主跟谷主您的關係是……」他話聲隱去,等著柳岩楓的答案。
  柳岩楓緩緩別過臉,看向長老試探的眼神,無法說出違心之話。當年要不是長老,他可能早已死於荒野,他不該欺騙這位亦師亦父的恩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娘當年愛上了不該愛的男人又生下他,害得他們幾乎被滅族,而娘雖然已死,但在存活下來的族人心目中,他卻也是罪人。加上他的舅舅狐主為了救他,落崖生死未卜,族人更因此對小小年紀的他無法諒解。
  若非長老在當年獨排眾議保他一命,還帶著他在夢魂谷裡替殘存的族人重新找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他也不會有今天。
  老者精明睿智的眸光看出了他眼底深處流轉的情意,身子不禁僵了一僵,久久不言不動。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谷主像極了他的娘親。
  谷主的娘是個狐族公主,深知人妖殊途的道理,可縱使早知世人的成見最後會將她傷得體無完膚,她仍為情愛義無反顧,依然飛蛾撲火。
  長老已活在這世上超過千年,看多了男女情愛,公主死前的後悔和椎心之痛他明白,因為她沒有料到會因她一人的情愛害死這麼多的族人,只是若時光重來,長老也不認為公主會放棄這段情感。
  「谷主,」他長長嘆了口氣,幽幽的說道:「她畢竟是個凡人。」
  「我也是個凡人。」柳岩楓淡淡的回答。
  長老沉默了一會兒,關於這點,他無法反駁。雖然谷主的娘是狐族公主,但他的親爹卻是凡人,所以谷主其實自小與凡人無異。
  「谷主別忘了您的娘親是狐族公主。」長老提醒,「通曉日月靈性。」
  柳岩楓的目光從老人身上移開,繼續鎖在李舞揚身上。
  「但那畢竟是我娘不是我,」他的語調極為平穩,「我是人也是妖,但又非人也非妖。」
  他處在人妖兩界,茫然不知自己到底歸屬何方,直到遇上李舞揚,才讓他找到了安定的力量,無論是人或妖,對他都已不再重要。
  「這些年來,谷主的努力族人全都看在眼裡,現在族人不也都敬您為王嗎?」
  柳岩楓沉默著,不發一語。
  他死去的娘親曾跟在一位隱居山林的神醫鄭西子身邊習醫,也因為這個機緣,才會認識了那個凡間男子,進而相戀。
  娘親當年的死訊令鄭西子十分悵然,他也想不通原是件世間美事,為何會落得芳魂夢斷的下場?於是,他轉而將畢生所學都授給柳岩楓,因為他看出這孩子有他母親的聰慧與不同於一般人的靈性。
  然而他習得卓絕醫術之後,卻從不輕易出手救人,只要一救人,便是有所求。他索取的一切往往是族人所需,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讓族人能在最快的時間內開枝散葉,日益強大。
  這是他的責任,他也從未想要擺脫,只是現在……他只是要得到一個女人,難道也不成嗎?
  「我族人曾因公主所愛非人而遭受屠殺,死傷大半,就連狐主至今仍是下落不明,十年來,谷主以醫術見長於天下,借此尋找族人,使他們得以在此安身立命,眼看報仇之事指日可待,大家對谷主也都心悅誠服……她不過就是一名凡人女子罷了,老身只希望谷主別因兒女情長誤了大事。」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長老搖了下頭,輕嘆口氣,萬萬不想看到谷主再踏上當年公主的老路。「老夫言盡於此,還請谷主三思。」
  他對崔昂使了個眼色,要他好好看著谷主,便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
  「谷主,天暗了,回去吧。」崔昂走到主子身旁,輕聲說道:「雖然長老表面什麼都沒說,但現在心頭該是對您眼下的行為不甚認同,不然,他老人家也不會親自走這一趟。所以我們還是走吧。」
  柳岩楓彷彿沒聽到似的,腳步沒有移動分毫,依然不動如山的盯著李舞揚。
  崔昂見狀只能無奈的在心中嘆了口氣,繼續默默的站在一旁守候。
  不過就是一名凡人女子罷了——柳岩楓不是不能理解長老語氣底下的擔憂和語重心長,他也明白她只是一名凡人,偏偏她卻牽動了他的情感。他想放,但卻舍不得放。
  眼看天色已暗,降雪卻沒有任何趨緩,溫度急速下降,他在等,等她受不了、放棄打道回府,怎知她仍是無動於衷的跪在雪地裡,絲毫不理會落在自己身上的雪花。
  她到底是在折磨誰?她的倔強舉動,激起他心中複雜的情緒。她口口聲聲說不為難他,卻不知她現在的做為正逼得他進退兩難。
  漫天冰雪中,寒風極具穿透力,穿過層層衣物直刺骨髓。可他很清楚令自己有刻骨之疼的不是這寒風,而是跪在雪地裡的人。
  李舞揚早被寒冷的天氣凍得臉色發青,但卻依舊靠著意志力強撐著。
  她只祈禱上蒼真能垂憐,夢魂谷谷主也能大發慈悲。雖然無法肯定他是否真如傳聞般有妙手回春的能力,但只要有一絲希望,她就不能放棄。
  只是……好冷啊!從她嘴裡呼出的氣都化為白霧了,她從來沒有如此冷過。
  中午的時候,太陽還露了臉,但卻只將落在她身上的雪花化成水滴,令她的衣服濕了,然後當再次下起雪還伴著寒風吹來時,刺骨的寒意幾乎奪走她的呼吸。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1:28

第十八章

  到如今,她的四肢早就已經麻木到沒有感覺,看著天色轉暗,她也知道自己跪了好幾個時辰,可別說是夢魂谷的谷主了,她連半隻山林野獸都沒看見。
  神情恍惚中,她眼前突然一黑,身軀一晃,差點就倒在雪地中。
  柳岩楓壓抑許久的情緒在看到眼前這幕時猛地爆發了,他再也顧不得其他,立刻飛身向前。
  「谷主?!」崔昂一驚,就見主子在轉眼間便疾步趕到李舞揚身旁,一手扶住了她。
  谷主此舉可能會引起狂風暴雨啊!他不由得皺起眉,頭一搖,也跟著走過去。
  突如其來的溫暖包裹住她,令李舞揚吃力的打起精神,她抬起頭,有些意外的看著眼前的人。
  「岩楓?!」是幻覺吧?他怎麼也在這裡?
  「你這笨蛋!」柳岩楓忍不住輕斥,一把抱住她,她整個人冷得就像冰塊一樣。
  感覺到他有力的臂膀,李舞揚知道這不是錯覺,忍不住揚起一個淺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我已經跪了大半天了,不能在這當頭才放棄,我要求這山谷的谷主救我伶姨。」
  「這個谷主不輕易出手救人。」他的聲音很冷,臉一沉。
  「我知道。」被他抱起,她才知道自己的雙腳早凍得沒知覺,就連移動都覺得使不上力。她抬起的小臉上沾滿薄霜,「但是我總得試試看,只望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要試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他繃著臉,一把抱著她站起來。
  感受到暖烘烘的熱氣包圍自己,這使李舞揚舒服的嘆息,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真的好累,好想睡一覺。
  她沒有試圖撥開自己臉上的殘雪,只是喃喃說道:「放我下來……我、我還不能走……」
  「要他出手救伶王妃是不可能的!」柳岩楓的口氣因為聽到她的低語而轉為嚴厲,「不用白費心機了。」
  她擰起眉頭,雖然他的懷抱很溫暖,但她堅持離開。
  看著倔強的光芒在她眼中凝聚,他不禁感到惱怒,偏偏對她莫可奈何。最終他也只能緊抱著她,強迫她留在他懷裡,不讓她再跪在冰冷的雪地之中。
  「算我求你了,」她略微虛弱的開了口,「我已經沒有力氣跟你爭,把我放開吧。」
  「不放!」他難得動怒了。
  「你不放也行,可你願意救我伶姨嗎?」
  柳岩楓的眸光閃過又急又氣的心疼。
  「你願意嗎?」她追問。
  「我不願意!」他狠下心說。
  「那就放開我。」
  「她跟你沒有血緣關係!」他被惹火了,相信她很清楚自己是拿命在搏,卻還堅持不讓步。
  「我知道。但是沒有伶姨,我可能早就死了。」她倔強的揚起下巴,「伶姨現在唯一的心願只是回故鄉一趟,但偏偏她病體孱弱,連完成最後一個小小的心願都沒辦法……如果你是我,你不會心痛嗎?」
  她的話使他的心猛然抽了一下,他鐵青著一張臉道:「我不會讓你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若是沒有他在一旁守著,恐怕她死在這裡也不會有人知道。一想到此,他俊臉浮現懊惱,抱起她就往回走。
  「我不走……」她睜大美眸不依的看著他,即使她很累了,沒有多餘的力氣跟他爭,卻仍然掙扎得想離開他的懷抱。
  他的手臂緊擁著她,臉上籠罩著冷冽的氣息。
  寒風不停的夾著雪飄來,李舞揚喘著氣,感覺視線開始逐漸模糊,掙扎的力道也不自覺轉弱。
  察覺到她的動作停止,柳岩楓立刻低下頭,卻只見她面色蒼白如雪,雙眸緊緊閉上。
  「舞揚?!」他的心一驚,彷彿被刀狠狠一刺,有著說不出的痛。
  他將手指放在她頸上,感覺脈搏微弱但依然在跳動,不禁松了口氣。只是她若繼續待在這裡,小命肯定會沒了!
  他立刻伸手輕拍她毫無血色的臉頰,見她沒有任何回應,忍不住急了起來,「別睡!聽到沒?還不可以睡!」他向一旁的崔昂使了個眼色。
  「谷主」崔昂露出驚愕的神情。
  「開門!」他粗暴的吼了出來,冷靜從他冷沉的眸中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火爆的怒氣。
  這樣的谷主是崔昂所不熟悉的。他不再遲疑,舉起手一揮,只見原本看似無路的山壁竟開了一道足以容人旋身的縫隙,原來山壁裡別有洞天。
  柳岩楓抱著李舞揚,疾步走下山壁裡那條好似沒有盡頭的石階,不久,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和樂的村落,外頭的冷冽風雪似乎沒有降臨此處。
  不理會一路上族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逕自往前方走去,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院轉眼出現在他們眼前。
  大門左右有兩隻白玉雕刻、一人半高的白狐像,崔昂率先快走了幾步,上前將朱紅色的大門給推開。
  柳岩楓抱著李舞揚,幾個快步便登上通向大門的大理石階梯。他很清楚自己現下的所作所為馬上會傳得眾所周知,掀起一場風暴,但此刻的他壓根不在乎,只一心牽掛著懷中昏迷的人兒。
  他絕不容許她有任何的萬一。
  掌燈時分,四周一片寂靜,柳岩楓坐在床頭,看著雙眼依然緊閉的李舞揚,心頭五味雜陳。
  執起她的手,上頭有被冰寒凍傷的痕跡,他心疼地輕撫著。即使他的藥可以治癒她凍傷的手,卻無法抹去她為了司徒伶連命都能不要的那份心。
  他放下她的手,煩躁的撫過濃密的黑髮,起身走到窗邊。
  從這裡,可以看到大堂裡的燈火通,今夜在那裡將有一場大會審。
  長老已經派人來請,但他卻置若罔聞,難道在她與對族人的責任間,他真的只能擇其一,無法兩全?
  床上的人兒眼皮動了一下,似乎要醒了。
  他彷彿心有靈犀,立刻轉身走回床畔。
  李舞揚張開迷濛的雙眸,有些困惑的看著四周陌生的環境。
  「你醒了?」他坐下來,仔細的端詳著她,「可有任何不適?」
  她輕搖了下頭,「這是……那裡?」
  「我家。」他柔聲的回答,將她散在頰上的黑髮撥開。「你暈了過去。」
  他的話使她立即醒悟,失去知覺前的印象全回到了腦子裡,她坐起身,「你怎麼把我抱離山谷了呢?」
  她的動作,使她驀然驚覺自己胸前一涼。
  「啊!」她驚呼一聲,發現自己竟未著寸縷,立刻把原本蓋在身上的羊毛氈給拉了起來,難掩錯愕的問:「我的衣裳……」
  「全濕了。」他看見她蒼白的臉上漸漸出現些許紅暈,「所以我替你脫了它。」
  她神情驚愕的看著他,「你……脫……脫我衣服?」
  她驚慌的樣子,令他忍不住大笑出來。
  第一次看他笑得如此率性,第一次聽到他的笑聲,她不由得有些失神。這股笑意柔和了他臉部的線條,使他看起來不再冰冷。
  雖然知道他笑是因為看到她困窘,但她心頭卻沒有半點怒氣,她喜歡看著他笑容滿面的模樣。
  「我並未將你抱離山谷,」他伸出手,將她連同包裹著她的羊毛氈一起抱進懷裡,「這裡是夢魂谷的谷底。」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1:41

第十九章

  她微微一驚,「夢魂谷的谷底」
  他肯定的點頭。
  她雙眼一亮,「既然這裡是夢魂谷的谷底,那谷主在哪?他人在哪?」她著急的伸手拉住他問。
  他無奈的看著她。
  「我求你告訴我!」她祈求的望著他。
  他輕輕勾起了她的下巴,直視著她雙眼,「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她在心中重複了一次他的話,然後身軀一僵,了然的神色浮現眼底,心也不由得加速跳動了起來。「你是夢魂谷的谷主?」
  他緩緩點了頭。
  看著他深如黑潭的眸子,驚訝後隨之而來的是失望,她的手緊抓著氈子,一陣濃烈的挫敗襲來。
  「難怪一開始你便要我毋需白費心機,原來……」她忽然覺得胸口一悶,彷彿要窒息般,連忙喘了一大口氣。
  他緊張的看著她,「不舒服嗎?」
  「不,我沒事。」她想對他笑,但卻發現自己竟連擠出一個笑容的力氣都沒了。她將頭靠進他懷裡,無奈地微扯脣,「只是為了自己的徒勞無功而感到失落。」
  她柔順的模樣反倒令柳岩楓有些意外。
  他的手輕撫她如絲的秀髮,原本預期她在得知他的真實身分後會苦苦哀求,卻沒料到她居然一句不提便決定放棄。
  「你不求我?」
  她抬起頭望著他,「求你有用嗎?我是挺想逼你的,但我說過,我不想讓你為難。」
  他伸出手把她摟近自己,感覺到她嬌軀的柔軟和身上的香味。他情不自禁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記得我跟你說過『熬鷹』的事嗎?」她問。
  他抱著她,輕點了頭。
  「野鷹因訓練而被迫改變天性,原本翱翔天際最後卻得聽令於人,失去自由。我同樣不想你為難,受人左右,救與不救……你自有定見。」
  聽到她的話,他在心中苦笑,他被她的體貼和溫柔撩撥得神魂顛倒,心旌神搖,她的舉動早已輕而易舉的使他放下原則。
  他吻上她的脣,眷戀的火焰將兩人融化,他抱起她,緊緊的把她壓在自己身下。
  李舞揚過去並沒有和男子如此肌膚相親的體驗,在他的輕撫和親吻下,她很快便禁不住微微嬌喘,但她並沒有拒絕。
  她的眸子閃著光亮,初識那時的熟悉感彷彿緣定三生的緣分,她的心已經交到他手上。
  溫存之後,在微亮的殘燈中,柳岩楓撫著李舞揚的背,輕聲說道:「你的腳踝有條銀鏈,我本來想要解開,但是找不到接縫之處。」
  「那是我娘給我的。娘說過,一旦戴上就解不下來了。」她柔若無骨的緊靠著他,昏昏欲睡,「當年,她要我乖乖聽伶姨的話,只是一覺醒來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和爹了。」
  他目不轉睛的凝望著她,思索著到底該不該救司徒伶。親情並不是他所熟悉的東西,他珍惜他的族人,他們也都可以說是他的親人,但卻沒有一個能真實的踏進他內心深處。
  懷中這個女人,是第一個走進他心裡的人,而她在乎司徒伶……
  他傾身輕吻她,兩人身軀緊密貼合,幾乎融為一體,「我可以救你伶姨。」
  聽到這句話,原本快睡著的李舞揚瞬間睜大雙眼,目光亮如天邊的星斗,她興奮地微喘著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願意救伶姨?」
  看著光彩回到她的眼中,柳岩楓著迷似的凝視著她,輕輕將她一縷黑髮塞到耳後,柔聲說道:「先聽我說完再高興也不遲。」
  她眼眸閃亮,帶著期盼地看他。
  「我可以出手相救,但不是救她的命,只是讓她有體力足以支撐到回返故里。」
  她微微一愣,他的打算與她的期望雖有落差,但在這個時候,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她雙脣綻出一抹可愛的微笑,「這樣已經足夠了。」
  她清楚他願意點頭讓步有多難能可貴,就算無法治癒伶姨,但至少讓伶姨一償所願,回歸故里。她是該感天謝地了。
  「謝謝你。」她用力的吻了他臉頰好幾下,「真的謝謝你。」
  她的舉動使他失笑,「只要你別再得寸進尺就好。」
  知道他指的是要她進一步要求將伶姨的病給根治,她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沒有回應他的話。
  她當然不會把話說死絕,反正世事難料,或許明兒個他就會改變主意也說不定。
  他摟著她,大手撫著她光滑細緻的美背,她感覺他撫摸她的手勁很輕柔、很愛憐,她閉上眼,滿足的飄然入夢。
  看著她安穩的睡在自己懷中,柳岩楓眼裡閃過一絲柔情。
  投石擊破水中天,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今天的決定將會掀起滔天巨浪——但那又何妨?反正將她帶入谷已經壞了他的原則,現在也不差再多一件。
  天一亮,李舞揚便迫不及待的帶著柳岩楓回到謹王府。
  也是一直到這時,李岳才從孔總管口中得知義女已是兩天一夜未歸,今天回來了,身旁竟還帶著一名男子,此刻兩人正在廳堂。
  這個消息令他心中著實大吃一驚,為了不驚動病榻的愛妻,他表面不露思緒,但一出房門,神情立即一變,皺眉疾步的來到廳堂。
  只不過他人還未到,遠遠的就聽到廳裡傳來不小的爭執聲。
  「你到底懂不懂規矩?」李紫絮冷哼一聲,「這是謹王府,不是你隨便帶個人都能進來。」
  李舞揚的反應只是瞟了她一眼,絲毫不把她看在眼裡,「讓開!」
  這直率高傲的口氣令李紫絮一愣,在這麼多下人眼前,李舞揚的舉動分明讓她下不了台。
  「不讓!」她揚起下巴,任性妄為慣了,自覺自己才是名正言順的謹王府郡主,「是你一夜未歸,還敢厚顏無恥的站在這裡,理直氣壯的要把這個野漢子帶進門!」
  李舞揚眼神一冷,她可不允許李紫絮用「野漢子」形容柳岩楓。
  「紫絮,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臉上已經有了風雨欲來的風暴。
  「這句話該是我說才對,虧父王還替你找了門好親事!」說到這個,李紫絮又是一肚子火氣,自己才是父王的親生女兒,可父王對她的關注卻遠不及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女,「我看你今日的所作所為若傳出去,謹王府不但顏面掃地,你這門親事也甭談了!」
  李舞揚無動於衷。她對嫁人本來就沒什麼興趣,此生更只認定了柳岩楓。「這件事我自會跟父王詳談。」
  李紫絮勃然大怒,原以為自己搬出父王來能堵她的嘴,誰曉得又被一句話回嗆,「我知道你仗著父王寵愛就無法無天,但你可別忘了,我母妃初春便會回府,到時我再看母妃怎麼治你!」
  李舞揚聞言,心中不免感到不大愉快。大王妃一回來,就代表她的好日子結束了,不單得要開始謹言慎行,行為舉止也得合乎禮儀。
  不過那又如何?就算苦日子要來也不在今天,謹王妃畢竟現在還在京城的皇宮裡享受,天高皇帝遠,她有何懼?
  「我懶得跟你廢話,」她不客氣了,「給我讓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1:52

第二十章

  「瞧你說話的口氣……嘖,就像個村野鄙婦似的。」李紫絮存心挑剔的目光轉向柳岩楓,看他一身寒傖,壓根不把他放在眼裡。「你是誰?」
  柳岩楓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不予理會。
  「我們家郡主在問你話,你聽到沒有?」一旁李紫絮的侍女不客氣的出聲問。跟在主子身旁久了,下人也把那套狗眼看人低的本事學了七八分。
  柳岩楓依然沒有反應。
  李紫絮不禁皺起眉頭。李舞揚不把她放在眼裡就算了,如今就連這個平民百姓也不將她當成一回事
  「你總不會是個聾子吧?」她不悅的問。
  柳岩楓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看來不是個聾子。」看到他的眼神,李紫絮眼睛眯了起來,「那就是個啞巴嘍?不然問話怎麼都不答?」
  「紫絮,夠了!」心系伶姨的病,李舞揚的忍耐終於到盡頭,她手一伸,不客氣地就將李紫絮推到一旁。
  李紫絮被推得踉蹌一下,瞪大了眼,「你竟然對我動手?!」
  「只是請你讓一步罷了,因為我沒時間聽你胡言亂語。」
  聽到她的話,李紫絮怒火失控,揚手就打算給她一巴掌,但手才舉起,就被硬生生的擋在半空中。
  只見原本立在一旁的柳岩楓,竟不知何時已神不知鬼不覺的閃到她們之間,還緊緊的抓住李紫絮手腕。
  「好痛!」她的五官因為他的勁道而扭曲起來,「你這粗漢好大的膽子……還不把……本郡主放開!」
  李舞揚見狀微驚,連忙回過神,手輕覆在他手上,急切的對他搖了下頭。
  他目光沉怒,但還是依著她鬆開自己的手。
  一得到自由,李紫絮立刻揉著手腕,退開了好幾步。「來人啊!」她又氣又惱的大吼,「把這粗漢給我抓起來,狠狠打一頓板子!」
  「不準動他!」李舞揚直接護在柳岩楓身前。
  「你——」
  「這是怎麼回事?」李岳皺著眉踏進廳堂,就看見眼前這劍拔弩張的情況。
  「父王!」一看到他,李紫絮原本張牙舞爪的模樣頓時收起,梨花帶雨的奔過去,「舞揚……舞揚竟帶了個野漢子進府打我!」
  李舞揚一聽到這個謊言,怒火隨之上揚。這麼多年來,她對紫絮這丫頭忍氣吞聲都是為了伶姨,而在伶姨病重的這個節骨眼,她當然更不能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刁蠻丫頭毒打一頓!
  她雙手握緊,要自己千萬忍住這股氣。
  「到底什麼事?」李岳看了義女一眼後,視線落到一旁的柳岩楓身上,四目相接的瞬間,他有點驚呆了。「你……」他直指著柳岩楓,幾乎無法言語。
  像!實在太像了……他眼一眯,仔細的打量著,眉頭也不自覺得越鎖越緊。
  「父王,這位是柳岩楓……是我請來的大夫。」李舞揚連忙解釋。
  大夫?李岳不動聲色,視線仍緊盯著柳岩楓不放,可這個後生小輩絲毫沒有畏懼之色。
  他的衣著十分簡僕,甚至顯得寒傖,但征戰多年、閱人無數,李岳從不以貌取人。若以氣度上著眼,眼前這男子絕非平庸之輩,更何況他長得實在太神似自己的兄長……這是巧合嗎?
  「父王,你看他那副樣子,怎麼看也不像個大夫。」李紫絮在一旁搶著說話,「這十之八九是舞揚在替自己一夜未歸的行為找藉口,說是孝心感人,去請大夫來醫伶王妃,事實上是跟這個男人私混了一夜,全不把自己已許親當一回事!」
  聽到她的話,李舞揚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但最後還是牙一咬,忍了下來。
  她還未出閣,一夜未歸確實於禮教不符,所以這事再辯也對她無益,她只是用清朗的雙眸看著義父,「父王,請您相信我,岩楓真的是個大夫,請給他一個機會,讓他——」
  李岳抬起手,打斷了她的話,「不用再說了!」
  看到義父嚴肅的神情,李舞揚的心不由得一沉。難道一向寵愛她的父王,不信任她了嗎?
  李紫絮在一旁露出得意的神情。
  這些年來,雖然自己才是父王的親生女兒,但父王卻在舞揚的身上投注更多關愛,教她不服也不甘。明明她才是真正的郡主,真正的金枝玉葉,李舞揚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罷了,憑什麼跟她比,奪走原本屬於她的父愛?
  「來人啊!」她得意揚揚的喚人,「把這男人給我轟出去!」
  「不得無禮!」李岳開口輕斥了一聲。
  李紫絮聞言一愣,「父王……」
  「大夫,」李岳目光穩穩的看向柳岩楓,「有勞了,這邊請。」
  李紫絮的神情,在李岳開口的那一瞬間整個僵住。
  李舞揚露出興奮的神情,「謝謝父王!」
  謹王爺沉穩的態度令柳岩楓有些驚訝。他看著眼前高壯的中年男子,沒料到對方竟不問半句就肯讓他出手醫治自己的愛妻!
  「我相信舞揚。若她說你可以……我就信你。」似乎看出他心底的疑惑,李岳淡然的解釋。
  簡單的一句話,已能令人明白他是真心疼愛舞揚,或許,這也能解釋舞揚為何可以拼著自己一條命不要也要救司徒伶,因為沒有血緣並不代表就無親情。
  柳岩楓跟在李岳的身後走,冷著一張臉,封鎖所有的情感。他答應舞揚會讓司徒伶完成最後的心願回歸故里,除此之外,他毋需費心思量。只是……舞揚居然許了親腦中闖進刁蠻李紫絮方才的話語,他頓時感到滿心不快。
  一輪明月高掛天際,月色如銀,雖然空氣中還是帶著涼意,但李岳心頭的大石終於能暫時放下,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
  他走在明月閣外的曲廊上,身後跟著沉默的柳岩楓。
  「本王該怎麼謝你?」
  站在這建築在水面上的曲廊,柳岩楓可以看到謹王府裡華麗精美的房舍。這一晚,司徒伶所居住的明月閣裡燈火通明,王府上下皆為她身子好轉而洋溢著喜悅,可見這個庶王妃以德服人,頗得人心,無怪乎能教養出像舞揚這樣宅心仁厚的「女兒」。
  想起初識時她的見義勇為和那條羊毛氈,他垂下的眸中閃過一絲柔情。
  「你既然不開口,本王就自己做主了。來人啊!」
  李岳一喚,立刻上來兩個下人,雙手各拿著一個紅綢布蓋住的托盤,他伸手將紅綢布給揭開,露出擺在托盤上頭的金盒,和一顆如拳頭般大小的夜明珠。金盒上頭有著精緻的雕刻,是朝廷裡的金工花了近三個月才打造完成,一旁的夜明珠則在夜色之中發出炫目的光亮。
  這難得一見的稀世珍寶一出現,四周下人無不發出讚嘆的聲音。
  然而柳岩楓卻只是淡淡瞄了一眼,嘴角連揚一下都沒有,那副無謂的模樣,擺明了沒把名貴的寶物放在眼裡。
  看他絲毫不為所動,李岳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你不要?那你要什麼?只要你開口,本王都給。」
  柳岩楓靜靜看著湖面上的波光倒影,沒有出聲。
  李岳不禁打量著他。這男子或許年輕,但卻已有一股老成的穩重,對任何人事物也總帶著一絲冷漠,不若舞揚那般活潑率真,可他即使神秘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看向舞揚的目光卻是十分溫柔……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2:04

第二十一章

  看來英雄難過美人關,這似乎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看出柳岩楓沒將這些俗物看在眼裡,李岳手一揮,要下人將寶物給收起。他雙手背在身後,緩緩走向湖中心的亭子。
  柳岩楓也緩步的跟在他身後。
  「實不相瞞,本王已經替舞揚物色了一門好親事。」李岳淡淡的道,「對方是平南將軍的長子羅碩,自小與舞揚一同成長,待舞揚也極好。他相貌堂堂、勇猛過人,是位難得的將才。舞揚雖非本王所出,但本王是真心疼愛這個義女……王府的舞揚郡主配上平南將軍的公子,可謂天造地設,柳公子覺得呢?」
  柳岩楓聞言眼神一沉,抬頭看著李岳,終於開口,「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一個人。」
  李岳沉住氣,不發一語的等他把話說完。
  「我要你謹王府的舞揚郡主。」
  這個答案早在李岳的預料之內。他淡然一笑,「就憑你?」他一派從容的回道:「你雖有一身好醫術,但本王對你一無所知,本王如何安心將掌上明珠許給你?」
  「這是你的承諾,只要我開口你便給。」柳岩楓不卑不亢的重複一次,「我要謹王府的舞揚郡主。」
  李岳打趣的看著他,「你不怕本王動怒嗎?」
  他神色平靜,俊顏不見絲毫懼色。
  「難道……任何事都無法牽動你的情緒?」李岳忍不住揚頭大笑,「好吧,本王言出必行,今日就做主將舞揚託付給你。」
  柳岩楓微一挑眉看向他。這雖是自己想要得到的結果,但謹王爺如此輕易的首肯,他不能說不意外。
  「與其說本王看重你,不如說是相信舞揚。」燈火搖曳中,李岳的思緒彷彿回到初識時的那個破廟。
  一位溫柔婉約的女子,帶著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柔弱無依,楚楚可憐,從那一刻起,他將女子視為珍寶擺在心上,而小女娃也長成了亭亭玉立的佳人,一轉眼已經十載光陰。
  「因為舞揚心儀於你,與其給她找個她不愛的人,讓她悵然一生,不如就順了她的心。更何況……你長得十分神似一位我極為熟悉的人,我的三皇兄。」
  聽到後頭的話,柳岩楓斂下目光。
  李岳喚來一旁的老者,「孔總管,你也過來看看,你看他像是不像?」
  孔總管恭敬的上前一步看了看,點了下頭,「回王爺,確實神似。」
  聽到這句話,柳岩楓只是冷著臉,沒有答腔。
  「不過你們只是長得像,性子卻截然不同,我三皇兄可是個笑口常開的爽朗男兒,只可惜……」李岳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你是何方人士?」
  「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家。」
  這個回答使李岳不禁笑了出來,「你這是在告訴本王,舞揚許給你之後,也得跟著你四處為家嗎?」
  關於這個問題,柳岩楓不想回答。
  李岳苦笑的又搖頭,「罷了罷了,舞揚一夜未歸,為了她的貞節,也只得跟著你了。」
  柳岩楓也不言謝,只是輕點了下頭,當是聽到他所言。
  居然這般狂妄啊……李岳不由得搖頭失笑。
  活潑好動的舞揚,怎會看中這麼一個惜字如金的男子呢?對他的沉默李岳並沒有動怒,畢竟人家救了自己的愛妻,所以這點小事李岳根本不放在心上。
  這幾日他便要帶著伶兒回鄉,若真有柳岩楓這個未來的女婿留在謹王府協助,他也較能稍稍放心。
  【第五章】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李舞揚清脆的聲音響起。
  柳岩楓靜靜用擺在桌案上的鉛粉、黛青作畫,不發一語。
  「不過就扎了根針加上一顆丹藥,就讓我伶姨氣色大為好轉,」她側頭打量著他,「是針的緣故還是丹藥的神效?」
  他繼續畫著,偏偏他要畫的人似乎一刻也坐不住。
  她站了起來,從他右側晃到了左側,「畫圖是用手不是用嘴,所以說句話吧?求你……我很好奇呢。」
  他終於分心瞄了她一眼。「兩者相輔而成的結果。」語氣沒有太大的起伏。
  「我想也是。」她一副很了解似的撫著下巴,天知道她根本不懂,不過這不是重點。她繼續說道:「所以……下次若再用同樣的方法,就可以讓伶姨多活三個月嗎?」
  柳岩楓這下終於知道她從一早就像只麻雀般說個不停,在他四周打轉的原因。
  他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要她適可而止。
  她烏眸靈活的轉了轉,「我說過,我不為難你,只是……你把給伶姨吃的丹藥給我好不好?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若拿捏不當,你伶姨興許立刻身亡。這樣你若還要丹藥,我給你百八十顆都沒問題。」
  聽到這話,李舞揚的臉上浮現苦惱。她坐在一旁,略微無奈的撐著自己下巴咕噥著,「這不行、那不行……這可如何是好?」
  他當沒聽到她的話。自找麻煩才會答腔,反正她說累了自然就會閉上嘴。
  「你似乎真的無所不能……」她已經很習慣沒有得到他的回應,繼續不厭其煩的開口,「不但畫得一手好畫,還擁有一身好醫術、好功夫,甚至能使野馬從瘋狂變溫馴、更是神秘的夢魂谷谷主……你到底還有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啊?」
  「我是個狐狸精。」他淡淡的說。
  她哈哈大笑,沒把他的話當真,「你?若你是狐精,我就是山妖了。到時咱們來個妖精大戰,看誰輸誰贏。」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乾脆來個相應不理。這回連看她一眼都沒有。
  「對了。」她異想天開,期待的看著他,「不如你收找為徒吧?」
  柳岩楓聞言,不以為然的眉頭一揚。
  「這是拒絕的意思嗎?你這人還真是小氣……」她的嘴一撇,靜了一下,不過沒多便又張口啐道:「有好醫術卻沒好心腸。」
  「你伶姨不是可以回到苗疆了?」他淡淡的提醒她。他為了她願意出手相救皇室中人,已經是最大的讓步。「所以別得寸進尺。這是一開始就說好的。」他不留情的提醒。
  「我知道了啦!」她心微沉,不自在的動了動自己的身軀,知道以他的脾氣,如果不願意做的事,說再多也是枉然。「我只是想……」她靠向他身旁,不死心的輕聲說道:「不如你收我為徒,然後我去救伶姨,這樣人就不算你救的,對吧?」
  這女人實在固執得很,這種話都說得出來而且她這麼靠著他,他根本不用作畫了。
  「我知道這是異想天開,但……總得試試嘛!」她對他露出一個溫柔淺笑。「好不好?」
  他深邃的目光看向她,放下手中的筆,伸手撫上她的臉。「舞揚,你完成了你伶姨的心願。」他緩緩說道,「已經夠了。」
  他沉穩的聲音要她面對現實,也擺明了拒絕她。
  她嘆了口氣,頭微微一側,輕吻了下他的掌心,「我明白。我是該謝你,不該再舊事重提。」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他一把拉過她,讓她坐在他腿上。
  她挨著他坐了下來,明白這世間本來就如他所言——草木會枯,人會死,命由天定。她能做的都做了,一切就聽天由命吧。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2:16

第二十二章

  下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切身的問題——
  「若夢魂谷裡的人都痛恨皇室中人,你如何平息眾怒,跟我成親?」
  這的確是個難題。他看著她絕美的臉龐,並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快就思索到這點上頭。
  「谷裡的人並不喜歡我,不是嗎?」李舞揚記得很清楚,那日她與柳岩楓離開夢魂谷要回到謹王府時,谷裡的人看著她的仇視眼神,現在想來她還會忍不住打哆嗦。
  「我會處理。」他安撫的拍著她的背。
  「他們無法接受我,甚至討厭我……真的只因我是皇室中人嗎?」她輕聲問。
  「這是其中之一。」
  「但我並非謹王爺的親生女兒。」
  「我知道。」雖然她與謹王爺沒有血緣關係,但她依然承襲皇姓,是謹王府的舞揚郡主。
  「伶姨很少跟我提到我爹娘,」她低下頭,幽幽說道:「但我還是記得他們。不如……」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興奮的說:「等我父王回來,我求他讓我改回原姓如何?就用我原本的姓名嫁入夢魂谷,這樣成嗎?」相信這點小事,以義父和伶姨對她疼愛有加的心,一定會同意。
  柳岩楓將她摟進懷裡,也希望問題真的只要她改姓便能解決,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她的李姓或許是個問題,但族人介意的是他最後竟然成為謹王爺的女婿,與皇室之人結成親家這一點,她換不換回本姓其實幫助不大。
  他沒有潑正在興頭上的她冷水,因為明白她的提議只是希望不令他為難,他為她的心意感到一陣溫暖。
  「姊姊!」
  聽到亭外的叫聲,李舞揚露出一個淺笑,招了招手。
  李諾興奮的跑向她,衝進她懷裡。
  她想要從柳岩楓的腿上起身,但他的手卻壓住她的腿,不許她離開。她嬌嗔的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微揚了下,伸出手將李諾抱起來,放在自己另一邊的腿上,讓他們姊弟倆面對面。
  李諾一臉興奮的攀在他身上,還抬起頭用力的親了下他的臉頰。
  柳岩楓的眉頭微皺了下。
  看到他不自在的神情,她忍不住笑出來。「諾諾喜歡你。」她俏皮的伸出手,輕捏著他高挺的鼻梁。
  柳岩楓並不想笑,但這樣輕鬆的時刻,卻令他不自覺揚起了脣角。
  一陣和風吹來,春天真的要來了……
  「姊姊!」
  突如其來的大吼聲,令李舞揚不經意被手上的針刺了一下。「哎呀!搞什麼——」
  「姊!」砰的一聲,她的房門被人用力從外頭撞開,接著李諾圓滾滾的身子幾乎是用滾的滾進了她的懷裡。
  她低眉垂睫的看著懷裡的胖小子,露出好氣又好笑的神情,「諾諾?怎麼了?」她正忙著準備出嫁要用的鴛鴦刺繡,這可得趁著天色正亮的時候做,若再等會兒天黑了,今日就得休息了。
  「姊夫!諾諾要姊夫!」
  「姊夫回家去了,等等才回來。」她一把抱起了弟弟。
  雖然柳岩楓總是不苟言笑的對待諾兒,偏偏諾兒就愛跟著他,黏在他的四周打轉,童言童語總弄得他哭笑不得。
  指著自己的臉頰,李諾嘟著小嘴,「可是諾諾……痛痛!」
  李舞揚頭一側,注意到他臉上的紅腫,這是個很明顯的掌印。她的臉色不禁一沉,「誰打你?」
  「那個討厭的壞姊姊!」
  眼底閃過怒火,雖然基於禮法,她該制止弟弟的言辭,畢竟他口中所言的壞姊姊指的正是謹王府貨真價實的郡主、他同父異母的姊姊李紫絮。
  「郡主!」一旁的夏竹看主子沉下臉,打小就跟在主子身旁,又怎會看不出主子此刻心中的怒火正直往上竄。「先別氣惱,咱們先問清楚怎麼回事。」
  李舞揚不發一語,面容鐵青。
  今日柳岩楓收到夢魂谷使者送來的一封信,一早就離開謹王府回夢魂谷處理事情,沒想到他人才剛走,李紫絮就來找麻煩。
  夏竹眼看主子的神色不豫,忙不迭的說:「郡馬爺不在府裡,王爺和伶王妃也出發去了南方,若現下郡主您氣惱起來,只怕咱們不但討不回公道,還可能惹禍上身。」
  李舞揚不是不知道這層道理,要不然她早就抱著李諾衝去找李紫絮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理論了。明明都是一家人,為何不能以和為貴?她都要出嫁了,給她幾天平靜的日子也不成嗎?刁蠻的討厭丫頭!
  「諾兒乖,」她放柔自己的神情,輕揉著弟弟的頭,「告訴姊姊,那個壞姊姊為什麼打你?」
  「郡主!」聽到主子也跟著稱紫絮郡主為壞姊姊,夏竹不由得暗暗捏了把冷汗,「若讓人聽見了——」
  「這是我的舞絮閣,除了我的人還有誰敢擅入?」李舞揚看著夏竹。當年伶姨就是看夏竹機伶,所以才將她派到自己身旁,目的其實就是要夏竹隨時提點衝動的她,凡事三思而行,讓自己做個大家閨秀。不過有時……就像現在這個節骨眼,夏竹就顯得太膽小怕事了。「你到一旁去,等我問出所以然,你再發表你的高見吧。」
  夏竹只好頭一低,乖乖的站到一旁。
  「諾兒快跟姊姊說,她為什麼打你?」她繼續將注意力放到弟弟身上。
  「她說諾諾拿她的東西。」
  「諾兒有拿嗎?」她問。
  李諾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是壞姊姊要給諾諾東西,諾諾不要。」
  「諾兒真乖。」她將他緊緊抱進懷裡。這個六歲的弟弟是她最疼愛的小人兒。
  原本謹王爺的元配大王妃也育有一子,卻沒料到在司徒伶嫁進來的第二年便因出痘不治而亡。而王爺專寵庶妃是謹王府上下眾所周知的事,所以李諾一出生,便取代原本早夭的嫡長子成了謹王府的世子。
  據聞當年王爺與大王妃的婚事本就非王爺所願,所以夫妻倆的關係自成親以來一直都是相敬如賓,直到司徒伶入府之後更加惡化,最終導致形同陌路。
  謹王爺是當今聖上的第九子,身為皇親國戚,享盡榮華富貴,對於能入謹王府,世人眼多稱羡,殊不知這富麗堂皇的大宅院裡,藏著多少的勾心鬥角。
  司徒伶不過是一個平凡百姓,豈能與出生高貴的大王妃相比,偏偏她的人生也因一個男人的鍾愛而改變一切。
  這些年來,她是大王妃的心頭刺,小小的李諾一出生自然也成了王妃的眼中釘。也因為深諳這個道理,所以她一向進退守分,不容許自己犯絲毫錯誤。
  只是她沒料到,自己病體猶虛,在王爺陪同下返鄉,大王妃那一房就趕著來欺負人了。
  這一點,也不是小小年紀的李諾可以理解的。
  「姊姊不是叫諾兒絕對不能跑出去嗎?」李舞揚輕聲問道,「諾諾跑出去了是嗎?」
  李諾嘟起嘴,「諾諾沒有。」
  「好孩子不能說謊。」輕點了下他的鼻子,她又道:「沒出綠竹閣,怎麼會遇上壞姊姊?」
  「紙鳶……」他的手指向天空,「飛走,諾諾去追。」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2:27

第二十三章

  李舞揚將李諾抱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看著他被打得紅腫的臉頰,心裡又氣又心疼。這些年來,她是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但若凡事都要忍氣吞聲,這種日子也過得實在沒道理。
  「郡主,不如等郡馬爺回府再說吧。」夏竹在一旁輕聲的勸道。
  輕搖懷中的小人兒,她吐了幾口大氣,一股氣仍不停的往上冒,但卻只能痛苦的壓製著怒火。
  突然,大門外響起吵鬧聲,她看了夏竹一眼。
  夏竹立刻起身走出去,但手還沒碰到門把,妹妹夏雨就衝了進來。
  「郡主,」夏雨一臉慌張的說,「紫絮郡主來了!」
  「好極了!」李舞揚臉上的苦惱立刻一掃而空,「我沒去找她,她倒先來一步。」她看著夏竹,一副愛莫能助的神情,「是她自個兒送上門的,若情況失控,與我無關。」
  夏竹聞言暗暗叫了聲糟。
  「還不快請?」李舞揚連忙拉拉自己的衣服,好整以暇的下令。
  她一向好惡分明,對於李紫絮這個名義上的妹妹,她很清楚對方不懷好意,因此她也不會想與她多打交道。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交集少了,就算對方想找碴也沒有多少機會。不過,此刻既然對方自己上門找麻煩,萬一有個什麼事,那責任當然就不在她身上了。
  夏雨和夏竹得令將門給拉開,李紫絮帶著自己的婢女和貼身侍衛,冷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李舞揚則是面無表情的抱著李諾,淡淡看著她,也沒有費心起身招呼。
  「妹妹,坐!」
  李紫絮不悅的看著態度高傲的她。這個沒父沒母的孤女,竟敢總是不要臉的以謹王府郡主自居,還跟她以姊妹相稱
  「把東西交出來!」她冷冷的開口。
  「什麼東西?」李舞揚逕自拿著桌上的梅花糕給李諾吃,語氣淡然。
  「我的銀柳君蘭。」
  李舞揚身體微僵,緩緩抬頭看著她,「銀柳君蘭?」
  銀柳君蘭是當今聖上趁著太后大壽,以各式吉祥花卉植物為題,命內務府金工所做出的一套金步搖,在太后大壽當日送給幾位她疼愛的郡主,而李紫絮便是雀屏中選的其中一位。當時她所挑選的金步搖,便是她口中所言的這隻銀柳君蘭。
  李舞揚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李紫絮回府後那副樂不可支的模樣,她的態度告訴了所有人,她才是個謹王府真正的郡主,而自己不管再如何待人為善,卻依舊連皇宮內院都無法踏入一步。
  「聖上御賜之物,怎麼會在舞揚這裡?」李舞揚露出一臉窮極無聊的模樣,「妹妹來錯地方了吧?」
  「是這個小鬼拿走的!」李紫絮不客氣的一把想要抓住李諾。
  李舞揚眼明手快,一掌打中了她的手臂,「妹妹乃大家閨秀,動手動腳的有失身分。」
  李紫絮撫著自己被打痛的手臂,惱怒不已,「你護著他,難不成是你叫他來偷的?」
  「別含血噴人。」李舞揚懶懶掃了她一眼,「你東西不見是你自己的問題,別賴到別人頭上。」
  「我明明就看到這小鬼在我的閣樓外偷偷摸摸的張望!」
  李舞揚看著她。看來她今天是來者不善,硬要栽贓嫁禍了。
  深吸了口氣,她控制著自己的脾氣柔聲說:「諾兒不過是去撿紙鳶。」
  「哼!拿撿紙鳶當幌子。」
  「妹妹啊,」李舞揚輕挑眉,心裡很想把她給轟出去,但外表依然表現出一副曉以大義的婉約模樣,「諾兒只是個六歲的孩子,不像大人們會耍心眼,所以別幌子、幌子的掛嘴上。而且容姊姊我提醒一句,就算你再不喜歡他,諾諾還是謹王府的世子,你別讓下人們笑話了。」
  李紫絮表情一僵,瞪著她。「要不是他出世剋死了我哥哥,這世子輪得到他當嗎?」
  「大膽!」李舞揚用力的一拍桌,「你瞧你說的是什麼話?」
  李紫絮臉一沉,「你別以為我會怕你,別忘了我才是李諾的親姊姊,再怎麼樣也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教訓。」
  李舞揚瞪著她,雙眼有了火氣,「在我給父王、母妃斟茶下跪,進了謹王府的那日起,我便是李諾的姊姊,所以別再口口聲聲說我是外人。」
  她嘴一撇,「你身上根本沒有我們李家的血,還敢如此大言不慚?現在還要嫁個凡夫俗子,不知哪冒出來的野漢子……」看見繡架上的刺繡,她輕蔑的哼了一聲,「根本就是對野鴨,正好配你卑賤的身分。」
  李舞揚什麼都能忍,但是莫名扯上柳岩楓,她可受不了。
  她猛然站起身,將李諾交到夏竹的懷中,怒氣騰騰警告,「管好你的嘴巴,不然我要你好看!」
  「你又能奈我何?」李紫絮不自覺退了一步,身後的侍衛立即護上前,「我知道父王從小教你騎射、武學,但我這些侍衛也不是擺著好看的。」
  「郡主——」夏竹連忙在一旁低喃,「忍住啊!」
  李舞揚深吸了口氣,雙手緊握成拳,「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聽你碎嘴!」
  「你敢說我碎嘴?」李紫絮忍不住揚起手。
  「若你敢動手,我會讓你更難看。」李舞揚的語氣輕柔,但其中的威脅卻不容小覷。她並沒有把李紫絮身邊的侍衛看在眼裡,只是不想給外人看他們謹王府的笑話,所以才百般容忍。
  「東西明明是他偷的,」李紫絮的手直指著李諾,「若你行得正,就讓我搜,如果你不許,那就是包庇。」
  夏竹見到這般劍拔弩張的局面,急得都冒了汗,抱著世子的手不由得一緊,卻在他的衣襟裡碰觸到一個硬物,接著那個硬物滑出他衣襟、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個聲音使得屋內突然一靜,李舞揚最先回過神,彎下腰撿起地上做工精細的金步搖。
  「還說不是他拿的?」李紫絮一臉得意,一手將銀柳君蘭給搶了過來。
  「諾兒,」李舞揚皺眉看著弟弟,「這怎麼會在你身上?」
  「壞姊姊給我的!」他指著李紫絮說。
  「哼!」李紫絮冷冷一哼,「小小年紀不學好,偷竊已經該罰,現在還謊話連篇若真是我給了你,我現在還需要跑過來興師問罪嗎?」
  「真是壞姊姊給的,諾諾不要,壞姊姊硬塞進來還打我一巴掌。」
  李舞揚沉默不語,面色鐵青,看著李諾一臉天真又無辜的表情。
  「郡主……」夏竹擔憂的看著她。
  現在可真是進退維谷了,李舞揚相信李諾說的是真的,只是若李紫絮是存心嫁禍,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她腦中飛快思索著自己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給我過來。」李紫絮手一伸,就要將李諾拉過來。
  「不準你動他!」李舞揚臉上有著壓抑的怒氣,挺身擋住她。
  「你要包庇他?」
  「先讓我搞清楚事情的始末,再談有無包庇之事。」她瞪著妹妹,「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諾兒說是你給的,你說是他偷的,我怎知說謊的人是你還是他?」
  「你——」
  「郡主,」李紫絮的婢女從外頭侍衛口中得知消息,連忙上前低語,「王妃回府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2:43

第二十四章

  李紫絮聞言,神情為之一亮,得意揚揚的看著李舞揚,「母妃回來了,連天都幫我——見母妃去,我們就讓母妃來評評理。」
  李舞揚的一顆心直直往下沉。
  沒想到進宮去給太子妃祝壽的大王妃,到了宮裡一住就是大半年,竟挑在這個節骨眼回府了?
  「還不走?」瞪了她一眼,李紫絮腳跟一轉,已經趕著去大門前迎接自己數月未見的娘親。
  「郡主?」夏竹、夏雨全都一臉擔憂的看著她。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逃不掉,我們走吧!」李舞揚嘆了口氣,牽起李諾的小手,緩緩跟在李紫絮身後走出寢房。
  載著大王妃連冰月的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停在謹王府朱紅氣派的大門前。
  連冰月一下馬車,李紫絮立刻上前跪地請安。
  「母妃!」
  「好孩子。」她笑著將女兒扶起來,「起來吧。」
  「謝母妃。」李紫絮滿臉笑意的起身。
  看了眼也跪在一旁的李舞揚和李諾,連冰月手揮了揮,「你們也起來吧。」
  「謝母妃。」李舞揚拉著李諾一起站起來。
  「母妃,您回來得正好。」李紫絮拉著連冰月的袖子,撒嬌的說道:「您要替紫絮做主啊!」
  連冰月淡淡的挑了下眉。
  李紫絮的嘴一撇,接著說:「父王才帶著庶妃回鄉,李諾便不學好!」
  連冰月表面不露思緒,但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悅。沒想到司徒伶這賤人竟然沒死!
  原以為以她那副孱弱身子怎麼也撐不過這個冬天,怎知冬天過了,初春時竟來了個陌生男子救了她一命。
  目光不經意瞥了恭敬立在一旁的李舞揚一眼。這丫頭倒是越大越發楚楚動人,雖然痛恨司徒伶,她卻不得不承認司徒伶帶進來的李舞揚是個水靈靈的美人兒。
  這大半年她雖然人在宮中,但府裡的大小事她還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知道這醫術了得的大夫是李舞揚找來的,最後王爺還不顧體統,將義女許配給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神秘男子。
  她雖沒見過這個人,但若能讓王爺拋去門戶之見的放心將義女託付給他,這個男子就絕非泛泛之輩。
  「怎麼說不學好?」入了王府,坐在大堂之上,連冰月輕柔的問。
  「李諾偷了我的銀柳君蘭送給舞揚。」
  「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之前,你別含血噴人。」李舞揚冷聲說道。
  「是我親眼所見,銀柳君蘭從李諾的衣襟掉落,人證物證俱在,你怎麼說我含血噴人?到了這節骨眼還想包庇他,難不成真是你叫他偷的?我就知道你這來歷不明的丫頭覬覦王府珍寶。怎麼?是想趁著出嫁前偷點東西好帶去你那窮酸的夫家嗎?我想也是,看他那寒酸的模樣,只怕你不帶點東西走,將來就要吃苦了。」
  這臭丫頭真令人生氣!怒火再次在李舞揚的黑眸閃爍。
  「不過就是件小事……紫絮,你何苦鬧得人盡皆知,讓下人看笑話?」連冰月識大體的當眾訓斥自己的女兒。
  李紫絮一臉不以為然,「李諾偷我的東西是事實,難不成還要女兒忍氣吞聲?」
  「當然不是,只是事關謹王府的世子,你處置總要有個分寸。」
  「就因為李諾是世子,將來會世襲王位,更萬萬不可有宵小之輩的行為。」李紫絮眼神銳利的射向一臉天真的李諾,「小時就如此,長大還得了?」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連冰月狀似苦惱的輕嘆了口氣。
  看著這對母女一搭一唱,李舞揚不禁在心中咒罵,她們擺明了就是一個扮白臉,一個扮黑臉,硬要為難李諾。
  她牽著李諾的小手,看他一副不知所以的茫然神情,感到心疼。她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怎麼會懂大人之間的恩恩怨怨?
  今天這一關,他們要安然脫身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義父娶了伶姨進門,偏偏大王妃的兒子隔年就死了,新仇加舊恨,這一切大王妃肯定全都算到伶姨和李諾的頭上。
  思索間,李舞揚突然感到一陣熟悉的暈眩,身子一晃,踝上的銀鏈又開始發燙。
  「郡主!」她身後的夏竹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立刻上前扶了她一把。
  李舞揚輕搖了下頭站穩,壓下不安的思緒。難道……真的有事要發生?
  「不舒服你就退下吧。」連冰月開了口,「把李諾留下來。」
  她望著看似慈愛的大王妃,不願離去。「舞揚沒事,只是母妃……打算怎麼處置這件事?」
  「這……可真令我為難啊!」連冰月目光定定的看著她,「你覺得我該如何處置呢?」
  這句話在外人耳裡聽來或許問得坦率,但只有李舞揚知道大王妃是存心要她開口,賞罰之間,她若一個拿捏不好,大王妃就可以順便替她羅織幾條罪狀,一次教訓她和李諾兩個眼中釘。
  這對母女真是不簡單,只不過她們玩這把戲的手法實在太拙劣。想到這個,李舞揚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到她嘴角如花的笑意,李紫絮有點惱了。「你還笑得出來」
  「因為好笑啊!」她淡淡的聳了聳肩,「諾兒說東西可是你給他的。」
  李紫絮冷冷一哼,「這不過就是李諾的推諉之辭,口說無憑,誰能證明東西是我給他的?」
  「口說無憑」她點點頭,「有意思,那妹妹現在不也是空口白話?畢竟東西也沒人看到是諾兒從你房裡拿出來的啊。」
  「你……你擺明了要包庇這個小鬼!」
  「小鬼、小鬼的叫,別忘了諾兒是謹王府的世子!」
  連冰月冷冷的看著她,「舞揚,你的意思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嗎?」
  「當然不是,等父王回府再議吧。父王應該會秉公處置。」
  「喔?意思是母妃我不會秉公處置嘍?」
  看著掛在連冰月嘴角的淡然笑容,她無懼的聳了下肩,「舞揚不敢!」
  「你們全都親眼看到銀柳君蘭從世子的衣襟掉落嗎?」連冰月緊盯著她,一字一句清楚的問道。
  李舞揚表情微變。
  「大家都見著了,包括舞揚!」李紫絮在一旁說。
  「是嗎?」連冰月柔聲的問,「舞揚?」
  咬了咬牙,她不情願的點頭。
  「既然如此……就略施薄懲吧。」連冰月很快的做下決定,輕揮了揮手,站起身準備離開,「將世子責杖十大板,剩下的就等王爺回來再定奪。我累了,不想為這等小事傷神。」
  責杖十大板對一個只有六歲的孩子
  李舞揚大驚失色,失控的擋住了她的路,「母妃,事情還未弄清楚,你怎麼可以——」
  「大膽!」連冰月怒瞪著她,「讓開!」
  「若母妃不收回成命,舞揚不讓!」她倔強的揚起下巴。
  大王妃眼神一冷。
  李舞揚無懼的回視——要正面交鋒就來吧!
  反正這個謹王府本來就不是她的家,要不是為了伶姨,她早就已經不想待在這一點都不自由的大宅子裡。
  「要打李諾,先過我這關再說。」
  連冰月冷冷一笑,「還真是姊弟情深。想跟我鬥?你還差了點。難不成我堂堂謹王妃,連你這個小小郡主都治不住嗎?」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19-1-9 00:23:02

第二十五章

  看著那張絕美的臉龐,她想起當年的司徒伶,也是用一張我見猶憐的臉蛋迷惑了她的丈夫……
  思及此,她心中的恨意一擁而上。
  她是當朝國師的表妹,太子妃是她的親表姊,她出身名門,但人生卻因司徒伶這個女人的出現而陷入數不盡的孤單苦澀中。
  「來人啊!」她聲色俱厲的下令,「舞揚郡主出言不遜、頂撞本宮,板責伺候!先給我打二十大板,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仗著王爺厚愛伶牙俐齒?」
  「你——」李舞揚的話還沒說完,兩個侍衛就上來將她壓倒在地。
  「如果真要護著世子,不如你替他一起挨了那十個板子吧。誰敢上前,就一律同罪。」連冰月重新坐回椅子上,冷冷的看著一臉憤恨的李舞揚。
  「好啊!」李紫絮在一旁開懷的點著頭。「使勁給我打!」
  拿著厚實刑板的侍衛,遲疑的站在一旁。這板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還杵著做什麼?」李紫絮斥道,「要造反啊?」
  「得罪了!郡主。」侍衛低語完,隨即動手。
  一板打下去,痛得幾乎令李舞揚忍不住呻吟,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姊姊!」李諾見了想要撲過去。
  「拉住世子!別讓他過來!」她趕緊喝道。
  夏竹忍著眼眶的淚,緊抱著李諾,不理會他的掙扎死命抱著。
  這個時候,誰都不敢也不能上前,王妃現在在盛怒之中,一旦發起火來,殺人都有可能,誰還敢去找死?
  三十大板才打一半,李舞揚的衣衫已經破了,廳堂之中留下一大攤血跡。
  嬌滴滴的郡主被打得皮開肉綻,大家都不忍看,只有大王妃依然面無表情的盯著眼前這血腥的一幕。
  夏竹忍不住哭了出來,但在這個節骨眼,她不敢讓自己的眼淚被人瞧見,連忙背過身抹去淚水。怎知一時不察沒有抓緊李諾,竟讓他給掙脫開來,跑了出去。
  「大膽!全都走開!」李諾衝上前一把將手拿刑板的侍衛給推開。「不準你們打我姊姊!」
  「諾……」李舞揚想要伸手護住他,但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連冰月瞪大眼,用力的一拍桌,站起身走過去便揚起手,一個劈啪聲響打在李諾的臉上,只見李諾小小的身軀立刻因為這重重的一擊被打得飛了出去。
  看到這景況,眾人簡直嚇壞了,那一巴掌的勁道就連大男人可能都比不上。
  就在李諾將要跌落地上的瞬間,一雙大手穩穩將他給撈起,抱進懷裡。
  「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有必要這樣嗎?」柳岩楓看著李諾臉上一片血紅,嘴角還有血沫,不禁眼神一冷。
  這孩子倒不簡單,被打了這麼一下,該是很痛,卻沒有掉半滴淚。
  「郡馬爺!」夏竹看見他,立即像是看到救星似的喚了一聲。「快救郡主!」
  柳岩楓抬起頭,原本沉怒的臉色在看到倒臥血泊中的李舞揚後,當場變得蒼白。
  只見她雙眼緊閉,渾身是血,一動也不動……
  一聲混雜著痛苦和憤怒的嘶喊逸出喉嚨,他尖銳的叫聲使在場的人都嚇得捂住了耳朵。
  連冰月臉色大變,心驚得站在不遠處盯著他看。
  柳岩楓奔到李舞揚身旁,驚駭欲絕地看著奄奄一息的她,伸手試探她的鼻息……還好,還有呼吸。
  昏暗、疼痛、麻木伴隨著恐怖的死亡陰影,向李舞揚襲來,但她依稀可以感覺到有人摟住了她。
  她奮力的睜開眼睛,將他一臉的慌亂全看進眼裡。
  難得啊……他總是冷靜而自製,沒想到竟也會有如此慌亂無措的時候。
  如釋重負的感覺使她忍不住啜泣了起來。他來了,一切都沒會事了……
  聽到她的哭泣,柳岩楓的怒火在胸中翻騰,心更是痛得像被人鞭笞。
  「舞揚,別哭。」他收緊臂膀擁著她,「我帶你回家了。」
  「好。」她虛弱的開口,「回家……諾兒……」
  「放心吧。」他低沉的嗓音安撫著她,「一切有我。」
  他極盡小心的將她抱起來,但依然讓她痛得咬緊下脣,他的怒火在此時達到頂點,目露殺機的瞪向連冰月。
  連冰月戒慎的看著他。這個男人冷酷而威嚴,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張令她不寒而慄的熟悉五官,他長得實在太神似她的表姊夫——太子李皓。
  而他方才尖銳的叫聲也太過驚人,那彷彿是動物負傷的凄厲叫聲,印象中,在多年前她也曾經聽過……
  「你該死!」憎恨和殺戮在柳岩楓的胸中沸騰,他掏出腰間的一把短匕首。
  「不……」李舞揚眼角瞄到他手上的光亮,虛弱的說:「不……不能殺,她是王妃。」
  可恨!
  聽到她的話,他手腕一轉,匕首倏然從他手中飛了出去,直接射向連冰月,不過只削下她發側的發,筆直的嵌進她身後的墻面。
  連冰月顫抖著,臉上的血色盡失。
  「若有下次,我定不饒你!」像是承諾也是詛咒,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要離去。
  「諾兒……」
  「放心吧。」單只聽著她虛弱的聲音,他就感到心如刀割,「我會帶著他,諾兒,跟上。」
  「嗯。」李諾勇敢的站穩,聽話的拉著他衣角。
  此時李舞揚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昏死了過去。
  柳岩楓不再遲疑,立刻帶著李諾、抱著李舞揚離開了謹王府。
  夏竹見眾人還在呆愣之中,也一溜煙的拉著原本躲在門外偷看的夏雨,連忙跟了上去。
  在她們兩姊妹的心目中,主子只有李舞揚一個人,若少了舞揚郡主的謹王府,說什麼她們也不想待了。
  「母妃?!」直到柳岩楓走遠,李紫絮這才回過神,連忙跑到一臉蒼白的娘親身旁,「您沒事吧?」
  地上那一縷青絲看了令人心驚,只差一點,那匕首就會傷了她。
  「那名男子……」久久,連冰月才緩緩的開口,「就是你父王許諾給李舞揚的郡馬爺嗎?」
  「是!」李紫絮困惑的看著她一臉的陰晴不定,這樣的娘親令人覺得好陌生,「他叫柳岩楓。」
  連冰月側過身,看著嵌入墻上的匕首——
  好一個文武兼備的男子,醫術與功夫八成都不弱,難怪王爺會放心將寵愛的義女許配給他。不過……除了優秀之外,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
  想起柳岩楓的長相,連冰月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得意的笑容。
  這個酷似太子的年輕男子,或許國師會有興趣來會上一會。
  十年了,她在謹王府受辱了十年,該是她復仇的機會來了……
  這些年的苦,她喪子的痛、奪夫的恨——她全都會一次討回來!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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