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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宛 - 《妾不為後 卷二》《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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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3:12
標題:
姜宛 - 《妾不為後 卷二》《全文完》
《
妾不為後 卷二
》作者:姜宛
身為一個平凡的小妾,寧春草從沒想過自己煩惱的夢魘竟然是預知夢,
在前往青城山尋找紫玄真人解開夢魘的途中,多次解救她,
她先是夢到自己被大火燒死,果不其然,她住的地方就被人縱火,
之後又夢到飛蟲襲擊、難民吃人的惡夢,嚇得心神不寧,
幸好有睿王世子景玨這個以毒舌掩蓋體貼的夫君陪在身邊,
每當他堂弟開口諷刺她,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為她教訓堂弟,
而那一句「爺在哪裡,你就在哪裡」,更令她感到安心無比,
豈料他們在旅途中惹上據說能平息蟲害的紅衣大巫,本以為是個神棍,
沒想到大巫能以奇妙力量控制他們,準備拿他們去祭天,
這下慘了,還好她機靈地與大巫談判,以前世記憶解決蟲害,
卻讓他誤以為她能通曉過去與未來,坦白他壓抑已久的心聲,
希望靠她的夢找到殺害自己母親的凶手,親自報仇,
世子爺,您放心,無論找不找得到凶手,我都會陪您一起面對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3:28
第一章
【第二十一章 預見大火奪人命】
對於景玨的反覆無常,程頤衝著景玨已經關上的窗戶微微搖了搖頭。
景玨自然不知,他笑嘻嘻的攬著寧春草又回到床榻之上,「爺的功夫不錯吧?」
寧春草點了點頭。
「這下你能安心睡覺了吧?」
寧春草微微蹙眉,「能了吧。」她心裡頭思量著自己為何會作那般的夢,又為何突然從夢中驚醒之時,恰恰遇上兩人在窗外動手?真的只是巧合嗎?可為何夢中那兩人的身形和現實中的如此相似呢?還是夢裡記錯了?
寧春草沒理出頭緒,便被睏倦侵襲。
她只怕是最缺睡眠的人了,越是惡夢纏身,越是渴望能夠安然入眠。
昏沉之中,寧春草突然覺得很熱,像是被火炙烤著一般。她被熱醒,睜眼一看,四周已經是一片火海,而本應該比她更敏銳的景玨卻還在她身邊安睡。
火舌舔著床帳,舔著被褥,席捲過來。
「世子爺、世子爺!快醒醒,著火了!」她大力的推搡著景玨。
景玨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也被這大火嚇了一跳,連忙抱著她翻身下床。
此時床下屋內到處都是火,她的裡衣已經被火燃著,在那種灼痛的感覺下,她似乎嗅到了自己皮肉燒焦的味道。
「爺?玨爺?」外頭傳來程頤的呼喚聲和景?劇烈的咳嗽聲。
景玨護著她想要往外衝,伸手去推窗戶,窗戶卻好似被從外頭釘死了,無法推開,且窗戶上也已經著火,木窗欞都被燒成黑色,燙手得很。
寧春草瞧見景玨被燙得猛縮回手,手上立時就有了燙傷的痕跡。
他推著她退後了兩步,用力飛起,一腳踹在窗戶上。
恰在這時,房梁被燒得似乎承受不住房頂的重量,「砰」的一聲砸了下來。
寧春草只聽見景玨凄厲的大叫——
「春草——」
她來不及反應,就被燒成黑色的房梁砸倒,火焰遍布了她的全身,那種灼痛的感覺撕心裂肺。
隔著沖天的火光,她瞧見景玨想要盡力衝到她身邊救她的扭曲神色,可他的身體卻被程頤緊緊拖住。
程頤死死的抱著他的腰,帶著他縱身出了火海。
寧春草聽到程頤一遍一遍聲嘶力竭地向景玨吼道——
「你救不了她!你救不了她!」
寧春草疼,渾身都疼。原來被燒死是這般痛苦,痛不欲生!前世摔死前那種猛然下墜的恐怖感還不算最慘……
疼,好疼……她怎麼還沒有死?怎麼還沒被燒死?她覺得渾身,包括臉上的皮肉,都在大火之下一點點融化,先有肉香,繼而是焦糊的味道……
房梁垮塌,屋脊梁柱不斷地砸在她的身上。
怎麼還不死?或許程頤說的不對,她可以再試著掙扎一下自救,或許她還能活?
寧春草猛力向前爬去,掙扎著想要擺脫身上壓著的木柱子。
身上著火,幾乎使她被扒下一層皮來。
她腳上猛地一蹬,身上一輕,抬眼看見隻身又衝入火海之中的景玨。
「景玨……」寧春草呢喃一聲,猛地睜開眼睛。
夜色深沉,漆黑一片,窗外有微微的月光。
她瞪大了眼睛,四下看了看。哪裡有火光?哪裡有燒斷的梁柱?哪裡有灼熱痛不欲生?
又是個惡夢嗎?怎麼自從離開了京城,她夢的內容就變了呢?先前夢到有賊人,驚醒,這會兒又夢到大火,驚醒。
寧春草忽地從床上坐起來,她動作太猛,驚動了一旁安睡的景玨。
他茫然地嘟囔道:「怎麼了?」
「快起來!」寧春草小聲道:「驛館可能要著火了。」
景玨推開她的手,「又作惡夢了吧?著什麼火啊?又不是天乾物燥的冬季!」
寧春草心頭惴惴不安,隱隱有預感,那惡夢不僅僅是個夢而已。
她越過景玨跳下床來摸索著,未能找到燈燭,索性藉著月光收拾昨夜搬下車的行李。
窸窸窣窣的聲音攪得景玨無法安睡,他憤懣的長嘆一聲,坐起身來看著她,「你究竟要做什麼?」
「驛館要著火了,婢妾要出去躲躲,婢妾不想死在大火裡頭。」寧春草月光之下的身影透著迷濛之感。
景玨被她的話激出了滿心的無名之火,「不會著火,就算是著火,爺難道救不了你?你放心,爺絕對不會讓你死在這裡頭的!」
寧春草遠遠看著他坐在床上的身影,恍惚記起剛才夢中的情形。
那般大火之下,若換做是她逃出生天,而景玨身陷火海,根本沒有生還可能,她還會不顧一切的衝回火中嗎?
寧靜漆黑的夜裡,涼如水的月光下,她微不可見的朝自己搖了搖頭。她不會,她沒有那個勇氣。
可為什麼在自己的夢裡,景玨會擺脫程頤的鉗制,重返火海之中,去救根本不可能救得出去的她?
景玨以為她愣神的功夫是想通了,伸手招呼她上床躺下。
寧春草卻麻利地收好包裹,提著就往外走。
「你幹什麼?」景玨壓低了聲音,輕喝一聲。
寧春草頭也不回地說:「婢妾不拖累你,婢妾先逃出去,你就不用回頭救婢妾了。」
這話聽得景玨莫名其妙,本不想理,但這深更半夜,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扛著包袱一個人到外頭去吧?倘若除了剛才那兩個賊人,還有旁的人在惦記呢?她豈不是羊入虎口了!
景玨憤懣的氣哼了一聲,翻身從床上躍起,手腳俐落地套上衣服,連腰帶都沒系好,就追著她出了房間,路過程頤和景?的房間時,他還輕叩了下門。
裡頭似乎動了一下,景玨沒等人出來,便追著寧春草的步子出了驛站。
他們出來沒多久,程頤就拖著還沒睡醒的景?也追了出來。
程頤的臉上倒是精神抖擻,一點睏倦之意都看不出來。按說,他才應該是四個人中最累、最困的,他可是駕了整整一天的馬車呢。
「好好的晚上,究竟讓不讓人睡覺?」景?抱怨的話音還未落,便瞧見驛館中突然間火光沖天。
只是霎時,一方天空都被照亮了,通紅的火光,映出四個人臉上或驚愕,或冷靜,或詫異的表情來。
寧春草是最早決定要離開驛館的人,也是一開始就預見了將要發生火災的人,但其實她心中並不是十分確定事情是否會發生,她不過是抱著一絲僥倖,可當真實的火光霎時間將她的眼底照亮,隔著不近的距離彷彿也能感受到那灼熱的溫度,熱浪撲面之時,她還是驚愕了。
景玨沒有看那火,或者看了一眼便移開了。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寧春草的臉上,眼中盡是好奇的打量。
唯一驚慌失措、驚魂未定的大概是景?了。他的嘴巴張得似乎能塞下一顆雞蛋,兩隻眼睛瞪得跟銅鈴一般。
「著火的是咱們住的那兩間上房。」程頤冷靜的緩緩說道。
此時驛館中也慌亂起來,傳來嘁嘁喳喳的人聲。
起火的雖然只有兩間上房,但是火勢這東西是會借風蔓延的,很快旁邊的屋舍便也陷入火海之中,幸而人都被驚醒了。
這個不平靜的夜,註定無人可以平靜安睡。
周圍的眾人都在往外逃,只有程頤一如既往的面不改色,「火勢起得很快,且非常迅猛,並非意外著火,乃是備了硫磺、煙硝,淋了桐油方能有如此大火。」
景?更為驚訝了,「有人故意放火?要……燒死我們?」
程頤點了點頭,「有桐油助勢,火一旦燒起來,我們能逃出來的機率非常小,多半會被困在火海之中。就算能拚命衝出來,也會受不輕的傷。」
景?按著心口大口大口喘氣,後怕極了,「幸虧程管事將我給拖出來啊,如若不然,我不是……」
程頤沒理會他的感激,只側臉看著景玨,低聲道:「世子爺想必已經知道緣故了吧?」
景玨這才將落在寧春草身上的視線收回,寒著臉,垂著眼眸,「受了劍傷的那賊人,是驛丞的親屬?」
程頤微微點頭,「看樣子是。世子爺既然一開始就發覺了,為何還要那般不留情面,不留餘地呢?這不是給自己招來禍事嗎?出門在外……」他說到一半,發覺自己的身分並不適合說教,便硬生生掐斷了話音。
景玨哼了一聲,「我若不收拾他,豈不便宜了他?連爺都敢惦記的人,爺沒有道理放過他!」
程頤面龐被火光映得微微發紅,他頓了頓,實在忍不住,再度開口,「若是要放過,從一開始就要留有餘地;若是打算不放過,要做就要做得不留後患!世子爺不給驛丞臉面,打了他極力想要保下的人,那就該將此人握在手中,不給驛丞留下反撲的餘地。」
作者: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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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3:42
第二章
寧春草聞言一愣,當時也許景玨並不想放人走,是她求情,說困了,他才放人走的。莫非這場火災是因為她一時心軟才造就的?
「不過幸而世子爺警覺,竟能在他們下手之前逃出險境,已算是很好了。」程頤拱手說道。
景玨又看了寧春草一眼。
寧春草有些擔心他會把自己說出來,可他只道——
「程頤,你去把放火的人找出來。你說的對,要做就要做得不留後患,爺什麼時候是心軟的人了?」
程頤拱手領命,閃身混入一群混亂往外逃的人群當中。
有人在搶救自己的行李,有人在搶救馬匹、糧食,也有人在幫著雜役們潑水滅火,只有一行早已帶著行李逃出火海的景玨幾人神色平淡。
「你去把馬車牽過來。」景玨對景?道。
景?應了一聲,麻利地去了。
驛館裡外都是一片忙亂,他費了老大的勁兒才將他們的馬車弄出來。
「世子爺上去歇會兒吧,程管事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呢!」景?笑著說道。
景玨扶著寧春草上了馬車,看著她,神情有些莫名,聲音低沉的說道:「你進去躺會兒,若是能睡著就睡上一會兒,如今不用再擔心了,我就守在馬車外頭,不會叫你有任何危險。」他說著,從懷中拿出天珠項鏈來,伸手掛回她的脖子上。
寧春草抬手摸著天珠項鏈,臉上還有些猶疑之色。倘若她的夢能讓他們規避災禍,她真的應該帶上這可以鎮壓夢魘的天珠項鏈嗎?
景玨似乎看出她的疑慮,冷下臉來,用命令的語氣道:「爺讓你安心睡會兒,你聽不懂?」
寧春草看了他一眼。
「等你睡醒了,爺還有話要問你。」景玨神色很冷,被火光與月光照亮的臉上,看不出心緒。
寧春草只好點頭,彎身鑽進車內。她將天珠項鏈塞進衣領裡頭,在矮腳榻上躺了下來。
一次夢境化解災禍也許是巧合,那接連兩次呢?還是巧合嗎?
景玨定然會問起此事,她說是夢的提醒預兆,他能信嗎?
莫說他了,寧春草自己此時仍有些不敢相信。適才她看到的,究竟是夢還是預兆?亦或者,夢就是預兆?
她甩了甩頭,腦子裡有些亂。
外頭的聲響更亂,小孩子的哭聲、男人的吼聲、女人的斥罵聲,聲聲入耳,攪成了一鍋粥。
奇怪的是,在這般嘈雜煩亂的聲音之中,滿懷心事的寧春草還真的睡著了,且還睡得格外安穩,沒有惡夢侵擾,沒有歸雁樓,也沒有驟然下墜的恐懼……
她醒來之時,驛館裡昨夜投宿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地在清點行李,準備離開了。
程頤果真抓住了縱火之人。
也不知他在那般忙亂慌張的情形之下,是如何確定這人的,寧春草只覺得程頤真是無所不能,無所不會。
「世子爺接下來打算怎麼做?」程頤將縱火賊扔在一邊,腳踩在他肩頭上,躬身問景玨。
那縱火之人個頭不高,尖嘴猴腮,此時被踩在程頤的腳下,更顯得畏縮。
「大爺饒命啊……誤會啊大爺,小的只是起夜,路過屋舍外頭,沒有縱火啊……」他連連告饒。
程頤卻將腳踩得更狠些,「閉嘴!」
那尖嘴猴腮的賊人吃痛,嗚嗚亂叫,倒真不敢再多說。
景玨淡漠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道:「咱們只是途徑此處,驛丞不是說,誰的地盤,誰說了算嗎?就將他送到本地的縣衙裡去吧。」
程頤拱手領命。
景?在一旁皺眉,看著程頤道:「你身上有帶什麼能證明身分的東西嗎?」
程頤抬頭看著景?,並未說話。
景?便又搶著開口道:「這裡定然是官官相護,這驛丞膽子太大,竟敢放火燒死爺們!這是哥哥機警,倘若換了旁人,此時豈不是成為怨鬼了?這般的驛丞,如何能留?咱們一走,驛丞再被放出來,豈不白費了一番力氣?」
程頤沒有理會景?,只拱手看著景玨,「世子爺的意思是?」
景玨哼笑一聲,「官官相護倒也不得不防,這裡畢竟不是京城。」
程頤點頭,「屬下帶了王府的令牌在身上,只消報上王爺的名號,不怕衙門裡徇私。」
景?連連點頭笑道:「好好好,甚好,程管事你真行!」
景玨卻冷漠搖頭,「不行。」
景?一愣,「怎麼不行?」
「不能用他的令牌,不要報他的名號。」景玨不容反駁地說道。
「世子爺,這是鬧彆扭的時候嗎?我知道提到王爺,您心裡不痛快,可是您也得分情況啊……」景?在他身邊小聲勸道。
寧春草雖然醒了,但一直坐在馬車裡安安靜靜的聽著,一言不發。聽到這話,她微微屏住呼吸,似乎唯恐漏聽了什麼。
景玨卻是嗤笑一聲,「不是因為這個。」
程頤拱手道:「若想要避免他們官官相護,鎮壓一下是必不可少的。」
景玨道:「車裡有京城帶出來的茶葉,乃是宮中御用的茶葉,連茶葉罐子都是宮中敕令製造,你帶一罐茶葉給縣衙裡的縣令送去,不必提及睿王府。」
「啊?」景?一愣,「一罐茶葉比令牌還好用?這是什麼道理?」
「聖上賜給王爺們封地,可也明令禁止王爺們私自出京城。他的令牌突然出現在此地,你是想威懾這裡的縣令,還是想讓聖上知道他的手伸出了京城?」景玨提起自己爹的時候,沒有叫爹,而是一口一個他。
景?似乎已經聽習慣了。
程頤則是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王爺若是知道世子爺能如此體諒他,定然會十分欣慰的。」
「誰體諒他了?不過是怕麻煩而已,也免得他知道咱們如今到了哪裡。」景玨輕哼一聲,「你帶著茶葉去,那縣令若是有見識,定然能認出來,曉得是京城裡來的人又猜不出究竟是什麼人,他更是不敢大意。」
程頤連忙拱手應聲,聲音裡頗有幾分欣慰之感,不知是欣慰景玨思慮周全,還是欣慰他雖然表面同睿王不和睦,可背地裡還是知道關切、心疼睿王的。
程頤尋出了茶葉,提著那賊眉鼠眼的縱火賊翻身上馬,去了縣衙。
寧春草聽到景玨的腳步聲,知曉他正要踏上馬車,連忙閉目躺好,裝作沉睡未醒,可車簾子還未被他撩起來,她就又聽到急匆匆的腳步往馬車邊上來。
「這位郎君!這位郎君!」中年男子的聲音帶著笑意鑽進馬車。
寧春草又睜開眼,坐直了身子,從車窗簾子的縫隙間往外看去。
車簾外頭,兩個年歲都在三、四十左右的男子拱手向景玨行禮,並道:「昨夜起火的兩間上房原本是我等在住,後來調給了郎君,我等心中原本還有怨氣,不曾想倒是郎君救了我等性命,我等真是感激不盡,感激不盡!」說著,兩人向景玨稽首,行了大禮。
景?在一旁,笑得十分得意。
景玨卻是面無表情,「不必謝,又不是成心救你們。」
「不論郎君是不是有心,但這結果總歸是郎君救了我等。我等是南來北往的商人,這般救命之恩,郎君可以不記掛,我等卻莫不敢忘。」中年男人笑容和煦,聲音更是十分客氣,說話間還從後頭家僕手中接過一個盤子,盤子裡不知放了什麼,在晨光熹微之中,竟熠熠生輝,十分妖艷。
寧春草眯眼從縫隙裡看過去,只覺眼睛都要被晃花了。
一旁的景?更是誇張的叫了一聲,提步上前,「這是女人用的珠花?」
珠花?珠花會這麼亮眼?
那中年商人笑道:「是珠花,不過珠花上頭的珍珠用了各色寶石代替,這絹紗上也綴著彩色的碎寶石及彩鑽,在陽光之下會格外明麗好看。兩位郎君都是少年人,定然有自己意中人,這些珠花還望兩位郎君留下,也好送給意中人。」
景?連連點頭,「雖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卻是別出心裁,有心得很!」他一面點頭讚賞,一面靠近景玨,撞了撞他的胳膊,衝他擠眼睛。
「回去送給那些小娘子,她們定然喜歡,京城也沒見過這般精巧的小玩意兒。」
景玨冷哼一聲,面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不要,拿回去。」
「欸,你不要,我要啊!」景?皺眉,「給我給我!」
「不準要。」景玨冷喝道。
景?已經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他苦著臉,滿面不情願,「為什麼不能要?」
「你救人了嗎?」景玨問道。
景?張了張嘴。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4:00
第三章
「這火因何而起?」景玨又問他。
景?張了張嘴,還是把手縮了回來,不耐煩地衝兩個中年商人道:「拿回去,趕緊拿回去!真是,出門沒一件順心如意的事兒。」
寧春草瞧見兩個中年商人的面色,心知他們是看出景玨出身不凡,有意討好,又見他們手中捧著的珠花果真精巧,且在晨光之下亮晶晶的,格外引人注目。她不由在車中輕嘆,「爺不肯收,那給婢妾買一個如何?」
兩商人臉上不由露出驚喜神色,轉而將手中的珠花都轉向馬車簾子的方向,「何須說買,都送給娘子也使得!」
景?冷哼了一聲,「他不讓我要,難道能讓你要?」
「你喜歡?」景玨微微抬眼,看著露著一條縫的馬車簾子。
寧春草輕笑,「女孩子都喜歡漂亮又亮晶晶的東西。」
「那就收下吧。」景玨答應得十分爽快。
兩個商人面露驚喜之色,景?則是一臉不可置信。
景玨同兩個商人走得離馬車遠了些,與兩個商人攀談。
他們激動地自報家門,透露有意往京城發展。
景玨笑著點頭,不知又說了什麼。
寧春草捧著遞進馬車裡頭的珠花,一個個拿起來,饒有興味的把玩。
景?站在馬車外頭,哼了一聲道:「沒見識的蠢婦人!」
「是誰先說想要的?」寧春草在馬車裡頭輕笑。
景?皺眉,「我不過是玩笑話,你就不懂什麼叫拿人手短?世子爺分明不想要,你倒好!」
「我又沒逼他要,不過是說我想要罷了。」寧春草語氣輕快,「他不肯給你,卻肯給我,這能怪誰?」
景?哼了一聲,背著手走開了。
寧春草這才掀開鋪在珠花下頭的一層絛紅色綢緞,綢緞下頭壓著幾張銀票。她看了看銀票上的朱紅印記,又放下綢緞。
等到景玨邁步上了馬車,她才抬頭問道:「沒讓世子爺為難吧?」
景玨搖了搖頭,「算不上為難,不過是想在京城開上一家珠寶器物樓,一時尋不到門路罷了。」
「世子爺應了嗎?」寧春草又問道。
「應不應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咱們不是要去青城山嗎?」景玨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寧春草掀開絛紅色的綢緞,往他面前送了送。
景玨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給你的,你就拿著吧。」
「世子爺現在不怕我跑了?」寧春草笑嘻嘻地將銀票揣入懷中。
「你不想去青城山了?」景玨問道。
寧春草連忙點頭,「去啊,怎麼不去?」
景玨仰面躺在矮腳榻上,「那我怕你跑什麼?」
寧春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世子爺為什麼要帶她去青城山?他就帶著一個程頤在身邊,不管不顧的離開京城,一路上的行事作風一點收斂的意思都沒有,依舊是在京城那般囂張的做派,難道真的只是為了陪她去青城山?只是為了破解她的宿命?
他有這麼好心?可試探之下卻又什麼都看不出來,好似他是因為對她無限寵溺才願如此。
一直到程頤辦完了事,驛館的驛丞被縣衙裡的人押走之後,景?還在抱怨——
「都是因為這丫頭,好好的家中不待著,跑到這荒郊野嶺受罪!若是還在京中,我現在一定在得月樓聽曲吃茶吧?」景?絮絮叨叨。
景玨置若罔聞,聽到程頤靠近,他才半睜眼道:「不想來就回去,誰也沒讓你跟來!」
景?這才閉了嘴,不再念叨了。
「世子爺,事情都按您的吩咐辦好了。」程頤躬身在馬車外頭說著,「現在起程,咱們還能在日落前趕到城中休息下榻。」
景玨應了一聲。
程頤立時跳上馬車,揚鞭驅車上路。
景?在馬車外頭嚷嚷著他也要上車來,騎馬太累,可不管是馬車裡頭的景玨,還是外頭坐著趕車的程頤,都沒理他。
他只好「駕」了一聲,夾著馬腹從後頭追上來。
車輪轆轆,馬蹄聲踢踏。
寧春草早先睡過了一會兒,這時候倒是不困了。她撩開車窗簾子,看著外頭路上的風景,忽而覺得有探究的視線落在她背上,她強撐著沒有回頭去看。
「你怎麼知道的?」景玨的聲音終於在馬車裡響起。
還是開口問了啊。寧春草舔了舔嘴脣,「我說夢到的,你相信嗎?」
馬車裡靜了好一陣子。
寧春草忍不住回過頭來,看著仰臥在矮腳榻上的景玨。
景玨幽暗的眼眸也在看著她,「夢到的?」
她點頭,「很難相信吧?」
「我信。」景玨看著她笑道:「你這麼說,我就這麼信。」
寧春草微微一愣。
「後來呢?」景玨看著她問道:「後來上了馬車以後又睡著了嗎?作夢了嗎?」
寧春草搖頭,「帶著天珠項鏈就沒有再作夢了。」
「哦?」景玨挑了挑好看的眉梢,「帶著項鏈就沒有作夢?那你這項鏈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若非有那兩個夢境提醒,他們現在也許不能這麼順利的仍舊走在去往青城山的路上。夢雖然將她嚇醒,卻也保住了他們的命,那麼鎮壓夢魘的天珠項鏈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這個問題,寧春草也沒辦法回答。
她抬手落在頸間,隔著衣料觸到了天珠項鏈。
「把它給我。」景玨伸手在她面前。
寧春草微微一愣。
「不管好還是不好,咱們走這一趟青城山,不就是為了你的夢魘而來嗎?」景玨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寧春草點了點頭,雖心中有些不捨,但動作並沒有停滯,將天珠項鏈取了下來,放在景玨手中。
他的手心有些粗繭,手指乾燥修長,纏繞著白練的碧翠天珠在他手掌之上,更顯得盈潤,那上頭還帶著她熱呼呼的體溫。
景玨嘴角的笑容不由大了幾分,整張臉都隨之明亮起來。他的五官本就精緻,在笑容的映襯之下更是光彩照人。
「我幫你收著,需要之時,我會給你。」景玨捏住天珠項鏈,緩緩說道。
寧春草點頭,「好。」
車廂裡又是好一陣子的沉默,寧春草看著窗外默默出神。
「在京城的時候,我取下你的天珠項鏈,你似乎險些要死在夢裡。現在我要走項鏈,你怎麼一點抗拒都沒有?」景玨閉著眼睛忽而問道。
寧春草回頭看著他,抿了抿脣,緩緩答道:「不知是不是離開京城的緣故,我覺得扼住我咽喉的手,松了些。」
景玨哦了一聲。
寧春草低聲嘀咕道:「若是一輩子不回京城,不知道宿命會不會就此改變?」
「你說什麼?」景玨睜眼,看著她問道。
寧春草搖頭,「沒什麼。」
景玨呵呵笑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他並沒有聽清那句話,半晌後,卻聽他說道——
「爺在哪裡,你就得在那裡。」
寧春草微微一滯。
【第二十二章 又遇惡夢心慌慌】
程頤說的不錯,夜裡他們果然趕到了城中,下榻在於陽城最大的客棧。
城裡的客棧自然比官道上的官驛舒服多了,有著隨時供應的熱水、馨香的茶湯、可口的飯菜、乾淨柔軟的被褥,以及熏了香的房間。
景?從進了客棧就開始舒服的長嘆,「這才對嘛!驛站那種地方怎麼能住人呢。」
景玨倒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單獨為寧春草要了間房,就在他的隔壁。
在官驛乃是因為房間不多,他們兩人住一間,寧春草什麼都沒說,如今在客棧之中,房間可是多得很。但世子爺的脾氣誰摸得準呢,寧春草只敢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能不能讓她自己睡,不曾想他竟一口答應下來。
寧春草在自己的房間裡,舒舒服服的成大字躺在床上,長長嘆息一聲。
真好!
這樣舒坦真好,最好是能這麼一路舒坦地趕到青城山,順利的尋到那紫玄真人,破除她的夢魘,讓她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的生活,不必擔心哪日一閉上眼睛就再也醒不過來,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的夢裡……
咚咚的敲門聲打斷寧春草的盤算,她翻身從床上起來,拉開門,站在門外的是個小二。
小二捧著漆盤,上頭擺了四樣小菜。
「隔壁的郎君讓送過來的,郎君叮囑姑娘,趕緊吃了,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就要趕路呢!」小二笑的客氣又熱情。他手腳麻利的將飯菜擺好,就立時退了出去。
景玨住進客棧之後,就未再出門,連寧春草也沒見他,只聽得景?的聲音時不時的在廊間響起。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4:12
第四章
他去哪兒了?
不僅景玨一直沒再露面,程頤也不見人,進了房間就未再見他出來過。
或許一路趕車太累,他已經休息了吧?世子爺身邊竟還有程頤這般厲害的人,寧春草對能順利趕到青城山,不由更具信心。
她飛快地填飽了肚子,這家客棧的飯菜味道不差,雖比不得睿王府,卻比她在寧家的時候吃的好多了。
她一向不挑食,吃飽了,讓小二將杯盤撤了下去,她就開始犯困。
明日一早還要趕路,她簡單洗漱完便躺在床榻上,伸手摸了摸脖子,脖子間空空盪蕩的,沒有天珠項鏈,她心底有些不安。
雖然將項鏈交給景玨的時候,她一點猶豫也沒有,但那時候她並不困,且還是在安安生生的睡了一個沒有惡夢的覺之後。
而這會兒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她眼皮沉得直打架,昏昏沉沉之中,曾經作過的那些夢似乎都涌現到了眼前,讓她心跳有些急促。
寧春草強迫自己閉上了眼,反覆在心中念叨著,別亂想,別亂想……
忽而有風呼呼地在耳畔吹過,還有轆轆的馬車聲,混著塵土的味道。
寧春草不由睜開眼睛,只覺身子輕晃,眼前車簾輕擺。
她有些愣怔,回不過神來。不是歇在客棧了嗎?怎麼醒來就在馬車上了?她坐起身子,發現景玨就在身邊,背對著她,不知在看車窗外的什麼,便問道:「婢妾睡過頭了嗎?」
景玨只給她一個背影,並沒有理會她。
「世子爺?咱們已經起程上路了?您怎麼不叫醒婢妾呢?」寧春草又問道。
景玨仍舊安靜地坐著,沒有說話。
寧春草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心頭慌慌的,也不知是何原因。雖有些膽怯,她還是伸手向前輕輕拍了拍景玨的背,「世子爺,婢妾在跟您說話呢。」
景玨猛地轉過身來。
寧春草驚得大叫一聲,卻見他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你看外面,你看外面……」
「外面有什麼?」寧春草皺眉問道。
景玨一向深邃幽暗的眼睛此時空洞極了,像是看著她,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只是單調的重複著一句話,「你看外面,你看外面……」
寧春草心頭忽然就緊張起來,她艱難的咽了口唾沫,抖手伸向自己這邊的車窗簾子。
外頭有什麼?景玨讓她看什麼?
「你告訴婢妾不行嗎?」她手指碰到車窗簾子之前,還是緊張的猛然縮回手來。
景玨的聲音卻更焦急,「你看外面……」
寧春草只好硬著頭皮伸手挑開車窗簾子,只聽外頭「嗡」的一聲,天地都被一團黑雲籠罩了,那「雲」嗡嗡叫著,向馬車壓了下來。
程頤在外頭奮力驅趕著馬車,「駕——駕——」卻好似不斷有黑雲侵擾著他,讓他不能專心駕車。
景?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他騎在馬上的姿勢十分怪異,似乎一直有黑漆漆的雲在撕扯他。
寧春草嚇了一跳,這是什麼雲啊?
馬車十分顛簸,她努力凝神細看,這一看更是嚇了一跳,外頭哪裡是什麼雲啊,那是成片的飛蟲聚集在一起,是遮天蔽日的飛蟲!
「蟲這是要吃人嗎?」寧春草驚呼了一聲。
馬車突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她尖聲大叫。
程頤被掀翻在馬車下頭,馬車輪子「咯」一下,似乎是從他身上碾壓了過去。
「程頤?程管事?」寧春草想看看他有事沒事,可馬就像瘋了一樣向前衝去,不知又撞到了什麼東西,驟然停了下來。
馬兒揚蹄嘶吼,寧春草和景玨都被甩出馬車,她這才瞧見外頭路旁聚集了很多人,面黃肌瘦,神情呆板可怖。
這些人有的躺在草叢裡,有的跪坐在路邊,見他們的馬車驟然翻倒,只遲疑了片刻便蜂擁上來,爭先恐後地擠向他們的馬車。
寧春草大駭,因為已經有人的手伸向她和景玨,不管不顧地撕扯著她和景玨的衣服。
「不要——」寧春草忽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魂未定。
那些撕扯著她衣服的手不見了,伴著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的惡臭也不見了,沒有翻倒的馬車,也沒有蜂擁爭搶的聲音,耳邊寂寂無聲,只有漏壺滴答的水聲,在一片漆黑之中格外地清晰。
「又驚醒了?」
黑暗中猛地傳來一個聲音,將寧春草嚇得險些跌下床來。她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坐在桌邊,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沒有,屋裡太黑了,她看不清,只能顫聲問道:「世、世子爺?」
「又作惡夢了?」景玨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和夢裡那種呆板的聲音不同。
寧春草偷偷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她嘶了一聲。
哦,這不是夢,剛才的才是夢。
她偷偷松了一口氣,「大半夜的,世子爺不睡覺,跑到婢妾的房間裡做什麼?」
「作了什麼惡夢?」景玨一直都在問她關於夢的問題。
寧春草舔了舔嘴脣,「我渴了。」
景玨哼笑一聲。
漆黑的夜裡,這一聲哼笑聽起來特別清冷。
寧春草以為他定要諷刺自己時,卻聽見了倒水的聲音,緊接著是緩緩靠近的腳步聲。
她的手腕被人捏著抬了起來,一個涼涼的杯子被塞入自己手中。
寧春草將杯子送到嘴邊,咕嚕咕嚕地將已經涼掉的茶灌入口中,而後道:「很奇怪的夢。」她頓了頓,「婢妾夢到世子爺了,還有程頤和景?。」
黑暗中,景玨模糊的影子點了點頭,「然後呢?」
「很多很多的飛蟲,遮天蔽日,似乎要吃人,很恐怖!」寧春草繼續道:「人也要吃人,那些人形容枯槁,幾乎沒有人形了……」
寧春草在一片漆黑之中描述著自己的夢境,單是這般回憶和描述,就又讓她出了一層雞皮疙瘩,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好在景玨近在咫尺的氣息讓人覺得熟悉和安定。
「還真是恐怖的夢境呢。」景玨說完,伸手將什麼東西掛在了她的脖子上。
寧春草抬手一摸,「天珠項鏈?」
「好好睡吧,還能再睡上兩個時辰。」景玨說著,站起了身。
寧春草皺眉摸著天珠項鏈,「這夢,會不會也是什麼預兆?」
景玨離開的腳步停了下來,似乎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覺得自己的夢,一定是預兆嗎?」
寧春草微微一愣,「不是一定,只是有可能罷了。」
「睡吧。」景玨未再停留,大步離開。
寧春草摸著脖子上的天珠項鏈,好一陣子才從那恐怖的夢境之中回過神來。
世子爺這是幹什麼?先將她的項鏈拿走,偷偷潛入她的房間,等她夢中驚醒,再將項鏈還給她,讓她好好睡覺。他也覺得她的夢,有可能是一種預警嗎?
如果真的是,那麼剛才那恐怖的夢境,真的會發生嗎?那夢境預兆了什麼?他們一行人都會有危險嗎?
寧春草長長吐出一口氣來,不想了,再想下去,剩下的兩個時辰也不用睡了。
她將天珠項鏈塞入裡衣內,閉上眼睛,克制自己不去想適才那夢。
不知是不是天珠項鏈的作用,她竟真的緩緩睡去,沒有再夢到先前的夢境,就這麼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了天明。
一大清早醒過來時,寧春草便聽到景?在廊間嚷嚷。她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像是沒睡醒一般,目光迷離地呆坐了一會兒,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
「這什麼熱茶,一點兒都不熱!小爺要熱茶,熱、茶!聽見沒有?」
「這早點是喂豬的嗎?這能吃嗎?」
景?絮絮叨叨的抱怨聲一句接著一句,連自己都給罵進去的時候,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你是豬嗎?」景玨聲音冷冷的,「還不滾回你的房間去。」
景?這才嘟嘟囔囔的轉身回去,廊間傳來一溜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沒了他刺耳的抱怨。
寧春草伸了個懶腰,脖子裡猛地有東西一涼,她伸手一摸,隔著衣服觸到了天珠項鏈。
景玨給她送迴天珠項鏈之前的夢境也隨之席捲而來,她彷彿又看到了遮天蔽日的飛蟲,看到了涌向馬車、像是要吃人的群眾。
那夢會不會和前兩次一樣也是預兆?這是什麼預兆?難道他們真的會遇見那般不可思議的場面?
寧春草連忙搖頭,莫說景玨不信,她自己都不信。這樣的夢太過蹊蹺,前兩次的夢境起碼是他們住著的地方、他們遇見的人和事,而這次的夢似乎已經脫離了現實,那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嘛!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4:24
第五章
寧春草從床上起來,手腳麻利地洗漱好,在景玨喚她名字之時,連忙出現在景玨的房間裡。
「世子爺有何吩咐?」寧春草垂手微笑道。
景玨抬頭看了她一眼,「昨夜睡得還不錯?」
「托世子爺的福!」寧春草笑著福了福身。
景玨點點頭,「你知道就好。」說完,他伸出手。
寧春草極有眼色的上前為他更衣,待他穿好了衣服,她撿了桌子上的早點扔進口中。
「別吃那些了,讓掌櫃的備了飯菜在下頭,下去吃吧。」景玨說著,向樓下走去。
寧春草跟在他後頭,「咚咚咚」的下了樓。
店家果然備有一桌子早飯,雖比不得京城,但能看出已經極力使其精緻而豐盛了。
景?撇撇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中的嫌棄毫不掩飾。
景玨瞥了他一眼,淡淡開口,「讓我聽見一句抱怨,早飯你就不用吃了。」
景?聞言瞪眼。
景玨已經撩起衣擺在圓凳上坐了下來。
寧春草瞧見程頤並未上桌,而是立在一旁,她便也站在景玨身邊伺候。
景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程頤,揚聲喚店家來。
「再備一桌飯菜。」景玨道。
另一桌飯菜備在外間,早上打尖的食客少,店家很快便準備好了。
「你去外頭吃。」景玨看著程頤道。
程頤略作猶豫,還是躬身退了下去。
寧春草立在景玨身邊,拿起筷子準備為他布菜之時,景玨卻握住她的手,讓她在桌邊坐了下來。
「行走在外,不拘禮節。」他說完便不再開口,伸手夾了幾道她構不著的菜,放在她面前的盤子中。
景?瞪眼,皺了皺眉,又狠狠瞥了寧春草幾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礙於景玨的態度,不敢開口。
一頓早飯,吃得沉默且沉悶。
用罷早飯,程頤起身來到裡間,「世子爺,再往前走,去往青城山有兩條路,一條途經鳳州,一條走岐州。鳳州那條路最近,但山路崎嶇,頗為不好走;岐州雖需要繞遠路,但卻地勢平坦,更為好走些。」
寧春草的話卻像是沒過腦子一般,直接說道:「走岐州吧。」
屋裡剩下的三人都瞪眼看著她。
她是唯一的女子,且是景玨的妾室,現場任誰開口都輪不到她出聲,可她不但開口了,還將話說得這般不委婉,直接將路指明,豈不是不給景玨留面子嘛?
「別仗著世子爺寵你,你就看不清自己了 們兒說話,有你插嘴的分嗎?」景?翻了個白眼,瞪著寧春草。
寧春草微微皺眉,她也奇怪,自己怎麼就忽而開口說要走岐州呢?其實她心裡也還在猶豫,鳳州雖然路不好走,可畢竟近不是嗎?她都還未考慮周到的選擇,怎麼忽然脫口而出了?
「是你想走岐州,還是直覺想走岐州?」景玨並未斥罵她,倒是目光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問道。他似乎是看到了她臉上的迷茫和詫異,又似乎是揣測到了什麼。
寧春草經他這麼一問,也恍惚回過神來,「是直覺吧……」
「直覺讓你避開鳳州?」景玨又問她,面上一點玩笑的表情都沒有,神色無比認真。
寧春草搖了搖頭,「婢妾不知道,也許……是吧?」
「那就走鳳州。」景玨轉過臉對程頤說道。
不僅景?愣住,程頤也微微一愣。
行了這幾日,景玨對他這小妾的恩寵包容,他們自然深有體會,怎麼這會兒倒是非要逆著她來了?兩人鬧什麼矛盾了?剛才還一桌吃飯呢。
寧春草將眉頭皺得緊緊的,「世子爺這是什麼意思?世子爺怎麼不避開?難道是想遇見什麼?」
景玨勾了勾嘴角,「不試試,怎麼知道會遇見什麼?」
寧春草看著他,他也看著寧春草,四目相對,她眼中略有忐忑不安,而他眼眸幽暗深邃。
景?在一旁猛咳了一聲,「走鳳州就走鳳州,道路崎嶇點怕什麼,不是近嗎?還是走近的好!婦人家的,沒事少說話,也不看看這裡有你說話的分沒有?」
他說完,見景玨已經起身向外走去,連忙也跟著站起,十分得意的看了寧春草一眼,路過她身邊時,輕哼道:「別以為世子爺事事都會聽你的,不過是縱容你,你還真的蹬鼻子上臉了?」說完,背著手往前走去。
寧春草沒有理會他,上樓收拾好行李,下來時程頤已經套好了馬車。將行李裝上車,他們便要上路了。
原本急急忙忙奔出京城時,還擔心晏側妃會派人追來,將景玨抓回去,可如今竟一波追趕的人也沒遇見,好似他們只是幾個無聊的小孩,在大人眼皮子底下鬧著玩一般。
寧春草撇撇嘴,爬上了馬車。
景玨在車上閉目養神,不知在想什麼。伴隨著馬車輕輕搖晃,他臉上冷毅的線條似乎變得模糊而柔軟起來。
寧春草不由輕輕開口,「昨晚婢妾的夢,世子爺還記得嗎?」
好似睡著一般的景玨猛然睜開眼睛,「後來又作夢了嗎?」
寧春草搖頭,「戴了天珠項鏈後就沒有了。」
景玨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
寧春草卻還是心頭難安,「世子爺說,那夢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走鳳州,會遇見夢中的情形嗎?會有危險嗎?」
景玨眼睛未睜,勾著嘴角,語氣帶著漫不經心,「你說呢?」
寧春草遲疑了片刻,「婢妾不知道啊……」
景玨點頭,「嗯。」
嗯?嗯什麼?
寧春草瞪著他看了一會兒,只見他一直緊閉著眼眸,在矮腳榻上躺得安安穩穩的,一點再開口的意思都沒有。
她靠近看他,這才發現他呼吸綿長而均勻,似乎是睡著了。
睡著了?心真大啊!
寧春草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起身坐到窗邊,伸手挑開車窗簾子,向外眺望。
【第二十三章 鳳州的神秘詛咒】
因他們起得很早,馬車行了大半日,過了晌午似乎就已經進入了鳳州境內。
鳳州地勢崎嶇不平,且有更好走的岐州可以繞路,過往的商人、鏢行一般都會繞路到岐州,鳳州的路就荒涼得多,走上一、兩個時辰也瞧不見一個人影。
無邊無際的荒野山地,只能聽得見他們一行達達的馬蹄聲。這馬蹄聲迴盪在山林間,似乎也迴盪在寧春草的心裡,她心頭那種莫名的不安越聚越多,隨著馬車不斷向前,不安濃郁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一般。
馬車外,不知景?同程頤聊到了什麼,只見騎在馬上的景?臉色變得很難看,馬速也慢了下來,駕馬向馬車靠近幾分,試探地喚道:「世子爺,世子爺?咱們掉頭回去吧,這鳳州看起來荒涼得很,很嚇人呢!」
睡著的景玨沒有理會他。
寧春草倒是十分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原來你也會怕啊?在客棧裡頭不是囂張得很嗎?」
景?白了寧春草一眼,「我同世子爺說話,你插什麼嘴!」
寧春草哼笑一聲,目光越過他,落在遠處連綿的山坡上,努力回憶著夢中的情形和如今眼看到的情形是否相似。
「世子爺,您起來看看——」
景?正喊著,馬車卻倏爾停了下來。
矮腳榻上正睡著的景玨一下子就睜開了眼睛,幽暗的眼眸之中像是藏了寶石一般光亮。他問:「怎麼了?」語氣未有慌張,反而帶著幾分期待。
車內、車外的人聽著他的話音,都有些詫異。
「世子爺,前頭情形似乎不太對。」程頤穩穩當當的聲音從馬車外傳進來。
「怎麼不太對?」景玨眯了眯眼,勾著嘴角問道。
程頤沉默片刻,像是在側耳細聽什麼,而後搖搖頭,「直覺吧,屬下覺得前頭似有埋伏。」
景玨聞言呵呵笑了起來,「如今一出門,一個、兩個都開始有直覺了?都能預知未發生之事了?厲害厲害!」他這話怎麼聽怎麼透著諷刺。
寧春草撇撇嘴沒說話。
程頤的聲音依舊穩穩當當的,「那世子爺還往前走嗎?」
景?連忙搖頭,「不走了不走了,咱們還是回去走岐州吧,不就是繞一點路嗎,怎麼樣都比遇著危險要強啊!」
景玨卻連眼睛也不眨,堅定地道:「走。」
景?一噎。
寧春草衝他嘻嘻一笑,放下了車簾。
放下車簾後,她臉上的笑容就不見了,馬車又動起來,她心頭的不安也越發地濃郁。她側過臉,發現景玨的視線正落在她的臉上。
「在擔心?」他輕緩問道。
寧春草點了點頭。
「可瞧見夢中相似場景?」景玨眯眼看她,不想錯過她臉上細微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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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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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4:36
第六章
寧春草卻搖了搖頭,「夢中記得最清楚的便是遮天蔽日的飛蟲,和擋在路上撲向馬車的人……」
她話音未落,馬車猛地震顫了一下,「嘎」的一聲,停了下來。
車窗外傳來景?的一聲驚叫。
寧春草抓著車窗框才穩住了身體,她連忙撩起車窗簾向外看去,心頭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唯恐掀開簾子,就看到遮天蔽日的飛蟲。
她掀開了簾子,除了塵土的味道,外頭陽光依舊,微風亦同,並沒有遮天蔽日、駭人聽聞的飛蟲。
路邊倒是有跌跌撞撞,相扶著涌向馬車的人。
瞧見這些人,寧春草嚇了一跳,「這、這是……」
「看樣子,應該是逃荒出來的難民。」程頤跳下馬車說道。
「難民?我看是刁民還差不多,這橫在路上的路障難道不是他們故意放的?」景?騎在馬上,聲音十分氣惱,「喂,我說你們別靠近啊!再敢上前一步,別怪小爺手裡的鞭子不客氣!」
景玨這才從矮腳榻上坐起身來,掀開簾子向外看了一眼,果然瞧見幾個面黃肌瘦、形容枯槁的男女老幼不斷向前,相互攙扶著靠近馬車,眾人手裡各端著一個破碗,有些碗口都磕了口子,碗中也髒兮兮的。
「逃難?」景玨低聲喃喃道。
寧春草卻是心跳越發快了,「是了……」
「什麼是了?」景玨轉過臉來看著她。
寧春草的臉上白了一白,「夢裡,那些人就像他們一樣,只是夢中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如今看來,夢中涌向馬車的就是難民……」
景玨皺了皺眉頭。
程頤守在車前頭,前方的路被斷了的枯木擋住,想來定是這些難民刻意所為。
難民瞧著他們,雖端著碗上前,卻並不敢直接靠近馬車,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景?的面色越來越焦急,「咱們回去吧,前頭的路被擋了。」
「我能挪開它。」程頤看著比他腰還粗的枯木斷枝,緩緩說道。
「那就去挪開。」景玨在車內說道。
程頤卻立在車前頭沒有動。旁邊有難民虎視眈眈,他不敢離開馬車、離開他需要守護的主子。
「別、別走,程管事,你可不能走。」景?牽著韁繩,馬蹄踢踢踏踏的靠近馬車,靠近程頤。
連他身下棗紅色的馬似乎都感覺到了主人的不安,噴著鼻息,踢踏著馬蹄子。
「不如,把我們車上的乾糧分給他們,讓他們去把前面的路障抬走?」寧春草忽而說道:「既然是難民,不就是求一口吃的嗎?」
她的聲音清清亮亮,不僅他們一行聽到了,就連馬車外頭不遠處圍著的難民也都聽到了。
為首的老人連忙點頭道:「可以,你們既從此路過,留下些吃食與我們,我們便將這些東西都抬走,我們這一行老老少少也只求口吃食。」
「不止求吃食吧?」景玨在馬車內冷笑道。
「只求吃食。」老人肯定說。
「給他們。」景玨點了點頭。
寧春草將車上背著的乾糧拿了出來,掀開簾子,遞給外頭的程頤。
程頤四下看了看,向那老者走去,一面遞上吃食,一面低聲問道:「老人家,這是逃什麼災荒?如今不過暮春,怎麼就開始逃荒了呢?」不等著秋收就要背井離鄉地逃走,這災荒莫非很嚴重?
老人家顫抖的手接過乾糧,朝一行人中的幾個年輕小夥子點了點頭。
那幾個小夥子上前接過老人分的乾糧,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完了老人分到他們手中的乾糧,在灰撲撲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衣服上抹了抹手,看著老人手中的乾糧,眼中明顯還寫著意猶未盡。
「去把木頭搬開。」老人指著枯木,聲音威嚴。
幾個年輕人這才戀戀不捨的從老人手中收回視線,上前去搬木頭。
程頤仍舊站在馬車邊上,沒有妄動。
老人將他們給的乾糧又分給剩下的男女老幼。
婦人和孩子分得的略多些,旁人並未有異議,預想中的爭搶撕鬥也並未發生,老者在這一行人中倒是頗有威信。
寧春草趴在車窗上,「老人家,你們是從哪兒逃荒出來的?」
「鳳州。」老人背著身子說道。
「整個鳳州都在鬧災荒嗎?」寧春草又問道。
景?聞言,面色一僵。
倘若整個鳳州都在鬧災荒,他們遇見的這一行人不過是一小波的災民罷了,再往前還不知道要遇見多少災民,他們車上的乾糧並沒有多少,再說,真遇見災民,有再多也不夠分啊!
「咱們還是掉頭回去吧。」景?靠近馬車,低聲說道。
景玨一直沒有開口。
老人遲疑了一會兒才道:「其實官府已經開倉賑災了,但有些地方受災嚴重,賑災糧不過杯水車薪,誰都不願背井離鄉,我們已經在這兒徘徊多日了。」
既是逃荒出來,就是做好背井離鄉的準備了,都逃到了鳳州邊界,卻又徘徊不走,這一行人還真是奇怪。
寧春草皺著眉頭,一時間想不明白,「既然都要逃荒了,為何不去遠些的地方?鳳州這裡地勢崎嶇,途徑的人少,且你們中也不乏青壯年,去外頭不是有更多生機?何必死守在這裡?」
老人搖頭,嘆了口氣,似有些難以言說的無奈。
倒是有個正在啃胡餅的小孩子,看著探出窗外的寧春草,許是覺得這娘子面善,還給了他們乾糧吃,便稚聲稚氣的答道:「爺爺說,鳳州這地界受了詛咒,我們走不出去的,走出去也是個死——」小孩子的話還未說完,就被身後的婦人慌忙捂上了嘴。
婦人面現驚恐的搖頭,「別亂說話!」
小孩兒掙扎了兩下,點點頭,那婦人才鬆開手,拉著他遠離了馬車。
「詛咒?這倒是有意思得很。」景玨在馬車內,冷笑道。
「路已經清開了。」程頤站在馬車前說道。
「不、不,咱們不走這條路了,咱們掉頭回去,走岐州!這鳳州透著怪異,說不定真有什麼詛咒,別無辜沾染到咱們!」景?騎在馬上,有些慌亂的說道。
程頤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聽他的吩咐,只躬身等著景玨下令。
景玨抬眼看著寧春草,「掉頭回去嗎?」
寧春草連忙點頭。詛咒不詛咒的她不知道,但這鳳州她從一開始就不想走,如今遇見了和夢中相似的情形,她更不想往前。
「往前走。」景玨看著她如小雞啄米一般的點頭,笑著說道。
寧春草一愣,「你說什麼?」
不管她聽沒聽清,車外的程頤是聽得十分清楚,他縱身跳上馬車,「駕」的一聲,驅車前行。
「你……你還要走鳳州?」寧春草皺眉看著景玨,「你沒瞧見剛才的情形,沒聽到那孩子說什麼嗎?」
景玨抬眼看她,「你相信啊?」
寧春草怔了怔,點頭道:「我相信啊。」
「我不信。」景玨搖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災荒、什麼詛咒,更重要的是——和你的夢有什麼關係?」
寧春草翻了個白眼,世子爺果真是在京城待得太久,無聊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混出京城,瞧見熱鬧就要往前湊,也不看看這熱鬧真的能湊嗎?
騎在馬上,跟在後頭的景?更是快哭了,「你們別走那麼快……世子爺,咱們商量商量行不行?這鳳州——」
「不想去,你可以回京城,找個官驛讓人送你回去。」景玨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
景?聞言立即閉上嘴,一句也不再多說。沒人讓他跟著來,是他自己硬要追來的,景玨一句話就能將他趕回去。
「他這般追隨你,你倒是對他清清冷冷的,也不怕他寒了心。」寧春草瞥了景玨一眼,低聲說道。
景玨勾著嘴角笑了一笑,「對人好不好,不能聽,要用心看。」
寧春草略微皺眉。
馬車又在崎嶇的路上行了半日。
天色已近黃昏,可四下寂寂無聲,連一聲鳥叫都沒有。
「世子爺,情況似乎不太對啊。」程頤的聲音低沉,透著隱約的擔憂。
寧春草心頭的不安越來越大。
景?在外頭不斷絮叨著,「世子爺,叫我也坐進馬車裡去吧,馬車裡也不多我一個……將我的馬套在馬車上,馬車還能跑得更快些。」景玨是世子,坐三駕的馬車,自然也不算越矩。
景玨一直都沒有理會他,對他的嘟囔充耳不聞。
直到程頤開口,景玨才坐正了身子,「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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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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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4:47
第七章
語氣未有慌張,反而帶著幾分期待。
車內,車外的人聽著他的話音,都有些詫異。
「世子爺,前頭情形似乎不太對。」程頤穩穩當當的聲音從馬車外傳進來。
「怎麼不太對?」景玨眯了眯眼,勾著嘴角問道。
程頤沉默片刻,像是側耳細聽了什麼,搖搖頭,「直覺吧,屬下覺得前頭似有埋伏。」
景玨聞言,呵呵笑了起來,「如今一出了門,一個兩個都開始有直覺了?都能預知未發生之事了?厲害厲害!」
他這話,怎麼聽怎麼透著諷刺。
寧春草撇撇嘴沒說話。
程頤的聲音依舊穩穩當當的,「那世子爺還往前走麼?」
景?連忙搖頭,「不走了不走了,咱們還是回去走岐州吧?不就是繞一點路麼?也比遇著危險要強啊!」
景玨卻是連眼睛也不眨道:「走。」
景?一噎,寧春草衝他嘻嘻一笑,放下了車簾。
放下車簾後,她臉上的笑容就不見了,馬車又動起來,她心頭的不安也越發的濃郁。
她側過臉,發現景玨的視線正落在她的臉上。
「在擔心?」他輕緩問道。
寧春草點了點頭。
「可瞧見夢中相似場景?」景玨眯眼看她,似乎不想錯過她臉上細微的反應。
寧春草卻是搖了搖頭,「夢中記得最清楚的便是遮天蔽日的飛蟲,和擋在路上撲向馬車的人……」
她話音未落馬車卻猛的震顫了一下,嘎的一聲,停了下來。
車窗外傳來景?的一聲驚叫。
寧春草抓著車窗框才穩住了身體,她連忙撩起車窗簾子向外看去,心頭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好似唯恐掀開簾子,就看到遮天蔽日的飛蟲一般。
她先開了簾子,除了未落定的塵土味道,陽光依舊,微風依舊。並沒有遮天蔽日,駭人聽聞的飛蟲。土節名亡。
路邊倒是有跌跌撞撞,相扶著涌向馬車的人。
瞧見這些人,寧春草嚇了一跳,「這,這是……」
「看樣子,應該是逃荒出來的難民。」程頤跳下馬車說道。
「難民?我看是刁民還差不多!這橫在路上的路障,難道不是他們故意放的?」景?騎在馬上,聲音十分氣惱,「喂,我說你們別靠近啊!再敢上前一步,別怪小爺手裡的鞭子不客氣!」
景玨這才從矮腳榻上坐起身來,掀開簾子向外看了一眼。
果然瞧見幾個男女老幼,面黃肌瘦形容枯槁的向前,相互攙扶著靠近馬車,眾人手裡各端著一隻破碗,有些碗口都磕了口子,碗中也有些髒兮兮的。
「逃難?」景玨低聲喃喃道。
寧春草卻是心跳愈發快了,「是了……」
「什麼是了?」景玨轉過臉來看著她。
寧春草的臉上白了一白,「夢裡,那些人,就像他們一樣。只是夢中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如今看來,夢中涌向馬車的,就是難民……」
景玨皺了皺眉頭。
程頤守在車前頭,前方的路被斷了的枯木擋住。想來定是這些難民刻意所為。
難民瞧著馬車,瞧著一行人,雖端著碗上前,卻並不敢直接靠近馬車。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景?的面色越來越焦急,「咱們回去吧?前頭的路被擋了。」
「我能挪開它。」程頤看著比他腰還粗的枯木斷枝,緩緩說道。
「那就去挪開。」景玨在車內說道。
程頤卻是立在車前頭沒有動。
旁邊有難民虎視眈眈,他並不敢離開馬車,離開他需要守護的主子。
「別,別走,程管事你可不能走。」景?牽著韁繩,馬蹄踢踢踏踏的靠近馬車,靠近程頤。
連他身下棗紅色的馬似乎都感覺到了主人的不安,噴著鼻息,踢踏著馬蹄子。
「不如,把我們車上的乾糧分給他們,讓他們去把前面的路障抬走?」寧春草忽而說道,「既然是難民,不就是求一口吃的麼?」
她的聲音清清亮亮,不僅他們一行都聽到了。就連馬車外頭不遠處圍著的難民也都聽到了。
為首的老人連忙點頭道:「可以,你們既從此路過,留下些吃食與我們,我們便將這些東西都抬走。我們這一行老老少少,也只求口吃食!」
「不止求吃食吧?」景玨在馬車內冷笑道。
「只求吃食。」老人肯定說。
「給他們。」景玨點了點頭。
寧春草將車上背著的乾糧拿了出來,掀開簾子遞給外頭的程頤。
程頤四下看了看,向那老者走去,一面遞上吃食,一面低聲問道:「老人家,這是逃什麼災荒?如今不過暮春,怎麼就開始逃荒了呢?」
不等著秋收,就要背井離鄉的逃走?這災荒莫非很嚴重?
老人家抖手接過乾糧,朝一行一二十人中的幾個年輕小夥子點了點頭。
那幾個小夥子上前,接過老人分的乾糧,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吃完了老人分到他們手中的乾糧。在灰撲撲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衣服上抹了抹手,看著老人手中的乾糧,眼中明顯還寫著意猶未盡。
「去把木頭搬開。」老人指著枯木,聲音威嚴的說道。
幾個年輕人這才戀戀不捨的從老人手中收回視線,上前去搬木頭。
程頤仍舊站在馬車邊上,沒有妄動。
老人將他們給的乾糧,又分給一行剩下的男女老幼。
婦人和孩子分得的略多些,旁人並未有異議。
預想中的爭搶撕鬥也並未發生,這老者在這一行人中。倒是頗有威信。
寧春草趴在車窗上,「老人家,你們是從哪兒逃荒出來的?」
「鳳州。」老人背著身子說道。土節名技。
「整個鳳州都在鬧災荒麼?」寧春草又問道。
景?聞言,面色一僵。
倘若整個鳳州都在鬧災荒。他們遇見這一行人,不過是一小波的災民罷了,再往前,還不知道要遇見多少難民,他們車上的乾糧並沒有多少,再說,真遇見難民多少也不夠分啊!
「咱們還是調頭回去吧。」景?靠近馬車,低聲說道。
景玨卻一直沒有開口。
老人遲疑了一會兒,「其實官府也開倉賑災了,有些地方受災嚴重些,賑災糧不過杯水車薪。誰都不願背井離鄉,我們已經在這兒徘徊多日了。」
既是逃荒出來,就是做好背井離鄉的準備了,都逃到了鳳州邊界。卻又徘徊不走,這一行人還真是奇怪。
寧春草皺著眉頭,一時間想不明白,「既然都要逃荒了,為何不去遠些的地方,鳳州這裡地勢崎嶇,途徑的人少,且你們中也不乏青壯年,去外頭,不是有更多生機?何必死守在這裡?」
老人搖頭,嘆了口氣,似有些難以言說的無奈。
倒是有個正在啃著胡餅的小孩子,看著探出窗外的寧春草,許是覺得這娘子面善,還給了他們幹糧吃,便童聲稚氣的答道:「爺爺說。鳳州這地界兒受了咒詛,我們走不出去的,走出去也是個死……」
小孩子的話還未說完,就被身後的婦人慌忙捂上了嘴,婦人面現驚恐的搖頭,「別亂說話!」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4:57
第八章
小孩兒掙扎了兩下,點點頭,那婦人才鬆開手,拉著他遠離了馬車。
「咒詛?這倒是,有意思得很。」景玨在馬車內,冷笑說道。
「路已經清開了。」程頤站在馬車前說道。
「不,不,咱們不走這條路了,咱們掉頭回去,走岐州!這鳳州透著怪異,說不定真有什麼咒詛,別無辜沾染到咱們!」景?騎在馬上,有些慌亂的說道。
程頤看了他一眼,但並不聽他吩咐,他躬身等著景玨的吩咐。
景玨抬眼看著寧春草,「掉頭回去麼?」
寧春草連忙點頭,咒詛不咒詛的她不知道,但這鳳州,她從一開始就不想走,如今遇見了和夢中相似的情形,她更是不想走,當即連猶豫都沒有。
「往前走。」景玨看著她如小雞啄米一般的點頭,笑著說道。
寧春草一愣,「你說什麼?」
不管她聽沒聽清,車外的程頤是聽得十分清楚,他縱身跳上馬車,「駕——」的一聲,驅車前行。
「你——你還要走鳳州?」寧春草皺眉看著景玨,「你沒瞧見剛才情形,沒聽到那孩子說什麼?」
景玨抬眼看她,「你相信啊?」
寧春草怔了怔,點頭道:「我相信啊。」
「我不信。」景玨搖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災荒,什麼咒詛。更重要的是——和你的夢,有什麼關係?」
寧春草翻了個白眼,這世子爺果真是在京城呆的太久了,無聊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混出京城來,便瞧見熱鬧就要往前湊了!也不看看這熱鬧真是好湊的麼?
騎在馬上,跟在後頭的景?更是快哭了,「你們別走那麼快……世子爺,咱們商量商量行不行?這鳳州……」
「不想去,你可以回京城,找個官驛讓人送你回去。」景玨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
景?聞言,立即閉上了嘴,一句不再多說。
沒人讓他跟著來,是他自己硬要追來的,景玨一句話就能將他趕回去。他再不敢多說。
「他這般追隨你,你倒是對他清清冷冷的,也不怕他寒了心。」寧春草瞥了景玨一眼,低聲說道。
景玨勾著嘴角笑了一笑,「對人好不好,不能聽,要用心看。」
寧春草略微皺眉。
馬車又在齊驅的路上行了半日。
天色已近黃昏,可四下寂寂無聲,連一隻鳥叫都沒有。
「世子爺,情況似乎不太對啊。」程頤的聲音低沉,透著隱約的擔憂。
寧春草心頭的不安早已放大。
景?在外頭不斷絮叨著:「世子爺,叫我也坐進馬車裡去吧?馬車裡也不多我一個……將我的馬套在馬車上,馬車還能跑得更快些。」
景玨是世子,坐三駕的馬車,自然也不算越矩。
景玨卻是一直都沒有理會他,對他的嘟囔充耳不聞。
直到程頤開口,景玨才坐正了身子,「什麼不對?」
「適才也經過田地農戶。可田地之中盡是一片空虛,好似無人耕種一般。如今黃昏時候,農戶家中應當有炊煙裊裊,可私下寂靜一片,無人做飯。」程頤一面駕車,一面說道。
他的聲音本不大,更有馬車聲掩蓋,此時在這無邊寂靜之中,卻好似傳出了很遠去,顯得悠長空曠。
景玨微蹙了眉頭,「天黑透之前,能趕到城鎮之中麼?」
程頤沉默了一陣子,忽而揚鞭,辮梢在空中啪的抽響,「盡力。」
馬車飛奔起來,景?的抱怨聲也被顛的破碎而聽不清了。
趕了一日的路,寧春草很是疲憊,可這會兒她的精神卻絲毫不敢放鬆。
越是深入鳳州,她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濃重。連空氣裡似乎都有了危險的味道。
一向沉穩冷靜,似乎無所不會無所不能的程頤都說,情況不對。可見真是不太好了。
夜風刮著車簾子,簾子打在車廂上,啪啪的響。
這響聲在越來越黑沉下來的天色中,顯得詭異而寂寞。
程頤說盡力,想來真是竭盡全力。
他終於在城門鎖閉之前,將馬車趕進了鳳州城中。
聽著吱吱嘎嘎,城門緩緩在馬車後頭緩緩關閉的聲音,寧春草心頭好似懸著一塊石頭,緩緩落了地。
可進了城之後,並沒有預想之中的熱鬧繁華。
城中只有風吹動樹梢的嗚嗚聲,詭異的靜謐,將城中襯得像無人的鬼城一般。
景?騎在馬上,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這是什麼鬼地方?」
寧春草在馬車裡,也覺得不對勁兒,伸手挑開車窗簾子,向外看去。
空曠的街道,寂寞無聲的夜色。唯有清淡的月光,落在漆黑的街面上。街道兩旁。皆是緊閉的房門,沒有一家鋪子還在開門。
「這裡有宵禁?」馬車裡的景玨蹙眉問道。
「便是有宵禁,如今這也不到宵禁的時辰呢?」景?騎在馬上,聲音都微微發顫,「就說不該走這條路……」
「恐怕不是宵禁那麼簡單。」程頤一面驅著馬車,一面沉聲說道。
街面上幾乎一點光亮都看不見,整個鳳州城好似都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若不是天上還掛著姣白的月亮,他們此時只怕連路都看不見了。
一家一戶都不亮燈?倘若是宵禁,這宵禁的規格簡直比京城還嚴格呢。
「先找個地方投宿。」景玨吩咐道。
程頤應了一聲,跳下馬車,一面牽著韁繩往前走,一面四下打量。
他的腳步停在一家掛著客棧匾額的門店前。客棧迎來送往,如今這時辰,本應是開門做生意的時候。可這客棧的門卻是緊閉,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程頤伸手要敲門,騎在馬上的景?卻是開口阻攔,「換……換個地方吧?這裡看上去陰森森的,既然是客棧,怎麼連個燈籠也不掛?客棧裡頭也沒個光亮?會不會……會不會是家……」土節名弟。
他聲音略微急促,透露出他心裡的緊張。
寧春草掀開簾子往外看,「別說這家客棧,四下裡哪裡有一點光亮?換一家。難道還不一樣?」
景?騎在馬上,狠狠瞪了她一眼,「都怪你!」
寧春草伸手放下簾子,將他月光中都擋不住抱怨的眼神隔絕在外。輕聲哼道:「現在怪我有什麼用?是我讓你們走鳳州的麼?」
「你們是在怪我?」景玨冷哼,「程頤,敲門!」
程頤聞言,絲毫猶豫也沒有,咚咚咚的敲響了客棧的門板。
景?坐在馬上,聽著敲門的聲響就是一抖。
可客棧裡頭安安靜靜的,一點動靜也沒有,仿佛不會有人來理會這夜裡分外明顯的敲門聲。
「是不是沒有人啊?」景?問道。
程頤側臉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有加重了力道,整個手掌都拍在門板上,「開門!開門!過路人,要來客棧住店!」
裡頭還是沒有一點響動。
「要不,咱們還是換一家試試吧?這家肯定是沒有人啊!哪有送上門來的生意都不做的?」景?勸道。
程頤仍舊大力拍門。咚咚的聲響,在這安靜的街道上,似乎都激起了回聲。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5:08
第九章
回聲更顯得夜的寧靜,好似這街道之上,根本了無人煙,他們不像是進了州城,倒像是進了鬼城一般。
騎在馬上的景?幾乎就要在拍門聲中崩潰之時,客棧裡頭突然傳來了一絲響動。
「別拍了……」聲音沉沉悶悶,像是故意壓低了。
「店家,我們住店!」程頤在門口大聲說道。
「沒地方了,你們走吧!」裡頭人應道。
程頤輕笑一聲,「店家,天都黑透了,入了夜了,既然您已經被吵醒,不妨就開門待客吧?換個地方。難道不是如此麼?」
裡頭一時沒有人應聲,那人好似在猶豫。
程頤又道,「我們只是過路人,明日一早就走,不會叨擾你們太久的。」
「說什麼叨擾,客棧不就是給過路人住的麼?」景?低聲嘀咕道。
「掌櫃的還請開開門。」程頤聲音溫和,在這無邊夜色裡竟透出些暖意來。
裡頭又是一陣寂靜,寧春草以為裡頭的人不會再理會他們的時候,忽聽裡頭傳來低低的聲音,「住店可以,我們這裡可沒有吃食供應。」
「好,只住店,我們自己帶的有幹糧。」程頤應道。
「你們有幹糧?」這次裡頭的人倒是立即就問道。
程頤猶豫片刻,點頭肯定說,「是,我們有。」
客棧裡頭這才傳來拆卸門板的聲音。
景玨在馬車裡坐直了身子,望瞭望垂下的簾子,不知望見了什麼。
客棧的門板很快被拆下來。立在門口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掌櫃,「快快,快進來!」
「我們的馬車……」程頤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老掌櫃打斷。
「你們先進來,四兒,將馬車牽到後院去。」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聞聲跳出房門,手腳麻利的接過程頤手中的韁繩。
寧春草和景玨也飛快下了馬車,被老掌櫃引進客棧中。
他們剛進了門,老掌櫃就藉著外頭月光,將門板重新封上。
封上了門板,隔絕了月光,屋裡頭比外頭的街道上還有漆黑。
「怎麼也不點個燈?」景?問道,「這黑漆漆的,能看見什麼?」
老掌櫃嘆了一口氣,「幾位客官將就將就,咱們這兒,夜裡不能點燈!反正明日一早你們就要上路,如今不過是夜裡有個睡覺的地方,且不講究那麼多吧?」
老掌櫃說完,就摸索著向前走去,「幾位客官跟我來,這裡還有空房間。」
「在外頭你還說沒有空房間呢,我看你這客棧裡,處處都是空房間!哪裡有人住?」景?嘟囔道。
老掌櫃又是一聲嘆息,並未回答。
他熟悉客棧構造,雖沒有燈光,但摸索中走的也不算艱難。
幾人跟在他後頭,則有些跌跌撞撞。
寧春草不知腳下絆倒了哪裡,驚呼一聲就向地上撲去。
一隻手猛的伸過來,提在她衣領之上,將她拽了起來。
「多謝多謝……」寧春草連忙低聲說道。
她的手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握住,耳邊卻傳來景玨略帶嘲諷的聲音,「蠢樣兒。」
給幾人安排了相鄰的房間,掌櫃的衣服悉悉索索,像是躬身行禮,「幾位客官好住,某告退了。」
「你們這鳳州城,怎的如此不熱鬧,剛剛入夜而已,就一點光亮也不見了?是近來不許點燈,還是一向如此?」景?拽住那老掌櫃問道。
掌櫃的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半晌才緩緩開口,「有一段時間了,何止是晚上不熱鬧,白天也是如此啊。」
「鳳州是遭了什麼災害了?看起來,受災卻還十分嚴重的樣子?」程頤問道。
老掌櫃未答話,先是一聲長嘆。
見面這不長的時間內,他的嘆氣可是不少,生生都將人嘆老了。
「作孽呀,孽呀!」老掌櫃搖搖頭,「明日一早,也許你們就能看見了。不早了,幾位明日還要趕路,且睡吧,睡吧!」
說完,他就摸索著轉身離開。
寧春草皺緊了眉頭,這鳳州處處透著怪異。這老掌櫃又欲言又止,關於災害,更是不肯多言。究竟是什麼災,能讓一個州城如此人心惶惶?
耳邊是關門的聲音。
這客棧空房真的很多,足夠他們四人一人一間。
聽聞旁人似乎都進了屋,寧春草也轉身摸著將門關上,藉著透過窗的月光,挪到床邊。
床上被褥有些陳舊的味道,似乎有一陣子沒有睡過人了。
按說客棧應該是常來常往,被褥時常有人用,不該有這般陳舊氣息的。
可看鳳州這情況,想來是很久沒有過路投宿之人了。也不知錦衣玉食的景玨,能不能受得了?
想他作甚?管他受不受的了呢?
臨行的時候,他自己說,自己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如今還有地方睡,不用露天天為蓋,地為席,已經很不錯了。
寧春草在床上躺下,卻一時並沒有睡意。
鳳州城的詭異情況,以及路上遇見那一行逃荒之人,反覆出現在眼前。
究竟是什麼災荒?為什麼那逃荒之人,和客棧老掌櫃都絕口不提呢?
老掌櫃說,明日他們也可能遇見?遇見什麼?
她心頭煩亂,被子陳舊的味道更讓她胸口悶悶不舒服,她索性翻身起來,摩挲著向外走去。
她輕輕拉開門。
記得掌櫃的安排房間之時,景玨的房間就在她旁邊。
廊間沒有燈,月光也照不進來,格外的黑暗。
她手扶著墻壁,輕手輕腳一步步向景玨的房門摸去。
她正要抬手敲門,卻聽聞裡頭有說話聲傳來。
「你為什麼出京城?」景?壓低了的聲音問道。
「不為什麼。」景玨的聲音懶懶的,帶著敷衍。
景?哼了一聲,「咱們之間,還要隱瞞麼?我都跟著你到鳳州了,還會勸你回去不成?你就讓我知道,這一路奔波是為了什麼。就行了!」
「不為什麼。」景玨仍舊平緩說道。
「你!」景?似有些生氣,「哥哥,你不說,就當我不知道?我是傻子麼?難道我沒有眼睛麼?」
景玨笑了笑,沒說話。
「是為了你那小妾吧?」景?問道,「當時在寧家門外,一瞧見她,我看你就變了臉色!當著李布的面,就搶走原本要嫁他的人……」
「不是搶走,她拒絕陪嫁了。」景玨懶懶說道,「就算搶走,又怎樣?」
「自然不會怎樣,我不是說你搶走有什麼不對,就是人家正要大婚,你說搶走也就搶走了。」景?說道。「我是說,你對她不同,對她很關切,這是為什麼?」
「爺對爺的女人,都很關切。」景玨說道。
「對她不同。不惜帶著她溜出京城,你以前也說過,想要出京城的,可從來沒有走的這麼幹脆利落過。因為你知道聖上不許親王世子出京,你雖在京城行事肆意。但這件事情上,一直都很收斂的。這次居然這麼急匆匆的就上了路!定然是有別的原因,原因就在你那小妾身上,是麼?」景?問道。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景玨有些不耐煩了。「爺想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用得著你來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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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5:20
第十章
「玩兒?我看不是你玩兒她,是她玩兒你吧!」景?聲音微微提高了些。
「爺怎麼玩兒,輪不到你說話。你不想跟著,就滾回京城去。」景玨冷哼一聲。
寧春草聽到這兒,估計景?就要被氣出來了,想要抬腳躲避,屋裡頭卻並沒有傳來腳步聲。
景?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卻沒有被氣得疾步而奔,半晌,卻是頗有耐心的勸道:「哥哥,咱們似乎從來沒有吵過架,我跟燕王府的兄弟,也沒有跟哥哥你親近。今日為了個小妾咱們兄弟吵架,值麼?」
「有什麼值不值?」景玨哼道,「我跟你吵了麼?」
「你何必如此護著一個小妾?何必對一個玩物這麼好?」景?聲音裡透出濃濃不解,「你知道,你定然是要娶周家小姐的。」
寧春草聞言,不知為何,心中竟是一滯。
大概是再次聽到「玩物」一詞,讓她有些羞憤,腳步踉蹌了一下。
「沒有什麼是定然的。」景玨緩緩說道,「爺沒玩兒夠之前,誰說了都不算。」
所以,只是玩兒玩兒而已麼?
寧春草站在黑暗之中,無聲的咧了咧嘴角。
屋裡頭又說了什麼話,她一點也不想再聽下去。她悄悄的摸回自己的房間,快步到床邊,踢了鞋子躺下。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本就是個紈褲。玩兒玩兒而已,這不是一開始就明白的答案麼?
怎麼能因為他對自己的一點點溫柔,一點點關懷,就迷失了自己?
對他來說,不過是像施捨一樣吧?自己倒念念不忘,以為是可以依靠可以依賴的人,真是可笑。
寧春草抬手摸了摸脖子裡掛著的天珠項鏈,默默念著兒時寧姨娘哼唱過的個歌謠,哄自己入睡。
夜色沉沉,她閉上眼睛。
睡著以前,還以為她又會回到歸雁樓下,或站在樓下焦急,或奔上樓被人推下。
可她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之時,發現自己竟安然睡了一夜。
並未有任何噩夢侵襲,亦或者,她忘了。
這樣安睡的感覺,實在讓人幸福。
寧春草還沒來得及感慨,能好好睡個覺是多麼來之不易的幸運之事時,窗外傳來的奇怪聲響引了她的注意。
撲撲楞楞的聲音,像是密密麻麻的雪粒子砸在瓦片上的聲響。
可如今是暮春時節,哪裡來的雪?
她快步來到窗邊,窗戶是緊閉的,窗戶上張著厚厚的窗戶紙,顯得外頭的天陰沉沉的。
寧春草伸手推開窗戶。
眼前的景象,叫她大吃一驚,驚叫之聲,幾乎響徹整個客棧。
「不要開窗!不要開窗!」
廊間傳來老掌櫃驚呼之聲。
可是太晚了……
寧春草看見遮天蔽日的飛蟲,像是瘋了一般涌了進來。
飛蟲翅膀撲稜稜的聲音拍打著窗欞,飛撲向她。
一般情況下,蟲子是怕人的。可當千千萬萬的蟲子聚集在一起的時候,人是怕蟲的!
那蟲子蜂擁進屋子裡,桌子上,床帳上,她身上臉上手上胳膊上……
寧春草似乎感覺到蟲子們在啃食著她的皮肉,一開始是癢,繼而是灼痛。
她顧不得疼,伸手向前,想要關上窗戶,以免更多的蟲子飛進來。
可窗戶像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推住了一般,她竟不能拉上。
——
房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身影從她的余光中一閃到窗前。
砰的一聲。
窗戶關上了。
屋子裡還有許多的飛蟲,寧春草閉嘴不敢再叫,唯恐這蟲子會趁勢飛入她口中。土節介技。
有人拿著布在摔打,將她身上落著的飛蟲都給抽打了下去。
雖然抽打在她身上的力道有些疼,但總比渾身落滿了蟲子要好得多。
又有腳步聲進來,摔打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房間裡的飛蟲越來越少,地上倒是落了一層密密麻麻的蟲子屍體。
寧春草亂跳著抖落身上的蟲子。
直到耳邊傳來景玨的聲音,「好了,沒有了。」
她才站定,可渾身那種被蟲子包圍的噁心感並沒有褪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確實沒有蟲子了。可心裡作用卻讓她覺得,仍有蟲子趴在她身上。
「是蝗蟲。」程頤的聲音說道,「這麼多的蝗蟲……竟是蝗災。」
「噓——」老掌櫃一面摔著布條,一面禁止道,「是蝗神!」
寧春草身子抖了抖,「我能先換個衣服麼?」
她此時很有些狼狽,身上頭上亂七八糟的,不知是被景玨手中的衣服抽打的,還是被蝗蟲圍攻的。
「到我房間裡去換吧。」景玨看了她一眼,緩緩說道。
「不用。」寧春草立即搖頭,似乎是本能的拒絕他的好意,免得自己習慣。
她拒絕的太快太乾脆,景玨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
寧春草臉上有些僵硬。
「你就準備在這裡換?」景玨指了指地上,「在一群死蝗蟲中間?說不定這裡頭還有活的。」
「去你屋裡。」寧春草立即抱起衣服,往外走。
一屋子的蝗蟲屍體,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太噁心了!太可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在一群蝗蟲的圍攻之下,是怎麼活下來的?竟然還有勇氣去關窗戶?
她換好衣服出來,瞧見昨夜見過那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在清掃這蝗蟲的屍體。
她衝那少年笑了笑,「他們都在哪兒呢?」
那少年立時漲紅了臉,很是侷促的向外一指,「大,大堂裡。」
寧春草點頭謝過,快步往大堂走去。
「是蝗蟲,大巫說,乃是鳳州百姓得罪了天,得罪了神靈,所以降下這般災禍來!不能稱之為災,要懷敬畏之心,乃是蝗神的降罰……」老掌櫃語氣低沉,透著無奈,「正是糧食灌漿的時節,眼看再有一個月就要收成了,蝗蟲一過,什麼都不留下……饑荒已經是必然了。誰想要背井離鄉?都是被逼的啊!」
寧春草走來時,他正抬手抹了抹渾濁的眼睛。
寧春草聽到蝗神兩字,心頭都忍不住一陣噁心。
適才她換衣服的時候,在衣服裡頭還掉出兩隻已經死掉的蝗蟲,險些將她噁心吐了。
換下的衣服,她甚至連看都沒在看一眼,就丟在墻角。衣服上似乎都沾染了蝗蟲的味道,讓人嗅之反胃。
「說也奇怪,簡直是不可思議。蝗蟲是有翅膀的,糧食吃完了,應該飛到別的地方去。可這鋪天蓋地的蝗蟲,一直就在鳳州境內。反反覆復的飛,弄得人心惶惶。人都不敢上街,唯恐遇上蝗蟲過境。」老掌櫃嘆口氣說道,「所以大巫說,這就是蝗神的懲罰,若是不讓蝗神滿意,災禍就不會停止。」
程頤正要開口問什麼。
外頭卻突然傳來當當當的鑼鼓聲。
眾人都驚愕抬頭,向外望去。
老掌櫃卻是習以為常的起身,招呼在店中的少年,「四兒,快出來!快出來!大巫要行法事了!」
叫四兒的少年,扔下笤帚和掃進簸箕的蝗蟲屍體,慌慌張張的上前,和老掌櫃一起將門板拆下。
俯首帖耳的跪在客棧門口的地上,恭恭敬敬的行著大禮。
景玨寧春草四人也好奇來到門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5:33
第十一章
這時那遮天蔽日的蝗蟲似乎已經飛遠,外頭的天亮堂堂的。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
幾個衙役提著面銅鑼,當當當的敲著。
街道兩旁的店鋪人家,聽聞到鑼聲,都紛紛出來跪趴在自家門口,態度恭敬至極。
「什麼意思這是?不是怕蝗蟲飛過來麼?」景?問道,「這會兒不怕了?」
老掌櫃拽了拽他的衣擺,「快跪下,大巫就要從這裡經過了,站著是對大巫對蝗神的不敬。大巫要生氣的!」
景?從他手中拽出了自己的衣袍,「我跪?我憑什麼跪他?」
說完,還連退了兩步,滿面不屑。
老掌櫃見狀。有些著急,抬頭看了看,似乎已經能看到大巫遠處的行跡,「快,快跪下!快呀!大巫作法,蝗蟲一時不會回來!得罪了大巫,惹怒了蝗神,蝗災就一直不停啊!」
景?哼了一聲,「故弄玄虛。」
「要不,你們進去躲一躲吧,叫大巫瞧見了,是要怪罪的。」那叫四兒的少年,也焦急的抬起頭來相勸。
景?哼了一聲,但還是抬腳轉身。準備往客棧裡頭進。
他們不跪,也不能給老掌櫃惹麻煩不是。
景玨和寧春草也轉身,準備到客棧裡頭避一避。
「站住!什麼人?」身後卻傳來了吆喝聲。
「官爺,官爺!這幾位是路過的,昨夜裡住店,不曉得咱們這兒的規矩,您高抬貴手,叫他們進去避一避吧?」老掌櫃急慌慌說道。
寧春草回頭看了一眼,見是兩個開路的衙役,其中一個矮胖如冬瓜的衙役瞪眼看著他們。
景玨腳步微頓,掌櫃的話音落地,他仍舊抬腳向客棧裡頭走去。
那矮冬瓜衙役立時眉毛倒豎,「喂,跟你說話呢?沒聽見啊?你聾啊?大巫將臨,還不跪迎?」
景玨這才將腳步停了下來,側臉看著一旁的程頤。「他跟我說話?」
程頤看了那矮冬瓜一眼,「興許是吧。」
「什麼興許是?爺本來就是跟你說話呢!」矮冬瓜叫囂道。
一旁的景?,看著矮冬瓜,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景玨冷哼一聲,「爺?程頤,你去問問,他是誰的爺?」
程頤拱手領命。
那矮冬瓜伸出渾圓粗厚的手指,指著景玨的背影道:「囂張什麼!就說你呢!就是你的啊啊啊……」
最後一個字還未吐口,他的手指就被程頤緊緊握住,猛的向後掰去。
慘叫之聲,溢出脣齒。
胖乎乎的臉,刷的就慘白了。
天光好,視線也好,寧春草甚至能看見他額角冒出的冷汗。
「可不敢可不敢……大巫來了!」老掌櫃跪在地上,驚慌說道。
這時候想避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看景玨景?的樣子,也並非真的想避讓。
一行眾人,簇擁著高高的馬車,馬車上垂下珍珠簾子,渾圓潤澤的珍珠,在晨光之下,透出瑩潤的光澤。珍珠紗帳之後,坐著個消瘦的人影,一身大紅的綢緞,烏發垂至腰下,看不清面容。
「何事喧嘩?」馬車車架上站著的少女厲聲問道。
女子看起來十三四歲,可開口聲音卻是頗有威嚴,反倒沒有一絲少女的溫婉嬌羞。
那慘叫的矮冬瓜衙役立時閉嘴,雖然被掰斷的手指疼的他冷汗直冒,可看到大巫的敬畏之心,還是叫他不敢造次。
他身邊的小個兒衙役上前替他解釋道:「這一行人對大巫,對蝗神不敬,聽聞鑼聲,竟然不下跪相迎,還口出狂言,目無尊上,猖狂得很!」
寧春草皺眉。
景玨只是抬眼打量著垂著紗帳珠簾的馬車,及馬車裡頭一身大紅綢緞的人。
「對大巫不敬,對蝗神不敬?那還同他們廢話什麼?」少女喝道,「來人,將他們拿下!」
馬車後頭跟著一行著奇怪黑衣之人,大眼看去應有三四十人,這三四十人後頭,更有百餘官差。
少女一聲令下,那一群官差立時撲上前來,要擒住景玨他們。
景玨微微蹙眉,看了眼程頤。
程頤衝他點點頭,翻身而上,一腳一個,一拳一雙,將撲上來的人打翻在地。
少女看著他的動作,面色微變,「還愣著做什麼?」
「他們是外鄉人,不懂規矩!並非對大巫不敬,對蝗神不敬啊!」老掌櫃跪在地上,嘶聲竭力的替他們解釋道。
那少女柳眉倒豎,呵斥道:「就是因為有不恭不敬的外鄉人,蝗蟲才一直不能驅走!你們是想這災禍一直不停了是麼?」
掌櫃的伏地不敢再說話。
這邊程頤已經打翻了十幾個人。
他動作很快,拳腳凌厲,招招直擊要害。但有留有餘地,並不取人性命。
因涌上來的差役越來越多,程頤一人不能完全阻擋,有人衝向景玨。
站在後頭的寧春草這才瞧見景玨的伸手,他動作很快,出拳乾脆利落,出腿赫赫生風。
雖十分年輕,他比自己還小一歲吧?可其動作氣勢速度,完全不像個少年人。
景?嚇得哇哇亂叫,躲在寧春草身邊,眼神哀怨的瞪著寧春草。
「都怪你!」
「怎麼就怪我了?」寧春草挑眉,這時候這話可不能亂說。
「怎麼不怪你?他是為誰離得京?你們不說,就以為我不知道啊?不是你害的麼?」景?撇了撇嘴,「害人精!」
「又沒讓你跟著來!你是自己搶著撞上來的!」寧春草皺眉,「你自願的怪得了誰?」
景?翻了個白眼,「我是不想看景玨被你這壞丫頭給拐走了!」
他正說著,有差役圍涌上來。
寧春草驚愕退了一步。土節尤亡。
景?卻未再後退,反而上前一步,有意無意的擋在她前頭,抬腳踹在那差役身上,竟將差役和差役身後的人都接連踹倒。
他口中哇哇亂叫著,「別過來啊,你們別過來,再過來我就不客氣了!」
寧春草無奈翻了翻眼皮。
馬車前頭站著的少女越發生氣,面色不善。
「亂糟糟的成什麼體統?」少女呵斥道,「蝗災就是人的過犯引怒上蒼,降下責罰!若不平息,年年將要收穫之時,都會有災禍!」
此話一出,周遭猛地一驚。
一年蝗災,損失就已經不可估量,年年如此,人還要不要活了?
少女對周遭的猛然肅靜,似乎十分滿意,面色冷厲的哼了一聲,「還不將這些不恭不敬的外鄉人拿下?耽誤了祭祀的時辰,你們就等著災禍連年吧!」
這時不僅馬車後頭跟著的差役涌上前來抓景玨一行了。
就連跪著的百姓都憤然起身,要將他們拿下。
程頤和景玨的功夫雖好,可他們未下殺手,對方人卻又越來越多,這麼打下去,他們吃虧是一定的,說不定還要累死在這兒。
「嘈嘈亂亂,無禮不敬。」一個蒼老略帶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
聲音並不大,但一開口,周遭好似一下子就靜了下來,讓這沙啞暗沉的聲音,在眾人耳畔聽得格外清楚。
「停歇,不鬥,心懷敬畏……」
那沙啞的聲音緩緩念叨,說是念,其實更像是吟唱,用一種奇怪的語調,緩慢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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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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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5:43
第十二章
這吟唱的聲音仿佛能通過人的耳朵,直達內心,繼而引發胸中震顫。
寧春草很詫異的看向馬車裡頭,垂下的珍珠簾子澤澤有光,遮擋了裡頭那烏發及腰下的人。
聲音就是馬車裡頭的人發出的,是女人暗沉的聲音。
大巫,原來是個女人呀?
寧春草還在對馬車裡頭的大巫好奇之時,令她更為驚異的事情卻是發生了。
原本凶悍不可一世的程頤,竟然搖搖晃晃,綿軟倒地。
他身邊圍著的差役立時上前,將他擒住。
景玨站的離馬車稍遠些,此時卻不能倖免,他腳步踉蹌。似乎發覺了不對,想要堵上自己的耳朵,卻已經來不及了。
他膝頭一軟,跌坐在地上。
立時涌上有差役,將他也擒住。
景?也好不到哪裡去,三人霎時都落入差役掌控之中。
這低低的吟唱,倒是未對寧春草造成什麼影響,但她的戰鬥力本就微乎其微不值一提。
另三人被拿下之後,差役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她也擒住。
馬車裡頭的吟唱,這才停了下來。
「這幾個外鄉人,不知天高地厚,觸怒了神靈。如今又在祭祀前大鬧,實在是不敬。」馬車裡的人緩緩說道,她的聲音雖然暗啞。卻莫名的有種安撫人心的味道,「我要將他們帶到祭台上,以祭神靈。」
「祭神靈!祭神靈!祛除邪崇!祛除邪崇!」百姓們振臂歡呼。
寧春草恍惚發現,在這大巫三言兩語之中,他們似乎就從無辜的外鄉人,變成了招致災禍的惡人了!
他們被差役擒著,壓在馬車後頭,跌跌撞撞的跟著馬車,向鳳州城中行去。
走街串巷。恍若遊街一般。
一直到快要晌午的時候,馬車才在鳳州城城中心停了下來。
城中心的空地之上原本是為進行大型的祭祀活動,年節盛典而留的空地,此時卻搭了一個很高的祭祀高台。
高台上燃著火把。火把在風裡獵獵作響。
寧春草是被人推著走的,再看景玨程頤他們,則幾乎是被人架著走的。
他們腿上身上,似乎使不出力氣來。
寧春草擔憂的看著他們,「景玨,程管事?你們怎麼樣了?」她跌跌撞撞前行之中,借機靠近他們,低聲詢問。
「莫說話!祭台接近神靈,小心觸怒了神靈!」推搡寧春草的差役壓低了聲音呵斥道。
程頤垂著頭,似乎沒聽到她的話。
景玨則緩緩轉過臉來,他深邃幽暗的眼眸,此時卻不似平常那般明亮而有神采。反而有些昏暗無光。
那大巫用了什麼辦法,一陣吟唱,竟能讓他們變成這樣?
「將他們帶上祭壇!」從馬車中緩緩走下的紅衣大巫吩咐道。
馬車前頭站著的少女立時伸手。指揮眾人,將他們四人押上祭壇。在祭壇上強行按著他們跪了下來。
景玨腿上發軟,不受控制。
被人按著跪倒之後,他垂眸呵呵的笑,「我跪聖上,跪親長,還從未給旁人下過跪!今日你們按我跪下,也不知你們受得起,受不起?」
寧春草嘖了一聲,恍若牙疼一般,「現在說什麼賭氣的話?想想怎麼擺脫困境才是吧?看樣子,這大巫是想拿咱們四人祭天了?祭天啊,是要拿命祭的吧?」
「拿命?要咱們的命?」景?瞪眼叫道。
他的神態看起來像是在叫喊,可大概是渾身無力的緣故,他的聲音並不大。倒更像是在呢喃。
「你以為祭天,要怎麼祭?」寧春草翻了個白眼。
「都是被你害的!」景?瞪眼看著寧春草。「咱們落到這步田地,都是被你害的!若是在京城裡,此時不知在哪兒逍遙快活呢!怎麼會被人綁上祭台!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要死也是你先死!」
景?對著寧春草大罵。
寧春草哼了一聲,沒有理會他。
她側臉看了看高台,這高台為了表明接近神靈之意,搭得還真是很高很高!
比李家的歸雁樓也差不多了吧?
往下看去,下頭立著的百姓都變小了好多。
倘若她被人從這兒推下去,會摔得比在歸雁樓下還要慘吧?
難道今生她要死在鳳州城?仍舊是摔死?
夢裡頭那種急速墜落的感覺好像又回到眼前,冰冷的風擦著耳畔呼呼吹過。
下墜時眼睛都被風嗆得睜不開,心都像是沒了落腳的地方。
不,她離開京城是為了去青城山的!
是為了尋找破除宿命的契機的,說白了,就是為了尋找活命的機會的!可不是為了來鳳州城送死的!
寧春草擰著眉頭,絞盡腦汁想著辦法。
耳畔忽而傳來低低的吟唱聲,沙啞的聲音,奇怪的曲調,仿佛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
「起來吧,走吧,長開臂膀啊,擁抱吧……」
「自由啊,飛吧,縱身一躍啊,奉獻吧……」
「神靈啊,來吧,接受祭祀啊,血祭吧……」
寧春草微微側臉,瞧見那紅衣大巫,一面吟唱著,一面舞動著跳上了高台。
每上一個台階,她就左右搖晃著,低低的吟唱和著她的步伐,好似吟唱舞動中,引發了神奇的力量。
她終於從一階階的台階上跳了上來。
坐在馬場上的時候,寧春草以為她的滿頭烏發只是及腰長而已。
此時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跳動,她才驚愕的發現,她的烏發散著,拖在背後,幾乎及地。
烏黑的頭髮,映著鮮紅的綢緞,像是披在身上的黑色披風一般。
她跳動著,吟唱著,頭髮隨風隨她的動作飛起,大紅的廣袖兜住風,獵獵的響。畫面詭異卻有種奇異的美感。
寧春草正看著,猛一側臉,驚詫發現,原本倚在地上,渾身無力的景玨三人,竟然自主的站了起來。
他們表情僵硬,動作也十分僵硬,但都一步步的向高台的邊緣走去。
一步一步,好似不畏這高台的高度,不畏死,一步步……
「你們幹什麼?」寧春草驚叫一聲。
那紅衣大巫聞聲一驚,腳步一頓,向她看過來。
不知是因為她的驚呼驚醒了三人,還是因為紅衣大巫的吟唱停頓了一瞬。
走向高台邊緣的三人的腳步,也略停了一瞬。
「回來!跳下去會摔死的!你們快回來!」寧春草顧不得那紅衣大巫的眼神,就驚慌的朝三人喊道。
三人像是夢中驚醒的人,渾身一個激靈,混沌的眼神,也漸漸清明起來。
已經走到最邊緣,只差一步就會掉下高台的景?驚叫一聲,「媽呀——」
頓時腿肚發顫,跌坐在高台邊緣,手腳並用,連連後退。
「要死了要死了,哪個折了陽壽的害我?」
紅衣大巫見三人從混沌中驚醒過來,不禁詫異的看向寧春草。
她垂下的長髮,遮擋了臉,寧春草一直沒有看清她的五官。
這時候,她俯身細細看著寧春草之時,伸手撩起了臉旁的發。
寧春草終於看見了。
這紅衣大巫,是個並不年輕的婦人。
她的眉間眼尾嘴角都有了細細的皺紋,但她臉上涂了厚厚的粉脂,看不出原本的膚色,只覺她甚是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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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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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5:55
第十三章
「你沒有受咒的影響。」紅衣大巫說道。
是肯定句,雖然她臉上帶著疑問,但她的語氣卻是篤定的。
「為什麼?」她眯了眼,這才問道。
寧春草跳起來大喊道:「你裝神弄鬼!你根本不能破除蝗災!你解決不了這些蝗蟲!」
她聲音很大,縱然高台很高,相信這麼大的聲音,也能叫底下的民眾聽到吧?
果然這紅衣大巫木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悅的表情,「無知小兒。」
「本來就是你裝神弄鬼,我們只是過路之人!為何用我們祭祀了神靈,這蝗蟲就會被驅走?簡直胡言亂語!」寧春草喊道。
「當然,」紅衣大巫緩緩說道,「不止你們。」土節尤劃。
寧春草一愣,風中送來隱隱約約小孩子哭泣的聲音。
她驚異的側臉看去,見先前站在馬車前頭那少女正指揮著差役,將十幾個童男童女抓著向高台上送來。
「你們不過是撞進來的,你們對神靈不敬,得罪了神靈,自然要被祭天。而安撫蝗神。驅走蝗蟲,則是要靠他們。」紅衣大巫瞥了一眼台下哭泣不止的童男童女們。
寧春草臉上一白。
那十幾個孩子,被打扮的很漂亮,身上穿金戴銀,晌午日光之下,身上熠熠生輝,光彩照人。
只是他們中間最大的也不過五六歲,小的更只有兩三歲的樣子。此時大概也知道等待自己的並不是什麼好運,嗷嗷大哭不止,哭聲聽來分外揪心。
高台邊上有幾乎哭暈過去的婦人,婦人們望著那群年幼的孩子,哭聲肝腸寸斷,表情悲戚至極。可她們卻只是哭,沒有掙扎,也沒有上前救走孩子。
孩子們伸手向那些在哭泣的婦人。口中哇哇叫著「娘親」。
周遭不少男子都偷偷抹了眼淚,可卻沒有一人上前去救這一群無辜的孩子。
寧春草只覺有一股怒氣,在胸腔裡四下衝撞,看向紅衣大巫的眼神越發不善,「你是什麼邪物!竟然要這般殘害無辜的孩子?他們還這麼小,如何得罪了神靈?為何就要拿他們祭天?」
紅衣大巫面色不改,「幼小的身體,充滿生命的朝氣,用以祭祀神靈。最是真摯有誠意,神靈自然會看到鳳州百姓的赤誠之心。用幾個孩子的性命,換取鳳州平安無災。是他們的功德!鳳州城的百姓都會記得他們,也會記得他們的家人。他們將會是鳳州的英雄。」
紅衣大巫的聲音很粗啞,但音量並不低,高台下頭的百姓也能聽得見。
頓時有山呼一般的擁護聲,從高台下頭傳來。
高台下頭哭泣的婦人們好似哭聲都小了很多,這紅衣大巫如此能動人心!
寧春草攥緊了拳頭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憤怒,她扯著嗓門吼道:「那倘若這些孩子送了死,蝗蟲也沒有離開呢?」
山呼擁護之聲,漸漸小了,她的問題似乎悄悄在人群中流傳開。
紅衣大巫眯眼看她,「你這般質問,是對神靈的不敬,讓若不能送走蝗神,便是你——是你惹怒了蝗神!」
「現在就開始找藉口推脫責任,是不是你自己對祭天。對驅走蝗蟲也沒有信心?」寧春草冷笑大聲問道,「倘若這次這些孩子送了命,仍舊不能驅走蝗蟲,你是不是就要用更多無辜孩子的性命來祭天?用你莫名其妙的理由來愚弄大家!愚弄百姓,達到你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根本不能驅走蝗蟲!承認吧!」
「來人——」
「要用人的力量了麼?不用你大巫的力量來對付我了麼?」寧春草打斷紅衣大巫的話,尖聲質問道。
帶著孩子們,已經爬到高台一半的差役們不由停下了腳步,抬頭望著高台頂上。
這大巫是很厲害的,他們先前都見識過這大巫巫咒的威力。可這般年紀,誰家沒有小兒,沒有孩子?倘若這次祭天,真的沒有效果,下次被拿來祭天的,會不會就變成了自家的孩子?
就在場面僵硬冷凝的片刻功夫。
寧春草高聲喊道:「我有辦法驅逐蝗蟲!不用拿任何人的性命來憑白葬送!」
此話一出,場面頓時就亂了。
高台下頭的百姓頓時涌動起來,推推擠擠。差役們和那大巫所帶之人幾乎控制不住。
那幾個哭泣的婦人更是情緒激動,從地上跳起來,紅著眼睛叫嚷。
那紅衣大巫卻並沒有慌亂,更沒有被嚇退,只是用冰冷的眼神,冷冷看著寧春草,她嘴脣輕啟,搖晃著腦袋和手裡的黃銅鈴鐺,喃喃吟唱著什麼。
隨著她的吟唱,她又跳動起來,高台搭得很高,在她這般吟唱跳動之中,高台似乎有些顫顫巍巍的輕晃。
她幾乎及地的長髮也隨著她的動作飄飄揚揚。
也許巫和巫咒真的是有一般人難以窺伺的能力。
寧春草雖未有什麼反應,卻見下頭亂成一鍋粥的百姓竟漸漸消停下來。
那種嘈嘈雜雜的說話聲議論聲,也漸漸泯沒在紅衣大巫的吟唱之中。
仿佛天地之間,此時此刻,只留下大巫的輕吟淺唱,只留下她手中鈴鐺伴著腳步踢踏的聲響。
那麼多人聚在高抬下頭,卻沒有一絲雜亂的聲音。
直到那紅衣女巫的吟唱和動作,都停了下來,場面依舊是詭異的寂靜。
連高台上的風擦著耳畔吹過的聲響,似乎都能聽得見。
大巫紅色的廣袖也被風吹得起,獵獵的響。
紅衣大巫冷笑看著寧春草,「只有你一個人會覺得,我實在故弄玄虛吧?」
寧春草皺眉,回頭看了一眼。
景玨景?和程頤,都倒在地上,神情略有些呆滯,嘴脣緊抿,不發一言。
「我不信。」寧春草衝著高台下頭大喊,「你會震懾人心又怎樣?你若真有本事,就不該讓無辜人送命,來驅走蝗蟲!」
紅衣大巫皺眉。
「我能驅走蝗蟲!」寧春草又高聲喊道,「不用任何人送命!你敢讓我試一試麼?」
景玨等人似乎是被她嘶吼的有些破音的話給震的驚醒過來,略有些呆滯的眼睛恢復清明,眼神裡還帶著些莫名和詫異。
但寧春草的話,他們確是聽到了,也聽懂了的。
底下的百姓想來也聽到了。
「不行,耽誤了祭祀的時辰……」
「可以讓她試試!」
高台下頭突然傳來一聲頗有威嚴的高喝。
高台上的人,及高台下的百姓都循聲望去。
只見幾個差役護著一輛馬車,停在人群外頭。一個四五十歲,身著官服的男子眉頭緊蹙,立在馬車上頭,仰臉望著高台,表情肅穆。
百姓中間有些人認得他,高台四周的差役更是認得,躬身道:「知州大人——」
不認得他的也跟著行禮。
知州大人跳下馬車,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讓他能順利的走到高抬下頭。
紅衣大巫站在高高的祭祀台上,低頭俯視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你請我來的時候,已經說清楚的,要怎麼做,怎麼祭祀,如何驅走蝗蟲,皆要聽我的安排。」
知州點了點頭,「這話不錯,是我說的。」土畝溝圾。
紅衣大巫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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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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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6:08
第十四章
「可現在既然有不讓人送命,就能驅走蝗蟲的法子,為何不試上一試?」知州說道。
紅衣大巫嘲諷的笑聲溢出脣齒,「蝗神降罰,乃是你鳳州城德行有虧,惹神靈不悅!唯獨安撫神靈,誠心祭祀,方能破解!如今,聽這無知女娃一句話,你就心生動搖,懷疑神靈使者,乃是對神靈更大的不敬!你且要準備好,接受神靈更勝的怒火吧!」
紅衣大巫連威脅都用上了。
寧春草連忙開口,「你為何連試都不敢讓我試?倘若我的方法不起作用,你再要我性命來祭祀神靈,也不遲呀!若我只是信口開河,我願當著你的面,從這高台上跳下去!也好過在嘗試之前,就讓你葬送了這些孩子的性命!」
那幾個幼兒臉上還有些呆呆的,臉頰上掛著眼淚,眼神裡透出驚恐,這一會兒卻並沒有哭。
倒是高台下頭,孩子的母親們,捂著嘴壓抑的哭泣著。
知州大人似乎在猶豫。
寧春草焦急望著他,「你信了我的話,不僅能驅走蝗蟲,救了鳳州,還能救下這十幾個孩子的性命!十幾條鮮活的命啊!即便我的方法不起作用,也並沒有什麼損失,不過是這過場再走一遭罷了!」
「此言差矣,如此就是不信神靈,不敬畏神靈……」紅衣大巫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打斷。
知州大人皺著眉頭,將手一揮,「都別爭!你有什麼辦法?多久能夠見效?」
寧春草聞言松了一口氣。肯問,就是信了!信了就好,如此就有餘地了!
「事關重大,我們且下去說話。」寧春草連忙正色說道。
紅衣大巫冷笑,「如何不敢當著大家的面說呢?」
寧春草回頭看她一眼,高喝道:「就是為了防備你這等人,免得計劃被你破壞!」
「大膽!竟敢污衊神靈使者!」馬車上站著那少女不知什麼時候也爬上高台來,指著寧春草的鼻子罵道。
寧春草哼笑一聲,「神靈使者?既是神靈使者,為何你的咒對我不起作用?」
紅衣大巫皺了皺眉頭,望向寧春草的視線盡是打量之色。
少女還要叫罵,紅衣大巫卻伸了伸手。那少女立時躬身退了一步。
「你若真是神靈使者,真有溝通神靈的能力,就該放手叫我試一試,你有什麼好怕的呢?是我觸怒神靈。又不是你!若真是我的辦法不行,你將我的命獻給神靈致歉也就是了!」寧春草大義凌然的說道,沒人注意到她裙擺下頭的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顫。
「將她帶下來。」知州吩咐道。
「他們幾個也得一起帶下來!」寧春草指了指景玨等人。
知州皺眉。
「大人害怕我等跑了不成?」寧春草問道。
知州大人衝身邊隨從點了點頭,隨從立即爬上高台,反剪著景玨幾人的手臂,將人壓下了高台。
寧春草則是自己主動提步走下來的。
「大巫……」少女有些擔憂的在紅衣大巫身邊喚了一聲。
紅衣大巫卻是搖了搖頭,「就這麼讓她死了倒也可惜,我倒要看看,巫咒為何對她不起作用?」
寧春草回頭看了那紅衣大巫一眼。她也在看她。
兩人視線相撞,不過片刻就分開。寧春草大步走下高台。
紅衣大巫也緩步下來。
這時候那十幾個孩子的母親才衝破了差役的阻擋,蜂擁到自己孩子身邊。可還沒等她們觸碰到自己的孩子,就又被差役擋了回去。
「候著候著!現在不能帶回去。什麼個結果還沒準兒呢!」差役們嚷道。
小孩子們見摸不著自己的母親,這才從愣怔之中回過神來,又開始嚎啕大哭。
寧春草聽著哭聲,不由握緊了拳頭。
他們一行四人被帶回到府衙內一個小花廳裡。景玨三人都被反綁著雙手,唯有寧春草還是自由的。
知州大人和紅衣大巫不知在前頭院中商量什麼,小花廳裡除了四人,就是裡裡外外看管著他們的差役。
景?靠近寧春草低聲問道:「你真有辦法?」
「你以為我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寧春草白了他一眼。
景?輕嗤一聲,「你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我不管,你不能拿我們的命開玩笑!你可開不起!」
寧春草翻了他一眼,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垂眸思量著什麼,未再開口。
景?看了程頤和景玨一眼,低聲道:「這丫頭的話能信麼?她說有辦法就真的有辦法了?倘若不能驅走蝗蟲,難道咱們要跟著她送死麼?」
「你閉嘴。」景玨冷哼。
「哥哥你別生氣。寵她也不是這麼寵的,都把她寵的不知天高地厚了!誰給他的膽量,讓她說這般大話?」景?陪著笑臉說道,他又看向程頤,「程管事,你到說句話呀?你身上不是帶有令牌麼?不若亮明了身份,我不信這知州知道咱們身份,還敢拿咱們祭天!」
「不行!」景玨和程頤異口同聲的說道。
景?一愣,「怎麼不行,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顧及什麼呢?非得等到命都沒了……」
「此等大事,出京城之前,竟絲毫沒有聽聞,可見知州是將這災禍隱瞞未報。倘若叫知州知道我們身份,很有可能為了隱瞞,不做不休。」程頤解釋道。
景?表情一滯,「不做不休……什麼叫不做不休?」
程頤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開口,「?郎君覺得,什麼人最能守得住秘密?」
「什麼人?自然是死人!死……」景?張嘴,下巴仿佛掉在了地上,一時合不上了。
景玨看向寧春草,低聲問道:「你究竟有什麼辦法?」
寧春草卻是安靜坐著,不動不說,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
景?忽而哀嚎一聲,一臉悲戚,「當年我們說要同生共死,看來真是要同生共死了……沒事沒事,能和玨哥死在一起,死也甘願了……」
他一面哀嚎,一面看向寧春草。卻見寧春草仍舊垂著頭,安安靜靜的坐著。
一股不忿從他心頭升起,「寧春草!你究竟有沒有辦法?是不是信口開河,要害死我們?」
程頤看了眼景玨的臉色,伸腳踢了踢景?,低聲道:「若不是寧姑娘,咱們現在就已經從高台上摔下來了!」
「你的意思,我還得感謝她讓我多活一陣子不成?」景?憤然道,「不過是拖延了一陣子功夫,改變命運了麼?改變了麼?若是她想不出辦法,你瞧著吧,咱們一會兒還要被推上祭台!」
小花廳外頭站著的差役,側臉向裡頭看過來,狐疑的打量著爭吵不休的四人。這些人,究竟有沒有辦法啊?鳳州的蝗災,可由不得人開玩笑啊!
四人這會兒倒都不說話了。
花廳一時陷入寂靜之中。四人眉宇不同程度的蹙在一起,好似各自都在思索擺脫困境的辦法。
寧春草就在這個時候開口了,「知州沒有隱瞞不報。」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叫剩下三人微微一愣。景?面上盡是不解。
景玨目光幽深帶著打量。
程頤眼中更多的是詫異,「寧姑娘如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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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6:19
第十五章
「知州上報了朝廷,興許是中途遇到了什麼意外,或是被什麼人將消息攔了下來,並非隱瞞不報。」寧春草說道。
三人看她的眼神,有懷疑也有震驚。
「你怎麼知道的?」這次是景玨開口問她。
寧春草抬眼看著景玨,緩緩說道,「我夢到的。」
景?聞言,表情一瞬間都懵了,半晌才破口罵道:「你當我們是傻子?夢到?你怎麼不說你也夢到解決的辦法了呢?真是可笑!笑死爺了!」
景?幾乎暴走。
寧春草卻是認真的點了點頭,「確實夢到解決辦法了。」
景?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景玨似笑非笑的看著寧春草,幽深的眼眸中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程頤看了看寧春草,又看向景玨,直覺告訴他,這兩人中間也許有什麼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我們都不能抵抗那女巫的念咒,寧姑娘卻能對她的咒毫無反應,或許就是天賦異稟吧,能夢到事情起因,解決辦法,也不是什麼匪夷所思的事。」程頤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景?聽。
景?呼哧呼哧的喘著氣,「這還不叫匪夷所思?這一路遇上的事兒,哪一件不是匪夷所思?自打遇上這丫頭,咱們的事兒,就沒有一件順順利利的……」
「閉嘴。」景玨輕喝。
腳步聲恰在這時從院中響起。
一身官服的知州大人和紅衣大巫前後邁進小花廳。
知州大人面色嚴肅,紅衣大巫面無表情。而他們的目光無一例外的都落在寧春草的臉上。
寧春草心跳有些快,她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維持著淡然,不動聲色。
「商量好了麼?」知州開口問道。
寧春草點頭,「辦法我有,驅除蝗蟲是第一要務,不過這辦法卻是要保密。」
她說著,目光落在紅衣大巫的身上。
知州垂了垂眼眸,「大巫乃是本官特地為驅逐蝗蟲,而從巴蜀之地請來的貴人……」
「大巫身份貴不貴,我不想知道。既然都是為了驅逐蝗蟲,彼此又是用不同的辦法,想來大巫也懂得避嫌。畢竟倘若我失敗了,大巫是要取走我的性命的。」寧春草冷著臉面說道。
知州大人看了紅衣大巫一眼,「這……」
紅衣大巫只看著寧春草,「我對你用什麼辦法,沒有興趣。我只對你有興趣。且,要糾正一句,你若失敗,取走你性命的不是我,是神靈。」
寧春草哼了一聲,「我是俗人,您通神靈,還是避一避我這俗人的嫌。」
紅衣大巫沉默片刻。土妖諷劃。
寧春草又道:「咱們彼此都不要耽誤時間,您不走,我是不會說出辦法來的。」
知州大人皺了皺眉,拱手道:「大巫,得罪了,您先請——」
紅衣大巫甩了甩廣袖,面上倒沒有什麼被觸怒的神色。十分淡然的提步離開。
倒是等在花廳外頭的那少女,憤恨的瞪了寧春草一眼。
待紅衣大巫走遠,知州大人才讓人解開景玨等人手上反綁的繩子,伸手做請道:「諸位請坐,現在可以說一說驅逐蝗蟲的辦法了吧?」
景?一臉絕望的嘆了口氣。
景玨和程頤都沒說話。
寧春草卻是不慌不忙的坐了下來,緩聲道:「這件事情,還需要朝廷出面方能辦成。」
知州大人長嘆一聲,「半個多月前。蝗蟲過境,侵害鳳州大半良田的時候,我已經將此事上報了朝廷……可等了這麼久,朝廷竟沒有一絲消息旨意傳回,不得已,這才去巴蜀請了頗有名望的女大巫。雖知大巫行事詭異,可也沒有別的辦法……那群童男童女中,還有本官的外孫女……」
寧春草哦了一聲。
景玨三人則是詫異的看著寧春草。還真如她所說,知州是上報了朝廷的!難道她的夢,真的能預知前後事麼?
「你究竟有沒有辦法?」知州收斂起眼中悲痛,若非他主動獻上自己的親眷,又怎麼能讓那麼多孩子的父母心甘情願的將自己的孩子送來?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悲傷的時候,他決不允許自己在這關鍵的時候,被人耍弄。
「我有辦法,但倘若僅憑藉知州大人的能力,恐怕不能很快見效。」寧春草壓低了聲音貼近知州的耳朵,說了些話。
門外離著的差役支著耳朵也沒能聽清楚。
就連屋裡頭的景?都皺著眉頭,瞪著眼睛,看著寧春草的口型,「你說什麼,還需要避著我們麼?難道我們還會泄密不成?」
知州卻是長長的哦了一聲,看向寧春草的眼神中。有期許也有些許的質疑。
程頤和景玨臉上卻沒有景?那般的好奇不解,他二人常年習武,六覺敏銳。似乎已經聽聞到了寧春草的話。
景玨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
「可朝廷會不會以為是鳳州在誇大其詞,而不予理會呢?本官已經多次上書……」知州臉上有些許為難。
程頤卻是忽而開口道:「想來是你的奏章被攔了下來,此事未達天聽!聖上一向注重民生,有蝗災不是小事,聖上豈會不予理會?」
「朝中有小人作祟?」州府大驚,脫口而出之後,連忙抬手捂上自己的嘴,詫異的看著面前幾人,表情略有些驚疑不定。
「既然先前的奏章會被攔截,如今再奏,仍舊很難被聖上知道,拖延下去。鳳州城可就危險了。」景玨說道。
「何止鳳州城危險了,咱們才是真的危險了好麼?!」景?煩躁道。
程頤卻不慌不忙的開口,「換個途徑,將消息送到京城就是了。」
他這話說的太過於自信,自信篤定的就好像這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花廳裡的人都側臉看向他,程頤則有些心虛的看了景玨一眼,提步來到門口,從懷中掏出一枚極其精巧的銀製小哨子。
他將哨子放在脣邊,婉轉如鳥啼的哨音在眾人耳邊乍起。
景玨濃墨般的眉宇微蹙,嘴角微微向上勾著,玉面之上看不出喜怒。
不多時,有一隻鳥兒,像是尋著哨音,撲稜稜的飛來。在花廳外頭的上空盤旋兩圈之後,振翅落在程頤的肩膀上。
「這是……信鳥?」知州略有些震驚的看著程頤肩膀上的鳥,喃喃道。「聽聞軍中為傳遞緊急軍情,專門馴養有信鳥……」木陣池圾。
他仿佛自言自語,但寧春草站的離他很近,便也聽聞到這句話。
寧春草眯眼看著程頤,這人從離開京城就表現了他出門在外的各種適應能力,此時又喚出信鳥來。
他真的只是一個閒散王爺家的小管事麼?
程頤轉過臉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到以往的面無表情,他衝知州拱了拱手。
知州看這一行人的言行,心中已然猜測出,他們來頭可能不小,不敢託大,連忙拱手還禮。
「這是信鳥,不過不是軍中的信鳥,軍中信鳥多用隼。這是岩鴿。」程頤解釋了一句,「還請知州大人將商量好的辦法寫在紙上,這信鴿定能將信件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京中。」
知州連忙點頭,備上筆墨,信鴿個頭不大,帶不了重物。信上用最簡單的言語說了鳳州蝗災的情況,以及破除蝗災需要朝廷的哪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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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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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6:30
第十六章
將書信綁在信鴿腿上後,程頤將信鴿放飛,又拿起那精緻的銀哨子,吹了一段恍如鳥叫的哨音。
那鳥兒個頭不大,飛的卻是非常的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天空中便不見了那鳥的痕跡。
知州大人看著四人,面上明顯有些為難。
這四人來頭不小得罪不得,看樣子和朝廷乃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但他現在一點兒都不想打聽對方是誰。有時候,知道的多,不如知道的少。無知者無罪。
可既然幾人並沒有亮明身份,蝗災也還沒有滅除,外頭尚有諸多百姓看著,期盼著,他更是不能將四人就這麼放出去。
景玨看向程頤的表情有些冷,發現知州為難欲言又止的面色,他也沒有理會,隨意坐在椅子上,臉上掛著嘲諷的笑。
「委屈幾位,蝗災未能解決之前,幾位不能離開府衙。」知州大人頷首說到,「還請幾位屈尊,且在府衙廂房裡住上幾日,等京中有消息傳來,本官自會妥善安置幾位。」
這時候自然應該景玨來回應知州大人。
可景玨只坐著,恍如沒有聽見一般。毫不搭理的神色,叫知州有些尷尬。
程頤只好轉過身,對知州大人拱手,「就按大人安排的來吧,蝗災當前,無所謂委屈不委屈。除滅蝗災,才是當務之急。」
知州連連點頭,「正是,正是。」
說完,兩人都看了寧春草一眼。
只盼著她的主意確實有用。
四人被安排在府衙後院的廂房裡頭,院子裡外都守了差役。
說是住在廂房,其實和蹲大牢也沒什麼差別了,只有相鄰的兩間屋子,景玨三個男人,住在一間。寧春草被關在另外一間。
三餐飯食送來,但不許他們外出。
那紅衣大巫更是派來了她手底下的人時不時來看看,唯恐知州大人徇私,將這幾人給放走了。
景玨無視廂房外頭圍著的看守,倚坐在門口,看著另一間廂房裡頭的寧春草,「你果真是夢到的?」
寧春草微微一愣,抬眼瞧見他緊盯自己的目光,幽深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
寧春草垂下視線來,點頭道:「我不是跟你說過麼……」
「抬頭看我。」景玨冷聲提醒,「看著我說。」
寧春草只好又抬起視線,四目相對,她總有些心虛,視線漂移不定。
「看著我說,這些都是你夢到的麼?」景玨盯著她,又問了一遍。
寧春草心跳有些快,好似忽然間,自己掩藏的秘密就要破土而出,就要被人發現了一般。其實她說的話,她想到破除蝗災的辦法並不是夢中知道的。
她的夢若能如此,她想來也不必千里迢迢的去往青城山尋找破除夢魘的辦法了。
她之所以知道,乃是因為前世在李家的時候,一日伺候姐姐與其他家的婦人們閒聊。婦人們偶然提及蝗災之事。
前世聽聞蝗災那時間,似乎比現在還要晚上一個月左右。
據說某地的蝗災十分嚴重,不僅糧食皆被破壞,那些蝗蟲久聚不散。後來經開始食肉啖血,實在有些聳人聽聞匪夷所思。
那些婦人們當做熱鬧來講,說是朝廷因為知州隱瞞不報而震怒,要嚴懲知州,當地的百姓聯名請願,要保那知州。當時她不過像是個丫鬟一般,伺候在二姐姐身邊,能聽得一耳朵的熱鬧。已經是僥倖至極。
至於是哪個州縣,哪個知州,她則全然不記得了。否則也不會到被帶上祭台,才突然想起這件事來。
記得當時有人問了,說這蝗災最後如何解決了。那講熱鬧的婦人道,是有個過路的道士說了解決的辦法。當時人都覺得他的辦法天方夜譚。
可又是在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只好照做,不曾想,竟真的將蝗災滅除了。
寧春草之所以敢信誓旦旦的拿性命作擔保,就是因為這辦法乃是前世驗證過的。
如今前世已去,對她來講,猶如噩夢一般。
就說是自己夢中知道的,也不算撒謊吧?
「是,是夢中夢到的。」寧春草定定看著景玨的眼睛,語調極盡平緩的說道。
景玨又看了她一會兒。才微微點了點頭,「好,夢到的好。」
寧春草松了一口氣。
「待事情解決了。咱們也好快些去往青城山,去尋一尋那紫玄真人,問一問他,你這夢,究竟藏了什麼玄機,竟有如此神奇的預見之力。」景玨似笑非笑的說道。
寧春草咬著下脣點了點頭,「我也迫不及待。」
她扭頭離開門口。屋裡頭晦暗,景玨的目光被隔離在門外。
寧春草坐在硬硬的坐榻上,聽聞程頤的聲音道:「爺,某乃是……」
「你別說,也別解釋。」雖然看不見景玨的表情,但單聽他的聲音就滿滿盡是嘲諷的意味。「我當不起你的解釋,程管事如此厲害!叫程管事給我駕車,真是屈尊了!」
接著是他起身,拍打衣袍的聲音。
寧春草探頭向外看的時候,就瞧見程頤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口,景玨隨意的甩了下衣擺,提步進了屋子。
景?從一旁訕笑著上前,拉了拉景玨的衣袖,被景玨一把甩開。
程頤的話被打斷,解釋也沒能說出口,但他面上並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安之若素的又邁步進了屋子。
寧春草抬手摸了摸脖子裡的天珠項鏈,長長嘆出一口氣來。
也不知那信鴿此時到哪兒了?信送到了麼?朝廷會及時應對麼?前世聽來的辦法,今世應該也一樣有效吧?
她仰面在床榻上躺下,腦中滾過千般情緒。
不知何時沉沉入睡。
睡夢中瞧見光怪陸離的景象,可被送飯人驚醒的時候,她卻一個片段也不記得了。
說來也奇怪。有時候她的夢會真實的讓她分不清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醒來仍舊心有餘悸。
可有時,就如同現在一般,醒來便把紛亂的夢境忘得一干二淨。
也說不出究竟記得是好,還是忘了是好。
自從她被推下歸雁樓摔死,卻又醒來以後,一切好像都變了。
「因蝗災,吃食簡陋,知州大人也是如此粗茶淡飯,您且海涵。」送飯的小丫頭十分客氣的說道。
寧春草連連點頭,「多謝多謝,災荒之年,能有一頓飽飯,已經要感念恩情了,哪裡還能挑剔?」
那送飯的小丫頭聞言,輕輕一笑,點頭道:「姑娘真是好性情,也是個好人,姑娘能在祭台上救下那麼多童男童女,必定也能破除蝗災,救了咱們鳳州,他們說,姑娘才是神靈派來解救鳳州的使女!」
小丫頭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抬頭看向寧春草的眼睛裡頭含著期待,清澈的眸子透著閃亮。
寧春草接觸到她那般信任期待的眼神,一陣心虛慚愧,羞赧一笑,「不敢當,但必定盡心竭力。」
「姑娘請用飯吧……」
當——
小丫頭的話沒說完,便被隔壁傳來的動靜打斷。
寧春草和那小丫頭都驚詫向外看去。
「這是豬食麼?就給我們吃這些?打發叫花子也不是這麼打發的吧?叫你們知州大人來見!」景?氣惱叫囂的聲音,隔著墻壁窗戶,也清晰無誤的傳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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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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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6:43
第十七章
小丫鬟臉上立時涌現惱怒神色,「正在鬧著蝗災,知州大人將家中的存糧全都拿出來給了食不果腹的百姓,他還……」
寧春草抬手拍了拍小丫鬟的肩膀,「他不懂事,你別放在心上,我去看看。」
她說完話,邁步出了自己的房間。
守在外頭的差役立時瞪眼看她,好似生怕她趁亂溜了。
「回你屋子裡待著去!」差役們朝她喝道。
這口氣,可全然沒有了之前的客氣。興許是景?的反應,有些惹惱了他們。
寧春草退了一步,但仍探頭看著隔壁房間的情況。
只見景玨坐在桌邊,什麼都沒說,面前放著盛了糙米的碗,他也沒動。
程頤在一旁站著,蹙緊了眉頭看著景?。
景?漲紅臉,站在景玨對面。他面前腳底下,是打翻了的瓷碗,碗中的糙米,撒了一地。
「你不餓?」景玨忽而緩聲問道。
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來。
寧春草卻不知道為何,隱約有些緊張。也許是怕他不懂事,會和景?一起鬧起來。
人家小丫鬟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就連知州大人如今吃的就是這些,知州已經看出他們的身份不同,定然不會刻意苛待。惱了蝗災,還能錦衣玉食,才不像話吧?這般吃食,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景?從小在燕王府長大,又是幼子,雖不能承襲爵位,但衣食住行,也是驕奢慣了的。
他對這一路辛苦早就有怨言,如今終於爆發出來了。
倘若景玨跟他一起鬧,才是不好收場吧?
寧春草瞧見程頤緊繃著身子,面有戒備。
景?哼了一聲,「餓,我當然餓。可是哥你看,他們這飯,是叫人吃的飯麼?」
「你不是人麼?」景玨看了他一眼,問道。
景?一滯,「我當然是人!」
「那給你吃的飯,怎麼就不是給人吃的了?」景玨笑問道。
他的臉在笑,可眼眸中一點笑意也沒有,聲音裡也聽不出溫度。
景?鼓了鼓嘴,看著他道,「世……哥,你不是就打算吃這個吧?他們怎麼能這麼對你?」
景玨看了看被景?打翻在地的碗,「撿起來。」
外頭送飯的丫頭,以及守著的差役都哄笑起來,一面哄笑,還一面起哄道:「撿起來,聽見沒有?撿起來吃了!如今乃是災荒之年,本就缺糧,哪容得你這般浪費?快撿起來!」
「得罪了神靈,還讓你去祭天!」
……
在一片起哄聲中,景?的臉色越發的難看,他僵著身子,一動不動。
景玨沒看他,拿起筷子,端起自己的碗,就著粗陋的菜食,將一碗糙米飯一粒不撒的扒入口中。
這糙米舂的不甚乾淨,還有些粗殼在裡頭混著。
像他們這般吃慣了精米精糧的人,是吃不慣這般粗陋糙米的。
寧春草看出來景玨每咽一口,喉頭都艱澀的動上幾動,他咽的很艱難,但他一直沒有停。也沒有抱怨。
先前在官驛之時,他又是挑剔床鋪,又是挑剔吃食,盡顯一個紈褲的本質。
可這會兒,他一語不發的捧著粗瓷碗,咽著糙米,怎麼看怎麼和先前那個不像同一個人。
外頭哄笑的差役都有些詫異了。
小丫頭也瞪大了眼。木陣來技。
寧春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兒,竟就在門外站著,這麼眼睜睜的看著景玨將一碗糙米飯吃的乾乾淨淨一粒不剩。看的這般投入,連自己還沒顧上吃飯的事兒都給忘了。
景玨吃完,放下碗筷,這才抬頭看了景?一眼。
景?的身子立即繃得更直,被打翻在他腳前頭的碗,還就那麼倒扣著,碗裡的糙米飯,落在地上,已經沾染了灰塵。就那麼被萬般厭棄的躺在那裡。
寧春草以為,景玨一定會罵景?,就像以前一樣,像在京城裡一樣。
她怎麼也沒想到,景玨竟然一言不發,起身行了兩步,兀自在倒扣在地上的碗前頭蹲了下來。
景玨彎身撿起地上的碗筷,將灑在地上的糙米又撿回碗中。
他的動作很平靜,似乎並沒有什麼負氣的成分。
大塊的撿回碗中後,就連小塊的零碎的米粒也沒有放過。一粒粒,用筷子夾回碗中。
景?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外頭嘲笑起哄的聲音已經一絲都沒有了,明明聚了許多人的院子裡,卻安靜的仿佛無人一般。
「哥,你幹什麼……」景?的話音未落,就瞪大了眼。
景玨竟然拿筷子,夾著已經髒了的糙米,放進了口中。
他沒吃飽?這是餓了幾天了?餓了幾頓了?連地上的已經髒了的米都要吃?
「爺。吃這一碗吧?這碗給我!」程頤上前,將自己的碗推到景玨面前,伸手要搶景玨手中已經髒了的米飯。
景玨側身避過他的手,「髒了,就不能吃了麼?」
景?臉上已經不是一陣紅一陣白了,而是驚詫又灰敗,他舔了舔嘴脣,緊張的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你,你,你怎麼能吃這種飯?讓,讓聖……知道,我,我……」景?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碗,可又有些彆扭。
景玨則一口一口的扒著碗裡的飯,吃的平靜又從容。好似根本看不到飯粒上站著的灰塵。
屋子外頭守著的差役不知怎的。看向景玨的目光都不由變了,有些人更甚至低下頭來,恭敬的退了幾步。
漸漸的。圍在門口看熱鬧的人,都悄無聲息的退開了。
就連義憤填膺的小丫鬟,都咬著下脣,退走了幾步,小聲喚寧春草道:「姑娘,您的飯要涼了。」
寧春草哦了一聲。
景玨恰好抬頭,向外看來。
寧春草來不及收回視線,兩人目光相撞。
她一時不知該擺出個什麼樣的表情來,景玨卻是十分自然且坦然的朝她揚了揚嘴角。
依舊是那麼肆意飛揚,依舊是那般耀眼明亮。
小丫鬟怔怔的瞧著他的笑容,仿佛瞬間被他的笑晃花了眼睛。捂著心口,小臉兒瞬間就紅了個透。
景?咬了咬牙。上前奪過他手中的碗,「你都吃了,我吃什麼?」
說完,也不等景玨有反應,就拿著筷子,扒著碗裡粗陋的飯食。
寧春草垂首,悄悄從門邊退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小丫鬟跟著她進來,一臉羞怯的朝她打聽景玨的事兒。
「那郎君貴姓啊?郎君今年多大年紀?郎君……」
寧春草低頭扒著糙米,這飯真難吃。比寧家的飯還難吃,他究竟是怎麼咽下去的?知州大人真的每天就吃這個?
她記得前世,消息傳入京城,在婦人們之間被談論起來的時候就說。那蝗災被滅除的太晚了。當地許多人都背井離鄉,有些眷戀故鄉不願走的,不是被咬死,就是死的莫名其妙。甚至還有子食父肉。父啖子血的恐怖傳言。當地城中十室九空,真正成了鬼城。
今世讓她來到了這裡,遇見這了這事兒,提出解決辦法更比前世早了一個多月,是不是情況就不會變得像前世那般糟了?
「姑娘,您聽到我的話了麼?」小丫鬟輕輕推了下她的肩膀。
寧春草恍惚回過神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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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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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6:54
第十八章
小丫鬟嘻嘻一笑,臉上更是一紅,「算了!」
見寧春草吃完,她收拾起碗筷,低著頭,出了房門,臨走,還朝景玨他們所住的隔壁眷戀望了一眼,這才小跑著離開。
寧春草一行被關在這廂房之中。
除了廂房的院子,哪裡都不許他們去。
景?時常嘀咕程頤道:「程管事,憑你的本事,這些人豈能關得住你?悶都要悶死了,在京城也沒被人這麼拘著過呀!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被人關起來!這算得什麼事兒?乾脆,你打頭陣,我斷後,咱們跑出去得了?」
程頤從不理會他,只看看景玨在做什麼,可像景?這般不耐煩,這般心浮氣躁?看完也不多說話,低下頭來,仿佛從來沒聽見過景?的挑唆。
「再這麼關下去,我就要長毛了!咱們出京城不是出來玩兒的麼?倒是出來給人當犯人看起來的?」景?抱怨道,「景玨,你的氣性都哪兒去了?你的脾氣呢?都讓誰給磨沒了啊?」
景玨卻是仰頭看著天空,半晌才緩緩開口道:「蝗蟲飛過去幾次了?」
「兩次。」程頤再不裝聾作啞,立時就回答道。
「幾天沒有再見過了?」景玨又問。
「四天。」程頤算了算。
景玨側臉,向寧春草站著的門口看過來,「你說,是不是你的辦法,在起作用了?」
寧春草眨了眨眼睛,「也許,沒有這麼快吧……」
她也不知道這辦法要多久見效,更無法估量朝廷的辦事效率速度。只盼著千萬不要像前世傳說中那般凄慘,她也算沒有白來鳳州城一趟了。
「我看是。」景玨衝她笑了笑。
他話音未落,院門口便有一行五六個黑衣人走了進來。
祭祀那日,遇見紅衣大巫之時,他們就見過這些黑衣人,這些黑衣人似乎是那紅衣大巫的人。
黑衣人走進院子,看了一圈,直奔寧春草。
「大巫要見你。」
寧春草向後跳了一步,「見我做什麼?她還怕我跑了不成?」
景玨蹙眉,見那黑衣人似乎想動手,他立時閃身擋在寧春草跟前,伸腳踢向那黑衣人。
他出腿迅速,那黑衣人反應倒也很快。立時便躍向一旁,躲開了他的攻擊。
「大巫只是要見見你,問你幾個問題,沒有別的意思。你好好跟我們走一趟,也免得傷了和氣。」黑衣人面無表情,木然說道。
景玨嗤笑一聲,「和氣?咱們同她有和氣麼?」
寧春草連忙搖頭。
景?站在一旁搭話道:「哪有什麼和氣,第一次見面,就要抓了咱們祭天,還念什麼咒,害的咱們差點從祭台上跳下去!別讓她落我手裡,落我手裡,我直接把她從祭台上踹下去!和氣?去他娘的和氣!」
黑衣人臉上黑了黑。
景玨卻是笑道,「說的不錯,還不去回稟你們的大巫?」
黑衣人衝同伴們點了點頭。
幾人猛的摸向懷中,同時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黃銅鈴鐺,握在手中,叮叮噹當的搖晃起來。
寧春草不覺得怎樣。
卻見院子裡的幾人面色痛苦,捂著耳朵,蜷縮起身體來。
景玨痛苦的弓著背,卻仍然堅定的擋在她面前。
寧春草見他表情痛苦,連忙伸手,想要捂住他的耳朵。
可那些黑衣人竟一面搖晃鈴鐺,一面左右錯落的跳動起來,口中還念念有詞。
景玨捂著頭,身上的痛苦讓他支撐不住身體,單膝跪倒在地上。
寧春草卻被一個黑衣人一躍而上,擒在手中。
程頤和景?卻已經在銅鈴鐺古怪的響聲中,倒在地上,面色發白,痛苦蜷縮。
「你們想做什麼?」院子內外守著的差役發現情況不對,上前阻攔。木島系血。
那五六個黑衣人立時變換了隊形,搖著鈴鐺,念念不絕。
於是就連看守的差役們都不能倖免的被鈴聲所影響波及,面現痛苦神色,有的捂著頭,有的乾脆倒在地上打滾。
寧春草看著眼前一幕,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很小的時候,聽人說巴蜀的巫師很厲害,會治病救人,也會害人。
後來長大,從未見過巴蜀的巫,更因一直生活在京城,見慣了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讀書人,以為那都是說書人杜撰出來騙小孩兒的。
如今親眼所見,才知傳言甚至不及這巴蜀巫的萬分之一。
他們哪裡是會治病,會害人,他們甚至都能控制人呢!
被黑衣人的大手擒著,她連多餘的反抗都沒有,便跌跌撞撞的被帶走。
出了關著他們的院子,黑衣人腳步變得更加快了。
遇見府衙裡的差役,差役們瞧見這些黑衣人,連詢問都不曾,便退到路邊,讓路讓他們先行。
寧春草張口想求助,但想到院中景玨他們聽到銅鈴聲的反應,索性閉緊了嘴,好似只有自己對他們的鈴聲毫無反應,救助旁人,不過是讓更多的人無辜受累。
罷了,她就去見見那大巫,看看她要問什麼也好!
那紅衣大巫竟然也住在衙門之中,不過興許是知州大人不想叫他們遇見尷尬,將景玨寧春草等人的院子安排在府衙的西南角。
而大巫的院子則恰在東北角。
紅衣大巫的院子比景玨的院子可是大了兩倍有餘。
院子外頭站著十幾個黑衣人。
擒著她的黑衣人來到上房門外,躬身道:「稟大巫。人帶來了。」
上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寧春草抬頭,沒瞧見那大巫,卻見大巫身邊的少女跳出門來,上下打量她一眼,「銅鈴咒對她沒有作用?」
黑衣人看了寧春草一眼,點頭道:「是,屬下慚愧!」
少女擺了擺手。「不關你們的事。」
她上前一步,眯眼細看著寧春草。木島系劃。
寧春草也毫不示弱的回看著她,你打量我,我也打量你,咱們誰都不吃虧。
那少女嘻嘻一笑,「既然來了,就請吧。放開她。」
黑衣人鬆開了鉗在她胳膊上的手。
寧春草趕緊抬手揉了揉,她真擔心那人再不放手,她這條胳膊都要廢了!
少女邁步進門,寧春草跟在她後頭,順便觀察周遭情況。
外頭一二十個黑衣人守著,看來,她想逃走,幾乎是沒可能了。
眼前一暗。
少女已經在她身後,將門關了起來。
有細細的呢喃聲從眼前屏風後頭傳了出來。
屋子裡的窗戶都關著。還垂了簾子,雖是白日,卻將屋子裡遮擋的昏昏沉沉的。如同黃昏。
隨著屏風後頭的呢喃吟唱聲想起,屏風後頭也亮起了燭光。
燭光映著一個身影,投射在素白的屏風上。
那身影被搖曳的燭光拉的很長,纖細的胳膊,纖細的腰,長長的頭髮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身後。
吟唱舞動,恍如催眠的曲子,讓人身心都不由寧靜下來。
寧春草覺得有些困,不由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不經意側臉一看,引她進來的那少女,不知何時,已經倚在門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寧春草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向屏風望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7:06
第十九章
可屏風後頭的跳舞的人影卻是不見了,只見那頭髮長至腳踝的大巫,身披大紅的深衣,端著燭台,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
她抬眼瞧見寧春草還安安好好的在門前站著時,臉上一閃而過些錯愕。
燭光都隨著她的手微微一顫。
「你想問什麼?」寧春草皺眉看著她。
大紅的深衣下頭,是她若隱若現的皮肉。
適才隔著屏風跳舞的時候,她的手臂腰肢,光影畢現,想來就是沒穿衣服的。此時也只是披了件深衣在外頭。
雖然都是女人,寧春草仍舊覺得十分彆扭。
大巫將燭台在桌案上放下,斜斜坐在軟榻上,深衣裡頭未著寸縷的胸脯。若隱若現。
「你能先把衣服穿好麼?」寧春草別過視線,不想看她。
「這裡沒有旁人。」大巫的聲音有些暗啞低沉,亦如第一次街頭相遇之時。
「我不是旁人麼?」寧春草擰著眉頭。
大巫呵呵一笑,「只有你我二人,不必避諱什麼。你果真對巫咒沒有反應,我做巫女四十年,從來未見過對巫咒會沒有反應的人,你是獨一個。」
寧春草抿著脣,沒說話。
「為什麼?」大巫問道。
寧春草哼了一聲,「我不知道什麼巫咒,什麼巫女,你叫我怎麼回答?」
紅衣大巫眯眼看著她,緩緩問道:「你的生辰八字?」
寧春草輕嗤一聲,「為何要告訴你?」
紅衣大巫猛的起身,身形快似一道紅色的閃電,寧春草甚至沒看清楚她是如何走來的,只聽到她腰間鈴鐺一聲脆響,便已經見她人停在自己面前,冰涼的手指緊緊扼在她咽喉之上。
「你有選擇的餘地麼?要麼死,要麼說?」
寧春草喉嚨被掐的生疼,忍不住想要咳嗽,可就連咳嗽都被扼住,咳也咳不出,臉上不多時就憋得通紅。
「想清楚了麼?」紅衣大巫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兩人此時距離很近,寧春草可以清楚的看到紅衣大巫臉上細細的皺紋,這女巫看起來已經有四五十歲了,只是身形依舊保持的如少女一般好。
喉間一松,寧春草立時大咳起來,揉著自己的喉嚨,表情十分痛苦,好似嗓子疼得說不出話來。
紅衣大巫冷冷看她一眼,「莫要拖延時間,我下了多大的力道,我自己難道不清楚麼?快說,我不是有耐心的人。」
寧春草皺著眉頭,低聲報上二姐姐的生辰八字。
她和二姐姐只差了不到一歲。
紅衣大巫捻指算了算,冷笑一聲,猛的伸手,又掐上她的脖子,「怎麼,我看起來很好騙麼?」
寧春草連忙搖頭,「不敢,不敢騙你……」
「這不是你的生辰。」紅衣大巫靠近她的耳邊,語氣森然冰冷。
寧春草連連點頭,「許是我記錯了,我再想想,再想想……」
「你只剩下一次機會,再敢糊弄我,我就掐斷你的脖子。你若死了,對巫咒有沒有反應自然也就不重要了。」紅衣大巫冷笑說道。
寧春草連連點頭,「是,是……」
她小心翼翼的報上自己的八字。
心下忐忑看著那紅衣大巫。
大巫算過之後,放開扼住她咽喉的手,拽出腰間鈴鐺,輕晃著那碗口大的銅鈴,口中喃喃著她的生辰八字在吟唱。
寧春草忽而覺得渾身一麻,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腳下一個踉蹌,就向地上栽去。
那紅衣大巫的吟唱聲越發大了起來。
寧春草覺得腦袋像是被什麼箍緊了,疼的要炸開。
正在這時,外頭卻傳來景玨疾呼的聲音,「春草——寧春草——」
寧春草趴伏在地上,掙扎的仰起臉,「在這兒——我在這兒——」
她聲音嘶啞微弱,也不知景玨能不能聽到。腦袋太疼了,她已顧不上許多。
似乎有腳步聲臨近房門之外。
那紅衣大巫不得不停下原本的吟唱,轉而搖著鈴鐺,唱起了旁的曲調。
她不再吟唱著寧春草的生辰八字,寧春草頭上的箍痛之感立時消失不見。
砰的一聲,身後的房門被一腳踹開。
景玨幾乎是跌進門來的。
他面色蒼白,緊張的目光落在寧春草身上,「你沒事吧?」
寧春草搖了搖頭,他看起來卻不像沒事的樣子。
那紅衣大巫搖鈴吟唱的聲音,似乎讓他非常痛苦,面上僵硬蒼白,緊抿的薄脣毫無血色。
寧春草忽而撲上前去,一把拽住那紅衣大巫的鈴鐺。
鈴鐺聲停了下來,她口中的吟唱卻沒有停。
寧春草不管不顧,一隻手死死的拽著鈴鐺,另一隻手上前,想要堵住那大巫的口。
紅衣大巫的吟唱被她打亂,曲不成曲,自然也就沒有了巫咒的威力。
控制人的巫咒失去了力量,景玨的情況好了很多,他咬牙上前,欲擒住那紅衣大巫。
倒在門邊似乎睡著的少女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猝不及防的撲上前去,從背後緊緊抱住景玨,讓他一時不能近前。
若是平日裡的景玨,也許稍微用力,就能擺脫那少女。可此時的景玨卻是有些力不從心,巫咒的威力似乎並未完全退去。
他和少女撕鬥起來。
紅衣大巫也並未擺脫寧春草的糾纏。
兩人廝打中,紅衣大巫尖長的指甲狠狠劃傷了寧春草的手。
寧春草只覺手上猛地一疼,接著就是一熱。她低頭一看,半個手背都被涌出的血染紅了。
這巫婆!下手也太狠了!
寧春草疼痛之中,更心生惱怒,嘶叫著也要抓傷那紅衣大巫的臉。
可她的指甲不過剛剛觸到那大巫的面頰,大巫就慘叫一聲,「啊——」
聲音嘶啞凄厲,像是鬼嚎一般。
寧春草啐道:「我還沒下手呢,你叫什麼叫——」
那大巫卻表情痛苦,渾身戰慄。
寧春草覺得那大巫手勁兒一松,她借機猛的一扯,兩人一直爭搶的碗口大的銅鈴鐺便到了她的手中。
她見紅衣大巫盯著她的手,表情震驚痛惜甚至略帶驚恐,總之,倉促之間,她的表情複雜極了。
寧春草也順著她的視線向自己手上看去。
卻見那銅鈴鐺上,不知何時滴上了自己的血。
紅衣大巫抬腳踹向寧春草,寧春草抱著銅鈴鐺退後了一步,紅衣大巫竟然沒有再和她糾纏,反倒轉身拽著那少女的肩膀,大步躍出門去。
門外的黑衣人正和程頤景?纏鬥。
那紅衣大巫丟下一串吟唱,帶著那少女腳步飛快的衝出院子。
待寧春草和景玨追出去的時候,她們已經不見了蹤跡。
黑衣人也迅速退走。
程頤和景?的面色並不好,先前巫咒對他們的影響似乎還在。
景玨擺了擺手。叫他們不必追了。兩人站在院中,攥著拳頭,微微喘息。
「他們跑什麼?」寧春草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連串疾奔的腳步聲,往他們所在的院子而來。
聽這腳步聲,來人似乎不少。
景玨立時脊背緊繃,程頤和景?也喘著氣,打起精神來。不敢有絲毫懈怠。
寧春草心頭緊張,抬眼向院門口看去,只見院門口涌入許多差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7:17
第二十章
差役涌入院子,分列兩邊,後頭知州大人,跟著邁步進來。
景?一見這陣勢,立即張牙舞爪就要撲上去,「擒賊先擒王,待我拿下這知州!」
知州躬身行禮,聞言一愣,面現不解。
程頤反應快,一把抓住撲上前的景?,將他拽到一旁,「先聽聽知州大人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定然跟那大巫是一夥兒的!廢話什麼。先拿下他再說。」景?叫道。
知州面上滿是疑惑,看了看幾人身上狼狽,不解問道:「這是……」
「你裝什麼裝!有本事。讓那大巫別跑!堵住耳朵,不信她還能控制咱們!」景?臉紅脖子粗的嚷嚷道。
「你閉嘴。」景玨開口,「知州大人前來,所為何事?」
知州啊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拱手道:「乃是好事!有縣來報,說朝廷征收的鴨子送來,蝗蟲立時少了很多!鴨子吃蝗蟲很是厲害!幼蟲更是被園蛛,貓蛛大舉消滅。蝗蟲基本被控制住了!」
知州說完,滿面感激的笑意,並躬身向景玨行了大禮。
景?張了張嘴,尷尬片刻,「既然如此。你還叫那女巫對付我們作甚?」
知州面上不解,「郎君何出此言?」
「容後再說,」景玨打斷景?的話,「知州大人可知道那紅衣大巫去了哪裡?」
知州搖了搖頭,「不知啊,他們原本住在這院中的。」
「他們適才離開,還望大人能派人追趕。」景玨說道。
知州連聲應承,當即便轉身命身邊人去追尋。他轉過身,瞧見景玨幾人身上皆有些狼狽,低頭道:「不若幾位郎君先去洗漱一下,而後再一同聽郡縣的匯報?」
景玨看了寧春草一眼,點了點頭。
寧春草手裡捏著那大巫的鈴鐺,就連聽聞知州大人所說,蝗蟲被控制住的好消息之時,也有些心不在焉。
因為她手上的銅鈴鐺一直在發熱。
銅質的鈴鐺,居然會自己發熱。就算是被陽光照著,也不該有如此熱度吧?竟比她手上的溫度還要高?
且她發現,自己手背上滴落在鈴鐺上的血跡,居然,不見了!
她並沒有擦拭鈴鐺,從那大巫手中將鈴鐺搶奪過來的時候,血還在上頭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木島池劃。
她被人拽了一把,才從思量中回過神來,抬頭瞧見景玨幽深的目光,「走吧。」
寧春草哦了一聲,跟在他後頭。
知州讓人帶路,這次卻不是前往先前關著他們的院落了。
乃是去了正院廂房,知州府裡的丫鬟們送上了嶄新的衣裳,上頭還熏了恬淡的香。
雖有些不合身,但起碼乾淨整潔,也湊合能穿。
寧春草的衣物想來可能是知州大人家女兒的新衣,顏色鮮亮,帶著少女的氣息,她穿上略顯的寬大些,不過束緊了腰帶,也十分得宜。更顯得她楊柳細腰,明媚照人。
她穿好衣服,目光又落在桌上放著那銅鈴鐺之上。
黃銅色的鈴鐺上似乎有一場膠著的大戰,肉眼不得見,卻只能感受這場大戰的熱度。
寧春草抬手,輕輕放在那銅鈴鐺上頭,讓人驚異的事情立時顯現眼前。只見一片暗紅和一片鮮紅,兩種顏色,如兩軍交接一般對持。
鮮紅的血色已經占據上風,因為她手的突然觸摸,鮮紅的顏色更如有神助一般,迅速的吞沒著那暗紅色澤。
她吸了口氣,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眨眼之間,那暗紅的顏色,已經全然不見,整個黃銅色的鈴鐺皆被鮮紅色填滿。
鈴鐺無風脆響一聲。
鮮紅的血色瞬間褪去,碗口大的鈴鐺恢復如初,黃銅色熠熠生輝,鈴鐺上灼手的熱度也歸於冰冷。
鈴鐺還是那個鈴鐺,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安安靜靜的躺在桌面上。
寧春草閉了閉眼,再睜開,是她眼花看錯了麼?剛才那一切,是幻覺吧?
「為什麼會這樣?」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將寧春草嚇了一跳。
她猛的轉身,瞧見景玨正目不轉睛的看著桌上的銅鈴鐺。
「你也看到了吧?」景玨狐疑問道,「剛才那鈴鐺上,像是兩軍對壘一般的兩種血色的對持?」
「你進屋不知道敲門麼?突然站在別人背後不知道會嚇到人麼?」寧春草蹙眉朝他喝道。
景玨看了她一眼,「那女巫跟你說了什麼?」
「你出去!」寧春草抬手指著門外,「敲了門再進來!」
景玨嗤笑,「爺問你話呢!」
「你出去!」寧春草心口還在狂跳不止,原本正看著鈴鐺,想著鈴鐺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專注之下,被他猛的一句話,真是嚇得不輕,這人卻一點羞愧的意思都沒有,好似他突然出現,都是理所當然一般。
「爺不出去,你又能怎樣?」景玨嘴角微微沉下,「別以為,你想了點子,破解了蝗災,你就真成了大功臣了!」
寧春草翻了個白眼,「兩碼事。世子爺這麼大人了,總不能連一點禮儀規矩都不知道吧?進得女子房間,就這麼偷偷摸摸的,是習以為常了麼?」
景玨忽而伸手將她拽到自己面前,低頭垂眸,俯視著她,幽深的目光裡藏滿了危險意味,「怎麼,爺進自己小妾的房間,還要報備麼?別出了門,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寧春草仰著臉,四目相對,他的目光灼熱帶著逼迫的味道。
寧春草心慌意亂,心跳隆隆。
「會好好說話了麼?」景玨勾了勾嘴角。
寧春草點頭,「你先放開我。」
景玨笑了笑,鬆開了落在她腰間的手。
寧春草連忙退了兩步,「這鈴鐺似乎有古怪。」
景玨轉身,就要拿桌上放著的鈴鐺。
「別動!」寧春草驚呼一聲。
可她的話絕沒有景玨的動作快,話音落地,鈴鐺已經在他的手裡了,「女巫的東西,自然有古怪,適才那情形,你也看見了吧?」
寧春草點了點頭,兩種顏色的對持,她似乎有些明白,卻也有些不明白。
那鮮紅的顏色,似乎就是她滴落在銅鈴鐺上的血,而暗紅的顏色,會不會是先前那大巫的血?
兩血色相爭,是不是就是她和大巫,在這鈴鐺上的控制權的相爭?
如此理解的話,是不是就代表,這銅鈴鐺,現在已經是屬於自己的了?
「我動了,這鈴鐺不也沒有怎樣麼?」景玨細看鈴鐺問道。
寧春草眯著眼,點了點頭,「沒有就好。」
她伸手想要接過鈴鐺,景玨卻將手一揚,「女巫的東西,留著做什麼?扔了就是!」
「不能扔!」寧春草搖頭,「或許會有用呢?」
「能有什麼用?」景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寧春草搖了搖頭,她雖然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用,可是她親眼看到自己的血滴落在上頭,又消失不見,剛才又目睹那麼奇怪的情形,可見這鈴鐺是有其神奇之處的。留著,總比扔了有用。
「給你也可以,你且說說,那女巫尋你,都說了什麼?」景玨拿著鈴鐺,翹著腿,在桌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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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7:31
第二十一章
寧春草舔了舔嘴脣,「她問我為何對巫咒沒有反應,逼我說出生辰八字來,念了我的生辰八字,巫咒果然就起了作用。我正受困她巫咒之時,世子爺就出現了。」
景玨點了點頭,「這女巫定要抓住,詭異得很。」
寧春草看著那鈴鐺,默默不語。
外頭有人來請,說各縣來報的信官已經到了,知州大人等著他們一起去聽信。
景玨抬手將鈴鐺往她面前一拋,「且給你吧。」
寧春草抬手接住鈴鐺。
她手上的傷口猛的一熱,不過被袖子遮擋著,未被景玨瞧見。
「你也來。」景玨邁步向前,「怎麼說辦法是你想到的,成效如何,也該叫你第一時間知道。」
寧春草點點頭,將鈴鐺在送來的行李中放好,垂手跟在景玨身後出了門。
袖子下頭遮擋的傷口,一直有些瘙癢。
她很想去撓。可是怕景玨發現,她便一直忍著,也沒有去看。
知州大人正和幾個信官等在廳堂之中。
景?和程頤也在一旁坐著吃茶。
瞧見景玨進來,知州連忙起身拱手。景?和程頤也站起了身。
寧春草一身女裝,在這一群男子中顯得格外扎眼。她垂頭,想退到門外。
知州大人卻是笑著開口道:「多虧女郎的主意呀!」
寧春草聞言,只好站定腳步,謙遜的笑了笑。「不敢當。」
「都說說各縣的情況吧。」知州請眾人落座。
幾個信官面上都帶著喜色,先後開口,匯報當地滅蝗蟲的情況。
「朝廷送來的鴨子一撒開,蝗蟲來的時候,那鴨子就跟過節一樣!拍著翅膀,要飛起來吃!」
「別看那鴨子平時裡笨拙,捕食的時候,可一點兒都不笨,動作快得很!」
……
「朝廷一共徵集五萬鴨子先後送往鳳州,如今大規模的蝗蟲飛的情況已經不見了。還有小部分的蝗蟲,已經不像先前那般遮天蔽日,連人都攻擊那麼恐怖了。」
「還有各種以蝗蟲幼蟲為食物的游走蛛被送往各地投放,這蝗災一定會被徹底控制住。」知州聽完眾人的話,長長舒了一口氣,面含笑意的說道。「這麼長時間以來,這口提著的氣,終於可以嘆出來了!」
幾個信官連連點頭。滿面贊同,「是啊是啊,簡直是一場噩夢,不堪回首呀!」
「這麼說來,蝗災已經被滅了?」景?砸吧了一下嘴,問道。
幾個報信官看了看他,不知其身份,又被知州大人奉為座上賓,他們不敢貿然開口。
知州笑著點頭,「大批蝗蟲已經被滅,就算還有小部分積聚在一處的,隨著更多的鴨子和游走蛛的投放。也會逐漸被消滅。這蝗災呀,是過去了!」
說完,他又站起身,衝寧春草稽首,「幸而有女郎的主意,否則鳳州城必化為人間煉獄呀!女郎挺身而出,救了鳳州,更救了那十幾個童男童女的無辜性命啊!倘若當初不是女郎阻攔,真的聽信那大巫的話,此時我又有何顏面,再見鳳州的父老鄉親呢?」
這話許是說到了傷心處,也說出了他當時心中的痛苦無奈,知州的嗓音都有些哽咽了。
趁著稽首的功夫,他更是拿廣袖沾了沾眼角。抹去一把辛酸淚。
幾個報信官,作為鳳州人,瞧見知州大人都如此恭敬的衝一個小女子稽首行禮。稱其為解救鳳州於蝗災的恩人,也連忙跟著恭敬行禮。
就連程頤和景?再看向寧春草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大人不必客氣,有些事乃是上天註定,天賜的恩典。」寧春草看了看一旁身為皇家人的景玨,又補充一句道,「更乃是皇恩浩蕩,若非朝廷及時應對,我空有辦法,也救不了鳳州。」
知州大人和報信官們連忙跟著說:「皇恩浩蕩,叩謝聖上啊!」
「先前誤信那大巫的話,委屈了幾位了,還請幾位能不計前嫌,好好在鳳陽城中歇息上幾日,也好讓本官好好準備,為幾位設宴賠罪。」知州客氣說道。
景玨擺了擺手,「設宴倒是不必了,鳳州城經此蝗災,必定是損失慘重,先有大旱後又蝗災,吃虧受累的還是百姓。知州大人好好體恤照顧災民也就是了,我等不過是路過此地,還是要盡早上路的。只是那巫女,卻不能輕易放過,她行事那般詭異,似乎有有些不為人知的力量,知州大人還是盡力將她捉拿回來為上。」
知州大人連忙點頭應允,只是面上卻不甚有信心的樣子。
景玨也未在強求,他自己親自感受過那巫咒難以控制的力量,自然知道想要抓住那巫女不是簡單之事。
他又看了寧春草一眼,「歇息好了,明日就上路。」
寧春草點頭應是。
「明日就走啊?郎君這般匆忙,郎君女郎可是救了鳳州城的恩人,那今晚便設簡單宴席,為郎君女郎踐行吧?」知州連忙說道。
景玨擺了擺手,未在多言,便抬腳出了廳堂。
寧春草衝知州點頭一笑,也跟了出去。
朝廷重視了這件事,蝗災也被及時控制住,聖上並未降下責罰來。史書上不乏關於蝗災的史料,能控制蝗蟲,消滅蝗蟲的,卻從未有過記載。想來鳳州城控制蝗災的事跡,說不得還有機會能登上史冊呢!
想到因禍得福,更有可能名垂青史,知州大人心中就是一陣激盪。
連忙命人好生準備,雖然府上已經窮了,但也定要將晚上的踐行宴弄得像那麼回事兒!
寧春草回到自己的房間,就扒拉出那隻銅鈴鐺來研究。
只是一隻格外大的鈴鐺,明朗的黃銅色,搖起來脆生生的響,並無什麼特殊之處。
先前奇怪的熱度和那兩種血色的對峙也都沒有了,就像是從不曾出現過一樣。
她琢磨著鈴鐺,不經意的伸手去撓手背上癢癢的地方。這麼一撓,才猛然想起,手背上瘙癢的地方,不正是那大巫抓傷她的地方麼?
換衣服的時候,見血已經不流了,她便只是擦乾了血跡,並未處理傷口。這會兒想起來,倒也不覺得疼了。
寧春草不看還好,這麼一看,才是嚇了一跳。
她驚得從圓凳上一躍而起,腿上放著的鈴鐺都掉落在了地上,叮叮噹當一串響。
她使勁兒的扒著袖子,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背。
手上的傷,竟然一絲也無!木呆鳥圾。
分明是被那大巫尖長的指甲抓爛的呀?當時還流了半手背的血呢!不然也不會有血滴落在銅鈴鐺上!
可是現在?
她手背上光潔如初,連個抓痕都沒有留下。
寧春草心跳砰砰,恍如雷電。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抬手在鼻尖嗅了嗅,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是她擦拭手背上的血跡時留下的。
血腥氣甚至都還在,傷口卻沒有了?先前手背一直癢,但由於在人前,她不好去看,莫非那個時候的瘙癢,正是傷口愈合的癢麼?
小時候聽姨娘說過,傷口的皮肉重新長在一起的時候就會癢,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去撓,撓了就會留疤。
倘若真是如此,她傷口長上的速度也太快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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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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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7:43
第二十二章
她低頭,恰看見躺在腳前頭的銅鈴鐺。
莫非,是因為這鈴鐺的緣故?她彎身將鈴鐺撿了起來,輕晃了晃,叮叮噹當,未有異樣。
太奇怪了。
寧春草心中非但沒有明朗,反而越發糊塗了。不過傷口愈合了,且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總歸是件好事。至於這鈴鐺究竟有什麼奇異之處,等她到了青城山,找到了紫玄真人,一併請教了紫玄真人也就是了。
寧春草將鈴鐺放好,吃了些茶,好好的睡上一覺。
知州大人果然在晚間的時候,請他們去赴宴。宴席上雖沒有奢華的山珍海味,卻也能看出,是用心準備的飯食。比他們被關起來的時候,吃的東西好多了。
景?面帶諷刺,似乎想要借機嘲諷幾句,他身邊的程頤卻一直緊盯著他,他一要開口,程頤就起身為他倒酒。
他的話總被程頤想方設法給擋了回去。後來,他終於扛不住醉倒,程頤才安安生生的坐下來吃飯。
景玨倒是沒有用多少酒,席上也不多言,知州恭維的話,他只點頭一笑而過。夜裡微風,都不曾吹皺他的眼角眉梢。
次日一早,寧春草剛剛起身,便有小丫鬟來請,「女郎同行的郎君叫請女郎,說馬車已經備好了。」
寧春草點頭,連忙提著行李來到府衙外頭。
景?騎在馬上,臉上還掛著惺忪的睡意。
程頤坐在馬車前頭,倒是精神飽滿,神采奕奕。
「程管事!」寧春草笑著和他打了招呼。
他點頭,跳下馬車,為寧春草擺上馬凳,「馬車上已經備好早飯,爺說,免得州府大人和百姓相送耽誤時間,所以要早早起程。」
寧春草點頭而笑,「程管事真周到。」
她掀簾子而入,就瞧見景玨冷冷嘲諷的臉。
這人一見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寧春草無奈在心底翻了個白眼,面上掛著笑,蹲身道:「世子爺早!」
景玨別開視線,沒有理會她。
馬車輕晃起來,四腳幾上的提匣裡溢出飯食的香味來。
寧春草放下小包袱,打開提匣,將飯菜擺上四腳幾。
「爺也沒用飯吧?」
景玨這才哼了一聲,轉過身,看了她一眼,「你還記得爺,真不容易。」
寧春草撇了撇嘴,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鳳州饑荒,飯食簡陋。熬得糯爛的米粥,兩碟子小鹹菜,兩個黑黃的胡餅,上頭撒著幾乎可以數過來的芝麻粒,也就是一頓早飯了。
馬車行的很慢,州城之中的道路也平坦,湯碗放著四腳幾上平平穩穩。兩人麻利的吃完,寧春草正在收拾碗筷的時候,馬車外頭卻猛然間喧鬧起來。
「拜謝女郎——拜謝女郎——」
「女郎是我家孩子的救命恩人吶——」
「女郎是鳳州城的救命恩人!」
……
外頭傳來熱切的呼喊聲。寧春草嚇了一跳,險些將手中的碗筷給扔了。
景玨面上似笑非笑,伸手挑起車窗簾子,向外看了一眼。嘖了一聲道,「來送你的百姓真不少呢!」
寧春草趕忙放下碗筷,從車窗簾子的縫隙裡往外看去。
直接街道兩旁盡是百姓,面容雖有愁苦,此時也都掛著懷有希望的笑意,在馬車駛過之時,紛紛向馬車拱手行禮。
景玨就是擔心知州大人會聚集百姓為他們送行,這才一大早。未知會知州大人就匆匆上路。
不曾想,百姓也許是聽聞了,竟不需人呼召聚集,就自發的前來送行了!
人雖很多,卻都聚在街道兩旁,看到馬車前來,紛紛避讓,讓馬車能順利通行,井然有序的並不影響馬車正常行駛。
還有些人提著籃子想要靠近馬車。
「女郎,女郎!這是我家積攢的雞卵,您路上拿著充饑!」
「女郎,我家的地瓜,雖不是稀罕物,也可路上果腹!」
「女郎……」
寧春草聽著這質樸的言語,再不好藏在車窗簾子後頭。她伸手挑開車輛,面容露在車窗外,「多謝大家美意。如今鳳州正值荒年,大家的心意我領了!東西大家都拿回去吧!多謝多謝!」
她一面說道,一面頻頻點頭致意。
眾人一看到她的面容,情緒便越發激動起來,「女郎,拜謝女郎!拜謝女郎!」
不知是誰帶了頭,路邊的民眾竟接連跪了下來,朝馬車叩首致意。
「使不得,折煞我了!」寧春草驚愕道。
「使得,使得!女郎是鳳州的恩人,是我們的救命之人!救命大恩,當得一拜!」民眾熱切誠摯的說道。
那一日。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喊出「我有辦法破除蝗災」之時,只怕相信她的沒有幾個。
她看起來那般年輕,那般衝動。更沒有紅衣大巫那樣的神秘氣勢。
可就是這樣一個年輕氣盛的小姑娘,真的救了鳳州城,救了鳳州的百姓,滅除了大巫說受了「詛咒」的蝗災。
就是這麼一個小姑娘,不懼那麼多人都畏懼的大巫,用自己的性命力保下那十幾個無辜的孩童。
那些孩子站在高台下無助哭泣的時候,他們也心痛,也不忍,可誰真的有勇氣站上前去,扛起這責任來?
唯有這年紀輕輕的小姑娘!
眾人跪下之時,馬車並沒有停。
寧春草這才發現,有人抱著孩子,一直追在馬車的後頭,一路狂奔。
幸而馬車的速度一直不快。不然這人抱著孩子追,豈不要累死?
「停車,停車!」寧春草喊道。
程頤吁的將馬車勒停。
寧春草探出車窗外,看著追在馬車後頭跑的那些人,「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女郎!」跑得快的先追了上來,面上漲紅,氣喘吁吁。話未說清楚,噗通跪了下來,放下孩子,咚咚的磕頭。
寧春草嚇了一跳,連忙縮回腦袋,直接提了裙擺,跳下馬車。
「快起來!這是要做什麼?」她伸手扶那匍匐在丈夫身邊的婦人。
婦人眼含熱淚,攀住她的胳膊,連連道謝,就是不起身。
「我們追著女郎,就是想要當面給女郎磕個頭!」婦人的夫君哽咽說道,「這是我家女娃,我家就這麼一個女娃,卻被大巫挑去,要祭天……我們不敢不給呀……可哪裡又真能捨得?」
婦人聞言,緊握寧春草的手,嗚嗚的哭。
那小女娃也被母親按著,跪在寧春草面前,一雙明亮清透的大眼睛,卻是帶著些好奇打量著寧春草。
「我們夫妻多年,唯有這一個女兒,且還是千辛萬苦才得來的。我們都已經商量好了,若是女娃被祭了天。我們也不活了,就跟著去了算了!」那男子說道,「不曾想,不曾想……女郎竟救了她,這是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啊!」
大巫為破除蝗災挑選了祭天之人,倘若被挑中的人家不將兒女交上去,就是有違天意。
這在百姓中間,乃是不可估量的大罪,他們寧肯全家人忍痛,一道赴死,也不敢做出違背天意之事。可不敢並不代表他們就甘心眼睜睜看著女兒送死。
寧春草終於想起來,這女孩兒母親是那天在高台下頭,幾乎哭暈過去的婦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7:54
第二十三章
這一家人後頭,更有不少追上前來,或帶著孩子,或沒有帶孩子的人,都紛紛向寧春草叩首,「救命之恩啊……」
聽話裡意思,都是被救下來險些被祭天的孩子家人。
「大家快請起,快快請起!本就是當做之事!那巫女蠱惑人心,妖言惑眾!妄圖害人性命,我既有辦法,自然不能坐視不理,當不得大家如此拜謝,慚愧慚愧!」寧春草揚聲說道,「我不過途徑此處,路見不平理當相助,大家客氣了,就此別過,蝗災已去,大家珍重,珍重!」
說著,她就要爬上馬車。
道旁聚集的百姓立即蜂擁上來,雞卵,地瓜,甜瓜,帕子香囊一應表心意的物件,硬往她懷裡塞。
寧春草推辭不要,百姓們卻熱情不減。
「既是百姓一番心意,無論貴賤,女郎且收下吧!」馬車前頭站著的程頤含笑說道。
寧春草只好點頭收下。
景?騎在馬上,見狀頗為不屑的輕哼了一聲,撇了撇嘴,「趕緊走,別耽誤了行程!」木呆鳥號。
寧春草爬上馬車,百姓們還熱情的把手裡的東西往馬車裡頭塞。
景玨倚靠在矮腳榻上,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幽深的眼眸中,意味不明。
馬車好容易除了鳳州城。
知州不知從哪兒先出了城,正氣喘吁吁的等著城門外,「聽聞郎君女郎急著上路,這是要往哪兒去?那巫女還未尋到,唯恐這路上會對女郎惦記,不若我派人送郎君女郎一程吧?」
程頤正拱手客氣。
景玨已經在馬車裡淡漠開口,「用不著。」
知州還要再說,景?已經策馬先行,揚起一陣塵土,嗆得知州大人一行咳嗽連連。
「程管事快走,莫要再耽擱時間了,咱們在鳳州耽誤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再這麼拖拉下去,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景?不耐煩的在前頭喊道。
程頤衝知州大人拱拱手,跳上馬車,驅車而行。
終於離開鳳州了。連鳳州城的城墻,高高的城門都不可見了。
寧春草看著馬車上被那些熱情的百姓塞上來的小物件,些許吃食,呵呵的傻笑。
「鳳州民風真是淳樸。」
「得意了?」景玨問道。
寧春草嘻嘻笑著點頭,「我活了一輩子,還從未受過旁人這般崇敬!他們跪下來的時候,真是嚇了我一跳!要知道,在寧家的時候,便是丫鬟婆子,看著我的眼神都藏著嫌棄,莫說給我給行禮下跪了!」
她是笑著說的,語氣裡也十分輕鬆。
景玨嘴角卻不知怎的,竟微微一酸。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真傻。」
寧春草伸手打開他的手,「我才不傻!我若是傻,怎麼會有人送我這麼多東西!雖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可都送的都是真情實意!」
她捧著顆地瓜,呵呵的傻樂。
京城之中,睿親王府書房裡。
晏側妃親手烹茶,為睿王爺奉上,「王爺派人去了鳳州?」
睿親王看著手中書信,沒抬頭,下巴指了指一旁,讓她將茶碗放在一旁。
晏側妃靜等了片刻,也不聽聞睿王爺開口,她忍不住問道:「王爺可會讓人將世子帶回來?」
睿王爺聞言,這才緩緩抬起頭來看她,「為什麼要帶他回來?」
晏側妃一噎,半晌才尷尬開口,「聽聞那蝗災十分駭人,世子爺從小長在京城,哪裡吃過這種苦頭?這一路上,不知道還要遇上什麼……」
「晏蓉,你何時也這般婦人之見了?」睿親王忽而問道。
晏側妃面上一僵,動了動嘴脣,卻沒能發出聲音。王爺這是對她不滿了麼?
「況且,他們已經離開鳳州城了。」睿王爺似乎看出她臉上的不自然,轉而說道。
晏側妃吐了一口氣,「他們既然已經離開,鳳州城的蝗災也已經被控制,王爺還派人去鳳州城做什麼?」
睿王爺垂眸看著茶碗,茶碗上頭水汽氤氳,飄飄渺渺。
似乎是茶水的水汽沾染到他目光之中,將他的眼神也襯托的飄渺起來。連聲音都跟著變得悠遠而不真實,「你還記得雪娘是怎麼死的麼?」
晏側妃聞言,心中一震。她瞪眼不敢置信的看著睿親王,「王爺……」
王爺竟然主動提及王妃的死因?她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提起這件事了。她以為,他早已經將這件事埋藏在過去了。
現下突然翻出來,是因為,又發現了什麼嗎?
「當年換掉了府裡所有伺候的人。對外稱雪娘乃是病亡。就連玨兒……都告訴他,他母親是病死的。」王爺面上十分清冷,清冷的有些不真實,「因為沒有讓他見他母親最後一面,他恨了我多少年?」
晏側妃動了動嘴脣,世子惱恨王爺,哪裡會是因為王爺不讓他見母親最後一面,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當年他能記得什麼?他惱恨王爺,乃是因為王爺自從王妃亡故之後,就常宿花樓之中吧?他小孩子家,哪裡知道王爺的無奈?
「有時候,就連我自己都騙自己說,雪娘是病故的。可十年了,我卻忘不了那一晚上的情形。忘不了那一把利刃插入雪娘心窩的情形……雪娘怎麼那麼傻?她為什麼要替我擋劍?」睿王爺側臉看著晏側妃,「你說,為什麼?」
晏側妃抿著嘴。心中的話幾乎脫口而出。如果當時是她在,她也會奮不顧身的替他擋劍。
可這話聽來太過矯情,也太過露骨。畢竟,當時在他身邊的不是她。
「王妃……是好人。」晏側妃半晌,只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睿王爺扯了扯嘴角,「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卻連當晚害她性命的仇人都找不到……」
「懷王不是已經伏誅了麼?」晏側妃安慰他道,「若沒有那件事,懷王也不會那麼快的敗露,不會那麼快的承認謀逆之心。」
「當年,聖上密令我查懷王,被懷王發覺。這才惹禍上身。若非如此,也不會害了雪娘……」睿王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垂下眼眸,看著茶碗上飄散的水汽默默出神。
晏側妃緩緩上前一步,將手落在他肩頭,鮮少見過王爺這般憂傷頹廢的模樣。雖然在外人眼中,王爺一直都是頹唐沉醉酒色之間的。可她卻清楚的知道,王爺並不是。
聖上防備旁人,對一母所出的王爺卻是信任有加,明著,王爺同其他親王一樣,空有封地有封號,卻被圈養在京城之中,可實際上,聖上卻常有密令下達。當年懷王存有謀反之心。謀反的諸多證據,皆是王爺搜集。木呆帥技。
此舉本是暗中進行,可卻不小心被懷王獲悉,懷王心存怨恨,本欲殺了王爺泄憤。不料當晚,王妃挺身捨命,刺客失了先機,王爺保下命來。王妃卻香消玉殞。
「當年刺客行刺之時,其實懷王已經知道自己大勢已去。」睿王垂著眼眸,低聲說道,不知是說給晏側妃聽,還是自言自語,「我始終覺得,當年想要我命的另有他人。可查來查去,最終都指向懷王身上。」
晏側妃嘆息了一聲,撫了撫他的肩。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8:06
第二十四章
「當年謀反,真的只有懷王及他獲罪的黨羽麼?」睿王突然抬起頭來,看著晏側妃,「晏蓉,你說,會不會還有個人,一直藏在暗地裡,當年的事情,也有參與,但是一直沒有漏出狐狸尾巴來?一直蟄伏著,靜待著時機,尋到機會,就重撲上來?」
「王爺覺得,當年謀反,還有人沒有伏誅?」晏側妃看著他問道。
睿王點頭,「是,懷王性格衝動,好高騖遠,當年的事情,我總覺得,不是他一個人籌謀的。」
「懷王身邊畢竟聚集了許多人,他的門客中也不乏許多有見地之人。」晏側妃安慰他道,「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王爺不要想太多。」
「那如今呢?」睿王悠長的語氣突然變的短促,迷離飄渺的眼神也突然明晰。
晏側妃猛的一愣,「如今?如今怎麼了?」
「鳳州城的蝗災一事,為何朝中有人攔下了摺子?隱瞞不上報?若非玨兒他們途徑那裡,及時送回消息,讓朝廷能快速應對,不止鳳州,臨近的州城難道可以倖免?大面積的蝗災,損失嚴重,且蝗災是最容易引起百姓議論,最容易拿來做文章的。」睿王意有所指。
晏側妃跟在他身邊時間很長,並非徹頭徹尾不同朝政的內宅夫人,聞言,很快便明白過來,「王爺的意思是,有人想要拿著這蝗災,詆毀當今朝廷,危害當今聖上?」
睿王垂著眼眸,眉宇微微蹙起,鼻中卻是冷哼一聲,「聽聞鳳州已經有傳言,說當今聖上不是明君,德行有虧,這才引得神靈震怒,降下災禍。」
晏側妃倒吸了一口冷氣。
當年懷王伏誅之時,便有過類似的傳言,以攻擊聖上。所謂眾口鑠金人言可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蝗災乃是天災,可往往天災比人禍更容易鼓動人心。
如此看來,朝中攔下奏摺那股勢力,果然是存了異心的。
「沒有查到麼,是誰故意攔下了摺子?」晏側妃低聲問道,「這件事不是小事,應當可以徹查吧?」
「聖上已經交由大理寺查辦。可事情已經過去半個月了,中間變數太多,就算查出了攔下摺子的人,就一定是那人麼?不過替死鬼而已,他背後藏著的人,又怎麼可能是那麼容易被揪出來的?」睿王搖了搖頭,又輕嘆一聲。
晏側妃嘖了一聲,狐疑看向睿王,「王爺將這件事與十年前的事情放在一起說,難不成……是覺得,同十年前那謀逆之事有關?」
睿王垂眸,半晌才緩緩開口,「藏了十年的狐狸尾巴,也許,終於藏不住了。」
晏側妃瞪大了眼睛,「不,不會吧?當年懷王餘孽真的沒有肅清?」
睿王搖了搖頭,「如今,我最關心的已經不是懷王餘孽了……我一定要找到當年的刺客,一定要……親手弒他為雪娘報仇。」
晏側妃張了張嘴,終是閉口什麼都沒說。她知道十年前的事情,恍如一根長長的刺,深深的扎在王爺的心裡,觸碰不得,微微一碰,也許就是鮮血淋漓。這話倘若說出來,真是大不敬——王爺早已經厭倦了為聖上秘密做事的生活。
倘若不是當年那刺客一直沒有抓到,王爺只怕早就丟爵棄職,求聖上放他離開京城了。
他之所以仍在做聖上密探,便是想要親手抓獲那人,親手殺了刺客。
她其實很想說,也許正是因為雪娘的死,王爺放不下,放不下就想得多。王爺是想得太多了,懷王的事情,讓聖上十分震怒,但凡有一點牽扯的,當年都被株連。據說,當年砍下的人頭滾落滿地,京城午門血流成河。死靈的怨氣久聚京城上空,竟整整兩個月,京城未見一個晴天。
倘若當年懷王真的還有餘黨,聖上怎麼可能放過不繼續查下去?那餘黨又怎麼能潛伏十年,而不讓任何人察覺?
當年的刺客,如今也許已經死了,更或者棄暗投明,做了別的營生。茫茫人海,他連那人的臉都沒有看清楚,如何能尋到那人?
只是,這話她沒法兒說。她能想到的,王爺不會想不到。但這已經成為王爺心中的執念,不達不休。
「王爺早些歇息吧,憂思傷身。」晏側妃說完,福了福身。
睿王輕嘆一聲,擺了擺手。
晏側妃抬頭,目光繾綣眷戀的看了他一眼,緩緩退走。
馬車猛的一搖,寧春草驚叫著醒了過來。
景玨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寧春草下意識的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那裡空空如也,哪裡還有天珠項鏈。
「我的項鏈呢?」寧春草看向景玨。
「你做了什麼夢?」景玨幽暗的眼眸裡。盡是好奇神色。
「把項鏈給我!」寧春草攤手在他面前。
景玨垂眸一笑,勾起的嘴角並未溫暖的味道,「爺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你為什麼要偷偷去掉我的項鏈?」寧春草不答,反問道。
風吹動車窗簾子,窗外的陽光,落在景玨玉面之上,暮春熱乎乎的風吹過他的眼角眉梢。玉樹蒹葭,唯有笑意涼薄,「不去掉項鏈,你如何能有夢境呢?」
寧春草皺了皺眉,她的夢並非美夢,每次去掉天珠項鏈,就會墜入恐怖的噩夢之中,幾乎無一例外。
縱然有時能預兆未來之危險,讓他們能提前逃出危難。可這種突然被人去掉項鏈的感覺,就好像被人出賣和背叛的感覺一樣。倘若他是提前告訴她,在她入睡以前光明正大的問她要走項鏈,她現在心中一定不會充滿憤懣跟彆扭。
「我有沒有夢境,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寧春草鮮少這麼一本正經的板著臉和他說話。
「哎喲,」車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怪聲怪氣的吆喝。「哥哥,我就說你這小妾了不得吧?這不過是滅了鳳州的蝗災,受了百姓跪拜而已。就敢如此跟你說話了,怕是已經忘了,自己是你小妾的事兒了吧?」
景?話音落地,隨著而來的就是一陣嘲笑。
景玨的臉色黑了黑。
寧春草輕咬下脣,這景?真是討厭,兩人之間的氣氛本就很差了,他更在外頭火上澆油!
豈料景玨黑著臉開口,怒氣卻並非衝她,「滾——誰讓你偷聽我們說話?」
馬車外頭的笑聲戛然而止,景?訕訕咳了兩聲。
「前頭探路去。」景玨又吩咐道。
的馬蹄聲,越過馬車,距離漸遠了些。
景玨這才又轉過視線。目光落在寧春草的臉上,「想起來了麼?」
寧春草抬眼看他,恰落入他眼眸之中,四目相對,馬車裡的氣氛,一時怪異極了。
「說了,你就還我項鏈?」
景玨眯眼,緩緩點頭。
寧春草舔了舔嘴脣,「我看見刀光劍影的,有人死了,像是再搶奪什麼東西……我們也被人圍追,截殺,情況危急……然後,然後我就醒了。」
景玨靜默看她。
寧春草急道,「真的只記得這些了,你快把項鏈還我。」
「若你的夢是預兆。如此危險,你還敢帶著項鏈睡覺麼?」景玨緩緩問道。
寧春草攤在他面前的手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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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8:20
第二十五章
景玨嗤笑一聲,她手心裡猛的一涼。
他收手回去,那碧翠纏繞著白練的天珠項鏈,就安安靜靜的躺在她手掌心裡了。
寧春草收緊手指,將天珠項鏈握緊在手心。碧翠的珠子咯得她手心都微微發疼,她卻沒有絲毫放鬆。
「前頭不遠有個歇腳店,看起來還像個樣子,要不要停下來打個尖?」景?帶著氣喘,疾奔回來說道。
「車上的吃食已經不多了,停下來也好。」程頤溫聲說道,「爺坐車也累了吧?」
景玨卻是翻了個白眼,一言未發。
寧春草恰瞧見他不屑,甚至有些嫌棄的表情,這才發覺不對。
似乎自打出了鳳州城,景玨就沒有跟程管事說過一句話吧?不管程管事是向他請示,還是關懷關切他。他總表現出比往常更多的冷漠來。
「我也累了,咱們就歇一會兒吧?」寧春草將天珠項鏈在懷中收好,果然沒有掛到脖子上去,放緩了聲音,問景玨道。
「累了?」景玨挑眉看她。
寧春草連連點頭。
「忍著。」景玨哼了一聲。
這是跟她過不去,還是跟程管事過不去呢?
「乾糧吃了這麼久,停下來換換口味也好啊?爺都沒有吃夠麼?」寧春草又道。
「是誰說,出門在外,不比京城,一路受苦,風餐露宿是應該的?」景玨勾著嘴角嗤笑道。
寧春草撇了撇嘴,「就算咱們一直坐車的,不累不餓,程管事一直駕著車,一口水未喝,粒米未進大半日了,也該停下來休息一時片刻了吧?」
外頭駕車的程頤還沒開口。
景玨便忽的從矮腳榻上坐直了身子,「沒看出來,你還真是體恤旁人得很啊?博愛的很啊?可憐他,別坐車裡,滾出去!坐在外頭去!」
寧春草抬眼看他,見他玉面微紅,乃是因氣惱而微微漲紅。
果然是衝著程頤的。
「程管事一路上對你照顧不周麼?怎麼得罪你了?」不知是不是相處的久了,對他的脾氣也有所了解了,寧春草這會兒,竟一點兒都不害怕他,反倒笑著溫聲問道。
「他沒得罪我,你得罪我了。」景玨僵著一張臉,彆扭說道。
「那敢問爺,婢妾如何得罪您了?婢妾惹了您不開心,心中實在惶恐,您道出婢妾的過錯來,婢妾也好糾正了,更好的伺候您不是?」寧春草笑著問道。
景玨眯眼看她,「你想知道?」
寧春草點了點頭。
他卻忽而伸手,拽著她的肩膀,將她摔在矮腳榻上,翻身便壓了上來,「一路上,你都沒有好好的伺候爺,這麼大的過錯,你說,爺該不該生氣?」
顛簸的馬車上,馬車外頭還坐著個男人,馬車邊上還騎馬跟著個男人。
寧春草實在沒想到,他會突然有這樣的舉動,頓時心中一驚。這才想起來,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在京城的時候,不是知道的很清楚了麼?
這才離開京城多長時間,竟將他的本質都忘了。
「您別鬧,有話咱們好好說。」寧春草伸手推在他的肩頭上,語氣放的很輕很緩。
景玨哼了一聲,「有什麼好說的,爺現在不想說,只想做。」
「換個時間,換個地方。」寧春草笑的十分勉強,「馬車上,婢妾……不習慣。」
「什麼不都是從不習慣到習慣的麼?」景玨笑容邪魅狷狂。
寧春草深吸了一口氣,冒著風險,緩緩說道:「其實在鳳州城的時候,您就生氣了吧?不是生婢妾的氣,乃是生王爺的氣?」
景玨壓下身子的動作一頓。
寧春草心頭卻更為緊張起來,眼睛連眨都不敢眨的緊盯著他。
景玨眯眼,渾身上下都散髮著危險氣息。
「那歇腳店就在前頭了,哥哥,到底歇是不歇呀?」景?又在馬車外頭問道。
景玨盯著寧春草,幽深的眼睛裡,盡是危險味道。
「歇。」
他薄脣微啟,緩緩吐出一個字來。
外頭響起景?的歡呼聲。其實大家都累了,趕車辛苦坐車也辛苦,停下不但能有熱湯飯吃,還能舒展下腿腳。
因慪氣彆扭,錯過了這歇腳的店,還不知再走上多遠,才能遇上呢。木呆節劃。
寧春草緩緩吐了口氣,馬車漸漸停了下來。
壓在她身上的景玨,卻沒有下車的意思。
「爺?」
「把話說清楚。」
景玨垂眸看著她。
這話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麼?還有什麼好說的?
「救了鳳州城,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雖說出了消滅蝗蟲的辦法,但若是不能既是將消息傳回京城,朝廷不能盡快的做出反應,空有辦法,卻也解不了鳳州的燃眉之急。」寧春草緩緩說道,「所以程管事不得不招出那信鴿來。」
景玨哼笑一聲,玉面之上越發冰冷。
「程管事,倘若只是你的管事,或是王府之中普通的小管事,如何能握有信鴿呢?」寧春草看著他,「您知道了他是因為王爺的緣故,才同您一同上路,所以生氣了吧?」
「我最恨被人欺騙,被人隱瞞著,恍若我還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知道,被騙的團團轉的傻孩子一樣。」景玨忽然語氣幽幽的說道。
寧春草一愣,這話,怎麼聽起來,是話裡有話呢?「當年?」
「什麼都不告訴我。或者乾脆找個理由騙我。都當我是傻子,當我什麼都不知道。」景玨看著她,「你也覺得我傻麼?我就傻得什麼都看不出來,什麼都發現不了?」
「世子爺,您不傻,婢妾才是傻子,您這說的是哪兒跟哪兒的話?婢妾聽不懂啊?」寧春草推了推壓在身上的他,他個頭高。渾身的肉硬的跟石頭一般,壓在身上,真的讓人要喘不過氣來。
景玨想來也並非真的有興致在馬車上和她上演一副春宮,見她臉都憋紅了,也就就勢坐直了身子。
「哥哥,下來喝茶吃些東西吧?」景?在馬車外頭叫道。
「你先用。」景玨坐著沒動。
「所以,你還是在生氣,生氣程管事沒有在一開始就告訴您,他是奉了王爺的命,隨您出京,奉了王爺的命,一路保護您?」寧春草身上一輕,連忙坐起,喘了口氣小心問道。
景玨垂著眼眸,看不到他幽深的眸子裡究竟都藏了什麼。
「出了京城。沒有人追來的時候,我就想到了。」他低聲說道,「在官驛裡。我要上房,挑剔飯菜,其實都是故意為難他,等著他不滿,等著他抱怨。呵,可他竟然都照辦了,一句不多說。」
寧春草張了張嘴,又緩緩閉上。
「我就想著這麼一路下去,也不錯。只是當他叫出信鴿的時候,我還是覺得自己像傻子一樣被騙了,被愚弄了。」景玨有些不耐,有些煩躁的閉了閉眼睛。
寧春草連忙搖頭。「情急的無奈之舉,爺別放在心上啊!」
「無奈之舉?騙我都是無奈之舉麼?他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願意告訴我什麼就告訴我什麼?不願意告訴,就瞞著?我是個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的眼,我不會看麼?為什麼要把我當傻子一樣瞞著?」景玨聲音很低,但聽得出低沉的聲音裡隱忍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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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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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8:32
第二十六章
寧春草沉默了一會兒,馬車裡安靜的只能聽得見兩人的呼吸之聲。
半晌,她小心翼翼的開口,「爺,您到底指的是什麼事兒?當年的什麼事兒?能讓您耿耿於懷至今?」
景玨側過臉,看著寧春草,他看的十分專注,十分投入。她的眉宇,她的明眸。她的鼻梁,她的紅脣。一絲絲一寸寸,他像是賞析著什麼珍品古玩一般,看的仔仔細細。
寧春草心頭亂跳,不知他又發什麼神經,耳邊卻傳來他低的不能再低,甚至帶著像貓一般嗚咽的聲音。
「我娘死了。」他說道。
寧春草一愣,錯愕看著他。
「十年前,我才五六歲的時候。」木貞諷圾。
這就是當年的事?耿耿於懷至今的事?
「他騙我說,我娘是病死的,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我瘋了一樣去藥鋪,去西山,到處找藥,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藥,只知道我想要救我娘……」他緩緩說著,又移開了落在她臉上的視線。
寧春草的眉頭不由皺緊,一個五六歲,還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要面對自己的母親病故的消息時,都會痛苦的難以忍受的吧?他的反應也不算奇怪。
「可我後來才知道,我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他害死的!」景玨目光驟然變冷,玉面之上一層寒霜。
寧春草聽得一愣,錯愕瞪眼,「不可能……」
她下意識的開口道。
景玨轉過臉來看著她,「你也覺得不可能吧?是啊,我也這麼想,我的爹,怎麼會害死我的娘呢?我去問他,我說,你騙我,我娘她根本不是病死的!」
寧春草不知怎的,竟微微緊張起來,縱然他說的都是過去的事,已經發生在多年前的事。可她竟在此時此刻無比的緊張。
「他竟狠狠給了我一耳光,朝我吼,說我娘就是病死的!」景玨嗤笑一聲,「你看,這就是做賊心虛吧?」
寧春草回憶起睿王爺的相貌,回憶起自己兩次和他相見之時的樣子,怎麼都沒有辦法將「做賊心虛」這幾個字,和他聯繫在一起。
「被人騙,被人愚弄的感覺並不好受。」景玨笑著說。
寧春草不由自主的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平日裡溫熱的手,這時候,卻微微有些涼。掌心粗糙的硬繭,更有些扎人。
「晏側妃也和他一起騙我。我原本以為晏側妃和我一樣,是被他欺瞞了的,後來我十一二歲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她是知情的,她一直都是知道的!」景玨笑了笑,面龐卻在這笑容裡,越發顯得清冷至極,「她竟比旁人都更會裝!騙了我那麼多年!在她面前,我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寧春草恍惚明白了,為什麼晏側妃會說,世子原本很聽話,可是越大越不服管教,甚至故意和她對著乾了。
也許,就是因為自己一直信任,一直當做盟友的人,突然間才發現,她跟自己並不在一個陣營裡。
這種感覺,也許就像是她安心的睡著,卻在沉睡之中,被信任的人偷走了保命的天珠項鏈的感覺吧?被背叛,被辜負……
回憶起來,就相當氣悶的感覺。
「都過去了,何至於念念不忘。」寧春草緩緩說道,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景玨嗤笑一聲,「過去了?不,沒過去。」
寧春草側臉看他,「什麼?」
「我娘是被人殺害的。他這麼多年來,一直想要找到凶手,可毫無頭緒。」景玨說道,「他騙我,我也騙他,公平得很。他不是一直以為我不知道我娘是怎麼死的麼?當我把殺害我娘的凶手帶到他面前的時候,我倒要看看他是什麼表情!」
寧春草嘶了一聲,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孩子,讓人怎麼說好呢?
「你出京城,難道是為了尋找凶手?」
景玨聞言看她,「你覺得可能麼?」
寧春草翻了個白眼,「反正一定不是為了我。」
景玨聞言嗤笑,「怎麼就不是為了你?不為你,何必一出京城,就直奔青城山的方向?」
寧春草轉過臉來,認真看著他,「我也不喜歡被人欺騙的感覺,不喜歡被人耍弄的感覺。眼下是個機會,你不如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什麼離開京城,陪我上路?也好過以後知道真相,彼此不愉快。」
「什麼真相?怎麼不愉快?」景玨收斂笑意,暗沉的眼眸帶著壓迫之勢,定定看著她。
「你真是為我出京城的麼?」寧春草吸了一口氣,問道。
景玨緩緩揚起嘴角,「對,為了你。就算不是為你,只要你到了青城山,找到了你想要尋找的答案,難道不好麼?」
寧春草笑了笑,「好。」
話音落地,她就要起身。說是停車休息,可兩人一直坐在車上,說了這麼久的話,連口熱茶都沒喝到嘴裡!這是什麼停車休息?
她還沒掀開馬車簾子,手就被他猛地握住。他一用勁兒,馬車猛的一晃,她又跌回道他懷中。她的膝蓋撞在四腳幾上,生疼生疼,疼的她眼睛裡都冒出了淚花。
「我不知道該怎麼尋找凶手,當年我才五六歲,我甚至都沒有見過凶手。」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可是,或許你能呢?」
寧春草心頭一跳,「我……我?」
「你的夢,不是能知曉前事後事麼?」景玨顫聲問道。
寧春草張了張嘴,吞吐道:「哪裡有那般神奇?」
「破除蝗災的辦法,鳳州城的知州本就上摺子稟奏蝗災的事,這不是前事後事?倘若不是夢中啟示,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景玨看著她問道。
寧春草心虛,她知道,乃是因為她前世聽說過啊!她的夢或許能預測危險,但絕對沒有知曉前事這麼大的本事啊!當時扯謊,可沒有想到,會有今日質問啊?
「碰,碰巧了……」寧春草說道。
景玨笑了笑,「不著急,或許還能再碰巧一次,或者等見到了紫玄真人,一切就能明白了。」
寧春草連連點頭,推開他,顧不得膝蓋上的疼痛,飛快的跳下馬車。
程頤正守在馬車三步開外的地方,聽聞聲音,回頭看了她一眼,衝她點了點頭。又背過身去。
寧春草揉了揉膝蓋,快步走向路邊的小店。
當初真的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沾染上睿王府!早就知道,宅子越深,水越深,她這種人趟不得,趟進去就無法脫身。可還是一步一步走到了現在。
終於明白,景玨剛才為什麼要將當年的事情,都告訴她了。
原以為他是一個人悶在心裡太久。無人訴說,她才坐著聽了的。如今才知道,聽得越多,陷得越深。她就不該問他,在他開口的時候,就該一早捂上耳朵!
他們一行人在路邊歇腳店裡打了尖,又備了些吃食,重新上路。
一路上,寧春草覺得景玨看她的目光,似乎和以前都不太一樣了。好似獵人看著要到手的獵物一般。
這般目光之下,她甚至連天珠項鏈都不敢帶,只和那隻黃銅鈴鐺藏在一起。
沒有天珠項鏈的鎮壓,她夢魘不絕,如今倒是很少見到歸雁樓了。如今的夢裡,是各種各樣的廝殺。死人。
作者: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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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8:43
第二十七章
刀光劍影,命在旦夕。簡直比以往聽說書人說書還要跌宕起伏,還要精彩。
倘若這種事情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她真的會覺得很精彩,說不定還要喝彩。
可那血淋淋的場面就發生在自己的夢裡,自己親眼所見,夢中更親身經歷。那感覺可就不太好了。距離青城山一日日更近,她的精神卻越發的萎靡起來。
連景玨都有些看不下去,「為什麼不帶項鏈?怕我取走?」
寧春草搖頭,「不是。」木貞諷號。
「如今不怕自己死在夢裡了?」景玨哼道。
寧春草連連點頭,「怕啊,可倘若我看到的都是將要發生之時,我怕我帶上項鏈,就一覺睡著,再沒有睜眼的機會了。」
景玨不屑的別過視線。「有爺在你身邊,還能不管不顧你?」
寧春草卻忽而覺得心頭一驚,她立時將自己身邊的小包袱緊緊抓在懷中。
那小包袱裡頭放著黃銅鈴鐺,和她保命的天珠項鏈。
「你怎麼了?」景玨詫異看她,她的反應就像一隻受驚的貓一般,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寧春草豎著耳朵,精神緊繃,「有危險。」
景玨皺了皺眉頭,「你夢裡見過這情形?」
寧春草連連點頭,「有人在追我們,前頭還有人設下埋伏……」
「停車!」景玨喝道,「那你不早說?」
馬車猛然停下來,寧春草想要解釋,這幾日她的夢太紛亂,太複雜,若非剛才那心中猛然浮起的危險感。她甚至想不起來這個夢。可她連解釋都沒機會說出口,便聽到圍聚而來的腳步聲。
「遭了埋伏,爺坐穩!」程頤還未將馬車停穩,便瞧見道旁山林中涌出的人,他立時抽著馬鞭,想要衝出人群。
景?也在外頭嗷嗷亂叫,抽打著馬背。
馬兒嘶鳴,馬蹄亂踏,寧春草沒看也能感覺到場面的混亂不堪。
她連連搖頭,衝不出去的,她知道,衝不出去,「前頭有障礙,還有絆馬索。」
馬車猛的一頓。
她險些一頭栽出馬車去。幸而景玨在她身邊,長手一撈,將她按回到座位上。
他則提劍,起身跳出馬車。
不過剎那之間,馬車外頭就傳來了錚錚然兵器相接的聲音。
寧春草皺眉,她知道自己出去也幫不上忙,只好焦急的等在馬車裡頭。
外頭的聲音越發激烈。
她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和景玨他們交手的是一群黑衣人。這奇怪的黑衣他們見過,就在鳳州的時候。
那紅衣大巫身邊跟著的黑衣人,就是這般著裝!
他們已經離開鳳州有半個月了!怎麼還會遇上這些人?難道這些人竟是一路上跟著他們的麼?
寧春草一時未有頭緒,便覺得馬車輕微震顫起來。
她抱緊了手中的小包袱,心頭緊張。敵眾我寡,幸而程頤和景玨的功夫都不弱,倒也未落於下乘。景?雖看起來貪生怕死,哇哇亂叫,但也並沒有給兩人添亂,旁人一時也拿不住他。
寧春草還未安心,戰況瞬時間就變了。
吟唱聲伴著銅鈴聲,乍然響起在山林之間。
「不要聽——」程頤大喊一聲,但分明氣勢已不如前,就連出招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來,力道也緩了。
這怎麼行?
看景玨景?,也是一樣的情況。
他們雖苦苦支撐,眼看已經瞬息間落於下乘。
本就對方人多勢眾,倘若他們在被這巫咒壓製,落敗也就眨眼之間!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能有好麼?
在鳳州就結下的梁子,如今可沒有知州來幫著他們,倘若真被大巫抓走了,那真是凶多吉少了。
寧春草心下焦急非常,忽然腦中靈光一現。
她從自己的包袱之中迅速翻出那隻銅鈴鐺,握著銅鈴鐺跳出馬車。
她猛的搖晃手裡的銅鈴鐺,回憶著當初在鳳州時候,瞧見那紅衣大巫跳舞吟唱的樣子,站在馬車車頭上,胡亂蹦跳起來。
一面跳,一面猛搖鈴鐺。
巫咒是什麼她不懂,巫咒的舞要怎麼跳,她更不懂。
但由於她的猛然加入,打亂了原本的巫咒。
她手中的銅鈴鐺的響聲,更是壓過了那原本的銅鈴聲。
那壓製景玨三人的巫咒,竟然被她歪打正著的給破除了。
景玨渾身一震,眼神立時清明起來。像是罩在身上的重擔枷鎖,一瞬間被破開了。他動作恢復迅速生猛。伸腳踢開擋在自己面前的黑衣人,縱身一躍,來到寧春草身邊。將想要靠近寧春草的黑衣人隔出在外。
「塞上耳朵——」景玨吼了一聲,「入林子!」
他話音一落,撕下寧春草身上的衣服布料,團成團,塞入了自己耳中。又伸手攬住寧春草,縱身幾個彈躍,他們已經離了馬車,進入了山林。
山林之中亦有黑衣人,但林子裡較為分散,景玨幾人的動作又十分敏捷,黑衣人難以聚集圍追。
藉著樹林掩映,更方便擺脫他們。
程頤一直不遠不近的跟著,景?速度慢,被他們甩開了些距離。
「不好,?郎君被拉下了。」程頤驚呼一聲。
一直沒有理會過他的景玨終於開口同他說話了,「你回去救他。」
程頤聞言點頭,一絲猶豫都不曾有,立時又折返回去。
景玨帶著寧春草,往山林深處逃去。
寧春草只感覺到風呼呼的從臉上刮過,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更不辨方向。
她抱緊了懷中的黃銅鈴鐺,這鈴鐺倒也稀奇,這般迅速的逃命,鈴鐺竟丁點響聲也沒發出來。可提在手中故意搖晃它時,它的聲音真是震耳欲聾。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漸漸沒有追逐的聲音了。
景玨謹慎,並未停留,又往深林中去了一陣,才漸漸停了下來。
回頭去看。不僅黑衣人沒了影子,就連程頤和景?都不見了。
「甩掉了。」景玨喘息了幾下,側臉看著寧春草。
寧春草雖說被他護在懷中,但這深山老林,枝椏叢生,還是免不了有樹枝刮過她的衣衫她的臉,將她弄得十分狼狽。
她的深衣更是被景玨拽了個大口子,垂在腳邊,此時已經髒兮兮的了。
景玨伸手從耳朵裡掏出塞著的布團,揣入了懷中。
「怎麼不撕你自己的衣服?」寧春草白了他一眼。
景玨咧嘴笑了笑,「你的順手而已。」
寧春草四下看了看,不知是因為這裡樹林太過密集,樹冠高大,還是天色確實已經晚了,四下裡都十分昏暗,「這是哪兒?程管事和那誰,不會丟了吧?」
景玨聽她的稱呼,不由笑了笑,「那誰是誰?」
「那誰就是那誰。」寧春草翻了個白眼,摸了摸手中的黃銅鈴鐺,嘆了口氣,頗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幸而有它呢!」
他們的行禮都在馬車上,逃離的匆忙,只帶出了這隻黃銅鈴鐺,和揣在懷裡的天珠項鏈。
也幸而她一路上都帶著這隻鈴鐺,不然,如今他們說不定已經成了那大巫俎上魚肉。
景玨聞言,將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鈴鐺上,「你怎麼知道,你能破除巫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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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8:55
第二十八章
寧春草一愣,「我不知道啊。」
景玨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瞎貓碰上死耗子。」
「你才是瞎貓!」寧除草啐道。
「噓——」景玨卻突然對她比了噤聲的手勢,更上前一步,猛的捂上她的嘴,抱住她的腰,帶著她,縱身一躍,攀著樹枝,爬到了樹上。
兩人踩著枝椏,抱著樹幹,緊貼在一起。
景玨的手還捂在寧春草的嘴上呢,他手心有粗繭,卻十分乾燥,手指上帶著淡淡血腥氣。
寧春草心頭緊張,雖不舒服,卻也顧不得挑剔那麼多。順著他的視線,向樹下看去。
遠處有兩個黑影,跌跌撞撞的向這邊跑來。
寧春草眯眼細看,樹林裡天光太暗,她看不清楚那兩人的身形。
可她身後的景玨明顯是已經看清楚了。放開了捂在她嘴上的手,擁著她的腰,攀著樹幹,又跳下了大樹。
倒是叫那跌跌撞撞而來的人,給嚇了一跳。
瞧清楚是景玨和寧春草。
來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哥哥呀,累死我了……半條命都跑沒了呀!」
「那你該慶幸。還留有半條命在。」景玨垂眸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景?道。
程頤雖也氣喘吁吁,卻是安定站著的,他拱手,開口十分小心道:「爺,這就是都安縣的地界兒了,青城山就在都安縣西南十幾裡的地方。」
他說完話,還忐忑的偷偷看了景玨一眼,似乎不太確定,景玨會不會理會他。
景玨倒是面色如常的點了點頭,「那咱們就不必出山了,直接從這山中往西南方向去,繞進青城山,免得再遇上那些人。」
他開口語氣認真,神態卻十分隨意。好似他和程頤之間,從來沒有過不愉快。從來沒有過僵持一般。
一向持重不苟言笑的程頤,竟有些竊喜的笑了笑。不過笑意很快就被他收斂了起來。
寧春草聽到他嘟囔了句,「王爺定欣慰……」
地上坐著的景?卻不滿開口道:「從山上繞過去?咱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行李乾糧全都在車上,走外頭十幾裡,翻山還不知道有多遠呢!我不走!」
景玨冷笑了笑,「不走你就回去。」
「你!」景?抬頭,滿面怨氣的看著他,「景玨你有沒有心啊?」
景玨抬手摸了摸胸口,點頭道,「有啊。」
景?翻了個白眼,「那真是白長了!」
「這裡是巴蜀。」程頤緩緩開口道,「鳳州的知州說過,大巫是從巴蜀被請去的。大巫在巴蜀很有威望,那這裡就是那大巫的地盤。」
景?聞言一愣。「什,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咱們如果不從山上,躲著他們繞到青城山上去,就等著出了林子就被那大巫抓去吧!」寧春草在一旁補充道,「都是一路走來的人,你怎麼就這麼笨呢?」
景?被嫌棄,頓時暴跳如雷,「我笨,你敢說我笨?也不看看我們如今的情形是被誰害的?我們怎麼就落到這山林裡?我們怎麼就弄得這樣狼狽?是誰害的?」
寧春草哼了一聲,不欲理會他。
景玨面上也有些不耐。
景?卻毫無收斂之意,跳腳罵道:「都是你這害人精,掃把星!若不是因為你,小爺們現在還在京城喝花酒呢!用得著跑到這深山老林裡頭,受這般罪?」
「說夠了沒有?」景玨打斷他問道。
景?這才抬眼去看景玨的面色,這麼一看。舌頭恍如打了結一般,再也罵不出口了。
景玨面上,太過明顯的不滿像是鋪了一層寒霜。他伸手攬住寧春草的肩頭,又分明是維護的意味。
景?抿住嘴,轉身蹭到程頤身邊,嘀咕道:「不說了總行了吧?」
程頤辨明了方向,一行人在山林之中往西南方向行去。
景玨和景?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倒是景?幾次想要往景玨身邊湊,都被景玨躲開。
寧春草聽到他向程頤小聲抱怨,「看看,我不過多說兩句,他就心疼成那個樣子,以後還讓不讓人說話了?不過是個小妾而已,還真捧進手心裡了?以前怎麼沒有發現,世子是這般重色輕友之人?」
程頤面無表情的看他一眼,小聲開口道:「世子爺的聽力很好。」
景?一愣,再抬頭時,程頤已經越過他兩三步了。
景玨更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寧春草在心裡竊笑,莫說景玨聽力好了,就是她這聽力一般的人,在這幽寂的密林裡,也聽到了他嘟嘟囔囔的抱怨。
「我走不動了。」景?垮在地上說道。
四人在林中難以辨別時間,寧春草也不知道他們走了多久。已經走得饑腸轆轆,渾身乏力。
山林中也徹底黑下來,密密匝匝的樹枝,將夜晚的天幕遮擋的嚴嚴實實,星光月光,皆漏不進來。
景玨看了寧春草一眼,又看景?,「自己連一個女人都比不過,又有什麼理由整日抱怨?」
景?聞言,也抬頭去看寧春草。見她雖面色疲累,卻只是扶著樹幹,喘氣休息,一路上不曾抱怨一句,如今更不像他這般癱坐在地上,耍賴不走。
一個小娘子,能在這般艱苦的深山密林之中,這麼能忍,委實不易。
「她有什麼好抱怨的?咱們落得這步田地不都是拜她所賜麼?她又怎麼好意思開抱怨的口?」景?哼了一聲。
景玨索性轉開視線,連看都懶得再看他,跟這種厚顏無恥耍賴撒潑的人,似乎也沒有什麼話好說。
「天色暗了,夜深什麼都看不見,這深山老林裡,也不知會不會有什麼毒蛇猛獸,咱們還是停下來歇息下吧?也好打些獵物來果腹。」程頤小心向景玨說道。
景玨嗯了一聲,「春草和景?在附近拾柴,切莫走遠。咱們去看看能不能打些獵物回來。」
「屬下一人去打獵就行……」程頤的話還沒說完,景玨已經邁步離開了。
他也不好在說什麼,只叮囑了景?一句「小心」,便提步跟上景玨。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寧春草彎身摸索著撿著枯枝斷木,景?仍舊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寧春草也不催他,只兀自彎身撿著。
「你不是有力氣麼,將我那份兒也一併撿了吧!我可是沒有一點力氣了!」景?衝她說道。
寧春草沒有理會,低頭摸索樹枝。這深山密林之中,最是不缺枯枝斷木,不多時就能撿回不少來。只是此時樹林掩映,月光照不進來,也沒個火把,徒手在地上摸索有些駭人。如今已經是暮春初夏,蟲蟻復甦,萬一遇上什麼蛇蟲的,最是嚇人。
寧春草不斷在心裡安慰自己,不怕不怕,不會那麼倒霉的,默念著她倒是越發加快了撿拾的速度。
忽而,觸手冰涼——
她手觸摸之下,那節「枯木」似乎還動了一動。
寧春草猛的縮手回來,腿一軟,跌坐在地。
耳邊也突然傳來沙沙聲,像是什麼東西游走在枯枝敗葉上的聲響。
她坐在地上,手腳並用的往後蹭了好幾步。
還未從地上爬起,耳邊傳來更多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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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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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29:08
第二十九章
這聲音,在寧靜無聲的夜裡,聽的人心駭然。寧春草的心更是恍如掉入冰窟之中,她該不會是掉了蛇窩了吧?怎麼這沙沙聲越來越大了呢?
想要喊,卻又不敢喊,生怕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她瞪大眼睛看,黑漆漆的,目極之處,不足兩步遠。
「景?……景??」她小聲喚道。
剛才撿拾枯枝,她是背對著景?的方嚮往前的,她沒走出多遠,現在裡景?應該也不會太遠吧?
可喚了兩聲都沒有聽到景?的回應。
他不會也遇上蛇了吧?不會不會,寧春草連忙搖頭,按著他的秉性,倘若真的遇上,定然早就開口大叫了。
寧春草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穩住心神,側耳細聽,這才發覺那沙沙聲的不同。
先前她可能確實摸到了一條蜷曲的蛇,蛇把她嚇了一跳,她也把蛇給嚇走了。那沙沙的游走聲,是蛇飛快離開的聲音。可後來越來越多的沙沙聲。
聽!
就是現在!
沙沙——沙沙——
像是什麼東西快速的在樹枝密葉見穿梭的聲音。木貞歲弟。
寧春草將撿到的枯枝放在一旁,豎著耳朵,向著聲音傳來的地方一點點小心翼翼的靠近。
遮天蔽月的密林中,還是有些地方遮蔽不嚴,讓月光漏了下來。
寧春草瞧見幾個黑影,在月光下,簌簌穿過。
似有什麼東西,在前頭引著他們,不斷的在林間穿梭。
「他們在追什麼?」突然有個聲音伏在她耳邊,低聲問道。
突如其來的聲音,伴著溫乎乎的呵氣撲在耳畔,險些將寧春草嚇跪了。
「景??你剛才去哪兒了?」寧春草壓低了聲音。反問道。
「我一直在你後頭啊?」景?撇了撇嘴,「你休想扔下我一個人撿柴,這可是兩個人的活兒!」
寧春草點點頭,「咱們走吧,離這兒遠點兒!」
「你看清楚了麼?他們在追什麼?」景?卻按住她的肩頭,又問了一遍。
寧春草搖了搖頭,「天太黑,我看不清。別惹事,咱們快走。」
兩人悄悄退走,回到離開的地方之時,景玨和程頤已經先回來了。
程頤懷中似乎揣了幾個野果子,手中提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看個頭兒不知是野雞還是兔子。
「咱們得離開這地方,這裡有人。」程頤低聲說道。
寧春草和景?連連點頭,「是,速度快得很,不知是什麼人,咱們還是躲一躲得好。」
景玨看了寧春草一眼,黑漆漆的夜色中,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瞧見一個模糊窈窕的身影。
他上前握住她的肩頭,帶著她。快步向另一個方向行去。
遠離了有人追逐的地方,尋到了一個僻靜,且較為空曠的地帶。四人坐下,攏了柴堆,生了火。
火光一亮起來,立即驅走了黑暗,和藏在黑暗之中那不可知的恐懼感。
黃色的火焰一跳一跳的,像是蓬勃的生命力。嗶嗶啵啵的聲響,爆出的火花,更是讓這凄苦的夜,都變得生動鮮活起來。
程頤果然是無所不能,打來的野雞,被他手腳麻利的宰殺放血,拔毛剝皮。架在火上,烤的噴香四溢,恍如抹了油一般香嫩。
寧春草分到了兩隻雞腿,當雞腿塞到嘴裡的時候,她甚至沒出息的在想,這是不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雞肉了?竟連睿王府的廚子做的都比不上。
幾人飛快的將一隻野雞,和幾個野果子分食了,三個大男人,一個小女子,這點兒東西,不過撒撒牙縫。可看到彼此都是一臉狼狽,衣衫不知何時早就被樹枝刮得破破爛爛,抱著雞骨頭卻啃得津津有味之時,四人都忍不住笑了。
火光照在他們的笑臉之上,顯得那麼柔和,那麼美。
就連令人討厭的景?。此時看起來都有些憨態可掬的討人喜歡了。
待四人都吃完,程頤立即上前踢散了火堆,並將餘下的火星都踩滅,「爺先休息會兒,屬下來守著。」
景玨沒推辭,只抬起長腿,往寧春草身邊挪了挪,順手脫下他外頭被刮破的深衣,披在她身上,並一把攬過她的肩,讓她的腦袋枕在他的肩頭上。
他背倚著樹幹,讓她窩在他懷中,「睡吧。」
寧春草摸了摸懷裡的黃銅鈴鐺,和天珠項鏈,長長吐了一口氣,闔上眼目。
天光微亮之時,她忽然被人搖醒。
她手上不知從哪兒摸了一塊石頭,順勢就往人頭上砸去。
幸而她面前的人反應極其迅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砸下的石頭也握停在半空中。
「你又發什麼瘋?」景玨放大的玉面就在她眼前。
她瞪大眼睛,怔怔有些不能回神。做夢了麼?剛才那刀光劍影的,是夢麼?木團雙扛。
「快走,有人來了!」景玨見她還在發愣,索性一把奪過她手中握著的石頭,彎身抱起她,提氣疾走。
程頤和景?在前頭快走。
密林後頭有個樹坑,恰能躲進去幾人不易被發覺。
景玨抱著寧春草,縱身跳入樹坑之中,樹坑裡的枯枝敗葉,立即將四人掩藏起來。
「還是昨晚那些人?」景玨問道。
程頤點了點頭,「聽著像。」
「追了一夜,追的人和跑的人都不嫌累?」景玨扯了扯嘴角,這體力,還真是好。
「耗了一夜,天亮了,也該有個決斷了,定然不會再耗下去了。」程頤話音未落。
寧春草便聽到了兵器相接的刺耳聲響。
她悄悄從景玨懷中探出頭來,「你們在說什麼?」
「還說我笨,我看你也是夠笨了!」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打擊她的機會,立即湊過來低聲說道,「多明顯的事情,昨天晚上咱們不是也遇見了麼,有人追,有人逃!這麼這麼撕扯了一夜,現在終於打起來了!」
怎麼聽他的語氣,都有些幸災樂禍,好熱鬧的意思。
寧春草白了他一眼,別過視線,「是什麼人吶?」
程頤眯著眼睛,從枝椏間的縫隙裡向遠處極目眺望。
寧春草眯緊了眼,也看不清什麼。想來習武之人,眼力也比她好得多。
程頤沉吟道:「似乎跟追在咱們的是一夥兒黑衣人。」
「那紅衣大巫的人?」寧春草脫口問道。
景玨也點了點頭,「像是。」
景?立即齜牙,「看吧看吧,還是陰魂不散,還不是你招來的?說你是掃把星,一點兒都沒錯!」
景玨轉過臉來,冷冷看他一眼,他立即閉口不言,但看向寧春草的眼神,還就是那麼個意思。
說話的功夫,那打鬥的聲音離四人藏身的樹坑越來越近了。
就連寧春草這般眼力不行的人,也看清楚了對峙雙方。黑衣人有九人之多,被他們圍攻的男子卻絲毫不落下風,甚至還隱隱占據上風。
昨晚被追逐的,想來就是如今被圍攻那男子,只是昨晚太黑,他的速度又太快,寧春草甚至沒能辨別出那是個人。
當東方的陽光突然間破雲而出的時候,那九個黑衣人突然變換了陣型,六人圍攻那男子,餘下三人來,從懷中拿出了銅鈴鐺,搖鈴吟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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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9:19
第三十章
景玨三人臉上立時有不自然的神色,堵上耳朵後,才減緩些許。
寧春草沒有捂耳朵,只是瞪大了眼睛,這鈴鐺聲和吟唱聲,在她聽來,只是有些奇怪,不同於一般的歌舞罷了。身體上倒沒有任何的不適。
景?狠狠瞪了她一眼,意思是,看吧,果然就是那大巫的人!還是她招來的人!
寧春草這會兒卻沒有看那些黑衣人,只是專注的盯著被黑衣人圍攻的那男子。
「我見過他。」她忽而喃喃低語。
景玨緊挨著她,雖堵著耳朵,但她口型並不複雜,他鬆開一隻手,貼近她的耳朵問道,「你見過被圍攻那人?哪裡見過?他是何人?」
寧春草皺眉,茫然的搖頭,「想不起來了,只是眼熟得很。」
景玨皺緊了眉頭。
程頤也低聲道:「這男子功夫遠在這幾人之上,若非被這巫咒壓製,他們不是他的對手。」
寧春草回頭道:「真的?他們不是他的對手?」
程頤點了點頭。
景?立時變了面色,伸手抓住寧春草的深衣,「你想幹什麼?」
眼看那功夫遠在黑衣人之上的男子,漸漸使不出力氣,出招速度愈發緩慢,堪堪避過劃向他咽喉的利刃,卻還是被割傷了肩膀。
他的功夫盡被巫咒壓製,已經沒有了僵持下去的資本。
寧春草握緊了懷中的銅鈴鐺,掙開景?的手,猛的跳了出去。
她一面快跑,一面使勁兒的搖手裡的鈴鐺,口中還胡亂唱著小時候姨娘唱給她的歌謠。
她知道這歌謠不是巫咒,更沒有什麼神奇的力量,但只要讓她打亂那些黑衣人的巫咒就行了。
她懷中的黃銅鈴鐺比黑衣人手中的鈴鐺更大,搖起來的鈴聲也更為響亮。她手一動,山林之中的聲響就盡被她手中的鈴鐺給壓下去了。
那被黑衣人圍困的男子立時眸中大亮,神智清明,動作也瞬間迸發出力量。
他手中利刃翻轉,手起刀落,黑衣人的人頭,一個接一個的滾落。
山林中充斥這鈴鐺聲,此時更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
隨著黑衣人的鈴鐺聲大亂,他們的陣型也亂了,心思也亂了。
竟連先前的抵抗之力都不復存在了,那男子反敗為勝的局面似乎就發生在眨眼之間。
寧春草喘著氣停下飛跑的腳步,及手中搖晃的鈴鐺時,最後一個黑衣人也倒下了。
那男子抬眼,向危難之中救了他的寧春草看過來。
寧春草只看到他身上臉上被噴濺上的鮮血。
一時間她口鼻之中,都充斥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再看地上,橫七豎八的一片沒了腦袋汩汩往外冒血的屍體。
寧春草心頭大駭。像是跌落在夢境之中,恐怖又血腥且掙脫不出的夢境。
她捂著蒼白的臉,乾嘔起來。
景玨飛身上前,將她護在懷中,溫厚的手掌輕撫著她的脊背,「不怕,不用怕……」
那男子看了看從樹坑裡走出的程頤和景?,拱手對寧春草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救命大恩。沒齊不敢忘!敢問姑娘尊姓,某姜伯毅定當圖報。」
這便報上了姓名。
寧春草抬頭看了他一眼,仔細回憶自己究竟是在哪裡見過他,可一時間就是想不起來。
「姜郎君出手不凡,」程頤拱手,看了看一地屍體,「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殺招啊。」
姜伯毅頷首道:「本想留他們性命,或還能問出些什麼來。可不想他們跟了一夜,竟是為了晨起朝陽最勝之時,用巫咒這般手段!留他們性命實在太過仁慈!姑娘怎麼對巫咒毫無反應,反倒能克制巫咒呢?」
寧春草想了想,這話她沒法回答呀,縱然已經勉強適應了地上那橫七豎八的無頭屍,她還是扭臉面無人色的又吐了幾下。
「咱們走。」景玨彎身抱起她,看都沒看那姜伯毅。
「姑娘還未留下尊姓?」姜伯毅上前問道。
「救你不過隨手之事。不必報恩了。」景玨替寧春草開口道。
程頤衝那姜伯毅拱了拱手,拽著景?一道追上景玨的腳步。
姜伯毅也跟著行了幾步,開口問道:「聽口音。你們乃是京城人士,這時候來青城山,是為什麼?」
景玨腳步微頓,沒有理會,又邁步前行。
姜伯毅笑了笑,又道:「姑娘救了姜某性命,姜某不是那忘恩負義之人,此番打聽也別無他意,惟願能助幾位一臂之力!」
「不需要。」景玨冷冷說道。
「你們是來尋紫玄真人的吧?」姜伯毅一開口,幾人的腳步立時都是一頓。
景玨眉頭緊蹙,景?看他和程頤的反應,則露出恍然神色。景玨一直瞞著他的事,倒被一個初次謀面的外人給猜了出來。
這紫玄真人究竟有什麼玄機?讓景玨不惜從京城那麼大老遠的跑來?
景玨抱著寧春草,緩緩轉過身來,看著身高體壯的姜伯毅,眯眼問道,「你是什麼人?」
「我本是余山人士,近些年走南闖北居無定所。郎君不必奇怪,這時候上青城山的,多半都是為了紫玄真人而來,姜某自然也不例外,既然幾位也是為了尋找紫玄真人,倒不如結伴同行,也好有個照應。」姜伯毅拱手笑道,「也好讓姜某能報恩情。」
景玨聞言,鼻中又是一聲冷哼,再不多言。轉身就走。木團雙弟。
「青城山甚大,山林茂密,郎君幾人皆是從京城而來,不會在這林中走失麼?可知道該去何地尋找紫玄真人?倘若在林中亂走,豈不耽誤了時間?」姜伯毅問道,聲音聽起來倒是沉穩有誠意。
但景玨的臉色並沒有放緩,「不消你操心。」
他舉步向前,又添了一句。
「別跟著我們。」
說完,他就抱著寧春草快行而去。
走了好一陣子,四人回頭去看,果然沒有見那姓姜的追上了。
寧春草拍了拍景玨的肩頭道,「我只是被那些死人嚇到了,又不是摔壞了腿,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也不知剛才是誰,嚇得腿都軟了,要攀著我的衣袖才能站穩?」景玨邪笑看她。
寧春草訕訕一笑,「多謝世子爺照拂!」
「不敢不敢,還要請女郎多多照拂我等呢!」景玨出言諷刺,「女郎如今了不得了,救人救上癮了,在鳳州城,被人跪拜著喊恩人喊的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吧?逮著機會就去救人?真當自己是救世菩薩了?」
寧春草舔了舔嘴脣,垂頭低聲道:「不是說了,瞧他有些眼熟麼?」
「我還沒問你,究竟為何會眼熟?」景玨幽深的目光緊盯著她。
寧春草搖了搖頭,「真想不起來了,一定是見過的,可是,是在哪兒見過呢?」
景?笑嘻嘻的湊上前來,「你該不會是看人家長得英俊,就動了春心了吧?咱們世子爺不比他更俊麼?女人就是容易見異思遷!」
寧春草聞言,看了景?一眼,「往往自己是這種人,才會將旁人都想得和自己一樣。」
景?撇了撇嘴,「我才不會,我有新歡也不會忘了舊愛。你跟我一樣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29:32
第三十一章
寧春草轉過視線,邁步前行。這種人,理會他真是浪費口舌。
「哥哥,咱們真的是要找那紫玄真人啊?找他做什麼?那紫玄真人在哪兒?聽這名字,也是個牛鼻子老道?哥哥你不是從來都不相信牛鼻子的麼?如今竟然能從京城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來找一個牛鼻子?」景?攀著景玨的胳膊,湊上去問道,「哥哥,我可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看不懂就閉上眼別看。」景玨答道。
景?嘖了一聲,「真無情,閉上眼,我還怎麼看路啊?不然哥哥也抱著我,就像抱著她那樣趕路?」
景玨哼笑一聲,轉過臉看他,「景?,你是爺的小妾麼?就讓爺抱著你?」
寧春草走在後頭,不由噴笑出來。
景?回頭狠狠瞪她一眼,「笑個屁!」
「可不就是笑個屁的麼?」寧春草連連點頭,「某些人要將自己當個屁,別人能有什麼辦法?」
景?一聽,癟癟嘴,「景玨,你的小妾現在都敢這麼公然的欺負我了?」
走在前頭帶路的程頤卻猛然停下腳步,景?險些一頭撞在他的背上。
「你怎麼帶路的?」景?喝道。
程頤卻是為難的轉過臉來,看向景玨道:「世子爺,咱們好像……迷路了。」
寧春草猛的抬頭,看向程頤。
景玨面無表情的看了看寧春草,又四下裡看了看。
「這是已經入了青城山了麼?」
「青城山連綿起伏,和旁邊的山也接連在一起。這裡不是主峰,但應該離得也不遠吧?」程頤的語氣裡分明帶著不確定。
「應該?」景玨重複了一遍。
程頤面有訕訕之色。
景?舔了舔嘴脣,喃喃道:「早知道,剛才就……」
話沒說完,被景玨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他低頭不語,寧春草也沒有多言。她打小就沒出過京城,京城城郊的法門寺是她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連在睿王府她都有迷路的時候,更何況在幾千里之外的青城山?
「便是到了青城山主峰,咱們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尋找紫玄真人啊?」程頤低聲說道。
「鼻子底下不是路麼?」景玨冷冷說道,抬頭努力分辨著方向,抬手一指,「還往西南走。」
說罷,他舉步走在最前頭引路。
寧春草幾人跟在後頭,誰也不敢多生抱怨。
日上正中。
密林之中雖然到處都是樹蔭,可晌午的太陽,讓樹林下頭蒸騰起來許多的熱氣,林中不透風,熱氣蒸的人有些心浮氣躁。呼吸悶悶的,心裡更是悶悶的。
「我餓了。」景?又叫道,「兩天了,就啃了幾塊雞骨頭,吃了幾個野果子,還要趕路,神仙也要餓死了!」
他這次沒敢癱坐在地上,只是扶著樹幹哀嚎。
沒等景玨發火,程頤連忙開口,「屬下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打到什麼吃食?」
見景玨微微頷首,程頤立時提步而去。
寧春草連忙撿了個乾淨的石頭坐了下來,她不敢抱怨,可她也很累啊。
不曾料到的是,程頤離開沒多久,遠處就傳來打鬥之聲。
原地休息的三人聽聞打鬥聲都是一愣,如今藏身在這密林之中,人都恍若驚弓之鳥一般。
「去看看。」景玨提步欲走。
景?竟腿軟爬不起來。
寧春草倒是立時就從石頭上跳了起來,可她起來的太猛。眼前一黑,一頭就朝地上栽去。
景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將她提了起來,「你還是原地坐著吧!」
寧春草連忙搖頭,心中一時慌亂非常,「是程頤,程管事!」
她恍惚記起。此情此景,她似乎見過。不知是在那個光怪陸離,她甚至分辨不清的夢中,她見過他們坐著休息,程管事遇襲。
「快去救他!」寧春草按了按額角,那漆黑眩暈之感已經退去。
景玨目露擔憂,也不再多言,快步向打鬥聲傳來的方向而去。
「哪有這樣咒自己人的?」景?落在後頭,抱怨了她一句,「不但是掃把星,還是個烏鴉嘴!世子爺是倒了什麼霉,才遇見你這麼個小妾!」
寧春草扭過頭來,狠狠的瞪了一眼景?,「你再囉嗦,小心我念咒。咒你!」
許是她語氣太過狠厲,又許是她表情太過猙獰,景?竟被她嚇了一跳。連還口都忘了。
景玨速度快。
當寧春草和景?從後頭趕上來的時候,景玨已經投身加入了打鬥。
果然是程管事遇襲,圍攻他的正是大巫手下的黑衣人。木團肝號。
黑衣人人多,有十幾人之眾,瞧他們功夫,也比先前遇上的那些人更為厲害。且他們在林中躲藏趕路,吃不好睡不好,完全沒有這麼些個黑衣人那抖擻的精神。
才一照面,就有些落了下乘。
程頤肩頭,大腿都受了傷。
寧春草心急,卻幫不上什麼忙,她只能躲的遠遠的。不給他們添亂,就已經很好了。
「這,這……我應該上去幫忙吧?」景?縮在寧春草身邊,低聲問道。
「你行麼?」寧春草問他。
景?搖了搖頭,好似手腳都在發抖,「這些人看起來,比先前埋伏在馬車邊上的人可厲害多了,我……我怕不是對手呀?」
「真沒用!」寧春草揶揄了一句。
景?哼道:「你有用,你不是會念咒麼?你也念咒控制這些黑衣人吶?就像那大巫控制我們那樣?」
寧春草縮了縮脖子,這個,她真不會啊?
眼看程頤又受了一劍,景玨右臂上也掛了彩。
寧春草急的恨不得真跳出去,跳個巫舞,念個巫咒,叫他們都倒下——如果她會的話。
她閉目之間,仿佛看到了夢中的景象。看到夢中的刀光劍影,看到陪她一路走來的程頤,景?,景玨一個個在她身邊倒下。
心頭一震絕望劃過之時,她身邊的景?卻「呀!」了一聲。
她睜開眼。
只見局勢立時大變。
因為有了另一人的加入,黑衣人穩居上風的情形立時逆轉。那人身形快似閃電,刀鋒更是凌厲無比,他刀鋒過處,皆是鮮血撒地。連慘叫聲都變的破敗。
寧春草不由捂住嘴,另一隻手捂住心口,唯恐這鮮血淋漓的場面,向她的心嚇得蹦出來。
先前落敗的景玨和程頤,在一炷香的功夫後,手提著長劍,劍尖不斷往下滾落著血珠子,面色蒼然的站在一片屍體中間。
「又見面了。」從天而降的救醒拱手說道。
他那般高大的身形,此時看來,更添偉岸。
「多謝姜郎君出手相救。」程頤咳了一聲,拱手道謝。
景玨哼了一聲,面露不屑道:「說了別跟著我們。」
「巧遇而已,並非有意相隨。」姜伯毅對他的冷言冷語,不以為意,溫厚笑道。
寧春草被景?拖著從樹後跳了出來,「郎君功夫真好!若有機會,郎君也教教我?」景?笑嘻嘻的上前。
姜伯毅瞧見寧春草和景?,還未理會景?的話,先拱手朝寧春草躬身行禮,「恩人!」
寧春草連忙躲開,「大俠客氣,敝姓寧,莫叫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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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1:17
第三十二章
景玨聽聞她報上自己的姓氏,朝天翻了個白眼,面上越發陰翳。
「寧姑娘還好吧?」姜伯毅關切了一句。
寧春草覷著景玨的神色,點了點頭,快步湊到景玨身邊。
「郎君,能教我功夫麼?」景?倒是湊到了姜伯毅身邊。
「你爹給你請了那麼多武師父,你好好練過幾日?」景玨開口嘲諷他。
景?擺手,「那是他們功夫不行,我看不上!今日一見姜大俠的身手,我就知道,我師父非您莫屬啊!」
「不敢當。」姜伯毅自然看得出來景玨對他的排斥,便也不應承景?的話。
寧春草見景玨的胳膊上還在往外冒血,便有些頭皮發麻,「你,你受傷了!」
她指著他的胳膊道。
「你現在才看到?」景玨輕哼。
寧春草連忙搖頭,「一早就看到了。」
「那你就只會看著?」景玨瞪她。
寧春草伸手上前,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沒有處理過這種刀劍傷口啊?誰能告訴她,第一步應該怎麼做?
「我來吧。」姜伯毅溫聲上前,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隻瓷瓶,拔出塞子正要往景玨胳膊上傾倒。
景玨猛的將胳膊一縮,「萍水相逢的,又是在這麼個地方,這麼個情形,你的藥,我可不敢用。」
這話說的真是直白,一點餘地不留。
寧春草覺得這次,這姜伯毅定然要生氣了。
卻見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立時笑了起來,他面色不若景玨那般白璧無瑕,倒是更近古銅色,這麼一笑,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露出來,顯得分外耀眼。
他什麼都沒說,忽的撩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肩頭已經包紮好的傷處,一把扯掉包好的布條,動作太過生猛,竟將傷口又扯裂了,鮮血瞬間就涌了出來。
寧春草看著都覺得疼,他卻面不改色的將手中藥瓶傾倒在自己的傷口上。
色白微黃的藥粉覆蓋在傷口上,侵染了鮮紅的血,也變成了紅色,但不多時,血就被止住了。
「這下,小郎君能放心用了麼?」姜伯毅笑著問道。
「誰稀罕你的藥?」景玨不屑哼道。
景?湊過來,「原本是不稀罕的,可咱們的行禮不是都落在馬車上了麼?如今身上,什麼也沒有啊?哥哥你別鬧脾氣了,趕緊治好了傷離開這個鬼地方啊!誰知道還有多少那巫婆的人在這山林裡頭藏著?」
連景?都來批評景玨了,景玨臉上頗有些掛不住。
他側臉看向寧春草,卻見寧春草低著頭,不知在思量什麼,默默出神的好似並未聽道旁人的話。
姜伯毅不等景玨再出言反對,按著他的肩頭,將藥粉撒了上去,「有些疼,小郎君忍一忍。」
景玨嘶了一聲,倒吸一口冷氣,這藥真烈,比三七粉撒上還疼!
「我想起來了,」寧春草卻猛的抬頭,如水的眼睛定定看著姜伯毅,「我在夢裡見過你。」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說的在場之人都愣住了。
姜伯毅從愣怔中回過神來,臉上笑意越發濃重,「哦,原來姜某和寧姑娘算是舊識了啊?」
景玨氣的面色漲紅,手指關節都捏的咯咯作響。
寧春草這才反應過來,她在一個算是陌生的男子面前,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是多麼容易讓人誤會。
她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是……」
「你閉嘴。」景玨朝她呵斥道。
這種話有什麼好解釋的?越解釋才越說不清吧?難道她要告訴別人,她的夢有預知前事後事的特殊能力?
寧春草看了景玨一眼,抿嘴低下了頭。
姜伯毅笑了笑,也不再追問,手腳十分麻利的為景玨包紮好傷口,看他的手法極其熟練老道,傷口處理的也很好。
他起身又來到程頤身邊,「我來吧,傷在肩上,你個一人不方便包紮。」
程頤還未道謝,他已經伸手上前幫忙了。
他語氣一直很緩和,臉上帶著笑容,行事說話彬彬有禮,和他手起刀落殺人之時簡直判若兩人。
不拿刀的他給人的感覺是和煦如沐春風,可拿起刀的他,就恍如地獄羅剎一般了。
景?一直屁顛兒屁顛兒的跟在姜伯毅身後,連他包紮傷口的手法都看的十分認真。
景玨靠在樹幹上,低頭看著垂眸不語的寧春草。
「你一臉委屈的樣子給誰看?」景玨低聲問道。
寧春草搖了搖頭,「不是委屈,我說錯話了,讓你丟面子了。」
「你還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景玨冷笑問道。
寧春草連忙點頭,「知道知道,我知道。我只是猛然想起來那個夢境,所以忍不住脫口而出……」
景玨冷哼一聲。
寧春草咬了咬下脣,低聲輕語,「你,別生氣……」
「當著爺的面,跟別的男人說,夢裡見過,」景玨笑了笑,「你還讓我別生氣?」
寧春草連忙搖頭,「你知道,我夢裡見過的意思,不是那個意思啊!」
「不是哪個意思?是哪個意思?」景玨似笑非笑的看她。
寧春草鼓著嘴,想要解釋,又覺得他什麼都明白,什麼都懂。根本用不著解釋。
他分明就是故意刁難,故意給她難堪。
她忍不住抬手猛拍了下他的肩頭,動作牽動他的傷口,他疼的嘶了一聲。
寧春草鼓著嘴瞪他。
「你做錯了事,倒還有理了?」景玨咬牙切齊,大約是疼得了。
寧春草嗯了一聲。
姜伯毅已經為程頤處理好了傷口,他起身道:「既然在這兒遇上了,也許就是緣分。咱們還是一同前去尋找紫玄真人吧?這裡裡老君閣不算太遠。聽聞說,紫玄真人這段時間,常常出現在老君閣。」
景玨又要開口拒絕,他看了看低著頭,用鞋尖踢著碎石子兒的寧春草,不知何故又變了想法,他笑著點頭:「也好,也省的繼續兜圈子了。」
姜伯毅點頭而笑,伸手做請。縱然他聽出來這「兜圈子」,頗有些一語雙關的意思,也沒有點破,只當不懂。
寧春草跟在景玨身後,一行人由姜伯毅帶路,順著山林往高處而去。
青城山之所以叫做青城山,便是因為這山上植被豐厚。青翠連綿,極目望去,到處都是遮天蔽日的綠蔭。木女叉號。
「老君閣是青城山最高的山峰。從老君閣往下看,青城山才是最美。」姜伯毅一面帶路,一面說道。
他對這山上似乎十分熟悉,這山看起來根本沒有路,他尋的地方,卻是最好走的地方。
不像是景玨他們自己走的時候,沒頭沒腦的在樹林子裡頭亂鑽。衣服臉上都劃出不少口子來。
一直叫累叫餓的景?跟在姜伯毅身後,倒像是乖巧的貓一般,問東問西,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連他沒填飽的肚子也不覺得餓了。
正走著。猛的「咕嚕」一聲響,叫眾人皆是一愣。
幾人的視線都尋聲向寧春草看過來。
寧春草尷尬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呃,大概是寂寞了,所以哼一聲。」
姜伯毅笑著從背上包袱裡拿出一隻胡餅,「倒是我疏忽了,忘了你們的乾糧已經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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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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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1:28
第三十三章
他將胡餅遞給寧春草,卻瞧見景?也眼巴巴的望著他的包袱。他只好將手一攤。
「我也沒有了,不過不要緊,若是運氣好,今日應當就能見到紫玄真人了。」
幾人聽他如此說,也都在心中鼓起了勁兒。從京城而來呀,一兩千里的路途,一路上又一再遭遇險境,幾次險些丟了命去。況且如今還在危難之中,這種陰雲籠罩的情況之下。說,快要達成目的了,快要見到想要見到的人了,無疑是陰雲中透出的一點點曙光,叫人心生希望。
寧春草握著胡餅,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景玨。
景玨無奈的轉過視線,「吃吧,吃吧。」
寧春草這才咬著胡餅,大嚼起來。
幾人身上皆有功夫,唯有她是個弱女子,唯一的胡餅自然應該讓她享用。寧春草打小不是嬌氣的人,在寧家那個環境里長大,更是早就學會了忍耐。
縱然爬山辛苦,辛苦之中還要擔心千萬不要在遇上黑衣人,老君閣爬的可真不輕鬆。
寧春草一直咬牙堅持,縱然腿軟腳軟,也不肯落後半步。
眼看山頂遙遙在望,她松了一口氣。可這口憋著的氣一松,就有些爬不動了。
她低頭,瞧見自己抬起的腳都在抖。這時候,不能叫累,不能拖累的一行人,最是怕吃苦的景?都沒叫嚷呢,她若說累,景?還不知要如何揶揄嘲笑她。
寧春草咬牙苦撐的時候,忽而有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幾乎承擔去了她大半的重量,她半倚在那人手上,這才邁動了腳步。
她側臉去看,只瞧見景玨面無表情的半張側臉。
「多謝爺。」寧春草勾著嘴角小聲說道。
「你拖了後腿,丟得還是爺的面子。」景玨輕嗤一聲,「又不是為了你,謝什麼謝?」
這人真是,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寧春草偷偷翻了個白眼,沒有和他爭辯,有爭辯的力氣,還不如快些爬山。
幾乎用了三四個時辰,他們才爬到了老君閣峰頂。
一股冷風吹來,寧春草看著老君閣的峰頂,卻是霎時愣住了。
站在她身邊的景玨立時發現她表情不對勁兒,旁人道並未在意,仍舊向老君閣峰頂那唯一佇立的四角朝天大殿走去。
寧春草的腳步卻恍如生了根一般,釘在了原地。
「怎麼了?」景玨低聲問她。
寧春草還未開口,前頭便傳來景?催促的聲音,「她是不是走不動了?哥哥別管她啦,終於爬上來了,哥哥快來看看!」
景玨沒有理會,凝眉看著寧春草,「哪裡不舒服?」
寧春草怔怔望著那大殿,搖了搖頭,「晚了……」
「嗯?」景玨狐疑。
「咱們怕是來晚了……」寧春草喃喃自語道。
她聲音很低沉,帶著些忐忑和失落,走在前頭的幾人應當聽不見才是,可不知為何,她話音剛落,那姜伯毅就轉過臉來,「什麼晚了?」
寧春草的視線終於從大殿上,移到他剛毅古銅色的面龐上,「紫玄真人,遇險了……」
景玨面色大變。
景?目瞪口呆。
姜伯毅皺了皺眉頭,可他眼神將自己的心思藏匿的很好,旁人看不出他心裡想了什麼。
「紫玄真人不禁道法高,功夫也很好。」姜伯毅沉聲說道,「晚不晚,總要親眼看了才知道。」
說完,他就轉過身,大步向大殿而去。腳步看不出匆忙,卻分明比適才快了不少。
寧春草沒有向前。
她知道,這大殿她見過,這山峰,她也早已見過了。
她從來沒有到過青城山,更沒有爬上過這老君閣。可是這老君閣的山頂,山頂佇立的這大殿,她很熟悉很熟悉。
在她的夢裡,一次次的見過,她想起來了,完全想起來了。
以前不明所以,只覺光怪陸離的夢,夢中有姜伯毅的臉,帶著驚詫和憤怒,從這山頂的大殿裡衝出來,衝他們道:「紫玄真人不見了,裡面只有斑駁的血跡!真人怕是遇險了!」
他的聲音憤怒而焦急。
但夢裡,自己並不知道他叫什麼,只對他的一張臉,留下了印象。
如今才徹底的連貫在了一起。
寧春草猛的轉身,向下山的路跑去。
姜伯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紫玄真人不見了,裡面只有斑駁的血跡!真人怕是真的遇險了!」
雖未回頭,寧春草卻可以感覺到落在自己脊背上的視線。
和夢裡不同的是,這次,姜伯毅的聲音不是驚詫憤怒的,而是帶著疑惑和好奇。
「你去哪兒?」景玨追在她身後問道,「上山時候爬不動,你是裝的吧?這會兒怎麼跑這麼快?」
下山的路其實比上山還要難走,因為腿已經軟了,卻要控制著自己不要掉下山去。
寧春草並不想跑這麼快,可是當她跑起來的時候,下山的趨勢,讓她已經完全停不住自己的腳步,只能越來越快的狂奔,腳下一慢,只怕她立時就要滾下山去。
「這是去哪兒啊?」景?見幾人都跟在寧春草後頭疾走起來,他一頭霧水,撓著腦袋,只好也跟在後頭,「去哪兒你們倒是說一聲啊?不是找紫玄真人麼?怎麼又不找了麼?」
可是沒有人理會他的問題。
幾人跟在寧春草後頭,面上都是繃得緊緊的,有好奇更有些緊張。
「停停停——」寧春草大喊道,可她一面喊,一面卻跑的更快了。
「你到底是要停,還是要跑?」景玨追在她身後喝問。
姜伯毅似乎發現了她的不同,猛的提氣,翻身而起,踩著樹幹縱身一躍,翻到了她前頭,擋住她跌下山坡的腳步。
寧春草的腳步早已不受控制,眼見姜伯毅在跟前,還是一頭栽了上去。
姜伯毅伸手,將她擋在懷中。
山林之間,霎時靜了。
寧春草停不下來的腳步,這會兒終於停下來了。因為她整個人都栽進了姜伯毅的懷裡。
景玨,程頤,景?的腳步也都跟著。猛然停在後頭。
景玨的目光落在寧春草的背上,又緩緩移到姜伯毅的臉上。
「沒事吧?」姜伯毅低頭看著寧春草,他沒有看景玨,縱然他不是沒有感受到景玨逼人的視線。
寧春草緩了口氣,掙扎出他的懷抱,搖了搖頭,一言不發沿著一旁似有似無的小路,偏離了下山的路。而向小道上跑去。
她腿早就軟了,如今不過是一股勁兒強撐著,她不敢停,不敢稍有懈怠,她怕自己一鬆開這股勁兒,就會癱軟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再快點兒,再快點兒,說不定能和夢裡的結果不一樣?
再快點兒,或許他們還來得及?
她心裡已經隱隱冒出了絕望,可繃緊的面上分明寫著不甘。
景玨和姜伯毅幾乎是同時提步跟上她,一句都沒有多問。
倒是走在最後的景?嘟嘟囔囔道:「她這又是發什麼瘋?一個人發瘋還不夠,都要跟著她瘋?她來過這山麼?她知道東南西北麼?就敢帶著大家在山裡頭亂轉?遇見狼,遇見黑衣人怎麼辦?喂,程管事。你倒是說句話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1:38
第三十四章
景?見自己嘟囔半天,也沒有人理會,便直接喊了走在他前頭的程頤。
程頤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是亂走。」
景?一愣,「這還不是亂走?你可別又告訴我,她是夢到了什麼?這話騙騙鳳州城的知州還行,這話可騙不了我!」
程頤忽而抬手一指,「你看。」
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什麼?」
他瞪大了眼睛細看,也沒瞧見路邊的樹和旁的樹有什麼不同。
程頤朝前看了一眼,見前頭幾人腳步不快,索性停下步子,走到小道邊,手指戳在樹幹的樹皮上頭,「這裡。有血跡。」
說完,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提了提路邊的枯枝敗葉,「這裡也有血跡。」
景?聞言,皺眉上前,眯眼仔細看了看,看了還不夠,還將齊子湊上去嗅了嗅,又趕忙捂著齊子退開兩步。
「果真有血,可這血色深,樹幹枯葉的顏色也很深,若不是細看,根本發覺不了啊?」景?問道。
程頤點了點頭,「我就是一路跟著細看,這才發現的。可寧姑娘的速度,是不可能尋著血跡走的。她應當是——尋著記憶走的。」
「記憶?」景?重複了一遍,面上卻有著難以置信的目瞪口呆,繼而他咧嘴笑了,「自打遇上大巫開始,你們怎麼都變得神神叨叨起來?」
程頤瞧見牽頭三人已經走遠,搖了搖頭,不再跟景?解釋,提氣追上前頭幾人。
「誒,等等我,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怪人的!」景?也撒腿狂奔的跟上。
寧春草從來沒到過青城山,這會兒卻像是老馬識途一般,一直走到了一個竹屋外頭。
這竹屋倚著一個不小的山洞而建,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
「還真叫她蒙對了路!」景?氣喘吁吁的跟上前來,瞧見竹屋,也是一愣。
「這裡是天獅洞。」姜伯毅看了看那洞口,緩聲說道,「相傳早年間,紫玄真人就是在天獅洞裡悟道,並悟出了大道。」
「天獅洞?」景?嘀咕,「這裡還有名字啊?還真跟那個紫玄真人有關?」
他嘀咕著,目光不由就落在了寧春草的身上,若說這都是蒙對的,那這也太能蒙了吧?
寧春草豎著耳朵,像是在細細聆聽著什麼。
可山林之中寂靜得很,除了幾人或急或緩的呼吸聲,偶有一兩聲的鳥啼蟲鳴,再無旁的聲響。
她嘆出一口氣來,身子一軟,就向地上倒去。
景玨和姜伯毅幾乎是同時提氣上前。
兩人更幾乎是不分前後到了寧春草身邊,景玨伸手接住寧春草的同時,伸腳踢向姜伯毅。
姜伯毅閃身避開,沒有還擊。
寧春草倒進景玨的懷中,面色灰敗,雙目渙散無光。這不是累的了,倘若只是累了,整個人不該如此了無生氣才對。
景玨一時有些心慌,連呼吸都亂了步調,「春草,春草?你怎麼了?」
寧春草抿著嘴,什麼都沒有說。
姜伯毅看了兩人一眼,皺了皺眉,抬腳向竹屋走去。
他腳步很快來到竹屋門前,習武之人,自然嗅覺也是十分敏銳的,他已經嗅到了竹屋裡頭的不善氣息。
「別……」寧春草掙扎開口,她如今整個人都頹然,頹然的好似一個字都耗費了她莫大的力氣。
姜伯毅回頭看了她一眼,「別開門?別看?這樣就能逃避結果麼?」
說完,他就伸手推開了竹屋的門。
寧春草絕望的皺起眉頭,閉上了眼。
她從京城而來,甚至拐帶了頗得聖上寵愛的睿親王府世子,一路立即艱險,幾次死裡逃生,來到青城山。
就是為了見一見紫玄真人,就是為了解開纏繞她的夢魘。
可如今,青城山她來了,她終於到了夢寐以求的地方。
紫玄真人她也可以見到了——不過是死的。
竹屋裡傳來景?一聲大叫。
寧春草睜眼就看見景?捂著嘴,從竹屋裡狂奔出來,扶著樹幹,狂吐起來。
程頤隨後跟了出來,又回頭看了那竹屋一眼,面色也不甚好看的搖了搖頭。
景玨見幾人反應,低頭看著寧春草,「你在夢裡,都知道了?」
寧春草緩緩點了點頭,「我們來晚了,紫玄真人已經……死了。」
「他不是得道之人麼?他不是很厲害的麼?怎麼說死就死了?若是他連自己的命都救不了,又怎麼可能解答的了你的疑惑?」景玨緩聲在她耳邊說道,這話不知是不是在安慰她。
「太,太噁心了……是什麼人下的手?竟,竟然……」景?的話沒說完,又狂吐起來。木女冬劃。
姜伯毅也從竹屋裡行出,緩步向寧春草和景玨走來。
景玨抬頭冷眼看他。
姜伯毅沒有接觸景玨的視線,只垂眸看著倒在景玨懷中,恍惚沒有生氣的寧春草。
「寧姑娘不遠千里,前來尋找紫玄真人,乃是有什麼不治之症麼?」姜伯毅問道。
景玨哼了一聲,「會不會說人話?」
姜伯毅面上有些詫異,「莫非不是為紫還丹而來?」
「什麼紫還丹?」景?擦了擦嘴脣,眼裡還含著乾嘔出來的淚,好奇問道。
姜伯毅哦了一聲,面上卻更添不解,「你們竟然不知紫還丹?那是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尋找紫玄真人?」
「什麼紫還丹?很重要很珍貴的東西麼?」景?拿袖子摸了摸嘴脣,也顧不上乾嘔了,湊到姜伯毅身邊好奇追問道。
「紫玄真人潛心修道多年,悟到了紫還丹的煉制方法,嘗試多年,終於成功煉制出兩枚紫還丹來。這紫還丹能延年益壽,醫治百病,相傳甚至能起死回生。」姜伯毅勾了勾嘴角,「幾乎可以匹敵當年秦皇追求的長生不老丹了,你說珍貴不珍貴?」
景?張大嘴巴,嘴里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姜伯毅卻眯了眯眼,「紫還丹一出世,果然引起天下騷動。多少人都想要長命百歲,長生不老?可紫還丹只有兩粒。紫玄真人就是再厲害,還能敵得過如此多的人惦記麼?」
他說完,搖了搖頭,回頭看了眼木屋,長長嘆息了一聲,「想來紫還丹煉出之時,真人也已經想到了今日結果了吧。」
他說完話,又看向景玨和躺在他懷裡的寧春草。
他適才提及紫還丹的時候,其實一直有意無意的留意著他們的表情變化。除了景?十分激動在意以外,地上的兩人似乎對這紫還丹根本了無興趣。
那貌美卻蒼白的寧姑娘,更是一點情緒的波動都沒有,只那麼僵硬的躺著,目無光彩。
「寧姑娘不是為紫還丹而來,那是為何?」姜伯毅又問了一遍。
寧春草半晌,才動了動嘴脣,「爺,對不起,讓您跟著白跑了一趟。我的問題解決不了,您的問題估摸我也幫不上忙了,咱們……走吧?」
一旁的景?沒聽清她低低訴說了什麼,狐疑的啊了一聲。
景玨卻是點點頭,彎身將她抱起,「沒事。」
他抱著她,轉過身,向來時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兒?怎麼好像事情都已經發生完了,而我還在迷惑裡?」景?問道。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1:49
第三十五章
程頤提步跟上景玨的腳步。
姜伯毅撿了些乾柴枯枝,回到竹屋之中,放了把火。
沒有人理會景?的問題。
景?撓撓頭。跺跺腳,只好也跟上景玨的腳步。
他們還未在小道上走出多遠,便聽見身後的竹屋裡火燒起來的聲音。
姜伯毅從後頭追了上來。
「你把那老頭兒的屍體燒了啊?」景?問道,問完,似乎想起了屋裡那屍首恐怖又噁心的樣子,他忍不住捂著嘴,又撲到路邊按著樹幹狂吐起來。
乾嘔完,習慣性的拿手去擦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上竟沾染上了血跡。
他抬頭一看,自己按著的樹幹上,灰褐色的一片,是還未完全乾透的污血。
這麼一看,他更是噁心了,整張臉都白了,腿軟腳軟的站不穩。
姜伯毅伸手扶住他,「咱們快離開這兒。」
「咱們接下來去哪兒啊?」景?半掛在姜伯毅的身上,姜伯毅比他高大半個頭,這麼一掛,他自己可省去大半的力氣。
「回家。」景玨在前頭說道。
「回家啊?就這麼白出來一趟,你們要辦的事兒不是也還沒辦成麼?就這麼空手回去啊?」景?似乎有些不甘心,「喂,姓寧的!你不是能知道前事後事麼?你可知道,是誰拿走了紫還丹?」
景玨聞言。脊背一僵,腳步微頓,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喝罵景?,又提步向前走去。
寧春草躺在景玨的懷中,茫然的看著被樹枝遮蔽的天空,「天黑了。」她喃喃說道。
「我不是問你話呢?是誰拿走了紫還丹,你可知道?」景?又問了一遍。
寧春草不理他。
姜伯毅面色如常,縱然聽聞有人能知道前事後事,又看到那分明從來沒來過青城山的京城人士,能在青城山裡,比他還熟門熟路的找到天獅洞,讓他覺得匪夷所思。更在他推開竹屋的門之前,好似已經知道了,門內曾經發生了什麼……那在巫咒下救了他性命的少女身上。似乎藏著許多的怪異和秘密,他心底無論有多麼的好奇,臉上卻只有平淡的不動聲色。
「不若幾位先到寒舍休息一下,再謀起程之事?」姜伯毅試探的開口,「畢竟你們的行禮已經丟了,似乎還惹上了紅衣巫女。」
「好呀好呀!」景?連忙點頭,「這注意好,咱們現在就算是想要上路,也得先找個地方歇歇腳吧?沒有行李,也得準備準備才好上路吧?再說,那大巫邪門兒得很,咱們什麼準備都沒有,路上再遇到那大巫怎麼辦?」
景玨沒說話。
景?就跟在後頭,一個勁兒的勸。
走在中間的程頤忽而停住了腳步,耳朵動了一動,低喝一聲。「戒備——」
寧春草立時覺出景玨的脊背繃緊。
四人都停下了腳步,山林間寂靜無聲,連蟲鳴鳥叫都歇了。
寂靜的似乎只能聽到清風拂過樹葉的聲音。
不,這不是風拂過樹葉。
山林裡這會兒沒有風,有風也絕對不會是如此輕風!
有人來襲!
景玨彎身將寧春草放在地上,「別怕。」
他在她耳邊叮囑道。木女夾技。
寧春草木然的點點頭。一直期盼的事,一直以為是最後的救命希望,突然間落空之時,那種絕望,如同兜頭一盆的冰水,將她整個人都澆涼了。她如今,已經不知道什麼叫怕了。
她還沉浸在希望驟然落空的絕望之中時,逐漸昏暗的山林中,突然涌現出許多的黑衣人,將他們團團包圍。
「日落之光呵,神靈賜予力量……」吟唱聲在她耳畔響起。
她木然的坐著,木然的聽著。
這平緩的語調,對她來說,毫無影響,激不起心中一絲絲的悸動。
可景玨幾人,就不似她這般了。
景?怪叫著捂上耳朵,姜伯毅揮刀的動作都緩慢了許多。
景玨踉蹌,險些在山林小道上跌倒,程頤面色如土,嘴脣緊抿。
「束手就擒吧……跪求神靈饒恕……」喃喃吟唱的聲音裡,好似融入了莫名的力量,驅使幾人的膝蓋一點點彎了下去。
「春草——」景玨強喚了她一聲。
寧春草一個激靈,想起銅鈴鐺還在她懷中呢!縱然這次,這些黑衣人只是吟唱,並沒有搖晃銅鈴鐺,但她若晃起銅鈴鐺來,是不是也能破壞他們的吟唱巫咒呢?
寧春草猛的從懷中拽出銅鈴鐺來,心頭的絕望,讓她搖晃起銅鈴鐺也有些無力。
但鈴鐺聲乍然響起在山林之中時,好似有一股力量,隨著鈴鐺上,從四面八方被引動起來,順著耳朵,鑽入她的體內。
寧春草搖著,跳著,她不會跳巫舞,但她會跳別的舞,蘇姨娘教過她的,從她很小的時候就教她。
鈴鐺聲叮叮噹當,她本已經軟了的腿腳,卻恍惚間有了莫名的力量。
她愈跳愈快,木然的臉上也有了笑容。
鈴鐺聲越搖越響亮,幾乎響徹山林。
「太奇怪了!」景?站直了身子,看著舞動的寧春草,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
被巫咒壓製的幾人,都恢復力氣。護在舞動的寧春草周圍。
四下的黑衣人在越發昏暗的天光中,影影綽綽,幾乎看不清,也顯得越發詭異而多了起來。
可他們竟然沒有妄動,連吟唱的聲音都漸漸小了,仿佛受了寧春草手中鈴鐺,和腳下舞步的影響,竟變了曲調。
好似一開始他們的吟唱和鈴鐺聲是對立的,對抗的,而這時候,他們的吟唱聲,卻像是和著鈴鐺聲一般。
寧春草猛拍了下鈴鐺,又將鈴鐺抱在懷中,腳下動作也跟著戛然而止的鈴鐺聲驟然停住。
景玨幾人渾身戒備,隨時預備對抗涌動而來的黑衣人時。
圍攻他們的黑衣人,卻如潮水一般,緩緩退去了。
眨眼之間,天光盡失。
黑衣人和天光一起消失在視線所及之處。
山林恢復了靜謐,有啾啾鳥歸巢的聲音傳來,蟲鳴之聲也起起落落。
剛才他們被眾多黑衣人圍攻的一幕,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像是幻覺一般。
「沒有天光,巫咒力量微弱,他們走了。」姜伯毅低聲說道,「咱們也速速離開吧?」
「我們,也是時候分開了。」景玨握住寧春草的手,看著姜伯毅說道。
姜伯毅笑了笑,緩緩點頭,「也是……」
是字還未說完,景?大叫起來。
「哎喲,我的腳,我的腳……」
他叫聲凄慘,在這黑漆漆的樹林裡,聽的人毛骨悚然。
「別叫了,再招來了狼!」景玨輕喝道。
景?期期艾艾的在地上坐了下來,抱著自己的腿,伸手觸著自己的腳腕子,「我不行了,走不了了,我腳扭傷了!」
景玨皺眉看著他,「你是走不了?還是不想走?」
景?連忙喊冤,「我怎麼可能是故意拖你的後腿呢哥哥!我是真的走不了了啊!腿都邁不動了啊!腳腕子都腫了!定然是那群黑衣人吟唱的時候,我不小心給扭傷了!嗚嗚,哥哥你不信我!你懷疑我!」
他說著,倒還委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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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2:02
第三十六章
「分開也要先出了林子再說,我們若現在分開,說不能那些大巫的人,就會立時上來,將我們分別擊破!」姜伯毅開口道,「我識得下山的路,我帶你們下山。」
景?連聲同意,「有道理有道理啊!」
程頤彎身要來背景?。
姜伯毅卻先他一步將景?背在背上,「你身上有傷,我來吧。」
程頤獨自遭黑衣人襲擊之時,腿上胳膊上都受了傷。他雖一直沒喊疼,可傷在誰身上睡知道啊。下山的路並不好走,本就帶傷,再背個人在背上,可不要了老命了麼!
程頤看了景玨一眼,見景玨已經背過身去,便沒有推辭,對姜伯毅拱了拱手,低聲道:「多謝。」
「客氣了。」姜伯毅穩穩當當的背著景?,率先邁步,走到前頭去帶路。
景玨彎身要抱寧春草,寧春草卻搖了搖頭,「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景玨挑了挑眉毛。
寧春草將黃銅鈴鐺踹在懷裡,堅定的點了點頭,「能。」
說完,就邁步而行。
真是奇怪,當看到那和夢中別無二致的竹屋之時,她就已經相信了夢裡的情形,知道了她要尋找的紫玄真人已經死了。從那個時候起。她身體裡的力氣像是一下子就被抽空了,連站都站立不住。
有人說,人活著,就活一口氣,一口氣沒了,希望沒了,人也就沒了。
她當時的感覺,就是自己的一口氣。已經沒了。整個人都跟著垮了。
可不曾想,她搖晃鈴鐺後,竟好似重新聚集了一股力量,身體像是被鈴鐺聲給喚醒了,不由自主的跟著鈴鐺舞動,越舞動越有力量,整個人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
這感覺,真奇妙。幸而當初沒有扔了這黃銅鈴鐺。
景玨見她自己能走能跑,便沒有多言,提步跟上。
一行人,在林中疾步穿梭,大約是為了照顧寧春草的速度,便走走停停的歇息一下。
如此,當他們來到山腳下的時候,東方的天幕已經露出了熹微的晨光。
他們竟在山中足足走了一夜。
出了山林。姜伯毅的腳步倒是更快了。
寧春草跟在他後頭,景玨走在寧春草身側,程頤跟在最後。
一行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這一日一夜的經歷,實在是將人累垮了,累的一句話都不想說。
景玨也沒有再提分開的事兒。如今尚有姜伯毅背著景?,倘若這時候分開,他們的行禮盤纏都遺落在馬車上,身無外物,連個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帶著個不會功夫的寧春草,再加上一個受了傷了的景?,倘若遇上黑衣人,那便只有送死的份兒了。
縱然這個姜伯毅讓他不順眼,此時除了相信他的話,卻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景玨脾氣大。卻也不是不知輕重。一行人的性命安危,和一個人順不順眼相交起來,孰輕孰重他自有掂量。
姜伯毅腳步快,跟在他身後的人腳步自然也都跟著加快。
寧春草氣喘吁吁。
景玨上前一步,拖住她的後背,給她助力。
寧春草側臉看他一眼,抿嘴不言。
「在堅持片刻。」前頭的姜伯毅說道。
在堅持片刻,這話的意思是,很快就可以休息了麼?
後頭幾人聞言都提了一口氣兒,一會兒就能好好的歇歇了!
果然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離山腳漸漸遠了,不遠處的路都能看得見了。
「快了。」姜伯毅又說了一句。
像是給眾人鼓勁兒一般,大家不由都鼓起一口氣,走得更快些。
快了快了!
一行人來到山腳下的山道上,幾乎都要站不住。
寧春草的腿肚子都在打顫,好似隨時都要跌坐於地。若不是景玨在一旁扶著她,她估計能一頭栽在地上,睡他三天三夜。
「往哪邊兒走?」趴在姜伯毅背上的景?咕噥了一聲,揉了揉齊子,猛的睜開眼睛來,「咦,已經出山了?咦,天都亮了麼?」
寧春草不由白了他一眼,這些人累死累活的趕路,感情他是趴在人家背上睡著了麼?
「唔,辛苦姜大俠了,我睡著了!」景?倒是厚顏無恥,竟然還好意思宣之於口。
姜伯毅渾不在意的笑了笑,「無妨。」
說完,他猛的吹了一聲口哨。哨聲響亮,幾乎激起了山林間的回聲。
寧春草感覺到景玨身上的戒備。
這姜伯毅雖然在山上的時候幾次救過他們,也算為他們帶過路。
可畢竟是不知底細的人,出了山,究竟是敵是友,一時也辨不清楚。多些小心防備,自然是應該的。
哨聲響起不久,便聽到有的馬蹄聲,還有馬車輪子的聲音。
幾人尋聲側臉看去。
見山道旁的密林隱蔽之處,跳出一匹馬來,馬後頭還拖著個車廂,被枯枝樹杈遮擋著。
馬兒瞧見姜伯毅,揚蹄嘶叫了一聲,像是孩子看到父親一般興奮。可它身後拖著的馬車牽絆了它的腳步,讓它不得不放慢下來,將車廂從遮蔽物中,緩緩拖拉出來。
車廂終於被拖上山道。馬兒興奮的噴著齊息,奔向姜伯毅。
姜伯毅空出一隻手,輕撫了撫馬頭。馬兒低頭在他手上蹭來蹭去,親昵無比。
「上車吧。」姜伯毅轉過頭,對幾人說道。
能跟一匹馬都如此親密情深的人,應該不會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吧?寧春草看了他一眼,恰巧他的視線也掃過寧春草。
片刻的停頓,四目相對,他揚起嘴角,衝寧春草笑了笑。
景玨拽著寧春草,將她推上馬車。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姜伯毅。
姜伯毅笑著衝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給馬兒撓了撓耳朵。
一行人都累得不行,有個馬車坐,不用再走路,實在是太幸福的一件事了!
扭傷了腳的景?也被放在馬車上,他來的一路上都在叫嚷他要坐馬車,如今終於坐上了,卻已不是他們來時的那輛了。
程頤搶著要趕車,姜伯毅卻堅持讓他去休息。
車廂裡頭怎麼說也都是主子,程頤自然不肯,姜伯毅只好讓他跟著自己坐在前頭車轅上,兩人一道駕著馬車。
「郎君是一個人來的?」程頤問道。
姜伯毅點了點頭,「是,一個人來尋紫玄真人,他不喜人多。」
「一個人來,怎的還駕了車?」程頤狐疑道,騎馬不是更方便更快捷麼?
「聽聞紫玄真人煉出紫還丹,知道他定會有危險,想來勸他同我一起走,先離開青城山,去避一避風頭,也好護得他周全。不曾想……還是晚了。」姜伯毅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十分痛惜遺憾。
「原來郎君同紫玄真人交情頗深啊?」程頤嘆道。
姜伯毅卻是笑著搖了搖頭,「我與真人談不上交情深,倒是家師與真人有交情,家師臨走有囑託,說真人與他有恩,叫我們多多留心真人的事。唉……可惜,還是辜負家師的囑託了。」
他長長嘆息一聲,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師父,還是愧疚於師父的囑託,一向帶著溫潤的臉上,此時卻只剩下一片冰冷肅殺,他目視著前方,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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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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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2:16
第三十七章
氣氛有些沉悶壓抑,程頤雖有好奇,也不好再打聽下去。
「坐遠點兒。」車廂裡頭的景玨踢了景?一腳。
連寧春草都看得出來,他並沒有用勁兒,踢得很輕。
景?卻是誇張的哇哇亂叫起來。
景玨不由皺起了眉頭,「你現在比小娘子還嬌氣?」
景?呸了一聲,伸手輓起自己的褲腳,「誰嬌氣了?誰嬌氣?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腳?」
不看還好,這麼一看,還真是讓寧春草嚇了一跳。
景?細白的腳腕子,這會兒像是鼓了個饅頭在上頭,腫的老高老高的,皮都被撐得緊繃繃的,透出裡頭的血管脈絡來。
「我這還叫嬌氣麼?」景?癟嘴,委屈道。
他一路上最是怕吃苦,最是能喊累。腳腕子都腫成這個樣子,也不過抱怨了一兩句,與他來說,還真挺不容易了。
景玨不由皺起了眉頭,景?的腳傷成這樣,想要盡快上路,怕是不可能了。
如今坐著姜伯毅的馬車,還不知他要將他們帶到哪裡去。倘若在他的地方安置下來,那還要多久,才能脫身?
寧春草看了看景玨的神色,並沒有什麼安慰寬他心的話可說。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思量著自己的心事。
紫玄真人死了,她的夢魘怎麼辦?
玄陽子說過了,那天珠項鏈只能鎮壓一時,破除不了她的宿命。倘若宿命不化解,她或者就會死在夢魘裡頭。
老天叫她死而復生,重活一世,她難道還要死的那麼窩囊麼?那還叫她再活過來幹什麼?
寧春草撓了撓頭,頗有些負氣的嘆了一聲。
「到寒舍歇歇,諸位傷好了養精蓄銳再起程歸家吧?」姜伯毅的聲音從車廂外頭傳來,「寧姑娘救我一命,我能寥寥為諸位做些事,心中也輕鬆些,萬望不要推辭。」木巨亞亡。
景玨咧嘴,無聲冷笑。他們現在若還有旁的選擇,難道他會坐在姜伯毅的車上麼?不過姜伯毅將話說的這般客氣,他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他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天色大亮之時,馬車漸漸駛入都安縣。
早起的小販已經挑著擔,沿街叫賣。熱乎乎的湯飯香順著車窗簾子飄了進來。
寧春草吸了口氣,揉了揉齊子。
這一趟青城山。他們可真是沒少遭罪。最後的最後,還落得個這樣的結果。連紫玄真人的面都沒見著。這般饑寒交迫狼狽不堪的離開青城山,真真是一開始怎麼都沒想到的。
也許這就叫做時運不濟吧?
他們哪裡知道紫玄真人會在這個時候,煉制出紫還丹?又怎麼可能知道,有那麼多人在爭搶紫還丹?
「好香啊!」景?肚子叫了一聲,他按住肚子,伸手挑開車窗簾子,使勁兒吸了吸齊子。
景玨冷冷看他一眼。「出息!」
「自打進了山林,咱們吃過一頓飽飯麼?就啃了一點點雞骨頭,吃了幾個野果子,還要應付黑衣人,還要爬山,我難道是鐵打的麼?喊聲餓都不行麼?」景?委屈的撅嘴抱怨。
外頭傳來姜伯毅的聲音,「寒舍馬上就到,必定叫郎君們吃飽喝足。」
景?嘻嘻一笑,「那先謝過姜大俠了!」
說完,他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景玨,低聲道:「哥,你在彆扭個什麼勁兒?人家一片好心,只是想報恩而已,這不是人之常情麼?你也想得太多了!」
景玨沒有理會他。
他倒沒說夠似的,又靠近景玨道:「就你這小妾。也只有你把她當個寶了!白送我都不要!」木巨以巴。
若是平日裡,寧春草說不定伸腳就往景?的腳腕子上踢上一腳。
可這會兒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憂思之中,沒工夫理會他。跟他打嘴仗。不若好好思量下,今後該如何是好。
旁的事情,若知道危險,尚能躲避,自己的夢境若是會殺了自己,她能躲到哪裡去?
「到了。」
她還沒想出個頭緒來,便聽得外頭的姜伯毅說道。
馬車停了下來,姜伯毅和程頤前後跳下馬車,景?瘸著一條腿,倒先站起來朝車外頭走去。
寧春草回眸看了景玨一眼,低聲道:「你別想太多。」
更多安慰的話,她卻是說不出口。她心裡正絕望難受呢。需要安慰的人是她才對吧?
說完,她跟著景?跳下了馬車。
此時再留在馬車裡彆扭,倒顯得他小氣了。景玨也沒猶豫,利索的翻身下車。
姜伯毅朝他拱手笑了笑,「委屈幾位現在這兒歇息住下。」
這話說的太客氣了。
寧春草側臉看向那秀氣的門楣。南方的建築與北方不同,北方講究門庭高闊,大氣磅礡。南方則更講究精緻秀氣,曲徑通幽。
掛著「姜府」二字的門庭,還沒有寧家的門庭闊氣,可雪白的墻壁,雕花鏤空的窗,窗內透出的隱約景致,無不彰顯這「姜府」低調中內斂的奢華。
姜伯毅到底是什麼人?什麼來頭?
想來這是幾個人此時心中都有些好奇的問題,不過如今卻不是相問的時候。
姜伯毅伸手請幾人進府,他引路走在最前頭,「眾位小心。請跟在姜某身後,我那弟弟淘氣,在這院中布下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陣法機關,不小心觸動了,可是會傷及性命的。」
此話一出,幾人更是愣怔了。
自家住的院子裡還布有陣法機關?還會傷及性命?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家啊?這能是「淘氣」兩字,可以解釋的麼?
姜伯毅沒有多說,幾人自然也不好就此多問。景?好奇的左看右看,亭台樓閣,廊腰曲折,果真曲徑通幽,園中景致處處透著匠心獨運。
這麼大眼看去,頗有些蘇州園林那種秀美味道,哪裡看得出暗藏殺機的陣法機關。
景?不知是好奇試探,還是無心之舉,正走著,竟抬手摸了摸大紅廊柱上雕著的盤龍,那龍栩栩如生,盤曲而上,雲繞腰間,恍惚翱翔在九天之上。那一隻眼睛,似是鑲了紅寶石,熠熠生輝,明亮非常。
就在景?的手觸到那盤龍身上金鱗之時,那龍的眼睛卻是猛的一動。廊柱裡噌得射出一支冷箭來。
一指多長的箭,飛撲向景?的面頰。
景?驚叫一聲,嚇呆了一般。
姜伯毅猛出一掌,似乎是以內力將景?拍開。
那一指多長的冷箭「當」的扎入廊間光潔的地上,入地三分。
箭尖映著日光,發出幽蘭幽蘭的光。
景?拍著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氣,像是被嚇壞了。
姜伯毅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郎君下次小心些,姜某可不想任何人被誤傷。」
「在自己的家中布下機關,住在這裡的人,難道就不擔心麼?」景玨緩聲問道。
姜伯毅點了點頭,「估計會擔心,幸而我不常來住。幾位請——」
說著,他又向前帶路。
他家院子真夠大,走了約莫有一盞茶的功夫,才入了垂花門。
這時院子裡才熱鬧起來,有丫鬟僕婦來往的腳步聲,翠蔭繚繞中,時不時有年輕的丫鬟快步行過。
姜伯毅輕咳了一聲。
過路的丫鬟側臉看過來,這才瞧見站在影壁後頭的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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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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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2:28
第三十八章
丫鬟驚愕叫了一聲,悠閑緩慢的腳步立時變得急促,疾奔下迴廊,還未到姜伯毅面前,便提著裙擺慌忙行禮,「閣主,閣主回來了?」
姜伯毅點了點頭。
那丫鬟慌忙請罪,「不知閣主回來,未能遠迎,閣主贖罪!」
「我來的匆忙,不怪你們。」他輕笑了笑,「給這幾位貴客安排住的地方,備上飯食,這幾日真是辛苦了。」
丫鬟連忙躬身應是。
寧春草幾個衣衫狼狽,在樹林中鑽來鑽去,早已是蓬頭垢面,單看衣著,還真看不出是什麼「貴客」。
唯獨景玨那一身天老大,他老二的桀驁氣質,讓他看起來,仍舊難以直視。
丫鬟脆聲喚來幾個同伴,為幾人引路而行。
姜伯毅拱手道:「幾位先梳洗歇息,待飯菜備好,姜某再來請見。」
說完,他便去了另一個方向。
小丫鬟帶著路,見三個都是男子,只有寧春草一個女子,倒也機靈,讓同伴帶著三位男子去了一個院子,她則引著寧春草去了另外一個院子。
雖是同行,畢竟也男女有別不是?這從禮法上自然說得過去。
「她是我小妾,我們住一起。」這話就在景玨嘴邊上,可看著寧春草木木沉沉的臉,他卻嘴脣緊抿,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看著丫鬟引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這姜家不知是什麼高門大戶,屋子裡一應器具都精緻奢華。
看得出他們住的都只是客房而已,連客房都布置的這般精緻,那主人的房間又該是何等模樣?
「後間是浴池,待水備好了,婢子來叫姑娘,姑娘請先歇息一會兒吧?」小丫鬟笑嘻嘻的躬身退下。
寧春草在床邊坐下,摸出她的天珠項鏈和那隻黃銅鈴鐺。她看著這兩樣東西的眼神,卻是一片的迷茫。
她的前路在哪裡呢?她本是為了尋找紫玄真人而來,可如今,紫玄真人已死,她又該做什麼呢?就這麼一無所獲的回到京城,向縮在殼子裡的烏龜一樣,等死?
丫鬟很快備好了溫水。
寧春草帶著她的天珠項鏈和黃銅鈴鐺一起入了浴池。水溫剛剛好,水面上還飄著各色的花瓣,水汽氤氳,水池邊上擺了幾株正在盛放的睡蓮,氤氳的水汽之下,睡蓮更添幾分嬌美之態。
寧春草洗乾淨了天珠項鏈和黃銅鈴鐺,將兩樣東西放在水池邊的台子上,這才伸手去搓洗自己。
水很是清澈,推開花瓣可以看到水面下自己的身體肌膚。
寧春草看著自己修長有些纖細的大腿,卻是愕然愣住。
腿上的傷口呢?
她腿上有個三寸來長的疤痕,蘇姨娘說,是她小時候,二姐姐將她推倒劃傷的。
為此。鮮少流眼淚的蘇姨娘在爹爹面前哭了許久,說女兒家身嬌體貴,這麼大的傷口若是留下疤痕來,將來要被夫家嫌棄的。
爹爹被她哭的沒辦法,不知托了什麼門路,尋來了傷藥,說是日日塗抹,待傷口好了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疤痕來。
那時她年紀小。不知收斂,有了好的傷藥,就在二姐姐和四妹面前炫耀,結果事情讓寧家主母知道,主母便設計拿走了那傷藥。
一直到她都已經長大了,蘇姨娘還會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她說,該她留下這疤來!讓這疤跟著她一起長大,好時時提醒她,什麼叫低頭做人!
這疤還就真的跟著她,隨著她長高長大,疤痕也越發長大。
寧春草眯眼細看,又將腿抬出水面來看,可光潔的腿上,哪裡還有那疤的影子?
她用手沾了水,使勁兒在腿上搓了搓。仍舊一點疤痕也看不到。
沒了?真沒了?疤痕去哪兒了?這是她自己的身體麼?
寧春草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沒錯,是她的臉。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五官。
可是她身上的疤痕怎麼就這麼沒有了呢?
寧春草又抬手看了看手背上,曾經被那紅衣大巫抓傷的地方,當時還流著血,甚至血腥味都還沒有消失的時候,自己身上的疤痕卻是就那麼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莫非……
她回過頭去看自己放在浴池邊上的黃銅鈴鐺。
這鈴鐺還能讓人有傷口愈合的功效?
難怪他們都已經離開鳳州,還會遇到紅衣大巫的截殺。這般神奇的鈴鐺落入她的手中,紅衣大巫又怎麼可能甘心放過她?
寧春草沐浴之後,精神好了很多,她更加小心的放好黃銅鈴鐺和天珠項鏈。
丫鬟已經送來嶄新的衣衫。用料精緻,剪裁做工上佳。
她穿來略有些些寬,但束了腰間玉帶,更顯腰肢窈窕。丫鬟剛為她熏乾了頭髮。便有人敲門來請。
丫鬟十分恭敬的引她到用飯的花廳,景玨幾個已經在了。
「在京城就沒規矩,到了外頭更不能指望你有規矩了。」景?瞪她一眼,眼睛竟有些黏在她臉上,移不開。這身體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應,似乎叫他有些惱火,一開口就有些衝。
景玨還沒斥責他,姜伯毅就笑著開口了,「這宴席本就是特意為感謝寧姑娘救命之恩而設,寧姑娘不來,才叫姜某無地自容。」
這話一說,無地自容的就成景?了。
景?訕訕一笑,「那看來我們還是沾了‘寧姑娘’的光了!」
「餓了就閉嘴。」景玨淡漠開口。
景?摸了摸齊子,「好了好了,吃吧,餓死了都。」
滿桌珍饈。一點兒都不像是匆忙備下的,山珍海味,倒是比京城更精緻。南方人的秀氣連菜肴上都能體現出來,菜色做的恍如畫卷一般美麗,更講究食材色彩上的搭配,叫人拿著筷子,一時都不忍心下手破壞這一桌子的美了。
不過幾人卻是餓很了,稍微客氣一下,便靜默無聲的開始用飯。
習慣了食不言,倒也並不覺得壓抑。寧春草很快吃好,放下了筷子。
姜伯毅似乎一直在似笑非笑的看她,這讓景玨的面色很不好。
寧春草用完,不等其他人停下,便起身告退。
「走了好,走了我也好多吃點!」景?在她身後嘀咕道。
寧春草未搭理他,提步離開。
不曾想,她剛回到自己的客房沒多久,姜伯毅就來了。
他帶著提匣而來的,提匣裡是熱氣騰騰的飯菜羹湯。份不大,但都十分精巧。
「是我顧慮不周,倒叫姑娘飯桌上受了委屈。」姜伯毅溫聲說道,「寧姑娘精神看起來不甚好,倘若再不吃好,豈不有傷身體?」
「多謝姜大俠,我沒事。」寧春草福身謝過,退離他兩步之外。
姜伯毅自然發現她的避諱,笑了笑,將提匣放在桌上,「自從發現紫玄真人遇到不測以後,寧姑娘就神色鬱郁,姑娘既不是為了紫還丹而來,那敢問姑娘尋紫玄真人,是有何要事呢?」
寧春草錯愕抬頭,看著姜伯毅,卻見他眼神真摯無比,似乎真的想幫她,而並非無聊打探。
「我……」寧春草皺著眉頭,不知對著一個不算熟悉的人,該如何開口。
「寧姑娘乃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倘若姑娘有什麼需要,姜某願效犬馬之勞。」姜伯毅十分認真的拱手。聲音都帶著誠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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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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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2:37
第三十九章
寧春草緩緩點了點頭,「姜大俠客氣了,我不過舉手之勞,如何當得起您這般記掛。來尋紫玄真人,乃是為了命數之言。」
姜伯毅點了點頭,伸手請她坐下。
兩人分坐外間兩側,距離恰好不曖昧,也不疏遠,能讓說話的兩人都自然舒服。
寧春草精神略緩,慢慢開口道:「半年前,我突然噩夢纏身,夜夜冷汗驚起,不能安眠。精神大受其影響,無奈,去尋了京城的玄陽子道長解惑,道長說,這是命裡的劫數,若要破劫,需得到青城山,尋得道高人紫玄真人,方有破解之法。可如今……」
「哦,原來如此。」姜伯毅緩緩點了點頭,面上盡是感同身受之色,「若是旁的麻煩,尚且能夠想辦法破除。可偏偏是自己的夢,這叫人如何避及?人難道還能不睡覺麼?」
寧春草嘆了一聲,無奈點頭。
「寧姑娘現在仍舊會被噩夢纏身麼?」姜伯毅溫聲問道。
他聲音很好聽,不同於景玨那種冰冷卻透出感性的磁性。他聲音溫厚,不自覺的就讓人產生信任依靠的感覺。
「是,倘若只是噩夢纏身不得安眠也就罷了。」寧春草搖了搖頭,「縱然痛苦,也不是不能忍受。只是玄陽子道長說,這夢裡劫數,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讓我死在夢中,一命嗚呼。」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容頗有些狼狽無奈,「莫名其妙的死在自己的夢裡,還有比這更荒唐更憋屈的事兒麼?」
姜伯毅的臉色卻是認真而嚴肅起來,「果真有此一說?」
寧春草點了點頭,「很匪夷所思是不是?」木巨以弟。
姜伯毅卻霍然起身,朝外問道:「姜維回來了沒有?」
外頭立時有丫鬟答道:「二爺傳信說明日才能到。」
「送信,叫他快馬加鞭趕回來!」姜伯毅吩咐完,又緩緩坐了下來,認真看著寧春草,「有些話,雖然聽起來,讓人難以置信,可卻絕不能大意!玄陽子道長雖遠在京城,可他曾被聖上封為國師真人,其大名,連巴蜀之地也都聽聞,可見是有真本事的,他的話,不可當兒戲。」
寧春草愣了一愣,點了點頭。若是當兒戲,她也不會大老遠的從京城趕來青城山了。
「紫玄真人雖然不在了,可你這劫數,倘若真如你所說,或許還有一人能幫上你的忙。」姜伯毅說道。
寧春草瞪眼向他看去。
這叫什麼?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不,比這更甚!她都已經絕望的以為自己完了,要死在夢裡了!這重活的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不曾想啊,不曾想!自己無意救下的一個人,竟也給自己帶來了從未預想過的生機!
「是,是哪位真人道長?」寧春草心頭揣著亂跳的小鹿,嗓子眼兒有些發乾的問道。
姜伯毅搖了搖頭,「不是修道之人,是我家弟弟,姜維。他雖不修道,卻也算身懷異能,寧姑娘見了自然就知道了。」
寧春草皺著眉頭,心裡有些沒底,但人一片好心的說了,她也就連連點頭應下,「多謝姜大俠了。」
「當不起大俠之名,姑娘叫我子然吧。」姜伯毅拱手道。
子然應當是他的字,親密的朋友之間,才會用字來彼此稱呼。
寧春草看了他一眼,頷首,卻未開口稱呼。
姜伯毅十分曉得進退,並未勉強,只起身道:「寧姑娘想來也疲憊得很,再用些飯,好好歇息吧。待姜維趕到,再來請姑娘。」
寧春草道謝,起身相送。
她這時候,雖然困頓疲憊至極,卻哪裡有心思休息呢?
姜伯毅說,他弟弟姜維雖不是修道之人,卻也算是身懷異能。
記得他們剛進府的那會兒,他就說過。外院的陣法機關,乃是他弟弟淘氣所布下。這麼說來,他那弟弟還真有幾分本事也說不定?
或許自己這夢魘的劫數,真的能被這半道上突然冒出的人給破解了?
寧春草心中如揣鹿,亂跳不止。
她渾身已經疲憊至極,可精神卻不由的亢奮起來。
只盼著那個叫姜維的人,能快些出現,究竟是絕望之後的希望。還是絕望之後的晦暗,也好趕緊水落石出。
寧春草太累,索性歪倒在床上去等。
如今在姜府,而非在青城山那荒山野嶺,她很累,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像模像樣的休息一下,索性就將天珠項鏈帶在了脖子上。
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
寧春草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覺胸口悶很得,像是有什麼重物一直壓在上頭一樣。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姑娘,姑娘?您醒醒?」有人在搖晃她。
寧春草感覺得到,她似乎醒過來了,又似乎並沒有。她想要睜開眼睛,卻拼盡了力氣。也辦不到。
「姑娘,您醒一醒啊,我家二爺來了。閣主叫來請您呢?」丫鬟的聲音鑽入耳朵。
寧春草想要開口應上一聲,可嘴巴就像被粘住了,嗓子眼兒也像是被堵住了,她竟不能開口,更不能睜眼。
她聽到那丫鬟的腳步聲,匆匆的離開。
不多時,丫鬟又領著一個人,匆匆的進來。
「寧姑娘?」姜伯毅的聲音近在咫尺。
寧春草下了一跳,他怎麼到床邊來了?
「寧姑娘醒醒?」姜伯毅伸手將她從床榻上扶起,溫熱的手掌扶在她的背上。她只覺一股暖流從他的手掌渡入她的身體。
她僵硬的四肢百骸瞬間都柔和起來,那股在胸口上的沉悶重量,也倏爾輕了。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
「咳,咳咳。」寧春草開口未語,先忍不住咳嗽連連。
「不急不急。」姜伯毅撫了撫她的背,立時從床上站起,腳步很快的退了幾步,拉開兩人太過緊密的距離。
寧春草對他這般有禮心生好感,頷首致意。可側臉看看外頭天色,黑沉沉的,屋裡還點著燈燭,天還沒亮啊?「郎君怎麼這麼早?」
「姜維來了,擔心姑娘困頓於夢魘之中,所以不敢耽擱。唐突冒昧,還望姑娘海涵。」姜伯毅溫聲說道。
他的聲音這般好聽,就算是半夜將人吵醒,也絲毫叫人討厭不起來。更可況,若非他及時喚醒自己。自己剛才是不是就要被那沉悶的重量給壓死了?
寧春草舒了口氣,如今想來,還真是後怕呢!
「多謝郎君,我這就起身。」
姜伯毅轉身出了房門。
寧春草連忙起身,收拾得體。踏出門外之時,姜伯毅正背對著門口,舉頭眺望著天空。
「可否麻煩郎君,請我家爺一起去見?」寧春草在他身後,福身言道。木估東亡。
姜伯毅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目光微微有些意外。
寧春草解釋道:「我家爺是主子,打小沒有吃過苦,這次卻為了我的事情,不遠千里,歷經艱險陪我道青城山。想來我的命數也叫我家爺掛懷,如今能有轉機,理當叫我家爺一起知道。」
掛了燈籠,有些昏暗的院子裡,一時寂靜的只有風過樹梢的聲音。
姜伯毅看著寧春草,微微勾著嘴角笑了笑,他眼眸之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快的讓人看不清,「好,就按寧姑娘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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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2:49
第四十章
寧春草前往花廳的路上,遇見了被請過來的景玨。
跟在景玨身後的還有瘸著一條腿的景?。
「大半夜的,就你事兒多!連個囫圇覺都不讓人睡好!」景?抱怨他道。
寧春草瞪眼,語氣裡一點兒不掩飾意外,「怎麼?少爺也跟來了?我可沒叫請他啊?」
景玨無奈的翻了翻眼皮。
「是我硬要跟來的,我跟著吃了一路的苦,受了一路的罪,末了末了,連這吃苦受累的緣故都不知道,我不是太吃虧了麼?我才不要做那冤大頭!」景?氣焰囂張的衝寧春草說道。
寧春草皺著眉,搖了搖頭。對景?這般無賴,她一半是習以為常,一半是無可奈何。
景玨燈籠下的面色,倒是比白日好看了許多。看向寧春草的目光溢滿柔和。
「雖不是名聲在外的紫玄真人,但倘若他真能說出個緣故來,也不枉走這一遭,相識這一遭。」景玨在她頭頂,溫聲說道。
他其實是高興,這種關鍵的時刻,她能第一時間想起他這個爺,能請他一道來吧?
寧春草勾著嘴角笑了笑,心中有期待,也暗暗告訴自己不要期待過多,以免失望。
幾人到了花廳外頭,還沒進門,先聽見一陣輕笑聲。
這聲音可輕佻得很,定然不是姜伯毅的聲音。
寧春草和景玨對視一眼。前頭引路的小丫鬟見狀,連忙笑著躬身道:「這是我們二爺回來了。諸位請。」
三人邁步進花廳,迎面就瞧見一個粉面玉琢的年輕郎君。
秀氣的五官,白皙的面頰,臉上還敷了粉脂,頭上更簪了一朵碩大的芍藥花。
一眼望去,寧春草險些以為自己看到的不是個郎君,而是位娘子呢!
不過他身量卻是不低,雖有些瘦,卻同景玨差不多高,比她堪堪高出一個頭去。
「這位就是舍弟,姜維。」姜伯毅開口道,「這幾位是京城來的朋友……」
姜伯毅的話還沒說完,那如花美男看著寧春草就是一聲怪叫。
「啊——」他像兔子一般,躥到了姜伯毅的身後,扒著姜伯毅的肩頭,小心翼翼的看了寧春草一眼,又連忙縮回頭去,「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景玨臉色黑了黑,寧春草臉上也有些不自然。
唯有景?哈哈樂了起來,「她長得也沒那麼醜吧?竟能嚇著郎君?」
說寧春草醜,那可真是太冤枉她了。蘇姨娘當年是幾個郡中出了名的花魁,寧老爺年少之時更因為貌美而被寧夫人相中,非他不嫁。爹俊娘美,她生來就是個美人胚子,為此沒少受家中姐妹的欺負。
可姜維此時還正縮在姜伯毅的身後,拍著胸口喘著氣呢。
姜伯毅伸手將他從身後拽了出來,「如何這般無禮?做什麼怪?!」
他冷下臉來,語氣中不乏呵斥之意,渾身的溫潤之氣盡失,頗有些他大刀闊斧殺人之時的肅殺。
姜維縮了縮脖子,拱手朝寧春草施禮,「姑娘莫怪,實在是……實在是小人膽小……」
這話說的,還不如不說。
景?在一旁捂著肚子笑。
「咱們走。」景玨握住寧春草的手就轉身向外,「見這種人,真是浪費時間。」
「你們不知道她的厲害,自然不怕她。」姜維卻是從袖中順出一柄摺扇來,一面搖著扇子一面說道,「我能看到她,又不僅僅是看到她,更能看到她的厲害之處,這才畏懼她。」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倒是成功的留住了景玨和寧春草的腳步。
景玨轉過身來,眯眼打量他。
姜維和姜伯毅雖然自稱兄弟,也同姓姜,可兩人長相外貌上,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姜伯毅高壯,古銅色的皮膚,濃墨劍眉,目若星辰,面龐剛毅。姜維卻是面白如玉,目若含情,櫻紅薄脣,身量消瘦,公子翩翩。
「有何厲害之處,竟能將你嚇成那般模樣?」景玨哼笑一聲,問道。
姜維搖著扇子向前走了兩步,抬手拿貼了金箔的扇子邊沿,半擋住臉,眯眼圍著寧春草轉了兩圈,又縮回姜伯毅身後,「她原本乃是有公主命之人,可命裡有劫,橫遭性命之難,大難之後,才更是貴不可言。」
景玨還未有反應,景?卻是先哈哈笑岔了氣,「姜大俠,你從哪兒尋來這麼個算命先生?真是太逗了!笑死我了。公主命?公主?就算要講笑話,也得先打聽打聽來人底細來歷才好開口吧?她能有公主命?還不如說我有公主命呢!」
姜維搖著扇子看了景?一眼,敷了粉的面上,並沒有被惹怒的神色,反倒笑著朝景?點了點頭。
寧春草搖頭,「郎君真是愛開玩笑。」
說完,她又朝姜伯毅福了福身。
「走吧,耽誤這功夫。到不如好好睡會兒,養足精神。」景玨嗤笑。
姜伯毅看了姜維一眼,拱手道:「叫寧姑娘失望了。」
「郎君美意,心領了。」寧春草頷首道謝。
「合著,你們是都不相信我的話啊?」姜維啪的一聲,將手中摺扇收了起來,「我不是說了,她原本有公主命,可遭了劫難,這公主是做不成了,可大難之後,貴不可言麼?你們就不好奇,她如何貴不可言?」
眾人聞言,都頗為不屑的看著臉上敷粉,頭上插花。面上有些急切的姜維。
寧春草,一個商戶人家的庶女,睿王府裡的小妾。噩夢纏身的小娘子,能跟公主扯上關係?這玩笑開得有點兒大!就算日後貴不可言,又能貴到哪裡去?
姜維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道:「她日後,必定有母儀天下之命!」
此言一出,花廳裡霎時安靜,落針可聞。
景?扶著椅子,緩緩坐了下來,又輕輕吐出一口氣來,遲緩開口道:「這話,當真比公主命還要可笑呢!」
景玨皺了眉頭,面上盡是不悅。「姜伯毅,她救你,你就胡亂找來個人,這般害她?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姜伯毅還未開口,姜維伸手攔住他,看著景玨道:「我的話是不是亂說,咱們日後自然可以見真章!如今你說我亂說,有什麼憑據?」
「爺說話,從來不需要有憑據,你斷言她的命數又有何憑據?」景玨冷聲駁斥。
姜維笑了笑,摸著象牙白色的扇骨道:「在巴蜀,我的話就是憑據。」
兩個面容俊美的男人,四目相對,火花迸濺。氣氛一時間,僵硬冷凝。
「姜大俠。這話就是你這兄弟的不對了!寧姑娘如今是我哥哥的小妾,你說她有母儀天下之命,這不是害她,更害了我哥哥麼?這般命格,不管咱們信不信,傳揚出去,旁人信了,會是個什麼結果?」景?在一旁連連搖頭,「當真不可亂說啊!」
姜伯毅狠狠瞪了一眼姜維,「話出口之前,不過過腦子麼?」
姜維垂眸哼笑一聲,「你們這般緊張做什麼?如今花廳裡頭只有咱們這麼幾個人。你不說我不說,這話又怎麼可能傳揚出去?你們這般緊張,其實……分明就是相信了吧?」
說完,他拿扇子半擋著臉,得意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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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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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2:59
第四十一章
寧春草清了清嗓子,面色如常道:「你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我今日見你,也並非是請郎君為我算一算有沒有貴人之命。」
姜維將目光轉向寧春草。
寧春草沒有被母儀天下幾個字給嚇住,倒是淡定的很,「我見你,不是為了這些,乃是為了請你解我夢魘。你若解不了,咱們也不必彼此浪費時間,多說無妄空話。」
姜維聞言,點頭而笑。
花廳裡一時,又寂靜下來。朱紅的地毯,紅漆廊柱,在燭光之下,映照出溫暖的色澤。
「你體內住著冤魂。」姜維一開口,不知是有風吹入了花廳,還是眾人心裡的作用,竟覺得那燭光都隨之搖曳了一下。
寧春草心中咯一跳。
「說是冤魂,其實與你卻也不可分割。她有怨氣,你不替她,或者說是替你自己報了仇,她怨氣不滅,又怎麼可能甘心離開?必定時時纏著你,叫你也不得輕鬆。」姜維說的信誓旦旦,配上他敷了粉的白面,和著他幽幽的嗓音,這燭光搖曳的花廳裡,顯得詭異極了。
景?不由的抖了抖肩膀,「一會兒母儀天下,一會兒又冤魂纏身,今晚……還真是精彩得很。咱們是來聽說書的吧?」
他仰臉兒看著景玨。
景玨卻沒有理會他,反倒是一直將視線落在寧春草的臉上,因為他發現寧春草聽聞姜維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驚詫的愣住了,聽到此時,臉上一點兒質疑嘲諷的意思都沒有。
「夢魘?你的夢應該不止是夢魘那麼簡單吧?有時候,應當還有很重要的用處,比如,」姜維略停頓一瞬,好叫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那裡,「能預知危險?提醒你躲避災難?」
寧春草臉上一白。
景玨和景?都是一愣。
寧春草這等本事,他們見識過的。特別是景玨,他自然知道的更清楚。
這種事,連姜伯毅都不甚了解,這個剛剛見面的姜維卻是一口咬定的說了出來。莫非,他真有些本事?真能解了寧春草的夢魘之劫?
姜維見眾人反應,呵呵笑了,「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冤魂不想你在她大仇得報之前,就意外而死。所以夢中給你提點,叫你躲避災禍。現在,你們可以相信我的話了吧?」
寧春草忽而伸手,從懷中摸出了天珠項鏈,她攤開手掌,碧翠的吊墜上纏繞著絮狀的白練,燭光之下,清透好看。
「天珠項鏈?」姜維瞪眼,「這是牛齊子的東西吧?」
「能破解我的夢魘麼?」寧春草不答反問道。
姜維搖了搖頭,「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麼?這天珠項鏈被牛齊子開了光,只能鎮壓冤魂的一些怨氣,不至於讓那些怨氣直接害了你的性命去。卻是不能除掉冤魂,且這冤魂也不能除,冤魂與你已經連成一體,冤魂倘若被強行除去,你也必死無疑。」
寧春草皺眉,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景玨幽深的眼眸之中,卻是傾瀉出濃濃擔憂望著她。
「說了這麼多,你究竟有沒有辦法?」景玨皺眉,不掩飾焦躁的問答。
姜維搖了搖扇子,「我說的還不夠明白麼?冤魂不走,乃是大仇未報,她心不甘。你替他報了仇,她自然就乖乖的走了,你的夢魘也就破除了。」
寧春草聞言,抬眼看著姜維。
「那冤魂的仇人是誰?」景玨挑眉問道。木估協圾。
姜維拿著扇子嘻嘻笑了起來,「冤魂的仇人是誰,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又不認識那冤魂?」
景玨正要開口斥他,他卻揚手拿扇子指著寧春草道:「不過姑娘一定知道。」
是個肯定句,帶著篤定的語氣。
寧春草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震。姜維看出來了,他真的看出來了!
景玨眉宇微蹙,眯眼看過姜維,又看向寧春草。
姜伯毅似乎看出寧春草面色不好,作為主人,他主動開口道:「時間也不早了,今日一見,實在有些倉促,來日方長,若是有話,不若改日細說。」
寧春草連連點頭,「好,真的是累了,是我先前心太急了,多謝郎君安排。」
說罷,她甚至沒等景玨反應,率先出了花廳。
姜伯毅朝景玨拱手,景玨沒有理會,轉身也走出了花廳。
景?倒是從椅子上跳起來,朝姜伯毅拱了拱手,笑著追了出去。
姜維搖著扇子坐了下來,「哥哥催我快些回來,叫我一路馬不停蹄的狂奔,就是為了這小娘子啊?」
姜伯毅回頭看著他,「你為何這般說她?」
姜維聞言一愣,抬頭看著哥哥,「哥哥,連你也不信我?虧我還快馬加鞭的回來呢!我說的可句句都是實話,旁人不知我的本事,哥哥你還不清楚麼?」
姜伯毅聞言,劍眉不由蹙起,「實話?」
姜維連連點頭,「真是實話。」
寧春草幾乎是小跑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進門就將自己仍在柔軟馨香的床上,心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公主命還是母儀天下,她不在意。想來也不可能,她的卑微,不用旁人提醒,早已經刻進了心裡,前世今生都不會忘記。倒是冤魂之說,她覺得十分有道理。
她前世被人推下歸雁樓摔死,臨死前心中的怨恨和不甘,再沒有人比她更加清楚。
姜維說的冤魂。不就是前世的自己麼?如今的自己,雖然重活一世,卻是帶著前世的記憶,帶著前世的仇恨。那不就是前世冤魂給她留下的印記麼?
幫冤魂也是幫自己,報了仇,夢魘就會被破除?
意思難道是,要她殺了李斯身邊的那小廝?那個叫她春草姐姐,卻又將她推下歸雁樓的小廝?
為了破除夢魘,要她殺人?
寧春草想到「殺人」兩個字,心中就狂跳起來。
她以為,從她離開京城那一刻起,她和前世的自己就已經再沒有關係了。和李布,和二姐姐,都沒有關係了,她會破除宿命。解開夢魘,過平安喜樂的平淡生活。哪怕卑微,哪怕辛苦。也甘願了。
不曾想,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她卻仍要回到起點去。仍要糾纏前世的人和事,仍要糾結那些是是非非。
她仰面躺在床上,長長嘆出一口氣來。
眼睛酸酸的,又累又困,心頭卻狂跳不止,她閉上眼睛,仿佛就又看到了高高聳立湖邊的歸雁樓,看到自己站在歸雁樓三樓的欄桿處,被人一把推下,無奈墜落。墜落……
她又喘著氣,睜開了眼。
真是夠了!前世害她性命,今世讓她噩夢纏身!我不殺人,人必誅我!她要報仇,一定要報仇!
月亮都已經偏西,黎明來臨之前,卻是最黑暗的時候。
黑暗之中,不眠的人卻是不少。
一雙恍如琉璃一般的東西,映光一閃,「世子哥,睡了麼?」
景玨聞言嗯了一聲。
那人手腳並用的爬上他的床,推了推他的肩,「哥哥,我知道你沒睡,我也睡不著,你跟我說會兒話吧?」
景玨躺著沒動。也沒睜開眼,只是又嗯了一聲。
「哥哥你說,那姜維說的話可信麼?」景?趴在景玨的臉旁,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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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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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3:09
第四十二章
景玨沒吱聲。
「他說,寧春草有母儀天下之命,是真的麼?」景?壓力了聲音又問道。
景玨倏爾睜開了眼,黑暗之中,他的目光卻準確無誤的落在景?的臉上,「他胡說八道的,自然不可信,此話不要再提了。」
景?哦了一聲,沉默了半晌,他卻又開口道:「那哥哥你就沒有旁的心思?」
景玨抬眼,看著黑暗中的景?,「什麼旁的心思?」
「聽他後來說的話,那姜維應當是真有幾分本事的,他前頭說的話,雖然有些誇張,但……但倘若真有人信呢?」景?小聲問道。
「這話只有我們幾個知道,我們不信,不就是了。」景玨冷冷回應。
「咱們自然不會往外說,」景?輕咳了一聲,「可那姜家兄弟卻不一定啊,倘若他們想要興風作浪,故意將這話說出去呢?」
「那也要有人信才行。」景玨語氣淡漠。
「哥哥,倘若真的有人信呢?這種話,一傳十十傳百,假的也能說成真的呀!」景?竟好似有些著急,「哥哥不得不留心!」
「說就說了,爺怕他們說麼?」景玨的語氣已經有些變了。
景?卻仍舊問道:「哥哥自然不怕別人說,可是人言可畏,哥哥還是早作打算的好,不就是一個小妾麼?」
「景?,你究竟想說什麼?」景玨忽而從床上坐起了身子。
景?緩緩吸了一口氣,「哥哥若是沒有旁的心思,就不能讓人以為哥哥存有異心呀。」
景玨眯眼,不過黑暗之中,景?可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就是一個小妾麼,哥哥就算不願將她獻給聖上,獻給當今的這幾位皇子,也是可以的吧?」景?低聲問道。
半晌,黑暗的房間裡都是一片沉寂,只能聽得見距離頗近的兩人,低低的呼吸聲。
景?在黑暗中握住自己的雙手,似乎看不清景玨的表情,猜不出他的喜怒,叫他有些緊張。
景玨卻是緩緩開口道:「景?,你究竟在試探我什麼?」
試探兩個字,他咬得很清晰。
景?脊背上,立時出了一層冷汗。
寧春草在床上輾轉翻騰直到晨起,閉上眼睛,就看將自己站在歸雁樓下頭。
心裡的感覺從悲涼,到絕望,再到惱怒,她覺得,倘若現在李布的小廝或是李布站在她面前,她一定毫不猶豫的上前拍死他。如此,就在也不用困頓於這樣的夢境之中了。
丫鬟聽聞房間裡的響動,立時在門外請安。
寧春草實在睡不著,便揚聲叫丫鬟進來。
丫鬟為她梳洗之時,都注意到了她眼下的灰青,「姑娘昨夜裡沒睡好吧?是擇鋪吧?」木台廣血。
寧春草不好解釋,只能點點頭,「是有點兒。」
「姑娘身嬌體貴,擇鋪也是正常的。看姑娘精神不好,不若待會兒用了早飯,到後頭花園子裡轉轉吧,如今花園裡的花兒開的可好了,遠遠就能嗅到香氣,怡神又醒腦,且環境略熟悉了以後,就不會擇鋪了。」丫鬟溫聲建議道。
寧春草頷首笑了笑,「會不會不方便?」
畢竟出門做客來著。
「不會不會。」那丫鬟連忙搖頭,臉頰微紅的解釋,「閣主說了,姑娘乃是貴客,叫我等當主子一般精心伺候,姑娘千萬不要同婢子們客氣!」
這話到讓寧春草有些不好意思了。
「姑娘若是能四處轉轉,休息的更好些,心情更好些,我家閣主一定會高興的,見婢子們伺候的好了,說不定還會給賞錢呢!姑娘就當是體恤婢子們了吧!」小丫鬟嘴甜,聲音也動聽。
寧春草只好點頭,用罷了早飯,就由這丫鬟帶路,沿著曲曲折折的遊廊,往後院的花園裡頭去。
姜府的宅子很大,花園尤其大。
單單她住的院子臨近的小花園,都比整個寧家還要大。花園裡錯路布置著假山,曲水,亭台,小樓。倚翠偎紅,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這菖蒲開的真好。」寧春草正同丫鬟說話。
突然聽到前頭傳來一陣笑聲。
雖是第二次聽聞這笑聲,寧春草還是一下子就辨出,這定然是那姜維的聲音。
她當即就要轉身離開,姜維卻腳步很快的出現在她面前,「喲,這不是寧姑娘麼?好巧好巧!」
寧春草福身打算退走,卻發現自己身邊跟著的小丫鬟已經垂手走了。
姜維身後的小廝們也都行禮離開。
幽靜宜人的花園裡,只剩下寧春草和姜維二人。
寧春草站直了身子,這會兒也明白了過來,「不巧,姜二爺有意安排,怎麼能叫巧呢?」
姜維聞言一笑,倒也沒有否認,「昨晚見到姑娘,就大為驚異,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有些話,不好說。這花園幽靜環境宜人,正是敞開心扉,傾吐心聲的好地方。」
「姜二爺有何心聲,想要傾吐?」寧春草冷笑問道。
「我?」姜維握著摺扇,搖了搖頭。他今日同樣敷了粉,聞上去比菖蒲花還要香,頭上更簪了一朵剛折下不不久的大紅薔薇,映著朝陽,開的耀眼,「不是我,是姑娘你。」
「我為何要向姜二爺傾吐?我同您很熟麼?」寧春草笑問道。
姜維撫摸著扇骨,目光游離在她身上。
這般視線,讓寧春草感覺很不好,她退了一步。
姜維卻指了指一旁的亭子,「因為除了我,姑娘的心聲,無人可以訴說呀?咱們還是坐著說話吧?」
說完,他先邁步進了亭子。
寧春草並不打算同他接觸太多,這人看起來單薄消瘦,可那一雙眼睛卻太過犀利,好似能看穿你藏在心間的秘密,沒有人喜歡自己的秘密被人窺伺。
寧春草同樣不喜歡。她站著沒動。
姜維笑了笑,並不催促,只緩緩開口道:「寧姑娘不必這般防備,我若對姑娘有惡意,昨晚就該當著眾人的面,拆穿姑娘半人半鬼的身份了。」
朝陽灑落在身上,寧春草卻半點沒有覺得溫暖。姜維一句話,她一直從頭頂涼到了腳尖。
「你說什麼?」她問道,尾音微微發顫。
姜維拿摺扇指了指亭子裡的圓石凳。「姑娘站著不累麼?」
寧春草看了他一眼,這才邁步進了亭子。撿了個離他稍遠些的圓凳坐了下來。
凳子上鋪了軟軟的墊子,可坐下去,仍舊覺得涼。
「姜二爺這話是什麼意思?」寧春草問道。
「字面的意思。」姜維說道,「半人半鬼,命中帶煞,凡真心關切你的人,都會命途多舛。你說。我要是將這話說出來,還會有人敢靠近你麼?」
「你的話,也不見得是誰都信的。」寧春草冷冷看著他。
姜維點了點頭,「也是,不過總有人會信的。寧姑娘你自己不就信了麼?」
「誰說我信了?」寧春草皺眉。
「你半人半鬼,所以你奪了巫女的鈴鐺,你並不會巫術,卻能將巫女的鈴鐺據為己有,能克制巫女留在上頭的印記,讓鈴鐺為你所用,且你和鈴鐺勾連在一起,相互影響。你若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又從沒有接觸過巫術,如何能有此等本事?」姜維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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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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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3:19
第四十三章
寧春草心頭駭然,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自己在他面前。恍若沒有穿衣服一般,一眼就被人看的透透的。
這種感覺,可是在叫人愉快不起來。
「若是人性強於鬼性。你能壓得住她,你就還是你。若是鬼性強於人性,你壓不住她了,」姜維搖了搖手中的扇子,「你就不是你,而是個煞了。」
「聽不懂你在胡說什麼!」寧春草搖頭,從內心裡牴觸抗拒他的說法。
什麼半人半鬼,什麼鬼性人性。前世今生,她都是寧春草,她都是她!她本就是一個人,一個被人無辜陷害,又奪去性命的可憐人而已。
「昨晚。我就說過,你體內有個冤魂,那冤魂就是你自己。你為何而死,為何心存不甘?你應當比誰都清楚,若非有強烈的不甘,你又如何能帶著記憶,重新醒來?而非去轉世投胎?你若不盡快撫平你身上冤魂的怨氣,遲早會被那冤魂徹底吞沒。」姜維搖了搖扇子,一雙桃花眼燦若星辰,笑意盈盈,「冤魂都是帶著怨氣的,到那時候,你就不再是寧春草了,而是個害人害己的煞而已!」
寧春草坐著沒動,可是連指尖都變得冰冷冰冷的,心底的震撼。更是難以言說!
這姜維,真的什麼都知道,不過是初見面而已,他卻將自己的過往都看的清清楚楚,這樣的人,說出這樣的話,很難叫人不去相信。
她撫了撫衣服上的褶皺,似乎在借此撫平自己的心頭,「那依姜二爺看,我該怎麼做呢?」
「我說的很清楚了呀,看來寧姑娘沒有明白,」姜維笑著道,「寧姑娘去了那冤魂的怨氣,自然就能安撫了她,也安撫了你自己。冤魂的怨氣褪去,寧姑娘就可以安枕無憂了。」
寧春草搖了搖頭,她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前世的恩怨,她已經放下了,已經過去了。她和李布和李家沒有任何關係了,不是已經避開了前世的路了麼?昨晚想了一夜,都沒有下定決心,如今……
「你不信?我問你,是誰將你從高處推下?是誰眼睜睜看著你摔死?」姜維在她耳邊忽而問道。
寧春草驚得從圓凳上一躍而起,瞪眼看著姜維。
她從歸雁樓上被人推下來摔死的事兒,她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吧?乃是她前世的記憶,她夢中的重複。連蘇姨娘都不知道,這個初次見面的姜維怎麼會知道的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太過驚疑不定,嘴脣發白,聲音帶著顫抖:「你究竟是誰?你是什麼人?」
姜維倒是詫異的啊了一聲,「哥哥讓我來為姑娘解惑,難道連我的身份都沒有向姑娘介紹麼?我乃是天兆王朝最年輕,最有天賦的陰陽師。眨眼之間,能通陰陽。」
姜維笑的像一朵盛放的薔薇花,映著他發上簪著的薔薇,相映成輝。
寧春草卻只覺得這薔薇到處都是刺,萬不能靠近,稍一靠近,就被扎傷。
她甚至不由自主的退了兩步。
「寧姑娘不用害怕,我雖是陰陽師,能除滅逗留陽間的厲鬼冤魂。但我不會傷害寧姑娘你的。」姜維啪的合起了摺扇,「我不是說了麼,寧姑娘命裡貴不可言,乃是有母儀天下之命的人,如此命格,留著姑娘自然有大用處,我怎麼捨得傷害姑娘你呢?」
寧春草皺眉看著他,「你胡說八道的話,我一句也不會信。只當今早上我還沒睡醒,聽了一場夢話!」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木台池才。
姜維卻起身喚住她,「前頭的話不信,那能讓姑娘破除夢魘,安撫冤魂的辦法呢?這辦法,如今只有我能告訴姑娘你了,姑娘要不要信,全憑你自己做主,但聽一聽,總是無妨的吧?」
寧春草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你說?」
「寧姑娘想來還記得那將你從高處推下之人吧?那人是直接害了姑娘性命之人。姑娘需找到那人,並親手取他性命,如此方可破除夢魘。」姜維壓低了聲音強調道,「一定記住,是‘親手’!倘若假旁人之手,或是意外讓他死在了旁人的手上,那你就要殺了殺他那人,方能結束這夢魘。」
寧春草皺眉,冷冷的看著姜維。
姜維笑了笑,又搖開了扇子,「若是旁人,我可不告訴她!聽聞你救了我哥哥的性命,哥哥這人,最是欠不得旁人的情,如今欠你這麼大的恩情,我若不好好幫你,他定要惱。姑娘請便吧。」
寧春草又狐疑的看了他幾眼,這才轉身離開。
她剛從花園出來,迎面就遇見了引她來的小丫鬟。分明是一早安排好,就等在這裡的。
寧春草看了她一眼,她一點沒覺得不自在,仍舊笑的十分討巧,「姑娘散了散步,心情有沒有好一些?如今是回房間去,還是再往別處去逛逛?西邊的園子裡還有個荷花池,這會兒清涼幽靜得很。」
寧春草搖頭,「免得遇見不該遇見的人,還是不要亂走了。」
這話分明故意揶揄那小丫鬟,那小丫鬟卻像是聽不懂一般,「怎會?閣主和二爺不常來這邊兒,都是一幹下人在打理,閣主交代了,您是貴客,斷然沒有您躲著旁人的道理,您若去哪兒呀,只有旁人迴避的份兒。」
寧春草回頭看那小丫鬟,小丫鬟臉上卻是泰然得很。臉皮練就成這樣,也真是本事了。
寧春草搖搖頭,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景玨竟然沒有來找她。原是擔心他尋不到她會著急,才急急忙忙回來的。
寧春草嘆了口氣,打發丫鬟下去,獨自坐著思量著姜維的話。嘴上說不信,可是又怎麼可能真的不信?雖然不知道陰陽師究竟是個什麼人物,更不曉得姜維此人品性如何,可他能說出自己那麼多的秘密,又能解釋她的疑惑,他的話便叫人聽來萬分可信了。
難道她真的要親手殺了李布的小廝,方能擺脫噩夢纏身的宿命?
爾後在姜府住的五六日時間,寧春草都沒有見到景玨。
飯食有丫鬟送到房間裡來。身為閣主的姜伯毅似乎很忙,每日要處理許多事情,但仍舊會在黃昏時候前來探望她,噓寒問暖,體貼入微。
但又進退有度,便是入室說話,也從來都門戶敞開,不做避人之舉。言語客氣,像是對待於他有恩之人,又像是對待自己的妹子一般。叫寧春草覺得貼心又得宜。
只是一隻不見景玨,叫寧春草心裡有些彆扭。
這日,她終於不等景玨主動來找她,而是讓丫鬟帶著她尋到景玨的院子裡。
景玨正同景?坐在花藤邊上,景?折了兩隻薔薇,也要像姜維那般,將花簪在頭髮上,景玨正在一旁嘲笑他。
寧春草一出現在院子裡,景玨臉上的笑容立時僵住。
景?發現不對,也轉過頭來,瞧見是寧春草,他勾著嘴角笑了笑,揚手扔掉薔薇花,拍了拍景玨的肩膀道:「你們說話,我去找程頤玩兒。」
說完,他抬腳離開。
寧春草還未走近,景玨就起身要離開。
「爺為什麼一直躲著我呢?」寧春草開口問道。
「我躲著你?」景玨回過身,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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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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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3:28
第四十四章
寧春草定定望著他。望著他幽暗深邃的眼眸,緩緩點了點頭,「若是因為姜維的話,叫爺做出這般反應,那婢妾也無話可說,爺莫說躲著婢妾了,就算是疏遠婢妾,將婢妾打發走。婢妾也無話可說。可倘若是別的原因……」
「別的原因又怎樣?」景玨忽而打斷她。
寧春草愣了愣,「那婢妾就要追問一句,別的原因,又是什麼原因?」
景玨哼笑一聲,玉面之上,並沒有笑模樣。
「明日啟程回京,有什麼話,咱們回去,再慢慢聊。」景玨說完,就不再理會她,轉而進了屋子。
寧春草站在原地,看著景玨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頭一時竟有些空。說不上來的滋味,舌根泛出些苦澀。
她搖搖頭,口中酸酸的。
景?崴傷的腳可能是好的差不多了。景玨說要走,果然就是要走。
次日丫鬟便來請她到花廳裡去。
景玨,景?。程頤都已經收拾妥當,坐在花廳之中。她進來之時,眾人都抬眼看她。
姜伯毅坐在主位上,那個塗脂抹粉喜愛簪鮮花的姜二爺倒是不在。
「寧姑娘這幾日可休息好了?」姜伯毅先開口問道。
寧春草點頭,「多謝關懷,我休息的很好。」
這幾日,他日日叫人送來安神的花茶,羹湯,每日見面,也總關切她的身體,體貼周到。寧春草甚至錯以為,他就是她的親大哥一般。
「寧姑娘的精神看起來確實好了很多。既然幾位要走,我也不好多留。不過都安縣距離京城近兩千里,幾位隻身上路,只怕不安全。且幾位和那紅衣巫女似乎也有過節,在巴蜀之地,那紅衣巫女的勢力可是不容小覷。」姜伯毅垂眸,語氣十分誠摯的說道。
「不用你擔心。」景玨不屑的哼了一聲。
姜伯毅對他的態度從來都不放在心上,仍舊面帶笑容道:「我這幾日也要去往京城,如今正在收拾打點之中,若是不耽誤幾位行程,不若我們一道上路,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景玨一聽,抬眼看向姜伯毅,眸中隱忍的怒火,幾乎要將姜伯毅點燃。
景?卻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語氣驚喜不已。「姜大俠也要去京城?咱們可以同行?真的,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哪裡話,」姜伯毅笑著搖頭,「能與幾位同行,乃是姜某榮幸。」
「太好了,原本還擔心那大巫陰魂不散,若是能跟姜大俠同行,就不用害怕她了!」景?拍手笑道。
景玨冷冷看了他一眼,「誰說我們要跟他同行了?」
「哥哥!」景?湊近景玨,「您有脾氣也得兜著點兒啊,咱們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若是在京城,指定不用怕那勞什子的大巫,可如今是在巴蜀!你忘了那大巫的巫咒有多邪門兒了?」
景玨玉面之上仍舊掛著不耐,「就是在巴蜀,也用不著怕她。」
「哥哥你是不怕,可……人多力量大,咱們一同上路有什麼不好?你彆扭個什麼勁兒?」景?說著,卻突然向寧春草看過來,很是不屑的嗤了一聲。
寧春草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直到景?抱怨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垂下了眼眸而已。
她不打算開口相勸,從心底裡,她自然是希望能同姜伯毅一道上路的。
來時的種種危難艱辛,回去的一路上,她可不想再經歷一次。更可況如今他們丟了馬車,行禮錢財大多都在馬車上,如今回去,沒有充足的錢財,更惹上了仇家,還不知會遇上什麼事兒呢。
可景玨的小心眼兒她更是再清楚不過,她若開口,景玨定然能立時將桌子掀了。
一直沒開口的程頤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道:「爺,?郎君說的對呀,如今,盡快平平順順的回到京城才是首要。」
姜伯毅微笑著抿了口茶,沒有說話。
景玨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寧春草,緩緩開口道,「好,那就如你們的意。」
說的是你們,可眼裡只有寧春草。
寧春草心頭一跳,什麼叫「如你們的意」,她自始至終都沒開口好吧?
起程之日在三天后。
出了姜府的大門,寧春草才知道,什麼叫大樹底下好乘涼。跟著這位姜閣主回京,雖是剛剛出門,卻已經可以知道,這回去的一路上,必然不會像來時那般狼狽,那般吃苦受累了。看來出門,也未必都是要吃苦的。
姜伯毅出行京城,前呼後擁的,單是託運行李的馬車都有十幾駕。前後開路押運鏢行的驃旗都有三四種之多。想來是一個鏢局應付不了。
同行伺候的不但有小廝,還多增了五六個丫鬟七八個婆子,是為了伺候寧春草路上方便。
寧春草受寵若驚,連連推拒,姜伯毅卻只是衝她溫和一笑,「你是我的恩人,你忘了我卻不敢忘。如何敢叫你路上稍有不便?」
寧春草連拒絕的話都被堵得說不出了。
浩浩蕩蕩一行人,出了都安縣,轉到白果渡,一行人轉乘了船。兩條大船,站在岸上看去,十分巍峨壯觀。寧春草還從沒見過如此大的船呢。
就連見多識廣的景?都興奮的叫道:「這船真大,四年前跟著聖……」
他話未說完,被程頤伸手捂了嘴。木台莊扛。
景玨回頭看了他一眼,景?這才訕訕的將程頤的手扒拉下來,咳嗽了兩聲,抿嘴不再說話了。
姜伯毅站的不遠,卻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一般,看眾人搬運完了行禮,便請景玨等人上船。
「寧姑娘暈船麼?」他走到寧春草身邊,關切問道。
寧春草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從沒坐過這麼大的船。」
姜伯毅笑了笑,「沒事,船比馬車平穩,一路不會那麼辛苦,同行有大夫,寧姑娘若有不適,只管告訴我。」
寧春草還未答應,便聽得走在前頭的景玨冷哼一聲,將船板踢得咚咚響。
姜伯毅笑容溫潤,一絲未變。
寧春草有些訕然,歉疚的笑了笑,抬腳跟著上了船。
先前她一直沒打聽過,如今出門,瞧見這陣仗,才想到向丫鬟打聽,「你們總稱呼姜郎君閣主,是什麼閣主?」
丫鬟嘿嘿一笑,「姑娘真是心大呀,都認識我家閣主這麼久了,如今才想起來問?」
寧春草垂首笑了笑。
「凌煙閣姑娘可曾聽聞過?」丫鬟說話間,連脊背都傲然的挺直了。
寧春草一愣,「凌煙閣?」
「普天之下,只有你出不起的價錢,沒有凌煙閣辦不成的事。」小丫鬟語氣稟然,小臉兒之上都因為激動興奮而泛著耀眼的光輝。
寧春草聽聞她語氣,心中不禁一震,「這麼大口氣?」
小丫鬟與有榮焉的笑了笑,「這話可不是凌煙閣說的,乃是世人口口相傳的。凌煙閣可從未應成過。不過,這話也不假,還沒有說凌煙閣接了卻辦不成的事兒呢!」
寧春草哦了一聲,倒是小瞧了姜伯毅了。
這麼一說,這凌煙閣應當是很有地位的,身為閣主,他一直以來的行事作風,真算是相當低調了。
作者: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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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3:38
第四十五章
「多少人想跟我家閣主攀交情,那是攀不上的。不曾想,姑娘您竟能救了我家閣主,被我家閣主奉為上賓。」小丫鬟唏噓道,「若是傳出去,叫人知道,不是多少人要眼紅姑娘您呢!」
小丫鬟笑嘻嘻的為她鋪好了被褥,奉上茶湯,「姑娘吃茶。」
寧春草嘆息一聲,搖了搖頭,運勢這東西,真是說不明白。
船行一日,寧春草並未有什麼不適之感。
反倒比坐馬車輕鬆許多,馬車顛簸,坐上一日,縱然有軟墊支著,渾身也是要顛散了架。船上可就舒服多了,地方大,能躺能睡,閑了還能四下走走,舒服得很。
正值夏日,兩岸之上青翠連綿,抬眼望去,深深淺淺的綠,叫人心生喜歡。
偶有猿聲啼不住,更添野趣盎然。
寧春草正趴在船舷上,看著山間翠色,江風吹來,帶著淡淡的腥氣和清爽之氣,她長開雙臂,讓風擦著臉龐而過。
忽有一件薄薄的披風搭在肩頭。
「江上風大,莫貪涼。」溫厚的聲音,被江風渲染的頗有幾分濃墨重彩的味道。
寧春草轉過臉來,姜伯毅古銅色的皮膚,剛毅的稜角,映著西下的夕陽,像上古的神祗一般不可凝視。
「姜郎君也來吹風啊?」寧春草笑道。
姜伯毅搖了搖頭,「我來看你。」
寧春草心頭一頓。
「離開時姜維說,你的夢魘,估計還要一段時間才能破解。天珠項鏈的效用會一日日減弱,你如今,還能睡好麼?」姜伯毅垂眸看著她。
夕陽映在江面上,江面上的波光又映在他的臉上,他古銅色的皮膚顯得和江面一般波光瀲灩。
寧春草被晃花了眼,趕忙轉過視線,看著江面,「這幾日都睡得不錯。雖有噩夢,但不至於心慌氣亂,還能忍受。」
「那寧姑娘可找到解決的辦法了?」姜伯毅又問道。
寧春草點點頭,「姜二爺告訴我了,我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說著話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倏爾一冷,連她自己都沒發覺。
可表情的變化,卻沒有躲過姜伯毅的眼睛,「姜維沒有告訴我解決的辦法,他說這辦法,只有你自己知道。」
寧春草笑著點了點頭,「是啊,他沒說慌,只有我知道。」
「那若有需要,你只管開口。我定不推辭。」姜伯毅說道。
寧春草聞言點頭,半開玩笑的語氣道:「這是你的承諾,還是凌煙閣閣主的承諾?」
她的笑容映著波光粼粼的江面。那般的明媚耀眼。
姜伯毅一瞬間有些看怔了,「都是。」他語氣沉穩道。
看怔的卻不止他一個,兩人身後不遠處,孤身立著一人,目光幽暗深邃,眸中唯有一點亮光,全都凝聚在寧春草的身上。
他手中拿著一件薄薄的深衣,不過此時已經沒有了用武之地。
他伸手將深衣拋入江水之中。
輕薄的衣衫被風忽的吹起,在空中上下翻飛了幾次,飄飄搖搖,毫無依託的落入江水之中,被江水打濕。浮浮沉沉。
她笑的那麼好看,卻是對著另一個男人。
他冷哼一聲,轉身回了船艙。
「那不知有多少人要羡煞我了。」寧春草笑道,「能得到凌煙閣閣主的承諾。」
姜伯毅輕笑,「不勝榮幸。」
寧春草沒瞧見轉身而去的人,也沒有看見那被拋入江水中的深衣。她只覺得這江風不熱不冷,怡人得很。姜伯毅的聲線不高不低,甚是悅耳。
程頤正坐在窗邊,忖度著他的信這會兒到沒到京城之中。忽見前頭被風刮過些碎片。
他半身探出窗外,伸手接住一張半張的碎紙片。紙片上的字跡他熟悉得很,「世子爺的信?」
程頤喃喃自語,信被撕得太碎,被風吹入江水之中,片刻便被船劃過激起的水花泯沒了痕跡。他手中的隻字片語,看不出什麼。
他正愣愣出神,思量著是什麼書信。世子為何寫了又將信撕掉之時,突然聽到前頭世子爺的船艙之內傳來說笑聲。
「你說怡紅樓又來了個美人兒?」景玨的聲音問道。
景?連連應聲,「是啊,我也還沒見過,聽董媽媽說,還在調教呢,單那一張臉,就是傾國傾城,待調教好了,必然遠遠超過當初的錦繡姑娘。」木台莊圾。
「怎麼又提錦繡?」景玨的聲音略有不悅。
「你都將人送去做軍妓了,這懲罰還不夠重?怎的還不叫人提了?」景?笑嘻嘻的問道。
景玨哼了一聲,似乎又沒了說下去的興趣。
程頤摸了摸下巴,曾經的花魁錦繡被送去做軍妓的事情,他也略有耳聞,聽說就是因為那時新入府的寧姨娘。世子爺還跟馮家小郎君大打一架,馮尚書鬧到了聖上面前。
如今提都不讓提錦繡,莫不還是因為寧姑娘?
程頤摸著下巴砸吧了一下嘴,他是不是應該再給王爺寫封信呢?
暮春離京,如今荼蘼開盡,盛夏都走到了末尾。
離京數月的景玨一行,終於回到了京城之中。
在臨近京城外的渡口下了船,見到了睿王府前來迎接的車駕,景玨甚至連聲辭別的招呼都沒打,讓人攜了寧春草就上了車駕。直奔京城而去。
寧春草連聲道謝都未來及對姜伯毅說,不過想來,他也不會介意。
他那般人,好似總能明白旁人的心意,總能體諒旁人諸多難處。溫柔體貼,無微不至。
景玨回到京城,一路的受的磨難,窩囊氣,好似一下就從身上肅清了。
他轉瞬間變回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囂張跋扈的睿親王世子。
「早知道這一路上大巫不會來搗亂,咱們就不跟那個姓姜的一起走了,咱們自己回來就是,這一路,好似占他便宜似的。」景?騎在馬上,並駕與景玨身旁。
景玨冷笑看他,「路上怎麼不見你這麼說?」
景?抿了抿嘴,「路上不是不知道不會遇見大巫麼?」
「剛才你還一口一個姜大俠?這會兒變成姓姜的了?」景玨哼了一聲道。
景?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撓了撓頭,「呃,此一時彼一時嘛,咱們不是回了京城了麼?」
景玨不屑的轉過視線,語氣淡漠道:「景?,你這就是明擺的占人家便宜,你還好意思說出口。」
景?張了張嘴,景玨卻已經御馬越過他去。
日久見人心,磨難似乎更見人心吧?景玨笑了笑,回頭看了眼垂著簾子的馬車,寧春草正坐在馬車裡,默默出神。
馬車吁的停了下來,寧春草才從思量中回過神來。
熟悉的氣息,久違的味道,這是京城。她一直生活的地方。她終於,又回來了。
「恭迎世子爺回府。」外頭傳來整齊劃一的聲音。
寧春草聽得一愣,伸手撩開車簾。外頭竟烏壓壓站了一片的丫鬟小廝。
她左右一看,這裡是睿親王府的垂花門。景?已經不見了蹤影,想來也回去燕王府了。
景玨翻身下馬,長身玉立在馬車外頭。
他側臉望向馬車,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眼神斜斜,頗有些蔑視之意,「春草,還不下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3:47
第四十六章
寧春草理了理衣衫,從馬車上走下。
丫鬟們又蹲身行禮,「迎寧姨娘回府。」
聲音稀稀拉拉,多少還隱含些笑意在裡頭,不知是不是故意。
「行了,別站著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吧。」晏側妃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丫鬟們連忙躬身,四下而散。腳步匆匆,卻沒有什麼凌亂的聲響。
「誰叫你迎我?」景玨毫不領情的瞥了晏側妃一眼,似乎並未在意晏側妃身邊站著的小娘子。
寧春草的目光卻是一下子就被那年輕的小娘子吸引了過去。
並非那小娘子有多麼的漂亮驚艷,當然,那小娘子是很漂亮,頭頂耀眼朱釵,身著華麗綾羅。但最吸引寧春草的還是她那張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臉。
「周家六小姐?」寧春草低聲嘀咕道。
「說什麼?沒聽見。」景玨俯視著她。
寧春草搖了搖頭,不再吱聲。
倒是那周六小姐,目光繾綣的看了景玨一眼,卻向寧春草邁了一步,「這就是寧姨娘啊?看起來真是面善呢?」
寧春草忙退了一步,躬身道:「可不是面善麼,第一次見周小姐的時候,婢妾就險些挨了一頓打呢。不曾想竟如此走運,還能見到六小姐。」
周六小姐臉上略微一僵,她堂堂周將軍府上嫡出的小姐,主動跟一個妾室說話,已經自降身份了,這妾室反倒還蹬鼻子上臉起來。
若非有景玨在一旁站著,她定讓人打爛這妾室一張討厭的臉。
「有些人,就是要不打不相識,命裡的緣分吧。」周家六小姐語氣冷淡下來,目光又轉回道景玨身上。「世子爺這是去哪兒玩兒了,今日我來,正巧遇上,也算迎接世子了。」
景玨竟然沒有理會她,連一聲嗯都沒給,伸手拽著寧春草,越過晏側妃,就向他的院子走去。
周六小姐大概怎麼也不曾想到。自己主動同他說話,竟會是這麼個待遇。她還從未被人這般撂過面子呢!當即粉面漲紅,手裡頭精緻的金線帕子幾乎被攪爛。
「六姑娘別氣,他素來無禮慣了,都是聖上和王爺將他寵成了這個樣子……成了家,有人管教就好了。」晏側妃笑道。木盡狂圾。
周六小姐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晏側妃說的是,若沒有些脾性,聖上如此多的子侄,又怎會獨獨偏愛世子呢?如此脾性,還真不是誰都能管教的了的。」
晏側妃連連點頭,「六姑娘真是蕙質蘭心。」
兩人說笑著向內院走去。只有周六小姐手中的帕子正在受著酷刑。
寧春草被景玨帶回了房間,一把扔在那張寬闊的檀木大床上。
柔軟的被褥接住了她的身體,沒摔疼。可這架勢,卻頗有些屈辱的意味。
她從床上一躍而起,「世子爺有話不能好好說麼?非要動手?」
景玨冷冷看她。「我以為,你同我沒有話說,同那姜伯毅倒是聊得來。」
寧春草一怔,「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聽不懂?出了趟門,連爺的話都聽不懂了,你可真有長進啊!」景玨冷笑道。
寧春草舔了舔嘴脣,「爺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姜大哥只是感念我救了他……」
「姜大哥?」景玨呵呵笑起來,「從姜大俠,到姜郎君,再到姜大哥,你當爺是傻子呢?」
寧春草聞言抿了嘴。跟這種人,根本不能好好說話,他一開口,就能氣的人氣血倒流。
「怎麼不說話了?」景玨抬腳靠近她,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眼睛對著他。
「沒什麼好說的。」寧春草動了動下巴,卻沒能擺脫他的手指,反倒被他掐的更緊。
景玨冷笑,「呵,沒什麼好說的,跟爺沒話說,更那姓姜的到有話說,是麼?」
「你想怎樣?我解釋你不肯聽,我不說,你又這般陰陽怪氣,你在懷疑什麼?懷疑我對你的忠貞?」寧春草盯著他幽暗的眼睛問道。
「你有忠貞麼?」景玨也看著她。眸中好似跳躍著一簇火焰一般。
寧春草聞言笑了起來,「爺這話,還真是問倒我了,我有忠貞麼?爺既然知道的這麼清楚,將婢妾看得這麼透徹,還有什麼可問的?」
景玨伸手將寧春草推倒在床榻上,傾身壓了上來,胸口微微起伏,「既然你這麼說了,那爺就受累問問你。你不是和那姜伯毅聊得來麼?不若爺將你送到他身邊如何?爺不是小氣的人,總不至於舍不得一個小妾。」
寧春草聞言,心頭一滯。
當初在延慶觀遇到周家六小姐時,她罵她的話,登時都涌上腦海,「妾室,不過是個玩物」,玩物、玩意兒、物件兒,玩膩了,隨手就能扔的東西。
「爺將你送給他如何?」景玨壓在她上頭,垂眸俯視她。
寧春草眼中突然蒙了一層水汽,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一把將景玨掀翻在地,指著他的齊子罵道:「你才是個玩物!是個玩意兒!不是你不要我了,是我不要你了!我不伺候了!你滾!」
景玨有些錯愕的看著她。
寧春草瞪大眼,似乎唯恐自己一閉眼,這股氣勢就沒了,「哦,對,這是你的屋子,你的院子!我滾!」
說完,她繞過他,大步向外跑去。
「你給我站住!」景玨翻身躍起,在她背後大喊。
寧春草的腳步,卻快如脫兔,瞬間躥出了院子。
她出了景玨的院子,就在睿王府裡亂走。
心裡亂糟糟的,腳步更是漫無目的。原本在回來的馬車上,她還在想,好好的同景玨說說,這麼一路去往青城山,又回來,她的問題也算是得到解決了。
她知道自己估摸不能幫景玨找到殺害他母親的凶手了,她並沒有知曉前後事的本事。她體內住著的冤魂,也沒有那麼大本事。但她會陪著他,陪他用盡一切辦法來尋找當年的凶手,不論這個過程有多艱難。
她會先解決了她自己的麻煩,然後和他並肩,陪他一起承受。
如今看來,他根本就不需要。是她想多了,自作多情了。她真是傻得可笑。周六小姐說的對,妾室而已,於普通人家,也不過是可以買賣交換的物件,更何況是他們這種王宮貴胄的家中?
她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寧春草伸腳將一顆小石子踢入湖水之中。
噗通一聲,石子落水,激起一個小小的水花,湖面上蕩起一圈圈漣漪,但很快,水面就歸於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就像是那一顆小小的石子吧,盡多在他身邊激起一個小小的水花,然後一切歸於平靜,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睿親王世子,她依舊卑微的什麼都不是,被他遺忘在平靜的水面之下。
寧春草從湖面上的九曲浮橋上走過,偌大的睿親王府,她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了。
原本她在世子爺的院中就沒有自己的屋子,住在他的正院正房,倒還被他的妾室們嫉妒,其實她反而是不如她們。她們起碼有自己能去的地方。可她,一旦世子爺翻臉不認,她連個落腳之處都沒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3:58
第四十七章
寧春草蹲在九曲浮橋的盡頭,低頭撿起橋頭鋪就的白玉石子,噗通噗通的一個接一個扔進湖水中。思量著自己如今的處境,能有什麼出路。
她不是個只會坐以待斃的人,時不與我,我必當自己另尋出路。
啾啾有鳥從頭頂飛過,寧春草抬頭看了一眼,猛的起身,向不遠處走過的小丫鬟疾走而去,「這位姐姐,麻煩請教,晏側妃的院子怎麼走?」
她又迷路了,可那又有什麼,人生和走路一樣,總會有迷茫不知方向的時候,但只要往前走,總會有出路!
「往前走,月亮門處往右拐,一片翠竹那兒……唉,算了,我帶你去吧!」小丫鬟見她衣著鮮亮華麗,面上沒有不耐,溫聲問道,「娘子是哪家來的小姐麼?怎麼會在這兒迷了路?」
寧春草笑笑,只道:「多謝這位姐姐。」
丫鬟果然將她帶到晏側妃的院子外頭,她退下一隻鐲子給了小丫鬟,小丫鬟喜不自勝的捧著鐲子福身道謝,連蹦帶跳的轉身離開。
這一身衣服首飾,都是姜伯毅為她準備的。他素來體貼周到,說話又叫人心中舒暢熨帖。就算如今已經分開,仍舊時時處處能叫人感受到他的好。
寧春草緩緩吐了口氣,邁步進了晏側妃的院子。
周家六小姐已經走了,晏側妃正同外頭的管事查閱賬冊。聽聞寧春草求見,還微微愣了一愣。
丫鬟偷偷瞧著晏側妃的臉色,不知是該將人趕走,還是恭候著晏側妃的吩咐,袖裡揣著寧春草塞給她的赤金簪子,一時有些猶豫。
「今日的帳就看到這兒吧。」晏側妃嘴角露出若有若無的笑意,竟然合上了賬冊,叫管事離開。
以往晏側妃查賬,斷然是不受旁的雜事影響的,一般的事情一定要等到查完才會理會。
這世子爺身邊小小妾室,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小丫鬟心道蒙對了主子心思,對手裡揣著的赤金簪子也越發喜歡起來。
「讓她進來吧。」管事退走,晏側妃點頭道。
寧春草見得晏側妃,恭敬行禮,卻不多言。
「你主動尋我,是有何事?」晏側妃垂眸看著寧春草。
寧春草抬眼看了看晏側妃身邊立著的丫鬟。頷首恭敬道:「這一路上,世子爺沒少吃苦受累,倒是比在京中成長迅速。」
晏側妃點了點頭,揮手道:「你們都退下吧。」
屏退了身邊人,她抿了口茶,才又笑著開口,「所謂何事?你看起來,可不像是要來稟報世子爺有所成長的?」
「晏側妃明鑒。」寧春草頷首,「婢子前來,乃是有事相求。」
「你主動相求?」晏側妃笑了笑,「如今不怕我對世子不利了?你求我,世子可是會很介意的。」
寧春草沉默了一陣子,「婢子當初答應側妃要求的時候,就已經想明白了。」
晏側妃笑著點點頭,「當初是我逼你,如今卻是你自己主動前來,這可是不同的很。你且說說,你要求我什麼?我也好看看,你值不值得我答應?」
寧春草沉默片刻,她並非猶豫,來的路上她已經想的很清楚了,這會兒沉默只是為了讓接下來的話顯得更為鄭重其事。「婢妾想求晏側妃教婢妾功夫。」
晏側妃剛抿進口中的一口茶水險些噴了,她輕咳著將茶咽了下去,抬眼打量著寧春草。「你說,你想學功夫?」
寧春草點頭,「先前見過晏側妃伸手就能握住世子爺已經揮出的鞭子,婢妾私下裡猜測,晏側妃定然是深藏不露之人,就算側妃您不能親自教導婢妾,也必然能指派人來教習婢妾。」
晏側妃眯眼看她,「出門一趟,你果然不同了。是路上遇見了什麼,讓你有此想法?」
寧春草垂眸,她如今不過是個弱女子,前世推她摔下歸雁樓的那小廝怎麼說也是個大男人。如今的她,想要親手殺了那人,頗有難度。又不可假旁人之手,學功夫似乎是最有效的途徑。
「婢妾不問晏側妃想要管教約束世子爺,究竟是為了睿王府,還是為了您自己,您也不問婢妾學功夫究竟為了什麼,可好?」寧春草低聲說道。
晏側妃聞言,笑了笑,「你有求於我,倒還和我談起條件來了?」
寧春草默不作聲,等著晏側妃的反應。
晏側妃看她半晌,搖了搖頭,「不是我不答應你,只是你如今的年紀,學功夫已經太晚了。想要練出些本事來。需要從小打好基礎,有些底子方能見效。如今你相求,必然是有目的促使。一年兩年的,根本學不到什麼東西,十年八年的,你也未必耗得起。」
寧春草連連點頭,十年八年她哪兒有功夫等?只怕還沒等到,她就死在夢裡了。
「你若是有什麼難處,或是想要達成的目的,不若明白告訴我。你若有誠意,我也不會推拒幫你,順水人情嘛,我們日後還是要合作的。」晏側妃面對她的態度十分友好,絲毫也不像對一個無名小妾。
寧春草卻是堅定的搖了搖頭,「旁人幫不了我,這件事,只能我自己來做。」
晏側妃抿嘴,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
寧春草頂著她的視線,姿態十分端正,她思量了一陣子,才又開口,「也不需要學什麼大本事,婢妾也不指望能將什麼人打敗。婢妾只想學一招克敵,能取人性命的本事。」
晏側妃聞言,眼中流露驚異之色,勾著嘴角無聲笑了笑,「你說的倒是簡單,一招克敵,這是多少人想學學不來的?你倒還覺得簡單?」
寧春草仰臉看著她,「旁人會因為我是個小女子,而對我沒有防備,我要利用的就是這種沒有防備的心理,靠近旁人,一招取其性命。這樣,很難麼?」
晏側妃微微愣住,抿嘴看她。
廳堂裡一時寂靜無聲,連窗外麻雀的叫聲都顯得尤為清亮。
風拂過窗欞,窗扇吱呀響了一聲。
廳堂裡傳來淡淡的「哦」的一聲,晏側妃點了點頭,「原來,你想殺人。你將自己的心思,這般表露在我面前,是將我當做自己人了呀?」
寧春草仰頭看著晏側妃,「當初,我答應您,會照您說的做時,不就已經表明了麼?」
晏側妃聞言點頭而笑,「此一時,我以為,可不同於那時了。如今,你是心甘情願的,對麼?」
寧春草擺正神色,叩首道:「是,婢妾迫切之至。」
晏側妃微笑著緩緩點頭,「好,我究竟是為了睿王府,還是為了世子爺,我不需解釋,你也遲早能看明白。你的心思,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寧春草應是。
「那你可有什麼擅長的?我也好來想想,該如何教習你?」晏側妃問道。
寧春草點頭,「婢子擅舞。」
晏側妃哦了一聲,「你先回去,容我好好想想。」
寧春草起身,緩緩退出了廳堂,退出晏側妃院子外頭。木盡吉巴。
睿王府廣闊,廣闊的她都不知道自己現下該往何處去。她漫無目的的游走著,卻全然不知道自己如今正被人所談論。
靜謐的書房之中。
睿王爺垂眸,吹了吹茶葉,抬眼看著一旁站著回話的程頤。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4:09
第四十八章
「她能引動巫女鈴鐺的力量?」王爺問道。
程頤遲疑片刻,又堅定點頭,「是,表面看起來,只是擾亂了黑衣人吟唱巫咒之力,但屬下細細觀察,反覆回想,反倒覺得是她引發了更強大的力量,將那些巫咒之力,給壓製了下去。」
「你們回來一路上,都沒有再遇到巫女的人?」王爺沉吟道。
程頤搖了搖頭,「我們同凌煙閣閣主一同入京,那巫女就算想要動手,也得顧及著凌煙閣的勢力。」
「凌煙閣一向在南方活躍,如今怎麼突然入京了?想要將他們的勢力擴展到北帝來麼?」王爺不是在問程頤,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程頤看了他一眼,卻是道:「也許是專程為了送寧姑娘回來?」
王爺聞言,側臉看向他,「專程?」
「那凌煙閣閣主看起來是十分重情義之人,寧姑娘當時冒險救了他性命,他感念在心。」程頤拱手說道。
王爺卻是搖了搖頭,「我看事情未必這麼簡單。你說他當時去青城山,乃是為了尋找紫玄真人?而你們如今並不知道紫還丹的下落?」
程頤連連點頭,「正是。」
王爺眯著眼睛,從窗口向外眺望,視線不知落在了何處。
「王爺的意思是,凌煙閣入京,有可能是為了尋找紫還丹的下落?」程頤說完,又自己搖了搖頭,「不應該吧,那黑衣人出沒在青城山上,我們尋到紫玄真人之時,真人死狀凄慘,很像是巫女的手筆。若是巫女奪走了紫還丹,那紫還丹應該還在巴蜀,他沒必要跑到京城來呀?」
王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凌煙閣這些年在南方勢力頗大,閣主行走江湖,二當家掌握生意往來。兩人配合默契,使得凌煙閣不但名聲響亮,且生意越發興旺,真可謂富可敵國。倘若他們真有心往北帝發展……會不會引起聖上忌憚?」程頤低聲咕噥道。
書房裡只有王爺和他兩人,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王爺卻也聽得十分清楚。
王爺側過臉來,看他一眼,淡漠道:「聖上的心思,又豈是我們可以妄猜的?」
「屬下失言。」程頤低下頭去。
王爺卻搖了搖頭,「你留心凌煙閣的舉動……」
他話未說完,外頭有小廝稟報。
程頤直起身,看了王爺一眼,點點頭,口氣不乏嚴厲的向外問道:「何事稟報?」
「回稟程管事,乃是外院有請柬送往內院,側妃過目之後,叫送到王爺這裡來,待王爺裁決。」小廝在門外回稟。
送往內院的請柬,直接過了晏側妃的目也就成了。今日倒還奇了,晏側妃都已經看過了,反而又遞到王爺面前來?是什麼請柬,竟要如此重視?
程頤轉身來到書房門外,接過小廝手中請柬,朱紅請柬上,燙金的「凌煙閣」三個大字,映著日光,閃閃發亮。
「還真是說人不離百步呢!」程頤嘆了一聲,雙手將請柬奉到王爺面前。
睿王爺伸手接過請柬,目光在「凌煙閣」三個大字上轉了一圈,緩緩打開。
請柬上頭。龍飛鳳舞的字跡透出寫字人的磅礡大氣,一股充斥天地間的氣勢,在這幾行字上,彰顯無遺。
「是給她的請柬呢。」王爺勾著嘴角微笑說道。
程頤微微一愣,「給誰?」
王爺抬頭,緩緩開口:「寧姑娘。」
程頤一愣,給王府裡一個小妾下帖子,還用凌煙閣的貼。鄭重其事的投貼到王府。這規格……
「你說凌煙閣閣主,重情重義,頗念及這救命恩情,看來,也沒錯嘛。」王爺笑了笑,合上了請柬。
「怎麼說,請一個妾室過府做客,也有些不成體統。世子爺那兒……未必肯應。」程頤回憶起景玨路上的彆扭,及世子看向姜伯毅時候噴火的眼神。
有天晚上,船行江面之上,月色正好,江風微涼。夜裡的人,不似白天那般緊張戒備,最是容易放開心懷。他陪世子爺坐在甲板上,沐浴著月光。聽著江風水浪。
世子爺悶聲問他,「程頤,你說。爺的功夫和那個姓姜的,誰更勝一籌?」
他好半晌都沒敢開口。
世子爺半天聽不到他回應,不耐煩的轉過臉來看著他,「很難比較麼?」
程頤只好老實的搖了搖頭,「不是。」
「說吧,今晚咱們不論主僕,一路同生共死的,我將你當朋友才這麼問你。」世子爺灌了口酒,甕聲道。
程頤看了看他月光中被拉長的身影,被放緩的神色,竟然真的實誠道:「那姓姜的更勝,不過。不止一籌。」
聽完這話,世子爺愣是兩天沒理他。
王爺輕咳了一聲,拽回了程頤的回憶。
耳邊響起王爺輕笑,「人家可不是下帖子請她去做客的。」
「那是?」程頤忍不住問道。
「人家下帖子,乃是要為拜謝恩人,專門設宴。」王爺將帖子遞到他手中,「寧姑娘可是這宴席的主角,怎麼能等同於一般賓客呢?」
程頤也不曾想到,那姜伯毅會如此大張旗齊,很是愣了一愣,「那這……」即便如此,世子爺能同意的可能性也很小吧?
「你將帖子給寧姑娘送去,」睿王爺說道,「告訴玨兒,男子漢大丈夫,氣量小可要不得。」
程頤拱手退走。
在王府園子裡閒逛的寧春草是被丫鬟給尋回來的。
她被請進景玨正院正房的時候。景玨手裡捏這個大紅的帖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寧春草看他面色,就心覺不好。頭皮一陣陣的發麻。
「好大本事。」景玨看著她道。
「世子爺真是愛說笑話。」寧春草垂眸訕笑道。
景玨搖了搖頭,「笑話?這可不是笑話。能讓人用凌煙閣的名頭,下帖子邀請的人,本事還不算大麼?」
寧春草聽得一愣,凌煙閣?姜伯毅的帖子?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被景玨捏在手裡的大紅金箔貼。
「想要麼?」景玨拿在手中搖了搖。
寧春草連忙低下頭去,「爺給,婢妾就要。爺不給,婢妾絕不奢望。」這話挑不出錯來了吧?
「奢望?一個帖子就成奢望了?這凌煙閣在你心中,地位夠高的呀?」景玨冷冷嘲諷道。
寧春草翻了個白眼,這也能挑出刺來?
「在婢妾心中,自然是爺的位置最高了,縱然婢妾於爺來說,不過是個隨手可送可拋的物件兒。在婢妾心中,爺可是最重要的。」
寧春草是笑著說的,可她怎麼覺得這話說起來酸溜溜的,心裡頭也一片苦澀呢?適才轉麼大一圈子,不是已經想清楚了,人在屋檐下,低頭是應當的,這會兒又酸什麼?木盡吉號。
景玨聞言,半晌沒有出聲。他忽而起身,兩步來到她身邊,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幽暗深邃的眼眸,定定看著她的眼。
她眼中似有水光瀲灩,她臉上卻帶著倔強的笑容。
「忘了這話。」他一字一句說道,「徹底忘掉。」
寧春草直直看著他,半晌嘴脣紋絲未動。
他鬆手放開她的下巴,將帖子扔在她面前,「既是凌煙閣下的貼,又是投到王府中。若是不應,到叫人覺得王府沒有度量,你去吧。」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4:20
第四十九章
寧春草聽得有些愣怔,撿起地上的帖子,翻開來看過之後,才明白過來。
姜伯毅竟為答謝她救命之恩,而專門設宴。並且宴請了諸多京城名流,甚至權貴。
他這是要做什麼呀?!
「婢妾……」
「我叫你去,你聽懂了麼?」景玨打斷她的話,似乎不留反駁餘地。
寧春草看了看他繃得筆直的背影,輕輕「哦」了一聲。這脾氣,真叫人頭疼。
宴席設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
晏側妃對寧春草很是照顧,專門讓人為她量身體定制了合體衣衫,色澤明媚的流仙裙,宮中敕造的金步搖。加之她本就容貌妍麗,精心裝扮時下,說是世家裡的大家閨秀,也沒人會懷疑。
睿王府的馬車將她送到姜家設宴之處。
寧春草以為自己來的算早的,可是下了馬車,才看到附近已然停了諸多的馬車,馬車上掛著各家被擦得光瓦亮的徽記,車夫之間,相互打著招呼。
「再往前就不好走了,煩請姨娘自己多走兩步,想來門口就有接應之人。」車夫躬身對寧春草說道。
寧春草點點頭,並未多言,帶著身邊晏側妃指派給她的丫鬟,提著裙擺,向月亮門走去。
門口立有機靈的小丫鬟,躬身朝來來往往的賓客們請安引路。
寧春草還未走到門口,肩頭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轉過臉去,便聽得嫌棄的聲音乍然響起,「真的是你?!」
寧春草勾著嘴角笑了笑,「原來是四妹妹呀?」
「誰是你四妹?」寧玉嫣嫌棄的撇撇嘴,「讓別人聽見!」
她一面露出一臉嫌棄,一面貪婪的看著寧春草通身上下的衣裳首飾,又低頭看看自己,輕嗤一聲,「不就是攀上了世子爺麼,德性!」
寧春草笑了笑,「是啊,這是機運,有人想攀,還攀不上呢。」
「你……」寧玉嫣指著她的鼻子正要罵,她伸出的手卻忽而被一隻大手握住。
那隻大手猛的使勁兒,將寧玉嫣的手給拽了下來,背在身後,「幹什麼呢?也不瞧瞧這裡是什麼地方,由得你放肆?!」
「母親。」寧春草蹲身向攔住寧玉嫣撒潑的寧夫人行禮。
寧夫人上下打量她,面帶滿意的點點頭,「世子爺帶你來了?看來世子爺對你不錯。你做得好,果真沒叫母親失望。」
寧夫人對她說話的口氣,甚至比對寧玉嫣還客氣。這在寧家的時候,是不可想象的。
寧玉嫣自然氣不過,立時就紅了眼睛,「母親,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
「住口!」寧夫人瞪她,「出門在外,母親沒有教過你規矩麼?若是再無禮,你現在就給我回家去。」
寧玉嫣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將委屈的眼淚給咽了回去。
「站在門口不好,咱們還是先進去再說話吧?」寧夫人笑著對寧春草說道。
寧春草點點頭,退後一步,讓寧夫人先行。她如今自然不怕寧夫人,不過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何況蘇姨娘還在寧夫人手底下。
寧夫人對她的表現十分滿意,又好似唯恐進了門,她就會躲著她們,倒是沒機會再說上話。寧夫人伸手拉住她,「咱們母女也好久沒有見過面了,今日難得能遇見,你當好好陪陪母親才是!」
寧春草笑著應聲,見寧夫人已經伸手掏出請柬來,她便沒有拿自己的請柬。
寧夫人拉著她的手,兩人看起來關係親密得很。
那門口迎賓的小丫鬟以為他們是一起來的,看了看寧夫人的請柬,擺上程式化的笑容,恭請幾位入園。
寧玉嫣根在後頭,低聲抱怨道:「早知道能遇見她,何必再化重金買請柬來?」
寧春草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奇怪,寧家人什麼時候也成了京城名流權貴了?竟在凌煙閣的邀請之列?原來帖子還可以買?
寧夫人輕咳一聲,「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寧玉嫣看了看寧夫人握著寧春草的手,哼道:「我看她才是你的孩子。我早就被你忘在腦後了。」
如今寧夫人和寧春草手輓手,並肩走在前頭,寧玉嫣垂頭撅嘴跟在後頭,可不就像是寧春草才是寧夫人親生,她像是撿來無人疼無人愛的小丫頭一般麼?
寧夫人沒有理她,抬眼向園中望去。
園中亭台樓閣林立,假山盆景錯落有致,曲水流觴歌弦幽幽。趣味盎然。
已經有不少的夫人小娘子們被請了過來,眾人或成群聚在一處,笑語晏晏,或三五人坐於花下低聲私語。
觀其衣著氣度,當大多出身不凡。
寧夫人鮮少能來到這樣的場合,縱然她閱歷豐富,這會兒也有些緊張了。握著寧春草的手心裡,都微微冒汗。
緊張,乃是因為她心有所求,唯恐不能達成。她花重金買請柬,來參加宴席,便是想要藉著這樣的機會,結交權貴名流。
寧春草雖然也出身寧家這種商戶之家,但歷經了生死,又剛剛從青城山奔波而回。這一路驚險機遇,讓她內心已經有超乎年齡,超乎常人的淡定從容。
她拍了拍寧夫人的手背。「母親,別緊張,都是一隻齊子兩隻眼,誰比誰高貴到哪兒去了?」
「你這話說的輕鬆!人家出身就比你高,生來就比你高貴!」寧玉嫣壓低了聲音,在她身邊駁斥道。
「凌煙閣在南方,可是大有名氣,聽人說‘只有出不起的價,沒有凌煙閣辦不成的事兒’,你說說,這是多大的口氣?可人家凌煙閣,就是能做到!」有婦人從寧春草他們站著的亭子外頭經過。正相互說道。
「知道知道,聽說凌煙閣不禁在江湖有威望,出手更是闊綽,說‘金做枕頭玉做馬,凌煙閣的銀錢當紙花!’凌煙閣富可敵國,可不是虛言。」立即有人應和道。
也有人不贊同了,「那是他在南邊兒的時候,如今這裡可是北帝,他們跑來京城大張旗鼓做什麼?還請了這麼多人,設下這宴席……」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凌煙閣的閣主,最是重情重義之人,聽聞這宴席,乃是為答謝當初於危難之中救了他性命之人而設!」婦人聲音有些激動和誇張的說道,「救命之恩呀!如此設宴答謝,不是向世人應承下這恩情麼?多少人想要和凌煙閣攀上關係,都苦於無門。那人竟能救了閣主的命?得有多幸運?倘若咱們能與那人結交。豈不等於和凌煙閣交好了麼?」
這話一落,好半晌都沒人再開口,一片沉默聲中,眾人似乎都在回味思量。
「那,這人究竟是誰?如今在哪兒呢?」有人小聲問道。
有婦人長嘆,「我也想知道呢?若是知道是誰,我還會在這兒嘆氣?」
眾人各自別過視線,笑笑不再多言。
寧夫人收回耳朵,壓低了聲音道:「若真是如此,咱們等會可得留心著,若有機會,定要交好……」
「母親淨想好事兒呢?」寧玉嫣嗤了一聲,「說話的可是工部侍郎錢侍郎家夫人,錢夫人都無門結交的人,咱們怎麼有機會交好?」
寧春草心頭好笑,面上卻毫無表情。
「你怎知是工部侍郎的夫人?」寧夫人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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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4:31
第五十章
寧玉嫣得意一笑,「我跟二姐姐一起出門的時候見過的。」
「那你還不快去給錢夫人請個安,打個招呼?」寧夫人催促她道。
寧玉嫣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為難。
「我帶你出來是為什麼來的?」寧夫人氣急。
「我不去,我認得她,她又不認得我,貿然上去,不是給自己找沒臉麼?」寧玉嫣躲開寧夫人的指頭尖,順勢又退了寧春草一把。
寧春草險些撞在寧夫人身上。
寧夫人倒並未在意,反倒笑看寧春草,「你妹妹若是有你一半的機靈,我也不用為她操碎了心了!」
寧春草心頭冷笑,並未開口。
寧夫人瞪著寧玉嫣教訓道:「我一片苦心帶你來,你知道咱們能拿到請柬我廢了多少的功夫?難道不是給你尋機會,讓你能嫁得好人家的麼?你不好好向你姐姐學學,還敢惹你姐姐生氣!都是寧家的小娘子,瞧瞧你姐姐,再瞧瞧你!」
「我怎麼了?她不就是去給人做小妾了麼?有什麼了不起?」寧玉嫣哼了一聲。
寧夫人氣笑,「那也得看是誰的小妾,能被世子爺帶著參加這般宴席的小妾,是一般的妾麼?」
寧玉嫣漲紅臉,抿著嘴,不說話。
寧春草不想聽這母女兩人說話,尋了藉口要走。
寧夫人伸手拉住她,「你多和母親,和妹妹處一處,也好多教教你妹妹。」
「我才不要她教!狐狸精!」寧玉嫣罵道。
「這是世子爺的恩寵,你能耐,你也掙來這份恩寵來?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是什麼本事?」寧夫人低聲呵斥她。
寧春草聽著覺得甚是無聊,兩人說她的話,哪個也不悅耳。
「母親,外頭那是晏側妃派來的丫鬟,總將她晾在遠處不好。我且帶她四下走走。」寧春草指著留在亭子外頭,眼觀齊齊觀心的丫鬟,低聲說道。
「一個丫鬟而已,你瞧你沒出息的樣子?」寧玉嫣立時嘲諷她。
寧夫人好說話的多,連連點頭,「原來是晏側妃身邊的人,男人薄情,你不禁懂得討好世子,更知道要伺候好晏側妃,討她喜歡,做的不錯,做的不錯!你去吧!」
寧春草起身,還未行出亭子,卻迎面遇上挺著肚子,緩行過來的寧家二小姐,寧玉婠。
寧夫人正在她身後說教寧玉嫣道:「你日後對你三姐姐客氣些……」
寧玉嫣卻不耐煩的抬頭,驚喜道:「二姐姐來了!」木盡醫亡。
寧春草不好視而不見,便點頭致意,「二姐姐。」
寧玉婠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寧春草?」
寧春草心頭冷笑,面上卻淡淡的,「多日不見,二姐姐連自家妹妹都不認識了麼?」
「不是不認得你,只是不曾想,會在這裡遇見你。」寧玉婠冷哼道。
寧夫人瞧見姐妹剛見面,氣氛就不好,便適時開口,「這般宴席,在京城也算得大宴席了,世子爺帶寵妾前來,有什麼不妥?」
寧玉婠看著寧春草,「你是這麼跟母親說的呀?」
寧春草默默看她,沒有回答。
寧玉嫣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冷笑道:「我剛跟李郎從前頭過來,明白知道,世子爺根本就沒來,怎麼世子爺的寵妾你會在這兒?該不會是想了什麼不入流的辦法,混進來的吧?」
寧玉嫣一愣,想起進門的時候,是母親輓著她的手,拿了帖子被人請進來,而寧春草根本就沒有亮出帖子。
「哦,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等在門口,就等著遇見我們,好同我們一起混進來!母親,你看,你還一個勁兒的誇她,她不過是跟著咱們混進來的!什麼恩寵,什麼寵妾!切,不值一提!」
寧玉嫣的聲音有些大,附近說話的夫人娘子,頻頻側目向這廂好奇望來。
寧夫人臉色微微變差,「你給我持重一點!小小娘子,知不知道什麼叫矜持?」
寧玉嫣衝二姐姐吐了吐舌頭,嘻嘻一笑,又低下頭去。
「妹妹又沒說錯什麼。」寧玉婠挺著肚子,拿眼睛斜睨著寧春草。
寧春草忽而道:「前廳想來人也不少,賓客雲集的,二姐姐怎麼就如此篤定,世子爺不在呢?」
「我都專門問過了,你還想搪塞……」寧玉婠話說到一半,瞧見寧春草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忽而住嘴,臉上有些漲紅的看著她。
寧春草笑而不語。
寧玉婠卻抖手,似乎想要上前打她。
忽在這時,園子入口處卻倏爾熱鬧起來。
眾人都尋聲望去。
「這是誰來了?這麼大動靜?」寧夫人問道。
一直站在亭子外頭,從未開口的王府小丫鬟卻是看著寧春草道:「是周家六小姐來了。」
寧春草看了亭外小丫頭一眼,點了點頭,晏側妃派她來,就是讓她提點自己。不要和周家六小姐起衝突的吧?
「母親同姐妹們坐吧,我去更衣。」寧春草低聲說著,就要往亭子外頭走。
更衣在這種場合,也有方便之意。寧夫人點了點頭,衝她擺擺手,面上有些激動道:「周家六小姐呀,難怪這些人都這麼熱情呢!聽聞周將軍如今是聖上面前紅人,周家六小姐正好到了說親的年紀……」
「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寧玉嫣嘟噥了一句。
寧夫人的巴掌落在她頭上。「怎麼沒關係?你若是能結交上周家六小姐,你的親事還用愁麼?」
寧玉嫣撇撇嘴,面上十分不屑,「母親淨想好事兒呢,來參加一次宴席而已,咱們還真成名流了麼?!」
「誒,春草你先別走!」寧夫人卻像是倏爾想起了什麼。這麼大聲一喚,將寧春草嚇了一跳。
她在亭子外轉過臉來,「母親還有什麼吩咐?」
「你跟在世子爺身邊,或是在晏側妃身邊,可曾見過這周家六小姐?不若你帶著玉嫣去跟周六小姐請個安?」寧夫人笑意盈盈的望著她。
不待寧玉嫣一臉不情願的開口,寧春草就立時回道:「母親!周家六小姐是什麼身份?我是什麼身份?一個睿王府上不得檯面的小妾,這麼主動去向她請安,不是自己打臉麼?他們這種人,最是看不起商戶人家。母親還是不要……」
自取其辱幾個字,她沒說,不用說。也能想得到。
寧家這幾人臉色都有些不好。
寧春草蹲身行了禮,轉身就要走。姜大哥想來還不知道她已經來了,她也許應該找個丫鬟去亮一亮自己的帖子了。還不知姜大哥有什麼安排呢?
可還未走出兩步遠,就被簇擁而來的人擋住了前行的路。
許是寧夫人那一聲「春草」叫的太過響亮,又許是有些人本就有心尋她不自在。
周六小姐竟然主動向她走了過來,簇擁在周六小姐身邊的人,都有些好奇的打量著寧家幾人。
寧夫人站在亭中,面上既有些不可置信,眼中又難掩興奮。搓著手,手腳好似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
「喲,這不是睿親王世子的小妾麼?怎麼姜家連個妾都讓進來啊?」周六小姐身邊的僕婦看了寧春草一眼,尖聲說道。
這嗓音可真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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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4:41
第五十一章
寧春草微微皺了皺眉頭。但還是蹲身行禮,「見過周六小姐。」
「起來吧,」周六小姐溫和的笑了笑,笑容下的心思不知是否有這般溫和,「原來你叫春草啊?」
好像她第一天知道似的。
寧春草垂眸,這些高門大戶的世家女真是慣會裝相。
「這幾個是你家姐妹?」周六小姐看著亭中呆立的幾人。
寧夫人回過神來,連忙拽著自己的兩個女兒,慌忙奔出亭子,急切討好之意盡顯。
「是是,我是春草的母親。這是春草的二姐姐玉婠,這是她妹妹玉嫣。」寧夫人笑著介紹道,面上極盡討好之色,「見過周六小姐!」
「哦。」周六小姐拖長聲音點了點頭,望向寧春草道,「怎麼你的姐妹名中有玉有女,寓意頗好。你卻取了個卑賤的‘春草’二字?春草,春草,春日裡遍地都是不起眼的雜草。」
周遭一片哄笑之聲,將寧家姐妹二人微微有些緊張的請安聲盡都淹沒。
為什麼她叫春草,因為她是庶出啊。怎麼能跟嫡出的姐妹們相比呢?因為她生來就卑賤啊,人雖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可出身,真的能決定很多事情的,不是麼?
寧春草雖面無表情,可心中並不暢快。誰當眾被人這般取笑,想來也都不會高興的吧?
「庶出,卑賤,連名字都得跟著卑賤,好叫人一提起她的名字來呀,就知道她命賤。」周六小姐身邊的一位婦人,尖著嗓子大聲說道。
這話即便不說,眾人心中也都明白。
可當著人前,這麼多人看著說出來,就更添一層羞辱了。
寧春草挺直了脊背站著,內心深處的自尊激著她繃直,不能彎,一點一毫不能低下頭來。
「寧姑娘,您怎麼在這兒呀?叫婢子好找!再尋不到您,閣主只怕要動怒了!」忽而有小丫鬟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
閣主兩字,叫哄笑的眾人登時靜了下來。
眾人紛紛向這小丫鬟看去。
小丫鬟卻不看眾人,只笑意盈盈的來到寧春草面前,恭恭敬敬的蹲身行禮,「宴席就要開始了,閣主請您過去呢!」
這小丫鬟在船上的時候,就伺候在自己身邊,寧春草對她還留有印象。木布歡弟。
她點點頭,「哦,那這就過去吧。」
「您這邊請,園子裡人多,莫叫人衝撞了您。這些個小丫鬟沒眼色得很,見您來了也不趕緊的稟報一聲,倒是怠慢了您,閣主知道了,不知該怎麼生氣呢!」小丫鬟一面笑著說道,一面上前攙扶了她,引她向另一處園子走去。
晏側妃派來的小丫鬟一句也不多說,垂頭跟在後頭。
有旁人家認識那小丫鬟的僕從偷偷問那丫鬟,「怎麼回事兒?閣主怎麼偏偏請她去見?」
那小丫鬟統統不理會,快步跟著走遠。
園子中一時寂靜的很,原本看熱鬧,哄笑的眾人這會兒卻都有些笑不出來了。該不會是她們不留心,非但錯過了什麼重要的人?還得罪了凌煙閣的閣主大人吧?那這一趟宴席,可是虧大了!
寧夫人看著寧春草離開的背影,頓時有些懵懵的,她拽住寧玉婠的手,手勁兒大的寧玉婠禁不住叫了一聲,她才回過神來,「怎麼回事兒?嗯?她這是?」
「寧夫人今兒這身衣裳真是得宜,這胭脂色最襯您的膚色。」立時有婦人走上前來,好似十分熟稔的和寧夫人攀談起來。
寧夫人甚至連和她打招呼的人是誰都不清楚,人卻好似跟她熟的不行,「哦,是麼……」
「可不是,瞧瞧您家的女兒,真是一個比一個俊俏!」有婦人笑道,「多大年紀了?可有婚配?」
寧夫人立時笑靨如花,雖不熟悉,卻也十分上道的和人攀談起來。
她用盡心思參加宴席的目的,不就是這樣麼?管他是怎麼達到的呢?
周六小姐一臉不屑的邁步從寧家人身邊越過。
寧春草跟著那小丫鬟穿廊繞壁的,走了好一陣子,才來到一間上房之中。
幾日不見,姜伯毅依舊溫潤如未分別之時。
他正坐著聽屬下回稟,瞧見寧春草,他立時起身相迎。正在回稟的屬下連忙躬身告退。
「姜大哥若忙,就先忙著。」寧春草急忙說道。
姜伯毅笑著搖頭,「今日你是重賓,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事。」
在被人嘲笑輕視以後,聽這般誠摯熱切的話,好似冰天雪地之中溫暖的炭火一般,立時就暖熱了人心。
「姜大哥……」寧春草垂了垂眼眸,「春草當不起……」
「怎麼當不起?只是這件事先前未與你商量,貿然就這麼做了,只希望你不要生氣怪罪才是。」姜伯毅溫聲說著,彬彬有禮的請她坐下。
寧春草搖了搖頭,「姜大哥乃是為我好,想要用這般辦法抬舉我的身份,叫我雖在睿王府中,卻也不至於被人欺負了去。姜大哥一心為我考慮,我豈能那般不知好歹?」
姜伯毅眼中明亮,古銅色的臉上綻放出明媚笑容來,「與你救我性命相比,這又算什麼?你本就不卑微,不過是世人眼光淺薄。否則,又何須我多此一舉?」
他不但為她做了這般,還說出熨帖話來,叫人心中極為舒服。
寧春草心下若沒有感動,那是假的,「多謝姜大哥,原來這世上是有人覺得我不卑微的啊?」
她聲音很低,帶著淺淺自嘲的笑意。
姜伯毅卻端正了臉色,語氣更是認真,「是,你不卑微,一點都不。這世上的人,雖出身不同,但生來都是一樣的。活得高貴或是卑賤,全看自己如何去活,全看自己如何看待自己。若是自己先看不起自己了,又如何指望旁人能看得起你?」
寧春草微微一怔,抬眼看著他。
他也定定往她,四目相對,他緩緩說道:「從今往後,我希望你的生命裡,沒有卑微二字。」
寧春草聞言,渾身恍如一道電流擊過,望著姜伯毅的視線半晌停滯未動。
姜伯毅笑著走近她,彎身在她面前。語氣輕緩問道:「能做到麼?」
寧春草猛的一顫,回過神來,身子往後移了幾分,點頭道,「好。」
姜伯毅笑著站直了身子,「今日為答謝你而設宴,本就是給俗人來看。這俗人的程序,咱們還是要走完的。請吧。」
寧春草點頭起身。同姜伯毅前後向園子裡走去。
這上河園乃是皇家園林,只有在特定的節日會向民眾開方。日常都是給皇家或是貴胄設宴所用。今日凌煙閣也是大手筆,竟然出錢包下了整個上河園。幾乎請了京城所有有頭有臉,又方便參加宴席之人。
既是謝恩宴,那謝恩自然是重頭戲。
姜伯毅叫人請了男女賓客,皆到最大的觀禮台前。待下頭觀禮賓客都到的差不多的時候,才有熱場的典伊上前說話。
聽聞一向傳的神乎其神,卻鮮少露面的凌煙閣閣主會親自露面,下面眾人立時屏氣寧聲,四下看去。
待姜伯毅緩緩走上台前,朝眾人拱手之時,凌煙閣提前布好的機關即刻觸發,爆竹轟然將水中炸出數朵水花,水花高高濺起,場面一時達到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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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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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4:51
第五十二章
這般出場方式。叫人心頭震撼之時,不禁留下深刻印象。
離水邊近的人,甚至感覺到有水霧噴濺在臉上。不過這夏日,倒也涼爽。
「感謝眾位賓客能在百忙之中,光顧我凌煙閣設下的宴席。」姜伯毅略作客套,便直奔主題,「我凌煙閣出身江湖,江湖之中最講究信義二字。凡對我凌煙閣有恩之人,凌煙閣必定報恩,至死不渝。今日姜某人站在這裡,就是要在眾位賓客見證之下,答謝曾救我性命的恩人之大恩大德。」
說完,他轉身看著一側,那裡有輕紗帷幔遮擋。雖有清風拂過,從觀禮眾人的角度去看,卻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窈窕身影,看不清人。
姜伯毅朝那人笑了一笑。他嚴謹甚至有些生硬的面龐,這麼輕輕一笑,竟如日光破雲,華彩萬丈。
不少夫人娘子都拿著帕子掩口,倒吸了一口氣。
「請見恩人。」姜伯毅笑著說道。
寧春草心頭有些緊張,平生第一遭被這麼多人看著。這麼多人裡頭,不知道有多少權貴,多少高官。
曾經的她,是被人踩在腳下,任意欺負的庶女,曾經的她,是被人陷害,高樓摔下至死連喊冤都無門的媵妾。
如今的她。卻可以肆意的笑,高昂著頭,在人前受羡慕,受感恩,受關切……
一樣的出身,一樣的人,原來真的可以活得不卑微啊。木布歡號。
她緩緩走到姜伯毅身邊,蹲身行禮,「姜大哥客氣了,原本路見不平,理當施以援手,姜大哥卻要如此記掛於心,倒叫我汗顏了。」
寧春草以為自己緊張,開口聲音一定會抖。
可不曾想,真的站在他身邊,真的面對眾人的時候,她的心卻是平靜下來了。一點緊張也沒有,自然而然的說著她想要說的話。
畢竟曾經是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面對著那麼多百姓,應承過性命的人,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了,看來曾經的經歷都不是平白經歷的,過去的危難都會化作現今甚至往後的閱歷和底氣。
見到寧春草如此坦然的走出,如此平淡的說話。
觀禮眾人中,卻有人不能淡定了。
「是是是,是她……竟竟竟然是她……」寧玉嫣的舌頭仿佛忽然打結了一般,捋都捋不直了。
寧夫人的手腳都在抖,興奮的抖,「寧家祖上積德!祖上積德呀!真是燒了高香了,寧家要飛黃騰達了!」
寧玉婠撫著肚子,愕然看著站在眾人目光之中,越發顯得明艷耀眼的三妹妹。曾幾何時,她還是那個只能默默無聲的跟在自己身後,小心翼翼的請示她的小丫頭?老老實實的將她的才華,她的技藝都貢獻給自己的傻姑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再也不能掌控她?
周家六小姐的拳頭捏的緊緊的,長長的指甲陷入到手心的軟肉之中。
眾人視線之中的姜伯毅卻在這時,忽而從袖中拿出一對水頭極足的玉佩。兩枚玉佩剛好可以拼成胡蝶的形狀。
姜伯毅笑著伸手將蝴蝶玉佩中的一半遞至寧春草面前,「僅以此蝴蝶玉佩為信物,寧姑娘凡亮出這枚玉佩,便可號令我凌煙閣上下。姑娘但有吩咐,凌煙閣眾人莫敢不從。」
此話一出,整個園子都肅靜下來。
底下眾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姜伯毅,目光更是死死的釘在他手中的蝴蝶玉佩上。
凌煙閣有多麼厲害,北帝的百姓可能並不清楚,可這些達官貴人卻沒有不知道的。凌煙閣表面看起來,生意遍布天兆甚至遠方諸國,可凌煙閣最厲害的卻不是他的生意,不是他富可敵國的財產,而是凌煙閣暗中不可窺見的勢力。
不過凌煙閣行事素來低調,且從不與朝廷作對,一直屈居南方,倒也與朝廷相安無事。
如此一枚可以號令凌煙閣上下的玉佩,乃是比重金,比珍寶都更加珍貴的寶物啊!
這會兒不禁圍觀的婦人娘子雙眼冒光了,就連男子們,看著姜伯毅的手,眼中都在冒著渴盼的光芒。
寧春草看著姜伯毅修長有力的手指,看著他手指間捏著的清透玉佩,卻是緩緩的笑了,「我不要。」
不要兩字一出口。
底下一片嘩然。
不要?她說,她不要?
這姑娘是個傻的吧?她究竟知不知道那枚玉佩的價值?她究竟知不知道她拒絕了什麼?
寧夫人更是險些驚的跳起來,逆女逆女!蘇姨娘怎麼就生養了個這麼大逆不道的逆女?!她竟然不要?她不要?不要也得接著呀!這蠢物!
姜伯毅很是執著,伸出的手並沒有收回,「寧姑娘,姜某感激之心,斷無收回的道理。請你一定收下。」
寧春草抬眼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一絲未變,搖頭毫不見猶豫,「姜大哥,你向我道過謝了,也給過我承諾了。玉佩是死的,人卻是活得,我難道不信姜大哥的承諾,卻要相信一枚死的玉佩麼?」
底下一片吸氣之聲,這氣度!這坦然篤定的神態!在可號令凌煙閣的信物面前,還能如此不受誘惑的說出這般言論來,在場的也沒幾人能做到了吧?這姑娘究竟是真傻,還是心底太赤誠?
「哼,真會裝。」一個聲音,不屑冷哼。
場面太安靜,這聲音雖不大,卻也叫近旁的人聽了個真切。
便有聽到的婦人轉過臉去,恰看到周家六小姐臉上冷凝的冰霜,眼底的鄙薄厭惡,婦人揚了揚嘴角,也跟著說道:「就算是裝,在這般誘惑之下,能裝的出來,也是本事。」
「是啊,也不是誰想裝就能裝出來的。」有人跟著附和道。
周六小姐面上黑了黑,這群人,雖有討好她的,卻也不見得都怕周家,自然也有那看不慣周家的。
如今更有台上被凌煙閣閣主看重的人等著她們討好,更是不會人人都逢迎她的話了。
姜伯毅看著寧春草揚起的小臉兒,看著她臉上篤定的笑容,看著她明眸之中的坦誠。
他終是收回了捏著玉佩的手,心下動容,「好,君子一諾千金,便是沒有這玉佩,姜某也不負諾言。」
寧春草連連點頭。
典伊又上前說了一番恭賀吉利之語,這謝恩的儀式就算完了。
宴席就在園子裡,鳥語花香,遮蔭的大傘,一桌桌席面精緻非凡,有北方的大魚大肉香味四溢,更有南方的精緻雕琢美如畫卷,還未入席,就叫人看的食指大動。
寧玉嫣看著席面上的菜肴,搓著手低聲道:「這請柬也算沒白買。」
寧夫人偷偷掐了她一把,笑意都深入到臉上每個褶子裡了,「自然不白買,今日誰不來,咱們也應當來!你姐姐竟是今日的主角呢!竟然救了凌煙閣閣主的命!這是寧家的福氣呀!她前世修來的福氣,等她過來了,你可得好好跟她說話,再像以往那般不知輕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仔細你的皮!」
寧玉嫣哼了一聲,「我姐姐在這兒坐著呢,母親說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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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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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5:03
第五十三章
被她指了指的寧玉婠抿嘴笑道:「母親當她是女兒,她可當母親是親人了?咱們不知今日這宴席是為她而設,她自己難道也不知道?早先可曾透過一點消息給母親?竟還需要母親花費大力氣,花重金才能買來這請柬。母親快別臊著自己了!」
寧玉嫣也跟著二姐姐哼了一聲,輓著她姐姐的手,在席面上找了位置坐下。
寧夫人皺起眉頭,揉了揉手中的帕子。猶豫片刻,低聲道:「怕什麼,她當不當我是母親,也改變不了這事實!蘇姨娘還在,我會怕她不聽話?」
寧玉婠和寧玉嫣沒再理會,皆拿起筷子,品嘗著難得一見的盛宴。
有人打聽了寧夫人的身份,席間一直有人來往。向寧夫人打招呼,寧夫人臉上的笑容越發的燦爛。木布廳扛。
連周家六小姐的目光,都時不時的向她們這桌瞟過來。只不過,隨著寧夫人臉上的笑容的聚多,周家六小姐的眉頭卻是越擰越緊,她終是沒捱到宴席結束,便起身離開。
寧夫人則一直到宴席快要結束,也沒有等來寧春草向她請安。
儀式剛一結束,寧春草就被姜伯毅專門請到了沒有賓客雲集的地方。他讓人送來一隻匣子,親手交到她手上,「玉佩你不要,我送你旁的東西,你總不能拒絕了吧?你叫我一聲姜大哥,我這做大哥的,卻連個見面禮都給不得?」
寧春草連忙搖頭。「姜大哥說這話,豈不太見外了?」
姜伯毅笑著點頭,「那你便不能推辭了。」
寧春草接過匣子來。緩緩打開。裡頭是一張地契,和幾份賣身契。
「這是?」她狐疑抬頭。
姜伯毅垂眸,語氣輕緩,「聽聞寧家主母待你算不上好,睿王府世子又是陰晴不定的性子,你雖在王府住著,卻恍若浮萍,在你心裡,恐怕也未真的將王府當做家吧?」
寧春草心中微微一滯,家?她連自己的院子都沒有,連個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都沒有,談什麼家呢?
「這宅子不大。卻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你若倦了累了,不想在王府的時候,也能有個不受人打擾的去處。有三兩個灑掃作伴的人。」姜伯毅說道。
這般體貼入微,她想到的,想不到的,他都替她想到了。她還能說什麼呢?
「多謝你,姜大哥!」
她說話間,鼻音微微有些濃重。
姜伯毅笑著,禁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頭。親昵的舉止,卻自然而然,沒有一絲矯揉造作。
室外盛極的陽光從門口傾下而下,兩人沐浴著日光,面上恬淡的笑容,都帶著舒暢。
寧春草並未覺得不妥,臉也未紅。姜伯毅就已經很快的收回手去。
「這裡頭的人。都是我精挑細選過的,你只管放心用。賣身契交在你的手中,我已叮囑過他們,日後便只有你這一位主子。同凌煙閣,同我,都沒有關係了。」姜伯毅認真說道。
寧春草心下感動,連連點頭。
「其他人你都留在宅子裡,你不在的時候,也好有人打掃看家。裡頭有個叫綠蕪的,心思縝密,且會功夫,不多言,性子忠厚,你帶在身邊吧。」姜伯毅溫聲叮囑。
寧春草看著他,不禁覺得,自己若是有個哥哥,應當就是姜大哥這般的模樣,這般的對她吧?這般有耐心,這般溫厚體貼。
「想什麼呢?」姜伯毅看著她笑了笑。
寧春草哦了一聲,「我知道了。」
「夢魘的事情……」姜伯毅又問道。
「大哥不用擔心,我自己能解決。我相信哥哥,哥哥是不信我麼?」寧春草仰著臉,面上表情十分認真。
她稱呼他,連前頭的姜字都去掉了,越發顯得兩人親密。
姜伯毅臉上的笑容明朗,琥珀般的眼眸熠熠生輝。
睿王府之中,睿王爺翻了個身,醒了過來。
「進來。」他輕喚道。
程頤微微一愣,王爺究竟睡著了沒有?他不過稍不留意,弄出了細微的聲響,就把王爺驚醒了?
雖心下猶疑,程頤的動作卻沒有猶豫,他進得內室,躬身行禮,「王爺。」
「寧姑娘去了麼?」王爺問道。
程頤應聲,「去了,世子沒去。這姜家及這凌煙閣,可是藉著這次機會,一下子在京城,在北帝大紅了。原先只有些身居高位的王公大臣曉得這在南邊兒不可一世的凌煙閣。如今,藉著這次機會,倒是連京城的百姓都在談論呢。」
王爺微微哦了一聲,是略上揚的音調。
程頤連忙繼續解釋道:「如今這宴席還未結束,卻已經從上河園裡傳出了好幾種說法,有那機靈的說書人,已經在茶樓食肆裡編撰起來。說這凌煙閣的閣主是何等的重情重義,說這救人的寧姑娘是何等的高潔不世俗,云云。多是溢美之詞。凌煙閣還在大肆的派發賞錢,言明與眾人同樂,藉著這勢頭,在百姓之中,風評甚好。」
睿王爺緩緩點了點頭,「這凌煙閣究竟想做什麼?和以前他們的低調行事頗有些不同啊?」
程頤知道這話不是問他,便一直低著頭,沒有回話。
「繼續盯著,如今他們這都是私事,又逢迎了百姓,朝廷也不好無故妄動。只管盯緊了他們的動作,看看他們是在作何打算。」睿王爺吩咐道。
程頤拱手領命,正要退走。
睿王爺卻又喚住了他,「玨兒在做什麼?」
程頤呃了一聲,覷了覷睿王爺的臉色。
「你看我做什麼?不是問你話呢?」睿王爺好笑道。
「呃,世子爺喚了一干小妾們,在他正院之中比美呢……」程頤壓低了聲音,略有些尷尬的說道。
睿王爺呆了一瞬,抿了抿嘴角,「罷了,下去吧。」
寧春草用罷飯,帶著綠蕪和晏側妃派給她的丫鬟回到了王府中。
晏側妃派來的丫鬟,一路都沒有多言語,即便看到寧春草身邊又多了個伺候的人,也只是客氣的詢問了對方身份,就垂眸不語了。
入了垂花門,她便躬身告退。
寧春草見她走遠,轉身將自己手裡捧著的匣子交給了綠蕪。
這裡頭是姜伯毅送給她那宅子的地契,和一干僕從婢女的賣身契。也可說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是貴重的東西了。
綠蕪不敢接,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往後退了一步。
「你如今是我的貼身丫鬟了,我的東西,不該你放著麼?不是給你的,是叫你幫我保管著。」寧春草笑著說道。
綠蕪微微一愣,似是沒有想到,自己不過剛到這位主子身邊,彼此都還不熟悉的時候,就能得主子這般信任。
「你是哥哥送給我的婢女,哥哥說,從此你就只是我的婢女了。我可以相信你麼?」寧春草仍舊將匣子遞在她的面前。
綠蕪連忙行禮,「是,謝主子信任,綠蕪定然不負主子所信所托!」
她行禮之後,起身,十分鄭重的接過寧春草手中匣子,目有感激的忘了寧春草一眼。
寧春草衝她點了點頭,轉身向景玨的院子走去。
她本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這些東西原本就是姜伯毅給他的,人也是姜伯毅挑的。若是她信不過綠蕪,綠蕪還是姜伯毅的人,他送的東西也等於還在他手上,她並沒有損失什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5:14
第五十四章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還未走進正院,便聽聞到一陣陣的鶯歌燕語,嗅到一股股的脂粉香氣。
寧春草不由皺了皺眉頭,但腳下的步子並沒有停。院中會瞧見什麼景象,她心下已經有了預料。但邁步進了月亮門,還是叫她吃了一驚。
廊下擺著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椅子,景玨正舒適的坐在椅子上,旁邊立著兩個丫鬟,左右打著蒲扇。
院中站了一群艷麗的女子,衣衫單薄,羅群半透,烈日之下,春光耀眼。
女子們一面端著笑臉,一面還要做出各種魅惑的姿態來,以便取悅坐在廊下那人。可那人沉著一張臉,玉面之上,哪有半點笑模樣?
寧春草登時紅了臉,轉身想要退出院子。
一道呵斥之聲從背後乍然傳來,「去哪兒?」
寧春草心頭砰砰的跳,不知是這春光太過耀眼,還是他的聲音太過冷厲。
「婢妾去避一避。」
「避什麼?你跟她們有什麼不同?她們要做的,你不能做麼?」景玨的聲音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扎得寧春草耳根生疼。
一樣,她們都是他的小妾,她也是。她們能做的,她有什麼理由不做呢?
可適才才找回來的自尊,適才才齊起再不承認卑微的勇氣,不過片刻之間,就要被粉碎,被瓦解了麼?
她心不甘。僵著脊背站著沒動。
綠蕪向她靠近兩步,面容肅穆,好似只要她一開口,刀山火海她也要護住她。
寧春草心下微暖。
「是沒有不同,可婢妾不願做。」寧春草緩緩轉過身,隔著滿院春光,直直看著景玨。
景玨勾了勾嘴角,「哦?你不願?可爺想看,怎麼辦?」
「那是你的事。」許是適才姜大哥齊舞她的力量還在,又許是一路走來,她勇氣見長,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公然反駁他的話。
景玨哼了一聲,「爺真是將你寵的無法無天了!」
「寧姨娘如今跟婢妾們可不一樣了。」院中忽而有人說道。
寧春草和景玨都向說話人看去,這猛的一看竟還有些眼熟。寧春草卻一時想不起來她是誰。自己和景玨的這一干小妾們都不熟悉,應當不認得才對吧?
「寧姨娘如今乃是有凌煙閣撐腰的人了,更有凌煙閣閣主的青睞。咱們哪兒能比的起呢?」酸溜溜的語氣,也叫人莫名覺得熟悉。
綠蕪的眉頭微微蹙緊,面上顯現些不悅來。
景玨明顯就是在氣頭上,多半正是因為她去赴姜伯毅的宴席而生氣。這妾室又好死不死的哪壺不開提哪壺,定是要更加惹惱了這位小爺了!
寧春草無奈嘆了口氣,有人的地方就躲不了紛爭!
景玨看了她一眼,視線又轉向那說話的妾室,他眯眼道:「你是華箏的好姐妹吧?」
說話的妾室立即驚喜福身,「回爺的話,正是呢!婢妾華溪,還是爺賜的名字呢!爺還記得麼?」
寧春草想起來了,她當初逃離王府。被李布綁走,就是拜華箏出賣了她的消息所致。難怪覺得這妾室眼熟,原來她妝扮身形,就連說話的語氣都與那華箏有七八分相似。
景玨冷笑一聲,無情的搖了搖頭,「不記得。」
華溪一臉受傷的表情,垂眸含淚,卻又故作堅強的笑了笑,「沒事,今日之後,爺能記得婢妾,婢妾也就心滿意足了。」
「你同華箏是好姐妹,如今華箏一個人在莊子上,想來也是寂寞。不若你去陪她,也好繼續做好姐妹。」景玨忽而說道。
華溪很是一愣,「爺說什麼?」
她趁著世子爺生氣。踩那寧姨娘一腳,逢迎著世子爺的心思說話,不應當是討好了世子爺才對麼?怎的突然間……風向全變?眾人都用憐憫卻又帶著幸災樂禍的眼神在看她?
「來人,帶下去,送到莊子上。」景玨毫不留戀的揮手,面帶不屑,「爺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們自作聰明的插嘴?」
其餘眾位妾室,連忙蹲身行禮,默然不敢隨意做聲。
寧春草皺緊了眉頭,他隨意之舉,只怕又將她推倒眾矢之的的位置了。罷了,難道還能指望景玨能向姜大哥一般體貼,細緻入微麼?
寧春草自嘲的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放緩音調,「世子爺,婢妾哪裡做的不對,您私底下管教責罵婢妾也就是了,當著眾多姐妹的面,婢妾也是有顏面的……」
這算是服軟了吧?寧春草偷偷看了景玨一眼。
景玨似笑非笑的衝她勾了勾手指,寧春草腳下遲疑,垂眸低聲對綠蕪道:「你功夫怎麼樣?」
綠蕪站直,回道:「娘子放心。」
「好,跟緊我,我不喚你,你切不可隨意妄動。」寧春草說完,舉步向前走去。
寧春草來到景玨身邊,緩緩蹲身行禮,溫聲道:「爺……」
話音未落,景玨長手一撈,將她拽入懷中,眯眼俯視她,玉面之上帶著冷笑,「你也是有顏面的?那你可曾想過,你的所作所為,將爺的顏面至於何地?」
寧春草看著他的視線,心中七上八下有些沒底,「爺的話,婢妾……」
「你不明白?當真不明白?」景玨冷笑問道。
「不是……」寧春草搖頭,明不明白這會兒好像都不對吧?「回去說,私下裡說行不行?」
她低聲問道,一院子的鶯鶯燕燕,雖垂著頭,處罰了華溪,這會兒沒人敢冒尖兒,但都長著耳朵呢不是麼?眼睛不看,耳朵總能聽得見。寧春草心頭一陣陣的尷尬,姜大哥說的對,這個地方,她怎麼可能當做家呢?家就應該是叫人覺得舒坦,放鬆,肆意的地方。
景玨眯了眯眼,「想什麼呢?」
寧春草緩緩搖頭。
「都退下。」景玨終於揚聲說道。
院子裡的妾室們也皆偷偷松了口氣。她們杵在這兒,只怕世子爺回頭惱起來,卻要牽怪到他們頭上了。縱然想要看一看寧春草的笑話,可這種時候,還是保全了自己更重要。
看起來嬌嬌柔柔的小女子們,退出去的速度卻一個比一個快,眨眼功夫,院子裡就只剩下混合在一起的香粉味,而不見人影了。
熱乎乎的風從臉畔拂過,被風撫起的發梢掃在寧春草的臉頰上,癢癢的。
「爺,宴席是您讓我去的,這會兒您反倒又生了我的氣,這是我的錯麼?」寧春草見人都走了,終於退開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站直了身子,緩緩問道。
景玨臉色越發陰沉,「這麼說來,倒是我的錯了?」
「哪兒敢說是您的錯,其實誰也沒錯,不就是個宴席麼,您不當它是回事兒,眨眼也就過去了。」寧春草頷首輕笑道。她有些累,不想再糾纏。
景玨卻伸手又將退開的她拽進懷中,幽深的眼眸不含一點溫情的看著她,「如今同爺說話,都這般敷衍了?看來是爺對你太仁慈了。」
說完,他立時拽著她轉身進了臥房,入得裡間,抬手將她扔在床上。
寧春草心頭浮起厭倦,原以為出京一趟,一路歷經這麼多的事情,景玨會變的不一樣,起碼,能成熟一些。做事的時候有心,過惱,不肆意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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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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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5:25
第五十五章
可如今看來,他並沒有什麼變化,直叫人看著他,越發的失望。
「你進來做什麼?誰叫你進來的?沒學過規矩麼?」寧春草閉了閉眼眸,沒聽聞景玨靠近,耳邊倒是想起了他暴怒的呵斥。
她連忙翻身從床上坐起,瞪眼看去。
綠蕪大約是擔心她,又得了她吩咐叫她跟在身邊,便老老實實的連臥房都跟了進來。
世子爺的規矩,不得他的允許,誰也不能踏入房門一步。就連他貼身伺候的丫鬟此時都老老實實的站在門廊下頭。
綠蕪這麼大個人杵在他眼睛裡,正氣不順的他,自然要挑毛病。
「這是我的丫鬟……」
寧春草的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看著面生,不是爺院兒裡頭的人吧?」景玨冷喝道。
「婢子是寧姨娘的貼身丫鬟。」綠蕪不卑不亢的蹲身行禮。
景玨回頭看了寧春草一眼,勾著嘴角笑了笑,眼眸卻在笑容中越發黑沉,「誰給的?」
寧春草猶豫片刻,本想說是晏側妃給的,但開口還是說了實話,「姜大哥。」
景玨大笑起來,笑聲叫人心頭髮顫,「好好,好一個眨眼就過去的宴席,好一個姜大哥。王府缺你一個丫鬟麼?」
寧春草眉宇微蹙,「是姜大哥一片心意,我覺得她很好。」木休巨技。
景玨連連點頭,「你覺得他很好。好,真好。」
寧春草抬眼看著景玨,他卻已經轉過身去,「來人,將這個丫鬟。給爺發賣了去!告訴牙子,就說是王府裡攆出去的!」
寧春草登時從床上跳起,「你憑什麼賣了她?」
綠蕪皺著眉,低垂下頭來。
寧春草看著門外衝進來的小廝,閃身擋在綠蕪跟前,「這是我的丫鬟,你不能隨意發落。」
景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你以為你是誰?連你自己的命都是握在我手裡的。你還妄想能護住別人?」
「她不是王府的丫鬟,她的賣身契也不在你手裡,你不能發落她。」寧春草繃著脊背,看著景玨。
景玨面色沉冷,嘴角微勾,「這種事,對爺來說,你覺得算是個事兒麼?」
寧春草搖了搖頭,「我不管對你來說算什麼,但現在她是我的丫鬟。」
「這麼說來,你是一定要護著她了?就算觸怒我也不惜?」景玨笑著問道。
寧春草皺眉輕嘆,「世子爺的脾氣,真是不好猜,婢妾又蠢笨,常常會惹您生氣。婢妾不敢妄想哪一日能將您的心思猜的準準的。不敢妄想總能討得您歡心。婢妾以為,最好的辦法,是世子爺給婢妾指個院子。好叫婢妾不用常常杵在您眼睛裡。興許就不會總觸怒您,婢妾的丫鬟也不會在爺面前礙眼了。」
景玨的笑容漸漸收斂,他垂眸看著寧春草,「你想搬出這院子?」
寧春草抬眼看他,緩緩的點了點頭。
景玨忽而笑了,笑容映著午後的陽光,卻顯得有些涼,「好,很好。」
說完,他拂袖而去,大步流星的出了院子,樹上有落葉墜地。又被他的腳步帶的隨風揚起。塵埃落定,他的身影早已遠去,連腳步聲都不聽聞了。
寧春草扭臉望著他離開的方向,這人……就不能將話一口氣說完麼?他說了好,可是指給她的院子又在哪裡?這還能叫人摸著他的心思去猜不成?
寧春草輕哼一聲,邁步進了內間。綠蕪跟在她身邊,頭一直埋得低低的。
寧春草覺得彆扭,盯著她打量了半晌,「你這是怎麼了?」
綠蕪膝蓋一彎,跪了下來,「婢子剛來,就給娘子惹禍了。」
寧春草輕輕一笑,「你起來。」
綠蕪跪著不肯起。
「誰說你惹禍了?」寧春草笑著問道。
綠蕪小心翼翼抬眼看她,「婢子知道……娘子若不是護著婢子,也不用同世子爺生氣了。」
「他生氣是他的事兒,同你有什麼關係?我叫你跟在我身邊。你照做了,這就沒錯。我很滿意。」寧春草見她面帶狐疑,眼中似有不信,便又說道,「你若不跟進來,此時你覺得,他就不生氣了麼?此時,我又會面對什麼?他豈能這麼快的轉身離開?放我一個人自在?」
綠蕪啊了一聲,有些似懂非懂。
「起來吧。自己自不自在,乃是自己的心說了算的,跟旁人如何對你,關係不大。」寧春草說完,先笑了笑,「我還有旁的事情要操心,這些小事兒,就叫他隨風去吧。」
景玨被寧春草氣走,這麼一走,就是兩天兩夜。
不知他去了何處,寧春草在他的主院裡住的自在,沒有人來呵斥她,尋她的事兒。院子裡的丫鬟們也不敢隨意招惹她,世子爺惱了她,可不見得旁人就能欺壓她,華箏和華溪不就是前車之鑒麼?
綠蕪雖不愛說話,但勤勉又不怕下力氣,同王府裡的丫鬟算不上熟悉,但也不惹人生厭。反倒有幾個小丫鬟主動向她示好,對她還算不錯。
寧春草坐得住,可有人卻坐不住了。
世子爺沒回王府的第三天,晏側妃就將寧春草招了過去。
寧春草恭敬行禮,晏側妃不滿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也不叫她起身。寧春草就那麼半蹲著,兩人僵持好一陣子。
晏側妃才長長嘆了口氣,「你起來吧。」
寧春草站直了身子,「謝側妃。」
晏側妃屏退身邊之人,看著她,緩聲開口,「你不是想學可取人性命的功夫麼?我想來想去,總算捉摸到了最適合你學的。只要你肯下功夫,你心所求,必定達成。」
面色平靜的寧春草,聽聞此言,心中頓起漣漪,她望向晏側妃的視線,都變得熱切起來。
晏側妃對她的反應十分滿意,「只是,你答應我的事,可是做的不夠好啊?」
寧春草沉吟片刻,「世子爺性子倔強,若是逼得太緊,只能適得其反。有張有弛,方能見效。」
晏側妃哼笑一聲,修長的指尖摩挲著杯盞,「怎麼做是你的事,我只要看到結果。如今世子爺已經兩日未歸,你可知他身在何處?」
寧春草垂眸沉默,她哪兒知道?
「你連他在哪兒都不關心,我能不能以為,你根本就沒有將答應我的事好好放在心上呢?」晏側妃沉了聲音問道。
寧春草猛然抬頭,「自然不能這麼說。」
「哦?」晏側妃挑眉。
「側妃不是隻看結果,不問過程麼,那不管我怎麼做,只要叫側妃您看到您想看到的結果不就是了?所謂張弛有道,就是不能將世子爺盯得太緊,盯得越緊,他越要逃。」寧春草連忙解釋道。
晏側妃點了點頭,「你有你的道理,真道理也好,胡謅也罷,如今我要看到世子爺回到府中,而不是整日在青樓廝混。你能將他勸回,我就開始教習你功夫。」
「好。」寧春草連猶豫都不曾,立時便答應下來。
她答應的這般爽快,倒是叫晏側妃一愣,連未出口的半句話,都又咽回了肚子裡。
以前這種事情,她也是做過的,叫管事去請世子爺回來。哪次都得鬧出些大動靜來,管事若是不帶足了人,根本連世子爺的衣裳角都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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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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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5:38
第五十六章
她本想說,府裡的好手,你儘管挑幾個去。
可寧春草答應的利落,這話,她就不想說了。叫她吃一點苦頭,知道有些事不是像想的那麼簡單,也好。年輕人,就應該多吃點虧,才能成長。
晏側妃笑著擺手,「你去吧,完成了我交代的事兒,再來尋我。」
寧春草笑著告退,如今臉上這笑容,大概是近一段時間來,她最發自內心的笑了。
大約是離目標又近了一步,將她心頭忽而覺出些輕鬆來。既然決定了要為前世冤魂報仇,那麼就不要有更多的猶豫徘徊,朝著目標,悶頭走就是了!
她要好好學功夫,必定手刃前世凶手!
寧春草讓人備了車架,竟然只帶著綠蕪在身邊,打聽了世子爺常去的幾家青樓,直奔胭脂巷。
如今正是大白日,晚上燈火通明的胭脂巷,這會兒倒是冷情的很,半晌也瞧不見幾個人影。王府的馬車經過,馬蹄聲車輪聲幾乎能響徹街頭巷尾。
「就從這家尋芳閣找起。」寧春草說完,綠蕪就應聲跳下馬車,咚咚咚的捶打著尋芳閣的大門。木休共巴。
一個小姑娘家,在青樓門前,這般大膽肆意的捶門,車夫都有些目不敢視的轉開了視線,半擋著臉,不知是覺得尷尬還是心虛。
大約是樓裡的人多半在睡覺,綠蕪敲了老半天,且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大,裡頭才有人懶洋洋的應聲,「誰呀,大清早的,叫不叫人睡覺了?」
「快開門!」綠蕪不乏霸氣的呵斥。
娘子交代了,只管喊門,不怕惹事,反正惹了事有王府擔著。有靠山,底氣足啊!更何況,綠蕪離開姜家之前,閣主也交代了,寧姑娘叫做什麼只管去做,若有為難的事,還有凌煙閣在後頭站著。
綠蕪這會兒可不怕得罪人,「太陽都曬到屁股了,睡什麼睡?」
車夫捂臉,這話真粗俗!叫門的人他不認識,他真的不認識!
尋芳閣緊閉的大門被拉開,「嚷什麼嚷什麼?誰家的丫鬟,這麼不懂規矩,大白天哪兒有逛花樓的?」
開門的是個姐兒,年紀約莫有小二十了,開口也是潑辣得很。她們見慣了三教九流,打眼一瞧。就知道綠蕪不過是個丫鬟,並不懼她。
綠蕪也不跟她廢話,伸手一把就將人推開,邁步進了樓中。
這倒叫那姐兒嚇了一跳,「嘿,你怎麼這就往裡闖啊?這兒是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能來的地方?給我出去!」
「我找人,找完了自然就走了!」綠蕪抬手扔給她一塊碎銀子。
那姐兒連忙伸手接住,放在口中輕輕一咬。喲呵,這小丫鬟出手倒是比夜裡的有些爺們兒還闊綽。
她連忙笑嘻嘻的跟上,「姑娘你別亂闖,這地方,你亂闖不得。你告訴姐姐,你要尋誰?我幫你找?」
「睿王府世子爺在這兒麼?」綠蕪也不遮攔,直接了當的問道。
那姐兒一噎,半晌才搖頭道:「世子爺原先喜歡在這玩兒,可這幾個月都沒來過了!」
綠蕪嗤了一聲,表示不信,抬腳就往往樓上走。
那姐兒怕她真闖了不該闖的屋子,連忙雙手緊拉住她,「別走別走,唉,我告訴你吧。聽聞怡紅樓裡新來了個姑娘,才貌雙全,如今剛調教出來。就在這幾日就要梳攏。世子爺一定是去怡紅樓了,您不若去那兒找找?真不在我們這兒,我還敢騙您不成?」
見她說話客氣,言語神態都十分誠摯,綠蕪點點頭,「行。」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出去。麻利的爬上馬車,聲音英朗的稟道:「娘子,不在這兒。」
那姐兒手中捏著銀子,目光好奇的打量著馬車裡頭。一個小丫鬟自然是不敢這般大張旗鼓的出來尋主子,能來青樓裡抓人的,起碼也得是個主子才行。
睿王府的世子爺可是野慣了的人。這會兒敢大白日就來抓人的,會是誰呢?
馬車滾滾行過,向她說的怡紅樓而去。這姐兒心頭好奇也盡都被勾了起來,忙拽起幾個小丫鬟,去怡紅樓打聽熱鬧。
綠蕪跳下馬車,跟在尋芳閣外頭別無二致的架勢敲門。
她這會兒倒有些輕車熟路了,叫門的嗓門兒都比適才更加流暢自然。
怡紅樓裡的人奔出來的很快,「大清早的……」
不過話沒說完,就被綠蕪一把推開。
「哎喲喂——」開門的小丫頭驚叫一聲,倒退數步,「這誰呀?大清早的,想動手怎麼的?」
「我來尋人,你別擋著。」綠蕪面無表情的說道。
「怡紅樓豈是你能亂闖的地方?你說尋人,就叫你尋人了?來人吶,有人在怡紅樓裡鬧事了!」小丫鬟明顯沒有先前那位姐兒圓滑,當即就扯著嗓子喊道。
青樓裡多養著打手。以防有人鬧事,備著不時之需。
這會兒雖大都還在睡,但小丫鬟一喊,還是有人速度很快的爬了起來。
綠蕪的腳步剛踏上樓梯,就有幾個壯漢從後院蹬蹬蹬的跑了出來。
「誰鬧事兒?」
「誰這麼大膽子?」
幾個男人喝問道,氣勢倒是不弱。
不過綠蕪從小長大的環境,叫她絲毫不畏懼這架勢,她站在台階上,眯眼俯視著幾人,「我家爺,睿王府世子,在哪間屋裡?」
小丫鬟臉色一閃,「誰說在我們樓裡了?你找錯地方了!」
綠蕪點點頭,轉身又向樓上走去,「你不說,我一間一間的找就是了。」
「嘿,你聽不懂人話怎麼的?」小丫鬟氣的跳腳,「快,攔住她!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寧春草坐在外頭馬車上,聽到怡紅樓裡傳來熱鬧的打鬥之聲。
她交代了,若是不確定世子爺在,就不要輕易動手。綠蕪這麼快跟人打起來,多半是世子爺就在這兒了。
記得綠蕪提到自己功夫時候沉穩又自信的面色,寧春草倒是不擔心她會吃虧,打鬥聲已經持續了一陣之後,估摸著樓裡睡覺的人,也該被吵醒了,她撫了撫裙擺,緩緩走出馬車,進了怡紅樓。
怡紅樓一樓二樓的台階擺設,吊花盆景都被弄得凌亂不堪。
綠蕪身姿蹁躚動作靈敏,宛如空中輕巧的燕。幾個高壯的大漢,被她戲弄的團團亂轉。
幾個小丫鬟焦急的在樓底下大喊大叫,幫不上忙,有時候還會被誤傷一兩下,她們叫的越發熱鬧了。木休估扛。
二樓有睡眼惺忪的姑娘斜倚著欄桿往下看,還有人半扶著門,打著哈欠揉眼睛。
寧春草掃了一圈,並未看到景玨的身影。她提步向樓梯走去。
綠蕪瞧見她來,立時出腿,將擋在跟前的兩個大漢,接連踢倒。那大漢足足比她高出一個頭去,卻在她腳下,恍如輕飄飄的繡花枕頭一般,也不知她小小的身體裡,如何爆發出那麼大的力量。
她翻身來到寧春草身邊,「娘子,她們不肯說,婢子一間一間的找吧?」
前頭動靜這麼大,總算驚起了怡紅樓的老鴇。
「什麼人,給我站住!」老鴇捏著團扇,被兩個小丫頭攙扶著,從另一側的樓梯走了上來,伸手擋在寧春草面前,「你是什麼人?膽敢擅闖怡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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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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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00:35:47
第五十七章
「要動手麼,娘子?」綠蕪面無表情的看著擋在寧春草身前的老鴇。
老鴇卻硬是被這小姑娘的眼神給看的心底一抖,「你想幹什麼?」
「我要來尋人,尋我家爺回家。」寧春草微笑說道,「你們不攔著,我的丫鬟斷然不會動手的。」
老鴇氣的漲紅了臉,「你擅闖怡紅樓,倒還有理了?自己管不住自己家的爺們兒,就到外頭來撒野啊?」
寧春草笑了笑,「不行麼?」
老鴇氣的手裡的團扇恨不得拍在寧春草的臉上,「當然不行!留不住爺們兒的心,是你自己沒本事,跑到外頭撒野,是你沒教養!兩條你都占全了,還指望著尋到了爺們兒,爺們兒就能好好跟你回家?」
綠蕪伸手彈開老鴇手中的團扇。
瞧著她也沒怎麼用勁兒,老鴇卻是覺得手肩上都是一麻。
「那也得找著了再說啊。」寧春草笑道。
老鴇有些不耐煩,「你到底要找誰?」
小丫鬟連忙趴在老鴇耳邊說了句話。
老鴇眉頭擰緊,過了片刻,倏爾又笑了,「我不理你,你這般猖狂,你尋的人,自然會修理你,我奉勸你見好就收,免得待會兒受了罰,才無臉見人!」
寧春草點點頭,「多謝您提醒。煩請問,我家爺在哪間屋子裡?」
老鴇衝一旁的小丫鬟點點頭,「帶她去。」她眼角眉梢都溢滿了得意和幸災樂禍。
若是旁人,今日她必然不能這般輕易就饒過。可她要找的是睿王爺世子那混世魔王,事情可就不一樣了。
就算帶她去,別說那小魔王會跟她走了,會不會就地扒了她的皮都兩說呢!何須她們樓裡的人動手?她們坐著看熱鬧就行。
小魔王性情不定,喜怒無常,但出手大方得很,這鋪面裡打爛的東西,小魔王隨手給的賞錢也就賠上了,正好她也想重新打理下店面呢。
小丫鬟在前頭引著路,老鴇跟在後頭,看著寧春草主僕二人的背影,心頭非但沒有不爽,反倒得意的冒泡。
「媽媽,真要敲門啊?」小丫鬟停在最裡頭,最為僻靜卻布置格外清雅的雅間外。
老鴇點頭,「敲!」
話音未落,綠蕪上前,一腳踹開房門。
小丫鬟伸出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瞪眼張嘴,門都沒了還怎麼敲?
「娘子請。」綠蕪踹開房門後,立時退到一邊。
寧春草神色坦然的邁步進門,屋裡垂著的層層輕紗被門口的風吹起。
屋裡燃了淡淡的熏香,被風一吹,香味靈動。踩在厚厚的地毯之上,腳步幾乎不能發出聲響。
內間裡忽而傳來女子嬌柔的一聲嚶嚀。
寧春草的腳步略有停滯,但她很快擺上得體笑容,邁步向前。
繞過屏風,羅漢床上垂著紗帳。
「打開。」她一聲吩咐,綠蕪立時上前。
「這位娘子三思啊……」老鴇假意勸了一句,眼前已經浮現這囂張小娘子的凄慘下場。
寧春草卻維持著笑容,衝綠蕪堅定點頭。
最後遮擋的紗帳也被撩開,床上橫躺著三人,好春光亮瞎人眼。
寧春草和那老鴇皆面色微變。
「這……」老鴇驚愕張嘴。
寧春草回頭看她,「世子爺呢?」
床上兩個玉體半露的女子已經醒來。那沉睡的男子也微微睜眼。瞧見寧春草先是一愣,繼而大叫一聲,伸手便去扯被三人丟在一旁的薄被來遮掩身體。
「你你你,你這瘋女人,你怎麼會在這兒?」床上的景?羞惱大叫道。
寧春草一臉嫌棄的皺眉轉過身,邁步向外,「我沒說清楚麼?我要尋的人,是睿王府世子。你帶我見的是誰?」
老鴇也慌忙退出去,「昨晚是世子在這兒啊……」
「寧春草你這個瘋女人,你給我站住!你那是什麼表情?」景?在後頭大叫。
寧春草停住腳步,回頭看他,「嗯?」
「你你你,你快走!誰讓你回頭看的?」景?霎時又紅了臉。
寧春草哼了一聲,邁步出門。
「你尋我啊?」廊間卻有一人,正斜倚在欄桿上,渾身酒氣,胸膛半裸。
寧春草上下看他,「爺兩天兩夜沒回府了,也該玩兒夠了吧?」
「你想我了?」景玨上前兩步,他眼睛裡有些紅血絲,腳步略有踉蹌。
跟在寧春草身後的老鴇似乎十分意外,見他往前。禁不住倒退兩步。
景玨伸手搭在寧春草肩膀上,低頭俯視著她,他呼吸間。有酒氣撲上她的面,催人微醺。
「說呀,是不是想我了?」
「我來請爺回府。」寧春草預料中的捉人在床沒有發生,這情景場面,倒是叫她有些措手不及。
「請我回府,為什麼?」景玨身量精壯,比她高出一個頭去,此時倚在她肩上,他身上的重量,叫她有些站立不穩,「你不是不想看見我?不想礙著我?怎麼又要請我回去呢?」
「爺喝醉了。」寧春草伸手扶住他,借勢把他的胳膊從她肩頭拽了下來。
景玨卻直接踉蹌。整個人倒在她身上,笑著耍賴道:「我不回去。」
兩人距離很近,他倚在她肩頭,帶著酒氣的呼吸撲在她耳畔,他溫熱的脣幾乎貼在她臉上。
她的臉不禁紅透,「別鬧了,是我錯了,跟我回府,行麼?」
景玨嘿嘿的笑,笑聲有些傻氣,「我若不回去,你這是要拆了怡紅樓啊?」
後頭站著的老鴇聞言一抖,事情怎麼和想象中不太一樣呢?
寧春草側臉看向景玨。
景玨也在看她,他幽深的眼眸似乎被酒染醉,略有些迷離的神色,燦爛如星辰。
那醉熏的酒氣。似乎順著視線就將看他的人也染醉了。
寧春草心頭亂跳,慌忙移開視線,溫聲道:「是啊,就算拆了,不還有你麼?我不怕。」
這話不知怎的就取悅了景玨,他在她肩頭笑的渾身亂顫。他溫熱的大手更是直接攬住她纖細柔軟的腰,「這話說的不錯,有爺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什麼都不用怕。」
「你不跟我回府,我卻是要怕的。」寧春草眉頭微蹙,順著他的話說到。
「那就回府。」景玨笑應。
答應的這麼爽快啊?
身後一片下巴驚落在地上的聲音。
寧春草回頭看了那老鴇一眼,老鴇眼瞪得銅鈴一般。
這人究竟是不是睿親王世子呀?該不會是什麼人冒充的吧?世子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竟然沒有打也沒有罰這小妾,還要跟她一起回府?
「去看看……」老鴇推了身邊的小丫鬟一把,「今兒太陽打哪兒邊出來的?」
小丫鬟愣愣的還真蹬蹬蹬的跑下樓去。
寧春草讓綠蕪和她一道扶世子下樓,世子卻一把甩開綠蕪,獨倚在寧春草身上,「是你說,你要接我回府的。」
寧春草只好咬牙點頭,「是。」
她費勁將他弄上馬車,薄衫都被汗打濕了。
能如此順利的找到他,將他弄回去,是不是還得感謝他喝醉了酒?
寧春草和綠蕪上了馬車,車夫抖著韁繩離開。
怡紅樓的老鴇才慌慌張張的從樓裡追了出來,「這打壞東西的錢還沒賠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9-10-5 00:35:58
第五十八章
「我來賠。」二樓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老鴇驚喜回頭,「喲,?少爺呀?打攪您睡覺了,真是不該。」
景?隨意揮了揮手,垂眸又進了雅間,面上的神色,卻叫人看不甚清。
寧春草順利完成了晏側妃交代的任務,就連晏側妃都沒有想到她竟真的能做到,連連在感慨說,「我到底小看了她!」
寧春草更是不會知道,她的大名朝夕間就在胭脂巷傳遍。
更甚至傳到了有心人的耳朵裡。
「小姐不知道,花樓裡的姑娘都說,她那般囂張的闖入花樓去尋人,那架勢那陣仗,簡直跟正牌夫人沒兩樣。」周六小姐身邊的丫鬟神色並茂的描述道,「帶了十幾個人衝進去,花樓裡的打手都應付不了,將花樓裡又打又砸,嚇得花樓裡的妓子們驚叫連連。」
「原本以為定要惹惱了世子爺,世子爺就算不當即揮鞭子抽她,也得叫人好好修理她一頓。不曾想啊!」丫鬟跟說書的一樣,適時停頓了一下,呷了口茶,才接著道,「不曾想世子爺竟不曾罰她罵她,甚至連句重話都沒說,就跟她回了王府!」
小丫鬟說完,覷了覷周六小姐的臉色,垂手站好。
「這是真的?」半晌,周六小姐才狠狠捏著的帕子,問了一句。
「坊間都這麼說,胭脂巷都傳遍了!」小丫鬟連連點頭,「誰都沒想到呢!那老鴇都看傻了!打壞那麼多東西,連賠償的銀子都忘了提!」
周六小姐卻恨恨的猛拍了下桌子。
嚇得小丫鬟連忙翻身跪地,「小姐……」
「你起來,不關你的事。」周六小姐斜了丫鬟一眼,「你說她們議論,她像什麼?」
丫鬟愣了一愣,回憶自己適才說過的話,半晌才遲疑開口道:「像……像正牌夫人……」
周六小姐冷哼一聲,霍然起身,「走,去給母親請安。」
周夫人正在打理府上庶務,周六小姐請安後,上前親昵輓住她的手,「母親,母親先別忙了,女兒有話跟您講。」
周夫人寵溺的看著女兒,無奈笑著搖頭,「叫你好好學習府上庶務,好幫一幫母親,你便藉口偷懶。母親自己忙,你又來搗亂?」
「不是還有嫂嫂們幫著母親麼?哪裡用得著我了?」周六小姐笑道。
「你年紀也不小了,如今還不好好學起來,日後到了婆家……」
「哎呀母親說什麼說什麼?羞死了羞死了!」周六小姐捂著耳朵,連連搖頭,「不要聽不要聽。」
「哈哈,如今還知道害羞了?」周夫人取笑她,順勢揮手,叫屋裡頭的丫鬟僕婦都退了出去。
只剩下母女兩人,周六小姐才將手從耳朵上拿下來,姣好的面容上一派泰然,哪裡有羞怯神色。
「母親,睿王府的事情,父親考慮的怎麼樣了?」她低聲問道。
周夫人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腦門兒,「你瞧瞧你,哪裡像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就是你的嫂嫂們,說起你的婚事來,也不像你這般大大咧咧。」
「那是我的婚事,她們憑什麼大大咧咧?」周六小姐渾不在意。
「你雖出身武將之家,小女兒的矜持也該有吧?真不該在你小時候,叫你跟著你的哥哥們那般瘋跑,好好的女兒,養的野小子一般!」周夫人抱怨道。
周六小姐搖了搖頭,「這樣挺好,再說,母親現在後悔不也晚了,還能將我收回去再養一遍不成?」
「嘿喲,一遍就夠我受累了,養你一個,比你哥哥們兩個三個都更受累,可不敢再養一遍!」周夫人笑著揶揄她。
「母親別扯遠了,女兒的心思您又不是不知道!」周六小姐微微垂眸,「景玨他……」
周夫人臉上的笑意斂了斂,「晏側妃倒是很積極,可一直沒有上門提親,可見是睿王爺還有猶豫。你爹小心試探了聖上的意思,聖上搪塞過去,沒有明示。可見這事兒,如今是做不得準的。我可提醒你,你的心思,最好是收一收。」
「母親!」周六小姐皺眉著急。
「莫看如今聖上恩寵周家,這恩寵,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了,寵衰有時就在旦夕之間。聖上對睿王不同於其他王爺那般打壓,睿王畢竟是聖上的親弟弟。可皇家的事情,哪裡說得準?沾上了,有時是好事,有時就是災禍。」周夫人循循說道,「其實以咱們家如今地位,除了皇家,你嫁道哪兒都能平平順順,過的安逸自在,打聽你的人,朝我明示暗示的人,那多不勝數,你說你……」
周六小姐瞪著眼,默默無聲的看著周夫人。
周夫人咽下話音,嘆了口氣,「男人,不能只看一張臉啊,那睿王世子的名聲是什麼樣子,你不清楚?將你嫁到那樣的人家,莫說你父親不放心,母親就能安心麼?」
「是我嫁人,又不是你們嫁人,你們若是寵我愛我,只管按我的心意就是!」周六小姐低聲說道。
「呸!」周夫人瞪她,「這話,敢叫你爹聽見?」
「我爹又不在這兒!」周六小姐哼道。
「行了,你已經不小了,該說的話,我也已經跟你說的很清楚了,你哥哥們多,全家就你一個嫡出的女兒,你爹寵著你,事事順著你。但這件事,你得聽爹娘的話,不能由著你的性子!」周夫人嘆氣,「待日後你就明白了,父母看人的眼光,永遠比你準!」
周六小姐負氣被打發出來。
原本以為到母親這裡,能吃一顆定心丸,再將那囂張的小妾之事告訴母親,母親定能幫她解決。
可如今,她連提一提那小妾的資格都沒有。怎能不叫人生氣呢?
「小姐……」跟在她身後的小丫鬟無不擔憂的喚她。
周六小姐手上猛地一疼,「喊什麼喊?」
小丫鬟慌忙道:「婢子是想提醒您,小心花刺!」
周六小姐低頭一看,好好的一株月季,已經被她掐的光禿禿的了,落了一地嬌艷的月季花腦袋。
她手上更是不小心被月季花的刺給扎傷,冒出了一顆圓滾滾的血珠子。
周六小姐看了零落在地沾了塵土的月季花,又看了看手指頭尖上的血珠子,嘴角卻忽而浮現出笑意來。
丫鬟看的有些心驚膽戰,小姐該不會是氣昏了頭了吧?
卻見周六小姐拽下最後一朵月季花,扔在腳下,繡鞋猛踩在上頭,碾入土中,繼而腳步輕盈的快走而去。
「去備帖子。」周六小姐語氣輕快。木冬斤巴。
丫鬟快步跟在後頭,微微氣喘問道:「小姐要請誰?」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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