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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狼] 回到大明當才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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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3 23:37:37
標題:
[吳老狼] 回到大明當才子 (全文完)
本文最後由 teae 於 2019-12-17 09:33 編輯
回到大明當才子
作者:吳老狼
【
內容簡介
】:
總之一句話,張大少爺確實是一位非常非常難得的好人,謙謙君子,絕對算得上大明朝的道德楷模!
當然了,不遭人妒是庸才,張大少爺兼張大探花再是好人,總有一批心胸狹窄、心理變態、居心叵測、缺乏教養的宵小鼠輩對他是百般詆毀、万般污蔑——至少建奴們和包衣奴才們就沒一個能看張大少爺順眼的。
為什麼呢?因為咱們的張大少爺活生生的毀了大清天朝入主中原!赤果果的毀了康乾盛世!惡狠狠的毀了被包衣奴才無比吹捧大清十二帝啊!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3 23:37:56
第一章 杯具穿越
自古有云,冬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春三月。古人誠不欺我,這話一點都錯不了,太陽都已經照到屁股了,大明山東省東昌府臨清城一座豪華土氣得厲害的大宅院里,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就還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嘴里除了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鼾聲外,還不時的說几句夢話,念念几個臨清城里鴛鴦樓紅牌姑娘的名字,睡得十分香甜。而房間外面來往的丫鬟仆人雖多,卻沒有一個人敢于發出一點聲音,全都是輕手輕腳仿佛做賊,連喘氣都不敢大聲,生怕驚醒了這位享福無比的大少爺,招來少爺或者老爺再或者夫人的一頓訓斥,乃至毒打!
沒辦法,這位姓張名好古的張大少爺實在不好惹,他的家里別的沒有,就是有錢!臨清城和鄰近几個府縣的千頃良田,十畝里面有八畝半就是他家的!運河旁的糧行、鹽行和船號,二十家里也有十七家是他家開的!他老爸張老財自己就是九代單傳,娶了十一房小妾才生出他這麼一個儿子,當然是把他當寶貝一樣供著,你們說說,這樣的大少爺,那一個不長眼的丫鬟仆人敢去把他吵醒?他又有什麼必要這麼早早起床?
水面平靜的下面是暗流洶涌,張大少爺看上去是在床上睡得賊香賊甜,可誰也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就在張大少爺的睡夢中,一場針對張大少爺身体控制權的爭奪,已經在如火如荼的展開……
………………
“張好古,你快給我出去!”我揪著張好古的頭發,玩命一樣的把張好古往他的身体外面拉,悲憤的叫著說,“陰曹地府的判官老爺子說了,從現在開始,你的身体就是我的了!償還我的七十年陽壽!”
“不,我不出去!”張好古更加玩命的掙扎,說什麼也不讓我把他的靈魂意識拖出身体,還更加悲憤的大叫大嚷道:“你死得冤枉是你的事,牛頭馬面拘錯了你的魂魄也是你的死,憑什麼要把我的身体讓給你?”
“判官老爺子說了,你立身不正,做惡多端,壞事做絕,陽壽已經盡了!判官老爺子又說你這具身体還不錯,就這麼斷氣太浪費了,不如用來賠償我的陽壽!”
“放屁!你說了我就信,你當我張大少爺是傻子啊?地府的判官在那里?牛頭馬面在那里?把他們叫來我問問。”
“牛頭馬面喝醉了,孟婆婆正在給他們喂醒酒湯,馬上就來,孟婆婆怕我誤了轉世時辰,所以叫我自己先來。不信的話你先把身体讓給我,一會你自己去問牛頭馬面……。”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其實我是一個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雖然在野雞大學里沒學到什麼東西,但父母托親戚找關系,到底還是混進了清正廉潔的公務員隊伍,被分配到了一個鎮政府里任職,加上上面有人,可以說光明的前途已經向我招出了嫵媚的小手。
人有旦夕禍福,天有不測風云,我剛上班三個多月后的一個晚上,跟著書記鎮長到鎮里最豪華的酒樓里檢查飲食衛生工作,准備吃飽喝足后再去加班加點——繼續到本地洗腳城里去檢查特殊行業從業人員的工作質量,不曾想我們七八個人興致太高,玩扑克才喝了半箱茅台外加五瓶五糧液,我就酒精中毒被送進了醫院。
本來年輕人剛參加工作,談不上‘久經’考驗,偶爾出現一兩次工作失誤是可以原諒又可以理解的——可問題是,我這一搶救竟然沒搶救過來,無比倒霉的成為了該鎮一年之中第三位因公殉職的優秀工作者——前兩位是一位男干部和一位女干部,他們在密閉的轎車里坦誠相待的討論工作,結果不幸汽車尾氣中毒,雙雙殉職。
別了,我光輝的前途。別了,我親愛的父母,以后你們可千万別象嬌慣我一樣嬌慣我的弟弟。別了,我還沒見過面的將來妻子,還有我沒有創造出來的儿女。別了,我心愛的小麗——上次推油欠你的錢,我只好下輩子還了。別了,尊敬的鎮長,你千万記住,年輕人的腸胃還沒經過你那樣的考驗,下次別再灌年輕人…………咦…………我操你老婆和在外國留學的女儿!原來老子是替你而死啊!
就在我長吁短嘆的向過去告別時,判官老爺子忽然無比尷尬的告訴我——其實牛頭馬面去抓的人不是我,而是我那尊敬的鎮長!而我呢,居然還有足足七十年的陽壽!
聽到這消息,我先是破口大罵牛頭馬面的瀆職失誤,然后馬上逼著判官老爺子讓我還魂,繼續去享受我充滿光明和鮮花的人生。可是人(鬼)倒起霉來簡直喝口涼水都塞牙,把我從醫院里抓出來的牛頭馬面急匆匆把我送回醫院時,尊敬的鎮長和書記為了不讓上面追查我的死因,已經急不可耐的把我完好無損的身体搬進了一輛豪華的公家車里,然后推下懸崖,還在徹底報廢的轎車車身上澆滿汽油點燃,毀屍滅跡,給我報了一個車禍殉職…………
我繼續操你們的老婆和你們在外國留學的女儿!
事情到了這步,進退維谷,左右失據,判官老爺子也沒了辦法,簡直拿我的事情是束手無策。還好,抓錯人的牛頭馬面怕我把這事抖到閻王老爺子那里去,就給判官老爺子出了一個主意,為了不讓閻王老爺子查帳時發現帳目不對,就建議判官老爺子把我送到古代去找一個快要嗝屁的年輕人,讓我用他的身体還陽,享受完人生剩余的七十年。而判官老爺子也極不講民主人權,沒有征求我的意見就直接拍板定案!然后隨便拿了一份名單給我挑選,並且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同意這個辦法,他就讓我轉入畜生道——反正我上輩子也基本上沒干過什麼好事。
沒辦法,强權之下,我只好點頭答應。可仔細看了那份名單后,我又拉長了臉,那份名單上提供的人選中,拖著豬尾巴的清朝人就占了大半,想讓我把瀟灑飄逸的秀發剃掉,簡直是讓我生不如死!所以我立即就把這部分人全部剔除,把注意力集中到明朝少年公子的身上,可這些人的名字我几乎聽都沒聽過,天知道他們家里是窮是富,老婆是美是丑,所以我又遲遲不敢決定,不敢拿自己的下半輩子去豪賭。
正為難的時候,我忽然看到一個相當熟悉的名字——張好古。
張好古?就是那個家里窮得只剩下錢、運氣好得離譜、瞎蒙瞎碰都弄到一個榜眼、最后還連升三級的張好古?原來這家伙不是虛構的人物啊!我如果在他身上借屍還魂,還不得數錢數到手抽筋、泡妞泡到馬上風啊?!
激動之下,我也沒多想,馬上就指著張好古的名字說,就他了,別的人我不要!
判官老爺子是爽快人,見我決心已定也沒再說什麼,馬上就指派牛頭馬面把我送到三百多年前,讓我用張好古的身体借屍還魂——這家伙干了不少壞事,該遭報應,雖然還有几天的時間才意外而死,可早抓一兩天是絕對沒人說什麼的。
由此可見,做人還是要厚道一些好啊。
好事多磨,我的借屍還魂之路又出差錯,好酒貪杯的牛頭馬面來到三百多年前后,遇上了几個老朋友,馬上就湊在一起喝酒吃肉的**開了,結果喝得是酩酊大醉,差點誤了我借屍還魂的最佳時辰,后來還是孟婆婆心好,給我指點了道路讓我先來找張好古的麻煩,她在后面想辦法弄醒牛頭馬面。
“給我出來!”
“我不出,這個身体是我的!”
廢話說了許多,言歸正傳,就在我和張好古為了爭奪他身体的控制權僵持不下的時候,地下忽然響起了兩聲怪叫,喝得臉紅脖子粗的牛頭馬面鑽地而出,一根大鐵鏈子一甩,套在張好古張大少爺的脖子上,一下子就把張好古給拖出了身体,而我呢,也迫不及待的鑽進張好古的身体里,正式接管這具年輕健康還有些英俊的身体。
哈哈,從現在開始,我就是張好古張大少爺了!
“好了,完事,我們走了。”牛頭一邊提著大哭大鬧的張好古,一邊打著酒嗝向我說道:“七十年后,其他弟兄來抓你,你可嘴巴嚴點,別把這事抖出去。”
“沒問題,沒問題。”我打量著張好古豪華而充滿土包子氣氛的臥室,笑得嘴都合不攏的答應。可能馬面很是滿意我的答復,又從張大少爺的頭上抓了一把,抓出一個光球塞進我的額頭里,搖頭晃腦的說道:“給你點照顧,這個張好古原來的記憶,一起給你了,免得你借屍還魂以后被人看出破綻。”
“多謝,多謝。”我點頭哈腰的答應,目送牛頭馬面提溜著原來的張好古張大少爺鑽入地底。可就是在他們完全消失不見的那一瞬間,我猛然想起一件大事,趕緊大叫道:“慢著!不對!我想起來一個大問題,我不要這個身体了!”
晚了,不管我怎麼大叫大嚷,地面上就是不見任何動靜,很明顯,牛頭馬面已經帶著原來的張好古張大少爺去交差了…………
………………
“完了,我怎麼把那件事給忘了!”我——也就是現在的張好古張大少爺猛捶腦袋,懊悔自己的考慮不周。因為張大少爺剛才突然發現,他現在所在這個年代是公元一六二五年,大明天啟五年的正月二十二!也就是說,再有兩三年時間,高迎祥就會率先發動農民起義,然后李自成和張獻忠等一大幫子牛人也會先后起義造反,專挑張大少爺這樣的地主家庭殺人放火吃大戶!而張大少爺就算躲過這一劫,最多再有二十來年,滿清八旗也會在某位吳姓敗類的引領下殺入中原,同樣是到處殺人放火吃大戶,張大少爺命再好又躲過一劫,最后也得在腦袋背后拖上一根豬尾巴過完下半輩子。
張大少爺頭一次開始痛恨自己,怎麼就沒有好好學習歷史呢?以至于張大少爺忍不住仰天長嘆,“書到用時方恨少!古人誠,不欺偶啊。”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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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3 23:38:12
第二章 初來乍到不生疏
我,從現在開始一直到以后,名字都叫張好古,又稱張大少爺,還有几個小人給我取了一個外號,張狗少。不過我很不喜歡這個外號,還是喜歡別人叫我張大少爺,要是誰敢當面叫我張狗少,我能和他急!
我現在住在大明山東省東昌府的臨清城,家里別的沒有,就是有錢,老爸張老財和十一位娘親都很疼我,一心只盼著我早些結婚生子,多生儿子,擺脫我家十代單傳的不幸命運。但很可惜的是,因為我的名聲實在不怎麼樣的緣故,書香世家和官宦士紳都不怎麼願意把女儿嫁給我,平民百姓泥腿子的女儿,我老爸和我的十一位娘親又覺得她們配不上我,所以我今年二十一了,還是光棍一條,童男一個。——至少在我正式成親娶妻前,我心靈上還是童男一個。
我的名聲為什麼差呢?這要從以前那個張大少爺六歲的時候說起,六歲的時候,張老財給張大少爺找了一個私塾老師,准備讓張大少爺學點文化,將來考一個秀才舉人什麼的光宗耀祖——可私塾老師還沒教一天就被張大少爺給氣跑了!張大少爺還揚言說,如果張老財再逼他念書,他就離家出走,跳井跳河抹脖子。結果疼儿子的張老財也沒了辦法,只好說,“行,不念書就不念書吧,反正咱們家里有的是錢,還怕餓著你?”結果好嘛,咱們的張大少爺二十有一,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這挨千刀的張大少爺同時還坑苦了現在的我,害得我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本科生也只能也看著這個時代沒有標點符號的繁体字書本傻眼,如看天書。
到了后來,張大少爺逐漸長大了,每天里只是吃喝嫖賭,架鳥搖扇的滿街溜達,專門坑蒙拐騙欺男霸女踹寡婦門挖絕戶墳,壞事做絕,成了臨清城里大部分紈绔公子的頭頭,也成了臨清百姓人憎狗厭、咬牙切齒、恨不得剝皮抽筋的對象——如果不是有張老財罩著,原來那位張大少爺,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人給活活打死了!你們說說,這樣的一個張大少爺,還有一個書香世家或者官宦士紳敢把女儿嫁給他?
“這家伙,很對我的胃口啊。——如果他和在同一個時代見面,我們肯定是好朋友。”讀完原來那位張大少爺少得可憐的記憶,現在這位張大少爺不免有些唏噓感慨,很是遺憾沒有機會交上原來那位很對胃口的張大少爺做朋友……不過現在這位張大少爺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后,因為現在這位張大少爺非常清楚,現在已經是大明熹宗的天啟五年,要不了兩三年,一場大明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農民起義就會席卷中原大地,同時小冰河期帶來的災難也將降臨到大明的土地上,天災**一起爆發,關外還有還豬格格的祖先們餓狼一般盯著中原土地,隨時可能衝進中原殺人放火,搶錢搶糧搶土地,到那時候,咱們現在這位張大少爺只怕想保住小命都難。
現任張大少爺正躺在床上發呆的時候,房門忽然被人推開,兩名頗有姿色的丫鬟端著一個裝滿熱水的銅盆和一套嶄新的衣服,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見張大少爺是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的,兩個丫鬟都松了口氣,其中一個怯生生的說道:“少爺,快要午時了,老爺被縣太爺請去商量事情沒在家,十一位夫人和舅夫人正在打麻將,十一夫人交代奴婢,讓奴婢們服侍你起床,如果少爺還想睡,可以吃了飯再睡,不要餓壞了胃。至于去給夫人請安,少爺不想去就不必了。”
“好吧。”張大少爺點點頭,心說嘗嘗被人服侍起床的滋味也不錯,自己上輩子的家里雖然還算有錢,可也沒享受過被人、尤其是漂亮女孩服侍起床的幸福。兩個丫鬟柔聲答應,趕緊打濕絹質汗巾,一個上來為張大少爺擦臉,一個為張大少爺拭身,動作溫柔而又有力,熟練無比,柔嫩的小手加上溫度恰當的熱巾摩擦肌膚,舒服得咱們的張大少爺直哼哼,暗叫歪歪的爽。同時兩個丫鬟也暗暗奇怪,心說大少爺今天是吃錯藥了,以前服侍他起床的時候,他那次沒在我們身上揩油?
擦拭完畢,又穿上衣服,兩個丫鬟剛開始為張大少爺穿鞋時,門外忽然又衝進來一個二十來歲、仆人打扮的年輕人,笑眯眯的說道:“少爺,你醒了?今天吃完飯以后,少爺准備去那里玩,小的好給你安排?”
“張石頭?”現任張大少爺認出眼前這個仆人是原來那位張大少爺最親近的仆人張石頭,曾經給原來的張大少爺當過書童,偷雞摸狗坑蒙拐騙最是拿手,很是對原來那位張大少爺的胃口。當下張大少爺念頭一轉,心說既然來到這個時代,讓張石頭領路先去看看這個時代的風俗民情倒也不錯,便點頭道:“吃完飯,你陪少爺我到街上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張石頭大喜,趕緊答應。
洗漱完畢,又用過豐盛美味的早飯兼午膳,張大少爺便領著張石頭准備出門逛街。臨出門的時候,不消張大少爺吩咐,張石頭主動就架起了金絲楠木做的鳥籠子,張大少爺則附庸風雅的提溜起了前任張大少爺留給自己的折扇,甩開一看時,張大少爺有些傻眼——竟然是一把chun宮畫扇!仔細再一看畫扇落款,張大少爺又倒抽一口涼氣——好家伙,唐伯虎的chun宮畫扇!要換成在二十一世紀,光這把扇子就能換一輛寶馬!
“算了,既然以前那個張大少爺喜歡,我還是把這把扇子帶上的好,免得被人看出破綻。”稍一盤算,張大少爺還是無比風騷的搖晃起chun宮畫扇,領著張石頭大搖大擺出了張家大門——逛街的時候帶著一把chun宮畫扇招搖,其實也是我們現任張大少爺以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現在有了這個機會,咱們現任的張大少爺自然不肯放過。
臨清城毗鄰京杭運河,無論水路陸路都是通往京城的必經咽喉,所以臨清城池雖不甚大,市面上卻繁華無比,市廛櫛比,店鋪鱗次,百藝雜耍俱全,地攤上擺著寧硯、宋瓷、金箸玉碗、鏤金八寶屏和闐碧玉瓶,還有海外舶來品紫檀玻璃水晶燈、銅彌勒佛、鼻煙壺、名人字畫……真是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咱們現任的張大少爺雖然繼承了前任的所有記憶,但苦于前任腦袋太空,除了吃喝嫖賭之外几乎沒裝什麼東西,所以咱們現任的張大少爺難免看得是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等等,好象有什麼不對。”看著看著,咱們的張大少爺忽然又想起一件大事——如果《連升三級》相聲里說的故事是真的話,那麼很可能就會有一個算命先生湊上來,主動說那麼一句,“哎呀!這位老兄,你雙眉帶彩,二目有神呢,可做國家棟梁之材,這要是上京趕考,准能得中。”然后張大少爺再傻乎乎的跑到北京城里去撞魏忠賢魏公公的座馬,稀里糊涂的考中一個一甲第二名,再然后官運亨通,最后還入閣拜相!
“會不會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去不去京城呢?”張大少爺的心髒開始砰砰亂跳,心說自己現在是有錢了,可沒有權,要是真能在朝廷里混上一官半職,倒也是一個不錯的好事。
“狗……張大少,張大少。”咱們的張大少爺正低頭盤算美事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叫喊聲。不用回頭,張大少爺就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臨清縣縣丞的大公子兼前任張大少爺的狐朋狗友馬俊,正盤算得入神的張大少爺沒好氣喝道:“嚎什麼嚎?少爺我在想事情,別打擾我。”
“張大少,你還想什麼事啊?快跟我走,有好事。”長著一張馬臉的馬俊追上來,一把拉住張大少爺的手就往回走。咱們的張大少爺總算收回心思,回過頭懶洋洋的問道:“能有什麼好事?說來聽聽,要是敢騙少爺我,小心我叫張石頭揍你。”
“保證好玩。”馬俊湊到張好古耳邊,奸笑著低聲說道:“碼頭那邊來了一艘民船,船上有一具棺材,還有一個特漂亮的小妞,漂亮得連鴛鴦樓的小翠都比不上她一根手指頭,弟兄几個聽到消息都跑去看小妞了。咱兄弟倆關系最好,有這麼好的事,當然得來告訴你一聲,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說不定就會抱憾終身噢。”
“有這事?要是你敢騙我,上次耍骰子你欠我的賭債,我今天就上你家門去找你爹要!”咱們的張大少爺嘴上威脅著,扇子往衣領背后一插,馬上就急不可耐的拉著馬俊往碼頭方向撒腿就跑——張大少爺的身体雖然換了新主人,但這個新主人其實和上一位主人是一路貨色。而可憐的是張大少爺家的仆人張石頭,手里架著張大少爺的寶貝鳥籠子不敢跑快,只能雙手捧著追趕,“大少爺,大少爺,你慢點,小心別摔著——!”
…………
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運河碼頭,前任張大少爺的几個狐朋狗友果然都在碼頭上,有什麼城里綢緞庄的吳二少,山西恒通銀號分號的王少東家,武夷茶庄的仁少爺,還有卸任知縣的小孫子李四少——總之一句話,都是經常跟著咱們前任張大少爺一起鬼混的紈绔子弟,沒一個好東西!
往日里,這些少爺少東家看到咱們的張大少爺,最不濟也要過來行禮請安,順便打聽張大少爺晚上去那家院子過夜——自己們也好跟著沾點便宜。但今天情況很例外,這些少爺少東家都好象是著了魔一樣,躲在一堆漕運米袋后面,盯著運河碼頭目不轉睛的看,壓根沒留心到咱們張大少爺的到來。繼續了前任記憶的現任張大少爺心中有氣,踮步上前衝著吳二少抬腿一腳,“賊廝鳥,在看啥?”
“張大少?”几個紈绔子弟都回過神來驚喜歡叫,差點被張大少爺踢個狗吃屎的吳二少也不生氣,只是一把將張大少爺按了蹲下,“張大少,來得正好,我還正想讓人去找你。找你干什麼?當然有好事了,快看,就是那條掛得有白幔的船。看到沒有?注意船上,穿著孝服那個小美人,真正的美人啊!”
“美人!真的是美人!”咱們的張大少爺驚叫起來。原來綢緞庄的吳二少還真沒說慌,運河碼頭邊停泊那艘小船上,果然掛得有代表運送靈柩的白幔,而在白幔之下,則站著一名嬌滴滴、俏生生、身穿白色孝服的小美人儿,烏黑長發,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精致秀麗的五官,皮膚又白又嫩,線條該凸的地方絕對凸,該凹的地方誘人的凹——總之一句話,比咱們前后兩任張大少爺以前見過的任何美女都漂亮十倍不止。所以咱們的張大少爺驚叫過后也沒多想,流著口水就站了起來,想要過去與那位小美人搭訕套近乎。
“張大少,你不要命了?”吳二少和馬俊都很夠義氣,及時把咱們的張大少爺又拉了蹲下。吳二少壓低聲音說道:“張大少,別衝動,這妞漂亮是漂亮,可也扎手!開始伍家那個小崽子就在她手里吃了大虧,牙齒都被打掉了几顆,小崽子哭著喊著去找他大哥去了,他們兩兄弟估計馬上就來,咱們再看看再說。”
吳二少口中的伍家兩兄弟,其實就是臨清府伍參將的兩個儿子,大儿子叫伍慶,小儿子叫伍志,和咱們的張大少爺一樣都喜歡干些踹寡婦門、挖絕戶墳之類的缺德事——不過伍家兩兄弟在這方面明顯要更出色一些,而且還多兩個搶乞丐錢和砸要飯碗的良好習慣。
咱們前任的張大少爺和伍家兩兄弟的關系並不好,因為這兩兄弟仗著身上有些蠻力,又有個在朝中當官的親戚,平時里沒少在青樓妓院里和咱們前任張大少爺爭風吃醋搶姑娘,更沒少在賭桌和張大少爺好勇斗狠出老千。所以聽到吳二少這麼說后,現任張大少爺也來了興趣,一拍手說,“好,看看伍家那兩個崽子怎麼辦。”
一邊流著口水欣賞著白衣少女的美色,一邊稍做等待,本來張大少爺的耐心是出了名的差,不過這次很幸運,張大少爺的眼睛才剛剛在白衣少女臉上胸前轉了兩圈,伍慶和伍志兩兄弟就領著十几個家丁來了。因為是囂張慣了的關系,那伍慶很直接就衝到那艘掛著白幔的小船前,衝著那白衣少女咆哮的聲音隔著小半里都聽得清清楚楚,“臭娘們,吃了豹子膽了,連我兄弟都敢打?滾上來,否則小心本公子我把你的棺材一把火燒了,再把你賣到院子里當窯姐!”
“好戲開場。”吳二少几個激動万分的叫嚷,張大少爺更是迫不及待的站起來以免小船看熱鬧的人遮擋了視線。可就在這時候,一個讓張大少爺目瞪口呆的事發生了——那白衣少女竟然從船上一躍而起,身体還在半空,那雙xiu長秀美的雙腿已經往伍慶胸口踢出四腳,矮壯如熊的伍慶猝不及防,竟然被少女踢得凌空飛起,遠遠摔出一丈多遠,慘叫的聲音也傳出一丈多遠,“媽呀——!”
“厲害!”張大少爺驚得連扇子掉在地上都沒注意。不過讓咱們張大少更加目瞪口呆還在后面,那剛才看上去嬌滴滴一掐仿佛就能出水的白衣少女,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一只吃人不吐骨頭的母老虎,衝進伍家兩兄弟帶來的家丁當中,拳打腳踢連踹帶揍,打得十几個家丁毫無還手之力,才一轉眼功夫就躺滿一地,個個鼻青臉腫,個個身上帶傷,滿地打滾的哭喊求饒。
“哼!一幫廢物。”母老虎拍拍白玉般的小手,昂著頭回到了船上。伍家兄弟也不敢再說,一瘸一拐的領著家丁們抱頭鼠竄,跑出老遠才敢回頭大叫,“臭娘們你等著,這次先饒你一命,下次……娘呀,快跑!”
“厲害!”直到母老虎站起來把伍家兩兄弟嚇得屁滾尿流跑得兔子還快,咱們的張大少才回過神來,稱贊道:“厲害,想不到這個小美人這麼厲害,看來她肯定會武藝。”
“是他娘的太厲害了。”吳二少、馬俊和王少東家一幫紈绔子弟連連點頭,很是贊同咱們張大少的看法。不過吳二少馬上又苦起了臉,惋惜道:“娘的,好不容易見到這麼一個漂亮的妞,還以為今天有得樂子了,想不到漂亮妞這麼扎手,看來今天這樂子看得到吃不到了。”
“是啊,是啊,咱們也別想其他的了,遠遠看看飽飽眼福算了。”除了咱們的張大少以外,馬俊和王少東家等一幫紈绔子弟深有同感,都是無比惋惜,說什麼也不敢象以前那樣上去調戲。
“瞧你們那點德性,被區區一個女流之輩就嚇成這樣。”咱們的張大少有些不滿,哼道:“我就不信這個邪,今天我要是不能一親她的芳澤,我就不姓張,我跟她姓!”
“大少爺,你可千万別惹這只母老虎啊。”張石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趕緊聲明道:“我可打不過她,幫不了少爺你的忙。”
“切!你當你大少爺是伍家倆個小崽子,只會仗著人多欺負人家人少,硬搶人家姑娘?”張大少把腦袋一昂,哼哼道:“看著吧,今天本少爺要讓那只母老虎主動*,陪我過夜!”
“吹牛!”吳二少和馬俊等一幫紈绔子弟全部豎起中指,很是不屑咱們張大少的大言不慚。咱們的張大少被徹底激怒,問道:“那你們敢不敢和我打賭?今天我要是不能把她弄到我家里過夜,我就輸給你們每個人五十兩銀子,要是我把她弄到了我家里過夜……。”
“那我們就每個人輸給你五十兩銀子!”吳二少和馬俊等一幫人異口同聲答道。咱們的張大少也不客氣,伸出手來說道:“就這麼說定了,擊掌為誓。”
別人不清楚咱們的張大少,馬俊和吳二少這些狐朋狗友還能不清楚他?抱著贏定了的態度,一幫紈绔子弟全部和咱們張大少擊了掌立下賭約。咱們的張大少也不多廢話,擊完掌馬上就把張石頭叫到面前,在他耳邊吩咐道:“你馬上去給我辦件事,馬上過去,悄悄把那艘船的船家叫過來——小心,千万別讓那只漂亮的母老虎看到。”
“為什麼?”張石頭莫名其妙的問道:“少爺,你不是想把那只漂亮母老虎弄回家里過夜嗎?找她的船家干什麼?”
“傻儿啊!虧你還念過几天的書!”咱們的張大少爺用四川方言罵了一句,大模大樣的教訓道:“難道你沒在電視……酒樓茶館里聽說書先生說過,知什麼知什麼彼,才能百戰什麼來個勝?”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3 23:38:24
第三章 上 知恩圖報
張石頭識字不多卻為人精明,辦事很是牢靠,咱們的張大少交代下去沒過多久,他就把白衣少女座船的船主給帶了過來。咱們的張大少先把那船主拉了蹲下,然后問道:“你是那條船的船家?你可知道你船上那個小妞是那里人?叫什麼名字?到那里去?和她一起坐船的,還有沒有其他人?棺材里裝的又是她的什麼人?”
“這位少爺,你問這些干什麼?你是女客官的什麼人?”那船主上下打量咱們的張大少——自然是越看越不順眼,越看越是擔心,生怕咱們的張大少爺不安什麼好心。咱們的張大少爺也不廢話,直接把一兩銀子砸出來,提著那船主的衣領,惡狠狠問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不知道是看在明晃晃的銀子份上,還是被咱們張大少氣勢洶洶的模樣嚇到,總之那船家說了老實話,“這位少爺,小人就是那條運棺木的貨船船主,船上那位姑娘是在鎮江運河碼頭上的船,她的芳名是什麼小人不知道,也沒敢隨便問,只知道她姓熊——就是狗熊那個熊。她就帶了一個丫鬟,交了二兩定銀,說是要把棺木運到京城的運河碼頭,運到地方再給一兩,棺木里裝的人當然是她的長輩——對了,好象是她的二娘。”
“鎮江上船?五兩銀子運到京城運河碼頭?棺材里裝的是小美人的二娘?”咱們張大少爺基本沒裝什麼好東西的腦袋中迅速閃過這几個關鍵詞,串聯組合在一起,一個缺德得冒煙的主意便漸漸冒出咱們張大少爺心頭。不過咱們張大少爺該冷靜的時候很少衝動,又小心的向那船主追問一句,“那你們的船怎麼在臨清碼頭停了下來?怎麼不直接去京城?”
船主又有些遲疑,不過咱們的張大少爺又砸出一兩銀子來后,船主就說了老實話,“不敢欺瞞公子,其實是因為我這條船太破舊了,年齡比我那個快找媳婦的儿子還大,船底盡漏水。出發的時候拿塞子銷子堵一下還能走,到了這臨清碼頭靠岸時,又不小心在碼頭上碰了一下,漏水更厲害,再不船底修好就沒辦法向北走,所以只好停了下來。”
“那你的船修好沒有?”咱們的張大少爺問了一句廢話。那船家苦笑答道:“少爺,如果船修好了,我們還不得馬上趕路啊?我儿子去買材料還沒回來,就算回來了,估計要到傍晚才能走。”
“啪!”咱們的張大少爺無比風騷的把折扇一合,拍打一下手心,然后向那船家壞笑問道:“老頭,買一條你這樣的船要多少銀子?我說的是新船價格,不是你這條破船,你盡管開價吧。”
“少爺,你問這個干什麼?”那船主也是福至心靈,疑惑中仍然下意識的開出一個敲竹杠的價格,“小人這條船如果是新船的話,至少得值二十……九兩銀子,對,二十九兩銀子!”
“操你奶奶的,就算黑也不是這麼黑吧?就你拿條破船也能值二十九兩銀子?”張石頭一聽急了,差點就破口大罵出來。咱們的張大少爺則更加風騷的一揮手,喝道:“張石頭,這里沒有你說話的份,掏三十兩銀子出來!”
“大少爺……。”張石頭感覺有些委屈,認為張好古家里再有錢也不能這麼胡花。不過咱們的張大少爺決心一下那是任何人也不能更改的,最后張石頭也沒了辦法,只好摳摳嗦嗦的從為張大少爺保管的荷包里拿出几張銀票和一些碎銀子來,銀票一共五張,每張的面額都是二十兩,碎銀子則只有七八兩,張石頭不由為難道:“少爺,這零錢不夠啊?”
“羅嗦什麼?”張大少爺沒好氣的搶過兩張銀票,遞給那嘴巴都已經笑得合不攏的船主,大模大樣的說道:“本少爺買你的船,不用找了。”
“多謝大少爺,多謝大少爺。”再三確認了咱們的張大少爺不是在開玩笑,那欣喜若狂的船主趕緊伸手去接銀票。不曾想咱們的張大少爺忽然又收回銀票,向船主壞笑道:“別急,要想本少爺買你的船,就得去給本少爺辦一件事。”
“少爺要小人做什麼事?請盡管吩咐。”那船主盯著銀票直咽口水,又滿面堆笑補充一句,“只要不是違犯王法和傷天害理的事,小人都願意去做。”
“俗話說得好,刁棍生歹意,富貴長良心——本少爺當然不會叫你做違犯王法和傷天害理事。”張大少爺象是怕別人知道他的錦囊妙計一般,小心湊到船主耳朵邊低聲嘀咕起來。那船主先是聽得眉開眼笑,連拍胸脯說沒問題,可是聽到后來,船主就皺起眉頭了,為難問道:“大少爺,你這是打算干什麼?要是出了事怎麼辦?”
“那你還要不要賣船?”張大少爺把兩張銀票伸到船家面前搖晃,懶洋洋的問道。船家猶豫了半天,終于還是伸手接過了銀票,又小心翼翼的說道:“那麼事成之后,小人馬上就離開臨清,這里發生什麼事都與小人無關。”
“那是當然,去准備吧。”張大少爺很有王者風范的一揮手,讓那船家離去,又把張石頭叫到面前,在他耳邊低語吩咐一通,然后才指著碼頭邊的一家茶樓說道:“快去辦,我在那家茶樓里等你。”
“少爺,這麼做好嗎?”張石頭本有些為難,可架不住咱們張大少爺的再三催促,最終還是乖乖的去執行命令。不遠處的馬俊和吳二少等一幫紈绔子弟則看得滿頭霧水,忙過來打聽張大少爺究竟打算干嘛,咱們的張大少爺也不急著揭破,只是把扇子甩開,無比風騷的搖晃著大模大樣說道:“急什麼?走,去茶樓里喝杯茶等著看好戲吧。實話告訴你們,今天你們的銀子,本少爺是贏定了;還有那只漂亮的母老虎,本少爺今天也吃定了。”
…………
因為現在才正月的緣故,茶樓里沒有今年新采的雨前茶,這一點讓咱們的張大少爺很是不滿,還好咱們的張大少爺已經換了一個主人,所以這家茶樓才很幸運的沒被咱們的張大少爺砸爛十几個茶杯。邊喝茶邊等了小半個時辰后,張石頭捧著背著兩個包裹跑了回來,咱們的張大少爺一看大喜,忙撇下一班狐朋狗友,找了一個空閑的雅間鑽了進去。
當咱們的張大少爺和張石頭又從房間里出來的時候,吳二少、馬俊和王少東家等一幫紈绔子弟頓時傻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咱們的張大少爺竟然換了一身雪白的孝衣,腳踏麻鞋,頭上還戴著一個高高的孝帽子。張石頭則抬著一方祭盤,盤上除了五色祭品和一刀紙錢,還有明晃晃的十錠小銀元寶。光從外表來看,這對缺德得冒煙的主仆肯定是要去那個死人的親戚家祭奠獻禮。
“張大少,你家什麼親戚死了?我們怎麼沒聽說過有這事?”馬俊脫口問道。張大少爺用扇柄順手往他腦袋上一敲,沒好氣的喝道:“放屁!你家親戚才蹬腿了!”
說著,咱們的張大少爺從祭盤里拿起一塊老姜,順手扳成兩截,然后用裸露的姜肉往自己的眼睛上檫,才眨眼之間,咱們的張大少爺的雙目就又紅又腫,還流出了兩行滾燙而又飽含感情的熱淚。咱們的張大少爺把生姜順手一扔,順口說,“想看好戲,就跟在我后面,不過別挨得太近了。”
“快跟上。”吳二少等人甚是好奇,趕緊跟在了張大少爺和張石頭的屁股后面。出得茶樓時,咱們的張大少爺馬上就嚎啕大哭起,“老夫人啊——!你慢走啊——!”哭著喊著,咱們的張大少領上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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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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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3 23:38:54
第三章 下 知恩圖報
“老夫人,親娘啊,你怎麼就這麼去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眾目睽睽中,咱們身著孝服的張大少爺帶著滿臉的熱淚,跌跌撞撞的衝上了漂亮母老虎乘座的小船上,乒乓一聲跪倒在靈柩前面,一邊磕頭如搗蒜,一邊號哭如喪失至親,邊哭邊喊,“老夫人啊,親娘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啊!你不孝的侄儿張好古,來看你老人家了,老夫人啊,想不到上次京城一別,竟成永恒,你叫侄儿以后可怎麼辦啊?”
“你……你是誰?”船上剛才在伍家兄弟面前殺氣騰騰的漂亮母老虎傻了眼睛,連下跪還禮都忘了,說什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家在臨清城有什麼親戚。正守在靈柩后方的俏麗丫鬟也非常奇怪,趕緊過來拉著母老虎的袖子問道:“小姐,我們家在臨清有親戚嗎?我怎麼沒聽你和老爺說過?”
“我也沒聽說過啊?這家伙該不會認錯人了吧?”漂亮母老虎更加糊涂。這時,張石頭也跑上了船,先把祭品和奠儀放在靈柩前,然后對著靈柩鄭重其事的磕了三個頭,最后才拉著已經哭得天昏地暗的張大少爺,眼睛紅通通的哽咽著說道:“少爺,人死不能復生,少爺你還請節哀。否則老夫人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哭壞了身体,也不會瞑目的啊。”
“滾開!我就是要哭!”咱們的張大少爺一把推開好心勸慰的張石頭,紅著眼睛哭喊道:“當年我在京城做生意蝕了本,如果不是老夫人看我可憐,給我飯吃還給我路費回鄉,我早就餓死在京城里了!受人滴水之恩,就涌泉相報,老夫人對我這麼大的深恩厚德,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如果不能報老夫人的再造之恩,還算是人麼?”說罷,咱們的張大少爺又膝行几步,爬到靈柩上繼續大哭起來——那傷心欲絕的哭聲,就連鐵石心腸的人聽都會軟化。
“少爺,你真是知恩圖報的好人啊。”張石頭很為咱們張大少爺的義薄云天所感動,忍不住也流出了兩行被老姜檫出來的眼淚。那邊漂亮母老虎和丫鬟這才聽出味道來,先是驚訝二夫人何時做了這樣善事,然后又擔心咱們的張大少爺哭錯了人鬧笑話,所以一主一仆趕緊跪到靈柩旁磕頭還禮,漂亮母老虎又小心翼翼的問道:“這位公子,你確認是小女的二娘在京城救了你嗎?小女從未聽二娘說過這事,公子是不是認錯人了?”
“這位小姐,你可是姓熊?老夫人的遺体,可是要運到京城去?”咱們的張大少爺哭著問道。漂亮母老虎點頭,老實答道:“公子所言不差,小女子確實姓熊,是湖北江夏(今武漢)人,但二娘是京城人。前日小女家中突逢大變,几位兄長都先去了京城,二娘卻氣病交加,在江夏一病不起,小女子只好留在江夏老家照顧于她。不曾想二娘最終還是在年前撒手人寰,留下遺言要將她的遺骸葬回京城老家,小女子無奈,只得和丫鬟秀儿扶柩北上,一來滿足二娘遺願,二來順道去京城與父兄相見。”
“這就對了,小生沒有認錯人。”咱們的張大少爺抹著眼淚說道:“老夫人一生行善積德,在小生窮困潦倒之時,曾經也施以援手,小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報答老夫人的恩德,不曾想老夫人卻……。”說到這,咱們的張大少爺已經是泣不成聲,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奇怪?”漂亮母老虎對咱們張大少爺的話將信將疑,又問道:“那公子你又是如何得知二娘靈柩停靠在臨清碼頭的呢?小女並未向公子稟報啊?”
“熊小姐,這全都因為這塊靈牌啊。”咱們的張大少爺指著靈柩前的靈牌,哽咽道:“上面不是清清楚楚的寫著老夫人的名諱嗎?今天小生無意中在碼頭看到老夫人的靈位,就起了疑心,又怕認錯人,就讓下人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這靈柩里……,裝的竟然是我的大恩人啊!”說著,咱們的張大少爺又掩面大哭起來。
“咱們的大少爺吹牛真是越來越不打草稿了——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居然還有臉說他認識靈牌上的字?”張石頭心中嘀咕,臉上卻不敢流露半點,只是哽咽著替張大少爺圓謊道:“小姐,是小人冒昧,向船家打聽了你們的來歷,這才向少爺稟報。如果小姐不信,盡可向船家詢問對質。”
漂亮母老虎目光轉向蹲在船尾修船的船主,船主點頭承認確有此事,漂亮母老虎這才放下心來,開始仔細打量張大少爺。但不得不承認,咱們的張大少爺在容貌上還是不差的,眉清目秀又唇紅齒白,身材修長還舉止斯文有禮,基本上很能讓無知少女產生好感和安全感。同時漂亮母老虎還留意到了祭盤里的奠儀,那可是足足五十兩銀子,這對家中巨變而導致囊中羞澀的母老虎來說,可以說是一場救命的及時雨。所以漂亮母老虎對咱們的張大少爺立即好感大增,感激万分,對咱們張大少爺的話完全的信之無疑。
“張公子,難得你念及舊情,還來祭奠小女不幸亡故的二娘,小女在此向你拜謝。”完全信任之后,漂亮母老虎難得露出些嬌羞的表情,先向咱們的張大少爺深深道了一個万福,然后推托說道:“但這五十兩白銀的奠儀太重,小女子實在不敢收,還望公子收回。”
“小姐,我們連上岸買干糧的錢都沒有了。”旁邊的丫鬟秀儿急了,趕緊提醒道。漂亮母老虎瞪了丫鬟一眼,俏臉上有些泛紅。那邊張大少爺察言觀色,忙搶著說道:“熊小姐,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小姐一定收下。小生不敢耽誤小姐行程,這就告辭了。”說罷,咱們的張大少爺又向靈柩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后領著張石頭頭也不會的下船就走。
“張公子,請慢走。”漂亮母老虎對咱們的張大少爺好感更生——張大少爺送來了一份重重的奠儀,竟然連她的名字都不問一下,其君子風范不免讓漂亮母老虎心折,同時還暗暗有些遺憾。那邊丫鬟秀儿則迫不及待的捧起元寶,開心的向母老虎說道:“小姐,這回你終于可以不用當首飾換盤纏了,那位張公子,可真是一位知恩圖報的大好人啊。”
漂亮母老虎點點頭,又補充道:“還是一位知書達理的謙謙君子。”
話音未落,漂亮母老虎的腳下忽然一滑,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歪靠在船艙上,同時蹲在船尾修船的船主喊了起來,“不好了,船底破了!”已經走遠的張大少爺聞聲回頭,也是驚叫道:“熊小姐,請快下船!張石頭,快叫人把老夫人的靈柩請上岸來,千万不能碰到河水!”
還好,運河碼頭上一般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少船工、搬運工和裝卸工,張大少爺的忠仆張石頭將一大把銅錢撒出去后,馬上衝上來几十名船工裝卸工,楞是把船頭已經入水的小船給抬了起來,船上的靈柩也被硬生生的抬上了岸,沒有隨著船只傾斜而落到河中。見此情景,剛才差點嚇得昏過去的漂亮母老虎徹底松了一口氣,顧不得向咱們張大少爺道謝,馬上就衝著那船家吼道:“你這是什麼破船?差點把我二娘的靈柩都沉到水里了,你說怎麼辦?”
“對,對,把我們的訂銀退來,還要陪我們損失。”同樣俏麗可人的丫鬟秀儿也大聲嚷嚷起來,很有些她家母老虎小姐的威風。這邊咱們的張大少爺不樂意了,回過頭來喝道:“熊小姐,還有這位姑娘,現在是計較銀錢的時候嗎?老夫人的靈柩要緊,你們快仔細看看,靈柩有沒有損壞或者碰到河水?”
咱們張大少爺的訓斥義正言辭,充滿凜凜正氣,訓得漂亮母老虎和漂亮丫鬟都是俏臉一紅,趕緊放過那船家過來檢查靈柩,還好,靈柩連半顆水珠都沒有沾到,更沒有破損。這時,那船家也過來哭喪著臉解釋道:“公子,小姐,實在對不起,小人這條船年久失修,經常滲水,剛才小人本想釘塊木板堵住滲水的地方,沒想到錘子敲得太重了一些,一下子就敲了一個大洞……。”
“算了,算了,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怪不得你。也幸虧老夫人的靈柩沒碰到水,否則我絕對饒不了你。”咱們的張大少爺揮揮手,無比大度的放過了追究那船家的責任。見張大少爺如此說,那漂亮母老虎也不好意思繼續追究,便向船家問道:“那你的船還能不能修好?什麼時候能修好?如果修不好,我們可要換船了。”
“修好,當然能修好。”那船家象是怕被要求退船銀,趕緊答道:“小人的儿子已經去買材料了,一會買來了就馬上修。不過,今天之內怕是沒辦法修好了,起碼得修到明天早上去。”
“明天早上,那我們今晚住那里?二娘的靈柩難道要露天過夜?”漂亮母老虎有些犯愁——雖說她現在已經不缺住店的錢,但一般的客棧也不會讓棺材進店啊。丫鬟秀儿插嘴說道:“小姐,我們還是換一條船吧,這條船破成這樣,根本不能坐。”
“熊小姐,請恕小生插嘴一句,靈柩換船不吉利。”咱們的張大少爺好心提醒道:“為了不驚動老夫人的在天之靈,依小生看來,小姐還是在臨清住上一夜,等船修好再走的好。再說了,臨時要找運送靈柩的船,怕也沒那麼容易。”
張大少爺的話還算有點道理,這年頭的人一向都迷信無比,拉空棺材都覺得晦氣,就更別說裝有死人的棺材了——所以漂亮母老虎在鎮江花了高價才雇到這麼一條老舊得快散架的破船。那漂亮母老虎當然也知道這道理,不由更加犯愁,為難道:“那該怎麼辦?不知道這里的客棧讓不讓靈柩進店?”
“熊小姐,不必焦急。”咱們的張大少爺等得就是這句話,馬上擺出一副古道熱腸的模樣,拍著胸脯說道:“小生在臨清城里房舍頗多,小生這就叫人去騰一個空院子出來,讓老夫人的靈柩進去過夜,熊小姐和這位姑娘,也可以住到那里去休息一夜。”——咱們的張大少爺說到這,躲在人群中看熱鬧的馬俊和吳二少等一幫紈绔子弟頓時恍然大悟,個個心中慘叫,“操,今天這五十兩銀子輸定了!進了狗少的家,這漂亮母老虎還想清白著出來麼?”
“這……不太合適吧?”漂亮母老虎有些動心,紅著臉客氣推辭。咱們的張大少爺表情異常嚴肅,朗聲說道:“熊小姐,你千万不能說這樣的話,老夫人對我張好古恩重如山,莫說她的靈柩在小生的家中過夜,就是葬于張家祖墳之中,又有何妨?更何況小生還想乘著這個機會,順便請一些和尚道士為老夫人念經超渡,回報老夫人的恩德之万一。”
漂亮母老虎心中暗叫僥幸,自己的家里突遭飛來橫禍,親戚朋友和父親的故舊同僚害怕惹禍上身,紛紛與自家斷絕來往,世態之炎涼,讓人灰心。沒想到二娘無意之中救下的人,在此一刻卻如此熱情的伸出援手,出錢出力不怕忌諱的幫助自家——這樣知恩圖報的好人,天下能有几個?當下漂亮母老虎也不再推辭,只是羞答答的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謝張公子了。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女熊瑚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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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3 23:39:06
第四章 來頭不小
“熊瑚?原來這漂亮小妞叫熊瑚。”咱們的張大少爺心中暗喜,忙向張石頭吼道:“石頭,馬上叫他們把老夫人的靈柩抬到咱們家在城南的宅子里,多給賞錢!再叫那里仆人准備三牲祭品和上好酒席,迎接老夫人的靈柩和熊瑚小姐。”
“好鰳,少爺你就放一百個心吧。”張石頭心領神會的答應,同時在心里暗暗琢磨——少爺要小姐,丫鬟總該歸我吧?咱們的張大少爺則轉向漂亮母老虎熊瑚,彬彬有禮做了一個邀請姿勢,“熊小姐,請隨小生來,到了街上,小生就叫人給你雇轎。”
“多謝張公子,但轎子就不必了。”熊瑚粉臉通紅,羞答答跟在了張大少爺的背后。
事情到了這步,咱們的張大少爺基本上可以說是已經穩操勝券了,只要把漂亮母老虎熊瑚騙進家里,然后再喂她吃一些摻有特殊作料的上好飯菜茶水,咱們的張大少爺今天晚上就可以好好的享受一番美人如玉,然后還可以從一幫狐朋狗友手里討要賭債,財色兼收。可天不遂人願,就在這時候,一向和咱們張大少爺不對付的伍慶和伍志兩兄弟不知從那里鑽出來,伍慶指著咱們的張大少爺叫道:“張狗少,你又想把人家小姐騙到家里灌蒙汗藥,是不是?”
“漂亮小妞,你千万別上當!”鼻青臉腫的伍志也來拆台,大叫道:“這個張好古外號叫狗少,是我們臨清城里有名的刁棍無賴,最喜歡誘奸良家少女,你要是進了他家里,絕對要被他給糟蹋了!”
“放屁!張石頭,給我打!”即將得手卻橫生枝節,咱們的張大少爺頓時氣得鼻子都歪了,揀起石頭就衝上去准備揍伍家兩兄弟。但故意拆台的伍慶和伍志兩兄弟嚷完這兩句話,馬上就鑽入人群消失不見。倒是圍觀的臨清百姓大都知道咱們張大少爺的底細,又知道張大少爺是打算干傷天害理的事,紛紛笑而不語。
“站住,狗雜種,今天我不抽死你們這兩個小崽子,我就不姓張!”張大少爺益發暴跳如雷,几乎想把伍家兩兄弟給撕了喂狗。可就在這時候,咱們的張大少爺忽然感到脊背發涼,一股無形的殺氣籠罩全身,張大少爺慢慢回過頭來時,立即便看到漂亮母老虎熊瑚一張俏臉已經變成了鐵青色,雙手還在把指關節捏得劈里啪啦做響…………
“熊小姐,你千万不能聽那兩個小崽子的鬼話。”張大少爺一步步后退,結結巴巴的解釋道:“我是好人,我真是想幫你,也沒打你的壞主意……媽呀!救命——!”
“淫賊!我殺了你!”几乎氣瘋的熊瑚大發虎威,一個縱身跳起,連環兩腳踹在張大少爺背上,一下子就把可憐的張大少爺給踢了個狗吃屎。不等張大少爺爬起來,熊瑚已經騎到張大少爺背上,粉拳有如雨點一般接連砸下,一拳比一拳狠,一拳比一拳毒,直把咱們的張大少爺打得滿頭生包,哭爹喊娘,最后咱們的張大少爺抵抗不住,干脆兩腿一蹬,口中吐著白泡沫暈了過去…………
………………
惡有惡報,誘奸民女未遂又慘遭毒打張大少爺呻吟著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到家中自己臥室的床上,旁邊還有張大少爺的十一位娘親在哭哭啼啼,父親張老財則愁容滿面,不斷唉聲嘆氣,大罵咱們張大少爺的不聽話和調皮搗蛋。
不過在看到張大少爺醒來,剛才還哭得死去活來的十一位娘親要不就是喜極而泣,就不就是喜極而叫,個個大呼小叫,歡喜非常,剛才還在罵罵咧咧要等儿子醒來找儿子算帳的張老財也是笑容滿意,趕緊推開十几個老婆,爬到儿子面前激動說道:“小祖宗,你總算是醒了,老子為了你可是差點給急死了,你現在怎麼樣?還疼不疼?”
“爹,我疼。”張大少爺從前任的記憶中認出這個大胖子的身份,哼哼唧唧的呻吟答應——張大少爺這可不是撒嬌,那只漂亮母老虎熊瑚也不知道練的是什麼功夫,揍得咱們的張大少爺到現在還是感覺頭疼腦裂,全身上下無處不疼,無處不痛。
“快,來人,快去把郎中叫來。”張老財最小的老婆、同時也是張大少爺的親娘緊張尖叫,那模樣之焦急,就象生怕郎中來晚了缺德儿子就會沒命一樣。張老財的其他老婆也非常緊張,手忙腳亂的或是叫郎中或是喂水喂藥,簡直把張大少爺當親儿子一般看待。而張老財本人雖然惱怒獨生儿子在外面胡作非為,但獨生儿子畢竟是十代單傳的獨苗,張老財還是急得直跺腳,几乎是把去叫郎中的仆人給踢出門去辦事。
“爹,那只漂亮母老虎呢?就是那個在碼頭上打我的母老虎。”喝了兩口水回過神來,咱們的張大少爺馬上又想起把自己打暈過去的漂亮母老虎。張老財一聽就火冒三丈,忍不住罵道:“混帳東西!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女人?她滾了,昨天把你打昏過去就走了!”
“爹,你為什麼不叫官府抓住她?”張大少爺委屈的大叫起來,“那只母老虎打我的時候下手這麼毒,簡直就是圖財害命,你怎麼不把她抓起來讓她吃官司?”
“啪!”張老財怒不可遏,頭一次親自動手抽了咱們張大少爺一記耳光,打得張大少爺臉頰發腫,連最拿手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絕招都忘記得干干淨淨。張老財的十一老婆也沒因此和丈夫哭鬧,反而拉著張大少爺的手哭泣道:“我的小祖宗,你就少給你爹惹點事了。那個小賤人來頭很大,咱們家惹不起啊。”
“娘,那只母老虎到底是什麼來歷?連咱們張家都惹不起?”張大少爺有些糊涂——張家雖然不是官宦之家,可有的是金子銀子,要想讓縣太爺俯首聽命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張大少的親娘哭罵道:“那個天殺的小賤人是朝廷前任兵部尚書的女儿,雖說她爹現在犯了事下了天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所以臨清的縣令根本不敢抓她,你爹也沒辦法,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她走了。天殺的狗縣尊啊,平時里吃咱們家的拿咱們家的,到了這時候,簡直比個娘們膽子還小!”
“前任兵部尚書的女儿?”張大少爺搖搖還在暈頭轉向的腦袋,轉向張老財問道:“爹?兵部尚書?那個前任兵部尚書?”
“熊廷弼。”張老財咬牙切齒的答道。
“熊廷弼?!”張大少爺騰的一下坐起,目瞪口呆的驚叫道:“她是熊廷弼的女儿?就是那個曾經當過遼東經略使、几次打敗過努爾哈赤的熊廷弼的女儿?”
“對,就是他。”張老財有些驚訝的點頭,心說老子這個傻儿子竟然還能知道遼東經略使這個官名,還能知道熊廷弼和努儿哈赤——難道祖宗顯靈,讓老子這個傻儿子開點竅了?
“熊廷弼?熊廷弼!熊瑚竟然是熊廷弼的女儿?我竟然差點把熊廷弼的女儿騙到手了?”張大少爺懊惱的猛敲自己腦袋——咱們的張大少爺上輩子雖然是畢業于野雞大學,但熊廷弼的名字還是聽過的——大明朝后期的軍事天才啊,以書生身份領兵,打得滿清八旗不敢窺視關內一眼,他如果不是被奸臣小人陷害致死,滿清韃子未必能夠殺進中原,說不定還會被他消滅在關外!總之一句話,這老東西打仗的本事說不定還在袁崇煥之上!而咱們張大少爺差點就做了他的便宜女婿,這復雜滋味就是筆墨無法描述的了。
“儿啊,你別犯傻打自己,別怕,娘和你爹都會護著你。”見張大少爺懊惱錘打自己的腦袋,張大少爺的十一位老娘和張老財都誤會了張大少爺的意思,十一位娘親是拉住張大少爺的手,張老財是勸解道:“儿子,你別怕,也別急,老子已經在縣令那里打聽清楚了,熊廷弼那個老東西已經在京城下了天牢,說不定今年秋決時就會被殺頭,等他一死,老子馬上花錢就買通官府收拾他家那個小丫頭片子,給你報仇雪恨!”
“熊廷弼還沒死?”張大少爺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問道:“爹,你確定熊廷弼那個老東西還沒死?”
“沒死,不過已經判了死刑了。”張老財點頭答道。張大少爺聞言大喜過望,一拍大腿笑道:“沒死就好,這事還有救!”
“沒死就好?”張老財和他的十一個老婆面面相窺,實在搞不懂缺德儿子這話是什麼意思。而咱們的張大少爺笑得嘴都合不攏,心里那盤如意算盤的算盤珠子早就撥打得劈里啪啦作響——既然熊廷弼還沒死,那也就是說這大明天下還有救,自己如果想個辦法救出熊廷弼,讓他暫時保住腦袋,那麼將來遼東戰事緊張的時候,皇帝十有**會重新啟用熊廷弼,說不定就能把滿清韃子擋在關外或者滅在關外!這麼一來,自己既不用擔心滿清韃子入關后被殺頭,也不用擔心下半輩子拖著一條豬尾巴過日子,說不定熊廷弼還會在感激之下把女儿熊瑚嫁給自己,那自己不僅白撿一個漂亮老婆,還可以把熊瑚娶過來搓圓捏扁,一雪碼頭之恥!
想著想著,咱們張大少爺傻笑著,口水不知不覺間就流出了嘴角,嚇得張老財和張大少爺的十一位娘親又是一陣大呼小叫,“郎中!快叫郎中!我儿子的腦袋被打傻了…………!”
…………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里,咱們的張大少爺一直趴在床上養傷,一邊哼哼唧唧的享受漂亮丫鬟的溫柔服侍,一邊盤算如何將熊廷弼營救出獄。可這不盤算還好,仔細盤算之下,咱們的張大少爺很快就發現自己之前想得實在是太簡單太單純了。想把熊廷弼救出大牢,別的不說,張大少爺就算想用銀子行賄,在朝廷上沒有門路,放糖衣炮彈也找不動地方開炮——畢竟張大少爺家祖上只是百年前出一個鹽法道,從那以后淪落為鄉下土財主,和朝廷權貴毫無交情,想要從刑部天牢里撈人無異于難如登天。而且熊廷弼究竟為了什麼入獄,陷害他的奸佞小人是誰,如果想要救他應該走誰的路子,這些事情張大少爺全都是兩眼一抹黑,想要救熊廷弼更是老虎啃刺蝟——無處下嘴。
“唉,如果我家在朝廷里有什麼親戚就好了。”張大少爺嘆了口氣,很是后悔當初沒找一個朝廷權貴之子借屍還魂,否則也不會象現在這樣有錢無權了。不過想到這里的時候,咱們的張大少爺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張好古的故事——被一個貪財的算命先生蠱惑,傻頭傻腦的進京趕考,不小心撞了魏忠賢九千歲的馬,差點被殺頭,結果卻因禍得福,被腦袋忽然短路的魏忠賢派人拿名片送進考場,一個字沒寫就得了一個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后來又平步青云,連連升官,最后竟然還在魏忠賢倒台后連升三級,入閣拜相,當上了大明朝的宰相!要是這個故事是真的話,張大少爺通過魏忠賢那條線去救熊廷弼就容易得多了。
“這個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呢?明朝到底有沒有一個叫張好古的宰相?”張大少爺仔細翻閱起他腦海中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但翻來翻去,張大少爺還是悲哀而又郁悶的發現,自己的歷史知識中,只知道這個年代有一個叫魏忠賢的太監在朝廷上比較牛叉,剩下的就連當朝宰相是誰都不知道了。——當然了,要是咱們的張大少爺知道明朝自胡惟庸之后已經不設宰相的話,肯定會更加郁悶…………
“少爺,少爺。”張石頭在窗外小聲的叫喊把張大少爺從深思中拉了回來。張大少爺沒好氣的喝道:“嚎什麼喪?有話給我滾進來講!”
偷偷從窗外探頭進來,看到房間里沒有其他人,張石頭這才翻窗子進房,點頭哈腰的賠笑道:“少爺,真是對不住,這兩天老爺還在為碼頭上的事生小人的氣,所以小人不敢當著老爺和其他人的面進來,也沒機會來看看少爺。今天聽說老爺去城外看佃戶們春耕去了,小的才敢過來探望少爺。”說到這,張石頭又關切的補充一句,“少爺,你現在怎麼樣了?聽郎中說,那只母老虎打到了你的腦袋,恐怕會影響到腦子。”
“沒事,少爺我福大命大,死不了。”張大少爺大方的一揮手,又問道:“對了,上次少爺我被那只母老虎打昏以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詳細給我說來聽聽。”
“少爺,當時你可真是險啊。”張石頭嘆了口氣,這才將那天發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原來那天張大少爺被漂亮母老虎熊瑚打昏過去后,熊瑚怕鬧出人命,主動住手讓張大少爺撿了一條小命,后來張老財和臨清縣令都聞訊趕到了現場,剛開始張老財看到獨生子被打成那樣,是逼著臨清縣令拿人報仇,不曾想熊瑚卻亮出她自己的身份,搬出她父親兵部尚書熊廷弼的牌子嚇人,嚇得臨清縣令屁滾尿流趕緊放人,也嚇得張老財再不敢追究,熊瑚這才另外雇了一條船,拉著她過世二娘的靈柩去了北京。——最讓咱們張大少爺郁悶的是,熊瑚雇船用的銀子,竟然就是他給熊瑚送去的奠儀。
“這可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虧大了。”張大少爺無比的搔搔腦袋,嘆氣說道:“算了,就當少爺我行善積德吧,反正她老爹也快被砍頭了,還得被傳首九邊,打擊小丫頭的還在后面,犯不著和她一般見識。”
“少爺,你可真是一位大好人。”少爺出乎預料的沒有大發雷霆,從小和張大少爺一起長大的張石頭不免有些驚訝,不過張石頭更驚訝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拍馬屁后又追問道:“少爺,你怎麼說她老爹快被砍頭了?還說她父親要被傳首九邊?”
“歷史書……。”張大少爺本來想說歷史書上寫著,話到嘴邊才發現不妙,趕緊改口罵道:“笨蛋!那個老東西被殺了頭,熊瑚那只漂亮母老虎也就沒了靠山,少爺再把她抓住的時候,還不是想把她捏扁就捏扁?想把她搓圓就搓圓?”
“哦,原來如此。”張石頭恍然大悟,又奸笑著建議道:“少爺,要不咱們象往常一樣——去找几個和尚道士做場法事,讓她父親早些被砍頭?”
“操!”張大少爺鼻子差點氣歪了,心說老子正在這里頭疼怎麼救熊廷弼,你還要找和尚道士給他做法事,詛咒他早死?不過張大少爺正准備破口大罵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心道:“對啊!我既然沒辦法知道張好古的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那還不如上街去找算命的算算,如果真的有算命先生說我進京趕考能夠高中前三,那不就證明那個故事是真的了?”想到這里,張大少爺從床上一躍而起,喝道:“石頭,服侍少爺我穿衣服,咱們上街逛去。”
“上街?”張石頭先是一楞后是一驚,忙勸阻道:“少爺,你的病還沒全好,最好還是不要亂動,否則老爺知道了,我的屁股就要被打開花了。”
“少廢話,你要是不去,少爺我現在就叫人把你屁股打開花!”張大少爺很直接的威脅道。知道張大少爺狗熊脾氣的張石頭被逼無奈,只好服侍張大少爺換好衣服,張大少爺也怕十一位娘親知道,帶上一些銀子和那把前任張大少爺從不離身的chun宮畫扇,領著張石頭翻窗爬牆就溜出了家門。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3 23:39:18
第四章 命中注定的貴人 上
臨清城還是那麼的繁華,時近正午,街道上仍然游人如織,人聲鼎沸,街道兩旁也是攤擺長龍,百商具全,堪堪一副繁華盛世的景象。不過這樣的情景看在眼里,對張大少爺來說卻又是一番別樣滋味,“如果不趕緊想個辦法拯救大明,那麼要不了几年,滿韃子就要進來,把這里殺得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了。——本來這些人被殺光殺絕都沒什麼,如果殺到少爺我的頭上,那麻煩可就大了。”
“少爺,你一定要出來逛街,那我們到底去那里?”張石頭問道。張大少爺把chun宮扇一合,用扇柄拍著掌心說道:“找算命的,你給少爺仔細看好了,那個算命攤子上最熱鬧,咱們就去那里。”
“算命?少爺你一向不是不信那些玩意嗎?”張石頭發現自己越來越捉摸不透從小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張大少爺了,不過張石頭畢竟是咱們的張大少爺最親近也最信任的仆人,雖然還不理解大少爺的用意,但還是恭恭敬敬的遵從命令,和張大少爺一起轉動賊眼,滿大街的尋找算命先生。
臨清城有運河碼頭,市面繁華,街上打著活半仙和某鐵嘴招牌的算命先生自然不少,生意不錯的也不在少數,所以沒過多久,張大少爺就瞄上了一個打著謝半仙幌子的算命先生——主要是這個謝半仙的攤子旁圍了一大堆人,和張大少爺記憶中那個斷定自己能考中狀元的算命先生很象。心里大概有了一點底后,張大少爺推開人群,湊到那謝半仙攤子前,卻不主動開口說話,准備等這謝半仙說那句——“哎呀!這位老兄,你雙眉帶彩,二目有神呢,可做國家棟梁之材,這要是上京趕考,准能得中。”
“哎呀!”謝半仙果然驚叫起來。張大少爺先驚后喜,心說難道張好古那個故事是真的?不曾想謝半仙又接著說道:“這不是張少爺嗎?少爺今天光臨小攤,是想算姻緣?還是想算財運?”
“不對呀,不是這句啊?”張大少爺滿腔的歡喜頓時飛到了九宵云外,不過張大少爺不肯死心,又冷哼著說道:“都不是,本少爺想算前程,你給少爺我算算,少爺我這次進京趕考,能考中狀元不?”
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在場的臨清百姓就已經忍俊不禁,只是懼怕張大少爺的勢力沒敢當面笑出來,張石頭和謝半仙則張大了嘴巴,半天不敢說一句話。倒是張大少爺早有心理准備,見謝半仙那副模樣心里就有底,趕緊給自己開脫道:“別急,少爺我看到前些日子天天有進京趕考的舉子路過臨清,就開個玩笑——怎麼樣?最近生意還好吧?”
“托少爺的福,生意還算不錯。”那謝半仙松了口氣,忙賠笑道:“大少爺如果想問婚姻和財運,請盡管說。”張大少爺大失所望,也懶得廢話,直接領上張石頭掉頭就走,沒走多遠,身后就響起一片巨大的嘲笑聲,隱約還聽到人一邊笑一邊說,“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也想考狀元?是不是前天在碼頭被人打昏了頭,到現在還沒睡醒?”就連張石頭都在旁邊小聲埋怨道:“少爺,你這個玩笑開大了——臨清城里誰不知道你從小就沒念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拿什麼考狀元?”
“誰說我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少爺我會用簡体字寫張好古這三個字!”張大少爺万分郁悶的嘀咕,把扇子又一甩,不死心的向一旁偷笑的張石頭喝道:“石頭,走,繼續找下一個算命先生。”
在謝半仙面前出了點小丑,張大少爺學精乖了許多,再不直接去問那些算命先生自己能不能考中狀元了,而是回憶著張好古連升三級的故事,滿大街的找算命攤子碰運氣,每遇到一個算命攤子總要轉上三圈,等待命中注定那個算命先生出現。但還是那句話,前任張大少爺的名聲在臨清城里實在太響,差不多是個人都知道張大少爺目不識丁,算命先生也不是傻子,當然不會自討沒趣來昧著良心說咱們新任張大少爺這一科肯定能高中狀元,所以張大少爺和張石頭的四條腿都快跑斷了,卻楞是沒一個算命先生對咱們的張大少爺來上一句,“哎呀!這位老兄,你雙眉帶彩,二目有神……。”
轉悠了一個多時辰,前后兩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張大少爺逐漸吃不住勁了,在臨清城里一座還沒完全修好的橋上尋了橋墩坐下來,一邊搖著扇子休息一邊心里琢磨,“難道張好古那個故事是虛構的?否則的話,說我會考中狀元那個算命先生怎麼沒出現?或者說是時間還沒到,可今天已經是正月二十六了,會試就要開始了,再不出現的話,我可是連趕到京城的時間都沒有了?他娘的,難道相聲里說的那個張好古的故事全是假的,歷史上只是有一個叫做張好古的土財主少爺,根本沒有什麼連升三級的事?”
張大少爺的心情本來就夠不好了,陪著張大少爺逛街的張石頭卻不識趣,湊上來問道:“少爺,你今天不是說出來找算命先生嗎?找了那麼多算命先生,你怎麼又不問一句,就在他們的攤子旁邊轉悠?”張大少爺心里正煩,搖著扇子懶得理會張石頭,張石頭卻又更近一步,關心的追問道:“少爺,郎中說你腦子受了傷,該不會是因為這個吧?要不,小的再送你去郎中那里看看?”
“滾,少煩我。”張大少爺心情極度不好,抬腿一腳踹在張石頭身上。雖說張大少爺和張石頭從小一起長大,這一腳用的力氣沒有多大,但為了讓張大少爺消氣,張石頭還是無比誇張的連退十几步,嘴上大叫大嚷,“哎喲,少爺,你的武藝真是越來越高了,小的快被你……。”沒等張石頭的馬屁拍完,張石頭忽然感覺自己的屁股象是撞到了什麼東西,一個殺豬般的慘叫也響了起來,“哎喲!你小子走路不長眼睛嗎?”
“直娘賊,輕輕撞你一下,嚎什麼嚎?想敲竹杠啊?”張石頭知道沒撞上多大勁,便毫不在乎的亂罵著回頭去看情況,但一看之下,張石頭不由有些傻眼,原來被他撞到那人生得十分瘦小,身高不滿三尺,尖嘴猴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乍一看去,几乎一只獼猴沒什麼兩樣——准確來說,長得和山東名人武大郎有得一拼。所以張石頭這一撞雖然不重,卻把他給撞了個四腳朝天。張石頭無奈,只好上去把那尖嘴猴腮給攙起來,客氣的道歉道:“這位先生,實在抱歉,我剛才真沒看到你,你沒摔著吧?”
“沒事,沒事。”那尖嘴猴腮也還算通情理,見張石頭態度前倨后恭,也沒繼續追究,揮了揮手就站了起來。直到此刻,咱們張大少爺和張石頭才發現這個尖嘴猴腮手里還拿著一個算命先生用的幌子,上面除了畫了個八卦外還寫著三個字‘宋鐵嘴’——這三個繁体字有兩個都和簡体字一樣,所以張大少爺連猜帶蒙也看了個大概明白。
“咦?莫非他才是我命中注定的算命先生?”張大少爺万分失落的小心肝又騷動起來。可那尖嘴猴腮的宋鐵嘴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回過身又把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攙上了橋,徑直從張大少爺身邊走了過去。張大少爺心中有氣,暗罵一聲正准備回家吃飯,那宋鐵嘴和那老頭卻又在一個木樁子旁邊站住,指著那個建橋所用的木樁,在老頭耳邊神神秘秘的低聲嘀咕起來。
“干什麼?”張大少爺万分好奇,小心翼翼的湊過去偷聽,隱約聽到那宋鐵嘴低聲說道:“老人家,你可以去找那些建橋的工匠幫忙,讓他們把那張寫著你儿子名字的符貼到這根木樁頂上,這樣一來,工匠只要往這根木樁上敲一錘,就可以把你那個打老娘的不孝儿子精氣帶走一點,敲上十天以后,你那個不孝子就會……。”
“叫魂!”張大少爺醒悟過來。前任張大少爺的記憶里曾經說過,這個時代的江湖术士有一門奇术,通過作法于受害者的姓名、毛發和衣物,便可讓受害者得病甚至死亡,並可偷走受害者的靈魂精氣,使之為己所用——今天這個宋鐵嘴叫老頭把儿子的名字符咒帖到橋樁上,擺明了就是叫魂术的一種。想到這里,咱們的張大少爺心中有氣,心說好你個江湖騙子,不來給少爺算命說我考中狀元,卻跑去騙一個窮老頭,良心簡直比我還黑,等會老子非要讓你嘗嘗厲害!
“活神仙,你教我這麼做,如果我儿子真的死了怎麼辦?”白發老頭哭哭啼啼的問道。那宋鐵嘴笑著答道:“老人家盡管放心,只要你儿子真心改過向善,孝敬你和你的老伴,你就把我給你的另一符燒成灰,放在水里喝下,他就可以痊愈如初了。”
“活神仙啊,真是活神仙啊。”那白發老頭千恩万謝,再三道謝后才哭哭啼啼的告辭離去。張大少爺先不作聲,直到那老人走遠,心情極度不爽的張大少爺這才衝上去攔住那宋鐵嘴,先用扇柄狠狠敲一下他的腦袋,又一把揪住他的的衣領,獰笑道:“好個妖道,竟然敢在我們臨清城里用叫魂妖术,教唆親爹坑害親儿子?走,跟少爺我上衙門去!”從小和張大少爺穿一條褲子的張石頭心領神會,也是叫道:“如果不想上衙門也行——拿封口費來!”
“這位老兄,你都聽到了?”宋鐵嘴挨打卻不慌不忙,僅是操著一口外鄉口音反問道。張大少爺奸笑道:“聽到了又怎麼樣?石頭,來幫少爺我把這個妖道抓到衙門。”
張石頭答應一聲,過來就要提那宋鐵嘴,不曾想那宋鐵嘴又說道:“且慢,這位老兄,請聽宋某先把此事原委說完如何?”張大少爺冷哼道:“說什麼說?少爺我就不信了,你能說出一朵花來?”
“這位老兄,你可知道剛才那位老人為何狠心叫他親儿子的魂?”宋鐵嘴微笑道:“因為他的獨生儿子二十几歲了,成天還游手好閑,吃喝嫖賭,無惡不作。”
“那又有什麼錯?少爺我還不是一樣?”張大少爺理直氣壯的問道。宋鐵嘴笑道:“這位老兄,你的家境容許你這樣玩啊。——別的不說,光憑你手里這把唐伯虎的chun宮畫扇,就足可以一兩戶人家終生吃喝不愁。那位老人家靠務農為生,家里養得起這樣的儿子嗎?更何況他的儿子還虐待父母,昨天就因為沒從親娘那里要到錢去賭,就提棍子把他親娘毒打了一頓,這樣的事,老兄你做得出來嗎?這樣的儿子,害他一兩次又如何?”
張大少爺仔細一想確實是這樣,雖然自己前后兩輩子都已經算是壞得頭頂長瘡腳底流膿了,卻從沒有干過一件虐待父母的事,那個老頭養出這樣的儿子,是應該好好教訓一下。不過張大少爺並不肯就此罷休,又惡狠狠的向那宋鐵嘴問道:“就算是這樣,你可以叫老頭把他的不肖儿子扭送衙門啊?”
“老兄,事情可沒簡單。”宋鐵嘴笑嘻嘻的說道:“如果直接把他儿子扭送衙門,打了几十板子放出來,他儿子還不得更恨父母啊?”說到這,宋鐵嘴嘆了口氣,又苦笑道:“再說了,這位老兄,你真相信世上有叫魂邪术啊?就算真有,我也不會。”
張大少爺楞了一下,又問道:“那你是在騙那個老頭?”
宋鐵嘴搖搖頭,微笑著解釋道:“其實我只是想嚇嚇那個老頭的不孝子,等老頭把符咒用了以后,我就去他儿子耳邊放風,讓他儿子知道這件事。世人多信鬼神,他儿子知道這件事后,沒病也得嚇出一身病,我再出主意讓他儿子回家去孝順父母,懇求父母原諒,除去他身上邪术,說不定就能借著這個機會讓他儿子改過向善,從此善待父母,這樣才是長遠之計啊。”
聽到這里,張大少爺不免對這個宋鐵嘴產生几個佩服,這個委婉勸善的法子,確實比較有效。弄明白了這點,張大少爺便松開那宋鐵嘴的衣領,哼道:“算你還有點小聰明,不過你要是敢騙本少爺,少爺我絕對讓你把牢底坐穿!”
“老兄放心,宋某干這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宋鐵嘴笑眯眯的答道。張大少爺又冷哼一聲,這才向張石頭喝道:“石頭,走,咱們回家吃飯去。”
事情到了這步,本來就應該煙消云散的,可壞就壞在那宋鐵嘴也准備離開時間,忽然又摸了摸被張大少爺打出大包的腦袋——宋鐵嘴心里馬上就來了氣,心說你小子下手還真狠,不分善惡好壞青紅皂白就亂敲腦袋,差點把宋爺我的腦袋都打破了!不行,得讓你吃點苦頭!想到這里,宋鐵嘴忙向張大少爺招呼道:“這位老兄,請留步,宋某還有一言奉上?”
“什麼事?”張大少爺回過頭來,懶洋洋的問道。宋鐵嘴笑眯眯的說道:“這位老兄,我看你雙眉帶彩,二目有神呢,可做國家棟梁之材,這要是上京趕考,准能得中。”
“你說什麼?”張大少爺如遭雷擊——這一段話關系到張大少爺的前途命運,張大少爺在記憶里復習了不下一百遍,可現在真正一個命中注定的算命先生在張大少爺面前說出這句話,張大少爺還是覺得呼吸停頓,心髒跳得几乎蹦出胸口,腦海里也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難道那個故事是真的,我真的能混得一個官做?”
“姓宋的妖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張石頭不樂意了,心說少爺上京趕考?少爺一個字都不認識,拿什麼考啊?不過就在張石頭准備找這個胡說八道的宋鐵嘴算帳的時候,咱們的張大少爺忽然一把將他推開,激動万分的向宋鐵嘴問道:“你說我上京趕考,准能得中嗎?”
“有戲,坑這傻小子白跑一趟北京城也不錯。”開始挨了張大少爺一記耳光的宋鐵嘴心中暗樂,便大模大樣說道:“只要少爺進京,我保你中前三名,你要得中之后,我喝你的喜酒。”
“好,就衝你這句吉言,少爺我這趟京城去定了。”張大少爺瀟灑的把扇子一合,扇柄往掌心一拍,喝道:“石頭,賞他二兩銀子。”
“少爺——!”張石頭殺豬一樣嚎叫起來,心說少爺的腦子肯定是真出毛病了,這個姓宋的算命先生分明是在胡咧咧,少爺竟然還賞他銀子?而且還是賞二兩銀子的天價?
“少廢話,叫你打賞就打賞!”張大少爺哼道。張石頭無奈,只好按吩咐掏出二兩銀子,塞進那滿面笑容的宋鐵嘴手中,咬牙切齒的說道:“拿好了,這是我們少爺打賞你的!”說到這,張石頭又壓低聲音,更加咬牙切齒的說道:“少爺不進京的話,這二兩銀子給你沒關系——要是我們少爺聽了你的鬼話,真的去了京城,回頭我非砸了你的攤子不可!”
“那是你家少爺傻,干我屁事?”宋鐵嘴心里嘀咕,笑眯眯的接過銀子,暗岸打定主意,等把那個老頭的不孝儿子給整治了,自己就馬上走人,繼續云游四方,讓張大少爺找人算帳都沒地方找去。
“石頭,咱們回家。”終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算命先生,咱們張大少爺的心情立即變得極好,打算回家仔細琢磨是不是真的跑一趟京城。那邊張石頭哭喪著臉跟上,待得喜氣洋洋的張大少爺走遠,張石頭又快步跑回來,揪住那宋鐵嘴的衣領,惡狠狠的壓低聲音問道:“姓宋的,你叫什麼名字?住在那里?”
宋鐵嘴是個云游术士,自然不怕張石頭真會找上門,便微笑著如實答道:“我姓宋名獻策,住在城里的恒通客棧,這位小哥如果想找我的話,隨時可以到客棧來。”但很可惜的是,咱們沉浸在狂喜中的張大少爺已經走遠,壓根就沒聽到宋鐵嘴的宋獻策這個名字。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3 23:39:29
第六章 命中注定的貴人 下
“什麼?少爺你要去京城?還要不告訴老爺悄悄去?你去京城干什麼?”
回家的路上,張大少爺把自己進京的打算悄悄告訴了忠仆張石頭——沒辦法,咱們張大少爺初到大明人生地不熟,不帶上比猴還精的張石頭,張大少爺出了臨清城,保證就找不到東南西北了。只是沒想到張石頭聽到張大少爺的打算后,先是失聲驚叫,然后馬上勸阻道:“大少爺,你可別亂來,你長這麼大了還沒出過遠門,一下子就要跑到京城去,老爺肯定不會答應。”說到這,張石頭猛然想起剛才的事情,忙補充道:“少爺,你該不會是真的聽了那個宋鐵嘴的鬼話,打算進京去考狀元吧?”
“對。”張大少爺點頭承認。張石頭更是瞠目結舌,半晌才象殺豬一樣慘叫起來,“少爺,你傻了嗎?那個宋鐵嘴擺明了是說些甜言蜜語騙你銀子,你還當真了?說……說句犯上的話,少爺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拿什麼考狀元?”
張大少爺當然不能把實情告訴張石頭,稍微盤算了一下以后,張大少爺招手把張石頭叫到面前,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笨蛋,你以為少爺我真是因為宋鐵嘴那几句鬼話就去京城啊?你還記得不,那只漂亮母老虎熊瑚是要去那里?京城!”張石頭楞了一下,忙點頭承認,又問道:“少爺,這麼說來你其實是想去找那只母老虎了?”
“當然。”張大少爺淫笑點頭,又奸笑道:“那天在碼頭上的時候,別以為少爺我沒發現你一直在偷看母熊瑚的漂亮丫鬟秀儿,你要是還想和她見面的話,那就回家乖乖的去准備行李,到時候少爺我想個辦法,把熊瑚娶回家來做娘子,那個丫鬟秀儿就是你的了。”
有其主必有其仆,咱們張大少爺的話還沒有說完,張石頭的口水就已經流出了嘴角,張大少爺又趁熱打鐵,鼓動道:“你想想,熊瑚那個丫鬟秀儿長得有多漂亮啊?你如果一輩子窩在這個臨清城里,有沒有可能討到這麼漂亮的媳婦?這麼好的機會放在面前,難道你想錯過,以后就只抱著一個黃臉婆過下半輩子?”
張大少爺的話句句都打中要害,二十出頭還沒討到老婆的張石頭難免動心無比,不過仔細考慮了一下后,張石頭還是哭喪著臉說道:“少爺,不是小的攔著你,只是這事可不是開玩笑,你從小就沒離開過臨清城,忽然之間悄悄離開家進京,老爺和十一位夫人怎麼可能放心得下?只怕你前腳出了城,老爺后腳就派人把你抓回家了。而且還有一點,那只母老虎熊瑚實在太凶了,我們進了京城就算能找得到她,只怕少爺你也沒辦法把她娶回家啊?”
“怕什麼?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咱們只要再見到熊瑚那只母老虎,就肯定有辦法把她連人帶丫鬟一起弄回臨清。”早有打算卻不能明言的張大少爺隨口瞎扯,又皺眉道:“至于老頭子這邊,是得防著他派人來抓我們,否則他回來發現少爺我不在家,肯定要到處去找。”琢磨到這里,張大少爺一拍大腿,喜道:“對了,有辦法讓老頭子抓不到咱們了。”
“什麼辦法?”張石頭趕緊問道。張大少爺奸笑道:“別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別羅嗦了,快回家收拾行李,乘著還沒天黑趕快動身。”
張石頭將信將疑,又實在細胳臂扭不過大腿,只得咬牙決定賭上一把,“好吧,既然少爺你執意要去,小的就陪你走上這一趟。不過將來老爺如果追究起來,少爺你可要給小的說几句好話。”張大少爺咧嘴一笑,安慰道:“放心吧,如果老頭子真的把我們抓住了,少爺我全抗下來,不關你事。”
…………
好不容易說服張石頭同行,當下張大少爺和張石頭一主一仆兩個活寶立即行動起來,先是翻牆回家分頭行動,張石頭摸到張大少爺房間里收拾衣服行李,張大少爺則通過記憶找出前任張大少爺偷配的銀庫鑰匙摸進張老財的書房,打開張老財用來收藏貴重財物的密庫,搜刮出厚厚一大疊銀票和滿滿一大包金葉子金元寶,又裝了不少極其貴重的珠寶,這才偷偷摸回自己的房間與張石頭會合。
剛進門,張石頭就舉起一個包裹說島:“少爺,東西都准備好了,按你的吩咐,你和我都只帶了一套換洗的衣服,還有一點零用的碎銀子。”張大少爺點點頭,又讓張石頭拿出房中已經積滿灰塵的筆墨紙硯,吩咐道:“石頭,快,給我家老頭子留一封信,就說少爺我要進京去考狀元,叫他不用擔心,少爺考上狀元就會回家或者接他去京城享福。還有,告訴老頭子,少爺我是坐船進京,叫他不要去追。”
“考上狀元接老爺進京城享福這句就免了吧?”張石頭心中嘀咕,按吩咐寫下了書信。張大少爺這才又提溜起隨時不離身的chun宮畫扇,讓張石頭背上兩個包裹,再次翻牆離家而去。可是出得家門后,張大少爺卻不往碼頭的方向走,反而領著張石頭直奔市場,張石頭疑惑問道:“少爺,你不是說坐船嗎?怎麼不去碼頭?”
“笨!”張大少爺用扇柄敲一下張石頭腦袋,沒好氣的說道:“我已經讓你在信上說了要坐船進京,老頭子回家來看到書信,還不得派十條八條船到運河上追少爺我啊?去買兩匹馬走陸路,這樣老頭子就追不著咱們了。”
“哦,原來是這樣。”張石頭恍然大悟,誇獎一句少爺真聰明,又建議道:“少爺,那我們也不別浪費時間去買馬了,直接在家里牽兩匹算了。”
“蠢貨!我家那麼多佃戶仆人,當年老頭子怎麼就選了你當我的伴讀?這不是丟少爺我的臉麼?”張大少爺鼻子差點沒氣歪了,用扇柄猛敲著張石頭的腦袋吼道:“老頭子回來發現家里少了兩匹馬,還能猜不到我們是走陸路去京城?”
“哎喲,少爺我全明白了,你厲害,厲害。”張石頭抱著腦袋慘叫,心中感慨道:“少爺的聰明真是用錯了地方,要是用在讀書上,這次進京城說不定真能考上一個狀元探花什麼的。”
事情的發展一切都在咱們張大少爺的掌握之中,張大少爺的有錢老爸張老財傍晚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的傷勢病情有沒有好轉,不曾想卻看到了張石頭留下的那封書信,張老財頓時急得差點沒暈過去,趕緊派人到碼頭雇船,沿著運河北上去追儿子,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派出去的人追到德州吳橋都沒看到張大少爺的影子。最后還是到了第三天,有人說在集市上看到張大少爺和張石頭買馬,張老財才知道自己上了寶貝儿子的惡當,再派人沿著陸路官道去追時,卻是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混帳東西,就憑你那點本事就想考狀元?等你回來,老子就給你找一個又丑又凶的婆娘,把你管住!”憤怒之下,張老財一句話堵住咱們張大少爺的所有退路…………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不說張老財和張大少爺的十一位娘親在家里心急如焚,大罵咱們張大少爺不孝忤逆。單說咱們的張大少爺為了不被抓回家中,一路風餐露宿緊趕慢趕,日夜兼程一直趕到河間府才稍做休息,只是張大少爺兩輩子都是從小嬌生慣養,初遇旅途顛簸早累得夠嗆,所以這一休息就直接躺了兩天才緩過勁來。期間,張大少爺又把張石頭派了出去打聽會考時間,准備按著連升三級故事里說的一樣,在會考的最后一天晚上再進京城。
不打聽還好,張石頭將打聽到的消息回報到了張大少爺的面前后,張大少爺立即就發現情況不對了——大明朝的會考可不是象相聲里說的那樣在半夜里考,也不是象清朝那樣要考生住在考場里接連考三場,而是分別在二月初九、二月十二和二月十五這三天分別舉行,可以提前交卷,到天黑后發三根蠟燭,既用來照明又用來限時,三根蠟燭點完就得交卷出場——這也就是說,張大少爺如果半夜進城的話,就算真的撞了魏忠賢的馬被魏忠賢用名片送進考場,考試也已經結束了,考官就算想給張大少爺作弊也來不及了。
“奇怪?難道那個連升三級的故事是虛構的?可宋鐵嘴對我說的那些話,又是怎麼回事?”張大少爺被現實和故事里的自相矛盾弄得滿頭霧水,實在無法猜出其中關竅。思來想去難明究竟,咱們的張大少爺只能把牙一咬,心道:“事情都到了這步了,怎麼都得去一趟京城,如果那個故事是假的,真的救不了熊廷弼和大明朝。那我就先回臨清去享福,等滿清韃子殺進中原的時候,再跑到海外去當華僑不遲。”
話雖如此,但繼續趕路時,張大少爺還是不死心的放慢了速度,一路游山玩水的慢慢趕往京城,准備在天啟五年的二月二十五那天半夜再趕到京城,看看能不能跟著給皇家運水的水車隊混進京城——這可是張好古考中榜眼的關鍵之一。還好,臨清距離京城並不算太遠,一路上都是人煙稠密,世道勉强還算太平,所以咱們身攜重金的張大少爺主仆很幸運的沒碰到什麼攔路搶劫的大盜,並且按預定的在二月十四這天入黑時抵達了北京郊區。
主仆倆到得京城時,天色已然入黑,北京九門早已關閉,本來張石頭建議張大少爺在城外驛站借宿一晚,第二天天明后再進城不遲。咱們的張大少爺卻一口拒絕,“不用,今天晚上就進城。”張石頭一聽大愁,苦笑道:“少爺,你再急也沒用啊,這北京城的城門都已經關了,咱們想進也進不去啊。”
“呵呵,別急。”張大少爺奸笑一聲,吩咐道:“快走,咱們去找京城的西直門,從那里進城。”
“從西直門進城?”張石頭更是糊涂,狐疑問道:“少爺,我們在路上打聽京城情況的時候,好象聽說西直門是在京城西北啊?我們是從京城的西南方向過來,如果要從西直門進城的話,可就得繞一大段路了。”
“沒關系,繞就繞吧。”張大少爺咧嘴一笑,說道:“你沒聽人說嗎,大明皇宮喝的玉泉山的泉水,都是半夜里從西直門運進城里,咱們的這會趕過去,說不定就能跟著水車隊混進城里。”
“半夜進城?用得著這麼急嗎?”張石頭更是糊涂,對張大少爺的話不敢怎麼相信。但張石頭的細胳膊畢竟扭不過咱們張大少爺的粗大腿,最終還是陪著張大少爺連夜趕路,慢慢的繞向京城西直門。待到抵達西直門時,時間已是接近三更,而西直門的情況和其他城門一樣,都是大門緊閉,城頭上打著火把巡邏的士兵來往不絕,張大少爺也不緊,下馬找了處草皮坐了下來,緊張而又激動等待命中注定那支水車隊到來。
“吱嘎,吱嘎,吱嘎。”車軸轉動的聲音終于遠遠傳來,張大少爺抬頭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一隊打著火把的馬隊從遠處過來,馬車上裝的全都是水桶——不用說,肯定是歷史上那隊給皇宮大內送玉泉山泉水的馬車隊!那一瞬間,張大少爺激動得心髒几乎蹦出胸口,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地上爬起來,吩咐道:“石頭,快扶我上馬,咱們跟著水車隊混進城去。”
“真能混進去嗎?”張石頭將信將疑的把張大少爺扶上馬,然后自己也騎到了馬背上。又過片刻,由五十多輛水車組成的車隊便行到面前,張大少爺激動的向張石頭使個眼色,不聲不響的就跟上了車隊尾巴,慢慢行向命中注定的那座城門……
和連升三級故事中一樣,水車隊行駛到了西直門城下后,守軍立即就打開了城門放車隊入城,咱們的張大少爺主仆則揣揣不安的跟在車隊后面,鬼鬼祟祟的摸向城門,可就在張大少爺主仆剛剛走到城門旁邊時,城上忽然響起一個炸雷一般的聲音,“那兩個騎馬的小子,想干什麼?滾回去,晚上不許進城,要進城明天白天再來!”
“被發現了?不可能啊!”張大少爺嚇了一跳,心說連升三級的故事里不是說了嗎,張好古跟在水車隊后面進城,沒被人發現啊?
不容張大少爺多想,城門處已經衝過來十几大明士兵,端槍攔住了張大少爺和張石頭主仆,一起喝道:“回去,晚上不許進城!”
十几柄明晃晃的槍尖指到胸前,張大少爺的忠仆張石頭差點被嚇得尿了褲子,二話不說拉起張大少爺打馬就往回跑,咱們的張大少爺則呆若木雞的任由張石頭擺布,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難道劉寶瑞(連升三級作者)那個老騙子坑我?大明朝根本沒有什麼張好古連升三級的事?先前算命先生的事,只是一個巧合?”
………………
百般不解的在城外客棧呆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二月十五的上午,張大少爺和張石頭才慢悠悠的進了城中,京城里的繁華就不用說了,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簡直就是摩肩接踵,看得張石頭是目不暇接,不斷大呼小叫,土包子氣質流露無遺。咱們的張大少爺卻仍然是愁眉不展,對什麼都是充耳不聞,視若無睹,腦海里反復盤算頭疼的也只有一個問題,“如果連升三級那個故事是假的,那我考不上功名,和魏忠賢搭不上線,那我拿什麼去救熊廷弼?救不了熊廷弼,又拿什麼擋住滿清韃子入關?”
“閃開,閃開。”東游西逛的也不知道在街上走了多久,張大少爺的前方忽然雞飛狗跳,人喊馬嘶,一隊囂張得異常得厲害的騎士騎著高頭大馬,簇擁著一頂裝飾豪華得更加厲害的八抬大轎衝了過來,嚇得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街道上頓時亂成了一團。見此情景,張石頭趕緊向張大少爺招呼道:“少爺,快閃開,肯定是有大官老爺來了。”張大少爺也不想在這個王爺到處走、高官滿地爬的京城里惹事生非,拍馬准備閃避。可就在這時候,一只不知道從那里飛來的黃蜂恰恰落到了張大少爺胯下座馬的屁股上,被馬尾巴一掃,又狠狠的蟄了一下…………
“詼——!”張大少爺的座馬吃疼慘嘶,發足狂奔,竟然直衝那頂轎子衝了過去,張大少爺拉都不拉不住。而迎面而來的那隊騎士一起拔刀驚叫,“保護九千歲!”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3 23:39:39
第七章 命中注定的功名 上
“噅——!”咱們張大少爺騎的瘟馬忽然失控,直愣愣的衝向那頂被大隊騎士簇擁著的八抬大轎。這下子那隊囂張跋扈得異常厲害的騎士可炸了鍋,“嗆啷,嗆啷”的拔刀聲絡繹不絕,或是拍馬上前攔住張大少爺道路,或是挺刀橫胸護衛到八抬大轎的前后左右,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模樣——當然了,几乎有的騎士都吼了起來,“有刺客!保護九千歲!保護九千歲!”
“九千歲?不會吧?!”張大少爺長得還算俊俏的小臉變成了死人顏色——張大少爺的歷史知識再淺薄也知道這位九千歲是誰啊!緊張之下,張大少爺也不知道從那里爆發出來一股神力,抓緊韁繩猛的一勒馬頭,那匹該死的瘟馬終于站住腳步,而十几柄雪亮鋼刀的刀尖,距離咱們張大少爺的鼻尖和胸膛最近者已經不到一厘米!
保護九千歲的騎士大約有兩百多人,清一色穿著飛魚服,腰系鸞帶(一種兩端有排須的寬腰帶),手里拿的刀也是一模一樣狹長略彎的繡春刀。其中一個頭領模樣的騎士用刀指著張大少爺吼道:“小子,竟然敢撞九千歲的轎子,你想干什麼?”
“刺客?壞了!”張大少爺緊張得連汗水都忘記流了——開什麼玩笑?被當成企圖刺殺魏忠賢的刺客,那還有命在嗎?情急之中,張大少爺也顧不得多想,張口就大吼道:“我想干什麼不用你管,給我閃開,我有急事!”
張大少爺話一出口,包括那些騎士在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要知道,飛魚服、鸞帶和繡春刀這三種標志,就是大明朝人見人怕、鬼見鬼愁、一二品官員見了也得腿肚子抽筋的活閻王東廠錦衣衛的獨家標志!大明一代敢衝著這些東廠錦衣衛活閻王大吼大叫的,除了皇帝和歷代廠公、指揮使,張大少爺絕對算得上大明第一人!所以一時之間,就連那些錦衣衛都大腦暫時短路,不知道該拿張大少爺怎麼辦。
“他媽的,反正是一個死,賭一把!”張大少爺知道現在求饒也不會有用,索性把賭注全押在張好古那個連升三級的故事上,擺出一副極其傲慢的架勢,又大模大樣的重復叫道:“你們快閃開,別耽誤少爺我的大事。”
張大少爺這不重復還好,重復之下,用刀指著張大少爺那錦衣衛百戶立即回過神來,怒喝道:“大膽狂徒,給我拿下!”其他的錦衣衛齊聲答應,一轟而上就要把張大少爺拉下馬,可就在這時候,那頂豪華得厲害的八抬大轎中響起一個陰柔的聲音,“且慢,把他帶過來,咱家有話問他。”
聽到這聲音,十几個錦衣衛象是被裝了遙控器一樣停止了動作,開始那錦衣衛百戶也楞了一下,這才向張大少爺喝道:“跟我來,九千歲有話問你。”張大少爺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下,卻不敢流露出半點如釋重負的表情,只是繼續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狂傲模樣,策馬緩行到那頂豪華得相當厲害的轎子前,衝著轎子大聲武氣的叫道:“你是九千歲?找我有什麼事?”
“猴崽子,挺橫啊,敢這麼對咱家的兔崽子說話,京城里你算頭一份。”轎子里響起陰柔的笑聲,問道:“說吧,你有什麼急事?能讓你急到來撞咱家的轎子?”
“我打山東來,上這儿趕考。”張大少爺努力回憶著張好古那個連升三級的故事情節,大模大樣的說道:“要是時間晚了,考場進不去,這不是把我的前三名給耽誤了嗎?”
“猴崽子是山東人?長得這麼俊秀,咱家差點把你當成江南人了。”魏忠賢心情甚好,在轎子里笑著問道:“你就准知道你能中前三名?你就有這個學問?有這個把握?”
“那是當然。”張大少爺又把頭一昂,得意說道:“我如果沒把握,干嘛要几百里路的從臨清過來?”
和歷史傳說中一樣,張大少爺大言不慚的話確實唬住了魏忠賢,魏忠賢忍不住笑道:“那你來也晚了,會試三場,今儿個已經是最后一場,還只剩下半天功夫——咱家就不信了,你還能在剩下的半天時間里做完三場考試的試題?再說了,你現在去考場,也進不去了啊?”
還是那句話,明朝的會考不是象相聲里說的那樣在半夜里考,也不是象清朝那樣要考生住在考場里接連考三場,而是分別在二月初九、二月十二和二月十五這三天分別舉行,可以提前交卷,到天黑后發三根蠟燭,既用來照明又用來限時,三根蠟燭點完就得交卷出場——今天是二月十五,距離會考結束是還剩半天加三根蠟燭的時間。而咱們張大少爺知道這點卻不敢點破,只能大模大樣的說道:“沒關系,考場不讓我進去,我就砸門。”
“上考場砸門?”同樣是地痞流氓出身的魏忠賢也楞了一下,心說這小子夠牛,以前我沒當太監的時候,最多只是到賭場和寡婦家砸門,還真沒上考場砸過門,有性格!
“該拿名片送我去考場了吧?”張大少爺心里哆嗦——按張好古那個連升三級的故事情節,接下來只要不出意外,魏忠賢就應該拿出名片把張大少爺送進考場的。可不知道是張好古的故事情節出了偏差,還是歷史發生了改變,魏忠賢竟然又問道:“猴崽子,你連砸考場門的主意都想得出來,就真那麼想中前三名?你倒給咱家說說,你中了前三名當了官以后想干什麼?”
“不對啊,應該沒這個問題的啊?”張大少爺心頭大急,但形勢緊急容不得多想,張大少爺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我當了官以后,要做几件事。”說話間,張大少爺在腦海中瘋狂翻查自己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從其中尋找應對之策。
“想做什麼事?”魏忠賢根本不給張大少爺思考的時間,很快就追問道。張大少爺無奈,只好大模大樣的伸出兩個手指頭,昂首說道:“兩件事,第一件事,我聽說朝廷有些宵小之輩對我最尊敬的人肆意污蔑,造謠陷害,我要到朝廷上撥亂反正,為我最尊敬的大人洗刷冤屈。”
“哦,那你在朝廷里最尊敬的大人是誰?”魏忠賢好奇問道。張大少爺也不臉紅,先向著天空恭敬的一拱手,然后無比嚴肅的說道:“這位偉人聖人,當然就是大明第一忠臣、第一能臣、第一青天、救万民于水火的本朝司禮監秉筆、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公諱名忠賢——魏公公!”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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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3 23:39:49
第七章 命中注定的功名 中
“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忠賢先是一楞,然后心中大樂,心說這個猴崽子還真會說話,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是比九千歲强得多。再加上魏忠賢年前剛剛遭到以楊漣為首的東林黨人彈劾,險些丟了老命,張大少爺這番話更是打在魏忠賢的心坎上,所以魏忠賢很高興的問道:“既然你這麼尊敬魏公公,那你為什麼還要撞咱家的轎子?你知道咱家是誰嗎?”
“知道。”張大少爺無比老實的答道:“剛才他們已經說了,你老是九千歲。魏公公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歲,你是九千歲,想必你就是魏公公的手下。本來看在魏公公的面子上,我也應該尊敬你的,可實在是急去考狀元,所以才撞了你老的轎子,你老大人大量,千万別放在心上,等將來我考中了狀元,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公公面前,我再給你老磕頭賠罪。”
“哈哈哈哈哈……。”魏忠賢被張大少爺的婉轉馬屁拍得全身舒坦,忍不住大笑道:“猴崽子挺會說話,咱家是沒放在心上。不過你剛才說當官后准備做兩件事,為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公公洗刷冤屈是第一件,第二件又是什麼?”
“第二件其實不是我一個人想做的事,而是全天下的人都想做的事。”張大少爺也真拉得下臉,厚顏無恥的說道:“我考中了狀元以后,就有了向朝廷上表的資格,到那時候,我就要上表當今万歲,請皇上批准天下人為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公公建造生祠,以敬其功!”(浙江巡撫潘汝楨大吼:“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提前一年零五個月搶了我的發明!”)
“為我建生祠?”魏忠賢心花怒放,心說上天開眼,終于有聰明人想到給我建生祠了,這可是個好玩意,說不定以后我就和如來觀音齊名了!哈哈,說不定還能超過他們!——沒辦法,魏忠賢自己就是個文盲,迷信鬼神,以前沒當太監時進賭場都要拜拜關二哥,張大少爺提議把他當神一樣供起來,魏忠賢不樂翻了那才叫怪。
“他媽的,該拍的馬屁都拍了,能不能過關,就看魏忠賢的下一句話了。”張大少爺表面不動聲色,心里卻著實緊張。還好,魏忠賢暗樂了一番后,很快就吩咐道:“來人,拿咱家的名刺(古代名片),把這個考生送進考場。咱家倒要看看,這猴崽子說自己准能中前三名,到底是不是吹牛。”
“不管這猴崽子是不是吹牛,拿著咱家的名刺進考場,几個考官肯定不敢不給咱家面子阻攔于他。”魏忠賢心中盤算,“東林黨那幫腐儒已經和咱家不共戴天,這猴崽子很會說話也很懂事,如果他真有那麼大學問能考中前三名參加殿試,那咱家就在皇上面前說几句好話讓他進翰林院,用來牽制對付那幫腐儒和他們的門生弟子。如果他沒那麼大學問參加不了殿試,咱家也沒什麼損失。”
“多謝九千歲。”張大少爺那知道魏忠賢的如意算盤,還道是劉寶瑞那矮胖子的相聲起了作用,暗喜之下忙又連感謝帶拍馬屁,“等將來我考中了狀元,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公公面前,一定多為九千歲你多說好話,讓魏公公重重褒獎于你。”
“哈哈哈哈,猴崽子嘴還真甜。”魏忠賢更是歡喜,又在轎子里交代了几句,派了開始那個錦衣衛百戶拿上自己的黃金名刺將張大少爺送往考場,這才吩咐繼續轎夫趕路。張大少爺則不動聲色的讓到路旁,直到魏忠賢的轎子走遠時,張大少爺才發現自己的仆人張石頭面如土色的倚靠在馬身上,仿佛已經嚇得連站都都站不穩了。看到仆人被嚇成那樣,身為主人的張大少爺難免得抖抖被冷汗浸透的內衣,不屑罵道:“沒出息。”
于是乎,陰錯陽差之下,本來已經對考狀元徹底絕望的張大少爺命中注定一般的被錦衣衛百戶送往了會試考場。途中,頗為精明的張石頭害怕露餡,自然不敢隨便問張大少爺什麼,倒是那個拿著魏忠賢黃金名刺的錦衣衛百戶好奇問道:“小子,你叫魏公公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是真不知道魏公公就是九千歲?”
那錦衣衛百戶本意是想查探咱們張大少爺虛實,弄清楚張大少爺到底是在拍馬屁還是為了活命才隨口胡扯,不曾想張大少爺卻附到他耳邊低聲說道:“這位將軍,這話你在我面前說說就行了,在別人面前可別隨便亂說——魏公公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歲,你說他就是九千歲,別人會懷疑你想詛咒魏公公短命,讓魏公公少活九百九十九歲,如果告到了魏公公那里……。”
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那錦衣衛百戶的臉色已經比張石頭還要蒼白,趕緊向張大少爺拱手作揖的說道:“多謝公子提醒,以后我是得小心說話。公子放心,以后你在京城里如果遇到什麼麻煩,盡管可以來東廠找我肖傳,肖傳一定效犬馬之勞。”
“肖大哥不必客氣,我還沒多謝你送我去考場呢。”張大少爺很會做人,從張石頭的包裹里拿出兩張五十兩的銀票塞進肖傳的手里,笑眯眯的說道:“一點小意思,請肖大哥喝茶。兄弟我是個喜歡惹事生非的貨,將來在京城里是少不得麻煩肖大哥。”
“好說,好說,只要兄弟開口,愚兄一定效勞。——哇,一百兩!頂我半年多的俸祿了!張公子,你這麼有錢……咱們倆兄弟一見投緣,干脆找個日子燒黃紙拜兄弟如何?”
“干嘛要挑日子?今天就燒黃紙拜兄弟!好大哥,你說怎麼樣?”
“好兄弟,好,好,今天就拜兄弟!”
說話間,咱們的張大少爺終于來到了今科會試考場的門口,張大少爺一個眼色,張石頭立即上前,為咱們的張大少爺砸響了命中注定的大門………
………………
會考重地,考場大門口自然有重兵把守,一般人就算想靠近大門十步之內都不可能辦到——當然,有九千歲魏公公的黃金名刺就不同了。所以在張大少爺的新任拜把兄長兼東廠錦衣衛百戶肖傳亮出魏忠賢的黃金名刺之后,看守考場那些兵丁將官馬上就收起了公事公辦的嘴臉,滿臉堆笑、點頭哈腰的把張大少爺的仆人張石頭領到大門前,得到張大少爺指點的張石頭也不含糊,掄起拳頭,對著考場大門就是乒乒乓乓一通亂砸。
考場大門被砸,門里的門官自然要出來查看究竟,肖傳把魏忠賢的黃金名刺一亮,那門官又自然得飛奔進去,才過了短短一小會,聽到消息的本科正主考、翰林院編修官兼禮部侍郎張瑞圖就滿臉笑容的跑到考場大門口,身后還跟著三個副主考,一個個連外面是些什麼人都還沒看清,就東張西望、迫不及待又大呼小叫的問道:“九千歲送來的考生在那里?在那里?!下官某某某來給大人你請安了。”——還好,本科的十八房考官正在號房里無法脫身,否則這場面就更熱鬧了。
“不對啊,連升三級的故事里不是說只有兩個考官嗎?怎麼出來了四個?難道就象傳說的一樣,歷史會發生改變?”張大少爺又有些納悶。那邊肖傳則直接亮出魏忠賢的黃金名刺,指著張大少爺說道:“几位大人,九千歲有令,讓卑職肖傳將這位張公子送來參加會試,請張主考和三位副主考行一個方便。”說罷,肖傳將魏忠賢的黃金名刺向正主考張瑞圖遞了過去。
“肖將軍不必多禮,下官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接九千歲他老人家的名刺啊。”張瑞圖連連擺手,說什麼都不敢去接那面不知用過多少次、已經被摩擦得閃閃發亮的黃金名刺。張瑞圖又滿臉諂媚的說道:“煩勞肖將軍回稟九千歲,他老人家的吩咐,下官等一定照辦,一定讓他老人家滿意。”
“那就好,末將一定將主考大人的原話轉達。”肖傳點點頭,又向張大少爺拱手道:“兄弟,大哥還要回去交令,就先告辭了。”說到這,肖傳看在張大少爺那一百兩銀子的份上,又故意補充一句,“等到兄弟金榜題名時,大哥再領兄弟去拜會表姐夫。”
“好說,大哥慢走。”雖說張大少爺有些奇怪肖傳干嘛提到他的表姐夫,卻還是滿面笑容的滿口答應。那邊張瑞圖等四個正副主考卻都倒吸了涼氣,肖傳的表姐夫是誰,他們這些當官的可都一清二楚——那可是現在的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張瑞圖等四人不由一起心道:“這位張公子可真牛,不僅是九千歲魏忠賢拿名刺送來的人,還和錦衣衛指揮使沾親帶故,咱們可千万不能得罪他!”
肖傳離開后,張瑞圖和三個副主考不敢怠慢,趕緊恭恭敬敬的把張大少爺請進考場,知道歷史發展的張大少爺也不客氣,直接就大模大樣的進了考場大門,倒是張石頭戰戰兢兢的不知道該不該進門,還是張大少爺給了眼色,張石頭才小心翼翼的跟了進來。主考張瑞圖和三個副主考雖然覺得會試考生帶仆人進考場有點不太合規矩,但看在九千歲的面子上,也就沒敢說什麼。于是乎,咱們的張大少爺不知不覺間創造了一項歷史——成為大明朝建國二百五十七年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帶著仆人進會試考場考試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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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3 23:40:01
第八章 命中注定的功名 下
把咱們的張大少爺領進了考場后,張瑞圖和三個副主考才發現事情的棘手之處,三場考試已經進行了兩場半,現在別說是沒考卷了,就連空余的考房也沒有了,九千歲送來這位考生還怎麼考?不過咱們的大主考張瑞圖是個聰明人,找三個副主考關系最好的王志堅稍微商量了一下,王志堅馬上就把自己的房間讓了出來,又把咱們的張大少爺請進房去,香茶濕巾的好生侍侯,然后一個主考和三個副主考就聚到了張瑞圖的房間里,開始商量怎麼處理這件棘手事情。
“三位年兄,這事很不好辦,但我們一定得辦好。”會試大主考張瑞圖壓低聲音,開門見山的說道:“今天是會試的最后一天,九千歲魏公公忽然把一位考生送進咱們考場,證明這位考生肯定是九千歲的親支近派!所以咱們不管想什麼辦法,都得讓他參加會考,還得讓他考中!否則的話,咱們可就得罪魏公公九千歲了。”
“張大人所言極是,正是這個道理。”三個副主考一起點頭稱是,深以為然。其中副主考之一的王志堅又皺眉說道:“張大人,可這事不只一般的麻煩啊,凡是參加這次會考又在國子監登記報名的考生,全都已經在場——也就是說,九千歲送來這位考生事前肯定沒在國子監登記報名,這可如何是好?”
“哎呀,小事一樁。”張瑞圖指著另一名副主考說道:“陳大人,你是國子監司業,這事應該難不倒你吧?”
“沒問題。”那陳姓副主考一拍胸口,笑道:“我可以馬上派人回國子監,把九千歲送來這位考生的登記報名給補上,不過張大人,你得先問問這位考生來自那里?姓甚名誰?是監生出身還是舉人出身?這樣下官才好去辦。”
“好說,你們稍等一會,我進去看看。”張瑞圖點頭,出門又進了咱們張大少爺的考房。而咱們的張大少爺也怕亂說話露出馬腳,干脆就趴在桌子上裝睡覺,呼嚕打得山響,弄得張瑞圖也不敢過去把他叫醒,只能湊到張大少爺的心腹仆人張石頭面前,拱手微笑道:“這位小兄弟,敢問你家公子姓甚名誰?來自何地?是何出身?我給你家公子登記造冊時需要用上,還望小兄弟不吝指點。”
“大人客氣了。”張石頭還算懂禮貌,還禮答道:“我家公子姓張名好古,今年二十有一,乃是山東東昌府臨清州人氏——是我們家張老爺的第十一房夫人所生。”
“張老爺的第十一房夫人所生?”張瑞圖傻了眼睛,苦笑道:“小兄弟,我不是問你家公子是那位夫人所生,是問他是什麼出身?”
“是我們家十一夫人出生的啊。”張石頭更加糊涂的答道。張瑞圖差點沒哭出來,只好扯明了說,“小兄弟,我是問你家公子有什麼功名?比如象監生?舉人?”
“哦,原來是問這個啊。”張石頭恍然大悟,笑著答道:“大人早說這麼明白多好?我們家公子沒有功名,既不是監生,也不是舉人,就連秀才都不是。”
“啊?!”大主考張瑞圖差點沒叫出聲來,心說九千歲啊九千歲,你可真是太難為人了,你送來這位爺連秀才都不是,你叫我怎麼讓他參加會考?怎麼讓他得中?——還好,幸虧張石頭沒說咱們的張大少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否則的話,咱們的大主考吏部侍郎張瑞圖就非跳樓不可了。
“大人,你怎麼了?”張瑞圖失魂落魄的表情讓張石頭很是納悶,忍不住問了一句。而張瑞圖也迅速反應過來,心說我花了無數力氣討好九千歲才當上這個禮部侍郎,距離入閣拜相已經只有一步之遙,千万不能因為這件事而前功盡棄,那可就太不值了——娘的,不管花多少代價,都要想辦法把九千歲交代這件事給辦好!想到這里,張瑞圖一咬牙說道:“多謝小兄弟,我知道怎麼辦了,稍坐,我去去就來。”(注)
說罷,張瑞圖轉身又出了房門,房門剛剛關閉,咱們張大少爺的呼嚕聲就嘎然而止,抬起頭招手把張石頭叫到面前,在張石頭耳邊低聲吩咐道:“石頭,剛才你回答得很好,一會少爺我繼續睡覺,如果再有人問你什麼,你都可以如實回答,只有問你少爺我和九千歲魏公公究竟是什麼關系,你千万不能回答,只能笑著裝傻,明白沒有?”
“明白。”張石頭點點頭,也是壓低聲音說道:“少爺,你今天在九千歲面前可是嚇死我了,也虧得你福大命大,否則搞不好老爺和十一位夫人都得被你給連累了。不過現在我們進了考場,少爺你又不會寫字,一會几個考官真拿考卷給你做文章,那可怎麼辦啊?”
“讓少爺我做考卷?他們敢嗎?”張大少爺不屑的嗤笑道:“考卷根本不成問題,現在最讓這几位考官大人頭疼的不是這個,而是如何讓本少爺獲得會考資格。”
………………
還真被張大少爺的烏鴉嘴說中了,張瑞圖大主考把張大少爺沒有任何功名在身的事向三個副主考一說后,三個副主考也全部傻了眼睛,一起異口同聲的慘叫道:“什麼?九千歲送來這位考生連秀才的功名都沒有?這可怎麼考啊?”
“噓,小聲點。”張瑞圖先做個噤聲的手勢,然后板著臉說道:“不錯,這位考生確實沒有任何功名,既不是監生也不是舉人,按理來說沒有參加會考的資格。——但是!這位考生乃是九千歲魏公公送來的人,身份非同尋常,所以不管多難多麻煩,我們都得讓他參加會考,還得讓他高中!否則大家的下場如何,相信不用本官解釋了吧?”
三個副主考都打了一個寒戰,不約而同的想起東廠大牢的種種酷刑,雙腿也情不自禁的開始發軟顫抖。王志堅硬著頭皮說道:“張大人,我們就算想幫他,硬讓他過了會試。那將來還有殿試,肯定還要核對身份,到那時候一旦被揭穿,我們几個的人頭可就不保了。”其他兩個副主考紛紛附和,也是擔心咱們的張大少爺會試好過,殿試難過。
“是啊,會試這關我們可以通融,但殿試那關就難說了。”張瑞圖先是贊同三個副主考的意見,又咬牙切齒的說道:“可不管再難,我們都得替他想辦法——替這位張好古公子想辦法,就是替九千歲想辦法!所以我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大主考所言極是,下官等一定盡力而為。”三個副主考一起贊同,對張瑞圖的話深以為然。王志堅又小心翼翼的問道:“主考,那我們具体該怎麼辦?這位公子是山東人,我們就算串聯山東學政給他偽造功名,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沒關系,偽造功名可以慢慢來,關鍵是先過現在這關。”張瑞圖是當了多年大官的人,對瞞上不瞞下這套玩得簡直是滾瓜爛熟,稍一盤算就有了主意。當下張瑞圖吩咐道:“這樣辦,現在只剩下兩個時辰和三支蠟燭的時間,會考就要結束了,讓張公子做卷子肯定來不及。干脆三位大人辛苦一下,每人做一場的考題,一定得在兩個時辰里把三場會考的考題都給做完了。至于考場里的事,就全交給本官來料理好了。但千万記住一點,這事情只能讓我們四人知道,就連十八房考官都不能讓他們知道。”
“好,好,辛苦張大人了。”三個副主考一起點頭,當下稍作分工就各自行頭。張瑞圖又叫住王志堅,低聲問道:“王大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在擔任杭州知府時,現在的山東學政謝大人好象就在鄰近的湖州擔任知府,你們之間的關系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仇怨?”
“下官和謝大人的關系還算過得去,雖說談不上過命交情,但至少我們沒在地方政務上起過衝突。”王志堅壓低聲音答道。
張瑞圖一聽大喜,說道:“這樣就再好不過了,禮部這邊的功名記錄,我一個人就可以辦到。至于謝大人那邊,麻煩王大人今天晚上就給謝大人去一封書信,把張公子和九千歲的事說一下,請他為張公子補錄一份功名,相信謝大人肯定不會故意刁難,幫我們把這件事情給辦完美了。事成之后,九千歲一旦論功行賞,你我各半如何?”
王志堅一聽也是大喜,趕緊抱拳答道:“好,一切全憑張大人做主。事成之后,在九千歲面前張大人當然應居首功,下官跟著沾點光就足夠了。”張瑞圖含笑點頭,心知這事已經基本沒問題了。
于是乎,咱們根本不認識繁体字的張大少爺還在流著口水睡覺打鼾的時候,靠著一正三副四位主考的手眼通天,身份已經不知不覺的變成了大明辛酉年童子試秀才、山東鄉試第七名亞元、京報連登黃甲的舉人老爺!確確實實的獲得了大明乙丑科會試的參考資格!而且咱們的張瑞圖大主考還買一送一,指示三位副主考替張大少爺把會考的試卷都做好了。基本上可以這麼說吧,咱們正在做夢把母老虎熊瑚先娶后打一雪前恥的張大少爺,距離高中三甲,已經為期不遠了…………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章《宿命對頭》。
注:張瑞圖是明万歷三十五年丁未(1607)進士,殿試第三,授編修官少詹事,后兼禮部侍郎,又諂事魏忠賢,于1626年被封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入閣拜相。張瑞圖又擅長書畫,以“金剛杵”筆法著稱于世,魏忠賢的生祠碑文多出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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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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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3 23:40:11
第九章 上 宿命對頭
大明朝的會試可不象相聲《連升三級》里面說的那樣,考生剛做完卷子考官就能決定名次,而是需要把考卷上的考生名字糊住,交由翰林院學士批閱挑選,再決定名次——當然了,有九千歲魏公公罩著,這一個環節也沒什麼問題。所以咱們張大少爺的考卷雖然有人代答,但到了天黑交卷的時候,張瑞圖和王志堅等四個考官還是畢恭畢敬的把張大少爺請出了考場,讓張大少爺先去客棧或者山東會館休息,靜侯佳音。張大少爺對其中關節心知肚明,自然不會傻到去問四個考官為什麼不讓自己答卷,只是大搖大擺的告辭離去。張瑞圖和王志堅等一正三副四個考官則滿臉堆笑的將張大少爺一直送出大門,點頭哈腰的向張大少爺告別,直到張大少爺主仆走遠,四個主考才如釋重負,一起心道:“謝天謝地,總算把這個瘟神給侍侯好了,接下來,就等著九千歲的誇獎和提拔了。”
離開考場時,天色已是初更,又累又餓的張大少爺主仆當然不會去住窮舉子才住的山東會館,問明京城最豪華的客棧所在立即催馬尋去。不一刻,張大少爺主仆便尋到了北京城里最大最豪華的悅來客棧,可沒等張大少爺主仆下馬,一個店小二已經跑了過來,點頭哈腰的賠笑道:“二位爺,是來住店嗎?真是不巧,今儿小店已經住滿客人了,煩勞二位爺辛苦一下另尋一家,改日再來照顧小店生意。”
張大少爺抬頭看了看悅來客棧,發現這家客棧的外表確如傳言一樣氣派豪華,光是一樓擺設的桌椅櫃台都講究非常,價值不菲——換句話說,也就是勉强配得上咱們張大少爺入住。所以張大少爺也不說話,只是向張石頭一努嘴,張石頭馬上心領神會的拿出一把銅錢遞給那店小二,微笑問道:“現在還有沒有空的上房?”
要是換成在臨清城里,張石頭的一把銅錢絕對能讓十個店小二把點頭的腦袋低到褲帶上,可京城里不同,那店小二連接都不接,只是賠笑答道:“兩位客官,真是抱歉,現在小店里別說是上房,就是中房和下房都沒有了。委屈二位爺,還是另外再找一家吧。”
那店小二已經把話說到這地步,按理來說咱們張大少爺也不該繼續强求的,可天色實在太晚,加上張大少爺主仆也實在太累太餓,所以張大少爺難免發了些脾氣,喝道:“看不上銅錢?少爺我就不信了,今天我就住不進這家悅來客棧?石頭,打賞五兩銀子!”而張石頭雖然覺得少爺有些奢侈浪費,但張石頭也知道張大少爺的狗熊脾氣,乖乖的掏出五兩銀子遞給那店小二,冷哼道:“現在該有上房了吧?”
明代銀貴,一石糧食只能折銀七八錢,五兩銀子足可以讓一家人衣食無憂的生活半年,所以亮晃晃的五兩銀子遞到面前后,那店小二立即目瞪口呆,雖說能住進悅來客棧的客人一般都非富即貴,打賞的小費也從來不少,但一次五兩白銀的豪客,這個在悅來客棧干了十几年的店小二還是第一次遇見。所以直到張石頭把銀子塞進他的手中,那店小二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滿臉堆笑的把頭點到褲帶上,“二位客官稍等,小的這就去問一下掌櫃,爭取給二位客官騰一間上房出來。”
說罷,那店小二立即飛奔進店,才過片刻就又跑了出來,一邊服侍咱們的張大少爺下馬,一邊笑呵呵的說道:“少爺真是運氣,三天前有位客官訂了天字二號房一個月時間,但是這三天他一直沒來住,房間都空著,今天時間這麼晚了,估計他又不會來了。小人斗膽擔待,請二位客官暫時住到里面,待到明天騰出其他上房,再請二位客官移駕……。”
“羅嗦什麼?趕快帶路。”張大少爺不耐煩的叫道:“還有,先給少爺我准備兩碗魚翅漱口,再把最好的酒菜准備一桌送進房間。”
“是,是,小人一定照辦。”那店小二滿口答應,領路把張大少爺主仆帶進了一間上房,又快手快腳的准備好茶水和洗臉熱水,這才快步跑出去安排魚翅來給咱們的張大少爺漱口。而咱們的張大少爺在張石頭服侍下洗了把臉,立即就躺到了寬大柔軟的床上休息,哼哼唧唧的罵道:“賊廝鳥,累死少爺我了,早知道考狀元這麼累,我就不來了。”
“少爺,現在知道厲害了吧?要是那時候你聽小的一句,何苦用得著受這樣的罪?”張石頭一邊洗臉一邊苦笑,又問道:“少爺,今天那几位主考大人是怎麼會事?九千歲派人把你送進考場考試,怎麼也不叫你答卷,就讓你出來了?”
“砰砰砰砰!”不等張大少爺回答,客棧房間的門忽然被人粗暴敲響,張石頭還以為是店小二送酒菜進來,便過去順手打開了房門,不曾想房門剛開,四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就衝了進來。其中一個大漢抽手就賞了張石頭一記耳光,罵道:“那里來的雜種小賊,摸進我們陳老爺的房間,想干什麼?!”
“那個陳老爺的房間?”張石頭被打得一楞。咱們的張大少爺卻從床上一蹦而起,勃然大怒道:“那來的賊廝鳥,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擅闖少爺我的房間?還敢打本少爺的仆人?”
“喲呵,原來還有一個。”出手就打人那大漢這才發現張大少爺,擼起袖子就又要衝上來揍咱們張大少爺,他身后卻又傳來一個軟綿綿的聲音,“住手,這兩個小蠻子不大象是小賊,等我先問清楚。”
“是。”剛才還殺氣騰騰的大漢忽然變得比綿羊還要溫順,乖乖的退到一邊。而房間門外又邁步進來一個青年男子,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容貌之俊秀不亞于咱們張大少爺,儒衫長袍,氣質頗為儒雅。那青年男子文質彬彬的自我介紹道:“這位公子,小生姓陳名文范,江西樂平人。這個房間是小生三天前包下,並且交了一月租金,不知公子為何會出現在這房中?”
咱們的張大少爺有個壞脾氣——那就是見不得比他長得更帥氣的小白臉,這個陳文范雖然在臉蛋上未必能勝過咱們的張大少爺,可那種溫文爾雅的氣質和翩翩風度卻是張大少爺這輩子都不可能達到的境界,再加上親如兄弟的仆人張石頭無緣無故挨打,所以張大少爺的火頭就上來了,用隨時不離身的chun宮畫扇指著陳文范吼道:“少在你張爺爺面前裝文雅,這里是張爺爺訂的房間,你們不但擅闖張爺爺的房間,還毆打張爺爺的仆人,這筆帳怎麼算?”
“南蠻子,你說什麼?”陳文范帶來的几個隨從勃然大怒,衝著張大少爺張牙舞爪就要動手。那陳文范卻皺了皺眉頭,冷哼道:“都給我住手,不許惹事。”那几個隨從無奈,只能站回原地惡狠狠的瞪著張大少爺,陳文范則强忍怒氣,微笑道:“這位公子,觀你氣度穿著,似乎也不象住不起店的人,看來這事全是誤會,應該是這個客棧的店家搞的花樣,把小生訂的房間又租給了公子。沒關系,小生這就叫人去找店家過來,一問就清楚原委。”
說到這,陳文范又禮貌一笑,拱手說道:“還有,小生的隨從粗魯無禮,冒犯了尊仆,小生在此向公子道歉。望公子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言罷,陳文范向張大少爺彎腰深深一鞠。
“不要放在心上?說得容易!”張大少爺在臨清城里是橫行霸道慣了的,又對陳文范印象極度不好,所以張大少爺當然不肯罷休,一把將張石頭拉到面前,指著張石頭被打紅腫的臉吼道:“你家養的狗腿子,不分青紅皂白把少爺我的家人打成這樣,你輕飄飄一句話就想算了?不行!”
張大少爺一再得寸進尺,那陳文范帶來的几個隨從個個怒發衝冠就不用說了,就連城府極深的陳文范都不免動了怒氣,哼道:“那公子打算怎麼辦?要怎麼樣才肯罷休?”
“算你便宜點,賠少爺的家人五十兩銀子湯藥費。”張大少爺獅子大張口,“還有,必須叫你的狗腿子給少爺的家人磕頭賠罪。否則的話……。”
“否則怎樣?”陳文范鐵青著臉打斷張大少爺的話——也怪不得陳文范發怒,張大少爺的要求確實有點過份。而囂張跋扈慣了的張大少爺也不客氣,瀟灑的把chun宮畫扇甩開,無比風騷的搖晃著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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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3 23:40:21
第九章 下 宿命對頭
“爺先讓你見閻王!”開始抽張石頭耳光那個陳文范隨從再也忍不住了,提起醋壇子的拳頭就衝了過來。不曾想張大少爺的反應極快,左手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茶壺,劈頭蓋臉就砸了過去,不偏不倚正中那隨從的面門,茶汁飛濺讓那隨從看不清楚周圍情況,張石頭乘機一把抓進椅子,狠狠砸到那隨從后腦勺上,椅子腿斷,那五大三粗的隨從也后腦開花,一個踉蹌就趴到了地上。主仆倆的動作都是兔起鶻落,快得難以想象,配合得嫻熟而又默契,簡直就是天衣無縫——沒辦法,這個配合是前任張大少爺和張石頭主仆的殺手锏,從小到大經歷了几百上千次的實戰,咱們繼承了前任張大少爺記憶的現任張大少爺對此也是印象深刻,使出來那還有不嫻熟快捷之理?
“狗蠻子!”見同伴被陰,陳文范帶來的其他隨從都是暴跳如雷,一起涌上就要把張大少爺主仆撕成碎片。但就在這時候,又有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擠了進房來,先大叫住手,又向張大少爺和陳文范拱手作揖的說道:“二位客官,切莫動手,有話好說,小人就是這悅來客棧的店主,二位客官有什麼要求,請盡管開口。”
“你就是這客棧的掌櫃?”陳文范冷哼一聲,先擺手叫住几個隨從,又向那老板喝道:“既然你是掌櫃,那本公子問你,這個房間是我三天前派人來租下,又付了一個月店錢,可有此事?”
“有這事,有這事。”那老板點頭哈腰的賠笑道:“小人記得很清楚,當時公子的隨從還打了招呼,說是公子要過几天才能抵達京城,房子空著沒關系,關鍵是公子人到京城時有房間住。”說到這,那老板又指著被張大少爺主仆打得滿腦袋是血的陳文范隨從說道:“對了,就是這位客官來訂的房間。”
“很好。”陳文范略一點頭,又惡狠狠問道:“那現在呢?本公子人已經到了,房間里卻住上了其他人,還把本公子的仆人打成重傷,你倒給本公子說說原因?”
“公子,誤會,這全是誤會。”那店老板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麻煩,只好檫著冷汗解釋道:“事情是這樣的,這位張公子今天晚上來投宿,因為沒有空房間了,公子你又一直沒來小店落腳,店里的伙計估計這麼晚了城門已經關閉,公子你今天晚上肯定也不會來了,所以就把這位公子安排到了這間上房。只是天算不如人算,沒想到公子忽然來了店里……。”
“哦,原來是你們店里貪圖小利,才把同一間上房租給兩撥人。”陳文范大聲冷笑,又問道:“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本公子可是付了一個月店錢,難道你想讓本公子今天晚上在走廊上睡覺嗎?”
“付一個月店錢就了不起啊?”張大少爺聽出陳文范想讓店老板把自己趕走的言下之意,馬上吼道:“石頭,再付三個月店錢,少爺我今天住定這個房間了!”
陳文范雖然也有錢,卻懶得和張大少爺這樣的土包子比財斗富,只是冷笑著看著那店老板。那店老板無奈,只得點頭哈腰的說道:“二位公子,實在抱歉,千錯万錯都是小店的錯。這樣吧,小人今天晚上先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請一位公子到小人的房間里暫住一夜,到了明天,小人一定騰出一間上房讓他入住,如何?”
“可以。”張大少爺和陳文范一起點頭,又指著對方異口同聲的說道:“不過本公子不會讓房間,叫他去你的房間住。”說罷,張大少爺和陳文范又彼此惡狠狠的瞪上一眼,互相牢牢記住了對方的丑惡嘴臉。
“這個……。”那店老板沒想到張大少爺和陳文范都這麼傲氣,不由有些傻眼,有心想出血退錢吧,卻又見張大少爺和陳文范都不象缺錢的主,暗暗估計這說了也是白說,所以不免產生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只是暗恨那貪財的伙計惹事。這時候,在房間外面看熱鬧的其他住客開口了,其中一個客人還說了句公道話,“老板,拿扇子那位客人是后來,先來后到,你應該請他讓房間才對。”其他客人紛紛附和,都認為后訂房間的張大少爺應該讓步——不奇怪,滿身潑皮氣的張大少爺和氣質儒雅的陳文范比起來,確實不怎麼招人喜歡,而且張大少爺主仆還把陳文范的一個隨從給打成了重傷,這更激起其他客人對陳文范的同情。
“放屁!”張大少爺一蹦三尺高,罵道:“是那個狗日的在外面放屁?這個房間是少爺我付了銀子的,憑什麼叫我讓房間?”
“張公子,真是對不住。”被其他客人一提醒,再加上不喜歡張大少爺這種張口就罵的潑皮氣質,那店老板向張大少爺拱手說道:“你老開始來訂房間的時候,店里的伙計也對你說了,這個房間是有人先付了店錢——只是人還沒到所以才租給你,現在陳公子人已經來了,先來后到,所以得麻煩你讓一讓。不過公子請放心,你的店錢和打賞給店小二的賞錢,小的都會如數退還。公子如果願意住到小人的房間里,小人這就騰房,如果不願意……。”
“做夢!少爺我絕對不讓!”張大少爺鼻子都氣歪了,心說少爺我如果真被趕出了客棧,消息傳到臨清,吳二少和馬俊那幫兔崽子還不得把牙齒笑掉了啊?想到這里,張大少爺索性來個强詞奪理,“先來后到?可以!——少爺我人先來,這間上房就應該讓我住,姓陳的這個狗日的鳥人后來,他就應該讓本少爺!”說罷,張大少爺轉身走到床前,和身躺到床上,極度無恥的叫嚷道:“少爺我睡定這張床了,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辦?”
“無賴,不要臉!”包括店老板在內的在場所有人一起心里嘀咕。那陳文范則眉頭一皺,向几個隨從使了一個眼色,几個隨從會意,一起衝上去就要把張大少爺抬起來扔出去。而張大少爺早有准備,馬上把手上的chun宮畫扇遞了出去,指著衝過來的隨從吼道:“誰敢動少爺我?”
“大爺我敢動你!”陳文范的一個隨從大吼一聲,順手就把張大少爺指向自己的扇子搶到手中。不曾想張大少爺等的就是這個動作,馬上就跳起來大叫大嚷,“搶劫!搶劫了!有人搶少爺我的扇子!石頭,快報官!叫衙役!敲登聞鼓!有强盜搶少爺我的扇子!”
“大爺我搶你的扇子又怎麼樣?”搶扇子那隨從冷笑,舉著扇子說道:“一把破扇子,能值几個錢?”倒是陳文范看出不對,把扇子要過來仔細一看,只看得一眼,陳文范的臉色就變了,驚叫道:“唐伯虎?!”
“不錯,唐伯虎的扇子,至少值八百兩銀子——夠你們把牢底坐穿了!”張大少爺露齒一笑,又扯開喉嚨大吼大叫道:“搶劫!搶劫啊!有人搶少爺我的唐伯虎扇子!這里所有人的都是證人!報官,快報官,有土匪入室搶劫啊!快報官——!”
喊到這里,咱們張大少爺的聲音已經几乎是象唱戲一樣了,而陳文范拿著張大少爺的chun宮畫扇呆立當場,一時想不出什麼辦法對付張大少爺這個無賴潑皮。倒是其他看熱鬧的客人看不下去了,紛紛指責張大少爺道:“你這人昨這麼無賴?人家只是把扇子從你手里搶過來,又沒說不還你?”“對,這位公子,你讓這個無賴叫吧,一會叫來了官府的差役,我們給你做證。”還有人直接指著張大少爺的鼻子說,“你太不要臉了,我們不會給你證,讓你到衙門里去吃上几十扳子!”
“很好。”面對眾人指責,咱們的張大少爺毫無懼色,反而獰笑道:“既然你們不願做證,存心幫這些强盜土匪說話,那就別怪少爺我不留情面了。”說到這,張大少爺放聲猛吼,“石頭,去給少爺我的拜把子大哥——東廠錦衣衛百戶肖傳送信!就說有土匪搶我價值千金的唐伯虎畫扇,還有一幫刁民故意包庇土匪,請他帶東廠錦衣衛來給我主持公道!”
“東廠?!錦衣衛?!”張大少爺的話音未落,剛才那些氣勢洶洶指責張大少爺的客人們立即鴉雀無聲,還有人偷偷開溜——開玩笑,在大明朝惹上東廠錦衣衛,那不是找死是什麼?見此情景,咱們的張大少爺氣焰更是囂張,衝上去一把揪住陳文范的衣領,惡狠狠的叫道:“走,咱們上衙門去!石頭,你也把那個敢把我們趕出客棧的老板抓好,上衙門打官司去!衙門要是敢包庇他們,咱們就到東廠!到九千歲面前去打官司!”
叫嚷著,張大少爺拖起陳文范就走,張石頭也有樣學樣的去揪住了那個已經面如土色的店老板。那邊陳文范的几個隨從大驚失色,趕緊一起伸手去掏暗藏在腰間的武器准備殺人滅口——以陳文范的特殊身份,這事如果真鬧到東廠錦衣衛那樣的大明特務機關去,那陳文范和這些人絕對沒有一個人能逃活命。還好,陳文范及時用眼色制止他們,然后陳文范又果斷向張大少爺服軟道:“張公子,是小生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公子,多有得罪,還望公子海涵。這樣吧,這間上房我不住了,情願讓給公子。”
“海涵?少爺我不海也不寒。”張大少爺叫嚷得更凶,“你把少爺我的仆人打成這樣,還指使手下搶少爺我的唐伯虎真跡?就讓個房間和一句海涵就算了?”
“我賠湯藥費。”陳文范當機立斷,答道:“我賠尊仆一百兩銀子的湯藥費,再叫隨從給張公子和公子尊仆磕頭賠罪。”
“這還差不多。”張大少爺見恐嚇奏效,又不想為了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事真鬧到東廠去,便松開陳文范哼道:“好吧,叫你的狗腿子給少爺我磕三個響頭,再把湯藥費賠來,這事就這麼算了。否則的話,咱們這就去東廠打官司。”——當然了,事后得知真相和陳文范的真正身份后,張大少爺可是把腸子都悔青了……
陳文范很有決斷,為了不把此事鬧大,立即叫人捧出一百兩銀子,連同張大少爺那把chun宮畫扇一起雙手奉上,又命令那個打張石頭的隨從下跪磕頭。那隨從本想喊冤,可是在陳文范陰毒的目光威逼下,那隨從還是無可奈何的雙膝跪下,咚咚咚,咚咚咚,分別向張大少爺和張石頭磕了三個響頭,忍氣吞聲的說道:“張大爺,小人瞎了狗眼,冒犯了尊仆,在這給你老磕頭賠罪了。大爺你大人大量,就原諒小人這一次吧。”
“知道錯就好,再有下次,別想少爺我就這麼原諒你。”張大少爺打個呵欠,大模大樣的喝道:“好,現在你們可以滾了。”
“多謝大少爺。”陳文范忍氣吞聲的抱拳答應,又乘著張大少爺不注意,陰毒的瞟上張大少爺一眼,這才領著一幫隨從恨恨而去。也是直到此刻,張大少爺才發現陳文范一行帶來了一口大木箱子放在門外,也不知道裝了些什麼,只是看到那些五大三粗的隨從都抬得十分吃力,似乎重量不輕。
離開了張大少爺的房間,因為天色太晚,陳文范也沒離開悅來客棧,而是等那店老板出來重新安排房間。乘著戰戰兢兢的店老板在房間里給張大少爺磕頭賠罪的功夫,几個隨從都向陳文范低聲建議道:“大人,我們今天半夜就來殺了這個蠻子,給你出氣。”
“不可。”陳文范搖頭,低聲說道:“今天我們和這個蠻子起衝突,看到的人太多,如果他半夜忽然被殺,蠻子官府和東廠鷹犬肯定會疑心到我們身上,我們雖然不怕他們,但四貝勒的大事肯定就被耽擱了。退一步海闊天空,暫時忍下這口氣,等到我們八旗大軍入主中原,再殺這個蠻子的全家九族報仇不遲。”
公元一六二五年,大明天啟二月十六日夜,張大少爺與他命中注定的對手首次相遇並首次交鋒。這場交鋒的結果雖然以張大少爺的小勝而告終,但是后來在得知陳文范的真正身份后,張大少爺卻氣得猛抽自己耳光,深恨自己沒有把事情鬧大,錯過一個把陳文范抓進東廠的千載難逢機會。同樣無比后悔的還有陳文范,以至于在特殊時刻發出這樣的吶喊,“我好悔啊!那個時候,如果我殺了張蠻子,我們大清八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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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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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3 23:40:32
第十章 舊病復發
咱們的張大少爺是個睚眥必報的人,雖然在與陳文范的上房爭奪戰中取得了勝利,但這並不代表張大少爺就不記悅來客棧店老板的恨——竟然敢把張大少爺趕出客房,這消息要是傳開了,張大少爺可就沒臉回臨清去見那些狐朋狗友了!所以張大少爺只在悅來客棧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領著張石頭搬到同樣豪華的連升客棧,臨走時還砸了不少茶壺茶杯,悅來客棧的老板理虧又怕惹禍上身,也就裝成了沒看見。
在連升客棧里安頓下來后,張大少爺立即就開始了他尋找熊瑚的行動,而張石頭念著熊瑚的漂亮丫鬟秀儿,自然也是一口贊成,還興衝衝的建議到京城客棧里去挨家挨戶打聽,尋找熊瑚和秀儿的下落。不曾想張大少爺馬上就一扇子敲在他腦袋上,罵道:“你是豬啊?京城這麼多客棧,挨家挨戶打聽,你打聽到猴年馬月去?再說了,要是那只母老虎是租房子住怎麼辦?”
“少爺教訓得是,小的實在太笨了。”張石頭揉著腦袋愁眉苦臉的說道:“那怎麼找呢?京城這麼大,又沒有什麼線索,找一兩個人還不是大海撈針啊?”
“別急,少爺我早就想好了。”張大少爺無比風騷的搖著扇子,微笑問道:“石頭,假如你是母老虎熊瑚——你家老頭子進了京城的天牢,你到京城來以后,最經常去的地方應該是那里?還有最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當然是去天牢,給老頭子送飯。”張石頭脫口答道。張大少爺淫笑道:“對!所以說,少爺我要找那只母老虎,石頭你要找那個漂亮丫鬟,咱們就得去天牢!就算遇不到她,也可以從看天牢的人那里打聽到她的消息,明白沒有?明白了?明白了還不趕快把咱們裝銀票包裹背上,這年頭沒銀子誰幫你干事?”
背上了裝滿銀票珠寶的包裹,提溜上唐伯虎的chun宮畫扇,張大少爺主仆便大搖大擺的出了客棧大門,問明天牢所在,張大少爺主仆又雇了一輛馬車就趕了過去,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張大少爺主仆便抵達了大明刑部的天牢大門口。和會試考場不同,大明朝的刑部天牢大門看守明顯要嚴密許多,光是在天牢的大門口,就有二十名全副武裝的大明士兵列隊正門兩旁,大門兩旁的圍牆處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雄威凜凜,殺氣騰騰,嚇得從此經過的老百姓都得遠遠的繞道走,沒一個敢直從這大門口經過的,也嚇得張石頭雙腿發軟,顫抖著說道:“少爺,這天牢和咱們臨清大牢就是不同啊。臨清大牢的衙役,看到咱們早就過來行禮請安了;這刑部天牢可好,看到咱們不但不請安,還吹胡子瞪眼睛,盡拿白眼盯著咱們……。”
“沒出息的東西,別人瞪你几眼,你就怕了?准備好銀子,跟我來。”張大少爺順手用扇柄敲一下張石頭腦袋,瀟灑甩開扇子,大模大樣的向刑部天牢大門走了過去。不曾想那些天牢的守衛顯然不肯給張大少爺面子,張大少爺還沒靠近十丈之內,一個百戶打扮的守衛就吼了起來,“干什麼的?天牢重地,閑雜人等禁止靠近!”
那百戶的吼聲有若雷鳴,中氣十足,嚇得張石頭腦袋一縮,差點撒腿就跑。張大少爺卻不在乎,很難得的擺出一個彬彬有禮的造型,向那百戶拱手說道:“這位將軍,小生是來探望一位犯人,順便向將軍打聽一點事情,還望將軍准允。”
“不行,探望犯人的時間已經過了,明天再來。打聽事情也不行,本將軍正在值勤,沒時間陪你嘮叨。”那百戶毫不客氣的吼道。張大少爺看看天色,發現確實有點晚了,便追問道:“那麼再請問將軍一句,何時才是允許探望犯人的時候?”
“每天的子時到申時。”那百戶連一個字的廢話都不肯多說,昂頭板臉擺出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勢。這樣的情況下,要換別人早放棄了,等第二天再來碰運氣或者另外去找門路,可咱們的張大少爺卻偏不,眼珠子一轉后,張大少爺拿出一張五兩的銀票,走過去向那百戶笑道:“這位將軍,這張銀票是小生在附近拾到的,麻煩你看看,是不是你不小心弄掉的銀票?”
那百戶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點頭笑道:“不錯,是本將軍不小心弄掉的,多謝公子了。”說著,那百戶光明正大的接過銀票揣進懷里,然后才壓低聲音說道:“這位公子,探望犯人的時間確實過了,你明天來,明天也是我值勤,到時候一定讓你進去。”
“沒關系,小生就是想打聽點事。”張大少爺微笑答道。看在銀票的份上,那百戶很爽快的點頭道:“問吧,只要我知道的,盡量告訴你。”
“多謝將軍。”張大少爺拱手,壓低聲音微笑問道:“敢問這位將軍,這天牢之中,可否關著一個前任兵部尚書、名叫熊廷弼的犯人?他的家人是否常來探監送飯……。”
“噓——!”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那臉色大變的百戶就已經把他的嘴捂住,那百戶先是緊張兮兮的看看前后左右,然后飛快把銀票掏出來塞還張大少爺,顫抖著低聲說道:“這位公子,我弄錯了,這張銀票不是我的,你快拿走,拿走!還有,明天你也別來了,來了也是白來。”
“出什麼事了?”張大少爺有些納悶。但不容張大少爺繼續追問,那百戶已經下令士兵趕人,又是十几支亮晃晃的槍尖指到胸前,張大少爺不得不向后退,張石頭生怕少爺出事,趕緊又拉起張大少爺撒腿就跑,一直跑出兩三條街才找個僻靜處停下來,一邊喘氣一邊問道:“少爺,剛才你和那個將軍說了什麼?他怎麼馬上就翻臉拿你?你可千万得小心,要是出什麼事,小的可就沒辦法向老爺交代了。”
“沒問他什麼啊?少爺我就問了一下熊廷弼的情況。”張大少爺比張石頭更糊涂,不過仔細一琢磨后,張大少爺很快便醒悟過來,“肯定是熊廷弼在天牢出事了,或者是惹上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所以看天牢的人連和熊廷弼沾邊的銀子都不敢收,更不會允許我們進去探監。”
張石頭的腦袋可沒張大少爺這麼靈活,對張大少爺的分析是將信將疑,什麼話也插不上。張大少爺則越琢磨越是頭疼,沒辦法從天牢守衛那里打聽熊廷弼的消息,更沒辦法和熊廷弼見面,自然就沒了辦法找到熊瑚,本來這些都是小事,保住熊廷弼抗擊滿清入侵的大事自然也成了泡影,到時候滿韃子一旦殺進中原,張大少爺這顆小腦袋和一家十几口人的腦袋可就很難保住了。本來張大少爺有些打算去找找拜把子大哥錦衣衛百戶肖傳,可考慮到肖傳的官職也不是特別高,未必知道實情,加上張大少爺和肖傳的‘深厚友情’未必比得上那張一百兩銀票紙厚,肖傳就算知道也未必敢告訴自己,所以張大少爺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琢磨來琢磨去,天色漸漸黑了,肚子也越來越餓了,張大少爺還是沒琢磨出一個好點的主意,最后咱們的張大少爺來了火氣,把扇柄往手心一拍,吼道:“管他熊廷弼是死是活!少爺我有空再慢慢琢磨!石頭,走,找地方去晦氣去!”
咱們前任張大少爺的習慣很怪,所謂的找地方去晦氣,其實就是去青樓找清倌開苞,用女人一生才有一次的東西驅邪避禍——現任張大少爺繼承了前任的記憶后,也非常喜歡這個習慣,自然而然的就說了出來。而張石頭是張大少爺的心腹,自然明白這個意思,便馬上問道:“少爺,那我們去那家院子?京城這地方有什麼院子,小的可是兩眼一抹黑。”
“笨!難道你沒聽過戲文里唱——蘇三,離了洪洞縣……。”張大少爺扯著脖子唱了一句,又淫笑道:“那蘇三貌若天仙,接過客還做了巡撫夫人,這麼大的名氣。咱們難得來一趟京城,肯定得去一趟蘇三當年住的蘇淮妓院,否則的話,咱們這趟京城還不是白來了?”張石頭恍然大悟,暗暗感嘆少爺的聰明用錯了地方之余,趕緊向路人打聽起蘇淮妓院的所在來。
…………
曾經擁有玉堂春蘇三這樣大名鼎鼎坐台小姐的蘇淮妓院位于百順胡同——也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八大胡同之一,在京城男人中几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張大少爺主仆沒花多少力氣就問明白了路徑,又雇了一輛馬車浩浩蕩蕩的殺了過去。到得胡同口時,天色已然全黑,胡同中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几乎座座樓前都倚著几個濃妝艷抹的年輕女子,朝著過路的人擠眉弄眼,招手相邀,女人鶯聲燕語,男人*穢語,顯得熱鬧無比,也淫穢無比。而咱們的張大少爺則眉開眼笑,一邊感嘆著京城的妓院就是比臨清和自己前世去的那些發廊洗腳城强,一邊毫不客氣的就衝了進去。
還是那句話,咱們張大少爺在容貌上還是很對得起祖宗爹娘的,眉清目秀又一表人才,衣著也是穿錦配玉,很有些小白臉加金主的氣質。所以張大少爺剛進胡同不久,一群接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就圍了上來,嬌聲嗲氣的邀請咱們張大少爺到她們的院子里游玩,只可惜咱們的張大少爺久經嫖場,經驗豐富無比,對這些庸脂俗粉自然是看不上眼,差不多是連踢帶打的把這些過于熱情的姑娘趕開,很快就尋到了百順胡同最大的蘇淮妓院門前。
京城的妓院就是有經濟意識,張大少爺在蘇淮妓院門前剛剛站定,一個風韻猶存的老鴇子就滿面笑容的迎了上來,挨著張大少爺肩上甜膩膩的叫道:“哎喲,公子爺你怎麼才來啊?院子里的姑娘們可都想死你了。”沒等張大少爺回答,旁邊張石頭一聽樂了,笑道:“這位媽媽,你的眼睛該去看看郎中了,我家少爺昨天才第一次到京城,什麼時候來過你這里?”
“笨!”張大少爺很惱怒的敲了張石頭腦袋,又在那滿臉尷尬的老鴇子胸前摸上一把,笑嘻嘻的說道:“家奴無知,媽媽不必在意,少爺我今天是第一次來你這蘇淮院,對院子里的姑娘不太熟悉,媽媽可有什麼好介紹?”
“好說,好說,媽媽一定給少爺介紹一個漂亮的姑娘。”那老鴇子暗贊著張大少爺聰明懂事,笑容滿面的將張大少爺領進了妓院,又甜膩膩的叫道:“樓上樓下的姑娘們,來客人了,快出來接客啊。”
“來了。”伴隨著一陣嬌滴滴的答應聲,十七、八個娥眉橫翠的女孩子站了出來,眨眼間就把咱們張大少爺簇擁到了中間,拉手的拉手,獻吻的獻吻,熱情無比。咱們的張大少爺哈哈大笑之余定睛細看,發現這些女孩子長得確實不錯,個個都花容玉貌,嬌俏可人,質量比起臨清城里的妓女要高上好几個級別,弄得咱們的張大少爺心花怒放,恨不得把這些姑娘全部叫到房中,來一個超級大雜燴。不過張大少爺也沒忘記自己來蘇淮院的目的,轉向那老鴇子笑道:“媽媽,你這儿的姑娘不錯,個個都很漂亮,但本少爺今天想梳弄一個清倌,不知道你這里有沒有貨?”
“少爺想要清倌儿?”那老鴇子打量張大少爺几眼,笑眯眯的說道:“有是恰好有一個,十六歲,長得絕對漂亮,不過這價格……。”
張大少爺也不說話,直接向張石頭一努嘴,張石頭馬上拿出兩張五十兩的銀票,雙手捧到張大少爺面前。張大少爺搖晃著銀票笑道:“今儿個少爺高興,不管是打茶圍的、做花頭的、還有提大茶壺的,賞錢一律雙倍!”簇擁著張大少爺的少女一起驚喜尖叫,那老鴇子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攏,趕緊連叫帶喊,很快就讓人又領了一名少女出來。
新來這名少女打扮得比較素淨,蔥綠色的衣裙,長發垂胸,身材婀娜,一張粉嘟嘟的小臉紅彤彤的十分害羞,頗為讓人動心,也讓咱們的張大少爺十分滿意。張大少爺先在那害羞少女的臉蛋上摸上一把,又轉向老鴇子笑道:“媽媽果然有本事,能弄到這麼好的姑娘,少爺我很滿意,說吧,替她梳弄開苞得多少錢?”
“好,今天可以宰上一把了。”那老鴇子心中暗喜,笑眯眯的伸出兩個春蔥般的指頭,開價兩百兩銀子。張大少爺雖然覺得價格高了點,但也不怎麼在意,正准備點頭答應時,妓院大門前卻響起兩個囂張跋扈之極的聲音,“老鴇子,有沒有清倌?傅爺我准備上賭場,要開苞見紅!”
“還有魏爺我也要一個,轉轉運氣!”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17:37
第十一章 學究天人
“老鴇子,有沒有清倌?傅爺我准備上賭場,要開苞見紅!”
“還有魏爺我也要一個,轉轉運氣!”
半路殺出兩個程咬金,咱們的張大少爺為了驅邪避晦,剛剛在玉堂春蘇三曾經坐過台的蘇淮院挑中一個清倌准備開苞,兩個破鑼一般難聽的聲音就從蘇淮院的大門外傳來進來。這兩個聲音難聽就不用說了,還帶著無盡的囂張,無比的跋扈,隔著二三十里地就能聞到那股子相同的味道——換句話說,那語氣和腔調,簡直和咱們張大少爺一模一樣,也和張大少爺在臨清城里那幫子狐朋狗友的語氣腔調一模一樣,讓咱們的張大少爺倍感親切,差點就想脫口大罵,“一群賊廝鳥,現在才來?少爺我都梅開三度了!”
“哎喲,二位爺,你們怎麼……又來了?”和張大少爺的倍感親切截然相反,聽到那兩個聲音后,剛才還是笑容滿面的老鴇子一下子變了臉色,有些發青又有些發白,膽戰心驚的回過頭,强笑道:“魏爺,傅爺,你們又來小院玩了?”張大少爺也回過頭去,卻見蘇淮院門外已經衝進來了一大群男子,為首兩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哥,歪戴帽、披散發、擦脂抹粉、油頭粉面是又滿臉淫邪——那二到極點的氣質,簡直就象是和咱們張大少爺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老鴇子,傅爺的話聽到沒有?你這里今天有沒有漂亮的清倌?”兩個紈绔公子中年紀比較小的那個首先衝到老鴇子面前,啪的一聲,無比風騷的甩開扇子搖晃著問道。
“哎喲,好朋友來了。”張大少爺眼毒,一眼便認出那畫扇乃是與唐伯虎一起畫chun宮畫出名的仇英仇十州所作——換句話說,也是一面chun宮畫扇。而兩個紈绔公子中的另一個則年齡較大,少說也有三十五六歲,但打扮之風騷卻絲毫不在咱們二十一歲的張大少爺之下,手里也提溜著一把祝枝山的chun宮畫扇,操著一口濃重的直隸口音,故作風雅的說道:“老鴇子,魏爺我這段時間一直沒空來你這里,你有沒有想魏爺我啊?”說著,那三十多歲的魏公子竟然公然在那風韻猶存的老鴇子胸前捏了一把。
“兩個含鳥猢猻!老娘是盼望你們來——不過你們得付錢啊!”老鴇子心中叫苦亂罵,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是强裝出一副笑顏嬌嗔道:“哎喲,傅爺,魏爺,看你們這話說的,你們這麼久沒來,不光是媽媽想死你們了,院子里的姑娘誰不是想你們想得都瘦了?”
“想我們想瘦了?是嗎?那傅爺我得好好檢查檢查?”那傅公子甚是油嘴滑舌,馬上從旁邊拉過來一名蘇淮院的年青妓女,公然伸進她的衣中摸了几把,大驚小怪的叫道:“好象沒瘦啊?算了,隔著衣服看不出來,媽媽你把院子里的姑娘全叫到房間里去,脫guang了衣服讓傅爺我一個一個的仔細檢查,看看是不是真的瘦了?”
“哈哈哈哈哈……,傅爺說得真是太好了,太妙了。”話音未落,傅、魏兩個紈绔公子帶來的大群隨從已經成淫笑一片,蘇淮院的眾多妓女和老鴇子則嬌嗔埋怨,虛情假意的眉來眼去,勾手搭腳,歡呼**,氣氛*無比。可就在這時候,一個清脆響亮的聲音忽然朗聲說道:“這位傅公子,你如果要把院子里的姑娘叫到房間里檢查肥瘦,一定得點上八八六十四根大紅蠟燭,再在牆壁四周支上四四一十六面西洋進貢來的琉璃鏡子(玻璃鏡)!——否則的話,這麼晚的天怕是看不清楚。”——不用說,敢在光天化日和眾目睽睽之下臉改色心不跳說出這些話的,自然就是咱們的張好古張大少爺了。
“對!好主意啊!”那傅公子眼睛一亮,鼓掌大聲叫好,很是欣賞這個點子。不過也是直到此刻,那傅公子和魏公子才發現咱們張大少爺的存在,仔細打量咱們張大少爺一番后,傅魏兩個紈绔公子雖然不是很爽咱們張大少爺那張小白臉,卻對咱們張大少爺身上那股子輕浮油滑的氣質十分欣賞,所以那傅公子很難得的向張大少爺行了一個吊儿郎當的禮,笑著問道:“這位公子,看來咱們是同道中人,敢問尊姓大名?那里人氏?”
“不敢當,小生張好古,山東臨清人。”張大少爺還了一個更加吊儿郎當的禮節,笑道:“小生不才,生平最喜歡結交風月英雄,剛才看到二位公子與諸位姑娘說風弄月,就知道二位公子與在下興趣相投,所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在下剛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如蒙二位兄台不棄,咱們交個朋友如何?以后在這風月場中,也好互相有個照應不是?”
要換成在臨清城里,咱們張大少爺如果對那個富戶士紳家的公子說這樣的話,那不管是誰都不敢說一個‘不’字——那怕他是縣太爺家的衙內!可京城里就不同了,咱們一身土包子氣質的張大少爺向那兩個紈绔公子提出交朋友,魏傅兩個紈绔公子不僅沒有半點欣喜若狂的表情,反而一起皺了皺眉頭,似乎很是看不起咱們張大少爺的身份。而魏傅兩個紈绔公子帶來的大幫隨從更是哇哇怪叫,指責咱們張大少爺的不知天高地厚,其中一個長得非常猥瑣的隨從更是指著張大少爺的鼻子破口大罵,“放屁!你丫的算什麼東西,也配和我們魏爺、傅爺交朋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長什麼樣?”
“任三,閉嘴。”那傅公子喝了一句,又轉向張大少爺說道:“張公子,我們只是准備上賭場,才來這里找個清倌開苞攢點運氣,平時是很少來的。如果以后有機會在其他地方遇到,咱們再交朋友不遲。”
“好狂,看來來頭不小。”張大少爺碰了一鼻子灰卻不生氣,只是對這兩個紈绔公子的來歷產生了一些興趣。這時候,那個比較木訥的魏公子已經急不可耐的向老鴇子追問道:“老鴇子,你這里今天到底有沒有清倌?越漂亮越好,魏爺我有的是錢!”
“賊殺才,你們有錢也不給!”老鴇子心中亂罵,嘴上苦笑答道:“魏爺,真不巧,這几天客人多,今儿個院子里就只有一個清倌了,還已經被這位張公子給訂了。”說著,老鴇子往那俏臉已經紅到脖子根的清倌少女一指,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和張大少爺一樣,那少女羞答答的模樣和中等偏上的姿色飛快打動了魏傅兩個公子哥,傅公子搶先笑道:“好,就是她,傅爺我要了!”魏公子嘴比較笨,急得大叫道:“表弟,你太不象話了,這個小妞是我先看上的,應該是我的!再說我是你表哥,你應該讓給我!”
叫嚷著,魏傅兩人一起去拉那名少女,那少女被兩人的急色丑態嚇得又羞又怕,下意識的往旁邊長得比較順眼的張大少爺身后躲。張大少爺則也來了一點火氣,將唐伯虎的chun宮畫扇瀟灑甩開,攔在魏傅面前笑道:“二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了,這位姑娘是在下先訂下的,實在不好割愛。”
張大少爺的這句話惹了大禍,沒等魏傅二人發話,他們帶來的二三十隨從已經一涌而上,挽袖子捏拳頭,摩拳擦掌的亂罵亂嚷,“那來的腌臜廝鳥,敢和我們魏爺、傅爺搶姑娘?老子揍死你!”“小雜種,聰明的話就快給老子滾,否則叫你吃官司!”那邊張大少爺的忠仆張石頭見勢不妙,趕緊也是張手攔到張大少爺面前,大吼大叫道:“干什麼?干什麼?你們想對我家少爺干什麼?”
還好,張大少爺開始給魏傅兩人留下的印象還算不錯,交換了一個眼色后,那傅公子喝住眾隨從,大模大樣的向張大少爺說道:“張公子,你是外地人不知者無罪,還有咱們說話還算投機,看在這兩條的份上,今天我們表兄弟倆可以不追究這件事。那個小妞讓給我們,這事就算完了,否則的話,一切后果由你自己擔待。”
“這位公子,這兩個公子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物,還是算了吧。”老鴇子也好心好意的在張大少爺耳邊奉勸,同時老鴇子也不想給魏傅兩個瘟神發飆的借口——蘇淮院的靠山雖說還算强硬,可是和這兩個瘟神背后的靠山比起來,那可就是和豆腐差不多了。
“果然不出所料,這兩個家伙的來頭肯定不小。”張大少爺何等精明,立時就猜出魏傅二人身份不俗,是絕對不能隨便招惹的人物——也就是說,張大少爺現在已經只剩下兩條路可走,要麼拿雞蛋去碰石頭和魏傅二人死抗到底,要麼就是主動退讓,丟掉面子保全性命。不過張大少爺就是張大少爺,眼珠子才那麼轉了一轉,第三條光明大道就琢磨了出來。
“二位兄台,切莫動怒,先聽小生一言。”張大少爺把身后那名少女拉了出來,用扇子指著她微笑道:“有句古話說得好,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了可再換,手足斷了如何續?區區一個清倌人,二位兄台如果喜歡,小生讓給你們就是了。”
“算你聰明,你可以走了。”魏公子大模大樣的冷哼。傅公子也點了點頭,笑道:“張公子果然識時務,這事就這麼定了。”
“二位兄台莫急,先請聽小生把話說完。”張大少爺嘻嘻一笑,合上唐伯虎的chun宮畫扇,用扇柄指著那臉蛋已經紅到脖子根的少女笑道:“二位兄台請看,這位姑娘不僅正當妙齡,生得如花似玉,還身材婀娜,苗條動人,算得上一名傾城傾國的尤物,不知二位兄台可也是如此認為?”
魏傅二人又仔細看了看那少女,發現張大少爺對她的評價雖然有些誇張,但也不算太過,便一起點頭道:“不錯,這個小妞的容貌身材都還算過得去。”
“很好。”張大少爺心中暗喜,將chun宮畫扇風騷一甩,搖晃著大模大樣的說出一句讓在場眾人目瞪口呆的話,“這樣的尤物,交給二位不諳風情的兄台梳弄調教,豈不是太暴斂天物和太浪費了?所以小生認為,這個小妞還是交給小生我調教梳弄几下,教她几手床上功夫,讓她知道如何才能更好的服侍男人,然后再讓她服侍二位兄台不遲!要不然的話,光憑這個院子的粗淺功夫,玩起來還不是和玩木偶死人一樣?”
“放屁!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讓魏爺傅爺撿你的破鞋穿?”張大少爺這段話算是徹底點燃了火yao桶,魏傅二人帶來的几十個隨從暴跳如雷的破口大罵自不用說,就連蘇淮院眾女都是大嘩鄙夷,那蘇淮院的老鴇更是在心中冷哼,“黃口小儿,還沒老娘的儿子大,也敢在老娘面前吹噓床上功夫?老娘名震花街的時候,你丫的還沒生出來!”
“癩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氣!”魏傅二人哈哈大笑,對張大少爺的狂妄之語是既對胃口也大為不屑。年紀比較大的魏公子笑道:“小子,你別吹,魏爺我的儿子都快有你大了,玩過的女人也比你看過的都多,什麼樣的床上功夫沒見過?就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是回去找你家的小丫鬟練習去吧。”
“魏兄,你可聽說過一句話——自古英雄出少年?”張大少爺風騷的搖晃著扇子,大咧咧的說道:“你的年齡雖大,可是說到這房中之术,你一定比不過小弟。”那邊張大少爺的忠仆張石頭也是極有信心,笑嘻嘻的說道:“魏爺,這點我可以做證,我家少爺十三歲就逛窯子,現在已經是身經百戰——臨清城院子里的姑娘,沒有一個不對我們少爺又愛又怕!”
“真的?傅爺我不信!”傅公子也來了興趣,搖晃著仇十州的chun宮畫扇笑道:“張公子,竟然你如此有信心,那你可敢和我們表兄弟賭上一賭?”
“怎麼賭?”張大少爺胸有成竹的問道。傅公子笑道:“這里有的是姑娘,也有的是房間和牙床,咱們這就叫上几個姑娘現場演示,由你指點她們床上功夫,如果你指點她們的手段是我們兄弟倆沒見過沒試過、把我們兄弟倆服侍得心滿意足,那這個清倌小妞就是你的,而且你在這里過夜的銀子,也由我們倆兄弟請客。”說到這,傅公子三角眼中忽然閃過一道寒光,陰笑道:“可如果你調教出來的姑娘,不能讓我們倆兄弟滿意,或者你教的手段是我們見過試過,那你不但得掏銀子請我們兄弟倆過夜,還得請我們兄弟倆的所有隨從過夜!”
“還有。”魏公子殺氣騰騰的補充道:“如果你輸了,我們還會把你暴打一頓,扒光衣服扔到外面胡同里喂狗!”
魏傅二人的條件如此苛刻,咱們的張大少爺雖然胸有成竹,也不禁楞了一楞,盤算是否接下這個賭約。旁邊張石頭卻叫嚷起來,“不公平!我們少爺教的手段,你們就算沒見過,你們如果耍賴說見過或者耍賴說不滿意,我們少爺還不是得輸?”
“滾一邊去。”傅公子一腳把張石頭踢開,冷笑道:“傅爺我是什麼人?什麼時候耍過賴?”旁邊的魏公子則在心中替表弟補充,“你小子是沒耍過賴,只是賭輸了錢從來不付帳。”
“怎麼樣?剛才口氣那麼大,現在還敢不敢賭?”傅公子追問,他帶來的三十几個隨從也是大聲起哄,上躥下跳的或是激將或是辱罵,仿佛群魔亂舞。而咱們的張大少爺怒氣勃發,一咬牙吼道:“好,少爺我賭就賭!”
“很好。”傅公子先是將扇子往手心一拍,又和表哥魏公子得意的交換一個眼色,這才喝道:“老鴇子,准備房間,再挑几個漂亮的姑娘侯著。”老鴇子知道這兩個瘟神不好惹,無奈下只得點頭答應,趕緊吩咐龜奴下去安排。那邊張石頭則急得直跳腳,不斷叫道:“少爺,這太不公平了,你怎麼答應這麼不公平的打賭?”
“怕什麼?”張大少爺瞪了張石頭一眼,哼道:“虧你還跟著少爺逛那麼多次院子,難道沒見識過少爺我的手段?少爺我把沾、守……。”
“沾、守、交、躬、抽、引、吸、吞、兜、摩、摔、擰——道家yu女术十字心訣對不對?”沒等張大少爺吹噓完,魏公子忽然打斷張大少爺的話,奸笑道:“這十字心訣雖然號稱是牛鼻子的不傳之秘,但魏爺我十年前就玩得滾瓜爛熟了,你如果拿這十字心訣來糊弄傅爺,傅爺可不吃這套。”
“你也知道?”張大少爺嚇了一跳——這房中术十字心訣是前任張大少爺花了大價錢從煉丹士那里買來的,在臨清城里是戰無不勝,只是沒想到這看似粗魯莽撞的魏公子也知道。
“這十字心訣算什麼?雕蟲小技!”那傅公子也奸笑起來,“傅爺我們不但知道這十字心訣,而且還精通yu女十八式、黃帝yu女术和彭祖yu女术,更熟讀《醫心方》、《玉房秘決》、《玉房指要》、《洞玄子》和《抱朴子》,就連大內皇宮的不傳之密,我們兄弟倆也是無一不知,無一不曉。怎麼樣,知道厲害了不?”
“娘的,遇到高手了!”張大少爺臉色大變,心知這次搞不好就得陰溝里翻船。那邊魏傅二人帶來的三十几個隨從則紛紛捧腹大笑,“小子,知道厲害了吧?也不打聽打聽我們魏爺的叔父和傅爺的舅父是誰,你那點手段,只要我們魏爺傅爺想學,有的是人送上門來教!”
“少爺,快認輸吧。”張石頭看出不妙,趕緊湊到張大少爺耳邊低聲說道:“現在認輸,最多破點財請他們嫖一夜,否則的話,他們如果真的向你動手,小的可打不過這麼多人。”張大少爺低頭不語,緊張盤算對策,那邊傅公子也笑道:“小子,怎麼樣?現在想認輸的話,傅爺我還可以手下留情,免你一頓毒打。”
“誰說少爺我要認輸了?”張大少爺來了火氣,大聲說道:“看來這次少爺我不出壓箱底的絕招不行了,老鴇子,叫人給少爺我准備三盆熱水、三盆冰水和三盞蜂蜜!”
“三盆熱水?三盆冰水和三盞蜂蜜?干什麼?”魏傅二人和蘇淮院的几十個妓女老鴇都是面面相窺,這些人或是身經百戰經久耐磨,或是房中术學貫古今連皇宮大內的不傳之密都了然于胸,卻還沒有聽說過**時要用到冷熱水和蜂蜜的。
“干什麼?當然是傳授你們一項絕技了!”咱們的張大少爺把扇子風騷的一甩,露齒笑道:“老鴇子,算你運氣,你的姑娘要是學會了少爺我獨創的絕技,保管你從今往后客似云來,財源廣進!”
“張公子,那你的絕技可有名稱?”老鴇將信將疑的問道。咱們張大少爺清清嗓子,得意笑道:“當然有名稱——冰火九重天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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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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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18:09
第十二章 臭味相投
冰火九重天的由來:據說最初是由一名馬來西亞醫生所發明,其原始目的為治療某種男人絕對不願公開的疾病,其具体實施方法是通過溫度幫助對男性的某個部分進行冷熱交替的刺激,使之在熱水的刺激下將近**或准**時,加以冷刺激降低或消退**感覺,如此交替,以達到降低敏感度和延長時間的效果,后由東南亞妓女傳承並改進,成為今日的冰火九重天。這個號稱男人福音的技巧一經傳入中國后,很快就風靡全國,成為特殊服務行業的招牌——而咱們的張大少爺上輩子是一位兢兢業業的優秀公務員,平時里經常公費到發廊賓館洗腳城什麼的檢查工作和服務質量,對此自然是印象深刻…………
不得不承認,魏傅二人在吃喝嫖賭這方面的經驗和見識,確實遠超過咱們鄉下土財主少爺出身的前任張大少爺,可問題是,咱們新任張大少爺的這個招數——足足領先這個時代三百多年!所以魏傅二人繞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耍賴撒潑,也忍不住被張大少爺親自調教出來的蘇淮院姑娘弄得是爽爽歪歪,欲仙欲死,呻吟不止…………
“啊——!好冰!好爽!好舒服!”
“啊呀!好冰好燙!不行了,快撐不住了……!”
“唔……我也不行了,快丟了。”
“嘻嘻,魏公子,傅公子,你們可得撐住,這才第五重天,后面還有四重,要是這時候丟了,后面的可就得丟了。”
“可我實在撐不住啊,不行,丟就丟吧,大不了重新再來一次,爽爽爽……舒服……舒服。”
“我也丟了算了,哈哈哈哈,舒服啊————!”
蘇淮院最大也最豪華的臥房里,類似的怪叫聲和淫笑聲此起彼伏,魏傅二人全身**的躺在床上,兩個同樣不著寸縷的美貌少女則分別跪趴在他們的雙腿之間,在張大少爺的親自指點下依法施為,直把魏傅二人弄得全身抽搐,怪叫不止。而咱們的張大少爺則一邊指點著服侍魏傅二人的妓女,一邊在圍觀學習的其他蘇淮院少女身上大肆揩油,倒也兩不耽誤,直弄得房間內**,*無比。
雙雙連續泄了三次后,吃不勁的魏傅二人總算把胯下的兩名少女叫開,坐起來喘氣休息,眉開眼笑的直叫大妙。咱們的張大少爺乘機淫笑問道:“魏兄,傅兄,怎麼樣?小弟的這個招數,還讓二位兄台滿意吧?”
魏傅二人對視一眼,有心想耍賴卻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他們才剛剛在張大少爺調教出來的少女嘴下潰不成軍,鬼哭狼嚎,這會又說不滿意,確實有點太過了。這時,一直全程觀摩學習的蘇淮院老鴇子開口了,嬌笑說道:“哎喲,張公子你還問什麼,魏爺傅爺都叫成這樣了,還能不滿意?魏爺,傅爺,你們也別急,今天晚上不會讓你們掏銀子,只要張公子保證不把這一招傳授給京城其他院子的姑娘,今天晚上的銀子,媽媽為你們請客了。”
“好,好,既如此就讓媽媽破費了。”魏傅二人一聽不用自己掏銀子,馬上眉開眼笑的點頭答應。傅公子又向張大少爺笑道:“張公子,你這一手冰火九重天確實妙絕,簡直算得上舉世無雙——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傅應星以前玩的女人,還真是白玩了。”那比較木訥的魏公子也笑道:“從今以后,我要讓我家里那些丫鬟侍女全部學會這個冰火九重天,每天晚上都要這麼服侍我。”
“傅應星?這名字好象在那里聽過?”張大少爺聽到那傅公子自報家門,不由楞了一下。稍一盤算后,張大少爺笑道:“傅兄,魏兄,實不相瞞,其實這冰火九重天對小弟來說,並不算得了什麼——小弟還知道一些更加妙絕的招數,比如象什麼推油漫游毒龍鑽、鹽浴奶浴泰國浴,一劍穿心、沙漠風暴、螞蟻上樹、水晶之戀連体嬰、洗臉騎馬百家樂、果盤溜鳥神仙水…………二位兄台如果喜歡,改日尋個好時辰,由小弟做東,包上一家院子,請二位兄台好好樂上一樂,不知二位兄台意下如何?”
張大少爺這番話說得魏傅二人和老鴇子都是心花怒放,蘇淮院的老鴇子就不用說了,馬上表態說如果張大少爺在蘇淮院請客,她可以給張大少爺打六折。而魏傅二人更是喜笑顏開,異口同聲叫道:“好,這事情就這麼說定了,張公子,你如果有空的話,盡管來找我們,你的那些什麼推油毒龍泰國浴的招數,我們都要一樣一樣的試試。”
“好說,好說,沒問題。”張大少爺一口答應,又轉向那老鴇子吩咐道:“媽媽,你去安排一下,魏兄和傅兄今天晚上帶來的仆人,每人給他們安排一個漂亮姑娘過夜,再給魏兄和傅兄安排一桌最上好的酒席,所有的費用,全部算在我的帳上。”
“好,多謝張公子惠顧。”老鴇子趕緊答應,開心笑得眼睛都成了一對月牙——魏傅二人在她這里白吃白玩是絕對不會付帳的,張大少爺既然主動表態請客,那老鴇子今天晚上也就用不著大出血了。在房外偷聽偷看的傅魏二人隨從聽到這話,也是一陣歡呼雀躍,對張大少爺的慷慨大方贊不絕口,全然忘記了自己們剛才還想把張大少爺剝皮抽筋。但這麼一來,魏傅二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魏公子假惺惺的說道:“張兄弟,這怎麼好意思?明明是我們倆兄弟賭輸了,應該是我們請客,怎麼還能讓你破費?”
“是啊,怎麼好意思讓張兄弟你付帳?”傅公子也更加虛情假意的干笑道:“張兄弟就別客氣了,今天還是我們請吧。”
“哈哈,二位兄長千万不要客氣。”張大少爺大度一笑,拱手說道:“小弟昨日才到的京城,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不曾想與二位兄長一見投緣,就如骨肉兄弟一般,小弟年幼,侍奉二位兄長乃是理所當然。二位兄長若是推辭,那就是和小弟見外了。”
魏傅二人是什麼人?鷺鷥腿上剔肉、蚊子肚里刮油、連嫖資賭債都想賴帳的貨色!所謂的請客也不過是嘴上客氣,真要他們掏銀子,這兩個家伙非和咱們張大少爺翻臉不可!——可是沒辦法,咱們的張大少爺好歹是出自二十一世紀清正廉潔的公務員隊伍,對魏傅二人的那點小心思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根本就不讓魏傅二人有絲毫發作的機會。所以張大少爺這些話說出來后,魏傅二人立即笑得嘴都不合不攏,假惺惺的又推辭了兩句,很快就‘勉强’接受了張大少爺的好意,還假惺惺的邀請張大少爺共喝花酒,張大少爺欣然從命。
不一刻,龜奴將酒菜送至房間,魏傅二人著好衣服,與張大少爺各摟兩名嬌俏少女入席落座。席間,張大少爺與魏傅二人交杯換盞,不論詩文只敘風月,言談倒也頗為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時至三更,三人方才各摟中意女人回房安歇。在分手時,那傅公子忽然叫住張大少爺,微笑問道:“張兄弟,你我三人交談許久,兄弟你怎麼不問問我們兄弟倆的名字?也不問問我們兄弟倆的來歷?”
“這家伙倒也不是笨蛋,竟然看出我故意沒問他們的姓名來歷。”張大少爺心中冷哼,嘴上卻笑道:“傅兄,聖人云,交人交心——小弟能與二位兄長結識,同坐一席,同嫖一女,這就是緣分使然,何必再問二位兄長的來歷家世?說句不中聽的話,二位兄長就算真是出身低微,難道小弟就不會承認二位兄長麼?”
傅公子仔細回憶和張大少爺見面后的言談話語,發現張大少爺確實沒有刻意的對自己倆兄弟溜須拍馬,也不象提前認識自己倆兄弟的模樣,那傅公子便點點頭,微笑道:“很好,張兄弟你記好了,如果你在京城里遇到什麼麻煩,就報我們兩兄弟的名號,我叫傅應星,我表哥叫魏良卿。”
“好的。”張大少爺一口答應,笑道:“兄弟我最愛惹事,以后真的遇到什麼麻煩,一定請出二位兄長的名號,一定會把那些對頭嚇得屁滾尿流。”魏傅二人被張大少爺這個隱晦的馬屁拍得全身舒坦,大笑一陣,這才與張大少爺拱手告辭。
…………
摟著陪同過夜的少女出得門來,張大少爺的忠仆張石頭已經在門外等得不耐煩了,一見張大少爺就叫苦連天,抱怨張大少爺將他忘在房外。張大少爺哈哈一笑,順手將懷中的兩名少女其中之一推給張石頭,笑道:“辛苦你小子了,帶著這個姑娘找個房間去睡覺吧。”張石頭大喜接過,先在那少女身上亂親亂摸一陣,這才向張大少爺低聲說道:“少爺,你預訂那個清倌,小的已經讓老鴇子把她安排在房間里等了,小的這就帶你過去。”
“不去了。”張大少爺搖搖頭,向魏傅二人的房間一努嘴,低聲說道:“沒看到那倆個家伙也想要那個清倌嗎?我今天晚上如果去她的房間,不是打那兩個家伙的臉?先放一晚上,等明天晚上再去她的房間,那兩個家伙的面子上就過得去了。”
張石頭聯想起魏傅二人開始那副囂張模樣,便心有余悸的點點頭,又小聲問道:“少爺,那你知道他們是誰不?”張大少爺搖搖頭——這可不是張大少爺在騙人,而是張大少爺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中實在沒有傅應星和魏良卿的位置。張石頭有些驚訝,又追問道:“那少爺你為什麼又是請他們喝酒又是請他們**過夜?三十几個人啊,京城里姑娘又貴,這一夜怕是沒有二百兩銀子出不了門。”
“笨蛋。”張大少爺罵了一句,低聲解釋道:“你也不動腦筋想想,京城是什麼地方?王爺到處走,侯爺滿地爬,這蘇淮院早在武宗朝時就已經名揚天下,沒有硬一點的后台能開到今天?這蘇淮院都把那兩個家伙怕成那樣,那兩個家伙的來頭還能小了?”
“有道理。”張石頭恍然大悟,又好奇問道:“少爺,那你怎麼不詳細打聽一下他們的來歷和身份?說不定對我們張家有用啊。”
“別急,以后會有機會的。”張大少爺冷笑——溜須拍馬拉關系這一套,張大少爺上輩子混公務員的時候就已經玩得滾瓜爛熟,象魏良卿和傅應星這種權貴之家出來的紈绔子弟,身邊有的是趨炎附勢的諂媚小人,刻意去和他們拉關系拍馬屁,他們只會更不把你當一回事。可你如果把自己和他們擺在同等位置,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他們反倒會把你記住,等到以后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的時候,再拉關系和套近乎就容易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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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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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18:19
第十三章 一團亂麻
魏傅二人還算客氣,沒有逮著張大少爺這個冤大頭就狠宰,享受了一夜的冰火九重天后,第二天上午就領著隨從離開了蘇淮院,咱們的張大少爺主仆卻如魚得水一般在蘇淮院里狂嫖縱欲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正午,筋疲力盡的張大少爺主仆才雇了一輛馬車返回連升客棧。——沒辦法,咱們得原諒著些張大少爺主仆,畢竟他們是來自鄉下小地方的土財主少爺和土財主庄園的家丁,沒見過什麼大世面,難得來一次號稱大明天上人間、歷史名人蘇三娘子玉堂春坐過台的蘇淮院,怎麼也得放縱放縱自己對不對?
放縱聲色總是要拿身体付出代價的,到得連升客棧門口下車的時候,先下馬車的張石頭雙腿發軟,一個趔趄就一個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惹得咱們的張大少爺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罵道:“張石頭,看你那副熊樣,丟少爺我的臉,三天才睡了七八個女人就尿(音:sui)成這樣?要是讓你象我家老頭子那樣娶十一房妻妾,三天時間還不把你累死啊?”罵著,咱們的張大少爺手扶車廂下車,不曾想腳剛沾地,兩條腿卻象灌了鉛一樣又沉又酸,也是一個趔趄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在了正爬到半截的張石頭身上。
“哎喲!”“哎呀!”活寶主仆一起慘叫,張大少爺本想掙扎著站起,卻發現自己的体力實在透支過度,無奈下只得衝著客棧里喊,“小二,小二,快來扶少爺我起來。”
“張兄弟,你總算回來了,為兄可是在這里等你許久了。”客棧里沒有小二出來,反倒響起了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穿著便衣的中年男子就笑容滿面的走出客棧大門。張大少爺定睛一看,卻見此人竟然是自己一百兩銀子買來的拜把子大哥、東廠錦衣衛百戶肖傳!張大少爺不由楞了一下,忙强撐著站起問道:“肖大哥,你怎麼來了?”
“哈哈,張兄弟,大哥可是來給你道喜了。”肖傳爽朗一笑,又湊到張大少爺的耳邊低聲說道:“為兄收到消息,翰林院的几位閱卷官員對兄弟你的卷子都十分滿意,已經把兄弟你定為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所以大哥趕緊過來給你道喜,要是來晚了,兄弟你可就要責怪大哥我不懂禮節了。”
“一甲第三名探花?怎麼不是一甲第二名榜眼?”張大少爺有些糊涂,心說這事情的發展怎麼和連升三級的故事越差越遠了?歷史上那個張好古明明考中的是榜眼啊?
“兄弟你看不上探花?想當榜眼?”肖傳誤會了張大少爺的意思,忙壓低聲音說道:“兄弟你別急,還有几天才放榜,事情還有轉機,只要兄弟想中榜眼,為兄可以找人替兄弟你活動活動關節,一定把兄弟你的名次提上一名。”
“不,不用了。”張大少爺這才回過神來,心說探花就探花吧,先不說活動關節得掏大把銀子,就是探花這個稱呼也比榜眼好聽得多,說不定几百年后最出名的探花就是我小張探花,讓李尋歡一邊站去。當下張大少爺趕緊向肖傳行禮道謝,“多謝大哥關懷,一直惦記著小弟的事,多謝多謝,大哥今天千万別急著先走,一定得喝了一杯兄弟的喜酒……等等。”說到這,張大少爺才想起一事,忙問道:“對了大哥,你怎麼知道兄弟我住在這連升客棧中?”
“呵呵。”肖傳奸笑一聲,反問道:“難道兄弟你忘記為兄是干什麼的了?東廠錦衣衛!這京城里的事情,能瞞過我們東廠的可不多。為兄不但知道兄弟你住在這連升客棧,還知道兄弟你先是住在悅來客棧,因為和店里的其他客人起衝突才搬到這里。”
張大少爺咂咂嘴唇,心說難怪人人都說東廠耳目遍天下,鼻子確實是比狗還靈。想到這里,張大少爺忽然靈機一動,心說對啊,既然東廠錦衣衛的消息這麼靈通,那肯定知道熊廷弼一案的來龍去脈,也肯定知道天牢為什麼不讓探視熊廷弼和熊瑚那個小美人的下落。盤算到這,張大少爺趕緊拉住肖傳的手,笑道:“想不到肖大哥對小弟如此關心,小弟感激不盡。別的不說了,走,京城最好的東升樓,小弟做東。”肖傳本來就是抱著撈油水的心思來給張大少爺送信的,自然一口答應,當下張大少爺主仆連客棧都沒進,直接就和肖傳上了開始雇來的馬車,直奔京城最豪華也最訛人的東興酒樓。
到得酒樓后,張大少爺先是點了一桌最昂貴的酒菜,又拿出兩百兩銀子的銀票當喜錢送給肖傳,肖傳先是佯做生氣的再三推辭,最后才在張大少爺的再四堅持下‘不情不願’的收下銀票。末了,樂得嘴都合不攏的肖傳又拍著胸膛說道:“張兄弟,我都聽說了,悅來客棧天字二號房的那個客人敢和你搶房間,還敢打你的隨從,簡直吃了豹子膽了!兄弟你放心,大哥我下午就帶人去收拾他們,讓他們知道太歲頭上動土的下場!”
“肖大哥,算了,小事一樁,反正那家伙磕頭賠了罪,又賠了銀子。”張大少爺搖搖頭,轉移話題道:“到是有兩件小事,小弟想向大哥打聽一下,還望大哥千万不吝賜教。”
“張兄弟有話盡管問,大哥知無不言。”肖傳一口答應——咱們的張大少爺不僅出手大方,而且還是內定的今科探花,將來指不定什麼發展,肖傳自然是想多和咱們的張大少爺多打好點關系了。張大少爺點點頭,先使個眼色讓張石頭守到門口,這才壓低聲音向肖傳問道:“肖大哥,那我問了——前任兵部尚書熊廷弼熊大人,究竟是為了什麼下了天牢?而且他下了天牢以后,為什麼連我去探監都不允許?”
“張兄弟,你問這個干什麼?”剛才還笑眯眯的肖傳臉‘唰’一下白了,顫抖著反問道:“你和熊廷弼是什麼關系?”
“什麼關系都沒有。”張大少爺搖頭否認。肖傳抿抿嘴唇,顫聲說道:“兄弟,你可別亂開玩笑,既然你和熊廷弼既然沒關系,為什麼要打聽他的事情?還去天牢探望他?”張大少爺無奈,只得實話實說道:“肖大哥,兄弟真沒騙你,我和熊廷弼真的沒有任何關系——不過我認識他的女儿熊瑚,想把他女儿娶回家里做娘子,所以才向你打聽。”
“哦,原來是這樣。”肖傳先松了口氣,這才低聲說道:“兄弟,不是大哥說你,大丈夫何患無妻——以你的人才家境,想找一個漂亮媳婦還不容易?何必要去看上熊廷弼的女儿,惹火上身?”
“惹火上身?”張大少爺更是納悶,追問道:“那熊廷弼究竟犯了什麼事,誰想要他的命?連娶他的女儿都會惹上麻煩?”肖傳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實情告訴張大少爺,張大少爺看出他的心思,咬牙從包裹里拿出一顆鴿蛋大的珍珠,又塞進肖傳手里,低聲說道:“大哥,請務必幫小弟這個忙,大哥放心,小弟不是那種喜歡亂嚼舌根的人。”
看在銀子和珍珠的份上,肖傳終于下定決心,附在張大少爺耳邊低聲說道:“張兄弟,這些事也就是你了,別的人就算向我打聽,我也肯定說什麼都不知道——實話告訴你吧,熊廷弼這次可是闖大禍了,在朝廷上要殺他的人,不僅有東林黨,還有魏公公一黨,都是要把他斬首示眾。你說說,這樣的人,你還敢和他結親家嗎?”
“東林黨和魏公公都要殺他?”張大少爺大吃一驚——張大少爺的歷史知識再淺薄也聽說過東林黨和魏忠賢不對付啊,內定的未來老丈人竟然能惹得東林黨和閹黨聯手喊打喊殺,這本事確實是不只一般的大——當然是得罪人的本事。肖傳點點頭,嘆氣道:“不錯,這事說來話長,首先第一點,熊廷弼他不屬于魏公公一黨,也不屬于東林黨,而是已經垮台的楚黨……。”
經過肖傳的詳細解釋,咱們的張大少爺總算弄明白一點熊廷弼案的來龍去脈。原來,自東林黨和閹黨基本控制大明朝廷之后,屬于楚黨的熊廷弼在朝廷里就基本沒有了立足之地,擔任遼東經略使的時候,不僅被身為東林黨人的廣寧巡撫王化貞架空,就連兵權也差不多被剝奪得一干二淨。結果到了天啟二年,建奴努儿哈赤率軍攻打廣寧,王化貞全軍覆沒又丟了廣寧城,狼狽逃到熊廷弼處求救,可熊廷弼手里僅有區區五千兵馬,不得已,熊廷弼只能把最后的軍隊交給王化貞斷后,自己則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遼東全境落入建奴之手。
山海關以北的土地全丟了,這事情肯定得有人站出來負責,剛開始時,明熹宗還算公正,下詔逮捕了罪魁禍首王化貞,熊廷弼則被罷免,魏忠賢也沒在這事上表態。可這麼一來,東林黨不干了,王化貞是什麼人?東林黨一百零八星中天魁星大學士葉向高的得意門生!身為東林黨人的王化貞獲罪,不是打東林黨的臉麼?于是乎,東林黨的一部分人就對熊廷弼群起而攻之了,天傷星左都御史鄒元標、天慧星刑部尚書王紀、地賊星內閣中書汪文言和大理寺卿周應秋等東林黨人都對熊廷弼痛下黑手,楞是讓熊廷弼和王化貞平擔罪名,所以熊廷弼就糊里糊涂的下了大牢,和王化貞一起並論死罪。
肖傳講到這的時候,張大少爺插話問道:“肖大哥,既然熊廷弼是被東林黨的人陷害入獄的,那魏公公怎麼也會恨上熊廷弼呢?按道理來說,魏公公既然視東林黨為眼中釘肉中刺,就不應該恨上被東林黨陷害的熊廷弼啊?”
“沒辦法,熊廷弼沒有王化貞聰明啊。”肖傳苦笑道:“王化貞知道自己死罪難逃,又知道東林黨的一部分也想殺他,就主動投向了魏公公,揭露了一些東林黨人貪污遼東軍餉的事情,讓魏公公有了借口向東林黨下手,所以魏公公當然得保他了。還有一點,魏公公最恨的東林黨人楊漣和左光斗都站出來給熊廷弼說公道話,雖然這些人是良心發現,知道熊廷弼可能是蒙冤,可這麼一來,魏公公恨屋及烏,當然想殺熊廷弼了。”說到這,肖傳又神秘兮兮的補充一句,“還有,聽說熊廷弼下了大牢后,又干了一件非常得罪魏公公的事,所以魏公公已經揚言,不殺他難消心頭之恨。”
“熊廷弼又干了什麼?這東西都快被殺頭了,還敢繼續得罪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張大少爺驚訝問道。肖傳苦笑著一聳肩膀,答道:“這個我是聽我姐夫錦衣衛指揮使田大人說的,他沒說詳細,我也沒敢多問。上面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腦袋長得越牢。”
張大少爺沉默不語,半晌才喃喃道:“復雜,真他娘的復雜!東林黨有人想殺熊廷弼,又有人想救熊廷弼,魏公公本來不恨熊廷弼,后來又恨熊廷弼恨到想殺他,這其中的恩怨關系,怕是比一團亂麻還要復雜一些。”
“張兄弟說得對,上面那些復雜關系,我們這些小人物還是別參合的好。”肖傳附和道。張大少爺沉默片刻,又問道:“肖大哥,那天牢不許探望熊廷弼,這又是為了什麼?”
“這個倒不復雜。”肖傳解釋道:“熊廷弼下獄后,他的兩個儿子來了京城想辦法救他,又買通了一個叫蔣應旸的天牢獄卒,經常下到天牢去探望熊廷弼,商量如何逃脫牢獄。后來事情敗露,蔣應旸被抓了,魏公公也下了命令,不許任何人探望熊廷弼,免得他和外面串供。”
“哦,這個倒好辦。”張大少爺點頭,又追問道:“那麼肖大哥,你知道熊廷弼的儿子女儿現在住在那里不?我想去和他們見見面。”
“這個我真不知道。”肖傳搖頭,又說道:“不過我們東廠的其他人肯定有知道的,我幫你打聽一下,應該沒問題。”說到這,肖傳又好心提醒道:“兄弟,不是大哥嘮叨,熊廷弼的事,你最好別摻和進去。否則一旦出事,輕則誤了你的前程,重的話——就得大哥想辦法去天牢探望你了。”
張大少爺打了寒戰,心說這個銀子買來的錦衣衛大哥說的倒是實話,老子別熊廷弼沒救出來,自己也陷了進去,熊瑚雖然漂亮,但怎麼也沒自己的腦袋漂亮,熊廷弼的事,老子最好還是別摻和了。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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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18:43
第十四章 路見不平少爺鏟
肖傳說話還算有信用,到了當天晚上,肖傳就讓人給張大少爺送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不用說,這當然是熊瑚兄妹在京城的住所了。可是已經大概了解了熊廷弼案來龍去脈的張大少爺卻半點樂不起來,猶豫再三都拿不准是否去見上熊瑚兄妹一面,倒是張石頭不知死活的大叫,“太好了,總算找到那只母老虎的下落了,少爺,我們明天就去找她們吧。”
“去找個屁!”張大少爺沒好氣的喝道:“上次在臨清碼頭上的事,咱們可干得不地道,就這麼去見她,還不是送上門去給她揍啊?”
“可少爺你來的時候不是說過嗎?只要功夫深,棒棒磨成針,一定會有辦法把姓熊那個小妞帶回臨清。”張石頭不樂意了,質問道:“如果我們不去找姓熊那只母老虎和她那個溫柔漂亮的丫鬟秀儿,那我們不是白跑一趟了?”
“誰說白跑一趟?”張大少爺轉移話題道:“今天白天肖傳不是已經來送信了,本少爺已經被內定為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真的嗎?”張石頭從一開始就對這件事將信將疑,狐疑說道:“那天進考場的時候,少爺你一個字都沒寫,怎麼可能會中探花?依小的看來,那個肖傳十有**是來騙少爺你的喜錢,所以才胡說八道捏造了這個名次哄少爺你開心。”
“去你的,你小子乍這麼多疑?你當人人都象少爺我和你啊?”張大少爺用扇柄敲了一下張石頭腦袋,哼道:“你要是不信的話,明天你就去打聽打聽什麼時候發榜,在什麼地方發榜,到時候咱們去一看就知道。”說罷,張大少爺和身躺到床上,躲進被窩里繼續盤算到底去不去見熊瑚兄妹了。張石頭無奈,只好嘀咕著躺到另一張床上,“好吧,明天我去打聽打聽——肯定是騙人的,如果一個字不寫都能中探花——那我也可以去混一個進士了。”
張大少爺營救熊廷弼的決心之所以動搖,確實是被肖傳的一番話給嚇的,但這也不能怪咱們的張大少爺膽小如鼠,畢竟咱們的張大少爺只是一個鄉下土財主家的少爺,小有錢財卻毫無權勢,攪和進熊廷弼這樣的滔天大案里,陷害熊廷弼的閹黨和東林黨兩派,不管誰站出來,用一個小手指頭都能把咱們的張大少爺捏成齏粉,張大少爺冒冒失失的摻和進去,不是找死是什麼?所以咱們一貫自私自利的張大少爺膽怯之下,難免生出這樣的想法——要不熊廷弼就別救了,等以后混上個一官半職,再想辦法去救袁崇煥,還不是照樣可以擋住滿清韃子入關?盤算著,在蘇淮院連續奮戰三天三夜疲勞過度的張大少爺逐漸進入了夢鄉……
打定了主意不去淌熊廷弼案這道渾水,接下來的兩天里,咱們的張大少爺就徹底清閑了下來,每天只是領著張石頭在京城里到處游玩,欣賞京城風光,等待考場發榜。雖說期間張石頭不斷催促張大少爺去探望熊瑚兄妹,早些想辦法熊瑚主仆弄回家中為妻,但咱們的張大少爺根本置之不理,每天只是吃飽了玩,玩累了睡,東游西逛的吃喝玩樂,倒也找回不少前世擔任公務員時的感覺。
這一日正午過后,張大少爺主仆來到北京什剎海,准備欣賞燕京八景之一的銀錠觀山風光,誰曾想這對活寶主仆剛剛上到銀錠橋,還沒來得及欣賞湖光山色,橋的另一邊就是一陣喧嘩騷動,大堆游人飛快象螞蟻一樣聚了過去,張大少爺心知定是有事,便也領著張石頭湊了上去。
擠進人群一看,卻見一幫子家仆打扮的人正圍著一個儒衫長袍的中年書生亂打,口里還亂罵不止,“小雜毛,吃了豹子膽了,敢拿假畫到當鋪騙錢?爺我揍死你!”那二十多歲的書生則死死抱著一個卷軸,一邊躲閃著毒打一邊委屈的大喊,“這副王摩詰的《雪溪圖》是我的家傳之寶,不是假的,是你們不識貨!”
“原來是拿假畫去騙錢被發現了。”張大少爺看出名堂,可目光一轉間,張大少爺卻又發現情況有些不對——打那青年書生的人全是家丁打扮,並不象是當鋪伙計。不過雖然看出了這點不對,咱們的張大少爺卻一向懶得管閑事,只是躲在人群中看熱鬧,誰曾想該來的麻煩始終都逃不過,那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中年書生不堪毒打,竟然强忍著疼向張大少爺這邊衝了過來,那十几個家丁也是嚎叫著追了過來,人群紛紛避讓間,那中年書生走投無路,居然又將身藏到張大少爺身后,嘴里還叫道:“請兄台救我。”
“你又不是我大舅子,我干嘛要救你?”張大少爺心中有氣,正想把那書生推開,那十几個家丁已經將張大少爺主仆和那書生包圍。其中一個為首的家丁指著張大少爺的鼻子罵道:“小雜種,不想死就給老子滾開,否則老子連你一塊揍!”
“操你娘的,你罵誰?”無緣無故挨罵,張大少爺脾氣再好也按捺不住了,將手中chun宮畫扇一合,往手心一拍,指著那家丁的鼻子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們不僅行凶傷人,還口出惡言,辱罵無辜路人,還有沒有王法了?大路不平旁人鏟,少爺我今天管定這個閑事了!”
“好!”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沒辦法,既然是游玩,當然是能看的熱鬧越多越好。那中年書生也是感動得熱淚盈眶,向張大少爺哽咽道:“多謝兄台,多謝兄台為小生做主伸冤。”那幫家丁則勃然大怒,紛紛叫嚷道:“他娘的,小雜種吃了豹子膽了,敢管老子們的閑事?一起打!”
叫嚷著,那幫家丁擼起袖子就又衝了上來,可就在這時候,一隊順天府的衙役恰好聞訊趕到,及時把那伙家丁給攔住。為首的衙役班頭威風凜凜的喝道:“干什麼?干什麼?天子腳下,首善之區,你們當街斗毆,想造反?”那伙家丁並不害怕,開始那個為首的家丁還興高采烈的叫道:“差役大哥,你們來得正好,我們抓到一個賣假畫的騙子。”
“賣假畫的騙子?”那班頭狐疑的上下打量張大少爺——很明顯,咱們張大少爺身上那股子獨特的淫蕩氣質已經在一瞬間就成功的抓住了那班頭的眼球,背上了兜售假貨的騙子嫌疑。還好,為首那家丁很快指著那書生叫道:“就是這個家伙,拿著王摩詰的假畫到万源當鋪騙錢,被我們發現要抓他見官,他就逃到了這里。”
“冤枉啊。”那書生帶著哭腔喊了起來,“差役大哥,我這副畫是真的,是我的家傳之寶,只是我們兄妹在京城沒了房錢和飯錢,所以才拿出來當了換錢,將來我還要想辦法贖回去。”
“是不是冤枉,到了公堂上再說。”那班頭冷哼一聲,揮手下令拿人。那伙子家丁馬上歡呼雀躍,個個都是一副奸計得逞的奸笑模樣。事情到了這步,本來咱們張大少爺懶得管這樣的閑事的,可那伙家丁竟然又不知死活的指著咱們張大少爺主仆叫了起來,“差役大哥,賣假畫的還有兩個同伙,也應該抓起來。”那衙役班頭早就覺得咱們的張大少爺不象是好人,馬上便點頭道:“好,一起拿下。”
“他娘的,看來今天不給這幫家伙一點教訓,他們就不知道馬王爺有三只眼!”張大少爺終于動了怒氣,衝著那衙役班頭喝道:“很好,既然你不分青紅皂白就隨便抓人,那我就讓你抓,不過我可先警告你,只怕抓我容易放我難!”說罷,張大少爺轉向張石頭,傲然喝道:“石頭,馬上去鎮撫司衙門,給我那個當錦衣衛的大哥送信,請他到順天府衙門來給我做證……。”
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衙役和家丁就已經全部傻了眼睛,下令拿人那個衙役班頭更是面如土色,額頭上汗珠滾滾,趕緊叫住手下衙役,衝到張大少爺面前點頭哈腰的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公子還和錦衣衛大人沾親,多有得罪,得罪。敢問這位公子,你那位當錦衣衛的大哥姓甚名誰,官居何職?”張大少爺懶得說話,向張石頭一努嘴,張石頭心領神會的附到那班頭耳邊說了肖傳的官職和名字,那衙役班頭更是大吃一驚,脫口叫道:“錦衣衛十三太保的老十?!”
“咦?看不出肖傳那小子還是錦衣衛十三太保之一?”張大少爺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也有些驚訝,暗罵肖傳那小子嘴嚴,對拜把子兄弟都不講實話。而那班頭驚訝過后,馬上殺豬一樣的叫道:“小的真的瞎了眼了,竟然冒犯了公子,得罪了,得罪了。”
“不知者不為罪。”張大少爺無比大度的一揮手,又指著那伙家丁說道:“不過我有件事很奇怪,這些人既然一口咬定這位書生賣的是假畫,那當鋪的掌櫃和伙計怎麼不報官?他們又為什麼這麼熱心?還紅口白牙的隨意污蔑于我?”
“對呀。”那班頭這才回過神來,將疑惑的目光轉向那伙家丁。那伙家丁也知道踢上了鐵板,膽怯下忽發一聲,然后一起撒腿就跑,那班頭勃然大怒,當即帶著衙役追了上去,倒把張大少爺主仆和那書生給扔在了現場。見此情景,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書生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趕緊向張大少爺行禮道謝,“多謝公子相救,如果不是公子仗義施援,小生不但要被那伙潑皮無賴毒打,還得吃上官司,祖上留下來的這副絕世名畫,只怕也難保。公子的大恩大德,小生沒齒難忘。”
“甭客氣,路見不平旁人鏟,那伙家奴仗勢欺人,本少爺品德高古,當然得管管。”張大少爺大模大樣的一揮手——就好象忘了剛才根本不想管這閑事的心思一樣。張大少爺又好奇問道:“對了,你賣的到底是不是假畫?如果不是,那幫家丁為什麼要這麼針對你?”
“公子,這副畫乃是小生的祖傳之物,怎麼可能有假?”那書生仿佛受了很大污辱,將懷中卷軸雙手捧到張大少爺面前,激動說道:“公子如果不信,盡可以親自驗看,如果名畫有假,小生就跳進這什剎海湖中,以死贖罪。”
“不用了,我相信你。”張大少爺擺手,心說是真是假我看得出來就好了,那我早就去倒騰古玩去了。那書生又解釋道:“至于那幫家丁,他們是故意和小生做對的。本來万源當鋪已經答應用一百五十兩銀子買下這副畫,可正巧被那伙人看見了,他們就跳出來說是假畫,鬧得万源當鋪不敢買我的畫,他們又要搶我的畫,還要抓我去見官,小生無奈,只好往這邊人多的地方跑,這才遇到了公子相救。”
“那些家丁和你認識?還有仇?”張大少爺追問道。那書生點點頭,答道:“他們的主人和家父一同入獄,他們的主人買通朝中權貴,不僅把罪責全部推到家父身上,還指使親屬家人在京中迫害我們兄妹,想把我們兄妹迫離北京,無人為父喊冤。”說到這,那書生又補充一句,“聽說我們兄妹租住的房東也被他們買通了,逼著我們在三天之內交齊一年租金,否則就把我們趕走,讓我們在京城無處容身。”
“可憐,大明版上訪難民啊。”張大少爺嘆了口氣,轉念一想,張大少爺又覺得自己竟然難得做一次好人,那就干脆好人做到底得了,多積點陰德,說不定下輩子又可以投胎去做二十一世紀的公務員繼續享福。盤算到這,張大少爺便拿出兩張二十兩銀票,遞給那書生道:“既然那副畫是你的祖傳之物,那你就別拿去當了,這點銀子你先拿著,過了這個難關再說吧。”
出乎張大少爺的預料,那書生並沒有感激涕零或客套推辭,也沒有象一些窮酸腐儒那樣一蹦三尺高,大叫大嚷自己受到了侮辱,而是表情很平靜的向張大少爺拱手行禮,“多謝公子好意,但小生與公子素昧平生,蒙公子仗義相救,小生已經是感激不盡,這些銀子,小生就不能再收了。”
“怎麼?嫌少?”張大少爺大咧咧的又去摸荷包,那書生趕緊擺手道:“公子誤會了,不是小生嫌少,而是小生不能收。聖人云,無功不受祿,又云,知足常樂,公子與小生素不相識,收了公子的銀子便是無功受祿;公子仗義施援,小生又收公子的銀子,那就是得隴望蜀,有違聖人之道。”
“那好,那隨便你。”張大少爺最怕和這種念書念傻了的書呆子打交道,收起銀票轉身就走。那書生忙又問道:“這位公子,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尊姓大名和身份呢。”
“本科考生,張好古。”張大少爺頭也不回的答道。那書生又衝著張大少爺的背影叫道:“張公子,小生住在距離德勝門不遠的安康胡同,公子若是有空,請到鄙宅一游,小生一定倒履相迎。”
“德勝門旁邊的安康胡同?這名字好象在那里聽過?”張大少爺有些狐疑,轉向張石頭問道:“石頭,你還記得肖傳給我們送來那張紙條上寫的是什麼地址不?那張紙條你有沒有帶在身邊?”
“不記得了。”張石頭搖頭,又補充道:“少爺你說暫時不想去找熊瑚,所以小的也沒把那張紙條帶在身上。”
“那算了,等晚上回客棧再說吧。”張大少爺一擺手,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不曾想張石頭眨巴眨巴賊亮的三角眼,又說道:“少爺,剛才打那個書生的那幫家丁沒被抓住,那個書生回家的路上,說不定又會被那伙家丁撞上——反正我們難得做一件好事,索性好事做到底,悄悄跟著他,暗中保護他回家如何?”
“操,你小子啥時候變得這麼有同情心了?”張大少爺笑罵問道。張石頭有些臉紅,搔著腦袋說道:“小的和少爺一樣大,都已經二十一了還沒娶上媳婦,想來應該是小的平時做的缺德事太多,遭了報應。所以小的偶爾也想做一個好人,給自己積一點陰德,將來也好早點討一個漂亮媳婦。”
“太陽!如果真有報應的話,就你小子平時干的缺德事,積一百個陰德也討不了一個黃臉婆。”張大少爺對張石頭的迷信嗤之以鼻。張石頭無奈,只得施出殺手锏,道:“少爺,其實小的想跟著去還有一個目的——聽說那一帶是京城的人牙子市場,小的想讓少爺順便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看得上眼的閨女,如果有,買一兩個回來給少爺洗衣燒水、鋪床疊被什麼的,怎麼也比小的一個大老爺們去干强,還有小的也可以偷點懶。”
“哦,那你早說啊。走,送佛送上天,好人做到底,咱們跟著去吧——要是那個賣畫的書生在路上又遇到仇人糾纏,咱們主仆倆就出手救他一次。”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18:55
第十五章 又見伊人
被張石頭有意無意的一慫恿,咱們的張大少爺馬上就來了興趣——沒辦法,張石頭雖然忠心,把張大少爺照顧得也算体貼入微,可他畢竟是一個大老爺們,鋪床暖被之類的事,最好還是買一兩個漂亮丫鬟回來干的好。于是乎,咱們張大少爺主仆便良心發現一般悄悄跟到那已經走遠的書生背后,暗中護送他返回位于德勝門附近的安康胡同。
還好,開始找書生麻煩的那伙家丁大概被衙役追遠了,那書生返回德勝門的途中沒有遇到任何麻煩,而張石頭的話倒也沒有完全撒謊,德勝門外確實有不少頭上插著草標的少男少女等待出售。咱們的張大少爺本來想就跟到這里就算了,停下來仔細看看有沒有中意的閨女出售,不曾想張石頭天良未泯,堅持要好事做到底,好說歹說又把張大少爺拉上了路,一路把那書生悄悄護送進了位于德勝門西北面的安康胡同。
這個時代的安康胡同還是屬于貧民的住處,來來往往的也全都是滿身酸臭汗味的苦力小販,還有衣衫襤褸的老人和光著屁股到處亂跑的小孩,空氣中充滿了腥臊味道,坑坑窪窪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垃圾和人体排泄物,几乎無處下腳——當然了,這只是針對穿著二兩銀子一雙的千層底棉鞋的張大少爺主仆而言。見此情景,咱們的張大少爺一邊捂著鼻子,一邊氣呼呼的叫道:“不跟了,少爺我說什麼也不跟了,這種鬼地方,少爺我一分鐘也呆不下去!”
“少爺,再跟進去看看吧,說不定還會有驚喜等著我們。”張石頭又好心好意的勸道。張大少爺冷哼一聲壓根不理,轉頭就走,可就在這時候,胡同里忽然傳來一陣叫罵聲,“滾!沒有錢就給老子滾出去!老子是靠房租吃飯的,不是開養濟院(明代福利機構)的!”“什麼?還想再拖兩天?放屁,老子已經讓你們拖了半個月了,今天要是再不交房租,老子就把你們的破爛家私全扔出去……喂,你想干什麼?”
“少爺,有熱鬧看了。”張石頭趕緊又蠱惑道。張大少爺這才來了點興趣,停步點頭道:“好吧,過去看看也好。”
小心翼翼的穿過滿地垃圾,循聲尋到發出爭吵的一座破敗簡陋的宅院前,往門里一看,張大少爺主仆第一眼就看到一個中年婦人領著几個小孩在院中哭,開始那名抱著畫軸書生正拉著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書生,站在他們對立面的則是一大群歪戴帽、披衫袒懷的青壯男子,為首一人指著那高大書生罵道:“你大爺的,你這個狗雜種不但不交房租還想打人?好,你來打啊,今天你要是不敢打,你就是我大舅子!來,來啊!”
“老子打的就是你!”那高大書生的脾氣顯然非常暴躁,被那人一激就暴跳如雷,掙扎著要去和那伙人打斗。還好那賣畫書生死死抱住他,哭泣道:“兄長,你冷靜,冷靜,君子動口不動手,不要和人爭斗。”
“這大個子還真夠笨的,就你一個人,能打得過十几個拿著家伙的地痞?”張大少爺心中冷哼,已然看出那伙地痞流氓是在故意激將那高大書生動手。這時候,那伙地痞中有人發現張大少爺主仆在門外偷看,便叫道:“看什麼看?給老子滾,否則老子連你們也揍。”而那賣畫的書生被提醒后也是扭頭一看,立即驚叫道:“張公子,你怎麼來這里了?”
“太陽!這回看來不出手不行了。”被賣畫書生發現,本來想置身事外的張大少爺也不好意思繼續隔岸觀火,只好背著手走進院子,向那賣畫書生笑道:“這位兄弟,開始我擔心那伙家丁在我走后又找你麻煩,就偷偷跟了過來保護于你,沒想到遇上這事。失禮之處,還望兄弟見諒。”
“少爺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如果不是我死拖著你來,你會管這些閑事?”張石頭一邊心中不屑,一邊一雙賊眼滿院子亂轉,象是在找什麼東西。那賣畫書生則信以為真,頓時感激得聲淚具下,“多謝張公子關懷,公子扶危濟困,真俠義中人也。”那高大書生則被弄得滿頭霧水,忙向那賣畫書生問道:“二弟,這是怎麼回事?”
“兄長,事情是這樣……。”那賣畫書生哽咽著把咱們張大少爺‘鋤强扶弱’的‘俠義之舉’說了一遍。不曾想話音剛落,那高大書生不僅沒有立即向咱們張大少爺道謝,反而一巴掌抽在那賣畫書生臉上,怒吼道:“兆璉,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把我們的家傳之寶拿去典當?你對父親和熊家先祖嗎?”
“熊家?熊兆璉?”張大少爺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馬上把殺氣騰騰的目光轉向張石頭,嚇得張石頭直縮脖子,心知張大少爺已經猜到了事實真相。那賣畫書生熊兆璉則落淚道:“兄長,小弟也真的沒了辦法,如果再不想辦法換點銀子,我們兄弟在京城無家可歸也沒什麼,可嫂嫂、小妹和几位侄子都是柔弱之軀,能跟著我們在京城里顛沛流離嗎?”
“那你也不能賣家傳之寶!”那高大書生怒吼,舉起手來又要抽熊兆璉,還好那中年婦人和几個小孩都及時上來拉住他,一家人哭成了一團。看到這,咱們的張大少爺臉上掛不住了,轉向那伙地痞問道:“這家人,欠你們多少房租?”
“一兩五錢銀子,再加上預付一年的房租,總共是五兩銀子。”那伙地痞大叫起來。張大少爺一聽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馬上從荷包里掏出五兩銀子砸過去,“拿好了,給少爺我滾,再敢來這里鬧事,少爺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五兩銀子砸到面前,那伙青皮無賴面面相窺,顯然被張大少爺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打亂了陣腳。張大少爺看出他們的心思,便冷笑道:“怎麼著?怕沒辦法向你們的后台老板交差?沒關系,回去告訴告訴你們的后台,如果他想知道少爺我是誰的話,盡管去找魏良卿魏爺或者傅應星傅爺打聽。”
“你是魏爺和傅爺的什麼人?”那伙潑皮中有人驚叫問道。張大少爺瀟灑甩開chun宮畫扇,無比風騷的搖晃著露齒笑道:“你們還不配知道。”那伙地痞無賴更是慌張,交頭接耳的商議片刻,其中一人抱拳說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魏爺和傅爺的朋友,得罪了,告辭。”說罷,那伙地痞拾起銀子,一窩蜂的就逃出了小院。
那伙地痞無賴走后,那賣畫書生熊兆璉忽然向張大少爺雙膝跪倒,流淚道:“張公子,你兩次相救,熊兆璉無以為報,請公子受熊兆璉三叩。”說著,熊兆璉竟然真的向張大少爺磕了三個頭,那婦人也領著几個小孩子向張大少爺下跪道謝,只有那高大書生狐疑打量張大少爺,問道:“張公子,我們熊家與你素不相識,公子為何兩次出手相救?張公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唉,這位兄台,難道素昧平生,就不能路見不平、仗義出手了?”張大少爺嘆了口氣,向那高大書生拱手道:“既然兄台懷疑小生心懷不軌,那小生就告辭了。”
說罷,張大少爺轉身就走——沒辦法不走啊,再不趕快走容易惹禍上身不說,要是著撞見某人,咱們的張大少爺少不得又得挨一頓拳腳了。但這麼一來,熊兆璉和那中年婦人都不樂意了,都向那高大書生埋怨,“兄長(相公),張公子是好心幫助我們,你怎麼能這麼說他?”那高大書生也有些后悔,忙追上來拉住張大少爺,向張大少爺拱手鞠躬道:“張公子,熊兆珪家中巨變,屢遭陷害,所以多疑了些,冒犯之處,還望公子見諒。公子請房中用茶,熊兆珪再向公子道謝。”
“熊兄不必客氣,小生並沒有生氣,只是確實有急事在身,所以才馬上要走。”張大少爺那里敢留,只是不斷揮手告辭。不曾想那熊兆珪性格直爽,拉著張大少爺就不放手,說什麼都要咱們張大少爺喝一杯茶。正拉扯間,院子外面忽然響起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大哥,二哥,我回來了。”
“娘呀,好事果然做不得啊,今天死定了。”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咱們的張大少爺雙腿發軟,差點一屁股就坐在地上…………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19:06
第十六章 熊家兄妹
“大哥,二哥,我回來了。”伴隨著一個清脆的悅耳聲音,許久不見的熊瑚提著一個菜籃,和丫鬟秀儿手拉著手蹦蹦跳跳的跑進了院門。剛進院沒看清情況,熊瑚還又問道:“大哥,二哥,今天房東又來催租沒有?我……啊!”
“砰!”說到這里時,熊瑚手中的菜籃砰然落地,菜藍中裝的焉黃菜葉和蘿卜灑滿一地。跟著后面的秀儿也是如此,不僅把裝滿野菜的菜籃摔在地上,還縮到熊瑚身后尖叫,“小姐,他們……他們怎麼來了?”——不用說,這當然是熊瑚主仆再會張大少爺主仆見面后的正常反應了。而咱們的張大少爺主仆則各自退后一步,擺出隨時開溜的架勢——當然了,碼頭事件的幫凶張石頭心理壓力小一點,還抽空又看了几眼躲著熊瑚背后的秀儿。
“小妹,你怎麼了?”高大書生熊兆珪向熊瑚驚訝問道。熊瑚先是捏緊了粉拳又迅速放開,漲紅著臉指著張大少爺問道:“哥,這個人怎麼在我們家?”
“怎麼?小妹你認識張公子?”熊兆珪驚訝問道。熊兆璉也楞了一下,轉向張大少爺問道:“張公子,你認識我家小妹?”
“不認識!”張大少爺和熊瑚異口同聲的答道:“我不認識他(她),從沒見過!”
“咦,這鬼丫頭怎麼說不認識我?”熊瑚回答讓張大少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楞立當場——以熊瑚的火暴脾氣,是應該衝上來把張大少爺暴揍一頓再鞭屍三百才對,可熊瑚卻矢口否認見過咱們張大少爺,這點確實讓張大少爺廢解。抱著同樣心思的還有同是知情人的張石頭和秀儿,張石頭還好點,秀儿就忍不住了,從熊瑚身后探出頭來要說話時,卻被熊瑚用凶狠眼神制止。
兩對主仆的反應如此奇特,熊兆珪兄弟兩人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情況不對了,熊兆珪怒道:“小妹,你撒謊都不會嗎?你如果不認識張公子,那你看到他為什麼會驚叫?”
熊瑚的粉臉更紅,低下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看到熊瑚這個模樣,張大少爺猛然醒悟過來,這只母老虎肯定沒把臨清碼頭上發生的事告訴家里人!不過這也不奇怪,不管那一個黃花閨女差點被人誘奸,都會不好意思把這事情說出去的——更何況熊瑚事后還把張大少爺送的五十兩紋銀的奠儀給帶走了,這事要是讓脾氣暴躁的熊兆珪知道,熊瑚就是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了。
“哈哈,原來這只母老虎怕羞沒把事情說出去,今天可以報仇了。”張大少爺心中奸笑几聲,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兼吸引熊兆珪兄弟注意力,然后咱們的張大少爺才擺出一副無比嚴肅的模樣,向熊瑚拱手說道:“這位小姐,請恕小生無禮多言,聖人有云,女子有四德,第二德便是端庄穩重持禮,切忌輕浮隨便。小生雖然生得貌比潘安,顏賽宋玉,風liu倜儻,與小姐你卻是初次相識,小姐你如此驚叫失儀,豈非太過?”
“你……!”熊瑚差點沒氣暈過去,壓根不敢相信世界上會有張大少爺這麼不要臉的人。而因為咱們張大少爺的小臉蛋還算過得去的緣故,熊兆珪兄弟卻信以為真,當下兄弟倆一起拉長了臉,熊兆珪是衝著熊瑚怒吼:“不象話,快收拾好東西,和你嫂嫂到廚房里做飯去!”熊兆璉是長喝,“還有,做完飯后回房去把《列女傳》和《女儿經》背三遍!”
“是。”熊瑚無奈,只得低聲答應,蹲下身去檢拾菜蔬,也是直到此刻,咱們的張大少爺才敢放下心來偷看欣賞熊瑚的美色。一別多日,熊瑚似乎清瘦了一些,身材也更顯婀娜,脫下孝服換了一身青色粗布衣裙,又襯托得她的肌膚勝雪,在陽光下几如透明,動人無比,看得咱們張大少爺直咽口水,垂涎三尺。不曾想熊瑚恰好也偷眼來看張大少爺,四目相交,熊瑚臉上先是一紅,又雙目充滿殺氣,咱們張大少爺則無所畏懼,仍然是一副欠揍的奸笑。
撿起了灑滿一地的蔬菜,熊瑚低著頭就跟著熊兆珪的妻子下廚房做飯去了,熊兆珪兄弟則熱情的邀請張大少爺留下用飯,而咱們的張大少爺明白了熊瑚不敢當著她的兩個哥哥找他算帳后,早把不想摻和進熊廷弼案的打算拋在了九宵云外,很高興的就接受了熊兆珪兄弟的邀請,隨著兩兄弟進廳落座,聊天等待開飯。期間,熊兆珪兄弟少不得打聽張大少爺的身份來歷,張大少爺也不客氣,毫不客氣的在兩個內定大舅子面前胡亂吹噓起來,先是大吹特吹自己出身書香門第,祖上十八代都是當世大儒,家有良田万傾,平時里修橋鋪路、扶弱濟困,行善積德,自己飽受這樣的家庭熏陶,所以才會在京城里兩次出手救援熊兆璉。而熊兆珪和熊兆璉兄弟壓根不知道咱們張大少爺的底細,只是真正得到了張大少爺的兩次幫助,倒也信之無疑。只有張石頭心中嘀咕,“大少爺肯定是在說別人吧?你在臨清城里,那可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角色。”
“原來張公子乃是臨清名士,怪不得如此文采風liu,愚兄佩服,佩服。”被張大少爺的吹噓弄得一楞一楞的熊兆璉感慨万千,熊兆珪則問道:“那公子這次遠離家鄉父母,來到京城,又是為何?”
“當然是為了來參加會試。”張大少爺毫不臉紅的答道。熊兆璉點頭,笑道:“以公子的人品相識,相信今科一定榜上有名,進士及第。”
“我呸!就他也考得中進士,那太陽得從西邊出來!”偏門里傳來熊瑚氣鼓鼓的聲音,側門推開,熊瑚和秀儿一起板著臉,端著碗筷飯菜走進了房間。熊兆珪和熊兆璉兄弟一起大怒,異口同聲喝道:“小妹,你今天吃了火yao了?怎麼能對張公子如此無禮?”
“兆珪兄,兆璉兄,不必動怒。”張大少爺也不生氣,笑嘻嘻的說道:“依小生看來,熊小姐所言不差,小生雖然不才,這進士及第,小生並不放在眼里。這一次會試,小生的目標只在三甲!倘若排在三甲之外,小生就寧可不要這個功名!”
“只取三甲?癩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氣!”這回就連熊兆珪兄弟都有些聽不下去了。熊瑚則冷笑連連,繼續板著臉把飯菜摔在張大少爺面前,轉過身就衝回了廚房,弄得她的兩個哥哥又是尷尬又是疑惑,只能裝成沒看見,舉筷邀請張大少爺共同用飯,“張公子,粗茶淡飯,請千万不要嫌棄。”
熊家兄弟說的倒是實話,熊瑚一家已經落魄到連房租都交不起了,飯菜自然好不到那里去,飯是摻有米糠的糙米飯,菜則是一個蘿卜湯和一盤炒白菜和一盤炒豆腐——就這,張大少爺還惡意的懷疑炒白菜用的材料是菜市上撿來的菜葉。不過還好,熊瑚的手藝還算不錯,加上張大少爺天天大魚大肉的早吃膩了,偶爾換換這些清淡口味倒也喜歡,吃得也還算開心,三兩下就把一碗糙米飯扒拉下肚。見此情景,被張大少爺救了兩次的熊兆璉非常歡喜,忙叫道:“小妹,快給張公子盛飯。”
“來了。”出乎張大少爺的預料,熊瑚這次沒有再板臉,而是輕快的答應,端著一碗米飯巧笑嫣然的進到前廳,將張大少爺手中的空碗換走,柔聲笑道:“張公子,請慢用。”
“好,好。”難得看到一次熊瑚溫柔的笑臉,咱們的張大少爺難免有些腦袋發暈。可是剛把飯碗舉到嘴邊時,張大少爺卻心里一動,“不對呀,這只母老虎憑什麼會對我這麼溫柔?”想到這里,張大少爺放下碗筷,將熊瑚端來那碗糙米飯遞到按規矩站在旁邊服侍的張石頭面前,笑道:“石頭,今天累了一天,你也餓了吧?坐下來一起用飯,這碗飯你先吃。”
“多謝少爺。”折騰了許久,張石頭早餓得前心貼著后脊背,也沒多想接過飯就坐到了張大少爺旁邊。張大少爺則向熊家兄弟解釋道:“二位兄台勿怪,這個仆人是小弟從小到大的玩伴,小弟一直是把他兄弟看待,所以吃飯也是在一張桌上。”
“沒關系,沒關系。”熊兆珪兄弟點頭微笑,很是欣賞咱們張大少爺的寬待下人。可他們的話還沒有說完,剛扒拉了一口飯的張石頭就已經放下碗捂著嘴衝了出去,嘴里還含含糊糊的叫道:“媽呀,這是什麼飯?怎麼這麼澀?”
“怎麼了?”熊家兄弟大吃一驚。熊瑚又驚叫起來,“糟了,難道剛才牆上掉石灰,不小心掉進碗里了?”
熊家兄弟一聽大怒,一起喝道:“那你還不快給張公子的仆人換一碗。”
“沒關系。”張大少爺擺手,微笑道:“顆顆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一點點石灰不算什麼,不用換了,等張石頭回來,我叫他把這碗飯全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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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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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19:16
第十七章 危險時刻
在熊家兄妹租住的宅院里用完晚飯,天色已然微黑,因為連升客棧距離此地極遠,張大少爺當即提出告辭,熊家兄弟挽留不住,只得一起將張大少爺主仆送出家門。臨走時,財大氣粗的張大少爺少不得又掏出五十兩銀子交給熊家兄弟,幫他們度過難關,熊家兄弟開始還堅決推辭拒絕,可架不住張大少爺的熱情,加上手里實在緊張——家里差不多連隔夜之米都沒有了,最終還是千恩万謝的接過了張大少爺留下的銀子,緩解了燃眉之急。
“哎喲,少爺你太壞了。”返回客棧的路上,張石頭基本上是每看到一口水井都要衝上去漱一次口,不斷抱怨道:“你明知道熊瑚那只母老虎不懷好意,還硬逼著我把那碗飯吃下去,你可坑苦我了……嘔……。”
“活該,誰叫你小子連少爺都敢坑?”張大少爺奸笑,“你以為少爺我不知道,今天你是故意把我騙去熊瑚那只母老虎家的?你以為少爺我真的記不得那張紙條上的地址了?”張石頭楞了一下,連漱口水都來不及吐出來,直接咽下肚子里就問道:“那少爺你為什麼還被小的騙到安康巷?”
“兩個原因,第一,少爺我確實很想去看看熊瑚那個漂亮小妞。”張大少爺附在張石頭耳邊解釋道:“至于第二個原因嘛,今天我們第一次救下熊兆璉的時候,難道你沒注意到有兩個人一直鬼鬼祟祟的跟著我們?少爺如果不故意上你的當,直接就傻乎乎的跑去找熊瑚,那還不讓人懷疑少爺我和正在蹲大牢的熊廷弼有什麼關系啊?”
張石頭仔細一回憶,發現今天救下熊廷弼次子后,確實是有兩個人好象是在盯著自己們,差不多一直跟到德勝門才消失,只是路上人來人往,自己才沒把他們當成扒手小偷留心。想到這,張石頭打了一個寒戰,忙壓低聲音問道:“少爺,那你知道跟蹤我們的人是誰嗎?”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東廠的人。”張大少爺沉吟分析道:“京城這麼大,肖傳能夠在几個時辰里拿到熊瑚一家的住所地址,這證明東廠錦衣衛很可能在暗中監視熊廷弼几個儿女的動靜,今天熊兆璉出來賣畫,東廠的人不可能不跟蹤監視,我們救下了他,他們自然得注意我們。所以我才故意裝成被你騙了,還說得那麼大聲,就是要讓東廠的人和肖傳知道我們救熊兆璉的事只是巧合,而不是熊廷弼家有什麼關系,省得他們以后象陰魂不散一樣跟著我們。”
眾所周知,大明朝的情報工作一向是搞得非常好的,相傳海瑞上書罵嘉靖的時候,海瑞還沒把奏章遞到嘉靖面前,東廠就已經知道了奏章內容,還好那時候的掌管東廠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人還不錯,如實稟報了海瑞冒死進諫的決心,海瑞這才沒被廷杖打死,這個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張石頭當然也聽過。但正是因為聽說過這個故事,張石頭才更加心驚肉跳,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說話都帶上了顫音,“救……救個人都被東廠盯上,這……這會不會出事?”
“沒用的東西,我們和熊廷弼又沒有關系,怕什麼?”張大少爺倒是很看得開,哼道:“錦衣衛的人也不是完全不講理,和熊廷弼的几個儿女有點接觸就要抓,那安康胡同的人早就抓光了。再說了,本少爺現在已經是內定的今科探花,東廠就算想動我們,也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那就好,那就好。”張石頭拍著胸膛直叫慶幸,又好奇問道:“少爺,有一個問題我剛才就想問你了,那只母老虎熊瑚今天看到你,怎麼沒有衝上來把你撕成碎片?砍上十七八刀?”
“太陽!給你點顏色你就太染坊!”張大少爺勃然大怒,正要教訓越來越放肆的張石頭時,路邊的小巷中忽然響起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那是因為我哥哥嫂子都在旁邊,我怕他們拉著我,把你們給放跑了。”
“熊瑚?!”張大少爺主仆臉色大變,同時驚叫起來。
“不錯,是我。”冷哼聲中,俏臉陰沉的熊瑚手里提著一把柴刀,殺氣騰騰的從小巷中走了出來。張大少爺象受驚的兔子一樣尖叫一聲,轉身要跑,熊瑚卻搶先叫道:“站住!要是你敢跑,我今天就把砍死在大路上!”張大少爺打個寒戰,下意識的收回了已經邁出去的腳步——熊瑚說到做到那種火暴性格,張大少爺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很好,算你聰明。”熊瑚冷哼一聲,向剛才藏身的小巷一努嘴,喝道:“不想死的話,就給我過來,我有話問你。”張大少爺有些猶豫,熊瑚又哼道:“怎麼?怕了?男子漢大丈夫的,敢做不敢當?當初你在臨清碼頭上騙我的時候,怎麼又不怕?”
“死就死了!如果這個臭丫頭真來砍我——我就推張石頭去擋刀子!”張大少爺一咬牙,把手里的扇子一合,抬步就走向熊瑚,喝道:“石頭,走,少爺我倒要看看,我三番兩次的幫助他們熊家,她敢把少爺我怎樣?”
“少爺,你和熊小姐好不容易見一次面,小的就不打擾你們單獨談話了。”張石頭非常忠心的說道:“少爺你進去吧,小的在巷子口給你把風。”
“你這混蛋!”張大少爺鼻子差點沒氣歪了。但不等張大少爺多講,熊瑚已經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象老鷹提小雞一樣把咱們的張大少爺拖進了空無一人的偏僻小巷,忠仆張石頭則非常忠誠的守在小巷路口——順便擺出隨時開溜的架勢。
“哎喲,熊小姐,你揪輕點,我的耳朵快被你揪掉了。”張大少爺殺豬一樣慘叫哀求。而熊瑚也不理會,只是一直把咱們的張大少爺揪進巷子深處,這才終于放開咱們的張大少爺,然后飛快把柴刀架到張大少爺脖子上,嚇得咱們的張大少爺雙腿發軟,連聲哀求道:“熊小姐,有話好說,那天在臨清碼頭是我不對,可我絕對不是真的想欺負你,只是我和朋友打了賭,想讓你到我家休息一夜,第二天才能贏他們的錢。天地良心,我真沒騙你啊!”
“閉嘴!”熊瑚粉臉漲得通紅,喝道:“碼頭上的事,我暫時不和你計較,我問你,你跟著我來京城干什麼?又故意接近我的兩個哥哥,又是為了什麼?今天我二哥出去賣畫,找他麻煩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天地良心,我張好古有那麼壞嗎?”張大少爺哭喪起了臉,捶胸頓足的說道:“我可以對天發誓,今天找你二哥麻煩的人絕對不是我安排的,我真是好心才救他的!不信你去問你二哥,我為了救他,差點也被順天府的衙役抓了。我如果好心救他,會暗中保護他回家,又在你家替你們交了房租?”
“真的?”熊瑚將信將疑的問道。張大少爺哭喪著臉答道:“我騙你有什麼好處?要是我早知道他是你的二哥,我還敢暗中送他回家?我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熊小姐,你別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行不行?”
“你會安好心?那太陽就從南邊出來了!”熊瑚冷哼,又問道:“那你來京城干什麼?是不是我上次在臨清碼頭打了你,你想來京城找我報仇?”
“當然不是。”張大少爺搖頭,如實答道:“我來京城,真是為了來參加會試。”
“參加會試?就你?”熊瑚不屑冷笑,“撒謊也不會找一個好借口,那天在臨清碼頭上的時候,我可聽人說了,你可是臨清城里鼎鼎大名的名人——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張狗少!”
“冤枉啊。”張大少爺委屈的叫道:“誰說我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了?眼見為實,我這就寫過你看!”說著,張大少爺從旁邊的牆上扣下一塊白灰,還真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熊瑚的名字——這五個字里只有‘張’字是繁体字,還非常簡單,所以咱們的張大少爺還真能寫出來。
“咦?你還真會寫自己的名字?還能寫我的名字?”熊瑚有些吃驚,“那臨清城里的人怎麼說你一個字不認識呢?”
“那是他們妒忌我,我家是臨清首富——富貴長良心,貧賤生歹意,所以那些人就造謠污蔑于我。”張大少爺理直氣壯的答道。熊瑚被張大少爺的話逗得破顏一笑,然后馬上又板起臉,哼道:“會寫几個字又有什麼?還不是無賴流氓一個。”
“我這不是改好了嗎?”張大少爺毫不臉紅的說道:“你父親蒙冤入獄,我不但不避嫌疑的三番兩次幫助你們熊家,還在想方設法的營救你父親出獄,象我這麼對你好的人,大明朝你還能找得出來第二個人不?”
“你說什麼?”熊瑚嬌軀一震,柴刀一抖貼到張大少爺咽喉上,厲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父親蒙冤入獄的?”
“當然是打聽到的。”張大少爺苦笑答道:“熊廷弼公如此大名鼎鼎,我想打聽他的事情還不容易?我就是因為知道熊公蒙冤,所以才在絞盡腦汁的想辦法營救于他。”
熊瑚被張大少爺的這個馬屁拍得十分舒坦,不由放松了一些柴刀,哼道:“我父親和你有什麼關系,你為什麼要想辦法救他?”
“當然是為了你。”張大少爺以前在發廊里是和坐台小姐油嘴滑舌習慣了的,差不多是張口就來,還一把抓住熊瑚溫軟柔潤的小手,嬉皮笑臉的說道:“實不相瞞,我從上次在臨清碼頭和你見面以后,對你就是一見鐘情了,一心只想上門求親把你回家里。為了讓未來老丈人答應這門親事,我當然得首先想辦法把他救出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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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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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19:28
第十八章 金榜題名
“為了讓未來老丈人答應這門親事,我當然得首先想辦法把他救出大牢。”咱們的張大少爺不愧是清正廉潔的公務員隊伍里混過的,大段大段的謊話說起來就象上輩子給書記起草演講稿說房價太低一樣的毫不臉紅,而且咱們張大少爺還把以前在酒吧ktv里面泡妞的本事也拿了出來,握著熊瑚滑嫩的小手溫柔而又誠懇的補充道:“相信我,我的心肝小寶貝。”
“啪!”咱們張大少爺演得太入戲,壓根就忘了大明朝是個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結果自然而然的挨了熊瑚一記響亮耳光。不過打完張大少爺后,熊瑚的小臉又紅到了脖子根,退后兩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就憑你,也想到姑奶奶家里登門求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不錯,熊小姐你確實是天鵝。”張大少爺也不生氣,笑嘻嘻的說道:“可少爺我卻不是癩蛤蟆?”
“那你是什麼?”熊瑚紅著臉問道。張大少爺笑道:“我是獵人——專門抓你這只天鵝的獵人!我知道你不會隨便答應,可是沒關系,我早就想好了,我這次來京城,怎麼都得想辦法把你父親撈出來,然后再向他老人家提婚求親,到時候我相信不光你父親不會拒絕,你本人更不會反對。”
“呸,越說越不要臉了。”熊瑚又唾了一口,粉臉更紅,罵道:“真不知道你的臉皮到底有多厚,這麼不要臉的話都說得出來?你要是再胡說八道一句,姑奶奶現在就砍死你!”說著,熊瑚又舉起柴刀,繼續擺出殺氣騰騰的模樣。
張大少爺並不害怕,凝視著熊瑚的美目緩緩說道:“相信我,我絕對沒有胡說八道,說的絕對全是心里話。”熊瑚被張大少爺極富侵略性的目光和語氣攪得一陣心慌,下意識的把臉扭開,放緩口氣說道:“說得倒好聽,那你怎麼救我爹爹?他的案子可通著天,就憑你一個土財主少爺,無權無勢,拿什麼把我爹爹從天牢里救出來?”
“你說得不錯,我現在是無權無勢。”張大少爺一攤手,微笑道:“不過沒關系,再過几天就放榜了,到時候我金榜題名,高中三甲,不就能在朝廷里說上話了?到時候我再想想辦法,怎麼都能把你父親從天牢里救出來。”
熊瑚被張大少爺的話打動,紅著臉低頭盤算良久后,熊瑚才哼道:“吹牛,就憑你也能金榜題名?等你考上了再說。”說罷,熊瑚扭頭就走,張大少爺衝著她的背影叫道:“熊小姐,如果我真的考中了,又把你父親從天牢里救了出來,那我再上門求親,那你會不會答應?”聽到張大少爺的話,熊瑚頓了一頓,但很快又抬腿就走,連頭都懶得回一下,就更別說回答張大少爺的問題了。
“你好歹給句准話啊?”張大少爺小聲嘀咕,“你家老爺子的案子那麼復雜,你不給准話,那我不是白冒險了?”嘀咕完,張大少爺又提高聲音叫道:“熊小姐,我住在北城的連升客棧,你如果有什麼難處,可以盡管到那里找我。”而熊瑚還是頭都不回,徑直出巷離去。
“少爺,你真笨。”這時候,張石頭不聲不響的從后面湊了上來,笑嘻嘻的說道:“熊姑娘恨你恨成這樣,既然沒有直接反對,那就是心里同意了,小的這給少爺道喜了。”
“道喜?好小子,剛才少爺我遇到危險,你竟然敢躲著一邊看熱鬧?看我怎麼收拾你?”
“少爺,冤枉啊。小的知道熊姑娘對你沒有惡意,所以才故意讓你有機會和她單獨相處,少爺你可別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啊。”
“混帳東西,那只母老虎剛才擺明就是來砍少爺我,你還敢說她對少爺我沒有惡意?”
“哎喲!少爺,別敲了,小的腦袋快被你敲破了……!”
…………
因為和熊瑚兄妹有過了接觸,為了不讓遍布京師的東廠密探懷疑惹來麻煩,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里,張大少爺主仆都老老實實的呆在客棧里休息,等待今科放榜。好不容易到了三月初一放榜這天,張石頭早早就起來到東市買了一包信香和一團鞭炮,又請了一張孔夫子神像,回來將神像掛上,又點燃信香,然后就去叫張大少爺起床了,“少爺,少爺,醒醒,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小的給你請了一張孔聖人神像,你快起來給孔聖人磕几個頭,請他保佑你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給孔聖人磕頭?孔聖人是誰?”睡得正香的張大少爺迷迷糊糊的反問道。張石頭又好氣又好笑,解釋道:“孔聖人當然就是孔子了,讀書人的老祖宗,讀書人都得給他磕頭。剛才我買香請神回來的時候,住在這個客棧里的舉子考生都已經在磕頭了,你也快給孔聖人磕頭吧。”
“牛鬼蛇神,少爺我才不信,不磕,我再睡會。”張大少爺嘟噥一聲,又翻過身去呼呼大笑。張石頭無奈,只好自己跪在孔聖人的神像面前,拈香禱告,口中念念有辭,“孔聖人在上,我家少爺今天不舒服,小的代他來給你磕頭,你老大人大量,就請別在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了,再請你老保佑我家少爺本科金榜題名,高中三甲——雖然我家少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進考場以后也沒寫一個字,但是有個當官的說我家少爺已經被內定為一甲第三名,請你老好生保佑保佑,千万別出岔子誤了我家少爺的功名,也保佑那個當官說的千万是真話,別騙我們少爺……。”
念念有詞的禱告了半天,張石頭終于說到正詞,“還有一點請孔聖人你老人家千万記住,你一定得保佑我們少爺娶到熊瑚——順便保佑少爺能把那個丫鬟秀儿賞給我。到時候小的肯定給你供奉三牲祭品,感謝你的大恩大德。”說罷,張石頭這才畢恭畢敬的磕了三個響頭,順便把信香插進了香爐。
可能是孔聖人他老人家真的聽到咱們張大少爺忠仆張石頭的禱告了吧,信香剛剛插好,客棧外面的街道上就響起了乒乒乓乓的銅鑼聲音,聽到這聲音,住在連升客棧里的舉子考生頓時叫嚷成了一片,“我們客棧里有人中榜了!是不是我?孔聖人保佑啊,但願是來給我報喜的啊!”張石頭也有些激動緊張,三步做兩步就衝出了房間,隨著一大群激動万分的舉子考生衝向前廳。
“那一位是張好古張老爺?恭喜高中了!”張石頭的前腳剛跨進大廳,客棧外面就衝進來几個在街上幫閑的混混,手里拿著大紅喜帖大叫大嚷,“張老爺,山東東昌府臨清城的張老爺,恭喜你老高中!小的這給你道喜了,賞几個喜錢吧。”
“山東東昌府臨清城的張好古?這名字怎麼沒聽過?”大廳里的考生舉子一片大嘩,都對張大少爺的這個名字非常陌生——沒辦法,咱們張大少爺從不參加什麼文會詩會,也從不去舉子聚居的會館露面,所以這京城里的考生舉子雖多,還真沒有一個認識咱們張大少爺的。而咱們張大少爺的忠仆張石頭則腦袋一暈,一屁股坐在地上,激動的大叫道:“中了?真的中了?!”
“原來這位就是張老爺!”報喜的街混混一哄而上,圍著張石頭就伸手要喜錢,客棧外面也進來三個禮部官差,舉著報帖衝著張石頭異口同聲的叫道:“恭喜山東東昌府張好古張老爺——探花及第!請張老爺出店升轎,到國子監報到嘍。”
“恭喜,恭喜。”天下永遠不缺的就是阿諛奉承拍馬屁的人,剎那間,街上的街混混、店里的店小二、周圍的店伙計和附近的百姓一哄而上,几十號人或是伸手討喜錢,或是七手八腳的把張石頭抬起就往走,二話不說把張石頭抬出客棧戴上大紅花就往轎子里塞,也是直到此刻,一直懷疑自己身在夢里的張石頭才醒悟過來,趕緊掙扎著大喊大叫,“錯了,錯了,我不是張好古,張好古是我家少爺。”
“你們抬錯人了,張好古是我家少爺。”張石頭使勁的掙扎叫喊,只可惜周圍的鞭炮亂響,人聲鼎沸,張石頭那點個人聲音很快就埋沒在了人民群眾的滔滔洪流之中,本人也被硬塞進了官轎,抬著就往國子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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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19:44
第十九章 子房先生的后代
還好,官轎抬出大半條街后,張石頭終于逮到機會說明自己的身份,大明朝也才終于沒在鬧出文盲探花丑聞后又鬧出假探花丑聞,不過禮部派來的官員急匆匆把張石頭送回連升客棧時,仍然光著屁股躺在床上睡覺的張大少爺聞訊勃然大怒,提起扇子就往張石頭頭上亂敲,“好小子,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少爺我的處女官轎,你也敢占先?”
“少爺,饒命啊,小的不是故意的,是那些人認錯了,硬把我抬上轎子的啊。”張石頭一邊捂著腦袋被張大少爺打得上躥下跳,一邊大聲喊冤。好不容易等張大少爺打夠了消氣了,張石頭這才向張大少爺賠笑道:“小的向少爺道喜了,恭喜少爺心想事成,終究還是金榜題名了。要是老爺和十一位夫人知道這事,一定會笑得嘴都合不攏,少爺這次背著老爺偷偷溜到京城的事,老爺肯定提也不會再提了。”
“哼,這是少爺我命中注定的功名,想跑也跑不掉。”張大少爺嘴上冷哼,內心卻也激動非凡,喝道:“還楞著干什麼?趕快服侍少爺更衣,再准備好賞錢出去灑,少爺要讓這條街上的人也陪著樂一樂。”
“是,小的這服侍少爺……不,服侍老爺更衣。”張石頭點頭哈腰的賠笑答應,又手忙腳亂的服侍張大少爺穿上早就買好卻從沒穿過的玉色圓領大袖衫,戴上四方巾——還別說,咱們勉强還算生得帥氣的張大少爺換上這套衣冠后,還真有几分儒生才子的風范——當然了,如果咱們張大少爺手里別老是提溜著那把唐伯虎的chun宮畫扇,那就肯定更象了。
換好衣衫后,張大少爺正式步出客棧升轎,而客棧門口早已經是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擠滿了看熱鬧說吉利話的店中客人和附近百姓,還有大把大把的本科落榜的舉子考生,一個個瞪著張大少爺瞪得兩只眼睛都在噴火,簡直就象想用目光把咱們的張大少爺撕成碎片,滿臉七個不服八個不滿的神色。而張大少爺也不在意,瀟灑的將扇子一揮,指著大說吉利話的人群喝道:“石頭,打賞!”
“小的遵命。”張石頭也難得買弄些風雅的答應,又拿出早已准備好的滿滿一大包銅錢,一把一把的掏出來往人群里拋,這下子連升客棧門前徹底開了鍋了,成百上千的人你爭我斗,拼命哄搶張石頭灑出來的銅錢,亂得完全不成樣子,搶到的歡天喜地,沒搶到的則又跑到張大少爺面前作揖鞠躬的繼續說過年話,捧得咱們張大少爺骨頭發輕,志得意滿的哈哈大笑,又揮手命令道:“石頭,把這包銅錢全灑……。”
張大少爺的話叫到半截就猛然打住,因為張大少爺的眼角忽然瞟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再仔細一看時,張大少爺的小心肝就開始乒乒乓乓的亂跳了。人群外,一身青色粗布衣裙的熊瑚提著一個菜籃,正在遠處靜靜的注視著被眾人簇擁的張大少爺,當發現張大少爺看向自己時,熊瑚的粉臉不由自主的一紅,掉過頭就快步跑開,心髒跳得比張大少爺還快。張大少爺本想去追,無奈包圍張大少爺的賀喜群眾太多,張大少爺連擠都不擠出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熊瑚跑遠,最終消失在街角。
“哈哈,想不到張石頭這小子愚者千慮,還真偶有一得。”雖說沒能逮到機會在熊瑚面前吹噓自己說到做到,但張大少爺心里還是暗暗歡喜,“從安康胡同到這里得穿過小半個京城,母老虎就算買菜也不可能跑這麼遠,既然她出現在這里,那她肯定是來看我是不是真的考中前三名了。哈哈,看來這事有戲了。”回憶起熊瑚那嬌媚的臉蛋和婀娜的身段,咱們張大少爺竟然在人群中當眾產生了衝動…………
偷樂歸偷樂,正事還是得辦的,好不容易撒完喜錢,張大少爺留下張石頭在客棧里等候,自己則上了官轎,被禮部派來的轎夫抬著就直奔國子監。到得位于安定門內的國子監衙門時,大門前更是人山人海,官員唱名,張大少爺的轎子剛剛落地,成百上千的學子士林就包圍了上門,一個個口里都是大叫,“恭喜張探花,賀喜張探花。”擠得咱們的張大少爺都下不了轎子。見此情景,張大少爺倒有些心虛,心說今天看來有得辛苦了,光是虛偽客套,怕也得說干口水。
果不其然,張大少爺步入國子監登完記報完到才剛剛站定,光是跑到張大少爺面前自我介紹套近乎的監生和官員都多達百人,讓咱們的張大少爺應接不暇,頭暈腦脹。不過這還算是好的,真正麻煩的還是那些張大少的同科進士,在張大少爺面前不僅自我介紹姓名字號,還動不動就搬出籍貫家世炫耀——其實主要就是炫耀自己的家族祖上出了多少官吏名士,弄得咱們鄉下土財主出身的張大少爺既是慚愧又是尷尬,甚至開始后悔跑來考這個功名。
“張年兄,久仰年兄大名。在下倪元璐,字玉汝,號鴻寶,祖上乃是……。”也不知道是第几個同年上來炫耀攀談時,咱們的張大少爺終于按捺不住火氣了,大聲說道:“倪年兄,小弟也是久仰你的大名,小弟張好古,字中正,號中山,大漢開國三杰之一的張良張子房,是我的五十三代先祖!”
“子房先生是張年兄的先祖?”本打算在張大少爺面前炫耀一番的倪元璐目瞪口呆——他祖上再是什麼風liu名士,也比不上張良一根小腳指頭啊。而周圍打算和張大少爺攀談的進士同年也個個臉上變色,只是用崇拜的目光看著咱們的張大少爺,不斷驚嘆道:“今科探花公是子房先生的第五十三世孫?名門之后!名門之后啊!”而本科一甲第一名的會元劉若宰和第二名的余煌雖然排名在張大少爺之前,此刻也不敢怠慢,趕緊上來給張大少爺行禮,拜見大漢張子房的第五十三世孫。只是張大少爺做夢也沒想到的是,他這個隨口拉來張良后裔身份,竟然在一夜之間傳遍京城,讓咱們的張大少爺聲名鵲起,遠遠蓋過了第一名劉若宰和第二名余煌。
“張探花是子房先生后裔?”當然了,也有表示質疑的,正當咱們張大少爺洋洋得意時,正在給中榜進士登記的一個國子監官員就站了起來,陰沉著臉,用極不友善的口氣向張大少爺問道:“張探花,據本官所知,子房先生的后裔一直是默默無聞,從未見過典籍,張探花自稱子房先生之后,不知可有證據?”
“咦,這家伙是誰?我好象沒得罪過他啊?”張大少爺有些糊涂,心說這家伙是吃了炮藥了,干嘛要當眾我的臉?而周圍的進士監生誰都不敢隨便得罪,紛紛閉嘴觀望,剛才還鬧哄哄的場面頓時鴉雀無聲,那國子監官員則又追問道:“張探花,你自稱子房先生之后,那為何我們從沒有聽說給你呢?”
“這家伙到底是誰?”張大少爺越聽越是糊涂。這時候,一個國子監的監生忽然湊到張大少爺耳邊,壓低聲音說道:“張年兄,此人是國子監司業(副校長)林荘,與東林賊黨來往密切,這次聽說張年兄的考卷在審閱時得過九千歲的人關照,就對年兄你懷恨在心,年兄可得小心。”
“哦,原來是魏忠賢的死對頭,怪不得這麼針對我。”張大少爺恍然大悟,又瞟了一眼那個中年監生,低聲問道:“這位年兄,那你又是誰?”那監生低聲答道:“小生陸万齡,對九千歲和張年兄都十分景仰。”(注)
“陸万齡,你和張探花嘀嘀咕咕說什麼?”林荘又厲聲喝問道。陸万齡似乎甚怕林荘,被嚇得膽怯了退后了几步,張大少爺則不慌不忙的抱拳說道:“林大人勿怪,小生與陸年兄乃是故交,今日在國子監久別重逢,所以互相問候了几句,而且這國子監也沒有任何規定禁止故友交談,林大人你心胸開闊,想必不會為難陸年兄吧?”
張大少爺話里藏針,暗諷林荘心胸狹窄,林荘當然聽得出來,所以林荘難免老臉一紅,轉移話題道:“張探花,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子房先生后裔從未見于典籍,你自稱子房先生之后,可有證據?”
“當然有證據,小生的家譜就是證明。”張大少爺隨口胡吹,“如果林大人不信,改日小生命人從臨清取來家譜,再請林大人鑒別真假如何?”——關于這點張大少爺可是胸有成竹,只要張大少爺砸出一百兩銀子出去,別說一本家譜,就是十本家譜都能變出來。而林荘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便追問道:“那子房先生后裔從未見于典籍,這點張探花又做何解釋?”
“很簡單。”張大少爺毫不臉紅的攤手說道:“大漢開國之時,高祖大殺開國功臣臣,先祖身為開國三杰,樹大招風,先祖為了讓子孫避禍,遺命子孫不得入仕為官,之后小生的歷代祖先牢記祖訓,代代都是耕田讀書,不求聞達于諸侯,只願藏賢于市野,所以各朝各代典籍都沒有子房先生后裔的記載。張氏一門遵從祖訓,孝道為先,這難道有錯嗎?”
張大少爺强詞奪理的本事著實了得,饒是林荘學富無車,此刻也被張大少爺頂得是啞口無言,而那個監生陸万齡干脆就鼓起掌來,大聲叫道:“好,張探花一門盡忠盡孝,堪比古之聖賢,真乃我等學子之榜樣!諸位年兄,你們說是不是?”只可惜國子監里敢象陸万齡一樣當眾得罪司業的監生和進士不多,大部分都是微微點頭贊成,不敢直接流露出來。
事情到了這步,本來林荘對張大少爺再不滿也該閉嘴,可陸万齡好心做了壞事,無意之中提醒了林荘一件事,林荘眼珠子一轉,忙又向張大少爺追問道:“張探花,既然你的先祖子房先生遺命,不許張氏后人出仕為官,那張探花你卻又參加會試,謀求功名,這又做何解釋?”
注:陸万齡與林荘具為史實人物,天啟六年,陸万齡為諂媚魏忠賢,上書在國子監為魏忠賢建立生祠,林荘辭官以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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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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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19:54
第二十章 張大少爺的贊歌
“張探花,既然你的先祖子房先生遺命,不許張氏后人出仕為官,那張探花你卻又參加會試,謀求功名,這又做何解釋?”
林荘的這個問題問得異常刁毒,几乎堵死了張大少爺的所有退路,張大少爺無論如何回答,一個違背祖訓的不肖罪名就怎麼都跑不了——甚至連不做回答都躲不開這個罪名。所以林荘這個問題問出來以后,不光是傾向于張大少爺的陸万齡皺緊了眉頭,就連周圍看熱鬧的進士監生也替張大少爺捏了把汗,暗暗奇怪林荘為什麼如此針對今科探花。只有咱們的張大少爺不慌不忙,一邊三角眼亂轉著盤算對策,一邊笑嘻嘻的問道:“林大人,你真想知道小生違背祖訓的原因?”
“本官好奇,請張探花賜教。”林荘陰陰的答道。張大少爺哈哈一笑,說道:“既然林大人誠心誠意的不恥下問,那小生就畢恭畢敬的如實回答——林大人,你請聽好了。”
“本官洗耳恭聽。”林荘笑得更冷。同時在場官員中又站出几個官員,紛紛說道:“本官右都御史曹于汴,僉都御史王洽、李若星、周起元,都願意聆聽張探花高見。”
“咦,少爺我的人緣有這麼差嗎?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出來和我做對?”還沒想出對策的張大少爺嚇了一跳。那邊陸万齡更是慌張,趕緊又在張大少爺耳邊嘀咕道:“探花公,小心了,這几個御史都是東林賊黨的人,你今天要是稍微露出點破綻,他們明天就敢把彈劾你的奏章送到万歲面前!”
“太陽!少爺我以前還念著你們東林黨有几個好人,不想和你們為敵,既然你們送上門來,那少爺我今天非好好治治你們不可!”張大少爺勃然大怒,心說真是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少爺我和魏忠賢才剛沾上點關系,你們東林黨就這麼打壓我,找我麻煩,要是以后少爺我和魏忠賢再見上几面,你們還不把我象熊廷弼一樣弄進天牢里去啊?但怒歸怒,林荘的刁毒問題,張大少爺一時半會還真難找到答案。
“張探花,怎麼不說話啊?”官職比林荘還高的右都御史曹于汴冷笑,“聖人云,忠孝仁義。張探花既然自稱是子房先生后裔,又說子房先生臨終時留有遺訓,不許子孫后代入仕為官,張探花卻又來參加會試,謀求功名官職,這難道不是違背祖訓的不忠不孝之舉嗎?”
“忠孝節義?有了!”張大少爺靈機一動,忙又大笑兩聲,昂首挺胸的正色說道:“諸位大人,不錯,小生張好古參加會試謀求官職,確實是違背祖訓的不孝之舉!”
“很好。”几個御史一起點頭,心說是很好,明天的奏章有內容了。不曾想張大少爺又飛快說道:“但是——!正如曹大人剛才所說的一樣,聖人云:忠孝仁義!眼下大明內有奸臣做亂,外有建奴犯邊,內憂外患,朝廷不堪其擾。張某空有滿腹經綸,卻限于祖訓不能入仕報國,但忠在孝先,為了大明江山和黎民百姓著想,張某不得不下定決心違背祖訓入仕為官,上報國家、皇上和九千九百九十九歲,下救黎民百姓于水火!”說到這,張大少爺嘆了口氣,又補充道:“這恰恰印證了一句古訓,忠孝難兩全,小生雖有罪于祖先,卻無愧于朝廷啊!”
“這家伙的臉皮到底是怎麼長的?”林荘和几個東林黨御史張口結舌,心說這家伙的臉皮簡直是非同一般的厚,明明是自己想當官發財,竟然還能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不過和几個東林黨御史截然不同的是,在歷史上臭名昭著的馬屁精監生陸万齡卻大聲鼓起掌來,大聲叫好道:“好!張探花說得太好了,不愧為我大明官員之楷模!我輩學子,在忠孝難以兩全時,是應該以效忠于大明江山、大明万歲和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先!”
“說得好,說得好,張探花說得太好了。我輩學子,是應該以忠字為先!”雖說不願象陸万齡那樣刻意去拍魏公公的馬屁,可張大少爺搬出了忠君愛國這頂大帽子壓人,在場的數百進士監生還是乖乖的鼓起了手掌——沒辦法,誰敢不鼓掌就得當眾背上不忠君不愛國的黑鍋,誤了美好前程自不用說,說不定連小腦袋都難以保住。所以就連針對張大少爺的國子監司業林荘和几個東林黨御史都不敢怠慢,乖乖的鼓掌叫好。
一時間,國子監內掌聲如雷,叫好聲如潮,目標則全是衝著咱們的張大少爺,几乎把張大少爺捧上天去,而咱們的張大少爺則洋洋得意,四方拱手,尾巴也几乎翹上了天。看到張大少爺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林荘和几個東林黨御史心中更是有氣,互相交換眼色,全都是在琢磨如何繼續刁難張大少爺。果不其然,好不容易等到掌聲平息后,林荘果然又站了出來,陰陽怪氣的說道:“張探花在忠孝難以兩全之際,毅然舍孝取忠,這點確實值得敬佩,也無可指責。可張探花卻在忠于朝廷和皇上同時,又忠于什麼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這又做何解釋?”
“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公公忠君愛民,德配天地,仁比聖賢,乃我大明之擎天巨棟,小生在效忠于皇上和朝廷的同時效忠于他,有何不可?”張大少爺毫不臉紅的反問道。林荘勃然大怒,脫口叫道:“無恥小人!魏忠賢不過與閹宦,談何聖賢?”
林荘話音未落,剛才已經有些活躍的氣氛頓時又降到了冰點,几乎每一個人都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左顧右盼的偷看,生怕東廠密探忽然從那個犄角旮旯竄出來。曹于汴等几個東林黨御史也嚇了一跳,趕緊去拉林荘衣角,低聲說道:“林兄,失言了,請小心。”而林荘本人也有些后悔,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林荘索性橫下一條心,繼續大聲喝問道:“從古至今,歷朝歷代的宦官誤國害民屢見不鮮,有什麼可值得尊敬?張探花你剛入國子監就對閹宦阿諛奉承,豈非太過無恥?”
林荘把話說到了這步,暗藏在人群中的東廠密探自然是摩拳擦掌的准備拿人,在場反對閹黨的監生、舉人和官員則是微微點頭,心中贊成卻不敢附和,只有咱們的張大少爺例外。稍一盤算后,張大少爺把畏畏縮縮的陸万齡拉到面前,微笑著向陸万齡大聲問道:“陸年兄,林大人說歷朝歷代的宦官都是誤國害民之人,這個觀點你可同意?”
陸万齡不敢答話,臉上賠笑,心中只是破口大罵張大少爺把自己拉出來當出頭鳥,回答這個要不得罪太監要不得罪天下士林的問題。還好,張大少爺沒讓陸万齡太過為難,張大少爺馬上又搖頭,大聲說道:“這個觀點,我不同意——在我看來,自古內臣才多英豪!”
“呼。”張大少爺的話音剛落,在場的上千進士監生就是一片騷動低呼,几乎每一個人都在肚子里罵咱們的張大少爺厚顏無恥,公然拍閹宦馬屁。而咱們的張大少爺毫不臉紅,又向陸万齡大聲問道:“陸年兄,我再問你几個問題,還望賜教——華夏數千年,芸芸眾生,是誰造出了紙張,傳承了我華夏文明?”
“蔡……蔡倫。”陸万齡顫抖著答道。張大少爺嘻嘻一笑,追問道:“那蔡倫是什麼人?”
“公公。”陸万齡回答得有些大聲了。張大少爺點頭,又微笑著問道:“那麼第二個問題——是誰寫下了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太史公,司馬遷!”陸万齡總算明白張大少爺的用意,趕緊大聲答道。
“很好很好,第三個問題——是誰七十掛帥,伏邊定遠,以二万大唐子弟大破四十万蠻兵,為大唐平定西南蠻夷?”
“楊思勖,楊公公!”
“是誰拓邊西北,經略幽燕?”
“童貫,童公公!”
“回答得很好,陸年兄果然是學富五車。”張大少爺哈哈大笑,轉向圍觀的數百進士監生大聲問道:“各位年兄年弟,張某不才,也來考考你們本朝的事——我朝之中,是誰張帆遠航,揚我大明國威于万里之外?”
“鄭和,鄭公公!”陸万齡第一個大叫。其他的監生進士也紛紛點頭,參差答道:“鄭和,鄭公公。”
張大少爺舉起拳頭一揮,大聲問道:“那麼我朝之中,又是誰平定安化叛亂、擒殺劉瑾、瞬殺寧王?救心學大師王陽明公于牢獄?”
陸万齡有樣學樣,也是振臂高呼,大聲叫道:“張永,張公公!”而義宦張永的名聲確實不錯,所以在場的所有出自陽明心學的門生弟子情緒激動,全都揮舞起了拳頭,大聲叫道:“張永,張公公!張義宦!”
“那麼我朝之中。”張大少爺繼續揮舞拳頭,几乎是吼一樣的問道:“是誰舍生忘死、為保衛皇子而犧牲自我,延續了我大明皇族之血脈?”
“張敏,張公公!”這會揮舞拳頭大吼回答的監生和進士就更多了,差不多每一個人都舉起了手臂——沒辦法,誰要是不捧從万貴妃魔掌救出幼年明孝宗的張敏張公公,那不光是魏忠賢不會答應,就是現在的皇帝明熹宗都得提起菜刀和他拼命——畢竟張敏張公公救的人是明熹宗朱由校的祖先!
“那麼我朝之中。”張大少爺嗓子吼得是聲嘶力竭,手臂揮舞得是几乎脫離肩關節,“又是誰撥亂反正,只手擎天,救万民于水火,壓制禍國殃民的東林奸黨?”
“魏忠賢,魏公公!”不少人喊出來才發現上當,再想改口卻已經來不及了。同時人群中的魏忠賢黨徒和東廠密探則是熱血沸騰,不約而同的有節奏大吼,“是魏公公!魏公公!魏公公!魏公公!”如雷吶喊聲中,也不知多少被感染,情不自禁的跟著大喊起來,“是魏公公!魏公公!魏公公!”
“是魏公公!魏公公!魏公公!”排山倒海一般的吶喊聲中,林荘和几個東林黨御史臉色漸漸發白,由白轉青,又由青轉黑,最后一起鐵青著臉拂袖離去——沒辦法,他們那套站在道德至高點攻訐排斥的手段對付別人象是利刀割肉,對付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張大少爺,那就只是撓癢癢了。留下張大少爺在國子監中當著万千進士學子放聲高吟,大唱后世好事者所著之閹黨贊歌:
“大內諸公好古風,行止無愧褒貶空。
立馬橫戈胡虜潰,摐金伐鼓狄夷崩。
盡忠為國万民飽,撥亂反正天下同。
清談高論俱豎儒,負劍挾弓有廠公。”
經此舌戰,從此之后,張大少爺的名字不僅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還傳進了皇宮大內,感動得大明皇宮里的無數公公太監痛哭流涕,聲淚俱下。也是從此之后,大明皇宮里再沒有一個太監會說一句咱們張大少爺的壞話,每當提起張大少爺的名字時,几乎每一個太監都會眼淚汪汪的感嘆,“知咱家者,張探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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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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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0:03
第二十一章 春風得意
在國子監和東林黨大戰一場后,咱們的張大少爺當之無愧的就成為今科考生中的魏黨領銜之物兼無冕之王,陸万齡之流的監生進士對張大少爺百般阿諛奉承自不用說,就連國子監的什麼祭酒﹑監丞﹑典簿和叫不出名字的禮部官員也跑到張大少爺面前點頭哈腰的拍馬屁,言語之肉麻,表情之諂媚,簡直讓咱們的張大少爺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得不趕緊提出告辭,免得雞皮疙瘩掉滿一地。但饒是如此,成百上千的監生進士和大小官員還是眾星捧月一般把張大少爺送出國子監,送上國子監祭酒親自安排的官轎,與張大少爺灑淚而別。
“糟了,我們好象忘記了一件事。”張大少爺的轎子轉過街角的時候,國子監祭酒葉廷秀忽然驚叫起來,向其他國子監官員問道:“你們有沒有通知張探花,讓他復習功課,准備參加三月十五的殿試?”
國子監眾官員一起搖頭,都說自己沒和張大少爺說這件事。國子監祭酒大急,正要親自騎馬去追時,國子監的監丞發話了,“祭酒大人不必焦急,會試之后還要參加殿試才排定名次,這點天下皆知,張探花又怎麼不可能知道?再說今天負責安排考生報到的人是何司業,他肯定在登記時就已經通知了張探花。”葉廷秀這才放心下來,又因為今日到國子監報到的進士貢生太多,忙活起來很快就把這件事給徹底忘卻到了腦后…………
坐著轎子回到連升客棧,張大少爺忠心耿耿的仆人張石頭早在客棧門口轉來轉去的等得不耐煩了,剛一見張大少爺下轎就衝上前去,單膝跪下請安,笑嘻嘻的說道:“小的恭迎老爺回店,張老爺,今天去國子監報到還順利吧?”張大少爺點點頭,又順手敲一下張石頭的腦袋,喝道:“以后別老爺老爺的叫,少爺我還沒娶媳婦,別把我叫老了,還是象以前一樣叫我少爺,明白沒?”
“明白,少爺。”張石頭笑嘻嘻的答應,又湊在張大少爺耳邊低聲說道:“少爺,快回房間去吧,有人在房間里等你很久了。”
“誰?肖傳嗎?他又想來打秋風了?”在京城沒什麼朋友的張大少爺隨口問道。張石頭淫笑搖頭,道:“不是他,至于是什麼人,少爺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還和老子玩神秘?”張大少爺又踢了張石頭一腳,喝道:“那好吧,帶路。”
“小的遵命。”張石頭的一張小臉馬上笑成了一朵花,趕緊上前引路,點頭哈腰的把張大少爺領進店里。快到房間的時候,張石頭忽然又神秘兮兮的示意張大少爺放慢腳步,不要發出聲音,張大少爺隱約猜到一二,便輕手輕腳的走到自己房間門前,從門縫里往房間里偷看,一看之下果不出所料——穿著一身粗布衣裙的熊瑚領著漂亮丫鬟秀儿,正坐在張大少爺的房間里輕聲說著什麼!張大少爺心中狂喜,可再仔細一看時,張大少爺就有些目瞪口呆了——熊瑚和秀儿竟然正在紅著臉欣賞張大少爺留在房間里的chun宮畫扇!
“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怪不得這把扇子他隨身不離,遠來上面畫的全是這些。”熊瑚羞澀小聲罵道。秀儿點頭附和,也紅著臉小聲罵道:“還有他的那個仆人,更不是什麼好貨,剛才一直盯著小姐你偷看,腦袋里也不知道裝些什麼。”
“好小子,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張大少爺勃然大怒,擼起袖子就要去揍張石頭。還好,熊瑚及時替張石頭洗刷了冤屈,“秀儿,你想說那個張石頭一直在偷看你就明說,用不著把我推出來頂缸。”聽到這話,秀儿馬上嬌嗔起來,張大少爺則收住了已經敲到張石頭腦袋上的拳頭,哼道:“算你小子聰明,要是你敢騷擾你未來的少奶奶,少爺我饒不了你!”
“誰?什麼人?”張大少爺的聲音大了一些,嚇得正在房間里偷看chun宮畫的熊瑚和秀儿花容失色,趕緊手忙腳亂的把張大少爺的chun宮畫扇放回原處。張大少爺奸笑,敲敲門,咳嗽一聲說道:“熊小姐莫慌,是小生張好古。”
“原……原來是張公子,公子請進,不必客氣。”說熊瑚不慌那是假話,情急之中熊瑚干脆連這個房間是張大少爺的都給忘了,用出了女主人的語氣。還好,咱們的張大少爺一向都是彬彬有禮的謙謙君子,又禮貌的答應道:“多謝小姐,那小生冒犯了。”說罷,張大少爺又正正衣冠,這才推門進房,張石頭也厚著臉皮跟了進來,一雙賊眼盯上了丫鬟秀儿身上就不再放開,羞得秀儿趕緊把臉扭開,不敢出一口大氣。最后還是張大少爺看不下去了,哼道:“石頭,你陪這位秀儿姑娘用茶,我有話要與熊小姐單獨商談。”
“遵命。”張石頭歡天喜地的答應,趕緊衝到秀儿面前做個邀請姿勢,“秀儿姑娘,請吧。”秀儿紅著臉不敢答應,偷眼去看熊瑚,熊瑚的臉比她更紅,但思來想去,熊瑚還是點了點頭同意,秀儿這才羞答答的跟著手舞足蹈的張石頭離開房間,留下可憐的美羊羊熊瑚和灰太狼張大少爺在房間中單獨相處。(張大少爺:好象說反了吧?)
趕走了礙事的秀儿后,熊瑚很快就后悔得腸子都差點青了——因為沒有了旁人以后,張大少爺那雙賊眼就更加放肆在她身上臉上打轉,臉上的笑容也更淫更賤,直把熊瑚看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最后熊瑚也忍無可忍,勉强板起臉哼道:“看什麼看?又不是第一次見面,還沒看夠?”
“當然沒看夠,就算看一輩子也看不夠。”張大少爺淫笑答道。熊瑚羞澀難當,想把張大少爺按住痛打一頓卻又不好意思,只能把臉扭開,哼道:“恭喜你了,也不知道本科的考官是瞎了眼睛還是收了你的銀子,竟然真讓你蒙到了一個探花。”
“天地良心,我張好古對天發誓,如果我向考官送過一兩銀子!”張大少爺一聽急了,賭咒發誓的說道:“那就叫我亂箭穿心而死,也叫我一輩子娶不到你,打一輩子光棍。”
“呸,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來。”熊瑚紅著臉問道:“誰說我要嫁給你了?”
“如果你不打算嫁給我,那你來這客棧干什麼?”張大少爺淫笑追問道:“難道說,熊小姐到小生的房間來,就是為了鑒賞唐伯虎的名畫?”話音未落,熊瑚的粉臉頓時變成了一塊紅布,站起來就往外走,嗔道:“如果你再胡說八道,我現在就走。”
“別。”張大少爺趕緊攔住熊瑚,嬉皮笑臉的說道:“熊小姐千万別生氣,小生不過是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而已。”
熊瑚白了張大少爺一眼,低聲說道:“這是開玩笑?如果換成以前,誰敢在我面前說一句這樣的輕薄話,我能把他牙齒打掉!”知道熊瑚說到做到的張大少爺打個寒戰,下意識的摸了摸嘴唇,那誇張的反應逗得熊瑚忍俊不禁,忍不住微笑道:“放心,現在我的脾氣改了許多了,只要你別油嘴滑舌,也別……動手動腳,我就不會和你計較。”
“那你如果對我動手動腳呢?這又怎麼說?”張大少爺追問道。熊瑚氣得差點賞給張大少爺一記耳光,握緊拳頭板起臉怒道:“你再說一句輕薄話,我真的就走了。”張大少爺怕真的把熊瑚氣走,趕緊轉移話題道:“好,不開玩笑了,熊小姐,你今天來客棧找我,除了向我道謝之外,另外還有其他事吧?”
“如果不是有事,我能來給你這個流氓無賴賀喜?”熊瑚心中嘀咕,點頭說道:“不錯,小女今天來此求見公子,確實是有事相求。”
“熊小姐有事請講。”張大少爺笑吟吟的答應——當然了,熊瑚如果提出要張大少爺救熊廷弼,咱們的張大少爺自然是馬上提出交換條件,否則張大少爺還真不想去冒那個險。可是很出乎張大少爺預料的是,熊瑚忽然從懷中一道文書,雙手捧到張大少爺面前,低著頭哽咽說道:“張公子,既然你已經高中探花,那不久的將來,你就有機會窺見天顏,小妹想請你在那個時候,把這張狀紙呈獻給當今聖上。”
“把這張狀紙呈獻給聖上?”張大少爺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馬上又明白過來——肯定是給熊廷弼喊冤的狀紙。
想到這里,張大少爺馬上面露奸笑,低頭湊到熊瑚面前打算問用什麼條件交換。不曾想就在這時候,窗戶外面忽然有人叫道:“張兄弟,千万別接,那只會誤了你的前程。”說話聲中,窗戶被人打開,張大少爺的拜把子大哥、錦衣衛十三太保之一的肖傳跳了進來,一把拉住張大少爺說道:“張兄弟,大哥是為你好,你不能接這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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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0:12
第二十二章 莫得罪小人
肖傳忽然從窗戶外面跳進張大少爺和熊瑚密談的房間,這下子可把熊瑚和張大少爺嚇得不輕,熊瑚是跳開一步,失聲驚叫,“你是誰?”張大少爺則也好不到那里,同樣失聲驚叫道:“肖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走門走窗戶?可嚇死我們了。”
“嚇著兄弟了?那大哥先向你抱歉。”肖傳向張大少爺一拱手,又解釋道:“我來了有一會了,在客棧門口看到兄弟你的仆人和熊小姐的丫鬟正在前廳喝茶,猜到兄弟你正和熊小姐在一起,就繞到窗戶外面來偷聽。失禮之處,兄弟海涵。”
“你是誰?怎麼會認識我?”熊瑚握緊拳頭,警惕的盯著肖傳問道。張大少爺苦笑說道:“熊小姐,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肖傳肖大哥是我的拜把子兄弟,也是東廠的錦衣衛百戶——所以這京城里的事情,他不知道的還真不多。”
“錦衣衛百戶?”熊瑚美目一亮,顯然打起了把肖傳也拖下水的心思。只可惜肖傳根本不給熊瑚機會,馬上就向熊瑚下逐客令道:“熊小姐,請你先出房間去一下,我有要緊的話要對張兄弟說。”熊瑚有些不滿,但這里畢竟不是熊瑚的地方,熊瑚再不滿也只能板著俏臉出房。
“張兄弟,今天你在國子監鬧的事可不小啊——當著那麼多人,居然把東林黨和國子監司業罵得狗血淋頭。”熊瑚前腳剛出房,肖傳就開門見山的向張大少爺笑道。張大少爺尷尬一笑,答道:“大哥果然消息,這才不到兩個時辰,大哥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呵呵,這事豈止我知道,全京城的人恐怕都知道了。”肖傳笑道:“知道大哥為什麼來找你嗎?你在國子監鬧完事才一個時辰來的,司禮監掌印王体乾王公公就到了東廠,點著兄弟你的名字向九千歲要人,說是一定要見見你這位知音,弄得九千歲都是莫名其妙,最后派大哥我詳查,這才知道兄弟你在國子監做的好事。”
“司禮監掌印王体乾王公公?”張大少爺嚇了一跳——這個王体乾不僅是魏忠賢的死黨,在太監中的職位還在魏忠賢之上,名譽上的首席內相,被這樣的人點名接見,這可不是時常能夠碰到的事。驚訝之下,張大少爺忙問道:“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和王公公后來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肖傳笑嘻嘻的說道:“本來九千歲和王公公都想立即接見你,可九千歲又考慮到兄弟你才剛參加完會試,還沒冊封官職,現在就接見你,怕是對你將來的殿試不利,所以就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老哥可以向你保證,就憑九千歲和王公公對你的這份欣賞,將來你就必得重用。”
“太陽?兩個老太監欣賞我,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以后的歷史書上,恐怕我張好古這個魏忠賢爪牙的罵名就背定了。”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嘴上卻笑道:“多謝大哥,肖大哥把九千歲和王公公的原話都告訴兄弟了,這得擔多大的風險啊。”
“兄弟別擔心,大哥來見你,其實是九千歲的意思。”肖傳也不居功,解釋道:“我們東廠的人,不管什麼事都不敢欺瞞九千歲,大哥我和你結拜兄弟的事,其實大哥早就向九千歲如實稟報了。也是因為如此,所以九千歲才叫大哥來給兄弟你帶几句話。”
“哦,原來如此。”張大少爺也不臉紅,正正衣冠向肖傳雙膝跪下,伏地說道:“今科考生張好古,跪接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公公金訓。”
肖傳點點頭,很是滿意張大少爺的態度,學著魏忠賢口氣說道:“魏公公金訓——猴崽子,你在國子監做的好事,咱家已經知道了,咱家就給你三個字,好,好,好。這几日里,你別到處亂跑,也別惹事,別讓東林黨那幫亂臣賊子抓到了你的把柄,在朝上參你一本,那咱家在皇上面前也不好抬舉你這個猴崽子,聽到沒有?”
“學生明白,學生叩謝九千九百九十九歲聖恩。”張大少爺朗聲答應,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才從地上爬起來。爬起來后,張大少爺習慣性的又去摸荷包打算掏銀子,肖傳卻攔住張大少爺沉聲說道:“兄弟,大哥今天是來辦公式,不是為這個來的。還有,剛才你可真夠糊涂,熊廷弼的女儿就這麼一求你,你就打算為了她給皇上遞狀子?幸虧大哥我及時阻止了你,否則你要是一接了那張狀紙,你的前程也就算交代了。”
“不至于吧?接份狀紙就能耽誤了前程?”張大少爺滿不在乎的反問道。肖傳氣得直跺腳,怒道:“你今天在國子監里得罪的是什麼人?東林黨的御史言官!他們被你罵成那樣,還能不對你懷恨在心,挖空心思的抓你把柄?你摻和進了熊廷弼的案子,不是自己把刀子遞給他們是什麼?我敢和你打賭,你現在肯定也被東林黨的人盯上了,你今天接了給熊廷弼喊冤的狀子,明天他們就敢在朝廷上彈劾你勾結三堂會審定案的死囚,圖謀不軌!到時候,就連九千歲都保不了你,也不會保你!”
肖傳的話象是一盆冰水,一下子就把張大少爺給澆醒了過來。仔細一回憶剛才的情景,張大少爺又出了一身冷汗,剛才張大少爺自己是打算去接熊瑚的狀子的,這狀子接是好接,可那幫子最擅長捕風捉影打小報告的東林黨也就抓到張大少爺的痛腳了,到時候東林黨的彈劾奏章潮水般涌上朝廷,張大少爺就算不死也得脫成皮!而且這事就算暫時能瞞過東林黨眼線,不做好准備工作、打點好關節就冒冒然的御狀遞到明熹宗面前,東林黨照樣得把張大少爺攻擊得体無完膚——東林黨那幫子人詆毀誹謗和寫大字報炮打司令部的本領,在歷史上可是赫赫有名的!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膽怯之下,張大少爺本就不怎麼堅定的挽救熊廷弼決心徹底動搖,問道:“熊廷弼的女儿就在房間外面等著,我該怎麼辦?”
“馬上把她趕走!以后也別和她往來!”肖傳斬釘截鐵的說道:“一刻都別耽擱,東林黨的耳目隨時也可能盯上這個客棧,要是讓他們發現熊廷弼的女儿在你居住的客棧出現,無風都能給他們攪起三尺浪!”
“趕她走?”張大少爺有些傻眼,雖說咱們的張大少爺前后兩輩子都沒干過什麼好事,可是把女人從自己房間里趕走的事還真做過。肖傳則果斷點頭道:“對,馬上趕走,越快越好。”
“這……。”張大少爺猶豫万分。這時候,張大少爺房間的門忽然被人敲響,張大少爺打開房門,卻見門外站著的人竟然是本應該和熊瑚丫鬟秀儿在一起干chai烈火的張石頭,不等張大少爺開口,張石頭先滿臉疑惑的問道:“少爺,出什麼事了?怎麼熊小姐眼睛紅通通的衝出了客棧,還帶走了秀儿?”張石頭沒有把話說完,又在心里補充一句,“少爺你該不會是想對熊瑚霸王硬上弓,結果把她氣走了吧?”
“糟糕,她肯定偷聽到我和肖大哥的談話了。”張大少爺連珠叫苦,不顧肖傳的勸阻趕緊追了出去。可是一口氣跑到客棧門口左右一看,熊瑚主仆卻已經不見了蹤影,張大少爺更是焦急,趕緊又想追往安康巷的方向,不曾想前腳剛跨出客棧大門,跟在旁邊的肖傳忽然出手,一把將張大少爺拉回客棧里,拖到門背后壓低聲音罵道:“你小子瘋了,你現在追過去,不是找死是什麼?”說罷,肖傳又把張大少爺推到門縫旁,低聲說道:“你自己往街上看看,這個客棧對面的那個茶館門口,都坐著些什麼人?”
張大少爺從門縫里仔細一看,連升客棧對面的茶館中靠大門處,果然坐著几個喝茶的客人,正在往這邊探頭探腦的張望。張大少爺一驚,忙低聲問道:“肖大哥,這些是你們東廠的人嗎?”肖傳搖頭,答道:“不是,至少九千歲沒在我面前下過叫人注意你的命令。再說你現在已經公開站到了九千歲一邊,又很得九千歲賞識,我們東廠的人就更不會監視你了。”
“那麼他們會是誰?”張大少爺打了個寒戰。肖傳翻翻白眼,哼道:“東林黨要報今天的一箭之仇,又不想讓你入仕做官為九千歲效命,自然得首先抓住你的把柄,不安排人盯著你,怎麼抓把柄?”
“太陽!”張大少爺忍無可忍,大罵道:“真是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今天在國子監,明明是那些偽君子先發難,老子才被迫反擊!老子還沒計較,他們倒先派人來找麻煩了。”
“兄弟你別著急,這事情大哥自然會向九千歲如實稟報,只要九千歲點頭,大哥一只手就能拿掉他們。”肖傳拉住張大少爺,勸道:“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先回房去休息,暫時別亂跑也別惹事,更別想著去找那個女人,等大哥給你帶消息來再說。總之一句話,你別忘了九千歲也不許你在這几天到處亂跑,你要是不聽的話,九千歲第一個就不高興。”事情到了這步,張大少爺也無可奈何,又罵了几句,最終還是悻悻回房。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0:23
第二十三章 借刀殺人
“少爺,客棧的前門和后門,今天還是有人盯著。”張石頭跑進房間,湊到正躺在床上生悶氣的張大少爺耳邊,壓低聲音說道:“小的還故意在街上逛了一圈,結果那些人就分出了几個跟著小的,從出門一直盯到回客棧,盯得很緊。”
“肖傳呢?他還沒來?”張大少爺悶哼著問道。張石頭苦笑答道:“少爺,實在抱歉,肖大人還是沒來。”
“老子受不了了!”張大少爺狂吼一聲,光著屁股從床上跳起來,揪起被子往床上猛砸,一邊砸一邊吼,“老子又沒做錯什麼,憑什麼要把老子關在客棧里三四天不讓出門?該死的肖傳,你小子拿老子的銀子還少嗎?為什麼還不來把這些雜種打發了?老子要去喝酒,要去打炮!老子要去找熊瑚!這個功名,老子不要了!”
“少爺,你小聲點。”張石頭大急,趕緊去捂張大少爺的嘴,提醒道:“肖大人臨走時交代過,客棧里人多嘴雜,你這些話要是傳出去,會惹大麻煩。”但很可惜的是,正處于發飆邊緣的張大少爺什麼都聽不進去,一腳把張石頭踢開,繼續揪著被子亂摔亂砸,好好的一床蠶絲綿被,几乎被張大少爺給撕成碎片。不過也沒關系,反正咱們張大少爺有的是錢。
“咚咚,咚咚咚。”正當張石頭拿張大少爺束手無策的時候,房間的門忽然被人禮貌敲響,張石頭還以為是隔壁房間的客人過來抗議,便沒好氣的叫道:“敲什麼敲?我們少爺心情不爽,有什麼事呆會再說。”
“張探花,是我啊。”房間外面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低聲下氣的說道:“我是你的主考官張瑞圖,還有其他三個副主考,都來拜見你了。”
“張瑞圖?三個副主考?”張大少爺聞言一楞,心說糟糕,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想到這,張大少爺趕緊讓張石頭收拾好床鋪,自己也趕緊穿上一套象樣的衣服,這才上去開門迎客。打開房門一看果然不假——本科大主考張瑞圖、副主考王志堅、陳右中和李標四人,一個手里提著一包禮品,正在門外點頭哈腰的向著張大少爺賠笑見禮。張大少爺暗叫慚愧,趕緊作揖鞠躬到地,恭敬說道:“學生不知四位恩師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四位恩師恕罪。”
“他娘的,算你小子還懂事,要是我們來拜你你還擺架子,那我們在考場的辛苦就太不值得了。”張瑞圖等四人心里異口同聲的嘀咕。書中說明,這四位考官為什麼來這里呢?因為科舉時代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應試的舉子考中之后,到了第三天頭上,應該帶著禮物去主考家中遞門帖求見,送上禮物感謝主考,從此之后這個得中的考生也就成了主考官的門生。而我們的張大少爺雖然還算懂禮數也不缺錢,卻因為種種原因忘記了這件事情,讓張瑞圖等四個主考官昨天在家里白等了一天。
本來白等一天也沒有什麼,反正有的是門生進士過府拜師,倒也不算浪費時間,可咱們張大少爺是怎麼考中探花的啊?所以張瑞圖四人心中難免有氣了,心說你張大探花也太不夠意思了,你什麼功名都沒有,我們出那麼大的力給你偽造功名;你在考場里一個字沒寫,我們四個替你答卷,還想方設法把你的身份暗中知會給閱卷官,把你捧到一甲第三名,結果你連看都不來看一眼我們——就算你是魏公公九千歲的親支近派也不該這麼傲慢啊?
氣歸氣,可到了今天早朝的時候,明熹宗朱由校無意中問了一句本科會考的情況如何,有沒有什麼得用的人才,結果沒等張瑞圖這個正主考回答,司禮監掌印太監王体乾先跳了出來,說是他聽說本科一甲第三名探花張好古不錯,才堪大用。明熹宗再問司禮監秉筆魏忠賢意見時,魏忠賢也恭敬回奏說張好古學富五車,才高八斗,是個難得的國之棟梁——聽說還是開漢三杰張良的后代。明熹宗便點頭說很好,等到了殿試的時候,朕要好好看看那個張好古,如果真象卿家說的一樣,那這個張好古朕就要大用!聽到明熹宗和魏忠賢的這些話,張瑞圖和王志堅几個正副主考也不生氣了,下了朝打聽到張大少爺的住處,買上禮物就直奔連升客棧了——你張大探花不是不肯拜我們這四個老師嗎?那我們四個老師就反過來拜你,說什麼也不能把這層師生關系丟了!
“四位恩師,快請房中上坐。”雖說張大少爺不可能知道今天早朝發生的事,但也隱約猜到是自己誤了拜師時間,結果四個老師不得不反過來拜自己,所以張大少爺難免有些內疚,對四個正副主考也格外尊敬親熱,又是親自搬椅又是逐人奉茶,努力彌補過失。這麼一來,張瑞圖和三個副主考的氣又消了一大半,心說這個張大探花還是很懂禮節的嘛,可他怎麼沒上門拜謝主考呢?是他不知道,還是不懂?
“四位恩師,學生還有一事要向四位恩師請罪。”將四個正副主考挨個安頓好后,張大少爺跪地拱手的說道:“本來按規矩,是應該讓學生去四位恩師的府上拜訪,行拜師禮。但四位恩師想必也聽說了,前日在國子監中,東林黨御史對學生群起發難,學生不得以而反擊,得罪了他們,這几天他們一直派人盯著學生,想抓學生的把柄,學生這几天一直閉門不出,就是防著他們對學生攻訐污蔑——更怕連累了四位恩師,所以才誤了學生向四位恩師行拜師禮。失禮之處,還望四位恩師降罪。”
“哦,原來是這樣。”張瑞圖等四個正副主考恍然大悟,心說怪不得這個學生不來拜師,原來他是怕連累我們——不錯,招惹上東林黨那幫瘋狗是夠嗆,遼東經略使熊廷弼被東林黨弄得罷官下死牢,九千歲魏公公去年也差點被楊漣參倒,他們二人尚且如此,就更別說一個小小探花了。想到這里,張瑞圖等人不僅怨氣全消,還對張大少爺生出了几分感激,一起攙扶張大少爺說道:“探花郎不必介意,你也是為了我等著想,我們這些做座師感謝你還來不及,又怎麼會責怪于你?”
“多謝四位恩師。”張大少爺察言觀色,乘機下爛藥道:“四位恩師,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到這家客棧的前門后門看看,是不是時時刻刻都有人在盯著?學生一在門前露面,他們就會象蒼蠅見到血一樣跟上來,不想方設法的抓到學生的把柄誓不罷休。”
“真有此事?”張瑞圖等四人打個寒戰,心說東林黨那幫人會不會因為這件事盯上我們?到時候順藤摸瓜,我們在科場舞弊的事情還不被抖出來啊?張大少爺氣呼呼的說道:“學生那敢欺瞞恩師?四位恩師如果不信,現在就可以親自去看上一看。”
“也好,我們現在就去看看。”屁股本來就不干淨的張瑞圖等人越想越是心虛,也顧不得什麼身份了,一起離座出房查看。張大少爺則留在房間里面偷笑,心說你們去看看最好,你們讓我這麼一個白丁考中探花,東林黨一旦查出這件事,你們個個都得人頭落地!要想活命,就得站在少爺我這邊,替我少爺打發走這群蒼蠅。
果不出張大少爺所料,片刻后,張瑞圖等四位正副主考就鐵青著臉回到房間了,剛進房間,張瑞圖就咆哮道:“太不象話了,張探花不過是在國子監說了几句忠君愛國的話,他們就如此對待探花郎,監視盯梢,簡直是無法無天了!我要參他們!參他們!”其他三個副主考一起附和,王志堅還補充道:“守在正門外的有一個人我認識,他是御史王洽家里的仆人,看來這次來盯梢探花郎的幕后主使,肯定就是那天在國子監與探花郎為難的几個東林御史。”
“好,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張瑞圖拍著桌子說道:“我們今天晚上回去以后就各寫一份奏章,明天早朝時向皇上參奏這几個亂臣賊子!”
“張大人言之有理。”王志堅等三個副主考一起吹胡子瞪眼睛的點頭——沒辦法,不趕快收拾了這几個御史,改天被東林黨抓住把柄,人頭落地的可就是他們了。咱們的張大少爺則陰森森的說道:“四位恩師,這俗話說得好,抓賊抓髒,捉奸捉雙,四位恩師如果拿不到東林亂黨的違法亂紀證據,怕是難以把他們一參就倒吧?”
張瑞圖等四人對視一眼,一起點頭,心說不錯,如果光憑几份奏章就能一下子板倒几個朝廷官員,那這大明朝的官員只怕一天得換一大半。張大少爺偷看他們神情,便又陰陰的說道:“王恩師,你不是認識御史王洽的一個仆人嗎?現在就把他拿下,抓到衙門里拷問到口供,不就有了證據了?”
“可他又沒有犯事,我們怎麼能讓官差拿人?”王志堅戰戰兢兢的問道。張大少爺露齒一笑,道:“這個太簡單了,四位恩師來客棧的時候,應該帶得有轎夫或者隨從吧?隨便叫几個隨從過去和他起几句口角,再打上一架,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叫官差拿人了?到時候押進了衙門以后,再想逼問他的口供還不容易?”
…………
不得不承認,咱們張大少爺的主意確實有夠陰損,在張瑞圖的親自指派下,他帶來的几個轎夫還真跑去找東林黨眼線的麻煩,尋釁滋事,然后三言兩語不和就動手打人,再然后順天府的差役就理所當然的過來拿人,接著張瑞圖府的管家出面,建議將打架的雙方都抓進衙門審問——當然了,順便再把一封信交給和張瑞圖同年的順天府尹。結果等到王洽收到消息匆匆趕到順天府時,順天府尹已經拿著東林黨人王洽指派仆人監視本科探花的口供歡天喜地去向東廠表功了。再然后的結果就不用說了,連升客棧外盯了張大少爺三四天的那些東林黨眼線,眨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的主子則迫不及待的在家里燒毀書信,非常講義氣的迅速撇清與王洽的一切關系。而張瑞圖和王志堅等四個正副主考呢,自然是喜滋滋的在張大少爺的房間奮筆疾書,書寫彈劾王洽的奏章了。
“張恩師,你的字寫得真好。”張瑞圖奮筆疾書的同時,張大少爺注意到這個今科大主考的毛筆字確實寫得相當不錯,龍飛鳳舞,瀟灑倜儻,直如行云流水,點畫隨心——換句話說,咱們張大少爺這輩子休想達到這樣的書法境界。
“探花郎,這就是你見識淺薄了。”旁邊的王志堅插嘴笑道:“你這位張長公座師,可是與邢侗、米万鐘、董其昌並稱的當世書法四大家之一,一筆金剛杵,天下聞名。”
“哎喲,那學生對恩師可是太失敬了。”張大少爺誇張的驚叫起來,臉上那股子敬仰之色,更是有如滔滔黃河,連綿不絕——沒辦法,張大少爺上輩子當公務員的時候,他的頂頭上司鎮委書記就喜歡沒事賣弄几筆書法,張大少爺要是連這點表情也流露不出來,上輩子的公務員就算白混了。
“弱生(王志堅字)兄謬贊了。”張瑞圖滿臉得色,謙虛的微笑道:“弱生兄的行草,那才是冠絕天下。”
“不敢,不敢,長公書法,聽說連倭人都贊為氣脈一貫,獨自風格。”王志堅趕緊謙虛。咱們的張大少爺則靈機一動,忽然打斷張瑞圖和王志堅的互相吹捧,“四位恩師,既然你們的書法造詣如此之高,那學生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四位恩師准允。”
“探花郎有事請說。”張瑞圖大度揮手,心里卻嘀咕,“你小子可別得寸進尺,我們老師拜學生就夠丟臉了,可別又要我們做什麼為難的事。”
嘀咕歸嘀咕,可咱們的張大少爺把他的請求說出來后,張瑞圖、王志堅陳右中和李標四個正副主考卻立即笑歪了嘴巴…………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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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0:36
第二十四章 拜見九千歲
北京西城南面的宣武門附近的魏染胡同中,坐落著一棟高房大屋的豪華宅院,宅院中樓亭林立,彩梁斗拱的房舍成排,有四時不謝之花,終年常青之樹。黑漆大門門上有金漆獸面錫環,兩旁則是威風凜凜的白玉石獅子和成隊成隊的全副武裝的東廠番子,或大或小的眼珠子凶狠的瞪著從此經過的路人,仿佛餓虎扑羊一般,隨時也可能把面前的人撕成碎片。——不用說,如此囂張跋扈的住宅,自然是咱們大成至聖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忠賢魏公公在京城的府邸了。而同樣就是這座府邸,還實際控制著大明江山的政務和軍務,決定著大明朝廷的生死存亡…………
和往常一樣,到了酉時正,魏忠賢的轎子准時離開皇宮返回家中,而號稱魏黨五虎的魏忠賢五個智囊崔呈秀、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和倪文煥,還有實際掌筆的魏忠賢女婿楊六奇,早已在魏府后廳跪侯。魏忠賢進了后廳后,也不叫五個心腹和女婿起身,直接就坐到大廳正中的太師椅上,四個漂亮丫鬟立即一聲不吭的從兩側走到椅旁,一個揉肩,兩個錘腿,另一個用熱巾為魏忠賢擦拭臉龐,細心而又溫柔的服侍。
好不容易等丫鬟服侍舒服了,魏忠賢這才擺了擺手,四個丫鬟躬身碎步退下,魏忠賢又陰沉著臉哼道:“起來吧,拿進來。”早就跪得膝蓋發麻的崔呈秀和楊六奇等人如蒙大赦,先齊聲高唱,“謝九千歲。”然后才從地上爬起,戰戰兢兢的坐回自己的座位,廳外則又進來六個小太監,將厚厚的六疊奏章公文分別放在崔呈秀等六人面前,又躬身退出廳外。
“開始吧,咱家今儿個心情不大好,小事別煩咱家。”魏忠賢又哼了一句。崔呈秀和楊六奇等人抱拳答應,這才打開魏忠賢從皇宮帶來的奏章公文,或是搖頭晃腦的低聲閱讀,或是交頭接耳的商議,或是奮筆疾書,然后將奏章捧到楊六奇面前,由楊六奇代替魏忠賢用印批准,各司其職,效率倒也頗高。——看到這樣的情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那個商家帳房在核對帳目,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才明白,其實這一筆一畫之間,正決定著万千大明子民的生死禍福。
“九千歲,有一件事得請示你一下。”崔呈秀小心翼翼的說道:“陝西巡撫胡廷宴在奏章里說,今年陝西全省大旱,至少有十五個縣的土地顆粒無收,胡廷宴希望九千歲能減免這十五個縣的賦稅錢糧,九千歲准是不准?”
“不准。”魏忠賢哼道。崔呈秀沒有立即答應,又補充一句,“九千歲,陝西一帶連續几年都是大旱,這次要是再不減免,只怕陝西的百姓……。”
“准了又有什麼用?”魏忠賢冷哼道:“你難道不清楚地方上那些官吏的德行?咱家就算准了減免賦稅錢糧,命令也發不到地方上,地方上那些官吏更要拼命去收賦稅錢糧,因為收上來的錢他們可以全部裝荷包,挨罵的還是朝廷和咱家。可咱家要是不免,錢糧賦稅不管收多少都是朝廷的,那些人反倒不會拼著命去逼去催,老百姓過得反倒要舒坦些。所以咱家不上這個當,能收一點是一點,實在收不上來的,明年再給百姓免欠帳,就是不給這幫貪官污吏獨吞的機會。”
“九千歲聖明,下官遵命。”崔呈秀恭敬答應。那邊田吉又了站起來,向魏忠賢拱手說道:“九千歲,東林奸黨的楊漣被抓到我們東廠大獄后,雖被嚴刑拷打,卻始終不肯交代他接受熊廷弼賄賂的罪行,也不肯交代同伙。負責拷問的許顯純束手無策,請九千歲示下。”
“束手無策?什麼意思?”魏忠賢瞪起了眼睛。田吉這才想起咱們的九千歲是個目不識丁的文盲,對他說話只能用白話,忙改口道:“九千歲恕罪,許顯純的意思是他拿楊漣沒有辦法,撬不開他的嘴。”
“廢物!”魏忠賢大怒,喝道:“去給許顯純帶句話,他要是再撬不開楊漣的嘴,咱家就換一個人去撬。不過,他許顯純得進去給楊漣做伴!”
“下官謹慎千歲金命。”田吉面如土色的答應,趕緊坐下。其他几人見魏忠賢確實心情不太好,也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有楊六奇為了討老丈人歡心,湊到魏忠賢面前低聲說道:“老泰山,今天有人送來了五千兩銀子,還有江南十三戶織坊聯名送來了兩万六千兩銀子,兩家的銀子小婿都已經收下了。”
“哦,那他們打算求咱家做什麼呢?”魏忠賢總算露出些笑容。楊六奇笑道:“送五千兩那個,想當四川鹽法道;江南十三戶織坊,是希望老泰山你廢除商稅,撤回江南稅監。”說到這,楊六奇又壓低聲音補充一句,“江南十三紡織坊還說了,只要老泰山你答應這件事,那麼從今以后,每年再送兩次,都是這個數目。”
“做夢!”魏忠賢冷哼,“四川鹽法道那個,答應他。江南十三紡織行的那個,銀子留下,人攆走!哼!廢除了商稅,咱家拿什麼給遼東軍隊發軍餉?”
“是,是。”楊六奇點頭哈腰的答應。那邊崔呈秀卻又拿著一份公文站了起來,皺著眉頭說道:“九千歲,這遼東軍餉的事真是說到就到,遼東經略使孫承宗來公文催要軍餉,要九千歲你把今年上半年的軍餉在三月底以前就撥給發完,還有下半年的軍餉,希望九千歲你在六月底以前送到遼東。”
“太不象話了,現在才三月初五,他孫承宗就想把上半年的軍餉發完啊?”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和倪文煥几人紛紛叫罵起來,“還有下半年的軍餉,那有在六月底以前就發放的?他就算想喝兵血,也用不著這麼明顯吧?”“九千歲,這事得查,孫承宗催軍餉催得這麼急,這中間肯定有貓膩!”“查什麼查?依我看啊,直接把他抓起來算了。”
“都給咱家閉嘴!”魏忠賢忽然大喝一聲,先鎮住心腹走狗的群魔亂舞,這才悶哼道:“給他。”
“給他?”崔呈秀等人面面相窺,崔呈秀又小心翼翼的問道:“九千歲,你確定要按孫承宗的要求撥給軍餉?”
“不給他又能怎麼辦?”魏忠賢緩緩說道:“遼東戰事,關系到我大明江山的生死存亡和京城安全,不能出半點岔子。他孫承宗不就是和東林奸黨走得近點嗎,沒關系,他不是想要在六月底以前發完一年的軍餉嗎,也沒關系,只要他能剿滅建奴就行。”
后廳中鴉雀無聲,半晌,崔呈秀才小聲說道:“九千歲,國庫沒這麼多銀子了。”
“從內庫出銀子,咱家去和皇上說。”魏忠賢淡淡說道:“再給江南各地的稅監捎一句話,今年江南的商稅、茶稅和關稅誰敢少一個子,咱家剝了他的皮!”
“遵命。”崔呈秀和楊六奇等六人一起答應。這時候,一個小太監忽然快步跑進后廳,先將一份禮單呈雙手捧過頭頂,又扯著公鴨嗓子說道:“啟稟老祖宗,今科會試探花張好古求見,這是他呈獻的禮單,請老祖宗過目。”
“張好古?他怎麼來了?咱家不是叫人帶話,讓他殿試以前不要和咱家見面嗎?”魏忠賢皺了皺眉頭,向女婿一努嘴,楊六奇會意,上前接過禮單念道:“晚眷生張好古進呈,黃金百兩,珍珠十顆,翡翠、玉壁各兩對,恭請大成至聖九千九百九十九歲賞收。”念罷,楊六奇又補充一句,“嘿,這小子臉皮還真厚,咱們家和他什麼親戚關系?竟然敢自稱晚眷生?”——其實這點楊六奇倒冤枉咱們張大少爺了,因為咱們的張大少爺根本不知道晚眷生這個稱呼是不能隨便亂用的。
“猴崽子,出手還挺大方。”魏忠賢懶得計較張大少爺强拉關系的無恥行為,轉向六個心腹問道:“你們說說,咱家現在見不見這個張好古?”
“張好古?”崔呈秀和楊六奇等六人心中一起嘀咕,“這小子剛來京城就鬧出這麼多風波,年紀輕輕就名揚朝野,倒也是個角色,早些見見他的面、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人物也好。”
…………
咱們的張大少爺主仆其實早就帶著禮物到了魏府大門口的,只是在向門房遞門刺的時候,看門那個東廠番子有眼不識泰山,故意刁難說是九千歲魏公公正在和諸位大人商量國家大事,不僅不替張大少爺遞禮單和名刺,還不許張大少爺在門房里坐等。而咱們的張大少爺也知道官場上的規矩,很懂事的拿出十兩紋銀的門敬塞進那番子手里,笑道:“一點小意思,請官差喝茶。”
明代銀貴,十兩紋銀足以讓一戶中等人家衣食無憂的時候一年,魏忠賢府的門子收門敬也很少有一次收到這個數目的,按理來說那番子理應不該刁難的,可那番子收下銀子后又瞟見張大少爺服飾華貴,似乎很象肥羊——其實事實也是如此。那番子便又哼道:“說了九千歲正在忙,沒時間見你,羅嗦什麼?快走,再羅嗦一句,亂棍把你打走。”
“太陽!這年頭的一個門衛簡直比鎮書記還不要臉,收了錢還不辦事?”張大少爺火氣上涌,正要發作時,聲后忽然響起一個嗲聲嗲氣的聲音,“哎喲,這不是張好古張探花嗎?今儿有空,來這里拜見老祖宗了?”張大少爺驚訝回頭,卻見發話者是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太監,身后還跟著六個小太監。那胖太監笑眯眯的說道:“探花公,還記得咱家不?那一天在國子監里,咱家還和你說過話。”
“太陽!那天和老子說話的人那麼多,老子會記得你才怪。”張大少爺心中嘀咕。那個胖太監卻不等張大少爺說話,馬上又轉向六個小太監,拈著蘭花指指著張大少爺說道:“猴崽子們,看到沒有?這一位就是本科探花公,在國子監里替我們太監正名那位張探花!快給張探花行禮,我們內臣被那些讀書人污蔑中傷了几千年,也就這位張探花知道我們的好,知道我們內臣才是真豪杰,替我們說了公道話。唉,那天咱家可是感動得哭了,你們要是在啊,也得哭。”
“見過探花公。”六個小太監一起上前,恭敬行禮。開始那個魏府門房的番子則嚇了一跳,趕緊也是單膝跪在張大少爺面前,恭敬說道:“探花公,小人剛才有眼不識泰山,請探花公恕罪。”
“怎麼了?剛才出什麼事了?”那胖太監好奇問道。那番子那里敢說,只是吞吞吐吐,直到那胖太監變了臉色,那番子才老實交代了剛才發生的事,結果話還沒完全說完,那胖太監的大耳摑子已經鋪天蓋地的落到他的臉上,邊打邊罵,“瞎了你的狗眼了!張探花是九千歲和王体乾老祖宗都看好的人,他來求見九千歲,你不但不傳報,還敢收他的門敬?你作死啊你?把銀子還給張探花,馬上進去通報!”
“是,是,小的遵命。”那番子被打得滿地亂滾,趕緊掏出銀子還給張大少爺。還好,張大少爺是個大方人,一揮手就說算了,硬逼著那番子收下,又給那個胖太監塞了五十兩銀子的銀票,六個小太監也是每人五兩,弄得太監番子一起眉開眼笑,直誇咱們張大少爺才高八斗,當世孟嘗。
在門房等了一刻多鐘,魏忠賢放出話來——接見!張大少爺這才松了口氣,趕緊交割了禮物,又捧著一口楠木匣子跟引見的小太監進府,魏忠賢這個府邸叫大啊,張大少爺穿堂越廊的足足走了一柱香時間,這才被小太監領進了一個極為龐大的客廳之中。客廳的正中坐有一個穿著朱紅官袍的老人,另外又有六個穿著不同朝服的官員肅立兩旁,張大少爺不敢怠慢,捧著木匣子正步上前,向那老人雙膝跪下,恭敬磕頭叫道:“晚生張好古,磕見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魏公公!魏公公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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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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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0:48
第二十五章 被迫認父
“仙福永享,壽與天齊?”雖說魏忠賢斗大的字不認識一擔,可長期呆在明熹宗朱由校身邊聽慣了恭維話,所以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張大少爺這句話的意思。當下魏忠賢笑道:“猴崽子,你這張嘴啊,還真能討咱家喜歡。起來吧,來人啊,給本科探花設座。”
“謝九千九百九十九歲賜座,皇上万歲万壽無疆,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永遠健康。”張大少爺也不臉紅,張口閉口都是馬屁熏天,又磕頭說道:“不過晚生還有一件事,得請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原諒恕罪,晚生才敢起來。”
“猴崽子,還和咱家矯情?說吧,什麼事?”魏忠賢笑道。張大少爺重重磕了一個頭,很慚愧的說道:“二月十五那天,晚生急著參加會考,不僅撞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歲的轎子,還把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和九千歲當成了兩個人,在公公面前口出大言,張狂無忌,望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從重治罪。——不過晚生要聲明一下,在晚生的家鄉,我們都是尊稱公公你為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所以晚生才把公公你和九千歲當成了兩個人,絕對不是對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故意不敬。”
“免了吧。”魏忠賢笑道:“猴崽子,真會使便宜話——咱家真要是想治你的罪,那天就可以把你殺了!不過你在咱家面前說你能中前三名,也辦到了,算你猴崽子有本事,起來吧,那事就算了。”
“謝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寬宏大量,皇上万壽無疆,魏公公永遠健康。”張大少爺又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來,不過卻仍然不敢坐,而是向站在兩旁的崔呈秀和楊六奇等六人拱手行禮,謙虛道:“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這麼多大人在這里都沒有座位,晚生那里敢坐?晚生只求能站在諸位大人末位,也就心滿意足了。”
“猴崽子,還挺心細。”魏忠賢又笑了笑,揮手道:“都坐,都坐下吧。”
“謝九千歲。”崔呈秀等人一起答應,分別入座,咱們的張大少爺則等他們六人全部坐好,這才坐到他們的最下座,此舉雖然是刻意諂媚,但也讓崔呈秀和田吉等魏忠賢死黨心里舒坦。也是直到此刻,咱們的張大少爺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魏忠賢,得以親眼目睹這個威震天下、遺‘芳’万年的千古名宦真面目——和滿遺電影電視里的魏忠賢模樣截然不同,真正的魏忠賢容貌還是滿端正的,容貌清臒,滿臉皺紋,笑起來時還很有几分慈眉善目的老農味道。張大少爺不由暗暗點頭,心說這才對嘛,如果魏忠賢真的長得和電視里那樣滿臉奸相邪氣,皇帝會信任他才叫怪了。
“張探花,咱家好象派人對你說過,叫你在殿試前不要來和咱家見面,怎麼你給忘了?”魏忠賢開口說道:“咱家不是不想見你,只是殿試在即,皇上還要親自考驗你的學問,在這之前你就拜到了咱家的門下,咱家在皇上面前就得避嫌,不好再抬舉你了。如果叫東林黨那幫亂臣賊子抓到了你的把柄,那可就更麻煩了。”
“殿試?什麼是殿試?”張大少爺楞了一下,可又不敢開口詢問,只得把這事暫時放到一邊,拱手答道:“回稟九千九百九十九歲,並非晚生不聽你的金訓,更不是晚生不想要九千九百九十九歲的抬舉,而是晚生實在有一件事要想征求九千九百九十九歲的意見,所以才冒失登門拜訪,失禮之處,還望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恕罪。”
“哦,那是什麼事呢?”魏忠賢好奇問道。張大少爺離座下拜,恭敬問道:“不知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還記得否?那一天晚生曾經在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面前說過,晚生一旦高中三甲,第一件事就是奏請万歲,為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建立生祠,表彰九千九百九十九歲你的不世功業。”
“記得。”魏忠賢笑得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張大少爺笑得更開心,將懷中木匣高舉過頭,解釋道:“不瞞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晚生對這件事其實一直念念不忘,沒有一刻敢于忘懷。巧了,今天晚生四位考官座師到晚生的住處小坐,分別都寫了一篇彈劾東林奸黨的奏章,晚生見他們文辭華美,筆力蒼勁,就斗膽請張瑞圖、王志堅、陳右中和李標四位恩師動筆,為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分別寫了一篇生祠碑文。”
“張瑞圖?王志堅?”魏忠賢有些驚訝,問道:“他們怎麼跑到你那里去寫彈劾東林奸黨的奏章?”
“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明鑒,事情是這樣的。”張大少爺總算逮到機會恕苦,將東林黨御史派人監視自己、肖傳的警告、張瑞圖等人拜訪時拿到證人證據等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末了說道:“九千九百九十九歲,依晚生看來,四位恩師為你寫的生祠碑文都很不錯,難分高下。所以晚生就斗膽登門拜訪,想請九千九百九十九歲看看這四篇生祠碑文,那一篇更得用?”
“哦,原來是這樣。”魏忠賢恍然大悟,又是發怒又是高興,道:“猴崽子,難得你事事處處都想著忠于咱家,也不怪東林奸黨那幫亂臣賊子恨你入骨了。你也別怪肖傳,那個猴崽子那天從你那里回來后,就馬上被派了出去公干,到現在還沒回京,所以沒來得及向咱家稟報。不過沒關系,既然張瑞圖他們拿到了真憑實據,那咱家就一定替你出這口惡氣,一定讓王洽那幫賊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他們從此以后,再不敢秘密監視于你。”
“謝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大恩。”張大少爺又磕了一個頭。魏忠賢又笑道:“小猴崽子,既然你的四個座師都給咱家寫好了生祠碑文,那就呈上來給咱家看看吧。猴崽子,真不知道你急什麼?你今天到了咱家的家里拜訪,咱家在皇上面前,至少得把你的官降兩級,否則的話,咱家可就要背上任人唯親的罪名了。”
“晚生只求能為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效犬馬之勞,莫說官職大小,即便粉身碎骨,晚生也在所不惜。”張大少爺這句倒有一點點真心在里面——剛入仕途就被魏忠賢抬得太高,不僅會招來東林黨言官御史的炮火,更會招來魏忠賢一黨的黨羽嫉恨,那才叫真正的得不償失。
雖說張瑞圖四人寫的生祠碑文魏忠賢几乎一個字都看不懂,但是看到那四大篇龍飛鳳舞的好字,魏忠賢還是樂得連嘴都合不攏。心情極好下,魏忠賢甚至還難得開口說道:“很好,都不錯,放下讓咱家仔細看看,等以后再說吧。時間不早了,張探花,既然你來都來了,也別急著回去,留下來陪咱家一起用飯吧。”說罷,魏忠賢也不等張大少爺推辭謝恩,直接就命令道:“來人,擺酒席,咱家要好生款待張探花。”
片刻后,酒席擺好,魏忠賢自然是坐了首席,咱們的張大少爺則主動搶到末席的位置前,恭請魏黨五虎和魏忠賢女婿楊六奇上座,崔呈秀等魏黨五虎嘴上客氣,心里卻冷哼,“算你小子有眼色,要是你小子敢在我們面前飛揚跋扈,九千歲就算再寵你,我們也不會落座。”而咱們的張大少爺直到魏黨五虎和楊六奇全部坐下后,這才必恭必敬的坐下。又主動搶過酒壺,依次為魏忠賢等人斟酒。
陪魏忠賢吃飯絕對不是什麼快樂的事情,既得小心翼翼的不時為魏忠賢和魏黨五虎等人斟酒夾菜,又得不斷回答魏忠賢等人千奇百怪的問題,順便還得把人人馬屁拍到,面面俱到,不敢冷落怠慢一個——如果不是咱們張大少爺上輩子當公務員時經常服侍書記鎮長吃飯,恐怕還真的應付不過來。不過還是那句話,咱們的張大少爺雖然不學無术,但好歹比魏忠賢等人多三百多年的見識,又在二十一世紀的官場歷練過一段時間,所以在席間的表現還算瀟灑自如,很是給魏忠賢和魏黨首腦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張大少爺的俏皮話正把魏忠賢等人逗得哈哈大笑的時候,大廳外面忽然響起了兩個熟悉的叫嚷聲,“爹(舅舅),我們回來了。怎麼,今天家里有客人?”聽到這聲音,張大少爺驚訝回頭一看,卻見傅應星和魏良卿兩兄弟勾肩搭背,大叫大嚷著進了客廳。張大少爺大吃一驚,叫道:“魏兄,傅兄,你們怎麼來這里了?”
“咦,張兄弟?”魏良卿和傅應星也認出了張大少爺。魏良卿也是驚叫道:“張兄弟,你怎麼還問我?你怎麼會在我家?”
“這里是你家?”張大少爺有些傻眼。這時,魏忠賢也非常奇怪的開口了,“張探花,怎麼你認識咱家的儿子和外甥?”
“魏兄和傅兄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歲的子侄?”張大少爺擦了一把冷汗。魏忠賢點點頭,又轉向魏良卿和傅應星喝道:“兩個小猴崽子,你們既然認識張探花,那為什麼不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張探花?”
“九千九百九十九歲,請千万不要責怪兩位公子。”張大少爺忙解釋道:“是晚生故意沒問魏兄和傅兄的身份,因為在晚生看來,交人交心,晚生當時與魏兄傅兄一見投緣,不管魏兄和傅兄是什麼身份,晚生都交定了他們這兩位朋友。”
“哦,是不錯,貧賤之交最可貴。”魏忠賢被張大少爺的話打動,難免感嘆道:“想當年啊,咱家可是窮得連買一條褲子的錢都沒有了,所以才進了宮……發達以后啊,咱家別的不念,就念著窮時候的朋友和親戚,所以才把過世兄長的儿子過繼過來,當了咱家自己的儿子,咱家姐姐家的儿子,咱家也是把他當親儿子看待。你猴崽子這一點很象咱家,咱家很喜歡。”
“多謝九千九百九十九歲誇獎。”張大少爺難得的有點臉紅。魏忠賢大笑,又好奇問道:“對了,你們三個猴崽子,是怎麼認識的?在那里認識的?”
魏忠賢的這個問題讓張大少爺、魏良卿和傅應星三個人都傻了眼睛——他們如果坦白說是在妓院玩冰火九重天認識的,那還不刺激到魏忠賢某根敏感的神經啊?所以一時之間,就連咱們舌燦蓮花的張大少爺都沒了主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更別說魏良卿和傅應星了。還好,魏忠賢看出侄子和外甥的為難,便笑道:“三個猴崽子,肯定不是干好事的時候認識的!算了,誰年輕的時候沒干過荒唐事?你們不願說,那就別說了。”
“多謝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張大少爺擦了把冷汗。那邊魏良卿和傅應星也是如此,都出言謝了。不過這麼一來,本來就非常欣賞張大少爺‘才學’的魏忠賢對咱們的張大少爺更是親近,忍不住開口說道:“猴崽子,既然你和咱家的儿子外甥兄弟相稱,那你以后也別叫咱家九千九百九十九歲了,拗口,直接叫咱家干爹吧。”
“叫魏忠賢干爹?”張大少爺腦袋一暈,心說不至于吧?我要是叫魏忠賢做干爹,那以后電視劇歷史書上,還不把我給罵得狗血淋頭啊?那邊魏忠賢還道是咱們張大少爺歡喜得暈了,便自顧自的說道:“算你猴崽子運氣,咱家除了魏良卿這個儿子以后,還有不少干儿子,個個非富即貴,其中官最大的就是現在的內閣首輔大臣顧秉謙。你現在認了咱家做干爹,馬上就有一個朝廷首輔干哥哥了,哈哈,哈哈哈……。”
“恭喜張探花,恭喜張探花。”崔呈秀等人紛紛給張大少爺道喜,肚子里卻是又妒又嫉,無不在心里破口大罵咱們張大少爺的運氣——真他娘的賊好!而咱們的張大少爺哭笑不得又騎虎難下,只好無可奈何的跪在魏忠賢面前,磕頭說道:“孩儿張好古,給干爹請安!願皇上万壽無疆,干爹永遠健康。”又向魏良卿和傅應星磕頭道:“兄長表兄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平心而論,大明朝里對明熹宗朱由校最忠心的人絕對是魏忠賢,所以張大少爺口口聲聲都把明熹宗放在魏忠賢之前,魏忠賢反倒更加歡喜,笑道:“猴崽子,起來吧,你今天認了咱家做干爹,干爹賞你一點好呢?”那邊魏良卿和傅應星也非常歡喜的招呼張大少爺起來——這倆個家伙確實歡喜,有了張大少爺這麼一個有錢又大方的兄弟,就再也不用為嫖資犯愁了。
“干爹,孩儿是想向干爹求一樣東西。”張大少爺總算逮到一個機會,趕緊布下一個陷阱。魏忠賢笑道:“說吧,什麼事?”
“熊廷弼。”張大少爺小心翼翼的說道。話音未落,魏忠賢的几個死黨已經變了臉色,魏忠賢本人更是勃然大怒,冷哼道:“你提熊廷弼干什麼?難道你想替熊廷弼求情?”
“干爹誤會了。”張大少爺看出魏忠賢的憤怒,趕緊拋出早已准備好的退路,磕頭說道:“孩儿不是想替熊廷弼求情,只是想向熊廷弼學習用兵之法。眼下建奴犯邊,遼東危如累卵,孩儿不才,想向本朝名將學習一些用兵打仗的本領,將來也好為干爹剿滅建奴,殺敵立功。”
“哦,原來是這樣。”魏忠賢將信將疑,又問道:“那本朝名將不計其數,你為什麼偏偏要挑正關在死囚牢里的熊廷弼呢?”
“因為孩儿聽人說過。”張大少爺解釋道:“我大明自與建奴開戰以來,就數熊廷弼打的勝仗最多,孩儿認為這個熊廷弼對付建奴肯定很有一手,所以才想到了向他學習兵法謀略。”
魏忠賢沉吟,良久后才搖頭說道:“熊廷弼是死囚,你向他學習兵法韜略,不太合適。你如果真想學的話,等你殿試以后,咱家把你放到孫承宗的身邊去,讓你去向他學。”張大少爺無奈,只得歡歡喜喜的磕頭道謝,同時張大少爺心里嘀咕,這熊廷弼究竟是那里得罪了魏忠賢,魏忠賢干嘛對他敵視成這樣?還有這個殿試,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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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0:59
第二十六章 晴天霹靂
張大少爺在魏公公府上吃飽喝足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將近二更,天色不早,張大少爺當即提出告辭,魏忠賢也沒挽留,只是親自領著女婿、侄子、外甥和心腹走狗把張大少爺送出家門,一來是因為魏忠賢收了張大少爺做干儿子,二來則是魏忠賢還是比較欣賞張大少爺的,存心想將張大少爺收為黨羽,所以也就給足了張大少爺面子。可這麼一來,滿京城自然又是一番活動,文武百官驚訝于魏忠賢對張大少爺的重視之余,又聽到風聲說是魏忠賢已經收了張大少爺做干儿子,自然是爭先恐后的上表保奏張大少爺,大拍馬屁,這是后話暫且不提。
“干爹,你老保重,孩儿這告辭了。”上了馬后,張大少爺又畢恭畢敬的向魏忠賢行禮告別,直到魏忠賢含笑點頭后,張大少爺又向魏黨五虎和魏忠賢侄子女婿等人抱了個羅圈揖,這才領著張石頭策馬離開。看著張大少爺離去的背影,魏忠賢若有所思,久久不肯回房,旁邊的狗頭軍師崔呈秀湊上來問道:“九千歲,你怎麼看你新收這個干儿子?”
“你怎麼看?”魏忠賢反問道。崔呈秀斟酌一下用詞,小心翼翼的答道:“依臣下看來,這張好古既然在國子監公然與東林賊黨為敵,那麼對九千歲的忠心應該毋庸質疑,而且為人機敏,口才也非常了得,應該可以值得一用。但此人過于油滑,工于阿諛,不知道能不能干實事和大事。”
魏忠賢點點頭,沉吟道:“咱家對他印象也差不多是這樣,就是擔心他言過其實,只會嘴皮功夫做不了實事。不過沒關系,等他考完殿試得了實職,咱家再給他委派几件事務,就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能干實事的人了。”說到這,魏忠賢拉長了一點臉,哼道:“最讓咱家擔心的倒不是這個,而是他在咱家面前提起熊廷弼的事,他如果想耍花樣給熊廷弼翻案,那咱家也容不得他!哼,熊廷弼老賊,連咱家都敢騙,咱家饒不了他!”
…………
“阿嚏!阿嚏!”夜風中,騎术不精的張大少爺在馬上連打兩個大噴嚏,差點摔下馬來。嚇得旁邊的張石頭趕緊扶住,關心的問道:“少爺,是不是被夜風吹著涼了?要不你委屈點,讓小的把外衣脫下來給你披上?”
“沒事,就是鼻子有點癢。”張大少爺揉著鼻子答道。張石頭又好奇問道:“對了,少爺,剛才你怎麼和九千歲魏公公父子相稱?你拜他做干爹了?”張石頭不提這事還好,一提起來張大少爺就滿肚子火氣,看看左右無人,張大少爺便壓低聲音罵道:“放屁!誰會認一個太監做干爹?是那個死不要臉的老太監硬要收我做干儿子,我沒辦法,只好答應。”
“少爺,你也別生氣,其實這事你不吃虧。”張石頭安慰道:“我聽人家說,當朝首輔顧秉謙顧閣老,明明比九千歲大著十七八歲,還死皮賴臉的認了九千歲做干爹。少爺你的年紀比九千歲小得多,認九千歲做干爹也沒亂輩分,而且以后你想升官發財就容易得多了。”
“唉,莫看現在跳得歡,就怕將來拉清單啊。”張大少爺愁眉苦臉的哀嘆,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魏忠賢倒台以后魏黨被崇禎清算的慘劇,又猛然聯想起一事,趕緊向張石頭吩咐道:“石頭,明天早上起來以后,你就出去打聽一下什麼叫殿試。今天魏老頭子提到几次殿試,說是我還要通過什麼殿試才能安排官職,你仔細打聽一下,看看究竟什麼東西叫殿試!”
“殿試?那是什麼玩意?”同樣是土包子半文盲出身的張石頭也是滿頭霧水,只能點頭答道:“少爺放心,小的明天一定替你打聽清楚。”
“越快越好。”張大少爺臉色嚴肅,擔心的說道:“我總有一種預感,這個殿試,好象要壞我的事。”
…………
張大少爺的烏鴉嘴不幸言中,到了第二天清早,張大少爺還光著屁股躺在床上打著呼嚕流著口水的時候,出去打聽消息的張石頭就跌跌撞撞的衝進了房間,人還沒進房就大叫大嚷道:“少爺,快起來,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出什麼事了?”張大少爺睜開眼睛,含含糊糊的問道。張石頭慘叫道:“當然是殿試的事了!小的打聽清楚了,少爺你上次參加的考試叫會試,不管是中了狀元還是探花,都還得參加三月十五的殿試,由皇上親自出題考你們這些中了進士的人,考得好可以重新排名次,考得不好的還有可能落榜。”說到這,張石頭壓低了聲音,附在張大少爺耳邊顫抖著說道:“要是在殿試的時候被查出作弊,那就得人頭落地了。”
“什麼?你確定沒搞錯?”張大少爺如遭雷擊,又一次光著屁股從床上跳起來驚叫。張石頭趕緊關上房門,壓低聲音哭喪著臉說道:“少爺,這可關系你的腦袋問題,小的敢搞錯嗎?”
“完了!我這次真是被劉寶瑞那個老頭子給坑慘了!”張大少爺放聲哀嚎。其實張大少爺早就覺得事情有點不對的,因為張大少爺以前看辮子戲的時候,曾經看到過考生在金鑾殿上考試的情節,只是教科書上那個連升三級的故事里壓根沒提到殿試,所以張大少爺才以為考生得在金鑾殿上考試是清朝的事,明朝不需要這麼考——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咱們的張大少爺歷史知識淺薄,關鍵是二十一世紀的電視上是滿遺一統天下,壓根沒有漢人歷史劇的地盤,所以張大少爺才不知道明代也有殿試…………
由此可見,腦殘滿遺劇的洗腦危害不只一般的大啊。
“完了,完了,這回徹底完了!”張大少爺抱著腦袋,把頭埋進被窩里無聲的慘叫,“這次慘了!我連簡体字的作文都寫不好,拿什麼去寫繁体字的八股文?而且還得是拿毛筆寫,我只會用鋼筆和圓珠筆啊!這可怎麼辦啊?!”
“少爺,你別急,今天是三月初六,我們還有時間想辦法。”張石頭雖然也是心亂如麻,但還是忠心耿耿的找來衣服給張大少爺披上,又壓低聲音說道:“少爺,要不這樣,反正你已經拜了九千歲做干爹,干脆你就去向九千歲說明真相,請九千歲出面替你說情。”
“你想害我啊?”張大少爺沒好氣的答道:“魏老太監為什麼要收我做干儿子?因為他覺得我有很大學問,想讓我給他當狗咬人,現在我跑去告訴他說一個字都不認識,探花的功名是蒙來的,他第一個就得殺了我!”
“是……是這個道理。”張石頭打個寒戰,趕緊改口道:“那這麼辦行不?反正我們手里的還有點銀子,去想個辦法買到考題,事先做好了帶進考場去,到時候把考卷調換了就行了。”
張石頭的這個辦法有點靠譜,所以張大少爺不免有些心動,但仔細一想,張大少爺還是搖頭說道:“不行,殿試是皇帝親自出題,我們上那里買考題去?再說既然是考試,就肯定要搜身,還有几百個文武官員在旁邊盯著,要是被發現了,我這顆小腦袋還保得住不?”說到這,張大少爺又在肚子里補充一句,“你以為是我上輩子參加的公務員考試啊?筆試考過了還有面試,考得再好面試不過關也是白搭,考得再爛面試過關就成。”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兩個主意都被否決,張石頭也沒了主意,無奈之下,張石頭只好建議道:“少爺,既然沒有其他法子,那我們干脆跑吧!乘著還有九天時間,我們先跑回臨清和老爺商量再說。”
“跑?”張大少爺眼睛一亮,心說對啊,我既然沒辦法考過殿試,我還可以跑啊?先跑回臨清躲几天,如果魏老太監派人來抓我,我就化裝改名躲到其他的地方去,中國這麼大,我就不信魏老太監的手所有地方都能伸得到?退一万步講,就算真的沒辦法在中國呆下去,我還可以逃到海外去啊!反正這個時代出國不需要護照,我逃到現在的美國和加拿大去,將來子孫后代再回國的時候,就是歸國華僑了啊!哈哈,就這麼辦!盤算到這里,張大少爺又一次跳了起來,喝道:“石頭,收拾東西,現在就回臨清!”
“是。”張石頭這次沒有反對,趕緊收拾行李准備開溜。張大少爺又命令道:“衣服不能帶,店錢也別去退,把錢帶上就行了。要讓別人以為我們還是住在這里,只是出去玩了几天。”張石頭手忙腳亂的收拾著答應,又問道:“少爺,那我們這次走什麼路?”
“走水路!”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答道:“先去運河碼頭上雇一條船,就說是游覽運河風光。等出了京城,我們再拿銀子砸暈船家,讓他把我們送回臨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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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1:14
第二十七章 節外生枝
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張大少爺總算知道這几句話的意思了,也開始后悔自己在京城里名聲太響,風頭太盛。原因無他,張大少爺主仆借口出門游玩,背著銀票珠寶剛溜出客棧,還沒出門,迎面就被十几個分屬于不同人家的家丁攔住,一個個手里全都拿著拜帖和大紅請柬,爭先恐后的說道:“小的給探花公請安,敝家主人給事中楊所修楊大人,想請探花公移駕敝宅用飯,請探花公務必賞光。”
“探花公,我家老爺禮部尚書周如磐在家中擺下宴席,請探花公赴宴。”
“探花公,小的是侍郎黃立極黃大人的家仆,我家老爺想請探花公賞光赴宴。”
“探花公,兵部侍郎高第高大人想請你……。”
“多謝,多謝諸位大人的好意。”溜須拍馬之徒的宴請鋪天蓋地而來,張大少爺慌了手腳,只好連連拱手推辭,借口道:“實在對不住各位大人,今天我已經約好了和人見面,實在抽不出時間去赴宴,請你們回稟各位大人,我張好古改天一定登門謝罪。”
張大少爺一口咬定說自己今天已經約好了人,那些送請柬的家丁仆人也敢强迫張大少爺收下,只是點頭哈腰的賠笑著請張大少爺把自家主人的拜帖收下,讓張大少爺知道他們老爺的對張大探花敬意,張大少爺頭疼万分卻又無可奈何,只得讓張石頭一一收下,客套感謝。可就在這時候,連升客棧門前忽然又來一行人,抬著兩頂轎子,在連升客棧門前停下,其中一頂轎子的轎簾掀開,下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推開人群走到張大少爺面前,二話不說就雙膝跪下,畢恭畢敬的磕頭說道:“侄儿顧天心,拜見世交張叔父,祝叔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你……你是誰?”張大少爺有些傻眼,心說我什麼時候跑出來一個侄儿子——看他的年紀,好象比我現在的老爸年紀還大几歲啊?
“張叔父,我是你的侄子顧天心啊。”那個年齡足以做張大少爺夫妻的中年男子抬起頭來,滿面笑容的說道:“家父內閣首輔顧秉謙顧公,是九千歲他老人家的義子,張叔父你也是九千歲的義子——按輩分計算,小侄顧天心正應該叫你叔父。”
“哦,原來是這麼一個侄子。”張大少爺恍然大悟。旁邊那些各級官員派來的仆人家丁則發出一陣誇張的驚嘆,紛紛打定主意——回去后一定得盡快把這事向自家老爺稟報,讓自家老爺把張大探花的馬屁拍得更重些。而這邊張大少爺也不好意思讓一個年紀比自己父親還大的人老是跪在自己面前,趕緊雙手把顧天心攙起,客氣道:“賢侄快請起來,我與你父親雖然已經是兄弟,但還沒有敘兄弟之禮,賢侄万万不可如此多禮。”
“叔父所言極是,家父和小侄也是這麼想的。”顧天心打蛇隨棍上,恭恭敬敬的說道:“所以家父已經在家中擺下酒宴,又派小侄前來迎接叔父,一來想請叔父到陋宅赴宴,二來家父想借著這個機會與叔父共敘同宗親情,行兄弟之禮,望叔父切莫推辭。”說著,顧天心往自己帶來的轎子一指,恭敬說道:“叔父請看,家父為了表示對叔父的敬意,又怕觸犯朝廷律條,不方便派官轎迎接叔父,就特地叫小侄把平時坐的四抬私轎帶來,迎接叔父過府。”
要換成前几天,東閣大學士、少傅、太子太師、吏部尚書兼當朝內閣首輔顧秉謙派人來迎接張大少爺赴宴,又想和張大少爺稱兄道弟,張大少爺鐵定馬上答應——畢竟和顧秉謙這樣的達官顯貴拉上關系,對張大少爺的前途可是大大有利。可今天不同了,已經打算開溜的張大少爺現在是無比希望自己的知名度越小越好,又怎麼還敢去和顧秉謙結拜兄弟,讓更多的人盯上自己?所以張大少爺不免偷偷擦了一把冷汗,趕緊推辭道:“賢侄,實在抱歉,我今天已經約了……。”
“叔父。”顧天心根本不給張大少爺找借口的機會,握著張大少爺的手,無比誠懇的說道:“侄儿剛才也聽說了,叔父今天已經有人有約,但沒關系,左右現在時間還早,叔父請先隨小侄到家中小坐,與家父共敘了兄弟之情,然后再去赴約如何?”
“可我和他約的時間就是現在。”張大少爺還想推脫。顧天心卻又問道:“那侄儿斗膽詢問一句,不知叔父與何人有約?小侄可以派人去向他解釋,如果叔父的朋友方便的話,小侄也可以把他接進家中與叔父見面,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張大少爺有些傻眼,但是看顧天心的架勢不善,今天象是不把張大少爺接到家里吃飯就誓不罷休,張大少爺也沒了主意,又怕和顧天心繼續糾纏下去被人看出破綻,只得咬牙說道:“好吧,那我就先隨賢侄到顧閣老家中去一趟,然后再去赴約。”說罷,張大少爺回頭向張石頭使個眼色,吩咐道:“石頭,你先去我的朋友那里等著,說清楚我遲到的原因,我去去就來。”
張石頭心領神會,知道張大少爺這是要自己先去准備好逃跑的船只,同時又有借口盡快從顧秉謙那里脫身,便點頭答道:“是,少爺放心。”當下主仆倆分頭行事,張大少爺上了顧秉謙的轎子趕往顧府,張石頭則先行趕到運河碼頭雇船,等張大少爺從顧家出來就馬上開溜。
…………
顧秉謙的宅院坐落在北京西城的李閣老胡同,距離張大少爺居住的連升客棧不算太遠,可是對現在的張大少爺來說,這一段路卻又顯得無比的漫長——簡直就象永遠都走不完一樣。這其中又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當然是張大少爺現在是心急如焚,第二個原因則是出在張大少爺坐的轎子問題上,張大少爺坐的這頂轎子不僅是四抬大轎,轎前轎后還有眾多顧府家丁前呼后擁,所以走在街上,自然是引來滿街注目,指指點點,嚇得張大少爺沒走多久就趕緊把轎子的窗戶簾放下,免得被更多的人認識自己,招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冤枉啊!”張大少爺今天肯定是出門沒看好皇歷,本來就已經是心急如焚心亂如麻了,眼看就要顧府的大門口了,新的意外又出現了。伴隨著一聲凄厲的喊冤,一名少女擠出人群,衝到張大少爺轎前雙膝跪下,雙手高舉血狀,慘聲大叫道:“冤枉!民女有冤,請首輔顧閣老為民女伸冤!”
“咦?聲音好熟悉?”張大少爺疑惑的從轎簾縫里往外一看,但只看得一眼,張大少爺就又傻了眼睛——轎子外面跪著喊冤的人,赫然就是前些日子不辭而別的熊瑚!這時候,顧天心又從后面的轎子里探出肥腦袋,怒罵道:“大膽刁婦,竟然敢攔轎取鬧?來人啊,把這個刁婦拖走!”
“得令!”顧府家人興奮答應,如狼似虎的扑上去拉扯熊瑚,乘機動手動腳,熊瑚不敢反抗,只是拼命掙扎著哭喊,“顧閣老,民女有冤!民女有冤情,請閣老為民女伸冤啊!”
“都給老子住手!”從轎簾里看到顧府家丁竟然敢直接去拉熊瑚的小手,張大少爺頓時無名火起,忍不住在轎子里吼道:“住手,放開她!”
聽到張大少爺的聲音,都知道張大少爺是顧秉謙貴客的顧府家丁不由都是一楞,下意識的停止拉扯熊瑚,熊瑚則也是一楞,心說這聲音昨這麼熟悉?還好,這時候后面轎子里的顧天心也從轎子里鑽出來,湊到張大少爺轎窗旁邊點頭哈腰的說道:“叔父,真是抱歉,不小心讓這個刁婦打擾了你,讓叔父大人見笑了,侄子這就叫人把著個刁婦趕走。”
“原來是顧秉謙的兄弟,那麼肯定不是他。”熊瑚松了口氣,又是慶幸又是擔心,“糟了,看來我攔錯了轎子喊冤,攔成了顧秉謙兄弟的轎子,這可怎麼辦啊?”張大少爺則又在轎子里低聲命令道:“賢侄,把這個女人帶到你家的門房里,我一會有話要單獨問她。”
“叔父要單獨問她的話?”顧天心有些驚訝,又回眼瞟見熊瑚容貌,顧天心頓時恍然大悟,心說干爺爺的干儿子果然都是一路貨色——不是貪財就是好色。弄明白了這點后,顧天心忙在張大少爺轎子旁邊小聲笑道:“叔父,這個小妞雖然長得漂亮,但也不算什麼極品貨色,叔父如果喜歡,侄子回去就給你安排几個。”
“少廢話。”張大少爺沒好氣的喝道:“如果你不答應,我這就下轎帶著她走。”
“是,是。”顧天心無奈,只好肚子里暗罵著回頭吩咐道:“放開這個女人,把她帶回府里去。”熊瑚聞言大喜,心說能有機會和顧秉謙顧閣老見面就行,我就有希望把狀子遞到皇上面前了。
當下,張大少爺一行重新上路,兩頂轎子后面跟著一個熊瑚,很快就到了顧秉謙府的大門前。而年過七旬的顧秉謙早已領著大群儿孫守在門前,張大少爺才剛剛掀起轎簾,大串大串的鞭炮就劈里啪啦的響了起來,顧秉謙的十几個儿子孫子也呼啦啦跪滿一地,堵得張大少爺根本沒辦法下轎,異口同聲的叫道:“侄儿(孫儿)給叔父(叔祖父)請安,祝叔父(叔祖父)万事如意,前程似錦。”
“糟了,忘記向張石頭要些金葉子發喜錢了。”一下子冒出來這麼多儿孫,張大少爺難免有些手足無措。還好,滿頭銀發的顧秉謙顯然沒計較這些小事,只是爽朗大笑著迎到轎子面前,親自來攙張大少爺下轎,笑道:“老兄弟,快下來,老哥哥已經在家里准備好了酒宴,就等老兄弟你開席了。”
“多謝兄長,兄長如此厚愛,小弟可真是承受不起了。”叫七十多歲的顧秉謙做老哥哥,咱們的張大少爺都難免有些臉紅,趕緊下轎給顧秉謙行跪拜禮。可曾經拉著儿子去拜魏忠賢做爺爺的顧秉謙卻是練出來了的,只是大笑著攙起張大少爺,無比親熱的說道:“咱們自家兄弟,客氣什麼?兄弟你要是客氣,那就是不給老哥哥面子了。快快快,里面說話……。”
“啊——!”顧秉謙的話還沒說完,隊伍后面的熊瑚就已經驚叫起來,指著剛下轎子的張大少爺失魂落魄的叫道:“是你?!你就是當朝首輔顧閣老的兄弟?”
“是,是我。”張大少爺扭臉去看熊瑚,無比尷尬的答道。熊瑚粉臉先是一紅,然后扭頭就走,張大少爺大急,趕緊推開顧秉謙,三步做兩步追上去,一把抓住熊瑚的小手,解釋道:“瑚儿,你別走,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你還解釋什麼?你走吧!別讓我誤了你的輝煌前程!”熊瑚也是氣急了,哭罵著回手就是狠狠一耳光張大少爺臉上抽去,只可惜張大少爺對熊瑚的火暴脾氣早有准備,及時一把抓住熊瑚小手,這才避免了一出探花郎當街被花刺的丑聞。
有刁婦試圖毆打今科探花,顧秉謙府門口自然是一片大亂,張大少爺見旁邊的人太多不方便說話,便拉緊熊瑚的手就往顧府大門里走,熊瑚掙扎道:“干什麼?放開我?”
“少羅嗦!再羅嗦一句,我抽你!”張大少爺眼睛一翻,難得流露出凶狠模樣——還別說,張大少爺情急之中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還真有几分威嚴,一時間到把熊瑚震住,不由自主的被張大少爺拉走。張大少爺又轉向顧秉謙叫道:“老哥哥,兄弟借你的門房一用,有几句話要單獨對這個丫頭說。”
“這個小娘們是誰?”顧秉謙心中嘀咕,但出于討好張大少爺的考慮,顧秉謙還是含笑點頭道:“兄弟盡管用,用多久都行。”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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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1:25
第二十八章 熊廷弼家的上古孤本
硬是把熊瑚拖進了顧秉謙府的門房里,張大少爺先是把熊瑚推進房間正中,然后關上房門,背靠房門,一邊留心是否有人偷聽,一邊壓低聲音,向熊瑚惡狠狠的喝道:“臭丫頭,你到底有沒有長腦子?那天在連升客棧里,我有說過我不管你爹的事嗎?你干嘛要悄悄跑了?”
熊瑚扭轉臉不說話,似乎看都懶得看一眼張大少爺,直到張大少爺再一次追問,熊瑚才回過頭來,板著臉說道:“行了,張大探花,你考中一個探花不容易,別為了我家的事耽誤了你的光輝前程了!你這麼得司禮監王公公和九千歲賞識,升官發財易如反掌,要是牽扯進我家的事誤了你的前程,那就太不值得了!”
“我有說過我怕你耽誤我的前程嗎?”張大少爺沒好氣的追問道。熊瑚楞了一下,回過神來時,熊瑚雖然還是板著俏臉,口氣卻已有些松動,低聲問道:“那……那麼說肖傳叫你把我趕走,你沒聽他的?”
“我豈止沒有答應?”張大少爺氣呼呼的說道:“后來我聽張石頭說你哭著走了,我就知道你是誤會了,趕緊又跑出去追你,只是其中又出了一些問題,才沒追上你,也一直沒機會去安康胡同找你解釋。”說著,張大少爺將那天自己被東林黨盯上的事,還有自己被魏忠賢約束不許出門的事詳細說了一遍,末了,張大少爺又說道:“東林黨那幫言官御史的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就是被他們給弄進天牢里去的,我要是再被他們陰了,還拿什麼想辦法救你爹?”
“這麼說,是我誤會你了?”熊瑚臉上發燒,頗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張大少爺沒好氣的答道:“當然是誤會了!真沒想到你的心眼會小到這地步,話沒聽完全就衝著走,末了還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早知道你是這樣的小心眼,我就……。”
“你就什麼?”熊瑚又板起了臉。張大少爺膽怯的瞟一眼熊瑚握緊的粉拳,小聲說道:“我就不從臨清追你追到京城來了。”
“哼,我本來心眼就小,你現在該知道了?”熊瑚極不高興的哼哼起來。張大少爺干笑兩聲,不敢答話,熊瑚也沒再說話,房間里頓時安靜下來。良久后,熊瑚才又背轉身体,用蚊子哼一樣的聲音輕輕說道:“依你這麼說?你還是願意為了我去救我爹了?我那張給我爹喊冤的血狀,你能不能在殿試的時候呈獻給皇上?”
“殿試?”熊瑚不提殿試的事還好,一提這件事,張大少爺就象被潑了一盆冰水一樣,馬上就清醒過來——自己都是准備開溜逃跑的人了,怎麼又攙和進熊廷弼這件事來了?那邊熊瑚見張大少爺久不回答,還以為是張大少爺不見兔子不撒鷹,便又害羞的輕聲說道:“如果你真的能把我爹從天牢救出來,那你就是我們熊家的大恩人,我爹他老人家肯定會感激你……,你去求他什麼,他都不會拒絕……。”
熊瑚都把話說到了這一步,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可張大少爺現在已經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又怎麼敢隨便答應?所以反復盤算片刻后,張大少爺才吞吞吐吐的說道:“熊姑娘,不是我不同情熊伯父所受的冤屈,也不是我不想幫你們擺脫困境,只是我已經試探過九千歲魏公公的口風,他……他下定了決心要殺你爹,我實在……實在沒辦法了。”說罷,張大少爺又趕緊補充一句,“這次我可沒騙你,我真的在九千歲面前提出要見你爹,可九千歲馬上就拒絕了,還懷疑我和你爹有什麼關系。”
出乎張大少爺的意料,他這段話說完后,熊瑚並不沒有象想象中一樣大發雌威或者拂袖離去,只是背對著張大少爺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到張大少爺的話一樣。可這麼一來,張大少爺卻更覺得不好意思,忍不住內疚的說道:“熊姑娘,實在抱歉,我實在無能為力。不過你今天攔顧秉謙的轎子喊冤,其實也是白白浪費力氣,顧秉謙和我一樣拜了九千歲做干爹,九千歲不點頭,借他一百個膽子也敢給你爹翻案。”
熊瑚終于有了一點動靜,瘦削的雙肩微微顫動,張大少爺心中有愧也不敢說話,直到又過了良久,熊瑚才慢慢回過來,瓜子臉上珠淚滾滾,已經是哭得梨花帶雨一般。熊瑚哽咽說道:“我就知道,我是在騙我自己。上次在安康胡同的時候,你說你為了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不管付出多少代價都要把我爹救出天牢。我雖然不信,但還是騙自己說,也許你能行,也許你是一個不拘小節的真英雄,真豪杰,也許你真能幫爹爹洗刷冤情,對你還有一點點期望……。”
張大少爺慚愧的低下頭,熊瑚卻越哭越是傷心,哽咽得几乎連話都說不清楚,“現在看來,我是在自欺欺人,我還真是傻,居然相信你這麼一個無賴,相信你這麼一個騙子,我……我……。”說到這里時,熊瑚已然是泣不成聲,晶瑩的淚水完全打濕了胸前的粗布衣衫,更有几點几滴掉落地面,發出劈劈啪啪的清脆聲響。而張大少爺也咬緊了牙關,胸中氣息翻滾,呼吸益發粗重。
又過了許久,熊瑚終于止住哭泣,抹著通紅的杏眼哽咽說道:“算了,我不怪你,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也沒有什麼資格怪你。從今以后,我會把你忘掉,你也可以把我忘掉,你去做你的高官顯貴,我繼續去為我的父親喊冤,你不用管,也不要你管。”
說罷,熊瑚又抹去眼角的滲出淚水,低著頭走到張大少爺面前,想推開張大少爺出門離去。而張大少爺嗅到她身上的幽香,本來就紛亂如麻的腦子忽然一暈,熱血上涌,突然張臂抱住熊瑚,嚇得熊瑚又怕又羞,趕緊掙扎道:“放開我,你干什麼?放開我!”
“熊瑚小丫頭,你給我聽好了。”張大少爺緊緊抱住熊瑚,凝視著熊瑚紅腫的美目,一字一句的說道:“以前的我,確實不是什麼東西,可以說從沒干過一件好事。但這一次,我下定決心了,不管多難多危險,我都要把你爹從天牢救出來,也要把你娶回家里做媳婦!你逃不掉,你爹也死不了!”
說罷,張大少爺也不等熊瑚回答,直接就强吻到熊瑚的櫻唇上。熊瑚大羞,拼命掙扎反抗,無奈張大少爺這次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一雙手臂就象鐵鑄的一樣緊緊抱住熊瑚,熊瑚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掙脫他的懷抱,最后熊瑚無奈,又見張大少爺只是親吻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也只好隨張大少爺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張大少爺憋不住氣放開,熊瑚的櫻唇已經被張大少爺吮吸得有些紅腫,熊瑚更羞,趕緊從張大少爺懷抱里掙扎出來,擦著嘴唇嗔道:“又來騙我,你說的話,什麼時候有過實話?”
“這一次千真万確是實話。”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說道:“而且我馬上就可以證明,你現在馬上去運河碼頭找我的仆人張石頭,叫他回客棧等我,就說我不回臨清了。”
“回臨清?你剛才打算回臨清?為什麼?你不參加殿試了?”熊瑚楞了一下。張大少爺先從門縫里看看門外,又回頭低聲說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詳細情況你去問張石頭,現在就走,注意別讓東廠的密探盯上你。”
熊瑚也是凝視張大少爺良久,見張大少爺這一次臉上的堅定表情不再象是作假,這才紅著臉將信將疑的說道:“好吧,我最后相信你一次,我現在就去碼頭給你給你帶信。”說罷,熊瑚推門就往外走,不過在小手碰到門的時候,熊瑚又頓了一頓,羞澀的低聲說道:“不過,你這一次如果又騙我,那麼我就要和你新帳老帳一起算——把你那張欺負我的臭嘴割了!”
………………
熊瑚走后沒有多久,張大少爺那個七老八十的當朝首輔干哥哥顧秉謙就背著手慢慢的踮了進來,雖說在外面等了許久,可顧秉謙臉上卻看不到半點不悅之色,只是既慈祥又和藹的向張大少爺招呼道:“老兄弟,正事辦完了就快請客廳里做吧,老哥哥招待你的酒菜,都快要放涼了。”
“多謝兄長,讓兄長在門外久等,小弟失禮,還望兄長恕罪。”張大少爺也是官場上練出來的人,明知道顧秉謙那張和藹的笑臉背后肯定憋著什麼壞主意,可還是彬彬有禮的行禮道謝,隨著顧秉謙步入正廳赴宴。期間,張大少爺自然少不得大誇特誇顧秉謙的府邸如何如何豪華,如何如何風雅,顧秉謙的儿子孫子如何如何孝順乖巧,酒宴如何如何豐盛美味,滿嘴盡是虛情假意之語,文中不說也罷。
酒過三巡后,話入正題,顧秉謙舉起一只酒杯,看似無心的向張大少爺問道:“賢弟,如果愚兄剛才沒看錯的話,先前與兄弟在門房里說話那位小姐,好象就是犯官熊廷弼的女儿吧?”
“兄長慧眼無差,她正是熊廷弼之女。”張大少爺倒也痛快,直接就點頭承認。顧秉謙先是楞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張大少爺居然沒有狡辯否認,然后才放下酒杯,捻著沒有一根雜色的純白胡須微笑說道:“賢弟,既然如此,愚兄就要勸你几句了——那熊廷弼乃是丟失遼東的重犯,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三堂會審議定的欽犯,我們的義父九千歲魏公公也點頭判死的死囚!賢弟你和這種人的女儿來往密議,誤了自己的前程,要是義父知道了,只怕他人家也不會高興。”
“娘的,這會魏老太監肯定已經知道了——說不定還是你這個老不羞通的風報的信。”張大少爺心中不屑嘀咕,嘴上卻微笑道:“兄長放心,兄弟與那熊廷弼之女密議來往,其實是有特殊原因,義父他老人家如果知道其中關節,肯定不但不生氣,反而會非常高興。”
“哦,那愚兄倒是要請賢弟指點指點了。”顧秉謙好奇問道:“賢弟與那熊廷弼之女來往,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張大少爺不答,只是看看左右,顧秉謙會意,忙屏退陪席的儿孫和服侍在旁的丫鬟仆人,只留下二儿子顧天心,這才笑道:“賢弟,現在沒其他外人了,請說吧。”
“兄長,你可聽說過這麼一件事?”張大少爺招手叫顧秉謙父子把耳朵湊在自己面前,神秘兮兮的說道:“那熊廷弼初入仕途時,只是一個進士出身的六品小吏,在朝廷里又沒有什麼靠山,為什麼能在短短二十來年里就爬到遼東經略使、兵部尚書這樣的顯赫位置?在官場上几起几落都沒被人徹底打倒?我大明自與建奴開戰以來,大小名將屢戰屢敗,為什麼只有熊廷弼屢戰屢勝?——兄長你不要說天啟二年那次的廣寧慘敗,那次慘敗的責任在誰,咱們大家都心知肚明。”
張大少爺的話不偏不倚,全部都打在為了升官發財可以不擇手段的顧秉謙的心坎上,所以顧秉謙也顧不是和張大少爺爭辯廣寧慘敗熊廷弼和王化貞誰的責任更大,只是迫不及待的追問道:“為什麼?賢弟千万不吝賜教?”旁邊還是一個翰林學士的顧天心更是激動,趕緊給張大少爺倒酒,諂媚道:“叔父,請再飲一杯。”
“不敢欺瞞兄長賢侄。”張大少爺更加神秘兮兮的說道:“小弟剛開始和熊廷弼之女熊瑚接觸的時候,除了有些貪圖熊瑚的美色,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懷疑熊廷弼著有什麼兵書韜略,想從那個小丫頭手里騙過來學習一二,將來也好為義父陷陣立功——這件事義父也知道,因為小弟曾經在義父面前提起過想向熊廷弼學習用兵之法——可是到了今天,小弟才借著兄長你的門房,從熊瑚那個小丫頭嘴巴里掏出實情來!”
“什麼實情?”顧秉謙父子一起屏住了呼吸。張大少爺又看看左右,這才壓低聲音說道:“熊瑚那個小丫頭告訴我,熊廷弼之所以在官場上和戰場上都那麼厲害——是因為熊廷弼手里有一本絕世奇書的孤本!而且熊廷弼只不過學到了那本奇書的皮毛!”
“熊廷弼手里有一本絕世奇書的孤本?還只學到了皮毛?”顧秉謙父子將信將疑,一起心道:這可能嗎?雖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可那是說四書五經,什麼書還能比這些書更厲害?
“老實說,兄弟開始我也根本不信。”張大少爺看出顧秉謙父子的疑惑,便又說道:“可是熊瑚那個小丫頭為了證明,就背了那本書的一段給兄弟驗證,兄弟一聽,覺得果然是至理名言,字字珠璣,這才相信真有此事。——如果兄長也有興趣,兄弟可以把這一段也背給你聽。”
“請兄弟賜教。”顧秉謙脫口答道。張大少爺一笑,緩緩背道:“古之為英雄豪杰者,不過面厚心黑,不薄之謂厚,不白之謂黑。天命之謂厚黑,率厚黑之謂道,修厚黑之謂教;厚黑也者,不得須臾離也,可離非厚黑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厚,恐懼乎其所不黑,莫險乎薄,莫危乎白,是以君子必厚黑也。喜怒哀樂皆不發謂之厚,發而無顧忌,謂之黑。厚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黑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厚黑,天地畏焉,鬼神懼焉。”
張大少爺背誦這段文字甚是深奧,饒是顧秉謙父子學富五車,也是花了不少力氣才領會到這段文字的微妙精義之一二,只覺得越是研究越是覺得深奧,越是琢磨越是覺得這段話深不可測,回味無窮,以前自己做的一些事——比如拉著儿子去拜魏忠賢做爺爺之類的事,和這段文字聯系起來,竟然有不少暗合之處,但遠不如其博大精深,簡直就是至理名言,顛扑不破,聖經傳賢!當下父子倆一起大叫一聲,異口同聲的向張大少爺問道:“賢弟(叔父),這本書叫什麼名字?”
張大少爺抿口酒,慢條斯理的答道:“此書名曰:《厚黑學》。”——張大少爺上輩子混公務員的時候,可是在短短一個月里就把這本公務員寶典給背得滾瓜爛熟了。
“唉,真是可惜,義父他老人家十分厭惡熊廷弼,小弟也不敢和熊廷弼的女儿經常來往,也不知道以后有沒有機會從那個小丫頭手里把這本書的全本給騙出來了。”
“賢弟,你別擔心,這事情交給愚兄。愚兄這就去向義父解釋,保管說服義父不再反對賢弟和熊廷弼女儿來往!——心儿,快取紙筆來,把你叔父剛才那段話全部記下,一個字都不許漏!”
顧秉謙跑到魏忠賢面前解釋了張大少爺和熊瑚密談的原因、順便又把那段話背給魏忠賢的几個心腹后,魏忠賢的几個心腹智囊馬上個個雙眼放光,爭先恐后的向魏忠賢鼓吹張大少爺向熊廷弼學習的兵法韜略的好處,建議魏忠賢順水推舟,默許張大少爺和熊家兄妹來往。而文盲睜眼瞎魏忠賢雖然一個字不懂,可是看到一幫心腹走狗都如此急切熱情,還是點頭道:“好吧,反正熊家那几個小崽子也鬧不起風浪,那個猴崽子和熊廷弼的儿女往來,以前咱家沒理會過,以后咱家也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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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1:36
第二十九章 刀山火海我往矣
雖說暫時穩住了顧秉謙不去魏忠賢面前打小報告下爛藥,可張大少爺的心情卻始終高興不起來。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張大少爺在熊瑚面前扔下了大話說的一定要救熊廷弼出獄,可究竟該怎麼救,張大少爺到現在還是一籌莫展,束手無策;第二個原因則更是迫在眉睫,那就是殿試的問題——這個問題如果處理不好,那麼張大少爺可愛的小腦袋能不能保住,都將是一個大問題!
心事重重的回到客棧,張石頭早已經被熊瑚叫了回來,兩人都在房間里望穿秋水一般等著張大少爺,見張大少爺進房,張石頭馬上迎上來問道:“少爺,你總算回來了,熊小姐去碼頭叫我回來等你——還說如果我不回來,她就要把我扔進運河里,這是真的嗎?”
“我是讓她叫你回來,可我沒叫她把你扔進運河里啊?”張大少爺有些糊涂,下意識的扭頭去看坐在桌子旁邊的熊瑚。熊瑚粉臉一紅,轉開臉哼道:“誰叫他不相信我的話?我如果不這麼威脅他,能把他逼回來不?”
“果然還是一點沒變。”張大少爺小聲嘀咕一句,又拍拍張石頭的腦袋,苦笑道:“石頭,算了,你家少奶奶的脾氣不好,你讓著她點。”熊瑚一聽馬上跳起來,揪起枕頭就往張大少爺臉上砸,紅著臉吼道:“誰是你家的少奶奶?你再胡說一句,姑奶奶馬上宰了你!”
“好,好,不胡說。”張大少爺臉上賠笑,又把枕頭扔回床上去,順便又貪婪的在熊瑚的臉上胸前掃了几轉,羞得熊瑚又是一陣咬牙切齒。這邊張石頭可沒張大少爺的好心情,愁眉苦臉的問道:“少爺,這麼說真是你讓熊小姐叫我回來的了?那我們還回不回臨清了?”
“對了,那個……張狗少。”熊瑚紅著臉插話問道:“你叫仆人去碼頭雇船回臨清干什麼?三月十五就要殿試了,你不參加?”
“就是因為怕這個殿試,我才打算回臨清啊。”張大少爺也苦笑起來。熊瑚楞了一下,非常奇怪的問道:“你為什麼會怕殿試?一般來說,只要參加了殿試就不會落榜,最起碼也能混一個進士,放到地方上去做縣令。而且會試的時候你考中的是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基本上不可能變動名次,更不可能落榜了,你為什麼還要害怕殿試?”
“唉,這個問題,就說來話長了。”張大少爺繼續苦笑,先是看看門外和窗外,預防被人偷聽,然后才把熊瑚叫到面前,在熊瑚耳邊低聲將自己考中探花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了,張大少爺當然不會說自己是被劉寶瑞給騙來京城的,而美其名曰為自己為了追求熊瑚而遠赴京城,結果不小心撞了魏忠賢的轎子,為了保命才裝成進京趕考的舉子,又被魏忠賢派人送進了考場,這才有了后來的事。
好不容易等張大少爺說完,熊瑚的小嘴已經張得可以塞進兩個雞蛋,跌坐在板凳上,半晌才失魂落魄的問道:“這麼說,你真的是一個字都不認識?”
“勉强能認識和能寫几個吧。”張大少爺苦笑著答道:“但是要我寫八股文,那是殺了我也辦不到。”旁邊張石頭也補充道:“是啊,所以今天我和少爺才打算逃回京城,否則殿試的時候被皇上万歲知道真相,我家少爺的腦袋就難保了。”
熊瑚的臉上表情異常古怪,既象是在偷笑,又象是在失望,還有一種深深的失落。良久后,熊瑚才跳起來說道:“那你還楞著干什麼?快帶著張石頭跑吧,回臨清去帶上你的家人,隱姓埋名到其他地方去生活,否則皇上一旦追查起這件事情,你的家人也要被你牽連。”
“對,對,少爺,我們快走。”張石頭膽怯,又想拉著張大少爺逃跑。張大少爺卻一把甩開張石頭,凝視著熊瑚平靜的說道:“我跑了,你爹怎麼辦?誰去救他?”
“我自己會想辦法。”熊瑚急得差點想揍張大少爺,頭一次主動去拉張大少爺的胳膊,連聲催促道:“你別羅嗦了,趕快帶著張石頭,你現在自身都難保,還想著什麼救我爹?快走,別因為我的事害了你的性命。”
“瑚儿。”張大少爺心下感動,忽然又張臂抱住熊瑚,嚇得張石頭趕緊扭過頭去,連聲聲明,“少爺,我什麼都沒看到。熊小姐,我什麼也沒聽到。”熊瑚更是又羞又氣,掙扎著又拍又打,嗔道:“你又想干什麼?快放開我,有人在旁邊看著。”
“當我不存在,或者我出去也行。”張石頭甚是麻利,一推門就竄了出去,留出空間讓張大少爺和熊瑚單獨相處。可越是這樣,熊瑚就越是害羞,反抗得也越厲害,“放開,你這個臭無賴,你要是再不放開,我就要打你了。”
“瑚儿,你聽我說。”張大少爺努力按住熊瑚,凝視著熊瑚的美目,輕聲說道:“我很感激你,你為了救你的父親,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罪,可是我遇到危險的時候,你首先想到的還是我的安全,寧可放棄救你父親的機會都要勸我逃走——我沒看錯,你嘴上是凶點,拳頭是狠點,可心還是很軟很好的。”
“盡是廢話。”熊瑚心里甜滋滋的,羞澀的低下了頭,嘴上卻仍然强硬無比,“別以為我是為了你才這麼做,我只是覺得你既然是個假探花,也就沒辦法救我爹,所以才勸你趕快跑——免得你留在京城丟了腦袋,到時候變成了厲鬼找我麻煩。”
“呵,小丫頭,真是鴨子死了嘴不爛。”張大少爺用一只手抬起熊瑚尖尖的下巴,凝視著熊瑚通紅的俏麗臉龐,微笑道:“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絕不逃走!也一定要把你爹從天牢里救出來!”說到這,張大少爺又在熊瑚的櫻唇上深情一吻,在熊瑚耳邊低聲補充道:“而且我還更下定決心,一定要讓你心甘情願的嫁給我。”
又一次被張大少爺强吻,又被張大少爺的灼人目光深情注視,熊瑚羞得已經連怎麼揍人都給忘記了,心中更是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張大少爺的話。過了良久后,熊瑚才低下頭,輕輕說道:“就算你說的是真心話,又有什麼用?別的不說,光是殿試這一關,你就沒辦法過。”
“沒關系,我可以想辦法。”張大少爺又抬起熊瑚的俏臉,微笑說道:“難道你忘了,連魏忠賢和顧秉謙這樣的老狐狸都被我耍得團團轉,還會過不了殿試這一關?”
“真的?”熊瑚將信將疑。張大少爺微笑點頭,“當然是真的。”話猶未了,張大少爺又原形畢露的淫笑道:“你就放一百個心吧,今天晚上留在這里陪我,到了明天早上,我一定能想出……。”
“臭流氓,放開我!”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熊瑚就已經暴跳如雷,差不多是連踢帶打的掙脫張大少爺的懷抱,一邊整理著衣服和狠力擦著嘴唇,一邊漲紅著臉說道:“你這個臭流氓,三句話不占我便宜你就不舒服,我警告你,下次再在我面前說那些下流話,我就打掉你的牙齒。我走了,懶得聽你的下流話。”說罷,熊瑚拉開房門就往外走,腳踏出門時,熊瑚頓了一頓,低聲說了一句,“我明天再來找你,看你有沒有辦法過關。”
熊瑚前腳出了門,張石頭后腳就象做賊一樣躥了進來,一進門就向張大少爺拱手作揖的奸笑道:“少爺,厲害噢,又抱又親的,那只母老虎竟然沒當場殺了你,厲害厲害。”張大少爺又好氣又好笑,提起扇子就往張石頭頭上狠敲兩嚇,罵道:“好小子,居然敢偷看少爺和少奶奶親熱,找打!好了,別廢話了,既然你已經聽到少爺的話,那就趕快幫少爺我想辦法,怎麼都得讓少爺我先過了殿試這一關再說。”
…………
不得不承認,張大少爺和張石頭這對活寶主仆在搞坑蒙拐騙的本事上,確實是旗杆上掛剪刀——高裁(才)!本來任何人都無計可施的事情,這對活寶主仆不眠不休的琢磨了一夜,卻楞是給琢磨出了一個主意,而且還絕對的無懈可擊,讓任何人都無可指責!以至于到了第二天早上,熊瑚領著秀儿來打聽風聲的時候都不免目瞪口呆…………
“什麼?裝病?!”熊瑚極力壓低聲音,驚叫問道:“怎麼裝病?裝什麼病?”
“傻丫頭,當然是裝臥床不起的重病了。”因為張石頭和秀儿都已經被打發出去看門,張大少爺也沒了顧忌,直接抓著熊瑚的小手揉捏著奸笑道:“你想想,如果我在參加殿試前的頭一天忽然病倒,昏迷不醒或者臥床不起,皇上和九千歲還能逼我去參加殿試嗎?”
“不會,進士在殿試前忽然病倒無法參加殿試,本朝是有個一次先例,結果那個考生雖然被剝奪了進士頭銜,但本人一點事都沒有。”熊瑚傻眼點頭,万分佩服張大少爺能琢磨出這麼一個餿主意來——不過熊瑚還是飛快掙脫了張大少爺動手動腳的魔掌。咱們的張大少爺則繼續奸笑道:“這就對了,我裝病不去參加殿試,雖然當不了進士也當不了探花,可我還是九千歲魏公公的干儿子啊,想要撈一個官還不容易?而且我還可以繼續利用我和九千歲的這個關系在京城為你爹活動,想辦法你爹從天牢救出來,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熊瑚呆坐,半天才蹦出一句,“難怪在臨清碼頭我會上你的當!”張大少爺得意大笑,又伸手想要去拉熊瑚,淫笑問道:“瑚儿,怎麼樣?知道你未來相公的厲害了吧?”
“滾!你是誰的未來相公?”熊瑚一巴掌把張大少爺的髒手打開,紅著臉問道:“那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到時候你可得想辦法裝得象一點,小心你的干爹魏公公叫太醫給你治病,到時候太醫要是發現你是裝病,那你就死定了!”
“放心,本少爺做事向來就是滴水不漏。”張大少爺也不怕熊瑚譏笑自己大言不慚,笑嘻嘻的說道:“我也擔心九千歲干爹會派太醫來檢查,所以我早就打算好了,到時候我就真病。”
“真病?怎麼病?”熊瑚更是糊涂,心說這得病是說病就能病得嗎?張大少爺本來還想賣几個關子,可是被熊瑚的杏眼一瞪,張大少爺還是乖乖的老實交代道:“其實這個辦法,我是從一個建奴韃子那里學來的,殿試不是三月十五麼?到了三月十四那天,我就領著張石頭出去東游西逛,故意累出一身的汗,到了晚上回到客棧,我就叫張石頭准備好一大桶涼水,跳進涼水里去洗澡——熱身子碰著冰井水,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不發高燒打擺子那就叫怪了。到那時候,別說宮里的太醫了,就是華佗扁鵲來了,也查不出我是假病啊!”
熊瑚再度張大了小嘴,欽佩的盯著張大少爺半晌,熊瑚才幽幽了說了一句,“可這麼一來,你少不得要受一場罪了。”
“為了你,那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惜,何況區區一場小病?”張大少爺抓住機會,趕緊又想去拉熊瑚的手,不曾想這一拉又拉一個空。熊瑚及時從座位上跳起來躲開,嫵媚嬌笑道:“又想動手動腳?姑奶奶吃你的虧可不少,還會給你機會占便宜?”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1:50
第三十章 法網難逃
琢磨好了對付殿試這一關的主意,張大少爺徹底便輕松了下來,每天里只是四處赴宴,應付那些溜須拍馬的文武官員,期間又抽空去請魏良卿和傅應星兄弟玩了一次冰火毒龍鑽,聯絡感情,小日子倒也過得悠哉游哉,清閑而又自在。可這麼一來,有一些人就有些不自在了…………
天啟五年三月十二,距離殿試已經只剩下三天時間,早朝散去以后,一大群子御史言官、清流名士便齊聚到了東林黨在京城的老巢都察院!這群人中,為首的几個老大里,除了刑部尚書王紀、左都御史鄒元標和大理寺卿周應秋之外,還有一個就是曾經在國子監被張大少爺頂得灰頭土臉的右都御史——曹于汴!而這些人聚在一塊的目的,除了躲在背后大罵九千歲魏公公的祖宗十八代之外,還有一件事就是討論三天后的本科殿試問題。
“各位同僚,這一次進士會考,我東林書院的人,可以說是几乎全軍覆沒!”眾官坐定后,站出來給東林黨官員做本科得失總結的人是左都御史鄒元標,這位曾經因為反對張居正一條鞭法被廷杖打斷過腿、親手把熊廷弼送進天牢的左都御史雖然已經是年過七旬,聲音卻異常的高亢,臉色也非常的陰郁,几乎是咬牙切齒一般的說道:“本科取進士二百九十七人,東林書院出身的舉子,十成之中所占竟然不到兩成!而且一甲前三名,竟然沒有一個東林書院是出身!這是我等東林學子的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鄒大人所言極是,這一次會考,確實是我東林學子的奇恥大辱。”一幫子東林黨人紛紛附和點頭,贊同鄒元標的觀點。更有几個人仗著是在自己的地盤,公然叫道:“這都是張瑞圖和王志堅几個奸佞小人搞的鬼,他們為了阿諛魏閹而排除異己,故意打壓我東林學子!本科會試之污濁,簡直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但也有個別人說了公道話,東林地滿星吏部員外郎周順昌就說道:“張瑞圖恐怕也不是故意打壓我等,本科榜眼余煌就是江左會稽人氏,也可算我東林一脈。”
“順昌兄,你太想當然了。”曹于汴冷笑起來,解釋道:“我已經仔細打聽過了,那余煌確實是會稽人氏不假,可此人並非求學于東林書院,而是學自陽明心學,與朝中閹黨有著千絲万縷的關系。這樣的人,如何能算我東林一脈?”(注)
“哦,還有此事?”周順昌也皺起了眉頭,哼道:“這麼說來,這一甲之中,我東林學子確實是全軍覆沒了,狀元劉若宰是山東人,探花張好古也是山東人。哼,說不定要不了多久,這朝廷里就要出現一股魯黨和我們分庭抗禮了。”
周順昌不提張大少爺的名字還好,一提起張大少爺大名,曹于汴第一個就變了臉色,就連年紀最大的鄒元標都哼道:“張好古?阿諛奉承的宵小之輩,提他作甚?莫要污了我們的口舌。”曾經在國子監和張大少爺交過手的李若星更是怒發衝冠,罵道:“別人也還罷了,這本科進士之中,就數這張好古最為寡廉鮮恥,下流下作!一想到今后要和此人同朝為官,我簡直連辭官歸隱的心都有!”
“對對對,與此等人物同朝為官,真乃我等聖人門生之恥。”一大幫子東林黨官員掉轉槍口,一起對張大少爺開起炮來,有說張大少爺拜太監為父羞辱祖宗的,也有說張大少爺舉止輕浮有失体統的,還有說張大少爺**宿柳行為不端的,更有人一口咬定張大少爺違反祖訓參加會考不忠不孝的,總之一句話,如果讓張大少爺這樣的人入朝為官,肯定會敗壞大明朝廷的風氣,腐蝕大明官員的行為,動搖大明江山的根基!——當然了,從某種程度來說,這些話確實不假。
罵著罵著,有人忽然冒出了一句,“如果能想個辦法,讓這個張好古在殿試的時候落榜就好了。”這句話讓曹于汴的眼睛一亮,馬上點頭說道:“對,如果能讓張好古那個奸佞小人殿試落榜,那我等御史言官不僅在朝中可少一大敵,魏閹在朝中也會少一個臂助,于國于民,都將大有好處啊。”
“話雖如此,可殿試之時,不僅皇上親自在場,朝廷的文武百官也在一旁看著,又如何能讓那張好古落榜?”大理寺卿周應秋疑惑問道。曹于汴先是一楞,然后才尷尬答道:“我也就是說說,具体怎麼辦,我也不知道。”
“我到有一個法子,或許可以讓此人落榜。”東林黨中公認最陰、曾經因監守自盜而獲罪的東林黨地賊星鼓上蚤內閣中書汪文言忽然開口,陰陰的說道:“雖然不是有十足把握,但至少可以讓他無法考好。”(注2)
汪文言曾經用計離間過齊、楚、浙三黨,號稱東林黨首席智囊,他說有辦法收拾張大少爺,自然不會是無的放失,所以汪文言此語一出后,曹于汴和李若星等人立即欣喜若狂,趕緊一起問道:“守泰兄,計將安出?”但不等汪文言回答,東林黨中最有正氣的官員之一左僉都御史左光斗卻搶先說道:“万万不可,那張好古雖然人品低劣,行為不端,但我等若是用計使之落榜,豈非淪落為與他一樣的宵小之輩?君子坦蕩蕩,我等若要為國除奸,就得依理依法而行,万不可用卑劣伎倆,落下千古罵名。”
汪文言、曹于汴和李若星三人被左光斗駁斥得滿面通紅,心中雖然不屑于左光斗的迂腐,嘴上卻不得不答道:“共之教訓得極是,我等受教了。”左光斗滿意的點點頭,轉移話題道:“好了,張好古的事暫時放在一邊,我們來議議江南茶稅的事吧,我聽江南來的人說,江南稅監總管李實已經放出話了,今年的江南茶稅鹽稅誰要是敢少收一個子,他就抽了誰的筋。從此可見,閹黨今年是鐵了心又想在江南橫征暴斂……。”
好不容易議完了公務,東林黨眾官陸續散去,知道肯定有人要找自己密談的汪文言故意走得很慢,果不其然。汪文言還沒走出都察院大門,曹于汴和李若星就追了出來,一起叫道:“守泰兄,且請留步,今儿個無事,我等想請守泰兄到東興樓共飲一杯,不知守泰兄意下如何?”
“二位大人相邀,下官又怎敢拒絕?”汪文言回頭,向曹于汴和李若星會心一笑……
…………
時間過得飛快,才那麼一眨眼的功夫,時間就已經到了三月十四,殿試的頭一天。為了執行預定計划,中午剛吃過午飯,張大少爺就換了一身輕便衣服,領著張石頭出門,打馬直奔那時候人煙還比較稀少的什剎海,沿著什剎海湖堤就跑起步來。
咱們以前說過,咱們的張大少爺前后兩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主,基本上沒吃過什麼苦頭,所以天上盡管天色陰沉,氣溫不是很高,可咱們的張大少爺才跑了不到半個時辰,也就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了。又强撐了片刻實在撐不下去,張大少爺正打算停下來休息,提著菜籃的熊瑚就領著丫鬟秀儿卻不知從那里鑽了出來,被熊瑚的如星美目一瞟,天籟之音一鼓動,張大少爺又不知道從那里鑽出來一股力氣,馬上又撒開腳丫子飛奔,即便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也腳步不歇。
快跑了一個多時辰,喝了几口水,張大少爺在熊瑚的親自指點下練起了八段錦,順便再練練蛙跳和負重行走什麼的。還別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心上人熊瑚在一旁監督,這些平時殺了張大少爺都做不到的事,今天好象變得簡單起來,從午時過后一直鍛煉到天色入黑,張大少爺雖然累得汗水順著下巴淌,身上衣服也象是剛從水里撈起來一樣,卻楞是沒有躺倒,也沒有叫過一聲苦。以至于連熊瑚都忍不住贊道:“不錯,看不出你的耐力還不錯嘛,一天之內練這麼多跑這麼遠,就是軍隊里的精銳士兵都很難受得了。”
“多謝熊小姐誇獎,其實我還有一個方面耐力更好。”張大少爺色眯眯的盯一眼熊瑚挺拔的胸脯,淫笑答道。熊瑚被張大少爺看得臉一紅,嗔道:“少貧嘴。天色不早,依我看你練到現在也差不多了,快叫張石頭回客棧去先准備冰水,然后你騎馬回客棧,就可以直接洗冷水澡了。記住,動作越快越好,要是身体恢復過來,再洗冷水也沒用了。”
“干脆你去幫我洗如何……?”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熊瑚就已經通紅著臉把手里的菜籃子砸了過來,張大少爺不敢怠慢,趕緊躲開,又吩咐張石頭騎馬先回客棧准備冰水,自己則快跑返回客棧。臨分別時,熊瑚又叫住張大少爺,猶豫了一下才紅著臉輕聲說道:“你保重,明天中午我去客棧照顧你。”說罷,熊瑚飛快轉身就走,根本不給張大少爺說下流話的機會。
“哈哈,看來這小丫頭開始被我的真心打動了。”張大少爺心中奸笑。不過眼下還有正事,張大少爺也沒敢耽擱,只是抓緊時間上馬,一路打馬,快馬加鞭的返回客棧。
不得不承認,為了通過殿試這關保住腦袋,咱們的張大少爺確實是拿出十二分的力氣鍛煉,累得几乎是接近虛脫,快馬加鞭返回客棧的速度也非常之快。可天不遂人願,咱們的張大少爺距離客棧已經只剩下不到兩條街的時候,他的馬頭忽然被一隊衣甲鮮明的錦衣衛騎士攔住,為首的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大少爺的拜把子大哥肖傳。肖傳勒住張大少爺的馬韁,哈哈大笑道:“張兄弟,跑這麼快干什麼?難道怕大哥叫你請客喝酒?”
“肖大哥?”張大少爺有些傻眼。不等張大少爺說話,肖傳又搶著說道:“張兄弟,真是抱歉,那天從你的客棧出來,我就被九千歲派了跑了一趟山海關,沒機會替你打發那些東林賊黨派來的尾巴。怎麼樣?那些尾巴現在還盯著你不?”
“大哥,我有急事,有什麼話改天再說好不好?”張大少爺哭喪著臉哀求道。肖傳打量一下張大少爺,驚訝問道:“兄弟,你有什麼急事?怎麼累得滿身大汗,連衣服都濕透?小心別著了涼,明天你可還要參加殿試啊。”
“大哥,我真有急事啊。”張大少爺差點沒哭出來。肖傳見張大少爺的神情焦急,本想放開馬韁,卻又好心問道:“兄弟,你到底有什麼急事?要不要大哥幫忙?要搭手就別客氣,大哥正好帶著一隊弟兄,如果是去和人打架,大哥就去把他骨頭拆了。”
“多謝大哥,但不必了。”張大少爺真的快哭出來了,只好胡扯道:“不瞞大哥說,兄弟把今天的日子記成了三月十三,以為后天才是殿試,就出城去玩了一天,剛才聽人說起今天是三月十四,這才知道搞錯了日子。所以兄弟又急急忙忙的趕回來,就是為了回去復習功課,准備明天的殿試。”
“啊!兄弟,你可太糊涂了,這麼大的事怎麼能搞錯了日子?”肖傳一聽大急,趕緊向隨行的錦衣衛吩咐道:“弟兄們,給我兄弟開路,別誤了我兄弟的探花功名!”眾錦衣衛齊聲答應,立即衝到前面為張大少爺驅趕路人,打開道路。
好不容易擺平了好心辦壞事的肖傳,張大少爺總算是松了口氣,可這一松懈下來可就糟了,開始沒有察覺的倦意立即襲上身來,張大少爺只覺得全身上下、四肢百骸無處不酸,無處不疼,不要說拍馬快跑了,就連舉手抬腳都酸漲難當,難以辦到。還好,肖傳及時發現張大少爺的慘狀,趕緊給張大少爺牽馬同行,又關心的問道:“兄弟,你今天是去干什麼了?怎麼累成這樣?回去一定得洗一個熱水澡,否則明天你有得罪受。記住,千万不能用冷水,否則你非大病一場不可。”
“多謝大哥。”張大少爺有氣無力的答應,心中卻在破口大罵肖傳多事。肖傳不知張大少爺心思,又從馬鞍上解下一個水袋拔開塞子,遞給張大少爺道:“兄弟,快喝兩口。”張大少爺正是累得接近脫水、嗓子冒煙的時候,自然不會推辭,接過來就往嘴里猛灌,可是接連几大口后,張大少爺才發現事情不對,趕緊放下水袋驚叫道:“這怎麼是酒?還有藥味?”
“當然是酒了,這時候敢給你喝冰水?”肖傳理直氣壯的反問,又笑道:“放心,這是我們東廠秘制的藥酒,專門用來在戰場上補充体力和舒筋活血的,最適合你這種疲倦過度、体力透支的情況。快多喝几口,保管最多一柱香時間,你就又可以生龍活虎了。”
看著肖傳那張親切的笑臉,張大少爺打心眼里想把酒袋狠狠砸在他的臉上。
好不容易回到客棧,張大少爺先向肖傳及眾錦衣衛道謝,又約好了改天請客喝酒,趕緊就直衝自己的房間。到得自己的房間一看,張石頭也不知道去了那里,不過裝滿水的浴桶和汗巾倒是准備好了,張大少爺不敢繼續耽擱,關上房門,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衣服給脫了一個精光,又把汗巾塞進自己嘴里緊緊咬住——防止熱身体碰到冰水時慘叫出來,然后就站上板凳,雙手扶到浴桶邊緣,閉著眼睛咬緊汗巾,學著唐國强的模樣往浴桶里狠狠一跳…………
“啊————!”水花四濺中,雖然嘴里咬有一塊汗巾,可張大少爺還是忍不住瘋狂的喊了出來,“張石頭——!”
“少爺,你回來了啊?”房門推開,張石頭一邊系著褲帶一邊跑了進來,進門就解釋道:“少爺,不好意思,我剛才肚子太疼,去茅廁了。”
“我管你去不去茅廁!”張大少爺瘋狂怒吼道:“我問你,這水怎麼是溫的?還溫度恰好合適?!”
“咦?不可能啊?我明明打來的是熱水啊?”張石頭大吃一驚,趕緊去摸浴桶的水,一摸之下果然,滿滿一浴桶里的水果然是溫度恰好的熱水——如果非要說精確的話,那就是標標准准的攝氏四十五度!
“客官,出什麼事了?”這時候,連升客棧的店小二從門外探了個腦袋進來,笑眯眯的向張大探花問道:“探花公,怎麼樣?這洗澡水冷熱還合適吧?”
“是你往這桶里加的熱水?”張大少爺和張石頭異口同聲問道。那經常得張大少爺打賞的店小二點頭,笑眯眯的說道:“剛才探花公你的尊仆叫我准備浴桶,我猜到探花公你是要洗澡准備明天的殿試,就去廚房打了兩桶熱水送來,可是到房間一看你的尊仆不在,只有大半桶冰涼的井水,小的就主動替探花公你加上了熱水。”
說著,那店小二又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邀功一般向張口結舌的張大少爺問道:“探花公,怎麼樣?這洗澡水的冷熱合適不?”
“合適,簡直太合適了。”張大少爺和張石頭主仆咬牙切齒的點頭,又一起怒吼道:“滾!給我滾!”
趕走了莫名其妙的店小二,張大少爺也顧不得咒罵張石頭耽誤自己的大事,只是趕緊從浴桶里爬起來,讓張石頭倒去熱水重新換上冰涼井水,但那個時代可沒有二十一世紀的先進排水設施,張石頭得用水桶把一人高的浴桶里的熱水一捅捅打走,再去水井里一桶桶的打來倒進浴桶里。好不容易等到張石頭重新換滿冰水的時候,咱們辛苦了一天的張大少爺已經趴在床上睡得象一頭死豬一樣,不管怎麼叫都叫不醒了…………
注:余煌(?~1646)字武貞,號公遜,浙江會稽人。明天啟五年(1625)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曾參與修纂迫害東林黨人的《三朝要典》。崇禎即位,余煌雖受牽連並未遭受懲罰。順治三年六月,清兵攻打紹興,協助魯王守城的余煌以身殉國。
注1:汪文言是在天啟五年四月被給事中傅櫆彈劾下獄,其后又牽連進左光斗,所以此時二人仍在朝中。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2:00
第三十一章 殿試開始
“少爺,少爺,少爺,醒醒,快醒醒。”象死豬一樣睡了許久,最后張大少爺是被張石頭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叫醒的。睜開發腫的眼睛一看,窗外還黑糊糊的一片,仍然是疲憊不堪的張大少爺便含糊說道:“別吵我,天還早著呢,讓我再睡一會。”
“少爺,你還睡什麼睡?”張石頭帶著哭腔拼命搖晃張大少爺,“今天是三月十五,你殿試的日子到了!”張石頭話還沒說完,張大少爺就已經睡意全無的坐起來,驚叫道:“糟糕,我累得把這事給全忘了!石頭,快摸摸我的額頭,看看我發高燒沒有?”
“沒有,少爺,我已經試過好几次了,你沒發高燒。”張石頭哭喪著臉答道。張大少爺如遭雷擊,趕緊又不死心的去摸自己額頭,一摸之下發現自己的額頭冰冰涼的,確實不象正在發燒的樣子,而且身上除了運動過度導致的肌肉酸痛外,並沒有任何的不適感覺——不過這也一點都不奇怪,張大少爺本來就年輕体壯,昨天折騰了一個白天后先是喝了東廠密制的藥酒,又泡了一個熱水澡,再想忽然病倒確實很難。但這麼一來,咱們的張大少爺可就傻眼慘叫了,“天哪,這可怎麼辦啊——?”
“少爺,你別急。”張石頭安慰道:“我已經打聽好了,殿試的考生必須在卯時前趕到承天門外報到,現在是寅時初刻,我們還有一點時間,你快做個決定,我們現在是逃跑還是繼續裝病?”
“是逃跑還是繼續裝病?”生死攸關的當口,饒是張大少爺平時里足智多謀,此刻也不免額頭上滲出冷汗,難以決斷。這時候,張大少爺房間的房門忽然被人敲響,有人在門外說道:“探花公,你今天要殿試,我們客棧的老板吩咐小的,說你的房間燈一亮就把早飯送來,讓你吃完了好去參加殿試,請問你現在用飯還是不用?”
“送進來吧。”張大少爺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就沒吃過一口飯,又做了那麼大的活動量,肚子早就餓得咕咕直叫了。房門推開,一個連升客棧的店小儿抬著一個木盤進來,木盤上有四盤菜肴、兩碗米粥和四個精白面的大饅頭,熱氣騰騰,香味扑鼻,顯然是剛剛從廚房里端出來的。張大少爺正餓得厲害,店小二剛退出去就衝上去抓起饅頭大啃,又向張石頭招呼道:“石頭,你也快吃點東西,吃完了我們再商量。”
“多謝少爺,小的昨天晚上吃過夜宵,現在還不餓,也吃不下去。”張石頭愁眉苦臉的搖頭。張大少爺又端起一碗米粥灌上几口,含含糊糊的說道:“吃不下去也得吃,一會我們如果決定跑路,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走人。”
“是。”吃飽了才有力氣跑路,張石頭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上前正要拿起一個饅頭。房間門外卻又有人敲了敲門,接著房門直接被人推開,那一日在魏忠賢府門前給張大少爺解圍的白胖中年太監領著几個小太監進來,進門就向張大少爺笑道:“探花郎,在用早點了?快吃,九千歲派咱家帶人來接你了。”
“干爹派你來接我?”張大少爺有些傻眼。那胖太監含笑點頭答道:“是呀,九千歲可疼你了,怕你年輕貪睡誤了時辰,就派咱家帶几個人過來接你,免得耽擱了你的殿試。”
“干爹,對我可真是太好了!”張大少爺几乎是帶著哭腔的答道;那胖太監還以為咱們的張大少爺是感動得快哭了,便感嘆道:“是啊,九千歲老祖宗他有好几個干儿子,但說到最疼的人,就非探花郎你莫屬了。好了,閑話一會再說,探花郎你快吃吧,今天這場殿試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不吃飽了沒力氣做卷子。不過別喝太多水,否則到時候內急就麻煩了。”
“多謝宋公公指點。”張大少爺記得這個胖太監好象是叫什麼宋金,苦笑著邀請道:“宋公公,你也來用點?”那胖太監搖頭,答道:“多謝探花郎,但咱家已經吃過了,探花郎你還是自己快吃吧,時間可不早了。”
事情到了這步,魏忠賢派來的人在一旁監視著,咱們的張大少爺無論是想跑路走人還是想繼續裝病,都已經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所以咱們的張大少爺也沒了其他辦法,只好一邊機械的嚼著食物一邊在腦海中迅速盤算對策,但時間不等人,沒等張大少爺盤算出主意,那邊宋公公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按住張大少爺去拿第三個饅頭的手,扯著公鴨嗓子說道:“探花郎,不能再吃了,吃得太飽同樣會內急,快換上衣服走吧。”說罷,那宋公公又向身后的小太監吩咐道:“几個猴崽子,別楞著了,快服侍探花郎更衣。”
“宋公公,我……。”張大少爺本來還想拖延一下時間,但宋公公帶來的四個小太監卻迅速捧起張大少爺放在床頭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替張大少爺換好衣服鞋襪——沒辦法,他們干的就是服侍人的活。那宋公公則急不可耐的拉起張大少爺就走,“探花郎,快走吧,轎子在外面都等急了。”
“我……我……。”箭在弦上,張大少爺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只能向房間里的張石頭吩咐道:“石頭,你好生看家,如果晚上我沒回來,你就自己安排……自己安排晚飯。”同樣束手無策的張石頭呆立點頭,眼睜睜的看著張大少爺被那宋公公拉走,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怎麼辦?怎麼辦?少爺被拉去了殿試,我該怎麼辦?”
“完了,這回我真的沒辦法向老爺交代了。”想到張大少爺被揭穿身份后的后果,張石頭就想哭,簡直不敢想象帶著少爺人頭回去后如何向張老財和給張老財當管家的父親交代。彷徨無計間,門外忽然又進來一個穿著錦衣衛服色的中年男子,卻是張大少爺的拜把子大哥東廠百戶肖傳,見張石頭呆呆的站在房間里,肖傳不由驚訝問道:“張石頭,你怎麼了?你家少爺呢?”
“肖大人?你怎麼來了?”張石頭回過神來,忙解釋道:“我家少爺被九千歲派來的人接走了,才剛剛走。”
“哦,早知道九千歲派人來接他,我就不來了。”肖傳松了口氣,笑道:“本來我還怕張兄弟貪睡誤了時辰,還專門過來接他去承天門報到,想不到九千歲的人先來一步,讓我白跑一趟,害得我連早飯都還沒吃。”
“哦,肖大人你還沒吃飯?”張石頭深受張大少爺慷慨待人的影響,主動招呼道:“那好辦,肖大人你先坐一會,我這就去叫店小二給你准備早飯。”
“不用了,這里不是有現成的嗎?我就將就這些東西吃了。”肖傳指著桌子上張大少爺吃剩的飯菜笑道。不等張石頭說話,門外忽然又竄出一人,卻是剛才送飯來的客店小二,那店小二點頭哈腰的向肖傳說道:“這位官爺,這些飯菜都是探花公吃剩下的,又有點涼的,還是讓小的給你重新給你一些來吧。”
“也好。”肖傳也不想吃人剩下的東西,便隨意點了點頭。那店小二大喜過望,趕緊又捧著木盤過來撤菜,可就在這時候,出身于東廠的肖傳卻腦海中電光火石一閃,下意識的一把按住那店小二的手腕,嚇得那店小二慘聲驚叫,“官爺,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你剛才好象是故意守在門外等著撤菜吧?”肖傳冷笑一聲,伸手抬起張大少爺喝剩的粥碗,放到鼻下嗅聞,又用銀針插進去攪了几攪,最后才用手指頭蘸了一點殘粥放到口中品嘗。旁邊的張石頭看得滿頭霧水,納悶問道:“肖大人,你這是干什麼?”
“啪!”肖傳沒有回答張石頭的問題,而是直接一耳光抽在那個已經面如土色的店小二臉上,把他的牙齒都打飛了兩顆,然后又一腳把那店小二踹得人仰馬翻…………
…………
先不說肖傳在客棧里仗勢欺人毒打無辜店員,單說咱們的張大少爺被宋公公硬塞進轎子后,一路便直接抬往承天門,路上,咱們的張大少爺本來還想乘機琢磨對策,可是張大少爺大概是昨天白天太累休息又不夠的緣故,剛坐上轎子不久,就倚著轎子轎帷呼呼睡去,不僅沒有機會琢磨對策,就連抵達目的地后,還得靠宋公公叫喊才睡眼惺忪的醒來。而看到張大少爺這副模樣,宋公公不由捏了一把汗,提醒道:“探花郎,你可得趕快打起精神來,要是到了金鑾殿上你還是這樣,耽誤了你答卷不說,只怕皇上万歲也會不高興。”
“多謝宋公公指點。”張大少爺拼命搖晃腦袋,努力想讓自己清醒起來,可腦袋卻象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比,又昏又沉。張大少爺不由有些納悶,心說我這是怎麼了?上次在蘇淮院我連續几晚上都沒睡好,每天的活動量也不比昨天白天少多少,怎麼就沒累成這樣?
又吹了一會清涼的晨風,張大少爺總算感覺有點清醒,再仔細打量四周情況時,發現天色雖然還是黑咕隆咚的,燈火通明的承天門外卻早已經站滿了不少身著朝服的大小官員,還有許多身穿便衣、戴著四方巾的儒生,想來便是與自己一同參加殿試的三榜進士,只是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滿身露水,就象早就在這里等了許久一樣。這時候,宋公公已經派人替張大少爺登記驗了印章,過來向張大少爺說道:“探花郎,咱家能幫你做的事都做了,該進宮去向老祖宗交令了,你自己多保重。”
“多謝宋公公。”張大少爺拱手道謝,又打了一個呵欠,又才說道:“宋公公,今天不太方便,小生改天再請你喝酒。”那宋公公開心大笑,連聲答應,“好,好,咱家等著探花郎你金榜題名的喜酒。”張大少爺苦笑,心說喜酒就免了,你不到刑場去喝我的砍頭酒就阿彌陀佛了。
宋公公領著小太監走了,看著他扭扭捏捏的離去背影,張大少爺忽然靈機一動,心說我咋這麼傻?這時候沒人盯著我,我怎麼還不開溜,還留在這里等死?想到這里,張大少爺趕緊裝出隨意散步的模樣,悄悄的往承天門的相反方向溜了過去,不曾想還沒走出十步,迎面就有兩人攔住,一起向張大少爺拱手行禮道:“中正兄,別來無恙?”
“太陽,怎麼又來搗亂的?”張大少爺心中叫苦,再仔細看時,發現這兩人竟然是本科一甲第一名的劉若宰和一甲第二名的余煌,張大少爺無奈,只得拱手還禮道:“胤平(劉若宰)兄,武貞(余煌)兄,拖二位仁兄之福,小弟這几天還算過得去。”
“那就好,那就好。”余煌笑著點頭,又不無羨慕的問道:“中正兄,聽說你已經拜魏公公九千歲為父,可有此事?”張大少爺苦笑點頭,余煌更是羨慕,嘆道:“那就更要恭喜中正兄了,中正兄本人才高八斗,又有九千歲魏公公在朝中維護,前途想不遠大也不行啊。”
“如果你們再纏著我,我的前途今天就完結了。”張大少爺心中嘀咕,肚子里盤算,只想盡快擺脫這兩個麻煩的家伙,抓緊時間開溜。那邊劉若宰則非常嚴肅的說道:“中正兄,我有一言甚是逆耳,但希望中正兄能夠采納。中正兄認什麼人為父,這無關緊要,但科舉取士乃是國之大事,中正兄最好還是不要心存僥幸,借勢上位,做好聖賢文章,才是我等殿試考生之正道。”
“你的意思是?怕我借著魏忠賢的勢力把你的狀元頭銜給搶了?”張大少爺一聽不樂意了,正要打著呵欠質問劉若宰這話什麼意思時,那邊顧秉謙卻又領著一幫子內閣大臣過來,遠遠就向張大少爺等人叫道:“本科殿試考生,列隊了,列隊點卯了。”余煌和劉若宰不敢怠慢,趕緊站到眾考生之前,眾考生也紛紛在國子監官員的指引列隊站好。張大少爺心中叫苦,只好硬著頭皮過去,向顧秉謙低聲說道:“老哥哥,我內急,想先去方便一下再來列隊。”
顧秉謙有些為難,先看看左右,這才低聲說道:“快去快回。”張大少爺大喜,正要開溜,顧秉謙卻又指著一個官員吩咐道:“楊大人,探花郎不熟悉這一帶的情況,勞煩你領著他去一趟茅廁再把他帶回來,快去快回,千万別誤了點卯。”張大少爺一聽差點沒哭出來,只好說道:“不用了,我又不急了。”
于是乎,在完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張大少爺趕鴨子上架,硬是被國子監官員給趕到了考生隊伍中,站到了會元劉若宰背后接受點卯。又過片刻,卯時正到,承天門內鐘鼓齊鳴,文武百官和殿試考生列隊入宮,隊伍整齊而又有序,場面宏大壯觀——換句話說,其實咱們的張大少爺就是無論如何也逃不了了,如果硬要逃出隊伍,只怕列隊兩側的錦衣衛立即能把張大少爺當作妄圖行刺聖駕的刺客亂黨當場格殺…………
“太陽!拼了!”形勢逼人,張大少爺只得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打定主意,“一會殿試的時候,我就一個字不寫,學我的前輩張鐵生交白卷!皇帝和魏老太監如果問起原因,我再想辦法搪塞過去,總之只要多拍馬屁,說不定還可以保住腦袋。”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2:10
第三十二章 金鑾殿上
准備親自主持的殿試時候,明熹宗朱由校的心情其實是非常不錯的,一是因為他頭一天晚上正好完成了一件木器杰作,二是因為今天他就可以傳說中的今科探花張好古張大少爺見面,能夠親眼看看這個張好古究竟長什麼模樣,有多大學問,是不是象宮里太監眾口一詞稱贊的一樣學富五車,才高八斗?——沒辦法,張大少爺在太監中的名聲實在太好了,又是太監老大魏忠賢的干儿子,而成天服侍在朱由校身邊的也就是一群太監,張大少爺的名字想不提早傳到朱由校的耳朵里也難啊。
“忠賢,今儿個那個張好古來了沒有?可別象上一科那樣,有一個考生就是因為遲到被取消了資格。”魏忠賢和客氏親自服侍明熹宗更衣的時候,他還不忘問道。魏忠賢含笑答道:“皇上,你就放一百個心吧,奴婢已經派了宋金去客棧接他,絕對誤不了事。”(注1)
“那就好。”明熹宗點點頭,又向魏忠賢和客氏嘆道:“朕身邊缺人啊,除了正在遼東的孫老師,朕就只剩下忠賢你和奶媽了。如果那個張好古真象你們說的那麼好,朕一定得好好用用他。”
魏忠賢和客氏一起賠笑,答道:“万歲,你太誇獎了,這些都是奴婢們應該做的。”客氏又補充一句,道:“說起那個張好古,奴婢從沒見過他,還真想看看他究竟長什麼模樣。”魏忠賢搶著答道:“那個張好古啊,說起來還真的挺俊,人也懂事,又還年輕,以后一定能效忠皇上一輩子。不過啊,那小子又是一個猴崽子,屁股坐在板凳上就象長了刺,一刻都坐不穩,沒一個坐像。說起話來也沒一個正經,三兩句話就能把人逗笑。唉,說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不得不承認,魏忠賢確實很照顧咱們的張大少爺,知道張大少爺油滑的性子,也知道明熹宗很可能在殿試的筆試結束后親自口試張大少爺,怕張大少爺口花花的一個不小心違反朝堂禮儀,惹得明熹宗生氣和群臣彈劾,所以提前給明熹宗打一針預防針,順便兼逗笑。而明熹宗和客氏確實也被魏忠賢逗得開心一笑,明熹宗笑著說道:“年輕人嘛,都是這樣的,朕除了做木匠活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的坐不住?朕今天到要看看,這個張好古能跳到那里去?”
說話間,上朝時間已到,當下君臣兼主仆分頭行動,魏忠賢先去皇極殿站班,明熹宗則步出乾清宮,領著大隊侍衛、宮女和太監,前簇后擁的乘轎趕往皇極殿主持殿試。到得皇極殿時,大明王朝的文武百官和本科殿試考生已經肅立滿堂,明熹宗剛坐上龍椅,皇極殿中立即響起山崩地裂一般的聲音,“吾皇万歲万歲万万歲!”數百名文武官員和殿試考生也一起跪倒,三跪九叩,場面甚是壯觀。(注2)
“免禮,諸位愛卿和諸位考生平身。”明熹宗點點頭說道,皇極殿內立即又響起整齊聲音,“謝万歲。”明熹宗再一揮手,站立于他右手首列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体乾立即會意,出列唱道:“大明天啟五年乙丑科殿試考生就位。”
“謝万歲。”二百九十七名考生又一起磕頭稱謝,然后才站起來,坐進早已安排好的考生座位。王体乾又唱道:“請万歲命題。”
明熹宗也不客氣,立即吟誦道:“問:朕本自諸生,弱齡有志。閉戶自精,開卷獨得。九流、《七略》,頗嘗觀覽;六藝、百家,庶非牆面。雖一日万機,早朝晏罷,聽覽之暇,三餘靡失。上之化下,草偃風從。惟此虛寡,弗能動俗。”——這道考題是略通文字的王体乾幫明熹宗從書本里翻出來的,否則的話,同樣是大文盲睜眼瞎的明熹宗恐怕就只能問造一棟宮殿得需要多少木料了。
王体乾又將考題復述一遍后,這才唱道:“殿試開始,諸考生答題。”近三百名考生齊聲唱諾,各自埋頭奮筆疾書,而司禮監首領太監王体乾和內閣首輔顧秉謙則分別領著司禮監眾太監和內閣大臣各自入座,觀摩殿試,只可憐了那些低品級的文武官員,只能呆痴痴的站在皇極殿兩側一動不動,名為觀摩實為罰站。
好不容易弄完了這些虛禮,如釋重負的明熹宗開始在考生中尋找那位傳說中的大明頭號才子張大少爺,可在場几近三百,從沒見過張大少爺的明熹宗又如何能尋到?無奈之下,明熹宗只能向坐在右手次席的魏忠賢招招手,把他叫到面前低聲問道:“忠賢,那一個是張好古?”
“回稟万歲,張好古坐在第一排左數第三個座位。”魏忠賢低聲答道。明熹宗點點頭,趕緊按著魏忠賢的指點轉目去看那位被眾太監交口稱贊的當朝才子,可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明熹宗鼻子差點沒氣歪了——那位傳說中的當朝才子、國之棟梁、本科內定探花張好古張大少爺竟然正爬在考案上呼呼大睡!不僅一個字沒寫,鼾聲還打得雷響!
“咦,這小猴崽子怎麼睡了?”魏忠賢也發現情況不對了,趕緊向明熹宗告一個罪,走上前去親自搖晃張大少爺,低聲罵道:“小猴崽子,醒醒,快醒醒。”
廢了許多力氣,魏忠賢總算是把張大少爺給搖醒了,可睡眼惺忪的張大少爺醒過來后看見魏忠賢,第一句話竟然是,“干爹,天還沒亮吧?讓我再睡會。”說罷,張大少爺腦袋一歪,竟然又靠在了考案上打起鼾來。這麼一來,正在一旁觀摩的文武官員和周圍考生忍不住一陣偷笑,汪文言、曹于汴和李若星三人則得意暗笑,魏忠賢和明熹宗兩人則異常尷尬,魏忠賢氣得猛扯一下張大少爺耳朵,喝道:“小猴崽子,這里是金鑾殿,不是你家的書房,給咱家起來答題。”
“是,是。”耳朵都差點被魏忠賢給扯掉的張大少爺總算是打起點精神,勉强坐直了身体。魏忠賢松了口氣,又惡狠狠的瞪了張大少爺一眼,這才退回座位。而張大少爺則坐在原位上搖頭晃腦的迷糊,仿佛隨時有可能歪倒睡去,至于面前的考卷和毛筆,張大少爺可是連碰都還沒碰一下。見此情景,剛才還對張大少爺抱有極大期望的明熹宗万分失望,忍不住冷哼了一聲,“不過如此。”
隨著張大少爺身体搖晃的頻率和動作越來越大,文武百官的偷笑聲音也越來越大,而這些偷笑的聲音傳進魏忠賢的耳里,卻又變成了尖刻無比的諷刺和譏諷——沒辦法,魏忠賢這段時間已經在早朝上吹噓過好几次張大少爺才堪大用,又收了張大少爺做干儿子,現在張大少爺出了這麼大的丑,不是當眾打魏忠賢的臉是什麼?惱羞成怒之下,魏忠賢簡直連砍了張大少爺的心都有了!可現在的情況又不容許魏忠賢這麼做,無奈之下,魏忠賢只好再次丟出老臉,向明熹宗求來一杯熱茶,親自捧到張大少爺面前,悄悄提了張大少爺一腳,低聲喝道:“小猴崽子,快把這杯茶喝下去提提精神,然后馬上給咱家好生答題!”
“謝謝干爹。”張大少爺含糊答應,雙手接過茶杯,可茶杯還沒捧定,張大少爺的雙手卻忽然一松,茶杯砰的一聲摔落桌上,滾燙的茶水四處飛濺,打濕了考卷考桌不說,還把魏忠賢的朱紅官服都打濕了一大片,嚇得張大少爺一下子就跳了起來。見此情景,滿朝文武再也無法忍耐,一起捧腹大笑起來,魏忠賢則氣得掄起大耳刮子就抽張大少爺,可巴掌即將碰到張大少爺臉頰的時候,魏忠賢卻又想起這是在殿試現場,又强自忍住,收回了巴掌。
“晚生失禮,請魏公公恕罪。”張大少爺也被茶水燙了一下,腦袋勉强有些清醒,趕緊給魏忠賢磕頭賠罪,說話也有規矩了許多。而魏忠賢此刻雖然在心里恨不得把張大少爺碎屍万段,卻又不敢當眾發作,只能哼道:“算了,好生給咱家答題吧。”說罷,魏忠賢回頭就走,羞得連看都不看明熹宗和百官同僚一眼。明熹宗則在龍椅上直翻白眼,看都懶得再看張大少爺一眼。
“万歲,微臣有本啟奏。”這時候,張大少爺死對頭之一的右都御史曹于汴站出來了,向明熹宗雙膝跪倒,磕頭奏道:“啟稟万歲,殿試乃國家人才大典,攸關國運,而考生張好古卻當場出丑賣乖,抱頭鼾睡,大失禮議,視國家人才大典為儿戲,其情其態孰不可忍。微臣奏請万歲,取消張好古殿試資格,將張好古即刻逐出皇宮,永不敘用,以正國法。”
“万歲,微臣認為僅僅將張好古逐出皇宮還遠遠不夠。”李若星也跳出來落井下石,朗聲說道:“張好古故意怠慢殿試,污糟試卷,理應即刻捉拿,下獄問罪!”
注1:明熹宗為朱由校的死后謚號,為閱讀方便,本書稱其為明熹宗或天啟帝。
注2:明代金鑾殿即現在的故宮太和殿,在明代先后被稱為奉天殿、皇極殿。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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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2:20
第三十三章 生死關頭
“万歲,張好古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啊!”刑部員外郎陳新甲更狠,一上來就給張大少爺定了個死罪,大聲叫嚷道:“殿試考卷用紙,乃是安慰涇縣進貢的皇家御用之物,張好古卻故意損毀,這分明是大不敬的不赦之罪!微臣奏請万歲,即可將張好古推出午門,斬首示眾!”
“太陽!這個王八蛋是誰?我好象沒得罪過他吧?”腦袋仍然是迷迷糊糊的張大少爺嚇了一跳,說什麼也沒想到一個素不相識的陳新甲會對自己下這麼重的毒手——當然了,如果張大少爺知道陳新甲其實就是已經被張大少爺扳倒的東林黨御史王洽妻舅,張大少爺就不會感到奇怪了。而早就看張大少爺不順眼的東林黨官員也毫不客氣,大部分人都紛紛出列彈劾,眾口一詞要求將張大少爺明正典刑,斬首示眾,弄得金鑾殿上群情激憤,矛頭全都指向跪在考桌旁邊的張大少爺。
“張好古。”明熹宗終于開口,冷哼著向張大少爺問道:“朕的文武百官眾口一詞,都是彈劾你故意污糟考卷大不敬的,你做何解釋?”
“万歲,草民不敢故意污糟考卷。”張大少爺哭喪著臉答道:“事情是這樣的,剛才魏公公遞茶碗給草民的時候,草民看到茶碗上的五爪金龍,只覺得一道金光射入雙目,直衝百會天靈,不覺一驚,手上一滑就把茶碗給弄掉了。現在想來,應該是草民福薄難消,當不得真龍天子的御用之物,請皇上恕罪。”說著,張大少爺還捧起那個掉在考桌上僥幸沒有摔碎的茶碗,只著上面印的五爪金龍說道:“諸位公公,諸位大人,你們若是不信,都可以親眼看看,這茶碗上是不是印有真龍天子才能使用的五爪金龍?是不是帶有皇上万歲的天子龍氣?如果有一位公公或者大人認為沒有,那草民甘願領受凌遲之刑!”
東林黨眾官啞口無言,全都傻了眼睛——開玩笑,誰敢說金鑾殿上的御用之物沒有帶有天子龍氣,魏忠賢那幫閹黨馬上就敢彈劾誰大不敬,抓進東廠大牢嚴刑拷打!而魏忠賢一黨全都長舒了一口氣,無不佩服張大少爺的狡辯天才。明熹宗也被張大少爺的話逗得一笑,點頭笑道:“好吧,竟然是朕的天子龍氣驚到了你,那朕這一次就赦你無罪。來人啊,給張好古換一套筆墨紙硯,再給他一杯熱茶——記住,不許用朕的龍碗了,要是再把他驚著,朕就又要給他換一套筆墨紙硯了。”
“皇上說得極是。”司禮監的几個老太監一起哄笑答應,東林黨眾官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灰溜溜的退回班列。張大少爺則向明熹宗磕頭謝了恩,又坐回考桌前繼續搖頭晃腦的似睡非睡,看到張大少爺這付模樣,明熹宗忍不住又問道:“張好古,你這是怎麼了?今天是殿試,你一個字不寫,坐在那里打什麼瞌睡?”
“回稟皇上,草民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張大少爺難得說了一句實話,坦白答道:“從進殿以來,草民這腦袋一直迷迷糊糊的想要睡覺,全身上下也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說什麼也打不起精神。草民斗膽猜測,草民今天可能是病了。”
“大膽!”陳新甲又跳了出來,向張大少爺喝道:“殿試乃國家人才大典,你居然說自己的腦袋迷迷糊糊的想要睡覺,你這是欺君,是大不敬!皇上,微臣認為,應該將這個張好古立即逐出皇宮,以作懲戒。”
“陳大人,張好古在參加殿試的時候瞌睡打盹,是不應該。”魏忠賢看不下去了,站出陰森森的說道:“可那一條法典規定了,不許考生在殿試之時稍作休息?你如此急于將考生逐出考場,是不是害怕皇上選中了青年才俊,把朝廷里的酒囊飯袋都給比下去了?”
“微臣豈敢?”陳新甲正想反擊,那邊明熹宗卻打斷道:“好了,都別爭了,都給朕退下,現在是殿試,不是你們平時吵架的早朝。”陳新甲和魏忠賢一起答應,各自恨恨歸位。明熹宗又轉向張大少爺說道:“張好古,朕不管你今天是不是病了,但現在是殿試,你既然參加了就得給朕答題,做文章,你要是做不出來,朕照樣讓你落榜。”
“謝皇上。”張大少爺松了口氣,心說落榜就落榜吧,總比落腦袋强一千倍一万倍。可就在這時候,張大少爺忽然又瞟見魏忠賢那陰毒的目光,不由又打了一個寒戰,心里也明白了過來,“不行,今天我如果交白卷,皇帝是有可能饒過我,可魏忠賢這個老東西饒不了我!說不定拔出蘿卜帶出泥,把我蒙得一個一甲第三名的事情也順藤摸瓜的查了出來,到時候魏老太監再不殺我,就真沒天理了。”——張大少爺真的一點都沒猜錯,魏忠賢其實早已經下定決心,被他在明熹宗面前屢屢褒獎的張大少爺如果膽敢讓他丟盡顏面,他下了朝可就就要大義滅親了……
想明白了這點,張大少爺趕緊强打起精神提起毛筆,打算隨便寫几段話蒙混過去,可張大少爺的腦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迷迷糊糊的,就連考題都沒聽清楚,又能拿什麼寫文章回答策問?而且說得難聽點,張大少爺恐怕還寫不了二十個繁体字,更不知道八股文的承題起講,又怎麼能寫出滿篇繁体字的八股文章?所以張大少爺雖然提起了毛筆,卻仍然重如泰山,說什麼也落不下去。
經過開始的事情一鬧,張大少爺早就是滿殿矚目的焦點,提筆久久不落,自然不只被一個人看在眼里。看到這樣的情況,張瑞圖和王志堅等會試主考官自然是汗流浹背,生怕張大少爺又把事情鬧大扯出會試作弊一事;魏忠賢、王体乾和顧秉謙等魏黨人物面面相窺,實在想不通張大少爺為什麼是這個模樣——因為按理來說,殿試一般就是一個過場,明熹宗是文盲不識字,根本看不出張大少爺的試卷好壞,同時殿試判卷的人的是顧秉謙控制的內閣,有魏忠賢和顧秉謙罩著,張大少爺那怕寫得狗屁不通也能輕松過關,可張大少爺卻怎麼就偏偏一個字都不寫呢?只有極少數的几個人心中暗樂,心知自己們的妙計已經得手。
“張好古,你怎麼不答卷?”出于為自己的面子著想,魏忠賢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張大少爺哭喪著臉正要找借口回答,左手第一位的劉若宰卻忽然站了起來,手捧試卷走到前方雙膝跪下,朗聲說道:“啟稟皇上,草民已經做完了。”
“這麼快?”滿場響起一片驚呼,正感覺無聊的明熹宗也來了精神,點點頭裝模作樣的說道:“很好,把他試卷拿上來給朕看看。”司禮監掌印王体乾不敢怠慢,趕緊走到劉若宰面前接過試卷,小心翼翼的捧到明熹宗龍案上放下。這時,坐在張大少爺左手第二位的余煌也站了起來,走過去跪在劉若宰旁邊,雙手捧起試卷高聲說道:“啟稟皇上,草民也做完了。”
“咦,這個也不差啊。”滿殿又是一片驚呼,還有人陰陽怪氣的說道:“一甲第一名和第二名都這麼快做完了,名副其實,現在就看第三名的了。”明熹宗則更是歡喜,又叫王体乾也把余煌的卷子呈獻到自己面前,拿起來裝模作樣的欣賞辨別,比較好壞。
假模假樣的把兩份考卷看完,明熹宗放下卷子,向劉若宰和余煌笑道:“你們答得都很不錯,都很滿意,聽說你們倆分別是一甲第一名和第二名,看來本科的狀元和榜眼,就非你們二人莫屬了。”劉若宰和余煌一起磕頭,答道:“多謝皇上褒獎,草民惶恐之至。”
本來按規矩,劉若宰和余煌已經交了試卷,就可以出殿回家等待放榜了,可是不能去做木匠活的明熹宗實在枯坐無聊,便又問了一句,“二位考生,你們祖籍是那里啊?”
“回稟皇上,草民祖籍浙江會稽。”余煌回答得很快。劉若宰卻楞了一下,有些猶豫——書中說明,這劉若宰猶豫是有原因的,因為他的祖籍乃是山東梁山,大名鼎鼎的起義造反軍老窩!天啟二年的壬戌科會試,劉若宰就是因為祖籍出身不好,被當時的主考官從進士名單中划去,這才導致名落孫山,現在明熹宗又親自問出這個問題,劉若宰就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了。
“胤平兄,說你是后來才遷居到梁山的。”跪在一旁的余煌知道劉若宰的出身情況,便壓低聲音好心建議道。可劉若宰猶豫再三,最后還是咬牙答道:“回稟皇上,草民的祖籍是山東水泊梁山。”
“山東水泊梁山?就是那個宋江造反的水泊梁山?”明熹宗果然拉下了臉,哼道:“那你是后來遷居過去的?還是祖輩上就住在那里?”
“回稟皇上,草民的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山東梁山人。”劉若宰回答得非常干脆。這麼一來,明熹宗臉色更難看就不用說了,擔心朝廷里出現一股魯黨勢力的東林黨眾官則是眉開眼笑,東林黨天巧星浪子左春坊左諭德——也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錢謙益乘機出列,奏道:“啟稟万歲,自天啟元年以來,彗星屢屢白晝犯日,各地災荒不亂,反賊群起,建奴犯邊,在這個時候欽點一個出身于梁山水泊的學子為狀元,微臣認為十分不妥,望皇上三思。”
明熹宗面無表情,心中卻已決定采納錢謙益的意見,把這個倒霉的劉若宰從得中名單中剔出去(注)。而魏忠賢一黨的人雖然很反感東林黨的拉幫結派和排除異己,可是看明熹宗神色不善,還是乖乖的閉嘴,不去觸明熹宗的這個霉頭。只有劉若宰本人雖然明明知道自己肯定要倒霉了,表情卻非常坦然,只是在心中安慰自己道:“聖人云:誠者,信也!唉,我若欺君,或可保住狀元頭銜,卻失信于天下。現在我雖然很可能落榜,卻可無愧于天下了。”
“皇上,草民有話要說。”正當明熹宗因為劉若宰的出身問題心情極為不爽時,咱們的張大少爺忽然開口了,離席下拜,指著正在暗中偷樂的錢謙益朗聲說道:“皇上,草民認為這位大人所言大誤,不僅欺君,而且誤國誤民,請皇上治其妖言惑眾之罪!”說罷,張大少爺又指著劉若宰說道:“至于這位考生,草民認為狀元非他莫屬。”
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金鑾殿就已經是一片喧嘩,魏忠賢一黨是驚訝于張大少爺到現在一個字沒寫自身難保,怎麼還跳出來幫一個毫無關系的劉若宰說話?劉若宰本人則是瞠目結舌,不敢相信在這個時候還有人敢出來冒犯天顏,替自己說公道話。而東林黨官員卻是個個怒形于色,無不心說這股新興魯黨來勢不小,一個個還沒有功名官職就敢拉幫結派和東林黨對抗。至于被張大少爺指責的錢謙益本人更是暴跳如雷,喝道:“張好古,你一個殿試考生,上得殿來不做文章、不寫一字、只顧貪睡也就罷了,現在還敢指責本官的忠貞之言是誤國誤民?你倒給我說來聽聽,我的話里到底有什麼誤國誤民的地方?”
“張好古!”明熹宗也極不高興的哼道:“錢愛卿的話有什麼誤國誤民的地方?”
“太陽他娘!賭一把了!”張大少爺心中咬牙,心道:“反正交白卷上去,魏老太監肯定不會放過老子!老子不如賭上一把,說不定還有活命的機會!”
注:劉若宰因為祖籍是水泊梁山在天啟五年丟掉狀元一事,出自野史和民間傳說,多用于激勵世人誠信做人,是否史實已無從稽考。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2:30
第三十四章 鬼門關上
“回稟皇上,草民認為這位錢大人的話不僅欺君,而且誤國!”生死關頭下定決心后,張大少爺從早上起來就一直昏昏沉沉的腦袋忽然變得清醒了許多,指著錢謙益向明熹宗朗聲說道:“皇上若是想知道原因,請准許草民站起來向這位錢大人問几句話。”
“准。”明熹宗冷哼道:“不過,你要是說不出一個刀鋸斧鑿、丹青揉漆,朕就不僅要治你的污蔑大臣之罪,還要治你的御前失儀罪和怠慢殿試罪!”
“謝皇上。”張大少爺納首答應,站起來緩緩走到錢謙益面前,凝視著錢謙益象是在琢磨用詞。而錢謙益也對張大少爺巧舌如簧的狡辯功夫早有耳聞,知道這是個不好對付的主,不免也暗自提高了警惕,二人對視片刻,竟然誰也沒有吭一句聲。又過了半晌,張大少爺才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彬彬有禮的微笑問道:“這位錢大人,敢問一句,你剛才是怎麼說的?晚生記得不太清楚了,能否再向晚生復述一二?”
“不過如此嘛。”錢謙益松了口氣,大模大樣的說道:“既然張公子剛才睡著了沒聽清楚,那老夫就再復述一遍——自天啟元年以來,彗星屢屢白晝犯日,各地災荒不亂,反賊群起,建奴犯邊,我大明正值多災多難之際,在這個時候欽點一個出身于梁山水泊的學子為狀元,本官認為不妥,也不吉!——張公子,你現在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多謝錢大人指點。”張大少爺點點頭,忽然提高聲音問道:“那麼晚生請問錢大人,你說我大明各地災患不斷,反賊群起,建奴犯邊,正值多災多難之際,那麼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古人云,人不修德,舟中盡成敵國;君不修德,則國內必亂!你把我大明說得如此不堪,難道是想影射指責當今皇上万歲不修仁德麼?”
“本官沒有!”隨口几句話被張大少爺生拉硬扯到影射皇帝身上,錢謙益身上的汗水都嚇出來了。張大少爺則根本不給錢謙益任何的反駁機會,搶著說道:“聖人云:多難興邦!我大明雖然有殘暴建奴作亂,也有個別奸臣當道,天災不斷,但你不要忘了——我大明江山還有聖明睿智的天啟皇帝和公忠体國的魏公公主持!只要有他們在,這建州女真奴部不過小丑跳梁,指日可滅!只要有他們在,這天災**微不足道,反而會激勵我大明君臣百姓同舟共濟,奮發圖强,使我大明更為强大興盛!孟子云: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体膚,空乏其身!這句話難道你沒有聽過?這句話的意思難道你也不明白?”
“我……我……。”錢謙益被張大少爺的一通胡攪蠻纏弄得頭暈腦脹,簡直找不出什麼話來回答。而張大少爺的聲音卻越來越大,轉向顧秉謙一伙閹黨官員問道:“諸位大人,晚生也請問你們一句,我大明眼下的些許困境,只要有德配三皇的皇上万歲在、有鞠躬盡瘁的魏公公在、有諸位勤勉為國的朝廷大臣在,能不能輕易度過?能不能化災難為機遇,再度中興我大明江山?”
“能,能,當然能。”顧秉謙和黃立極等一幫子閹黨官員連連點頭答應,肚子里卻暗罵咱們的張大少爺厚顏無恥,能把錢謙益的話扭曲成這樣。而張瑞圖和王志堅等几個張大少爺的座師則如釋重負,趕緊附和道:“張好古張公子這話說得太對了,我大明當今天子德比堯舜,魏公公又有房杜之才,一定能化災難為機遇,中興我大明江山!”“只要有當今万歲和魏公公在,明君忠臣,我大明江山肯定能穩固万年!”
“還有這几位大人,你們怎麼說話?難道你們認為晚生的話說得不對麼?”張大少爺又轉向默不作聲的東林黨眾官員,笑吟吟的問道。而東林黨眾官雖然已經在肚子里把張大少爺罵得是狗血淋頭,可還是沒有几個人有膽量學海瑞敢當面罵明熹宗和魏忠賢是昏君奸臣,只能紛紛勉强點頭,哭喪著臉答道:“是,張公子說得極是。”
“錢大人,你認為晚生說得對不對?”張大少爺又奸笑著回頭去問錢謙益。錢謙益當然不會自己打自己的臉,選擇了沉默不答,心中只是琢磨張大少爺是怎麼把話題轉到明熹宗是否聖明這個問題上的?張大少爺再偷眼去看明熹宗和魏忠賢,發現倆人都是笑容滿面,顯然很滿意自己剛才的話,張大少爺便不再遲疑,立即向明熹宗雙膝跪倒,抱拳叫道:“啟稟皇上,草民現在還要告這位錢大人一條——告他賣國求榮!自絕于天地,自絕于列祖列宗!”
“我什麼時候賣國求榮了?”錢謙益殺豬一樣驚叫起來。正聽到興頭上的明熹宗和魏忠賢也楞了一下,分別問道:“張好古,錢謙益什麼時候賣國求榮了?”“小猴崽子,這錢謙益賣國求榮你可有證據?如果有,咱家第一個饒不了他!”
“回稟皇上,回稟魏公公。”張大少爺也不客氣,指著錢謙益就飛快說道:“這位錢大人剛才說了一句,建奴犯邊!遼東自古就是我華夏土地,我大明開朝以來,也在遼東各地安設官府驛站,將遼東划入我大明疆圖,那建奴酋長努儿哈赤原來還是我大明官員的家中奴隸,他嘯聚亡命,只能稱為聚眾作亂,剽掠遼東——可這位錢謙益錢大人卻一口咬定是建奴犯邊,難道他想把寧遠以北的遼東土地都割讓給建州奴部嗎?這不是賣國求榮,自絕于大明列祖列宗,又是什麼?”
“皇上,冤枉啊!”錢謙益差點沒嚇暈過去,趕緊跪下磕頭叫道:“微臣不是那個意思,微臣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那你是什麼意思?”張大少爺打起落水狗來一向都是毫不留情的,指著錢謙益的鼻子問道:“你說建奴犯邊?犯的是什麼邊?山海關還是寧遠城?我大明版圖的邊境在什麼地方?建奴努儿哈赤是我大明奴隸,還是外國敵酋?被建奴劫掠而去的遼東軍民,你想把他們視為敵國臣民嗎?我大明万歷皇帝抗倭援朝,難道是從建奴土地借道而行嗎?我大明……。”
張大少爺問錢謙益一句,明熹宗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錢謙益的臉色也鐵青一分,最后錢謙益實在無法抵抗張大少爺咄咄逼人的逼問,只能是拼命的以頭搶地,磕頭求饒,痛哭流啼道:“皇上,微臣失言,微臣用詞不當,請皇上恕罪,請皇上恕罪!”
“你豈止是用詞不當?我看你是居心險惡!”張大少爺落井下石,又指著跪在另一邊的劉若宰,大聲說道:“這位劉若宰劉會元,他不過是因為出生于山東水泊梁山,你就肆意攻訐,說點他為狀元不吉不妥,故意破壞國家人才大典!我問你,几百年前在水泊梁山造反的宋江吳加亮一幫人,最后是怎麼死的?被朝廷招安后征討方腊而為國捐軀!宋徽宗那樣的昏君庸主尚且知道以德服人,不計出身而重用宋江!我大明當今万歲何等聖明,難道就容不下一個祖籍水泊梁山的本科狀元?你竟然還敢勸當今万歲因為一個小小出身問題棄用賢良,難道你想讓當今万歲做出比那宋徽宗還要昏庸的事?對了,說到這件事,我又想起你一個罪名……咳咳。”
說到這里,說話太急的張大少爺咳嗽連連,明熹宗也不遲疑,馬上一揮手下旨道:“賜張好古一杯茶,讓他接著說。”魏忠賢眉開眼笑,趕緊親自給張大少爺端來一杯茶,誇獎道:“小猴崽子,說得好,快喝口茶潤潤嗓子,接著說。”
“謝魏公公。”張大少爺接過茶碗一飲而盡,又指著面如土色的錢謙益口沫橫飛的說道:“這位錢大人,我剛才又想起來了,那宋徽宗最后是被誰給抓到了遼東去?建奴努儿哈赤的祖宗!你勸皇上做出比宋徽宗還要昏庸的棄賢之事,難道你想讓我大明盡快亡國?讓我大明皇帝象宋徽宗一樣,被建奴努儿哈赤抓去為奴為仆麼?”
“嘭”一聲巨響,暴跳如雷的明熹宗跳起來一把掀翻面前龍案,嚇得滿朝文武和殿試考生一起跪下,張大少爺也嚇了一跳,趕緊假惺惺的磕頭請罪道:“万歲息怒,草民出言無狀,冒犯天顏,死罪,死罪!”
“不關你事!”明熹宗大吼一聲,指著錢謙益吼道:“來人,把這個賣國求榮的奸臣逆賊拖下去,廷杖打死!”
“猴崽子,干得不錯。”又干掉一個東林黨官員,跪在張大少爺旁邊的魏忠賢難免眉花眼笑,忍不住低聲稱贊了張大少爺一句。而東林黨眾官一起跪下,戰戰兢兢的叫道:“皇上開恩,錢謙益雖然出言不當,但實屬無心,請皇上法外開恩。”頗得明熹宗信任的左光斗也大聲說道:“皇上,錢謙益確實出言不當,但‘建奴犯邊’一詞,遼東諸將稟報軍情之時多有用到,皇上如果因為這一句話就杖死官員,只怕遼東人人自危,動搖軍心。請皇上饒過錢謙益這一次,並下詔遼東,讓遼東諸將今后用詞謹慎,勿忘遼東乃我大明土地,建奴努儿哈赤是遼東叛逆,這才是穩定人心的上策。”
明熹宗冷靜下來仔細一想,發現這個詞確實已經有不少人用過,因為這點打死錢謙益確實怕是會讓遼東人人自危,便點頭道:“也好,朕就寬恕錢謙益的這一句話,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錢謙益阻攔才路,破壞國家人才大典,拖下去廷杖四十,即刻執行!朕也重申一句,遼東乃我大明土地,一尺一寸都不可讓與他人,這點絕不動搖!至于建州奴部,朕遲早有一天要把他們徹底剿滅,光復我大明遼東全境!”
“皇上聖明,吾皇万歲万歲万万歲。”滿朝官員考生一起磕頭,只剩下被錦衣衛拖出金鑾殿的錢謙益大聲喊冤,可明熹宗根本就不理他,只是指著劉若宰說道:“劉若宰,如果不是你的同年張好古深明大義,替你辯解,朕險些錯過了你這樣的人才,朕決定了,你就是本科狀元。”
“草民謝皇上隆恩。”劉若宰感激涕零,先向明熹宗磕頭,又回頭看了張大少爺一眼,雖不說話,但感激感動之情,卻已在無言中。那邊明熹宗又指著張大少爺說道:“張好古,你很好,能在朕被奸佞蒙蔽的及時提醒,也能為素不相關的人仗義執言,是個正人君子。朕決定了,你是……。”
“皇上,微臣有本要奏。”張大少爺的死對頭曹于汴又跳了出來,行禮說道:“啟稟万歲,張好古雖然為人仗義執言,但是否其中有私,尚無結論。況且張好古上得殿來,至今一字未寫,一筆未動,倘若皇上就此讓他得中,豈不留下千古笑談?依微臣看來,還是先讓張好古做好文章,皇上再決定他的名次不遲。”
“是啊。”李若星也陰陰的說道:“張好古既然能在會試中考中一甲第三名,想來學識文筆具都非凡,皇上讓他做好考卷再決定名次,一來不破壞大明法典,二來又可讓臣等瞻仰張好古的生花妙筆,豈不妙哉。”
“也好。”明熹宗被曹于汴和李若星說動,便點頭道:“就讓張好古先做好考題,朕看了他的文章再決定他的名次。”那邊魏忠賢一黨的人都知道明熹宗根本不識字就是裝裝場面,張大少爺無論怎麼寫都肯定沒問題,所以也就沒有反對。只有咱們的張大少爺繼續傻眼,心說,“糟了!我剛才應該故意輸一點給錢謙益,讓皇帝把我亂棍打出去,現在可怎麼辦?”
“張好古,你怎麼還不回座答題?”見張大少爺久不動彈,明熹宗忍不住問道:“怎麼?你覺得題目太難嗎?”魏忠賢也非常奇怪,正要問張大少爺話時,金鑾殿外忽然跌跌撞撞的跑進來一個小太監,剛進殿就氣喘吁吁的叫道:“啟稟皇上,有人……有人……有人……。”
“有人怎麼了?”魏忠賢不耐煩的問道。那小太監磕了一個頭,喘息片刻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有人敲響了登聞鼓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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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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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2:42
第三十五章 登聞鼓響
“有人敲登聞鼓?告御狀喊冤?他瘋了?!敲了登聞鼓告御狀,他就算是告贏了也得發配口外充軍!”魏忠賢大吃一驚——第一反應就是這人肯定跑來告自己,否則誰會冤屈到拼著被流放到內蒙古充軍、也要來敲登聞鼓告御狀的地步?所以魏忠賢馬上就吼道:“混帳東西,怎麼辦事的?皇上万歲現在正在主持殿試,有人敲一個登聞鼓,犯得著進宮來稟報皇上嗎?去給看守登聞鼓樓的官員傳話,叫他把敲鼓之人暫且收監,改天再問他為什麼告狀。”
說罷,魏忠賢轉向明熹宗,賠笑哈腰問道:“皇上,你認為奴婢這麼安排,還合適吧?”明熹宗這會正奇怪張大少爺為什麼不寫試卷,也沒心情去理會告御狀的人,直接便點頭同意。魏忠賢大喜,正要趕走那個來報信的太監,文武官員人群中卻忽然走出向明熹宗行禮,用非常平靜的口氣說道:“啟稟皇上,微臣認為此舉不妥,皇上應該立即接見敲鼓喊冤之人,或者最少應該先了解事情緊急與否,再決定是否改日處理。”
羊群忽然跳出一只兔子來,魏忠賢內心的憤怒可想而知,可仔細一看這只膽大妄為的兔子,魏忠賢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只兔子可不好惹啊,他的先祖張玉是靖難第一功臣就不說了,另一個先祖張輔曾經平定過安南叛亂,為國捐軀于土木堡;還有一個先祖張軏是奪門之變中擁立明英宗朱祁鎮復位的功臣,世代忠良,德高望重,大明最高世襲公爵,大名鼎鼎的第七代英國公張惟賢是也!這樣的人不要說魏忠賢了,就是明熹宗都不敢不給他几分面子。
“皇上,我大明早在太祖洪武元年就已經設立了登聞鼓,太祖皇帝曾經有言,無論士農工商,貧富貴賤,凡有大冤及機密重情者均可擊鼓鳴冤,朝中官員但凡有阻礙刁難,皆重罪之。”年過五旬的英國公張惟賢說話鏗鏘有力,語調卻平靜自若,緩緩道來,簡直讓人無可婉拒。張惟賢又水稻:“后至景泰年間,朝廷又設一例,凡敲登聞鼓者,無論所告是否屬實,皆流放口外充軍,以防止刁民故意滋事,無理取鬧。自此以后,我大明之登聞鼓鮮有敲擊,但鼓聲一響,不是有軍國大事,就是有千古奇冤。所以微臣認為,現在既然有人敲響了登聞鼓,于情于法,皇上都應該先了解了情況再做處置,而不是直接擱置。”
張惟賢不僅身份尊貴,同時在朝廷里和民間的口碑也都極好,極得清流言官擁戴,所以張惟賢的這番話說完后,東林黨官員及朝中中立派官員大都出列,異口同聲道:“英國公所言極是,臣等附議。”只有魏忠賢一黨的官員心中叫苦,生怕來告御狀的人矛頭對准的是自己——因為可能性實在太大了。而魏忠賢則心中暗恨,“他娘的,英國公這個老東西肯定是看到咱家今天又弄倒一個東林奸黨,心中不滿,所以跳出來和咱家為難。不好,這個告御狀的人是不是東林奸黨安排的?”
還是那句話,張惟賢祖先的功勞和自己的聲望放在那里,明熹宗無論如何都不得駁他的面子,所以明熹宗不得不收回命令,向那個來報信的小太監問道:“說吧,敲鼓之人是什麼人?為了什麼敲登聞鼓喊冤?”
“回稟万歲。”那個小太監磕了個頭,結結巴巴的答道:“敲鼓的人是一個年青男子,他自稱是本科殿試考生張好古的家仆,因為發現有人在他家少爺張好古的早飯里下了蒙汗藥曼佗羅花,故意讓他家的少爺張好古沒辦法在殿試上考好,所以就帶著人證和物證到紫禁城來喊冤了。后來看守紫禁城的錦衣衛不讓他進宮,他情急之下就敲了登聞鼓,直接向皇上你告御狀……。”
“曼佗羅花?!”那個小太監的話還沒有說完,金鑾殿上就已經是驚呼一片。當事人張大少爺更是失聲驚叫,“我今天早上吃的東西里有蒙汗藥?難怪我一直想睡覺,搞了半天我是中了毒啊。”說到這,張大少爺又趕緊補充一句,“怪不得我今天連一個字都寫不了,原來我是被人害了啊!”
“糟了!我還以為來告御狀的人是告魏忠賢,這回恐怕要害死不少人了!”英國公張惟賢也是臉色一變,心中大叫糟之糕也!魏忠賢一黨的人則是個個雙目放光,心知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東林黨的影子,如果操作得好,弄倒十七八個東林奸黨絕對不成問題。笑得臉上皺紋都皺成一朵花的魏忠賢更是向明熹宗扑通跪倒,大聲叫道:“皇上,有人竟然在殿試考生飲食之中下毒暗害,這可是上千年來曠古未聞的大案啊。奴婢奏請皇上嚴查此事,嚴懲幕后主使!”
“怪不得張好古今天做不了考卷,原來是這樣。”明熹宗恍然大悟,又怒吼道:“快,馬上把張好古仆人,連同人證物證,一起帶上殿來,朕要親自審問這個案子!”
“奴婢遵旨。”魏忠賢歡天喜地的答應,親自跑去安排明熹宗的聖旨執行——魏忠賢不是笨蛋,知道張大少爺來京城后得罪的人只有東林黨,也知道張大少爺如果在殿試中落榜得益人還是東林黨,所以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東林黨人牽涉進去,這麼絕好的把柄送到手里,魏忠賢再不好好把握機會狠狠收拾政敵,那魏忠賢可就真是笨蛋了。狂喜之下,魏忠賢又忍不住誇了張大少爺一句,“小猴崽子,還真是一員大大的福將。”
…………
片刻后,張大少爺的忠仆張石頭被錦衣衛押上金鑾殿,一同被押上來的還有張大少爺的拜把子大哥肖傳,和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被打得鼻青臉腫口角滲血的店小二。看到肖傳也在其中,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嚇了一跳,站出來問道:“肖傳,你怎麼也來了?敲登聞鼓的人,不會就是你吧?”
“田愛卿,這個錦衣衛百戶是你的部下?他怎麼也牽扯進這件事了?”明熹宗驚訝問道。田爾耕哭喪著臉答道:“回稟皇上,他不是微臣的部下,他是隸屬于東廠的錦衣衛——不過,他是微臣的小舅子。”
“好,還有希望。”張惟賢和大部分東林黨官員都稍稍松了一口氣——只要有東廠的人也牽扯進案子里,那魏忠賢也就找不到太好的借口大開殺戒。話雖如此,可肖傳的回答卻讓這些人徹底大失所望,肖傳答道:“姐夫,敲登聞鼓的人不是我,是張好古的這個仆人張石頭,本來我勸他等一會,我想辦法給你帶信請你稟報皇上,可他急著救他家的少爺,就拼著流放口外充軍去敲登聞鼓了。至于我,我是人證,是我發現有人在張好古的飲食里下毒的。”
“哦,那就好。”田爾耕松了口氣——如果小舅子牽扯進案子里,他就得避嫌不能參與調查,不能參與調查這個案子,他也就少了一個為魏忠賢立功的機會了。而張大少爺則回頭看了一眼張石頭,感激的罵道:“石頭,你瘋了?敲了登聞鼓,你就得流放口外去吃風喝沙,你就不會等一等?”
“少爺,我怕你出事啊。”看到張大少爺平安無事,張石頭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終于放回肚子里,流著眼淚哽咽說道:“只要能救少爺,別說流放口外吃風喝沙了,就是一命換一命我也願意。少爺,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否則的話,小的可真沒辦法向老爺交差了。”
說到這,張石頭忍不住當場嚎啕大哭起來,惹得張大少爺也是淚如泉涌,主仆倆對視大哭。看到這樣的情景,明熹宗的鼻子不由有些發酸,嘆道:“難得的忠仆啊,為了救主人于危難,不惜以身代罪,難得,難得。”那邊魏忠賢乘機抹抹眼角,拍馬屁道:“皇上,如果你有什麼危難,奴婢也願意象這個忠仆一樣,以身相代。”
“忠賢,朕相信你會。”明熹宗贊賞的向魏忠賢點點頭,又轉向張大少爺主仆喝道:“都別哭了,張好古的仆人,你有什麼冤屈,盡管向朕道來,朕一定替你做主。”
說實話,張大少爺這個案子其實非常簡單,有人用五十兩銀子買通了連升客棧的店小二,唆使他在三月十五這天清晨在張大少爺的飯菜里下了曼陀鈴花,想讓張大少爺在金鑾殿上失儀昏睡,從而使張大少爺無法正常完成殿試,事成后再給店小二一百兩銀子——只是這件事的幕后主使人運氣不好,即將大功告成時被一個無意中殺出的東廠密探肖傳給看出了破綻,不僅當場拿到了人證,甚至還拿到下毒的粥碗物證。而且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有人親眼得見,比如象魏忠賢派去的胖太監宋金和四個小太監都親眼看到了張大少爺喝下毒粥,明熹宗自己也親眼看到張大少爺中毒后在金鑾殿上昏昏欲睡的模樣,還有那個店小二也承認了自己受人唆使的下毒事實,所以這個案子可以說是鐵證如山,無論誰都翻不過來了。再所以明熹宗朱由校聽完這些事,立即就是指著那個店小二暴跳如雷,“大膽賊徒,竟然敢在考生碗中下毒,破壞國家人才大典,朕一定要你碎屍万段!”
“皇上饒命啊,草民願意將功折罪。”給張大少爺下毒的店小二也很聰明,主動交代道:“草民知道買通草民下毒的人是誰,草民可以把他找出來。”
“你怎麼找?”明熹宗厲喝問道。那店小二磕頭答道:“買通草民那個人,是草民在賭場里認識的,他是那個賭場的熟客,里面有很多人都認識他,皇上只要派人到城西槐樹胡同的吉祥賭場一查,就可以找到唆使草民給張客官下毒的人了。”
“很好。”明熹宗轉怒為喜,馬上指著田爾耕喝道:“田愛卿,朕命你親自去查,一定要找到收買客棧伙計的人和他的幕后主使!”
“微臣遵旨。”田爾耕歡天喜地的答應。可不等田爾耕有所行動,內閣中書汪文言就已經步出班列,向明熹宗雙膝跪下,平靜說道:“啟稟皇上,不用查了,這事情是微臣做的,買凶下毒的人,也是微臣的家仆,微臣認罪。”
“什麼?”汪文言話音未落,滿殿的人都是脫口驚叫。早就看汪文言不順眼的魏忠賢又驚又喜,趕緊指著汪文言喝道:“原來是你這個奸賊做的,自己承認就好!說,你還有什麼同伙?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任何同伙。”汪文言果斷搖頭,不動聲色的說道:“至于我為什麼向張好古下手?是因為我看他不順眼,不想讓他入朝為官,這點就足夠了。”
“原來汪文言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就出來一個人抗下所有罪名,保全其他東林黨官員。”張惟賢和魏忠賢一起猜到汪文言的用意,也一起轉目去看東林黨眾官員,只見東林黨眾官員大部分都是故做鎮定的面無表情,只有以左光斗為首的少部分人是滿臉驚駭,卻沒有一個人流露同情和憤慨。看到這點,魏忠賢心中得意冷笑,張惟賢則心中長嘆,“這些東林士子啊,平時里滿嘴仁義道德,事到臨頭還不如一個仆人有擔當。就你們這點德性魄力,還拿什麼和魏忠賢斗?”
這時候,臉色鐵青的明熹宗開口了,喝道:“來人,將汪文言拿下,交三法司嚴加審問!從重定罪!”魏忠賢趕緊奏道:“皇上,奴婢認為汪文言最好還是先交給東廠審問,查出他有沒有其他同伙,再交給三法司定罪不遲。”
“准奏。”明熹宗冷哼答道。魏忠賢大喜過望,趕緊命令錦衣衛將汪文言剝去官服,押往東廠關押侯審。而自知必死的汪文言則毫無懼色,被錦衣衛押著仍然是昂首挺胸而行,只是在經過張大少爺身邊時,汪文言才向張大少爺面前吐了一口濃痰,罵道:“閹奴走狗!”張大少爺也知道汪文言這次進東廠肯定是有進無出,僅是將臉扭開,並不理會汪文言的挑釁。
“咦?”因為角度的不同,張大少爺轉臉的時候,張惟賢正好看到張大少爺臉上閃過那點稍縱即逝的痛苦神色,張惟賢不由心中一動,暗道:“難道這個張好古天良未泯,並不是完全不可挽救的魏閹死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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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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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2:52
第三十六章 終于過關
被魏忠賢恨到骨子里的東林黨智囊汪文言被押往東廠關押后,向張大少爺投毒的店小二也被押進了天牢,笑得臉都皺成一朵花的魏忠賢當即向明熹宗跪稟道:“啟稟皇上,鑒于考生張好古被奸佞暗害,已然無法答卷完成殿試,奴婢奏請皇上甘霖普降,免去張好古的殿試一節,直接賜其功名,以彰其忠義之心。”魏忠賢此言一出,因王体乾為首的司禮監宦官全部出言贊成,以顧秉謙、崔呈秀為首的閹黨官員也隨聲附和,都請求明熹宗免去張大少爺的殿試程序,直接錄取。
“皇上,張好古無法答卷雖然事出有因,但大明律法重如山,微臣認為不可違背。”員外郎陳新甲又跳了出來,陰陰的說道:“我大明自開國以來,為防止主考官員徇私舞弊,歷代君王都堅持親自主持殿試,每一員考生進士也都必須通過殿試,方能被朝廷錄取而入仕為官。張好古殿試交了白卷,就是沒有通過殿試,皇上倘若隨意開恩破例,只怕今后的考生心存僥幸,不能安心讀書,長此以往,后果不堪設想啊。”
“陳新甲,你是故意搗亂麼?”司禮監掌印王体乾大怒,怒喝問道:“張好古被奸臣陷害,中了曼佗羅花之毒,如何能繼續殿試?”
“王公公,下官只是就事論事,維護綱常法紀。”陳新甲笑眯眯的答道:“張好古是中了毒不假,可皇上如果破了這次例,那麼下一科的進士考生如果也說自己中了毒怎麼辦?再一科再有人說自己被人陷害,那怎麼辦?也是讓他們不參加殿試就考中功名嗎?”
“你……。”王体乾被陳新甲氣得混身發抖,一時之間卻找不出好的理由反駁。那邊曹于汴等東林黨官員乘機紛紛附和,贊同陳新甲的意見,只有一向正直的左光斗說了句公道話,“皇上,張好古被奸徒暗害是真,但他無法通過殿試也是真。既然皇上取舍為難,那微臣建議,讓張好古下科再考,重新參加會試和殿試。”
“皇上,草民不要功名。”就在東林黨和魏黨為了張大少爺的殿試問題爭論不休的時候,當事人張大少爺忽然開口了,而且一開口就是語出驚人。張大少爺大聲說道:“皇上,草民情願不要功名,只求皇上答應草民一件事。”
“什麼事?”正在為難的明熹宗看著張大少爺問道。張大少爺指著張石頭大聲說道:“皇上,草民情願不要功名官爵,只求皇上赦免他的流放口外之刑,不再追究他敲登聞鼓告御狀的責任。”
“少爺,你犯不著為了我丟掉功名。”張石頭一聽急了,大叫道:“少爺你傻了?你考一個功名回家去,老爺該多高興啊?我只是流放又不是殺頭,你犯不著為了我這樣。”
“少羅嗦,你想讓我一輩子良心不安?”張大少爺沒好氣向張石頭吼上一句,又轉向明熹宗說道:“皇上,張好古情願布衣而終,只求皇上赦免了我這個仆人。”
聽到張大少爺主仆這番對話,魏忠賢一黨是心中嘀咕,“這小子傻啊?只要當了官有了銀子,多少仆人買不到?”明熹宗則是大為贊許,正要說話時,陳新甲卻又站出來陰陰的說了一句,“皇上,敲登聞鼓者流放口外,這是我朝代宗皇帝定下來的規矩,皇上若是破例,那就是違反祖宗之法了。”
“是啊,祖宗之法不可變。”東林黨眾官在朝堂上配合慣了的,又暗恨張石頭敲登聞鼓導致同黨汪文言入獄,所以不由分說一哄而上,一口咬定祖宗之法不可變,敲擊登聞鼓之罪不可赦,堅決反對明熹宗赦免張石頭,甚至還有人拿出東林黨的絕技——揚言說如果明熹宗違背祖宗之法,他們就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屍諫!而明熹宗雖說內心里傾向于張大少爺這邊,但苦于不敢承擔殺言官的罵名,也只能在東林黨清流言官的口水海洋中頭暈腦脹,束手無策——光于口才雄辯而論,這些東林黨言官雖然未必敵得過張大少爺,可對付一個木匠皇帝明熹宗,那還是綽綽有余的。
見此情景,魏忠賢看不下去了,向魏黨諸走狗使一個眼色,以顧秉謙和崔呈秀為首的閹黨文臣立即一哄而上,與東林黨官員針鋒相對的展開辯論,你要重處張大少爺主仆,我就力保他們;你要流放張大少爺的忠仆,我就提出褒獎張石頭;再加上以往結下的粱子,爭論期間兩邊少不得互相詆毀攻訐,誹謗漫罵,只差當場動起手來。直看得參加殿試的進士考生目瞪口呆,頭一次知道原來大明朝的高官顯貴都是這些德行——其實天啟朝還算好的了,起碼還有一個掌管東廠的魏忠賢能勉强鎮住場面,換成在前几朝,不僅有海瑞大罵嘉靖昏聵多疑、剛愎殘暴的,還有李三才指著万歷的鼻子罵万歷好色、貪婪、懶惰、殘暴、昏庸、無能和五毒俱全的,甚至還有一言不和把同僚活活打死在金鑾殿上的,那樣的場面,才叫做真正的精彩。
“唉,朕就知道會這樣。”看到朝中大員又開始了習以為常的互相攻訐,明熹宗長嘆一聲,痛心疾首卻又無可奈何,無奈之下,明熹宗只好踮回龍座,打算先睡上一覺等這些大臣嗓子吵啞再說。可是在經過狀元劉若宰身邊的時候,劉若宰忽然磕了一個頭,大聲說道:“啟稟皇上,草民也願舍棄功名,只求皇上赦免張好古的忠仆。”
“你也想用功名換一個仆人的無罪?”明熹宗斜著眼睛向劉若宰問道。劉若宰磕頭答道:“不錯,張年兄主仆倆人忠義無雙,堪稱君子,草民雖然不才,但也願意效仿他們二人,用狀元功名換取張年兄的忠仆無罪。”
“皇上,草民也願意放棄功名,只求皇上開恩,赦免張年兄的忠仆。”跪在劉若宰旁邊的榜眼余煌熱血沸騰,也是大聲叫道:“張年兄主仆義薄云天,一個為了主人甘受流放口外之刑,一個為了忠仆可以放棄功名,草民感動之至,也願放棄本科功名,只求皇上成全張年兄之請。”
“皇上,劉若宰和余煌妄圖結黨,請皇上重處。”劉若宰和余煌的話就象捅了馬蜂窩一樣,歷史上給崇禎和順治都當過御史的房可壯第一個衝上來,義正言辭的諫道:“皇上,劉若宰和余煌二人尚未正式受封官爵,就與張好古勾結,妄圖為囚犯脫罪,還把動輒舍棄功名,視朝廷人才大典為游戲,臣請皇上即刻降罪,嚴懲二人!”
“對對對,房大人說得對了。”“對,應該嚴懲二人,不懲不足以平民憤。”“削去他們的學籍,下獄治罪!”其他東林黨官員紛紛附和,大嚷大叫。那邊魏黨見魏忠賢臉色不善,馬上心領神會的大叫大嚷,“皇上,劉若宰和余煌二人為友取義,不惜放棄功名,此乃效仿上古聖賢之舉!微臣認為應該重獎!”“對,劉若宰、余煌和張好古,今科一甲前三都值得重用!”爭吵間,兩黨官員再度開始交鋒,狗咬狗一般互相攻訐,漫罵指責,人參公雞……
“都別吵了!都給朕閉嘴!”忍無可忍的明熹宗終于爆發出來,嚇得滿朝文武一起跪下,轟然叫道:“万歲!”
“既然你們叫朕万歲,那你們就讓朕說話!”明熹宗放聲怒吼。看到明熹宗真的動了怒氣,大部分官員都是趕緊把腦袋一縮,生怕明熹宗在暴怒中把矛頭指向自己。只有少部分中立派別的官員神色如常,坦然相對——其中就有在朝廷和民間都名聲極好的英國公張惟賢,不過在明熹宗環視眾臣的時候,張惟賢卻又露出一些欲言又止的模樣。明熹宗也注意到張惟賢的神色,便問道:“英國公,你是三朝老臣,又是我大明功臣之后,你說說,這事情朕應該怎麼辦?”
明熹宗主動開口詢問張惟賢意見,知道張惟賢比較傾向于東林黨的魏黨諸人不由暗暗叫苦,東林黨人則個個眉飛色舞,心中都道張好古這個眼中釘肉中刺這次要倒大霉了。誰知張惟賢只稍微遲疑了一下,馬上就拱手答道:“回稟皇上,我朝官員之中,如果象張好古、劉若宰和余煌這樣的忠義之士再多一些,何愁建奴不滅?國運不興?”
“啊!”向來和魏黨不對付的英國公張惟賢竟然幫魏忠賢的干儿子說話,這下可大大出乎東林、魏閹兩黨官員的預料,以至于有不少人都驚叫出了聲音。而明熹宗則大喜過望,鼓掌叫道:“英國公所言極是,朕決定了,劉若宰、余煌和張好古三人名次不變,同時通過殿試!”
“皇上,還有張好古那個仆人的問題。”張惟賢緩緩說道:“敲登聞鼓者,無論所告是否屬實,都得流放口外充軍,這一法令是我大明代宗年間制訂不假——可是我大明太祖皇帝也曾規定,告御狀者只要屬實,無罪有功。”
“英國公說得太對了。”明熹宗更是歡喜,指著那些一口咬定要把張石頭充軍的東林黨官員喝道:“聽到沒有?告御狀者有功無罪,這是太祖皇帝制訂的法令!朕現在就赦免張好古的仆人,你們誰敢再說朕違背祖訓,朕就罰他到南京太祖陵前磕頭謝罪!”
“臣等謹遵聖旨。”連遭慘敗的東林黨眾官終于死心,只得磕頭答應。劉若宰、余煌和張大少爺主仆也一起歡天喜地的磕頭謝恩,互相擠眉弄眼的慶祝勝利,魏黨眾人更是喜笑顏開,心中大呼痛快,魏忠賢則悄悄的湊到張惟賢面前,低聲笑道:“英國公,你現在看清了吧?咱家和東林那幫奸黨,到底誰是正人君子,誰是無恥小人?”
張惟賢一笑,答非所問的低聲說道:“恭喜魏公公,又收到了三個難得的人才。”
經過這麼多的折騰,天啟五年乙丑科的殿試也逐漸接近了尾聲,同時也不得不佩服大明朝的這些讀書人,今天的金鑾殿上簡直比鬧市還要熱鬧,可這些參加殿試的進士還是沒有太過分心,大部分提前完成了考卷,少部分分心的學子也奮起直追,終于在太陽西下前做完文章,全部通過殿試——這其中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魏忠賢這半年多來已經弄倒了不少東林黨官員,騰出了不少位置,不管是明熹宗和魏忠賢都急于補充人才和地方官員替代,所以這一科取士雖多,卻無一人落榜。
最后一個考生交卷后,已經一天沒有做木匠活的明熹宗當即宣布退朝,讓文武百官和殿試考生都回家休息。出宮的路上,當朝國丈、太康伯張國紀快步追上張惟賢,在張惟賢耳邊低語問道:“英國公,今天你是怎麼了?魏閹的勢力本來就夠大了,你怎麼還幫他的干儿子張好古說話?而且這麼一來,今科狀元和榜眼也很可能倒向魏忠賢了。”
“國丈莫急。”張惟賢看看左右,用很低的聲音答道:“國丈,你認為象劉若宰、余煌和張好古這樣的忠義君子,會死心塌地的為魏閹賣命嗎?”
張國紀先是一楞,然后迅速反應過來,歡喜問道:“國公的意思是,先讓他們進魏黨,然后再……。”
“魏閹勢大,在朝中黨羽眾多,光靠我們几個,是沒辦法扳倒他的。”張惟賢緩緩答道:“只有從內部下手,內外配合,一點一點的割掉他的根子,才有希望成功。”
“國公高明,那我們應該怎麼做?”張國紀心領神會的追問道。張惟賢一笑,答道:“國丈可以讓皇后在皇上那里吹點枕邊風,先把這三個年輕人重用起來再說。”張國紀會意點頭,與張惟賢對視微笑。
說話間,張國紀和張惟賢兩人已經並肩走出了承天門,說來也巧,張石頭背著呼呼大睡的張大少爺正好也走出了承天門,看到張惟賢向自己微笑,知恩圖報的張石頭趕緊把張大少爺放在金水橋旁,過來向張惟賢磕頭,感謝張惟賢的脫罪之恩。張惟賢揮手笑道:“舉手之勞,免了。怎麼,你家少爺又睡著了?”
“是啊,肖大人說了,要讓少爺好好睡上一覺,不能現在就把他叫醒。”張石頭哭喪著臉答道。可就在這時候,被張石頭放在金水橋邊的張大少爺忽然殺豬一樣慘叫起來,“哎喲!那個不長眼的踩你少爺,眼睛瞎了?”
“你的眼睛才瞎了!”更加囂張的清脆聲音傳來,“什麼地方不好睡?跑到承天門大門口睡覺?你咯著本小……少爺的腳了!”
聽到這聲音,張惟賢臉色立即就是一變,苦笑道:“壞了,我家那位那小祖宗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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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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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3:03
第三十七章 連鎖反應
張大少爺睡得正香正甜的時候,大腿肉厚的地方忽然人狠狠的踩了一下,疼得几乎深入骨髓,也一下子把張大少爺給疼醒了過來。本來脾氣就不怎麼好的張大少爺立即殺豬一樣慘叫大罵起來,“哎喲!那個不長眼的踩你少爺,眼睛瞎了?”
“你眼睛才瞎了!”回罵的聲音不但比張大少爺更加理直氣壯,還更加無理攪三分,“什麼地方不好睡?跑到承天門大門口睡覺?你咯著本小少爺的腳了!”
“太陽!還有比少爺我更不講理的?”張大少爺一聽大怒,跳起來揮掌就往那人臉上掄。不曾想巴掌才剛揮到一半,張大少爺就被人一把拉住,同時張惟賢那和藹的笑聲也傳進耳中,“探花郎,手下留情,他是老夫的不肖儿子張清,冒犯之處,老夫代犬子向探花郎道歉。”
“原來是英國公的小公子,晚生失禮。”張大少爺有些泄氣,先不說張大少爺惹不起張惟賢一家,就是光憑今天張惟賢在金鑾殿上幫了張大少爺的大忙,張大少爺也不好意思和張惟賢的儿子一般見識。可張惟賢的小儿子張清卻不依不饒,又嚷嚷道:“你是探花就了不起啊?你咯著我的腳,還想打我,這筆帳怎麼算?”
張惟賢及時阻止,喝道:“清儿,不要胡鬧,明明是你不小心踩了張探花,還敢胡攪蠻纏?快向張探花賠禮道歉。”張清把臉一下,冷哼著裝沒聽見,也是直到此刻,張大少爺才算大致看清張清的模樣,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不高,穿著一身圓領直裰的綢緞長袍,頭上戴著四方巾,五官很是精致,眉清目秀和張大少爺有得一比,膚色卻比張大少爺還要白皮嫩肉一些。看到這里張大少爺不免心中冷哼,“太陽!如果你不是英國公的儿子,就憑你這張小白臉,少爺我也要揍你一頓!”
“探花郎見諒,老夫這個孩子從小嬌生慣養,養出了一身的壞脾氣,探花郎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張惟賢歉意的向張大少爺拱手說道。張大少爺趕緊還禮,答道:“國公千万不要客氣,其實晚生從小也被父母嬌生慣養出了一身的壞脾氣,所以剛才出言不慎,失禮之處,請國公見諒才是真的。”
“那里,那里。”張惟賢還想客氣,那邊張清卻受不了這些虛假客套了,直接拉住張惟賢的胳膊撒嬌道:“爹,和這樣沒禮貌的人還說什麼?咱們快回家了,娘和几個哥哥還在家里等你吃飯呢。”說著,張清拉起張惟賢就往外走,張惟賢無奈,只得向張大少爺笑道:“探花郎,天快黑了,改天請探花郎到家中用飯,還望探花郎一定賞光。”
“國公見召,敢不赴命。”張大少爺嘴上客氣,心里卻壓根沒當一回事。可張大少爺剛直起身來時,魏忠賢的死黨兵部侍郎崔呈秀卻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向著張大少爺點頭微笑,張大少爺嚇了一跳,忙低聲解釋道:“崔大人勿怪,晚生實在不知這英國公和干爹的關系如何,他如果真的叫晚生到他家中赴宴,晚生一定先稟報干爹,然后再決定是否赴約。”
“沒事,英國公是個精細小心的人,不會讓你為難的。”崔呈秀微微一笑,又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再說了,依大明律,同姓通婚者,杖六十,判離異,九千歲就更不會擔心你了。”
“崔大人,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張大少爺聽得滿頭的霧水。崔呈秀呵呵一笑,答道:“以后你就會明白了,告辭,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說罷,崔呈秀轉身就走,留下張大少爺在原地搔著腦袋不明所以。
崔呈秀走了以后,終于再沒有人過來張大少爺的麻煩,腦袋仍然是昏昏沉沉的張大少爺趕緊叫張石頭雇來轎子,上轎返回連升客棧。可到得連升客棧門口時,張大少爺主仆才知道客棧已經被順天府給查封了,客棧里的老板伙計也全部被抓進了大牢審問口供,還好順天府尹也知道張大少爺不好惹,特別交代了張大少爺那個房間里的東西一絲一毫都不許動,張大少爺從臨清帶來的那一大包銀票珠寶才僥幸沒有落入順天府衙役腰包,但連升客棧卻再也沒法入住了。
“小題大做,下毒的人只有一個,犯得著把老板和其他伙計也抓進去嗎?”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卻無可奈何,只得一邊走一邊向張石頭命令道:“石頭,另外找一家客棧先住一晚上,明天去買一處大點的宅院,再多買几個漂亮又溫柔的丫鬟,你當管家,以后我們肯定要長期在京城住下來了。”
“好。”張石頭歡天喜地的答應,又更加歡天喜地的笑道:“本來我爹還擔心我不討老爺喜歡,以后當不了少爺的管家,這次少爺你提前讓我當了管家,我爹肯定笑得嘴都合不攏。哈哈,以后少爺成了親娶了少奶奶,我管的漂亮丫鬟肯定更多了。”
“少奶奶?”被張石頭這麼一提醒,張大少爺才猛然想起一事,忙問道:“對了,今天你看到熊瑚沒有?我今天出了這麼大事,她肯定擔心死了。”
“不要臉,誰會為你擔心?”不等張石頭回答,熊瑚的聲音搶先從路邊飄了過來。張大少爺扭頭一看,卻見熊瑚領著丫鬟秀儿正板著臉站在路旁的一個僻靜處,兩個女孩的眼睛都紅通通的有些發腫,顯然今天已經大哭過一場。張大少爺和張石頭大喜,趕緊一起衝上去,點頭哈腰的笑道:“熊小姐,你什麼時候來的?”“秀儿姑娘,你們什麼時候到的?”
“剛來不久,就在你說准備多買几個溫柔漂亮丫鬟的時候。”熊瑚板著臉答道。秀儿向張石頭說話的聲音也很冰冷,“我也是在你說准備多管几個漂亮丫鬟的時候來的。”
“開玩笑,我們是在開玩笑。”張大少爺主仆一起心中叫苦,趕緊向熊瑚主仆賠笑解釋,張大少爺又諂媚的說道:“其實我的意思是買一處大宅院,好把熊姑娘你們和你的兩位兄長接到里面去住,你們住的那個地方實在太不象樣了。至于買丫鬟嘛,當然是買來服侍你的。”
“呸,誰要去和你住?”熊瑚紅著臉唾了一口,又板著臉說道:“本來我是來看看你生病沒有,既然你沒事,還真的當上了探花,那我就放心了,告辭。”說罷,熊瑚拉著秀儿轉身就走,張大少爺急了,忙攔住熊瑚,低聲說道:“熊姑娘,你別急著走,先陪我找一家客棧住下來再說,一來知道地方,有事可以直接找到我,二來我們今天晚上商量一下怎麼救你爹。”
板著臉猶豫半天,熊瑚終于羞澀的點頭同意張大少爺的安排,當下兩對主仆沿街步行,尋找客棧投宿,不過熊瑚膽子再大也不敢和張大少爺並肩而行,只是領著秀儿跟在張大少爺主仆后面,生怕讓人誤解,弄得張大少爺主仆只能不斷回頭說話,還好天色已是微黑,路上行人不多,注意到這兩對奇怪主仆的人不多,熊瑚才沒過于難堪。
隨便尋到了一家還算不錯的客棧入住,開了兩個房間,熊瑚才發現自己又上了張大少爺的惡當——張大少爺剛進房間就爬在床上睡得象一頭死豬,壓根就沒機會和熊瑚商量如何營救熊廷弼。倒是張石頭象蒼蠅見著血一樣的圍著秀儿轉,不斷的噓寒問暖,又是泡茶又是叫菜,羞得秀儿直往熊瑚背后躲。最后熊瑚也不好意思在張大少爺房間里呆了,只好領著秀儿躲進了張大少爺給她准備的房間里去,膽戰心驚的過了一夜。但熊瑚和張大少爺都不知道的是,他們同住在一家客棧里過夜的事,其實早已經被不少的有心人看在了眼里,而其中的一人,就是曾經因為爭房間與張大少爺結下梁子的陳文范…………
…………
差不多同一時間的悅來客棧、張大少爺曾經住過一個晚上的那間房間里,陳文范先后收到了兩條情報,第一條情報是汪文言因為陷害本科探花一事敗露而下獄,還有張大少爺大鬧金鑾殿考中探花的詳細經過;第二條情報則是熊廷弼的女儿和本科探花張好古住進了同一間客棧,關系似乎非同一般。聽完這些消息,陳文范氣得當場就摔了一個茶杯,咆哮道:“張好古!又在這個張好古!難道你是故意和我過不去是不是?”
“爺,讓奴才們去殺了那個狗蠻子吧。”曾經被逼向張大少爺磕頭認罪的陳文范隨從建議道:“反正今天張好古在金鑾殿得罪了不少東林黨的人,奴才去殺了他,蠻子皇帝和魏老太監肯定以為是東林黨的人干的,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殺了他?”陳文范有些動心,可仔細一想,陳文范還是搖了搖頭,否決道:“不行,你們不要太小看東廠那幫番子廠衛了,你們一旦露出破綻,東廠順藤摸瓜,說不定就會查出我們的身份來意。”
“可如果不殺他,爺你能消心頭之恨?”那隨從質疑道:“本來汪文言收了我們托人送去的銀子,已經答應在近期內組織東林黨官員幫我們搞倒孫承宗蠻子,換成其他蠻子去守遼東,可現在張好古這麼一攪,汪文言下了東廠大牢,東林黨那邊就沒有了人組織,光靠我們在朝廷里那几個人,怎麼可能把孫承宗蠻子參倒?”
“沒關系,我們手里的銀子還很充足,又有楊淵和姚宗文幫忙,再收買几個東林黨蠻子不成問題。”陳文范咬牙切齒的說道:“不過我最擔心的還是熊廷弼那個老蠻子,蠻子皇帝和魏老太監到現在還沒砍他的頭,魏老太監面前的大紅人、本科探花張好古又和他女儿關系非同一般,如果熊廷弼通過張好古和魏忠賢取得聯系,汪文言和王化貞陷害熊廷弼的釜底抽薪之計也就不攻自破了。到那時候,發現上當的魏老太監肯定會殺王化貞而放熊廷弼,我們就算搞倒了孫承宗,熊廷弼也很有可能重返遼東主持防御,我后金再想入主中原,就千難万難了。”
“張好古殺又殺不得,留著又是個大禍害,那我們該怎麼辦?”那隨從又問道。陳文范沉吟盤算,良久后,陳文范才咬牙說道:“讓王化貞的人去和張好古聯系,試探張好古對孫承宗和熊廷弼是什麼態度,如果張好古肯幫我們除掉孫承宗和熊廷弼兩個老蠻子,不管他要銀子還是要美女,都可以滿足他。如果他鐵了心要和我們做對,那我們那怕冒一次險,也得把他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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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3:13
第三十八章 母老虎是怎麼征服的
扎扎實實睡了一覺,到了第二天早上,張大少爺就被熊瑚從被窩里給揪了出來——還好,張大少爺這次是穿著衣服睡覺的,總算沒把熊瑚給嚇出去。熊瑚紅著臉,衝睡眼惺忪的張大少爺大發雌威道:“都是你,昨天晚上把我騙來這里,說要商量怎麼救我爹,可你倒好,一進來就睡得象頭死豬,害我白等一夜!這次我慘了,一會回家去,我大哥二哥肯定要罰我在祖宗牌位面前跪一天!”
“實在不好意思,我真的太困了,我真不是故意害你白等一夜的。”張大少爺連聲道歉,掙扎著從床上爬了起來。熊瑚紅著臉說道:“算了,我聽張石頭說你是中了曼佗羅花的毒,看在你是身不由己的份上,我暫時饒你一命。快起來洗漱,商量好了怎麼救我爹,我就要回去了。”
張大少爺連聲答應,趕緊用刷牙子和沉香牙膏(注)漱口,匆匆擦了一把臉,又讓張石頭叫來早飯,與熊瑚坐在一起邊吃邊談。張大少爺問道:“熊姑娘,你給我介紹一下,你的父親熊廷弼熊公,在朝廷還有那些靠得住的朋友?我已經打算好了,先去和他們聯絡一下,壯大我們的實力,救你父親也更方便一些。”
“我父親在朝廷里的朋友?”熊瑚有些臉紅的答道:“我父親的脾氣很暴躁,和我大哥一樣,都是動不動就罵人,在朝廷里几乎沒什麼朋友……你說什麼?有其女必有其父?你想討打是不是?”小聲嘀咕被熊瑚聽到的張大少爺趕緊賠禮道歉,熊瑚這才繼續說道:“而且就那麼几個朋友,大部分都已經倒台失勢了,所以我們兄妹在京城里才這麼處境艱難。”
“一個都沒有了?”張大少爺皺眉問道。熊瑚想了想,答道:“有還是有一個,他是工部的屯田主事,叫徐爾一,人很正直也很清廉,但官職不大,在朝廷里几乎說不上話。對了,還有一個韓爌,他是前任朝廷首輔,可惜在我父親犯事以前,他因為門生觸犯國法被牽連,已經引咎辭職了,現在還回了鄉了。”
“咚!”張大少爺一頭栽倒在桌子上,苦笑道:“你這不是等于白說?一個下了台的前任朝廷首輔,一個管屯田的工部主事,能幫上我們什麼忙?”
“這能怪我嗎?”熊瑚羞紅著臉反駁道:“如果我爹象你那麼又奸又滑,在朝廷里還會沒有朋友黨羽?還會被葉向高、王化貞陷害入獄?我們兄妹几個在京城,還會連告狀伸冤的地方都沒有?”
“算了,有一個在職的總比沒有强,起碼到時候他能幫忙上几道奏章。”張大少爺懶得和熊瑚爭辯,又用筷子攪著米粥盤算道:“這麼說來,救你爹的事我已經靠不住別人了,只能靠我自己想辦法,只是,該用什麼辦法呢?”
“少爺,衙門向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我們干脆送銀子吧。”張石頭提議道:“我們多送一點銀子給九千歲,他一高興,說不定就會把熊老爺給放出來了。”
“有這麼簡單就好了。”張大少爺搖頭道:“上次去九千歲家里的時候,我就已經試探過他的口風,他對熊大人好象是恨之入骨,非要殺熊大人不可。這樣的情況,光是送銀子,恐怕不行。”
“魏公公恨我爹入骨?”熊瑚驚訝問道:“不對啊,我爹和魏公公從來沒有過節啊?而且我爹在朝廷里是屬于楚黨,和魏公公一樣,都和東林黨是死對頭,我爹上一次入獄就是被東林黨的御史給參倒的,魏公公憑什麼要恨我爹?”
熊瑚的這個問題,其實張大少爺也曾向肖傳問過,肖傳則給出了三個答案,一是王化貞背叛東林黨投靠了魏忠賢,二是前期力保熊廷弼的楊漣是魏忠賢的眼中釘肉中刺,導致魏忠賢對熊廷弼恨屋及烏,第三個原因則是熊廷弼在下獄后,又干了一件讓魏忠賢十分震怒的事,魏忠賢這才下定了殺熊廷弼的決心。不過張大少爺向熊瑚解釋了這几個原因后,熊瑚又憤怒的叫嚷道:“胡說八道!這怎麼可能,我爹從天啟二年就一直關在天牢里,就算想得罪魏公公也沒機會,怎麼可能還去招惹魏公公?而且我大哥好几次去天牢探望我爹,我爹還交代我大哥說,讓我們想辦法和魏公公的人拉好關系,請魏公公出面替他伸冤。”
“你爹真的說過這樣的話?”張大少爺大吃一驚。熊瑚白了張大少爺一眼,低頭紅著臉說道:“如果我爹沒說過這樣的話,你又不是魏公公的干儿子,我會這麼輕易就原諒你臨清碼頭的事?別的不說,就憑你想對我欲行不軌,我就想砍了你!”
“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才和我在一起?”張大少爺有些委屈的問道。熊瑚粉臉更紅,本想嘴硬承認,可瞟見張大少爺神情失落,心頭不由一軟,說了一句實話,“也不全是,主要是你來京城以后老實了許多,又幫了我家不少大忙,所以我才原諒你的。”
“那就好,起碼你對我的印象有點好轉了。”張大少爺自嘲的苦笑,熊瑚把頭低得更低,只是后悔剛才說了實話。還好,張大少爺並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失落了片刻,張大少爺又開始琢磨起來,喃喃說道:“既然你爹還想求九千歲救他,那就證明你爹自己也不知道已經把九千歲徹底得罪了,可是這九千歲到底是最恨你爹那一點呢?如果能搞清楚這個原因,說不定就能化解九千歲和你爹的仇恨,讓九千歲收回殺你爹的決心……。”
聽張大少爺嘀咕到這里,熊瑚眼睛一亮,趕緊抬起頭來,催促道:“對,你快去問一下九千歲魏公公,他到底是為了什麼這麼恨我爹。”張大少爺果斷搖頭,答道:“不行,問了也沒用,九千歲未必會告訴我真相。”
“那怎麼辦?”熊瑚焦急問道。張大少爺三角眼一翻,冷笑說道:“沒關系,有人可以幫我們搞清楚九千歲的心中所想。”
“誰?”熊瑚驚喜問道。張大少爺笑得更加淫蕩,答道:“魏良卿,還有傅應星。——石頭,一會你去給他們兩個送兩張請貼,就說我為了慶祝殿試得中,請他們今天晚上去蘇淮院玩一晚上。”
“好。”張石頭一口答應。熊瑚卻漲紅著臉捏起了指關節,冷哼道:“蘇淮院?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沒辦法,我是為了救你爹才去的,平時我從來不去那些地方……饒命啊!我發誓我真沒去過,今天晚上也絕對不會去碰其她女人!”
………………
決定了從魏良卿和傅應星嘴里掏出消息,張大少爺主仆立即行動起來,先是去魏府給魏良卿和傅應星送了兩張請貼,然后又去看房子買宅院,忙活到了傍晚才又趕往蘇淮院准備招待魏傅二人。可到得蘇淮院一看,魏良卿和傅應星兩人早就在妓院里摟著女人喝花酒了,一見張大少爺,魏良卿立即嚷嚷道:“張兄弟,你可不夠意思,你說好了請客,怎麼比我們這些客人來得還晚?”傅應星也叫嚷道:“對對,罰酒三杯,一杯都不能少!”
“二位兄長教訓得極是,小弟是該罰。”張大少爺滿臉歉意,趕緊斟滿三杯酒,瀟灑的一飲而盡。魏良卿和傅應星一起拍掌叫好,魏良卿招呼道:“張兄弟,快坐,本來今天早上我們倆兄弟還商量著打算請你喝花酒,慶祝你高中探花的,沒想到你倒先遞了請貼,可真是巧了。哈哈,兄弟你今天晚上可得再教哥哥們玩一個好花樣,上次你教的冰火九重天好是好玩,就是有點玩膩了。”
傅應星也笑道:“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張兄弟,舅舅今天散朝回家的時候和崔呈秀他們商量,打算保薦兄弟你出任翰林院編撰,這可是考中了狀元才能當的官。好家伙,一上來就是從六品,要不了几年,恐怕就要入閣拜相了。”
“多謝干爹栽培,也多謝二位兄長眷顧。”盡管張大少爺並不在乎官職大小,可還是滿臉堆笑的感謝,又主動拿出二百兩的銀票,雙手捧到魏良卿和傅應星面前,笑道:“二位兄長,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二位兄長笑納。”
“哎喲,兄弟你這是干什麼?簡直太客氣了,又請我們喝花酒又送東西,這叫哥哥們怎麼好意思?”魏良卿和傅應星嘴上客氣,雙手則迫不及待的接過銀票,笑得几乎連嘴都合不攏,又迫不及待要求張大少爺舉杯痛飲,張大少爺本就想把他們灌得暈暈乎乎好套話,自然是一口答應,又不斷勸酒,插科打諢,直把魏良卿和傅應星哄得笑聲不斷,真個把張大少爺當成了親兄弟看待。
喝了小半個時辰,魏良卿和傅應星也有六七分酒意,話也變得多了起來。張大少爺見時機已到,便乘機說道:“二位兄長,小弟今天請你們來這里,除了慶祝殿試得中外,其實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二位兄長,還望二位兄長千万賜教。”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魏良卿打著酒嗝擺擺手,傅應星也搖頭晃腦的說道:“有什麼問題?盡管問,只要哥哥知道的,就一定告訴你。”
“魏大哥,傅大哥,我想打聽一下,熊廷弼究竟因為什麼得罪了干爹?”張大少爺沉聲問道:“干爹為了什麼一定要殺熊廷弼?”
“你問這個干什麼?”魏良卿楞了一下。傅應星卻綠豆眼一轉,馬上淫笑道:“我知道了,張兄弟肯定是看上熊廷弼的女儿了,所以為了她來打聽消息吧?我早就聽楊六哥說了,兄弟你和熊廷弼的小女儿有些勾搭,怎麼樣?弄上chuang沒有?”
“傅大哥果然英明,一語中的。”張大少爺倒也爽快,坦然答道:“不錯,兄弟我是為了把那個小美人弄到手,所以才幫她一點忙的。兩位兄長,你們不會不成全兄弟的這件好事吧?”
“成全,成全,一定成全。”魏良卿、傅應星兩人和熊廷弼無冤無仇,又拿張大少爺的手軟,自然是毫不忌諱。當下魏良卿答道:“熊廷弼那個老東西得罪我爹的事,我是有聽說過,但究竟是什麼情況,我也不清楚。不過兄弟你別急,大哥我雖然不知道,但我姐夫楊六奇肯定知道所有細節,改天我幫你問問他,再回來告訴你。”
“楊六奇?魏忠賢的女婿?”張大少爺眼珠子一轉,趕緊提議道:“魏大哥,傅大哥,那我們干脆現在就把楊六哥請過來吧,讓兄弟自己問他如何?”
“現在?”魏良卿又是一楞,再看看窗外的天色,魏良卿便笑道:“不行,現在絕對叫不出來,我那個可憐的姐夫,估計現在正在我姐姐的房間里罰跪吧!”傅應星也奸笑點頭道:“對,可憐的表姐夫啊,這些天表姐對他本來就不滿,要是知道他敢來這種地方,怕是要罰他跪上三天三夜了!”
“嘿,怎麼又是一只母老虎?不過也不怪,娶著魏忠賢的女儿,想不當氣管炎也不成。”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嘴上則失望說道:“哦,原來是這樣。那這事就暫時算了,寧拆十座塔,不破一門親,咱們不能讓楊六哥夫妻不和。”
“對,對,是這個道理。”魏良卿和傅應星一起點頭,魏良卿又笑道:“兄弟放心,我給你指點一條明路——如果你想從我姐夫嘴巴里掏話,改天多買一些鹿鞭虎鞭什麼的給他送過去,保管他高高興興的全告訴你。哈哈,我姐姐肯定也會感謝你。”
“鹿鞭虎鞭?”張大少爺眼睛一亮,忙問道:“魏大哥,傅大哥,這麼說來,楊六哥夫妻不和,是因為那方面的事了?”
“除了那事,還能有什麼事?”魏良卿聳聳肩膀,笑道:“其實我姐夫和我姐姐以前的夫妻關系很好的,對我們兩兄弟也還不錯,只是這几年姐夫因為幫父親掌筆批閱公文,太忙太累,所以那方面表現得差了一些,和我姐姐的關系當然就越來越差了。”
“嗨,魏大哥你怎麼不早說?我有辦法啊!”張大少爺一拍桌子,叫道:“魏大哥,傅大哥,別楞著了,快去把楊六哥請來這里,我教他一手推油,包管他們夫妻和好如初!也包管楊六哥從此不再受半點的氣!”
注:刷牙子即牙刷,中國古代其實很早就有牙刷和牙膏的,南宋吳自牧描寫杭州生活的筆記体專著《夢粱錄》第十三卷寫道:“諸色雜貨中有刷牙子。”這‘刷牙子’就是牙刷,為馬尾所制。同時北宋末年洪芻編的《香譜》,也收錄了十几個牙膏配方,沉香牙膏就是其中之一,主要粘合劑為熟蜜——也就是說,如果那位朋友穿越回到了古代,千万別想著賣牙膏牙刷就能發大財。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3:23
第三十九章 一團迷霧
魏良卿和傅應星把從人派回家后,足足花了一個半時辰才把楊六奇請到蘇淮院,而且進來的時候,楊六奇臉上還帶著兩道明顯是被指甲抓出來的血痕,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當楊六奇看到魏良卿、傅應星和張大少爺三個流氓正在房間里摟著女人喝花酒,馬上就氣不打一處來,衝著張大少爺等人吼了起來,“良卿,應星,張好古,你們三個家伙是吃錯藥了?快三更了急匆匆的把我從被窩里拉出來,你們想害死我啊?讓你們的姐姐知道我來這個地方,我還有命不?”
“姐夫,別生氣,別生氣。”已經喝得說話都大舌頭的魏良卿嘻笑,指著張大少爺說道:“別怪我們,是張好古這小子一定要我們把你請到這里,你要是不爽想找人算帳,只管衝他去。”
“張好古?”魏良卿楞了一下,想發作卻又礙于面子和干親關系不好亂罵,只能氣呼呼的說道:“張好古,恭喜你高中探花了,你找我有是事?”
“楊六哥,請坐,請坐下先喝一杯酒再說。”張大少爺也不著急,只是微笑著招呼楊六奇坐下。楊六奇卻不耐煩的答道:“多謝了,我從天戒,不飲酒。有話請快說,你干姐姐脾氣暴,要是知道我在這個地方逗留,家里就要鬧翻天了。”
“其實也沒什麼事……。”張大少爺干笑著還沒有說完,楊六奇就已經瞪著眼睛吼了起來,“沒什麼事你叫我來干什麼?你當我和你一樣閑?老泰山的公文全是我掌筆,你知道我一天要批閱多少公文奏章?要寫多少字?我一天才能睡几個時辰?”
“楊六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張大少爺也沒想到楊六奇的脾氣會急噪到這地步,開始准備好的婉轉說辭也沒機會說出口,無奈之下只好硬著頭皮說道:“事情是這樣,小弟聽魏大哥和傅大哥說,楊六哥你為了公務操勞,累壞了身体,小弟實在心疼,就把楊六哥請到這里,想向楊六哥進獻一門修真密术,幫助楊六哥外煉肉身,內煉精氣神,固本培元,强身健体,延年益壽。”
“哦,那是什麼修真密术?管用不?”楊六奇的口氣終于有些放緩。不曾想魏良卿和傅應星卻笑得差點打起滾來,一起指著張大少爺嚷嚷道:“好你個張好古,還真能吹,一門討好女人的房中术,你敢吹是固本培元、强身健体,還內煉什麼外煉什麼……哈哈哈哈。”
“討好女人的房中术?”魏良卿和傅應星的話正好戳到楊六奇心頭上那塊最疼的傷疤,導致楊六奇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最后黑著臉拂袖離去,絲毫不理會張大少爺的挽留解釋,三下兩下就衝出了蘇淮院。張大少爺無奈,只得回到房間向傅應星和魏良卿埋怨道:“魏大哥,傅大哥,有你們這麼說話的嗎?討好女人的房中术,是個男人都受不了啊。這下好了,楊六哥肯定恨上我了。”
“不好意思,實在是你說得太搞笑了。”傅應星捂著肚子笑著答應。那邊魏良卿也笑得肚子都疼了,安慰道:“沒事,他就那脾氣,改天我幫你向他解釋一下,保證他不會給你小鞋穿。”
“唉,我倒不是怕他給我小鞋穿,主要是我急著想他打聽事情。”張大少爺唉聲嘆氣的說道。可張大少爺的話還沒有說完,楊六奇就又臉色蒼白的衝回了房間,剛進門就又慘叫道:“你們三個混球!我被你們害慘了!”
“怎麼了?”張大少爺和魏良卿、傅應星一起納悶問道。楊六奇殺豬一樣慘叫道:“你們的姐姐派了她的丫鬟跟蹤我,剛才我出門的時候,她的貼身丫鬟剛好上轎走了,肯定是回去給你們的姐姐報信了!天哪,這可怎麼辦啊?”
魏良卿和傅應星也是臉色大變,一起驚叫道:“真的?姐姐不會告訴父親或者親自殺到這里來吧?”張大少爺則眼睛一亮,趕緊一拉楊六奇的袖子,湊到楊六奇耳邊低聲說道:“楊六哥,你別怕,這會干爹肯定已經睡了,姐姐一時半會還告不了狀。你快把我的法子學几招回去,只要把姐姐侍侯好了,你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事情到了這步,楊六奇也沒了其他辦法,只好咬著牙點頭說道:“好吧,死馬當活馬醫了,你快教我。”張大少爺也不遲疑,趕緊把自己從日本愛qing動作片上學來的男式推油手段在楊六奇耳邊低聲說了几手,楊六奇用心記住,趕緊撒腿就跑,回家去向老婆賠禮解釋。那邊魏良卿和傅應星生怕張大少爺的招數失效,惹來魏忠賢的女儿找上門算帳,不敢留在蘇淮院里,和張大少爺另約了時間一起打炮也是趕緊開溜;而咱們的張大少爺也怕熊瑚學楊六奇的老婆在暗中監視,結了帳就領著張石頭匆匆趕回客棧休息,一夜無話。
…………
“張兄弟,張兄弟,醒醒,快醒醒。”第二天上午,折騰了半夜的張大少爺睡得正香的時候,忽然被一個比較熟悉的聲音叫醒。張大少爺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一看,卻愕然發現叫醒自己的人竟然是魏忠賢的女婿楊六奇!而楊六奇臉上的表情也明顯和昨天晚上不同,滿臉的春風笑容,說起話來也非常的和藹有禮貌,“哈哈,張兄弟,六哥來向你道謝了,昨天晚上你教我的几手還真管用。”
“楊六哥,兄弟沒騙你吧?”張大少爺恍然大悟,爬起來笑眯眯的問道。楊六奇笑得更是開心,點頭象雞啄米,“管用,管用,你姐姐都三年沒給我做過早飯了,今天早上一起來就主動下了廚房,親自給我熬了一鍋雪雞西米粥。哈哈,你姐姐還叫我感謝你,讓你多教我几手修真密术。”
“好說,好說,楊六哥的吩咐,小弟那敢不聽。”張大少爺連聲答應,很爽快的把自己記得的几手全教給了楊六奇,楊六奇怕自己忘記,還專門叫張石頭拿來紙筆記下。好不容易等張大少爺說完,楊六奇先將修真秘籍小心翼翼的吹干收好,這才向張大少爺微笑道:“張兄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乘著現在老泰山去上朝了,我有點時間,說吧,想求六哥替你干什麼?或者想要個什麼官職,六哥一定盡力替你安排。”
“六哥如果是爽快人。”張大少爺嘻嘻一笑,向張石頭使一個顏色,張石頭會意,立即捧出早就准備好的兩百兩銀票放在楊六奇面前,躬身退出房外。楊六奇佯做驚訝道:“張兄弟你這是干什麼?你幫六哥夫妻和好,六哥就已經感恩不盡了,還怎麼好意思收你銀子?收回去,收回去。”
“六哥,千万不要客氣,其實兄弟我也不求你什麼,只是想問你几個問題。”張大少爺壓低聲音,緩緩問道:“兄弟我只想知道,干爹他老人家為什麼要想殺熊廷弼?這事情還有沒有挽回的可能?”
“你問這個干什麼?”楊六奇先是一楞,又隨即明白過來,低聲問道:“難道你真的看上熊廷弼的女儿了?想要救熊廷弼討好她?”張大少爺倒也爽快,直接點頭承認,“楊六哥聖明,正是如此,所以小弟才挖空心思的想請六哥幫忙,請六哥務必成全。”
“唉,你這小子啊,真是不知死活了。”楊六奇惋惜的嘆了一口氣,說道:“算了,反正讓你知道一些內情還更好些,起碼讓你死了這條心——告訴你吧,你想救熊廷弼,根本就沒有任何可能!”
“為什麼?”張大少爺追問道。楊六奇看看左右,在張大少爺耳邊低聲說道:“老泰山想殺熊廷弼,其實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老泰山想借熊廷弼的案子,把東林奸黨的一些人拖下水,主要是想讓熊廷弼承認自己賄賂楊漣和左光斗這些東林奸黨,把這些東林黨給收拾了,事成之后,老泰山就要殺熊廷弼滅口。第二個原因是熊廷弼上次涮了老泰山,熊廷弼讓汪文言對老泰山說,准備用四万兩銀子買命,可老泰山在皇上面前替熊廷弼說了好話以后,熊廷弼卻又一兩銀子都沒拿出來,老泰山大怒之下,當然要殺熊廷弼出氣了。”
“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干爹這麼恨熊廷弼,原來是熊廷弼答應送銀子又沒送啊。”張大少爺恍然大悟。楊六奇點頭,苦笑答道:“也不知道這個熊廷弼是瘋了還是傻了,在這種情況下還敢拿老泰山開涮,簡直就是叫花子端碗進茅廁——找死!”
“不對啊?熊廷弼真有這麼傻嗎?”被楊六奇無意一提醒,張大少爺忽然發現情況有些不對——熊廷弼都下了天牢判了死刑了,怎麼還可能拿魏忠賢開涮?而且熊瑚也曾經說過,熊廷弼本人向儿子交代說,要想救他就得走魏忠賢的門路,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張兄弟,其實想殺熊廷弼的人絕對不只是老泰山,在朝廷里和民間也有人巴不得他早點死。”看在張大少爺幫了自己大忙的情況下,楊六奇索性買一送一,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全說了出來,“知道王化貞不?其實丟失遼東的罪魁禍首是他,這點我們知道,老泰山知道,東林黨的人也知道——可他王化貞是前任首輔葉向高的門生,當遼東巡撫也是東林黨的人全力舉薦的,葉向高本人又是東林黨元老黨魁,東林奸黨為了葉向高的面子和不受牽連,當然得力保王化貞了,所以當時掌管三法司的東林奸黨刑部尚書王紀、左都御史鄒元標和大理寺卿周應秋,一口咬定熊廷弼的罪責比王化貞大,硬是把熊廷弼給拉進了這個案子。”
“王紀,鄒元標,周應秋。”張大少爺咬牙切齒的記住了這三個名字。那邊楊六奇又低聲說道:“而且我還聽到一些消息,民間有一些人正在為王化貞上下活動,想保住王化貞殺掉熊廷弼,又出錢又出力,十分的熱心,朝廷里已經有不少中立的言官御史收了他們的銀子,所以在朝廷上,几乎沒有一個人幫熊廷弼說話了。”
“嘿,我這個未來老泰山仇人還真不少,就連民間都有人出錢出力想搞死他。”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又問道:“楊六哥,那你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沒查過。”楊六奇一聳肩膀答道:“這些人想殺熊廷弼,老泰山也想殺熊廷弼,所以我們的人就沒去仔細調查,我只知道他們是通過楊淵、姚宗文的路子和朝廷里的官員取得的聯系,出面辦事的人是王化貞的親戚家人。”
“楊淵?姚宗文?”張大少爺又暗暗記住了這兩個名字。那邊楊六奇站了起來,拍拍張大少爺的肩膀說道:“張兄弟,六哥得走了——你記住一點,如果你鐵了心想為熊廷弼活動,就千万別直接把事情捅到皇上那里,老泰山最恨的就是這點!要想救熊廷弼,你首先得說服老泰山回心轉意。至于六哥這邊你放心,能瞞的我盡力替你瞞著點,也會盡力幫你說點好話。”
“多謝六哥,六哥的大恩大德,小弟沒齒難忘。”張大少爺連聲道謝,心里卻異常的糊涂,“這事情不對啊,熊廷弼為什麼要耍魏忠賢?沒道理啊?而且他如果真的想向魏忠賢行賄買命,為什麼不讓儿子出面?偏偏要讓一個東林黨的汪文言去辦?難道這個汪文言……?”
注:《明史》列傳第一百四十七原文:二月逮化貞,罷廷弼聽勘。四月,刑部尚書王紀、左都御史鄒元標、大理寺卿周應秋等奏上獄詞,廷弼、化貞並論死。后當行刑,廷弼令汪文言賄內廷四万金祈緩,既而背之。魏忠賢大恨,誓速斬廷弼。及楊漣等下獄,誣以受廷弼賄,甚其罪。已,邏者獲市人蔣應旸,謂與廷弼子出入禁獄,陰謀叵測。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3:34
第四十章 幕后真凶
“什麼?我爹說要送給九千歲四万兩銀子買命?”熊瑚跳了起來,漲紅著臉叫道:“胡說八道!這根本不可能!先不說我爹從來沒向我哥哥提起過這件事,就算我爹有這個心打算這麼做,我家就是砸鍋賣鐵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上那里去找四万兩銀子送給九千歲?”
“你肯定?”張大少爺語氣難得的嚴肅,向熊瑚問道:“你仔細回憶一下,你大哥究竟有沒有說過這件事?這可是營救你爹的關鍵,你千万不能搞錯了。”
“絕對沒有!”熊瑚斬釘截鐵的搖頭,又嘟噥道:“四万兩銀子,聽著就讓人害怕。我爹除非把我賣了,否則上那里弄這麼多銀子?”
“把你賣了?”張大少爺上下打量一通身材婀娜的熊瑚,奸笑道:“市面上生豬才二十多文錢一斤,你恐怕還沒有一百斤吧?得,吃點虧就算你有一百斤,一百斤兩千多文,官價一兩銀子兌換一千文銅錢……。”
“我宰了你!”張大少爺的帳還沒算完,粉臉紅到脖子根的熊瑚就已經張牙舞爪的扑上來,掐住張大少爺的脖子咬牙切齒的問道:“怎麼,你打算把我當生豬賣?還是打算把我當生豬買?”只可惜熊瑚暴怒之中掐得太緊,張大少爺才沒把打算當生豬買心里話說出來。還好,就在張大少爺即將被熊瑚掐斷脖子的時候,被張大少爺派出去辦事的張石頭回來了,推開門一看熊瑚正大半個身体壓在張大少爺身上,嚇得張石頭又趕緊大叫,“少爺,熊小姐,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
“好了,別鬧了,張石頭來了。”張大少爺努力掙扎,總算是把臉紅耳赤的熊瑚從身邊趕開,又向張石頭問道:“石頭,怎麼樣?事情辦成沒有?”
“辦成了。”張石頭從懷里掏出兩張紙,解釋道:“肖大人帶著我花了七十兩銀子,五十兩給錦衣衛都指揮僉事許顯純許大人,二十兩給掌管文書的書辦,總算是把汪文言的詳細履歷和家里的情況給拿到手了。本來我還想送給肖大人五十兩,可他沒要,還說叫你下次請他喝酒就行了。”
“肖傳,夠意思。”張大少爺打個清脆的響指,很是滿意。熊瑚卻聽得莫名其妙,問道:“你花錢買汪文言的履歷干什麼?錢多得沒地方放了?”張大少爺不答,只是向張石頭命令道:“石頭,念來給我聽聽。”
“是。”張石頭答應一聲,展開文書念道:“汪文言,又名汪守泰,神宗万歷二年生于,南直隸徽州府歙縣(今安徽歙縣),布衣無功名。初為歙縣獄吏,因急俠好義,綽號小宋江,后因脅迫女囚為妓事發,逃入京城投奔刑部郎中于玉立,又經于玉立推薦,投入時任太子伴讀的宦官王安門下,獲王安賞識,與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東林黨人過從甚密,又捐銀三百兩買到監生身份,步入仕途。万歷四十三年,汪文言得內閣首輔葉向高賞識,舉薦為內閣中書舍人……。”
“慢著。”張大少爺打斷張石頭的話,又問道:“葉向高?是不是王化貞的那個座師葉向高?”
“是。”張石頭如實答道。張大少爺面露奸笑,點頭道:“這就對了,石頭你再看看,葉向高為什麼會賞識汪文言?”
張石頭又翻了翻謄抄來的東廠情報記錄,答道:“因為汪文言用計離間了和東林黨抗衡的朝廷齊黨、浙黨、楚黨,讓他們內訌分裂,使得東林黨在朝廷一家獨大,為東林黨立下了汗馬功勞,葉向高是東林黨元老,所以才賞識舉薦他。不過汪文言用的是什麼計策,東廠也沒記錄。”
“熊瑚,我沒記錯的話,你爹好象是楚黨吧?”張大少爺向熊瑚問道。熊瑚點頭,答道:“我家的祖籍是在湖北江夏,所以我爹在朝廷里是楚黨。”張大少爺微笑點頭,又向張石頭做個手勢,讓他繼續念下去。
“泰敞、天啟年間,汪文言在外廷倚仗劉一燝,在內宮靠王安撐腰,涉入紅丸案。”張石頭繼續念道:“天啟元年九月,王安死,又遭浙黨官員順天府丞邵輔忠、齊黨官員梁夢環先后彈劾,汪文言削職下獄,后經葉向高營救,無罪釋放並官復原職,邵輔忠與梁夢歡懼怕報復,遂投入九千歲門下自保。天啟四年,韓敬造東林點將錄,將汪文言列為東林地賊星。”
“慢著。”張大少爺又打斷了張石頭,問道:“天啟元年到天啟四年這几年時間里,汪文言的記錄怎麼是空白?有沒有他牽涉進熊廷弼案的記錄?”
“沒有,鎮撫司和東廠都沒有這方面的記錄。”張石頭翻著文書答道。張大少爺冷笑道:“撇得還真干淨,但很可惜,他遇到的人是我張大少爺。算了,不用念了,放那里我自己看吧。”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熊瑚越聽越是糊涂,疑惑問道:“你干嘛要去調查這個汪文言?他和我爹的案子到底有什麼牽連?我記得我家和他無冤無仇啊?”
“剛才我沒有告訴你,你可知道對九千歲說你爹准備送給九千歲四万兩銀子的人是誰?就是這個汪文言!”張大少爺冷笑連連,“還有,汪文言是和你們熊家無冤無仇,可葉向高卻對他有知遇之恩和營救之恩!這個葉向高又是誰——陷害你爹的王化貞的座師!當初王化貞為什麼能當上遼東巡撫,就是因為葉向高和東林黨力保!你把這些串在一起想一想,你就知道我為什麼要調查汪文言了吧?”
熊瑚按張大少爺的思路分析,盤算了片刻后,熊瑚張大了小嘴,結結巴巴的說道:“難道……你,你的意思是說,是這……這個汪文言在陷害我爹?”
“不是他還有誰?”張大少爺一攤手,冷笑道:“這件事最大的疑點就是那四万兩銀子!先不說你家拿不出這麼多銀子,就算拿得出來,你爹為為什麼不直接叫你的兩個哥哥直接去給九千歲送銀子?偏偏要叫一個東林黨的人在中間穿針引線?而且汪文言把話帶到九千歲面前后,你爹又反了悔沒給銀子,惹得九千歲勃然大怒——你爹腦袋傻了,想自己找死?”
“所以我可以斷定,這是汪文言的釜底抽薪之計!”張大少爺一拍桌子,斬釘截鐵的說道:“根據我的推測,真相應該是這樣——汪文言為了報答葉向高,就出手暗中營救王化貞,但汪文言也知道王化貞的罪責難逃,要救他就必須讓你爹替王化貞頂罪!所以汪文言就跑到九千歲的面前說你爹准備用四万兩銀子保命,因為你爹根本是被冤枉的,九千歲認為這件事很容易就一口答應下來,等到九千歲在皇上面前替你爹說了話以后,汪文言就又跑在九千歲面前說你爹反悔了,九千歲一怒之下,當然就想殺你爹了!毒啊,這麼毒的計策,可還真不多見!”
“少爺,那汪文言就不怕熊老爺和九千歲見面,戳穿他的毒計?”張石頭小心翼翼的插話問道。張大少爺冷哼,答道:“汪文言才不怕被戳穿,熊廷弼熊公即便在九千歲面前說沒有這回事,九千歲也會認為熊廷弼是在繼續撒謊賴帳,只會更恨熊廷弼熊公——這也是汪文言這條釜底抽薪計最高明的地方!”
“汪——文——言!老娘和你拼了!”熊瑚終于爆發出來,怒吼著往門外就衝。張大少爺趕緊拉住這只脾氣和她爹一樣暴躁的母老虎,問道:“你去那里?因為陷害我的事,汪文言已經進了東廠大牢了,你想去東廠大牢和他拼命,你也要進得去啊?”
“我……。”熊瑚楞了一下,馬上又怒氣衝衝的叫道:“那我去告官,讓朝廷知道是汪文言這個狗賊陷害的我爹!”
“你有證據嗎?我剛才說的話,只是我的推理,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如果汪文言矢口否認,你又能拿他怎麼辦?不要忘了,行賄這種事,就算是九千歲本人也不會承認的。”張大少爺一席話把熊瑚說得啞口無言。呆立半晌,熊瑚才害羞的說道:“是我不好,脾氣又衝動了,那你說怎麼辦?”
“先坐下來,讓我想一想。”張大少爺算是怕了熊瑚的火暴脾氣,硬把她拉回座位上坐好。可熊瑚卻又迫不及待的說道:“你不是九千歲的干儿子嗎?你去九千歲面前解釋啊,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九千歲肯定會相信的。”
“沒那麼容易。”張大少爺沒敢把魏忠賢打算利用熊廷弼案狠整東林黨的事說出來,只能含糊的說道:“九千歲也是講證據的人,我沒有任何的真憑實據,全靠推測,九千歲怎麼可能會聽我的一面之詞?而且我還打聽到,說現在的朝廷內外都有人想殺你爹,光靠九千歲,恐怕也沒那麼容易就把你爹救出來。”
“那?那怎麼辦?”熊瑚又哭喪起了小臉。張大少爺安慰道:“別急,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是誰陷害你爹了,讓我再想一想,總會有辦法的。這樣吧,讓張石頭去給我們叫一桌酒菜來,我們邊吃邊談怎麼樣?”
“不了,我得趕快回去了。”熊瑚羞答答的說道:“你殿試那天晚上我沒回家,結果第二天回去,大哥二哥罰我在祖宗牌位前面跪了一天,跪得我腿都青了,還是嫂嫂求情才饒了我。”
“你腿都跪青了?”張大少爺眼睛一亮,習慣性的去挽熊瑚的褲腳,嘴上仿佛很心疼的說道:“那快讓我看看,要不要我給你涂點藥酒……哎喲,你剛才還說自己脾氣壞,現在怎麼又來……啊!”
張大少爺正被熊瑚狠揍的時候,客棧房間的門忽然被人敲響,張石頭過去打開房門一看,卻見來人是一個家仆打扮的中年男子,手里捧著一份大紅請帖和一個木匣,向張石頭點頭哈腰的說道:“這位小哥,請問今科探花張好古張老爺可是住在這里?”張石頭點頭答道:“是,你找我們少爺有什麼事?”
“小人是吏部侍郎姚宗文姚大人的管家,奉老爺之命,前來請探花公赴宴。”那中年人雙手捧起請貼和木匣遞給張石頭,微笑道:“還有我家老爺孝敬探花公的一點薄禮,請探花公務必笑納。”
“哎喲,終于有人給我家少爺送東西了。”張石頭一聽樂了,趕緊接過木匣打開——木匣里滿當當的全是銀元寶,少說也有二百兩。可就在這時候,剛放開張大少爺的熊瑚忽然鐵青著臉吼道:“張石頭,把人給我趕走!東西也砸了還他!”
“為什麼?”張大少爺和張石頭一起驚訝問道。熊瑚鐵青著臉哼道:“如果你們不把姚宗文的走狗趕走,那我走!”
“別,可你起碼給我一個理由嘛。”張大少爺苦笑著答道。熊瑚板著臉說道:“天啟元年,就是姚宗文這個老東西勾結御史楊淵、馮三元和大學士顧慥,造謠污蔑說我爹在遼東假名增稅,勒索百姓,害得我爹下了天牢!后來查無實據,我爹才沒被殺頭。我們熊家和姚宗文有不共戴天之仇!”
“啊!原來害得我老泰山第一次進天牢的就是這個老東西!”張大少爺一聽大怒,馬上跳起來向張石頭喝道:“石頭,聽你少奶奶的話,把這個姚宗文的狗腿子給我打出去,他送的銀子也給我砸到街上去!他娘的,連我的老泰山都敢污蔑陷害,找死!”
“探花公,誤會,這是誤會。”姚宗文派來的管家急了,趕緊解釋,可張石頭急于討未來少奶奶的歡心,二話不說掄拳就打,張大少爺也衝了上來,連踢帶打的把姚宗文的管家給打出了客棧,他送來的二百兩銀子也被砸到大街上,散落得滿地都是。張大少爺還乘機當著滿大街的人叫道:“回去告訴你家的老爺,我張好古雖然還沒有官職,可我也不會收一文髒錢黑錢!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
“太陽,我差點忘了這時代中國絕大部分地方還沒紅薯。”張大少爺及時改口,大叫道:“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蘿卜!我張好古來當這個官,不是來圖錢的!滾!再敢拿銀子來賄賂你張大少爺,我就皇上面前參你!”
“好,好。”張大少爺的精彩表演搏得滿街喝彩,無數不明真相的群眾為張大少爺鼓掌歡呼,同時張大少爺清廉自律的大名也再度轟傳京城,搏得滿城百姓、滿朝官員和滿皇宮大內的公公們交口稱贊,這是后話暫且不提。只倒霉了那個姚宗文的管家,挨了張大少爺主仆的拳腳毒打不說,還被滿街百姓指指點點的嘲笑,后來他實在不好意思呆下去了,只得灰溜溜的跑回家中帶信,甚至連張大少爺砸在街上的銀子都沒去揀,白白便宜了那條街上的大明百姓。
…………
姚宗文的管家灰頭土臉的跑回家中的時候,曾經參倒過熊廷弼的吏部主事姚宗文已經在家里擺好了酒席等候——陪同在旁的另一位客人則是曾經和張大少爺起過衝突的陳文范陳老爺,見管家鼻青臉腫的回來,姚宗文和陳文范不由都是一驚,待管家哭哭啼啼的把事情經過說完后,姚宗文和陳文范不由又是一驚,一起倒抽了一口涼氣。
“張好古是熊廷弼的女婿?你確定沒搞錯?”陳文范向姚宗文的管家厲聲喝問道。那管家抹著鼻血和眼淚,哭著答道:“陳老爺,絕對沒錯,張好古自己親口承認了。而且我進去的時候,親眼看到張好古和熊廷弼的女儿還正摟摟抱抱的坐在一起,他們如果不是夫妻,會有這麼親熱不?”
姚宗文和陳文范對視一眼,又是倒抽了一口涼氣。揮手讓管家下去后,姚宗文跌坐在椅子上,哭喪著臉說道:“完了,想不到熊廷弼那個老東西會有張好古這麼一個女婿——他可是九千歲面前的大紅人!司禮監的其他公公也全部是把張好古當親人一樣看,熊廷弼這個案子,說不定就會被他給翻過來了。”
“不能讓他翻過來!”陳文范鐵青著臉說道:“你得立即動手,聯絡所有能聯絡的朝廷官員,一起上表,請你們皇帝趕快把熊廷弼給殺了!否則的話,等到張好古入朝為官,在朝廷里影響更大,說不定這個案子真會給他翻過來!”
“現在殺熊廷弼?現在離秋決還有半年啊?”姚宗文哭喪著臉說道。陳文范冷哼道:“這我不管,但你自己可以想象一下——熊廷弼的案子如果被張好古翻過來,官復原職,那麼張好古內有以魏忠賢為首的司禮監眾太監扶持寵愛,外有熊廷弼手握兵權支援呼應,再想收拾你這個仇人,還不是易如反掌?”
姚宗文打了一個寒戰,戰戰兢兢的點頭說道:“好,我馬上去和其他官員聯絡,約他們明天早朝一起上表,請皇上盡快處死熊廷弼。”說到這,姚宗文又看了陳文范一眼,小心翼翼的說道:“只是這一活動,就需要……。”
“放心,你不管用了多少銀子,我都給你報帳。”陳文范淡淡的說道:“四貝勒早就交代過了,只要你們能弄死熊廷弼,扳倒孫承宗,銀子要多少有多少。”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3:46
第四十一章 指點迷津
找出了真正將熊廷弼逼上死路的罪魁禍首,張大少爺營救熊廷弼的行動前景忽然變得光明起來——雖說張大少爺只是推測還沒有拿到真憑據,可是以咱們張大少爺的手段,把自己的推測移植到九千歲魏忠賢的腦袋里,還是大有希望的。可是張大少爺做夢也沒想到的是,才那麼一天的功夫下來,熊廷弼案卻又出現了難以想象的巨大波折…………
那是在天啟五年三月十八的下午,張大少爺主仆花了三千五百兩銀子,在北京東城教忠坊的文丞相胡同買了一套極大的宅院,又把原主人留下的几個年輕仆人也買了下來,剛開始指揮著他們在宅院里打掃,熊瑚主仆就風急火燎的衝了進來。見到熊瑚,張大少爺不由一楞,驚訝道:“嘿,我的小瑚瑚消息簡直比東廠還靈通,我買下這套宅院還不到半個時辰,居然就找得到這里?”
“少爺,是我早上在菜場上告訴秀儿的,說我們要來這里看房子。”張石頭頗有些害羞的答道。張大少爺順手抄起扇柄就往張石頭腦袋上來一下,罵道:“有奸情無友情,連少爺的事都敢出賣?”罵完了膽大妄為的張石頭,張大少爺這才笑嘻嘻的迎上去,向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熊瑚說道:“瑚瑚,你來得正好,快看看我們的這套新宅子怎麼樣?三進院,后面還有花園和池塘,可漂亮了,就是現在還在打掃,有點灰,家具也還沒買……。”
“別……別說房子的事了。”熊瑚擺手阻止住張大少爺的吹噓,好不容易喘過氣來,熊瑚就抓住張大少爺的袖子,哭喪著臉說道:“張大哥,大事不好了!今天中午,徐爾一徐叔父去了我家,告訴我們兄妹說,今天早朝上有一些官員御史象是發了瘋一樣攻訐我爹,逼著皇上把我爹即刻問斬,明正典刑!我沒辦法,只好找到這里來和你商量了。”
“即刻問斬?”張大少爺也嚇了一大跳,脫口問道:“為什麼?現在離秋決還有半年啊?”
“我怎麼可能知道原因?”熊瑚哭喪著臉說道:“聽徐叔父說,那些人一口咬定說我爹擅自撤退,丟失了遼東,非逼著皇上將我爹立即問斬!徐叔父和他們爭論,但他們人太多,徐叔父雙拳不敵四手。”
“那皇上是什麼意思?答應了沒有?”張大少爺緊張問道。熊瑚搖搖頭,答道:“皇上今天還沒表態,可徐叔父發現皇上態度有些松動,擔心再這麼下去情況不妙,就趕緊到我家給我們送信,叫我們兄妹做好心理准備。”
“只要皇上沒立即答應就好。”張大少爺松了口氣,又安慰道:“別急,先坐下來喝點水喘口氣,再詳細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到底都是那些官員抽風急著殺你爹。”
“好。”熊瑚感激的點頭,坐在張大少爺親自搬來的椅子上喝了兩杯水,這才將徐爾一告訴熊家兄妹的情況一一道來。原來,今天清晨的早朝上,以楊淵、馮三元、楊道寅、蘇琰和徐景濂五人為首的官員御史忽然向熊廷弼開炮,領著一幫擁護者歷數熊廷弼的所謂遼東之罪,要求明熹宗立即將熊廷弼明正典刑,以警效尤,徐爾一雖秉公直言,無奈勢單力薄,壓根不是楊淵等人的對手。還好,楊淵、馮三元等人事先顯然沒有向東林黨、魏黨打過招呼,所以勢力最强大的東林黨和魏黨都沒有立即附和,而是選擇了中立觀望,等待老大發話再決定站位,明熹宗才沒有立即同意——但態度已經有些松動。徐爾一知道事態嚴重,所以下朝后連家都沒回,立即就趕到熊家兄妹租住的宅院報信,讓熊家兄弟做好准備——其實就是做好心理准備。
“瑚瑚,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昨天你好象說過,楊淵和馮三元、還有姚宗文,都是你爹當年的死對頭吧?”張大少爺捏著光滑的下巴,沉吟著問道。熊瑚點頭,又猛然明白過來,驚叫道:“對了,難道是姚宗文搞的鬼?昨天我叫你打了他的管家,他懷恨在心,所以就聯絡起我爹的其他仇人,想把我爹立即處死?”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他在背后搞起的風波。”張大少爺也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搖晃著嘆道:“所以說啊,衝動就是魔鬼,昨天你如果別那麼沉不住氣,何至于會有今天這樣的情況?寧可得罪君子,不要得罪小人啊。”
“他是我家的仇人,我看到他能不火大?”熊瑚有些不服氣的嘟嘟小嘴,又抿著嘴問道:“事情也出了,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准備出血唄,現在還算好的了,起碼送銀子也有地方可以送了。”張大少爺打個呵欠,向正在威風凜凜指揮仆人打掃的張石頭叫道:“石頭,帶上一千……,不,帶上兩千兩銀子的銀票,陪少爺我去九千歲家里走一趟。宅子這邊,就交給你的少奶奶和你未來的管家夫人打理吧。”張石頭連聲答應,趕緊把指揮權移交給面赤耳紅的熊瑚主仆,陪著張大少爺出門而去。
…………
領著張石頭一路打馬趕到魏府門前,魏忠賢卻還在皇宮里侍侯明熹宗沒有回家,還好張大少爺這次也不是來找魏忠賢——想用區區兩千兩銀子就打發了魏忠賢,那也無異于是痴人說夢——張大少爺這次的目標是楊六奇,可是門子通報得准后進府一看,楊六奇卻正與魏忠賢的頭號智囊崔呈秀在魏忠賢書房里署理公文奏章,忙得簡直不可開交。張大少爺暗叫僥幸,幸虧自己多帶了銀子,趕緊上去行禮,“晚生拜見崔大人,拜見楊六哥。”
“探花郎,今天怎麼有空來這里啊?”崔呈秀還禮,開玩笑的問道:“是不是急著想當官了,所以來求九千歲盡快把你的實職給安排了?”楊六奇也笑道:“張兄弟,你可真能鬧騰啊,昨天在大街上當眾打姚宗文的臉,把他送你的銀子都砸到大街上,在京城里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啊。昨天晚上,老泰山可還為了這件事誇了你几句。”
“楊六哥取笑了,兄弟我家中薄有資產,不缺那几個銀子,當然不肯為了那點銀子折了義父的名頭,更不會為了那點銀子丟了楊六哥你的臉是不是?”張大少爺笑著答道:“還有崔大人,我如果想當官還用得著求干爹嗎?只要求崔大人你幫個忙,朝廷六部還不是隨我挑。”崔呈秀和楊六奇一起大笑,很是滿意張大少爺的奉承討好。
虛偽客套了几句,丫鬟奉上茶張大少爺入座,政務正忙的楊六奇再不客氣,直接問道:“張兄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和崔大人很忙,有什麼事直接說吧。”張大少爺看看左右,楊六奇會意揮手,服侍在房間里的丫鬟和仆人立即退出房間,留下張大少爺、崔呈秀和楊六奇三人在房中獨處。張大少爺這才從懷中掏出厚厚的銀票,分成兩份放在楊六奇和崔呈秀面前,微笑道:“楊六哥,崔大人,一點小意思,不呈敬意。”
楊六奇和崔呈秀各自瞟瞟銀票,見數額不菲,便一起微笑道:“張兄弟,太客氣了,我們都是一家人,你這麼做,簡直太見外了——說吧,想找我們辦什麼事?”張大少爺微笑答道:“楊六哥,崔大人,其實也沒其他事,就是今天有人在早朝上建議將熊廷弼盡快砍頭那件事。”
“區區兩千兩銀子就想買回熊廷弼的命?你小子算盤打得可真好。”崔呈秀和楊六奇一起心中冷哼。不曾想張大少爺又說道:“楊六哥,崔大人,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我也知道想救熊廷弼出天牢沒那麼容易,所以小弟只想求你們幫個忙,別讓那些人得逞,把熊廷弼的斬首之刑拖到秋決再執行就行。”
“哦,原來是這樣。”楊六奇松了口氣,點頭說道:“好吧,看在張兄弟你的面子上,今天晚上老泰山如果問我們熊廷弼的事,我就盡力把你拖到秋決去,只是成與不成,六哥可不敢給你打保票。”
“六哥,這事兄弟可得求你一求。”張大少爺急了,“熊廷弼如果現在就死了,兄弟我可就沒辦法再讓他活過來了,只要你幫忙讓他再拖上几個月,兄弟我就有希望了。”
“為了熊廷弼的那個女儿?”楊六奇含笑問道。張大少爺坦率點頭,又笑道:“准確來說,是為了六哥你的兄弟媳婦。”楊六奇大笑,點頭道:“好吧,看在張兄弟和兄弟媳婦的份上,這個忙我盡全力幫,但我真的把握不大。”
“六哥……。”楊六奇不給准話,張大少爺不免有些著急。這時,崔呈秀陰陰的插話說道:“張兄弟,你不要逼你六哥了,他說他沒把握,是他沒把你當外人看,所以才說實話——熊廷弼究竟什麼時候問斬,光靠我們兩個還真沒辦法幫你把這事一錘定音。因為這不僅牽扯到朝廷黨爭,而且還牽扯到了大明律的職權范圍。”
“請崔大人指點。”張大少爺虛心求教道。崔呈秀緩緩答道:“依大明律:凡遇有重大、疑難案件,均由三法司長官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和都御史共同審理,三堂會審擬定罪名刑罰,最后由皇上親自裁決——熊廷弼案子就是這樣。而這些環節中,九千歲執掌的司禮監並未牽涉,我們沒有辦法直接插手。”說罷,崔呈秀又苦笑著補充一句,“本來呢,如果九千歲本人肯幫忙,直接在皇上面前幫熊廷弼說話,那不管多少御史言官上本上奏,只要皇上不點頭,那誰也不敢立即殺熊廷弼。可九千歲對熊廷弼是什麼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說你了,就是我們也沒辦法說服九千歲幫這個忙啊。”
“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張大少爺有些著急——現在張大少爺還沒拿到汪文言用計離間魏忠賢和熊廷弼的證據,確實沒辦法一下子就說服魏忠賢收回殺熊廷弼的決心。
楊六奇聳聳肩膀,表示愛莫能足。崔呈秀則陰笑道:“張兄弟,看在自家兄弟份上,我給你指一條明路——如果你真想讓熊廷弼的死刑延后執行,那你可以去找一個人。”
“什麼人?”張大少爺迫不及待的問道。不料崔呈秀卻賣起了關子,搖頭笑道:“算了,還是不讓你去浪費力氣——那個老家伙油鹽不進,光憑你,絕對沒可能說服他。”
“崔大人——。”張大少爺氣得簡直想把崔呈秀掐死,但又實在沒那個膽子,只得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懇求,再三保證事后一定重謝崔呈秀,后來楊六奇也幫張大少爺說了好話,崔呈秀這才笑道:“好吧,我告訴你,那個人就是左都御史——鄒元標!”
“鄒元標?!”張大少爺和楊六奇一起驚叫起來。楊六奇又驚訝道:“崔大人,你開什麼玩笑,鄒元標可是東林奸黨的天傷星武行者,你叫張兄弟去走他的門路,自取其辱不說,老泰山也不會高興啊。”
“大錯特錯!九千歲其實並不恨鄒元標!”崔呈秀斬釘截鐵的搖頭,又奸笑道:“楊兄弟,你仔細回憶一下,這鄒元標當了左都御史之后,九千歲的人有沒有一個倒在他的手里?”楊六奇仔細想了一想,便搖頭說道:“沒有,確實一個都沒有。”
“這就是這個老東西的滑頭之處,他知道九千歲不好惹,可又不好意思公開投靠九千歲,所以才耍了這麼一個花招。而且九千歲掌權之后,鄒元標其實還在暗中幫過九千歲一個大忙。”崔呈秀奸笑著解釋道:“這件事說來就話長了,你們應該聽說過万歷朝首輔張居正吧?張居正死后為什麼會被抄家奪謚?就是因為他的一條鞭法征收商稅,惹惱了以東林黨為首的江南士紳商人,所以他才在死后被反攻清算!后來的泰昌元年,東林黨執政,第一件事就是廢除商稅礦稅,再后來到了天啟年九千歲執掌朝廷的時候,遼東軍情緊急,國用不足,九千歲被逼無奈,只好又撿起張居正留下的稅法,重新向東林黨的后台江南士紳商人伸手征稅!”
“難怪東林黨會把干爹恨成這樣,原來根子在這里啊。”張大少爺恍然大悟。崔呈秀點頭,笑道:“對,就是在那個時候,東林奸黨的人就把九千歲的稅法視為了眼中釘,肉中刺,百般詆毀攻訐,想方設法要逼著九千歲重新廢除商稅礦稅,几乎把九千歲弄得是焦頭爛額——也就是這個時候,曾經被張居正打斷了腿的鄒元標站了出來,向皇上万歲上了一道奏疏,請求皇上恢復張居正的名譽,重新追封賜爵!”
“高啊!”張大少爺醒悟過來,一拍大腿叫道:“恢復了張居正的名譽賜爵,等于就是承認張居正的功績,同時也是間接承認九千歲征收商稅礦稅合法合理,東林奸黨再想攻擊九千歲的稅法,也就沒了借口了。”
“這小子悟性很高啊。”崔呈秀瞟了張大少爺一眼,微笑答道:“說得不錯,皇上為張居正平反昭雪以后,東林黨那幫腐儒也就沒了攻擊九千歲的借口,九千歲的稅法也才得已順利推廣。雖然不知道鄒元標這麼做是不是為了協助九千歲施政,但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九千歲就沒向鄒元標下過手,所以你只管放心大膽的去和鄒元標接觸,九千歲不會生氣。”
“多謝崔大人指點迷津,多謝多謝。”張大少爺樂得直搓手,又擔心的問道:“可是崔大人,只找鄒元標一個人行嗎?光靠他一個人,能壓制住那些叫嚷要立即殺熊廷弼的官員不?”
“放心,他一個人就足夠了。”崔呈秀淡淡的答道:“老東西在万歷五年就步入仕途,是朝廷資格最老的官員,期間又講學三十年,在士林和東林黨中都威望極高,名聲極響,只要他反對現在就殺熊廷弼,朝廷里立即有一大幫子人擁護附和,根本不用你去浪費力氣。而且這個老東西就是三堂會審熊廷弼的主審官,刑部尚書王紀和大理寺卿周應秋都惟他馬首是瞻,是否立即處死熊廷弼,也要由他遞交廷議。”
“多謝崔大人,多謝崔大人。”張大少爺笑得連嘴都合不攏,趕緊告辭道:“崔大人,楊六哥,多謝了,改天張好古一定重謝,不打擾你們了,告辭。”
說罷,張大少爺也不等崔呈秀和楊六奇答話,立即撒腿就往外跑。崔呈秀又好氣又好笑,趕緊提醒道:“張兄弟,我可警告你,千万別想著給鄒元標送銀子……。”只可惜張大少爺跑得太快太急,崔呈秀又不好叫得太過大聲,所以張大少爺楞是沒聽到這句話。
…………
俗話說得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張大少爺沒聽完崔呈秀的話就跑出了魏忠賢府,結果就很不幸的再一次驗證了這句至理名言。好了,咱們看慣了張大少爺在京城如何如何的風光,現在就讓咱們看看張大少爺來到京城后的首次吃鱉吧…………
那是一個陰風慘慘的傍晚,咱們的張大少爺帶著張石頭和新仆人小鋪子,又帶著大包小包的重禮,一路打聽著尋到了朝廷元老、左都御史鄒元標鄒府所在的羊皮胡同。可是到得鄒府大門仔細一看,張大少爺主仆三人不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叫什麼府邸啊?歪三倒四的几間木房又破又爛,夯土的矮院牆,牆上到處是雜草和耗子洞,風一吹就搖搖晃晃,隨時有可能倒下,甚至就連院門上的兩個鐵門環都不見了去向,露出兩個拳頭大的破洞。弄得咱們的張大少爺簡直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心說大明朝最高檢察院院長就住這里?——以前我當公務員的時候,一個小派出所的隊長的房子都比他强一千倍!
張石頭敲著新宅仆人小鋪子腦袋問道:“小鋪子,你不是吹牛說全京城的大街小巷你閉著眼睛都能闖嗎?這怎麼可能會是左都御史的家?簡直比我家在臨清鄉下的房子還破!”
“石頭哥,絕對錯不了,這絕對就是鄒大人的家。”小鋪子抱著腦袋慘叫答道。還好,鄒元標家的院子里正好有一個穿著粗布衣衫、腳踩草鞋的中年男子出來,上下打量一通拿著大包小包的張大少爺主仆,開口問道:“這位相公,請問你們找誰?”
“敢問這位兄長,這里可是左都御史鄒元標鄒大人的府邸?”張大少爺拱手,小心翼翼的問道。那中年男子點頭,答道:“對,我是鄒大人的長子,叫鄒德淇,你是誰?找我父親有什麼事?”
“原來是鄒公子,失敬失敬。”張大少爺嚇了一跳,心說我該不會那麼倒霉,碰上了海瑞那樣的變態了吧?如果是的話,那這件事就有得麻煩了。當下張大少爺也不敢再油腔滑調,難得正經的向鄒德淇行了一個無比標准的禮節,雙手奉上名刺,正聲說道:“煩勞公子通稟鄒大人一聲,晚生張好古叩見。”
“張好古?”鄒德淇一楞,驚訝問道:“難道你就是今科探花張好古?”
“賤名有辱尊聽,晚生正是今科探花張好古。”張大少爺微笑答道。可張大少爺話音未落,鄒德淇就怒發衝冠的向院子里大叫起來,“父親,張好古來了!那個害得王洽大人和汪文言汪大人下獄的張好古來了!他還帶了禮物!”
“不好。”張大少爺心叫不妙。果不其然,才那麼一眨眼的功夫,須發皆白的鄒元標就一瘸一拐的衝出了院門——手里還拿著一根手腕粗的竹杖,身后又跟著五六個穿著開襠褲的半大小孩,一個個手里也拿著細竹竿子。張大少爺心中叫苦,可還是向鄒元標行禮道:“晚生張好古,見過鄒大人。”
“張好古!你還有臉來見老夫?!”鄒元標須發怒張,揮杖就往張大少爺腦袋上招呼,打得張大少爺眼冒金星,頭上頓時鼓起一個大包。疼得張大少爺殺豬一樣慘叫,“鄒大人,你聽我解釋啊!”
“老夫斗嘴是斗不贏你,可老夫打得贏你!”鄒元標也知道張大少爺狡辯功夫了得,所以干脆就絲毫不給張大少爺機會解釋,揮杖只是往張大少爺身上臉上招呼。鄒元標又怒吼道:“你這個無恥小人,害得我大明正臣蒙冤下獄不算,還敢拿禮物來敗壞老夫的一世清名,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今天和你拼了!”
“鄒大人,冤枉啊!王大人下獄根本和我無關。”張大少爺被打得雞飛狗跳,慘叫連連,“至于汪文言,他更是罪有應得!鄒大人,你聽我解釋——!”
“老夫不聽!老夫只知道你是個不忠不孝的無恥小人,你給老夫滾!滾!”鄒元標一邊打一邊罵,還向几個半大小孩叫道:“孫子們,給爺爺打這個無恥小人,叫他給我滾!給我滾!”
“打呀!”五六個半大小孩歡叫著衝了上來,揮起細竹竿往張大少爺身上亂抽亂打,甚至連張石頭和小鋪子都沒幸免,打得咱們的張大少爺主仆三人上躥下跳,鬼哭狼嚎,最后不得不夾著尾巴抱頭鼠竄,狼狽逃出鄒元標家所在的羊皮胡同…………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4:02
第四十二章 以毒攻毒
“哎喲哦厄,疼死我了,死老頭,下手還真狠……熊瑚,你輕點!娘啊!疼死了!啊——!”
因為新房子還需要重新粉刷和購買家具的緣故,所以張大少爺主仆還是寄住在原先那家客棧里,也正因為如此,張大少爺在鄒元標家大門口挨打回到客棧后,這間客棧的老板、店伙計、其他客人和附近的百姓可全都遭了殃——張大少爺那殺豬般的摻叫聲極具穿透力,不僅吵得客棧里里外外不得安寧,就連街道上都聽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這間客棧的其他客人聽說過張大少爺的大名,肯定得有人衝過來對這個擾人清夢的家伙飽以拳腳了。
“你叫什麼叫,吵得人耳朵都快聾了。不就是上點藥嗎?真有那麼疼?”正在給張大少爺腦袋上涂藥的熊瑚沒好氣問道。張大少爺慘叫道:“那我這麼打你一頓試試?你自己看,我腦袋上被那個死老頭打出了三個大包,都腫了,哎喲,疼死我了。”
“活該。”熊瑚心中嘀咕卻不敢直接說出來——畢竟張大少爺是為了她才挨的打。所以熊瑚只能埋怨道:“你可別怪我沒良心,今天你去給鄒大人送禮物的時候,我就已經說過了,鄒元標鄒大人是我大明朝野皆知的大清官,著名的直臣,你給他送禮,不是找打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他是真的清官啊?”張大少爺理直氣壯的反駁道:“從古至今的司法官員排成一排,逐個砍頭可能有冤枉的,隔一個砍一個,絕對有漏網的!我怎麼知道我就這麼倒霉,偏偏就遇上了這種冤枉的極品?現在好了,我白挨了一頓打不說,恐怕東林黨那幫言官御史還得拿這個借口參我。”
“那我爹這件事怎麼辦?你還是打算去找鄒大人幫忙嗎?”熊瑚擔心的問道。想到又去拜見鄒元標的后果,張大少爺不由打了一個寒戰,可眼下的情形又容不得張大少爺做其他選擇,張大少爺只能硬著頭皮說道:“不去找他找誰?只有他能阻止朝廷立即殺你爹,給我們爭取時間,另外想辦法救你爹。為了你,我上刀山下火海都願意,何況區區一頓毒打。”
熊瑚幽幽的看張大少爺一眼,俏臉有些泛紅,含羞說道:“那你這次千万別帶禮物了,鄒大人真的是清官,也出了名的正直,民間都有這麼一句話形容他——割不盡的韭菜地,打不死的鄒元標。你原來那套對付其他官員是戰無不勝,可是到了鄒大人這里,不會管用,鄒大人一世清名,怎麼可能為了你的銀子丟失晚節?”
“慢著。”張大少爺心中一動,打斷問道:“瑚瑚,你把剛才的最后一句話再說一遍。”
“最后一句話?”熊瑚莫名其妙,復述道:“是不是這句——鄒大人一世清名,怎麼可能為了你的銀子丟失晚節?”
張大少爺不答,而是把熊瑚推開,抱著腦袋閉目思索。良久后,張大少爺終于睜開眼睛,長得還算清秀的臉上也露出得意神情,奸笑道:“你說得對,名利名利,名在利先——對一些人來說,名氣確實比銀子更重要。呵呵,有辦法了,鄒元標,這次我看你逃得出我張大少爺的手掌心不!”
“什麼辦法?”熊瑚驚喜問道。張大少爺奸笑著擺擺手,神秘兮兮的說道:“天機不可泄露,到時候你就等著看好戲吧。”說罷,張大少爺又招手把張石頭叫到面前,在他耳邊低聲命令道:“石頭,你現在辛苦一趟,馬上去國子監找陸万齡,請他幫我…………然后你去書印局,不管花多少錢……,再然后到了明天下午,你就去找劉若宰和余煌……。”
“少爺,你真打算這麼做?”張石頭吃驚問道。張大少爺一攤手,聳肩答道:“不這麼做,又能怎麼辦?鄒元標那個老頑固水火不侵、油鹽不進,不用這一招,怎麼可能收拾他?”
“可你用什麼借口去纏住鄒元標呢?”張石頭又好奇問道。張大少爺連眼睛都不眨,打了一個呵欠就淡淡說道:“我爺爺逝世也有十來年了,他的墓志銘是前任臨清縣令寫的,才區區七品,根本不配合我們老張家的身份地位,是時候請一位大人物給他老人家重新寫一篇墓志銘了。”
…………
時間過得飛快,才那麼的一轉眼,就已經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年已七十有四的鄒元標穿著家中唯一的半舊官服,曳著青竹拐杖、一瘸一拐的准時于卯時正步行至承天門,准備參加早朝。鄒元標人剛在承天門前站定,一大群文武官員就簇擁了上來,行禮的行禮,問安的問安,更多的人則是向鄒元標表達敬意,“南皋公,我們都聽說了,昨天張好古跑去你家送禮,被你用拐杖打出了家門,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南皋公,你打得太好了,我聽人說,張好古那個奸賊的腦袋都被你打破了。”“南皋公,你可真是我大明清官直臣之楷模啊。”
“諸位大人,你們都搞錯了。”鄒元標手扶竹杖,驕傲的說道:“張好古那個小子,根本就沒能踏進我鄒家一步,在大門口就被老夫我給打走了。”
“好!南皋公做得好,張好古那個奸賊,確實不配踏入南皋公府邸一步!”無數文武官員轟然叫好,這其中有東林黨官員,也有鄒元標的門生弟子,還有姚宗文和楊淵等中立派牆頭草,魏忠賢一黨的官員則站在遠處冷眼旁觀,心中只是奇怪,“張好古吃錯藥了?干嘛要去招惹鄒元標這個老頑固,他就不怕九千歲不高興?”這時候,東林黨眾官忽然有人叫道:“諸位同僚,張好古試圖向南皋公行賄,被南皋公杖打驅逐,證據確鑿,路人皆知,我們應該參他,參他!”
“對,對,參他!我們都參他!”無數東林黨官員咬牙切齒的大吼起來,“削去他的探花功名,把他逐出京城!”
東林黨的算盤打得挺好,打算利用張大少爺試圖向鄒元標行賄一事把張大少爺扳倒,可到了早朝上,他們才發現自己們的算盤徹底打錯了——張大少爺確實是帶著禮物去鄒元標家不假,可張大少爺根本就沒說過那些禮物是要送給鄒元標的,更沒說過想求鄒元標辦什麼事——這點連鄒元標自己都不否認。所以東林黨眾官在早朝上向張大少爺開炮后,魏黨官員立即利用這點堅決反駁,再度與東林黨吵得不可開交,最后明熹宗也發了話,“張好古既然沒說過送禮,也沒說過去找鄒愛卿是什麼目的,那他算什麼行賄?簡直胡鬧!你們要參張好古行賄枉法,先拿到證據再說。散朝。”
“可惜,鄒大人如果等張好古說完目的再打人就好了。”東林黨官員心中大叫惋惜,心疼白白丟失這個機會。而明熹宗也在背后莫名其妙的向魏忠賢問道:“忠賢,張好古好象是你的人吧?怎麼又跑去找鄒元標了,他到底打算干什麼?”
“回稟皇上,張好古那個猴崽子一向胡鬧,他去找鄒元標干什麼,奴婢現在也不知道。”魏忠賢同樣莫名其妙的答道:“不過皇上放心,奴婢這就派人去問張好古,知道了原因,奴婢就立即稟報皇上。”明熹宗滿意點頭,轉身又去干木匠活了。
東林黨官員集体向張大少爺開炮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姚宗文和楊淵一伙的人沒了說話的機會,催促明熹宗立即斬殺熊廷弼的條陳也只能等第二天再說,無意中給張大少爺爭取了一天的准備時間。鄒元標散朝后也沒直接回家,而是直接與東林黨眾官去了都察院衙門署理公務,不曾想鄒元標到得都察院后,屁股還沒坐熱,他的大儿子鄒德淇就跌跌撞撞的衝了進來,遠遠大叫道:“父親,不好了,張好古又去我們家了!”
“無恥狗賊!他又去我們家干什麼?”鄒元標大怒喝問道。東林黨眾官則紛紛豎起了耳朵,隨時准備抓張大少爺的把柄以便開炮。不曾想鄒德淇氣喘吁吁的答道:“他去求你給他過世的祖父寫一張墓志銘!他還說,昨天他帶著禮物來求你寫墓志銘,是因為他不清楚父親你的為人,居然想用錢財換取,無意中玷污了父親的一世清名,所以他今天只帶了一張空白宣紙,既向你請罪,又求你成全他的一片孝心!”
“張好古是求南皋公為他過世的祖父寫墓志銘?”東林黨眾官一起傻了眼睛,心說這還怎麼參?參到皇上那里,不是給張好古的孝心揚名麼?
“張好古求我為他的祖父寫一張墓志銘?”鄒元標也是一楞,既而心中万分得意,冷哼道:“做夢!老夫的文字雖然算不什麼墨寶,可也不屑于賜與小人!德淇我儿,你現在就回去告訴張好古,叫他滾!想要老夫為他的祖父寫墓志銘,等他下輩子再說!”
“父親,孩儿也差不多是這麼說的,說你老絕對不會賜給他墨寶。”鄒德淇哭喪著臉說道:“可張好古說什麼都不肯走,還說你老如果不肯開恩賜予墨寶,他就要跪死在我們家大門前。現在,他已經跪在我們家正門前了,不管是打是罵,都攆不走。”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4:15
第四十三章 孝義動天地
“喂,趙兄,你聽說沒有?今科探花又鬧出大動靜了。”
“今科探花?難道又是那個張好古?錢兄你快說說,他又鬧出什麼大動靜了?”
“他今天跑到左都御史鄒元標鄒大人的家里去,給他過世的祖父求一張墓志銘。”
“他傻了?鄒大人是東林黨的人,他前几些天才把兩個東林黨的官員弄下大牢,鄒大人還怎麼可能給他的祖父寫墓志銘?”第三個人插話進來驚叫道。
“孫兄說得對,當時鄒大人沒在家,鄒大人的家人確實一口回絕了張好古的要求,可你們猜怎麼著?張好古竟然跪在了鄒大人家的大門前,放話說如果鄒大人不成全他的一片孝心,他就跪死在鄒大人家的門前!”
“還有這種事?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去鄒大人家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哥几個正好閑著,去看看熱鬧也不錯。”
“好好,哥几個一起去,快走。想不到鄒大人的名聲會有這麼大,竟然能讓本科探花這樣去求他寫一篇文章。”
鄒元標回家的路上,類似的議論不絕于耳,聽到這些議論,鄒元標的心里既是激動又是猶豫,還有那麼的一點點擔心。激動的是自己的好名聲看來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上不上,居然能讓一個新科探花到大門口跪求墨寶,光這一點,就足以傳為千古佳話!猶豫和擔心的則是到底該不該賜給張好古墨寶?因為這個張好古可是東林黨新近冒出來的對頭,鄒元標要是隨隨便便就答應了張好古的懇求,那東林黨的同僚還不得把鄒元標給吃了?——要知道,東林黨內訌的程度之激烈之殘酷,可絲毫不亞于東林黨和魏黨、齊黨、浙黨和楚黨之間的爭斗!
“南皋公,張好古為人卑鄙,又是我東林死敵,你可千万賜給他墨寶,玷污了你老的一生清白。”陪同鄒元標回家查看情況的東林黨官員也清楚這個道理,所以一路上都在勸鄒元標千万別上張大少爺的當,千万不能把寶貴的墨寶賜給人品低劣的張大少爺,白白的折了自己的名頭。當然了,這些人嘴上這麼說,心里卻著實妒忌——要是有一個新科狀元探花什麼的跑到自己家跪求墨寶,那自己的面子可就長大了。
說話間,鄒元標一行終于趕到了羊皮胡同,而道路還算寬敞的羊皮胡同中早已經是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不少人甚至還爬到房頂樹頂看熱鬧,見鄒元標扶著拐杖一瘸一拐的回來,本來就人聲鼎沸的胡同中立即響起一片雷鳴般的歡呼聲,“鄒大人回來了,鄒大人回來了!”見此情景,鄒元標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向鄒德淇問道:“德淇,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孩儿也不知道啊。”鄒德淇也有些傻眼,喃喃道:“剛才孩儿去給父親你報信的時候,這胡同里最多才有几十號人看熱鬧啊。天啊,現在怕是有上千人了吧?簡直比廟會還熱鬧了!”
“胡鬧,簡直胡鬧!這年頭的百姓,一個個都閑得無聊了。”鄒元標又是得意又是生氣,又瘸著腿走向家門,圍觀的百姓也不敢擋正主的道,紛紛如潮水般散開,讓出道路。好不容易穿過這人山人海,到得自家大門一看,儒杉方巾的張大少爺果然正雙手扶地的跪在鄒元標家的大門口,恭恭敬敬的一動不動,鄒元標的几個小孫子則在旁邊指指點點的嘲笑,十分無禮。鄒元標不敢怠慢,趕緊上去揮杖打開几個孫子,罵道:“小兔崽子,怎麼能這樣對新科探花無禮?滾回家去好生呆著!”
“回去,快回去。”鄒德淇又出來驅逐儿子侄子,免得讓鄒家背上子侄無禮的罵名。將几個孫子趕回家中,鄒元標這才在張大少爺面前站定,和藹的問道:“張公子,你這是干什麼?怎麼能這麼自降身份,在老夫門前長跪不起?”
“晚生張好古,叩見南皋先生!”張大少爺先行了一個無比標准的叩首禮,然后才恭恭敬敬的大聲說道:“南皋先生,晚生昨日無禮,竟然攜帶孔方之物冒昧登門,無意中褻du了南皋先生的一世清名,罪該万死!事后張好古才知道南皋先生乃是我大明第一清官、第一直臣,晚生頓時羞慚得無地自容,所以晚生今日特地登門謝罪,請南皋先生重重責罰晚生!張好古雖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飴!”
“說得好!別的不說,就衝鄒大人住的房子,這樣的清官,大明朝能有几個?”“鄒大人是我大明第一青天!”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雷鳴的叫好聲。而鄒元標本人內心雖然激動得意之至,但多年的官場磨練卻早已讓他達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只是淡淡的答道:“算了,昨天老夫已經親自教訓過你,你的罪過,老夫原諒了。起來吧,你可以走了。”
“不,晚生不起來!”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拒絕,又激動的向鄒元標說道:“南皋先生,晚生還有一事相求,如果南皋先生答應,那晚生就立刻起來。”
“什麼事?說。”鄒元標仿佛不知道張大少爺來意一般隨口問道。張大少爺又叩個頭,滿懷崇敬的說道:“南皋先生,晚生的祖父張公已經過世一十三年,可是他老人家的墓志銘卻十分粗淺簡陋,晚生和家父都常引以為憾,常盼能有一位名士大儒為祖父重寫墓志,重立碑文,以表孝道,可當世之人,多浮誇淺薄之輩,名士大儒如鳳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至今未能如願。所以這次晚生入京赴考,臨行時,家父就曾再三叮囑,吩咐晚生在京城之中尋找真正的博學鴻儒,為祖父求一篇墓志銘,以全我父子孝心。”
“哦,原來是這樣,那你是打算求老夫為你祖父做一篇墓志銘了?”鄒元標微笑著問道。張大少爺大力點頭,朗聲說道:“正是如此,晚生在京城中四處打聽,無人不說南皋先生你才是當世第一鴻儒,當世第一名士,剛直不阿又學貫古今,才學冠絕天下,正是晚生父子夢寐以求的真名士!真鴻儒!所以晚生才兩次冒昧登門,只求南皋先生恩賜墨寶,成全張好古的父子孝心啊!”說罷,張大少爺一頭叩下,額頭直接就帖到了地面上。
“你做夢!”沒等鄒元標說話,好几個東林黨官員已經連蹦帶跳的大吼大叫起來,“南皋先生是何等人物?豈能為你這樣的卑劣小人先祖做銘,污了無價墨寶?”罵歸罵,這些言官清流肚子里卻妒忌鄒元標妒忌得几乎發狂,這麼長面子長名聲的大好事,怎麼就沒掉在自己頭上?——平心而論,大明朝的一些御史言官,確實不貪財不好利,可越是這樣的人越愛名啊,為了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美名,他們甚至敢學海瑞去罵皇帝,圖的就是挨一頓廷杖降職罰俸,然后流芳千古,揚名流傳。現在張大少爺把一頂前所未有的高帽子砸在鄒元標頭上,這些做夢都想自己大名被朝野傳授的御史言官那還有不嫉妒得掉口水的份?
“嗚——!”公道自在人心,張大少爺如此‘孝舉’竟然被人責罵刁難,圍觀的京城百姓中自然響起一片的噓聲,噓得几個指責張大少爺的東林黨官員臉色鐵青,暗叫糟糕,人家正主都很沒發話,自己一個外人干嘛要去做惡人?看來這次不僅撈不到好名聲,還要背上阻人盡孝的罵名了。
“張公子,你的意思,老夫明白了。”盤算了良久,鄒元標終于開口,婉轉說道:“你的一片孝心,老夫也十分之感動。可你有一點說錯了,我大明朝廷之中,有的是遠超老夫的才學冠絕之輩,老夫實在不敢當名士鴻儒之稱,你還是另外找一位名士,為你的祖父題寫碑文吧。”
“不!”張大少爺倔强的搖頭,大聲說道:“南皋先生,如果你還當不得名士大儒,那我大明還誰能當得?早在万歷五年,你老的三道江陵奪情疏(注),就已經被天下傳頌;到了万歷十一年,你老又多次上疏改革吏治,醫治民瘼,雖遭罷官免職仍矢志不渝,居家講學三十年,桃李滿天下,門生遍朝野;天啟元年,你老復出,第一道上疏便是提出和衷,調和黨爭,使我大明朝廷迅速穩定,重現生機!而最讓晚生敬佩的是,你老的腿上殘疾,乃是江陵公(張居正)廷杖所為,可你老仍然不計前嫌,首議為居正公恢復名譽,平反昭雪!這樣的胸懷,這樣的德行,我大明還有第二人乎?!”說到這里,張大少爺已是淚流滿面,哽咽著說道:“南皋先生,晚生再此懇求,請你老恩賜墨寶,以全好古孝心。”
“好,好,好,探花郎說得太好了!”張大少爺每說一句,圍觀的百姓就響起一陣叫好,待到張大少爺說完,人群中已經是歡聲震天,掌聲如雷,無數人向鄒元標和張大少爺鼓掌叫好,稱贊鄒元標清正廉直,堪比聖賢,稱贊張大少爺至誠至孝,氣死孟母,羞死二十四孝。就連鄒元標的大儿子鄒德淇都忍不住說道:“父親,張探花至誠至孝,感天動地,你就成全他的一片孝心吧。”
“無知小儿,你懂什麼?”鄒元標先瞪了儿子一眼,這才向張大少爺搖頭說道:“張公子,你的要求,老夫還是不能答應。老夫這一生之中,從未替人書寫碑文,現在不想破例,此生也不想破例,你還是回去吧。”——鄒元標這麼說也確實是沒有辦法,旁邊一大堆東林黨的言官御史正在盯著,他如果輕易就答應了張大少爺的要求,有損顏面不說,背后也少不得被同僚嘀咕。
“南皋先生——!”張大少爺的眼窩極淺,哀號一聲眼淚說來就來,嚎啕大哭道:“南皋先生,晚生再次懇求你恩賜墨寶,如果你不答應,那晚生就永遠跪在這里,絕不起身!”
“那你就跪吧。”鄒元標淡淡的回答了一句,又向鄒德淇命令道:“德淇,回家吃飯,關上大門,隨便他跪去。”鄒德淇有些猶豫,可是被鄒元標眼睛一瞪,還是乖乖的扶著老爺子進了家門,然后又把院門關上閂好,留下張大少爺跪在原地,還有滿街的百姓官員圍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太陽漸漸的從東面爬到當空正中,又漸漸向西偏移,圍觀的京城官民雖然忍受不了飢餓換了一波一波,數目卻越來越多,羊皮胡同的人群也已經不能用人山人海來形容,擁擠得簡直針插不進,水潑不泄,每一個人都想看看新科探花的孝心究竟能不能感動鄒元標,每一個人也都想看看傳說中的新科探花究竟能不能和鄒元標死耗到底,把鄒元標給逼出家門。只有咱們的張大少爺跪在原地,雖然不敢說紋絲不動,卻又几乎是一動不動。
可能是活該張大少爺倒霉吧,也可能是老太爺實在看張大少爺這樣的壞蛋不順眼,陰沉了多日的天空偏偏在今天突然放晴,烈日當空,火辣的陽光毫不吝嗇的噴射在張大少爺身上,照得嬌生慣養的張大少爺臉上身上汗水泉涌,一點一滴的落下,打濕儒衫,也在張大少爺后背上彙成一條小溪。見此情景,圍觀的京城百姓贊聲不絕,還有不少人向在鄒元標的院子大嚷大叫,懇求鄒元標恩賜墨寶,成全張大少爺的孝心。
時間又過去了許久,鄒元標還是沒有出門,眼見張大少爺在烈日炎炎下逐漸委頓,身形開始搖晃,從一開始就化裝隱藏在人群中的熊瑚心中不忍,打算上前去扶起張大少爺,勸張大少爺另打主意,還好張大少爺的新仆人小鋪子及時拉住熊瑚,壓低聲音說道:“少奶奶,少爺再三交代過了,讓你不能勸他,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可他撐得下去嗎?”熊瑚擔心的問道。小鋪子壓低聲音,答道:“少爺的原話:他為了少奶奶可以上刀山下火海,這點小苦難,算不了什麼。”
“笨蛋,盡用笨法子。”熊瑚低聲罵了一句,眼角卻已經有淚花閃動,頭一次相信了張大少爺對她的痴心真情……
不被女爭是丑男,就在熊瑚剛開始被張大少爺感動的時候,一件讓熊瑚几乎氣瘋的事發生了——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蔥綠衣裙的嬌小少女,臉上戴著面紗,手里拿著一把油紙傘,走到張大少爺身邊將紙傘撐開,用油紙傘替張大少爺遮住了如火驕陽。見此情景,圍觀的京城百姓自然是精神抖擻,瘋狂叫好,熊瑚則心中怒吼,“這女的是誰?”
“你是誰?”快要撐不下去的張大少爺也低聲問道。那少女在面紗下柔聲答道:“我是英國公的女儿,張探花,你辛苦了。”
“英國公的女儿?那張清是你的弟弟還是哥哥?”張大少爺又好奇的低聲問道。那少女先楞了一下,然后才微笑著答道:“他是我弟弟。”
張大少爺點點頭,說了一聲,“謝謝。”然后又挺直身板,又跪直了身体。這時候,人群中忽然又先后擠進來兩名青年書生,二話不說一左一右就跪在了張大少爺身邊——不用說,這兩個青年書生自然就是與張大少爺頗為意氣相投的新科狀元劉若宰和新科榜眼余煌了。
“劉兄,余兄,你們怎麼也來了?你們這是干什麼?”張大少爺很驚訝的問道。劉若宰向張大少爺一笑,說道:“張年兄,我可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為了鄒大人的一篇墓志銘,可以做出如此孝舉。什麼也別說了,今天我陪定你了。”
余煌解釋道:“我們在街上碰到你的那個忠仆張石頭,看到他在抹眼淚,就問他原因,他告訴了我們你在這里的事,我和劉年兄就急匆匆的趕過來了。我和劉兄商量過了,我們今科前三一起向鄒大人跪求,不信他不被你的孝心感動。”
“劉年兄,余年兄,你們叫我如何敢當?”張大少爺感動得放聲大哭,劉若宰和余煌則微微一笑,跪直在張大少爺身邊異口同聲叫道:“晚生劉若宰,晚生余煌,跪求南皋先生恩賜墨寶,成全張好古年兄一片孝心!”
“新科狀元來了,新科榜眼也來了!”劉若宰和余煌在京城里也算是名人,所以他們自報身份后,馬上就有識貨的人失聲叫,雖說這些聲音都不怎麼大,但一傳十十傳百的口頭相傳之下,人群中還是又響起一陣接一陣的驚呼驚叫聲。就連人群中的東林黨官員都忍不住失聲驚呼,驚訝于鄒元標和張大少爺的面子之大——同時又眼紅得眼珠子差點都紫了,無不心說如果新科三鼎甲是來求我賜給他們墨寶多好啊?這大明史書上,還不得濃墨重彩的給我留下一筆?可惜啊,可惜!
…………
和院外的人聲鼎沸截然不同,鄒元標家的院子里卻安靜得几乎沒有一點聲音,直到趴在門縫里往外偷看的鄒德淇跑回房中,鄒元標家里才響起一點輕微的低語聲,“父親,新科狀元劉若宰和新科榜眼余煌也來了,都是幫著張好古向你跪求墨寶。依孩儿看,父親你還是給他吧,否則的話,咱們家今天誰也別想出門了,肯定還會有人指責父親你刻薄寡恩,于父親你的聲名不利。”
“急什麼?九千歲來了沒有?”
“九千歲?父親,你開玩笑了,張好古的面子再大,也不可能請到九千歲也來向你跪求墨寶吧?”
“無知小儿,你懂什麼?九千歲肯定會來,還有一個人也會來,出去給我盯著,沒有我發話,誰叫都不許開門。”
…………
老天爺可能是真的看張大少爺不順眼吧,剛才還驕陽似火万里無云,一陣微風吹來,天際現出了一線黑色,隨著風越來越大,那線黑色越來越粗,也越來越近,待到狂風吹沙走石之時,張大少爺頭頂的天空已經是烏云密布。嚇得圍觀的不明真相百姓紛紛大叫奔走,“要下暴雨了,鄒大人,你開開恩吧!鄒大人,你行行好吧,張探花這樣的孝子,天下可不好找啊!”
“轟隆——!”終于,第一聲悶雷炸響,蠶豆大的雨點應聲而落,劈里啪啦的砸到劉若宰和余煌頭上身上,至于咱們的張大少爺——別為他過多擔心,不是有一位無名少女給他打著傘麼?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4:24
第四十四章 皆大歡喜
“轟隆!轟隆!轟隆隆!”天上的炸雷一個接著一個,大雨瓢潑,狂風卷著蠶豆大的雨點傾泄,雨點橫著、豎著、斜著狂亂落下,打在身上砸得人肌膚生疼,才那麼一眨眼的工夫,地面上來不及流走的積水就已經漫過了腳背。在這樣的*之下,那無名少女的油紙傘已經起不了任何作用,暴雨傾盆,淋得張大少爺、劉若宰、余煌與那無名少女都是全身精濕,衣衫濕漉漉的貼到身上。還好,奔走避雨的人群中及時走出几個家丁打扮的仆人,將四件蓑衣披到那無名少女和張大少爺三人身上。
“張小姐,多謝你了,雨太大,你還是去避避雨吧。”張大少爺向那無名少女說道。那少女身体嬌弱,在風雨中確實有些支撐不下去,便點頭答道:“多謝張公子,公子保重,小女暫且避雨,一會再來為公子掌傘。”說吧,那少女害羞的又偷看了張大少爺一眼,轉身離去。
“這女人是誰?張狗少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她的?他們是什麼關系?”躲在路旁屋檐下避雨的熊瑚看到張大少爺與那無名少女態度曖mei,心中難免有些泛酸狐疑。可是再看到張大少爺在暴風雨中被澆得瑟瑟發抖的凄慘模樣,熊瑚心中的一點怒氣很快又化為烏有,剩下的只是對張大少爺無限的感激和感動,心中自我安慰道:“沒事,他為了我可以受這麼大的苦難,又怎麼可能心存二意?那個女人肯定只是被他感動,所以才給他打傘,和他沒有一點關系。”
雨越來越大,張大少爺看到劉若宰和余煌同樣被暴雨澆得象是兩片風雨中的樹葉,所剩不多的良心居然開始有些發疼,忍不住說道:“劉年兄,余年兄,想不到會下這麼大的雨,都是張好古不好,連累你們了,你們快去避一避吧,這里有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劉若宰和余煌一動不動,劉若宰答道:“聖人云,行百里者半九十。我若此刻離去,南皋先生定然認為我等無有誠意,致使張年兄前功盡棄,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而余煌在此一刻雖然被澆得全身發抖,卻居然還笑得出來,笑著說道:“張年兄,你就別勸了,兄弟我舍命陪君子,今天你就是把天說破,南皋先生不賜給你墨寶,我就絕不起來。”
“劉兄,余兄。”張大少爺心下感動——其實張大少爺並沒有給過劉若宰和余煌任何好處,余煌就不說了,就是劉若宰,張大少爺那天在殿試上之所以跳出來替劉若宰說話,其實只是為了自保才琢磨出來的脫身計,並非出于真心。可是到了張大少爺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卻二話不說就舍命陪君子,和張大少爺同甘共苦,這樣的真君子真漢子,天下能有几個?感動之下,張大少爺忽然心生一念,向劉若宰和余煌大聲說道:“劉兄,余兄,兄弟我別的也不說了,既然我們三人如此意氣相投,何不結義金蘭、拜為異姓兄弟如何?”
“好啊,能和張年兄結為兄弟,余煌求之不得。”余煌搶著答應。劉若宰也欣然答道:“甚好,劉若宰也願效仿先賢,與張年兄結為異姓兄弟。”當下三人互敘年齡,巧了,狀元劉若宰年齡正好最大,被推為大哥,余煌比劉若宰小四歲,大張大少爺五歲,被張大少爺尊為二哥,張大少爺則居占末席。
排好了兄弟次序,劉若宰、余煌和張大少爺三人當即在風雨中互拜叩首,向天明誓,異口同聲念道:“劉若宰,余煌,張好古,雖然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念罷,張大少爺和劉若宰、余煌三人再度互拜,互稱兄弟。而旁邊圍觀的京城軍民百姓則掌聲如雷,贊聲如潮,無比欽佩這三個義氣相投的異姓兄弟。
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下了近一個時辰,到了申時末的時候,風雨便逐漸收住,太陽也悄悄從西邊的云縫里賊頭賊腦的探出腦袋,把帶著雨水的樹葉照成一片金綠,東邊的天上也掛起一條嬌美的彩虹,晶瑩無比,也璀璨無比。可是直到此刻,鄒元標家的院子里還是靜悄悄的不見動靜,絲毫不見鄒元標有出來的跡象。看到這里,重新又漸漸圍上的京城軍民百姓難免有些不滿了,開始對鄒元標橫加指責,指責鄒元標的假清高,指責鄒元標的刻薄寡恩。甚至就連那些從頭到尾觀察形勢的東林黨官員都有些嘀咕,私下指責鄒元標太擺架子,恐怕會連累東林黨丟失民心,于東林全黨的聲名不利。
“皇上駕到——!”就在指責鄒元標的聲音逐漸達到頂點的時候,羊皮胡同的胡同口處,忽然響起了大內太監標志性的公鴨嗓子長喝聲,“皇上駕到,軍民跪迎——!”
“皇上万歲也來了!”羊皮胡同的驚呼聲終于達到頂點,看熱鬧的京城軍民百姓趕緊跪伏道路兩旁,齊聲高喊,“吾皇万歲万歲万万歲!”接接著,一隊衣甲鮮明的錦衣衛快步入巷,將無關人等到胡同另一側,再然后身著龍袍的明熹宗便笑吟吟的步入了羊皮胡同,跟在他身邊的,除了以魏忠賢為首的司禮監眾太監和內閣官員之外,竟然還有鳳冠霞帔的皇后張嫣和英國公張惟賢。張大少爺、劉若宰和余煌不敢怠慢,趕緊一起上前磕頭,“微臣叩見万歲,皇上万歲万歲万万歲。”
“張好古,你小子還真能鬧騰,為了給你祖父求一張墓志銘,竟然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還把朕和皇后都驚動了,你知罪嗎?”明熹宗笑吟吟的向張大少爺消興師問罪道。張大少爺戰戰兢兢的磕頭行禮,答道:“微臣不知此事驚動了聖駕,罪該万死!”
“算了,念你是一片孝心,朕寬恕你了,起來吧。”明熹宗大度的一擺手,又微笑道:“朕已經都知道了,你為了給過世祖父求一張墓志銘,跑到這里跪求,鄒愛卿不肯給,你就賴著不走,新科狀元劉若宰和新科榜眼余煌也跑來陪你,結果都被暴雨給淋成了這樣。朕認為你們做得很好,我朝以孝治天下,你們三人此舉不僅弘揚了孝義,也為我大明官員做出了榜樣,勘稱我大明臣子之楷模。看在這一點的份上,朕和皇后今天親自來給你們求情,朕就不信了,鄒愛卿連朕的面子都不給?”
“微臣叩謝皇上,皇上天恩,微臣即便粉身碎骨,也難報万一。”張大少爺事前也沒想到這件事會把皇帝也給弄來,回答的時候居然難得帶上了几分真心。這時候,鄒元標家的破爛院門終于打開,鄒元標在長子鄒德淇的攙扶下,一瘸一拐的領著全家人從家中出來,向明熹宗磕頭,更加戰戰兢兢的說道:“老臣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請皇上治罪。”
“免了,鄒愛卿,你的腿腳不好,快起來吧。”明熹宗笑道:“鄒愛卿啊,朕今天可是來給張好古求情了,你可願意給朕一個面子?賜一篇墓志銘給他?”
“這……。”雖說這會再沒一個東林黨官員有借口指責了,可鄒元標還是有些拿捏。這時,皇后張嫣開口了,柔聲說道:“鄒大人,文人雖然不能無節,可張好古一片至誠孝心,你若不允,只恐有違天和,阻人孝道。本宮今天也為張好古求一個情,請鄒大人恩賜墨寶,成全他的孝道。”
“是啊,鄒大人,張好古為了求你一篇墨寶,可是在這跪了一天了,至誠之心天地可鑒。你要是再不答應,雖不失節,卻已失義了。”英國公張惟賢也開口勸道。那邊魏忠賢也跳了出來,笑眯眯的說道:“鄒大人,你可墨寶是珍貴,可皇上和皇后的面子難道就不珍貴了?皇上和皇后一起向你求情,難道你真連他們的面子都不給?”——魏忠賢的高興是有原因了,張大少爺是他干儿子的事情早就是朝野皆知,張大少爺干出這麼‘風光’的事情,魏忠賢自然也得沾點‘教子有方’的光,這對名聲極臭的魏忠賢說,倒也是一個極其難得的好事。
“既然皇上、皇后有命,那老臣豈敢不從?”有了這麼的台階,撈足了面子的鄒元標自然是一口答應,“皇上放心,一會老臣就為張好古揮筆立文。”
“張好古,聽到沒有?還不快叩謝鄒愛卿?”明熹宗笑吟吟的提醒道。張大少爺不敢怠慢,趕緊向鄒元標下拜跪謝——這件事張大少爺雖然受了不少罪,便宜了鄒元標撈足名聲,可是對張大少爺本人來說,同樣是一件大漲聲望的大好事,絕對算得上是皆大歡喜。而鄒元標也心知肚明,淡淡還禮,讓儿子把張大少爺扶了起來。
“鄒愛卿,你這個府邸……。”直到此刻,明熹宗才注意到鄒元標家的破爛宅院,驚訝于鄒元標的清廉之余,明熹宗不由嘆道:“難怪張好古為了求你一副墨寶,可以做出這麼大的犧牲,難得。”嘆罷,明熹宗又指著鄒元標家的院子和家人說道:“不過鄒愛卿啊,你對自己也未免太刻薄了吧?堂堂朝廷二品大員,竟然住這樣的房子,讓家人穿這樣的衣服?”
“皇上,老臣除了俸祿之外不取分文,家里人又多……。”鄒元標紅著臉解釋道。明熹宗嘆了口氣,說道:“罷了,既然朕看到了,就不能不管,這樣吧,朕賜你紋銀千兩,幫你改善一下生活。還有,你的儿子好象還沒有官職吧?讓他到戶部去當一個員外郎,甭推辭,這是朕的旨意,推辭朕也不許。”
“微臣代犬子叩謝天恩!”鄒元標扑通跪倒,又鼻子一酸,忍不住老淚縱橫,自己受了這麼多年罪,吃了這麼苦,今天終于讓皇帝親眼看到,以前吃的苦受的罪,也全都值得了。想到這里,鄒元標心中不免有些苦笑,“說起來,得感謝張好古啊。”
天色不早,明熹宗一行很快就走了,鄒元標跪在地上,一直到明熹宗的背影完全消失,鄒元標才掙扎著站起來,向張大少爺淡淡說道:“張好古,你進來吧。”說罷,鄒元標在儿子攙扶下首先走進家門。而張大少爺的心腹張石頭和知己國子監監生陸万齡則不知從那里鑽了出來,將雙腳完全跪麻的張大少爺給攙了起來,張石頭還順便把一個油紙包塞進了張大少爺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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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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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4:37
第四十五章 四兩撥千斤
“臨清張氏墓志銘,君諱寶,字得之,山東臨清人,大漢張子房五十一世嫡孫,書香門第。君在日,常引以為憾者,家產万貫,無奈祖訓約束,未有功名,竟至怏怏而終。男,嶗材(老財),出于至孝,捐千金,建臨清書院,但求君聞達于鄉梓,流芳于后世。孫,好古,亦至孝,為完君之夙願,背訓赴考,高中探花,夙君之遺願余感之,遂命筆。銘曰:君有憾乎?君無憾矣。”
不得不承認,鄒元標雖然有一些文人好名的通病,但文章確實很好,簡直算得上是妙筆生花,張老財不過是捐了一百兩銀子修了個破書院,到了他筆下,竟然就成了為盡孝道,秉承張大少爺的爺爺遺願而修,為了張大少爺這輩子的爺爺聞達于鄉里,造福于后世——當然了,這也是因為張大少爺自己給祖上化裝打扮,要是張大少爺敢告訴鄒元標自己這輩子的老爸之所以修書院,是因為前任張大少爺打架砸爛了書院大門,那鄒元標恐怕寧可違抗聖旨殺頭抄家,也絕對不會污辱自己的毛筆和墨汁!但不管怎麼說,一篇給張大少爺祖上歌功頌德的墓志銘寫下來,張大少爺和鄒元標都是皆大歡喜,鄒元標撈足了名氣聲望,張大少爺則成功的拉近了與鄒元標之間的關系,消除了隔閡,為完成最終目的打下了堅實基礎。
“南皋先生……。”捧著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墓志銘,張大少爺激動得淚如雨下,又向鄒元標行禮道:“南皋先生,請再受晚生一拜。”
“免了。”鄒元標一揮手,和顏悅色的吩咐道:“德淇,給探花郎看座。”鄒德淇答應,正要去搬椅子,張大少爺卻阻止道:“鄒兄,晚生還有一事。”
“何事?”鄒元標問道。張大少爺一邊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一邊解釋道:“南皋先生,你恩賜墨寶,讓晚生父子二人宿願得償,晚生無以為報,這是晚生的一點心意,望南皋先生千万不……。”
“張好古,你又想干什麼?”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鄒元標銀白的胡須就已經翹了起來,怒喝道:“難道你還想讓老夫把你打出去。”
“南皋先生,別誤會。”張大少爺趕緊打開油紙包,拿出其中之物,解釋道:“小生准備進獻南皋先生的,絕對不是污濁不堪的孔方之物,而是,一本書。”
如果說,假如張大少爺拿出的是一疊銀票,那麼不用說,鄒元標鐵定提起拐杖就把張大少爺打出去;或者說,張大少爺拿出的是什麼宋版朱子或者唐版孟子之類的絕世稀品,那麼鄒元標雖然不至于把張大少爺打出家門,但也絕對不會給張大少爺一點點好臉色和好聲氣。可是張大少爺拿出那本還在散發著墨汁芳香的線裝書冊后,鄒元標卻情不自禁的手扶竹杖站了起來,失魂落魄盯著那本嶄新書冊,顫抖著嘴唇,喃喃念道:“鄒南皋詩集?這是老夫的詩集?”
“不錯,這正是南皋先生的詩集。”張大少爺點頭,手捧詩集無比恭敬的答道:“不瞞南皋先生,這本詩集中收錄的南皋先生詩詞,是晚生和一位國子監的朋友費盡心血編撰而成,晚生又聘請了高手匠人連夜雕刻木版,連夜印制了准備進獻給南皋先生,以便南皋先生傳世之用。這是樣本,請南皋先生過目,檢查疏漏,如果南皋先生滿意,晚生立即就讓工匠大量印制,廣傳天下。”
說罷,張大少爺將那本《鄒南皋詩集》雙手高舉過頭,捧到鄒元標面前。而鄒元標手中的竹杖砰然倒地,花了很大力氣才抬起雙手,顫抖著從張大少爺手中接過那本厚厚的詩集,細細翻看,看著看著,鄒元標渾濁的老眼中不知不覺已經流出了兩行淚水,哽咽著喃喃說道:“這是老夫的詩集,這是老夫的詩集,想不到老夫在有生之年,竟然還能看到自己的詩集問世……。”
“父親,請小心。”鄒德淇見鄒元標身体搖搖晃晃,生怕老父親過于激動,摔倒受傷,趕緊上去攙住鄒元標。不曾想鄒元標卻一把推開鄒德淇,扑通一聲向張大少爺雙膝跪倒,嚇得本已經站起的張大少爺趕緊又跪下,驚叫道:“南皋先生,你這是干什麼?你想折死晚生麼?”
“探花郎,老夫得感謝你啊。”鄒元標放聲大哭起來,老淚縱橫的說道:“不瞞探花郎說,老夫今年已經七十有五了,一只腳已經踏進了棺材,在臨死之前,老夫最大的心願就是將平生所做詩詞文章編撰成冊,印成書籍留于子孫后代,可老夫家里的情況你也知道,拿什麼去刻木版?去印書籍?老夫一直以為,這一輩子怕永遠看不到自己的詩集了,只能讓后世子孫去代老夫完成心願,沒想到探花郎……探花郎你……。”說到這里,鄒元標已經是泣不成聲,只是拼命的向張大少爺磕頭。
“探花公,多謝你為家父完成夙願,請受鄒德淇一拜。”鄒德淇也是淚流滿面的雙膝跪倒,向張大少爺磕頭致謝。嚇得張大少爺趕緊還禮,連道:“南皋先生請起,德淇兄請起,這是晚生應該做的,這是晚生應該做的。”
好說歹說,張大少爺總算是把鄒元標父子給勸了起來,因為天色已晚,激動万分的鄒元標又提出留張大少爺用飯,心懷叵測的張大少爺自然是求之不得,一口答應。當下鄒德淇下廚吩咐妻子做飯,又親手捧來茶杯,為張大少爺獻茶,鄒元標則一邊陪著張大少爺閑聊,一邊愛不釋手的翻看自己的詩集,不時還低吟几句,抹抹眼角。又過了許久后,鄒元標這才無意中發現張大少爺剛才放在桌上的油紙包里還有一本書冊,便順手拿起來一看,卻見此書名為——《遼東傳》!
“張探花,這本書是?”鄒元標舉書問道。張大少爺等的就是這句,趕緊答道:“回稟南皋先生,這本書是晚生在書印局時隨便買的,眼下遼東戰事緊急,晚生想通過這本書多了解一些遼東情況,他日若是聖上有差,晚生也不至于毫無答對,束手無策。”
“哦,原來如此,探花郎的報國之心,果然不差。”鄒元標點頭,贊許的說道:“大明官員之中,人人畏遼東如虎,舉凡出任遼東官職,無不視之為刀山火海,膽戰心驚,更有甚者,寧願辭官不做也敢去遼東上任。唉,也只有張探花你,還一直把遼東的戰事掛在嘴邊。”
“鄒大人所言極是,自万歷三十六年以來,歷任遼東經撫,確實沒有一個能夠善終。”張大少爺嘆氣道:“就好象那個熊廷弼熊大人吧,兩次出任遼東經略使,卻兩次被打入死牢,有了這樣的榜樣,大明官員怎麼還不能視遼東如虎?”說到這,張大少爺仿佛很無心的隨口問道:“對了,鄒大人,晚生聽說在這几天,朝廷里正好有几個官員叫嚷著要將熊廷弼即刻抄家處斬,不知可有此事?”
“有這事,主要是楊淵和馮三元他們几個。”鄒元標點頭承認。張大少爺又迫不及待的問道:“那麼鄒大人,你是三堂會審熊廷弼的主審官,對此又是什麼意見呢?”
“還沒決定,打算先看看情況再說。”鄒元標隨口答道。張大少爺則非常憤怒的說道:“鄒大人,我認為你老不應該在這個案子上保持沉默,而是應該站出來撥亂反正、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堅決反對將熊廷弼立即處斬!”
“為什麼?”鄒元標好奇問道。張大少爺更加憤怒的說道:“鄒大人,你想想,熊廷弼一案,當年是你老親自審理,親自定罪——現在楊淵和馮三元卻橫插一手,這算什麼意思?熊廷弼是鄒大人你定的秋決之刑,楊淵和馮三元卻要求將熊廷弼即刻處斬,難道他們認為你老當年審判不公,定的罪太輕了?所以想把這個案子翻過來,改正你老當年的失誤?”
鄒元標面無表情,半晌才哼道:“老夫所斷之案,上對得起天地朝廷,下對得起黎民百姓!他們想重新翻案,先過了老夫這關再說!”
“謝天謝地,這關總算過了。”張大少爺松了口氣,但張大少爺也絲毫不敢松懈——鄒元標吃的鹽比張大少爺吃的米還多,張大少爺這手激將計是否已經被鄒元標看破,張大少爺自己心里也沒底。所以張大少爺眼珠一轉,馬上又說道:“在晚生看來,熊廷弼確實該死——當年的廣寧之戰,王化貞雖然丟了廣寧,也丟了遼東的十四万大明精銳,可熊廷弼手里還有五千大明士兵啊,如果組織得好,說不定還能重新奪回廣寧,大破建奴的三万大軍……。”
“五万,當時建奴的軍隊有五万。”鄒元標糾正道。張大少爺趕緊改口,“多謝南皋先生指點,晚生說錯了,是五万建奴——建奴那五万大軍,雖然剛剛拿下了廣寧城,又殲滅了王化貞的十四万精銳,士氣正盛,可熊廷弼如果把他手里五千軍隊派出去,未必就沒有可能以弱勝强,以寡敵眾!可熊廷弼呢,卻偏偏把五千軍隊交給王化貞殿后,自己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錯過了這個反敗為勝的良機,致使遼東全境淪入建奴之手——南皋先生把他和王化貞定為死罪,一點都沒冤枉他!”
鄒元標默然無語,過了許久才低聲說道:“丟失遼東,王化貞罪責更大,但熊廷弼也難辭其咎,當年老夫定罪之時,也是把王化貞列在熊廷弼之前。”張大少爺馬上接口說道:“是啊,所以楊淵和馮三元這些人才用心險惡,故意設計,想先殺罪責稍輕的熊廷弼,卻不殺王化貞——到那時候,熊廷弼案是南皋先生你老定的,史書上記得明明白白,可罪責稍輕的熊廷弼卻先被抄家問斬,這一點記到了史書上,后人又會怎麼評價你南皋先生?”
鄒元標枯瘦的臉上肌肉抽搐几下,很快就咬牙切齒的說道:“探花郎所言極是,這件事情,老夫是不能坐視不管!呵,想讓老夫背上千古罵名,他們做夢!”
…………
在鄒元標吃完了粗茶淡飯,張大少爺捧著鄒南皋老人的墨寶,溜達溜達就出了羊皮胡同,到了胡同口找到仆人張石頭和小鋪子一問,這才知道劉若宰和余煌已經回到會館更衣休息去了,張大少爺感慨万分,道:“難得的兄弟啊,石頭,小鋪子,以后你們得把他們當我一樣尊敬,不得有誤!對了,熊瑚和陸万齡到那去了?”
“熊小姐帶著秀儿找地方給你熬姜糖水去了。”張石頭答道:“至于陸公子,他說京城的冷雨太毒,你被淋了那麼久,肯定會著涼,光靠姜糖水恐怕不夠,所以他去了生藥鋪,准備給少爺你抓一些驅除寒濕的藥材,晚上熬成藥湯給你洗腳,再親自用他家祖傳的獨門手法給你按摩腳底。”
“切!他又不是美女,腳底按摩最好還是讓熊瑚來。”張大少爺不屑的哼了一句,又大模大樣的說道:“再說了,少爺我的身体這麼壯實,淋一場雨算得了什麼……。”話還沒說完,張大少爺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人也軟綿綿的歪了下去。
“少爺,你怎麼了?”張石頭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張大少爺,再去摸張大少爺的額頭檢查,額頭滾燙如火。
…………
前面說過,咱們的張大少爺兩輩子都是嬌生慣養,身体比較嬌弱,前几天殿試前的故意折騰雖然陰錯陽差的沒有病倒,卻也落下了病根,這一次又被太陽暴曬冷雨暴澆,張大少爺終于抗不住躺了下來,而且一躺就是一天一夜,發著高燒盡說胡話,一直昏迷不醒。但張大少爺這一場病也不是白病,至少姚宗文一伙人和他們幕后主使的計划就被張大少爺給徹底破壞了……
一錘定音的畫面就出現在第二天清晨——也就是大明天啟五年三月十九的早朝上,當時早朝開始后,姚宗文、楊淵和馮三元等一幫子官員就迫不及待的跳了出來,借口遼東軍情緊急,建奴蠢蠢欲動,必須立即拿熊廷弼開刀問斬,以敬效尤,同時鼓舞遼東軍民士氣。而明熹宗自然少不得咨詢其他朝臣的意見,可大大出乎意料的事,一直叫嚷著要殺魏忠賢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錯了藥,竟然回稟道:“皇上,熊廷弼雖罪不容赦,但三堂會審定的是秋決之刑,倘若加刑,有違法典,也有傷天和,所以奴婢認為,還是等到秋決再說吧。”
“哦,忠賢你也認為熊廷弼不宜即刻問斬啊。”明熹宗點點頭,又轉問三法司的意見。魏忠賢則在肚子里嘀咕道:“崔呈秀和楊六奇說得對,現在就殺了熊廷弼,也就沒了借口繼續拉其他東林奸黨下水,最好還是拖到秋決,說不定又可以借著熊廷弼的案子把几個東林奸黨弄下大牢去。”
魏忠賢的話本來已經夠讓人出乎預料,可是接下來東林黨元老鄒元標的話卻讓所有人更加傻眼——鄒元標大聲說道:“回稟皇上,如果要即刻處斬熊廷弼,那老臣請皇上先剮王化貞!遼東之罪,王化貞大于熊廷弼,這點早已是朝廷公論,從古至今,那有先殺從犯后斬主犯的道理?現在熊廷弼已定秋決之刑,倘若額外加刑,那王化貞勢必也得加刑,所以老臣認為,要麼就維持原判,待到秋決再處斬熊廷弼!要麼就同時處決熊廷弼與王化貞,而且王化貞至少得加到腰斬一刑!否則的話,朝廷綱紀何在?大明法典的顏面何存?”
閹黨老大魏忠賢和東林黨元老鄒元標都異口同聲的反對立即處斬熊廷弼,金鑾殿上的魏黨官員和東林黨官員自然是紛紛附和,贊成自己老大或者老師的意見,而那些被姚宗文一伙收買了的官員見勢不妙,趕緊也是臨陣倒戈,或是站到魏黨一邊,或是跳出來引經據典的擁護鄒元標。只剩下姚宗文、楊淵和馮三元几個殺熊核心大眼瞪小眼,戰戰兢兢又無可奈何。見此情景,本來就沒什麼主見的明熹宗自然是出來一錘定音了,“好吧,既然諸位愛卿都反對現在就把熊廷弼問斬,那就等到了秋決再說吧。散朝”說罷,明熹宗又在肚子里補充一句,“朕還得去木匠活呢。”
本來已經傾向于立刻處死熊廷弼的大明朝廷議論忽然轉向,差不多是異口同聲的反對即刻處死熊廷弼,面對這樣的結果,最郁悶的不是熊廷弼的老仇人姚宗文、楊淵和馮三元一伙人——而是站在他們背后遙控指揮的陳文范!花了許多銀子卻連一個水花都沒砸起來,暴跳如雷的陳文范立即聯想起張大少爺和鄒元標的故事來,狡詐絲毫不在張大少爺之下的陳文范第一直覺就是——這肯定是張好古搞的鬼,蠻子朝廷里,能夠同時拉到閹黨和東林黨元老鄒元標幫忙的人,除了蠻子皇帝恐怕就只有這個張好古了!
“傳令下去,即刻調查張好古的落腳處。”陳文范咬牙切齒的命令道:“找到了他的下落,不惜一切代價,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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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4:46
第四十六章 客棧遇刺
“我不要留豬尾巴!不要——!”伴隨著一聲鬼哭狼嚎般的嘶喊,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張大少爺騰的一下從床上起來,張牙舞爪的揮舞擺手大叫大喊,“我不要當奴才,我不要留辮子,我不要給滿韃子當狗……!”
“少爺,你終于醒了,小的都快急死了。”張石頭和小鋪子頭兩個衝到床前,扶住險些摔下床的張大少爺。后面熊瑚主仆和陸万齡也跟了過來,關心的分別問道:“狗少,你怎麼了?現在感覺怎麼樣?”“探花郎,你那里不舒服?小生略通醫术,請讓小生為你把脈。”
“石頭?瑚瑚?陸年兄?”張大少爺迷迷糊糊的認出眼前數人,這長舒了一口氣,頹喪道:“嚇死我了,原來剛才是做了惡夢了。”
“少爺,你膽子歷來就大,做了什麼惡夢會嚇成這樣?”張石頭驚訝問道。張大少爺搖搖頭,答道:“我夢到建奴的軍隊殺進了山海關,把我們全部給抓住了,建奴多爾袞拿著一把剃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著我剃頭發留尾巴,給他當狗,否則的話就要先殺你們,后殺我……。”說到這里,張大少爺猛然想起一事,忙問道:“對了,熊大人的事情怎麼樣了?有沒有消息了?”
“有消息了。”熊瑚含淚答道:“陸公子去打聽了,今天的廷議已經出來了,九千歲魏公公和鄒元標鄒大人都反對把我爹立即處斬,朝廷里的絕大部分官員也附議,皇上就頒布了聖旨,我爹的事等到了秋決再說……。”說到這里,熊瑚輕輕的看了張大少爺一眼,紅著臉把剩下話咽回肚里。
“那就好,那就好。”張大少爺又松了一口氣,無力躺回床上,喃喃道:“還有希望,只要再給我几個月時間,我就一定能想辦法把熊廷弼給救出來,滿韃子想入關,做夢!”
“少爺,別管那些閑事了,你還是先把藥喝了吧。”張石頭又把張大少爺給扶了起來,又伸手去端藥。那邊熊瑚趕緊搶過藥碗坐在床沿,又拿來調羹,一勺一勺喂到張大少爺嘴邊,已經一天一夜水米未進的張大少爺貪婪綴吸,差點被嗆到,熊瑚忙阻止道:“喝慢點,沒人和你搶,喝完了藥,我再給你喂米粥。”
喝下了一碗湯藥和一碗米粥,張大少爺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高燒也完全的退了,能夠斜坐在床頭喘氣休息,已經在張大少爺身邊守侯了一天一夜的張石頭和熊瑚等人這才完全放下心來。當下熊瑚吩咐道:“張石頭,陸公子,你們都累了,去隔壁房間休息吧,這里有我一個人就行了。”張石頭和陸万齡等人當然不會打擾熊瑚和張大少爺單獨相處,全都答應一聲離去,留下張大少爺和熊瑚在房間里單獨相處。
熊瑚很快就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后悔,房間里沒有其他人后,熊瑚反倒找不到任何話和張大少爺說,只能紅著臉坐在張大少爺床邊,低著頭一言不發。看到熊瑚這個模樣,往日里油腔滑調的張大少爺居然也有些感覺不好意思,琢磨了半天都找一個話頭和熊瑚說話。一時間,房間里安靜異常,連彼此之間的呼吸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過了許久,張大少爺咬咬牙,伸手張臂去攬熊瑚,手掌碰到熊瑚那纖細柔軟的腰肢時,熊瑚的嬌軀就象是觸電一樣抖動了几下,但最后熊瑚還是順從的依偎進了張大少爺懷里,閉著眼將滾燙的臉頰貼到張大少爺胸膛上,傾聽著張大少爺那急促的心跳。
“瑚瑚,我昏睡了多久?”張大少爺溫柔的問道。熊瑚低聲答道:“已經一天一夜了。”
“這麼久?那你一直守在我身邊了?”
“嗯。”
“你一天一夜不回家,就不怕你的兩個哥哥又罰你跪?”
“不怕,你為了我,可以做那麼多,我為什麼就不能為你做一點事?”
“傻丫頭,你現在該知道我對你的心了吧?”
“嗯,知道了。”
“那你現在願意嫁給我了吧?”
“……”
張大少爺問一句,熊瑚的俏臉就紅一分,問到最關鍵的這句時,熊瑚就干脆臉紅到了脖子根,閉著杏眼一言不發,整張臉也几乎完全埋進張大少爺懷里。張大少爺有些著急,又問道:“瑚瑚,你怎麼不說話?”熊瑚臉更紅,只是在心中暗罵張大少爺平時比猴還精,這種事上卻比豬還笨。過了許久,熊瑚才用蚊子哼一樣的聲音哼道:“如果我不願意,光憑你對我動手動腳這一點,我就能把你砍了。”
“這麼說,你願意了?”張大少爺扶直熊瑚,盯著她的俏臉,驚喜問道。熊瑚的粉臉紅成了一塊豬肝,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低聲說道:“不管你最終能不能救出我爹,我都願意。”張大少爺大喜過望,一把又把熊瑚抱進懷里,低頭就要去吻熊瑚櫻唇,熊瑚羞澀難當,卻不拒絕,只是紅著臉閉緊眼睛,慢慢將紅唇嘟起,主動獻吻,四唇相對,逐漸接近…………
“好恩愛啊。”眼看張大少爺即將夙願得償時,窗戶外面忽然響起一個陰森森的冷笑聲,一下子打斷了這對苦命鴛鴦的親熱。嚇得熊瑚一下子從張大少爺懷里跳了起來,紅著臉驚叫道:“什麼人?”
“你曹爺!”冷哼聲中,四個蒙面黑衣人手提刀劍,接二連三的從窗外跳了進來。為首那蒙面人舉起雪亮鋼刀,操著一口標准的京城口音大叫道:“張好古狗賊,你做惡多端,報應到了!我是被你陷害入獄的王洽王大人的朋友,今天來給王大人報仇!”
“王洽派來的?”張大少爺一驚,心說王洽是因為我被張瑞圖參倒不錯,可他的罪名不大啊,最多也就是罷官免職,至于派人來殺我嗎?為首那蒙面人則絲毫不給張大少爺機會多想,把鋼刀一揮就衝了上來,吼道:“兄弟們,砍死這兩個狗男女,給王大人報仇!”
“殺!”其他三個蒙面人一起怪叫,各舉刀劍就衝了過來,想要把張大少爺亂刀砍死在病床上。但還可惜的是,老天爺不開眼,此刻惡貫滿盈的張大少爺身邊偏偏有一個熊瑚,面對四個手提刀劍的刺客,赤手空拳的熊瑚仍然毫無懼色,順手抄起張大少爺身上被子一抖,向四個刺客甩了出去,一下子就擋住了四個刺客的視線。乘在這個機會,熊瑚又把張大少爺一把抓起,摔在床下,喝道:“躲到床底下。”張大少爺會意,身体一滾就躲進了床底,既讓四個刺客無法迅速得手,也讓熊瑚騰出手專心對敵。
“臭娘們,挺有一手!”好不容易出手一次卻踢到鐵板,几個蒙面人氣得哇哇亂叫,三兩下打落被子,提刀就往熊瑚頭上亂砍。熊瑚冷哼一聲,修長美腿一踢旁邊木椅,木椅騰空跳起,熊瑚抄手抓住椅背順勢揮出,一下子就打開四把刀劍,又雙手抓住椅背,劈里咣當就和四個刺客戰在一起。那四個刺客雖然是以四敵一,無奈熊瑚身負家傳武藝,身手極好,短時間卻絲毫奈何熊瑚不得。這時候,張石頭、小鋪子和陸万齡等人也聽到動靜過來,進門一看情況不對,忠心耿耿的張石頭當然是也抓起一把椅子衝了過來幫忙,陸万齡和小鋪子卻是把頭一扭,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殺人了!快來人啊!殺人了!”
“弟兄們,抓緊時間,蠻子官府的人來了就麻煩了!”為首的刺客失聲驚叫。聽到這聲音,正躲在床底下發抖的張大少爺一楞,心道:“這聲音,怎麼不是京城口音了?好象還在那里聽過?”
“出什麼事了?讓開!讓開!”也是張大少爺的運氣,這間客棧的大門口,正好有一隊鎮撫司的錦衣衛巡邏經過,聽到陸万齡等人大喊報警,很快就衝了進來查看情況,看到那四個蒙面黑衣人提著刀正在砍殺一名美貌少女,這幫錦衣衛就是腳指頭思考也知道究竟該幫誰啊。所以這些錦衣衛二話不說拔出繡春刀就加入了戰團,擺起架勢向那几個刺客猛砍猛刺,瞬間就扭轉了强弱形勢。為首那刺客看情況不對,趕緊叫道:“弟兄們,鷹犬來了,快撤!”
“張好古,今天先饒你一命!”臨跳窗逃跑的時候,為首那個蒙面人仍然不忘操著京城口音大叫,“為了給王大人報仇,你就是天涯海角,我們也要取你的狗命!”
“不是王洽,我和王洽沒那麼大仇恨,東林黨也不會傻到把這麼大的把柄送給魏忠賢。”張大少爺頭腦非常冷靜,心道:“既然不是東林黨的人,那麼會是誰?那個聲音,我是在那里聽過?對了,他剛才叫了一句‘蠻子官府’,難道是……。”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4:58
第四十七章 監聽陳文范
新科探花在客棧里養病時遇刺,這樣的消息要是宣揚出去,少不得又將是一次滿城轟動,而且鑒于這個新科探花的特殊身份,說不定又會惹出一場政壇地震,不知多少官員將為之丟官罷職甚至掉腦袋。但還奇怪的是,當事人張大少爺卻矢口否認自己遭到刺殺,只是對外宣稱為自己遇到歹徒打劫,那几個蒙面人也只是想圖財搶劫,而不是冤家尋仇,仇家索命,甚至當著聞訊趕來調查現場的順天府尹劉澤深,張大少爺都是這麼一口咬定的。
“探花郎,你確認那些人只是想入室搶劫、圖財害命?”看看左右無人,順天府尹劉澤深便在張大少爺耳邊低聲問道:“可客棧里的其他客人和錦衣衛都親耳聽到了,那些刺客親口承認,他們是來給一個姓王的官員報仇的,這又如何解釋?”
“劉大人,打個比方,如果是你派人來刺殺我,你會不會讓你的刺客當眾喊出你的姓名?”張大少爺低聲反問道。劉澤深打了一個寒戰,趕緊點頭道:“探花郎說得對,這件事太過蹊蹺,不排除是那几個歹人故意嫁禍。”
“對啊,朝廷里姓王的官員有多少?我們又沒抓到刺客,問出幕后主使。”張大少爺語帶威脅的說道:“如果晚生就這麼說自己是被一個王姓官員派來的刺客刺殺,劉大人你也報上去,那麼這件事將在朝廷里掀起多大的風波?多少官員得丟官,多少官員得掉腦袋?造成了這樣的后果,莫說晚生無法承擔,就是劉大人你,恐怕也難以抗起來啊。”
劉澤深仔細一想,發現張大少爺說得確實很有道理,現在朝廷里的黨爭正斗得如火如荼,這件事如果抖到朝廷上去,只怕立時就要掀起一場*,最后不管那一邊吃虧,也必然將遷怒于自己這個始作俑者之一,接下來再會有什麼后果報復,劉澤深已經不敢去想象了。想到這里,劉澤深趕緊向張大少爺道謝道:“多謝探花郎指點,世人常道探花郎忠義無雙,果然不假,這件事下官就按入室搶劫定案,至于鎮撫司那几位錦衣衛大人,探花郎也請放心,下官會想辦法勸說他們不要張揚。告辭。”
打發走了劉澤深,一直被張大少爺眼色壓制的熊瑚開始發飆了,衝張大少爺問道:“你瘋了?那几個分明就是刺客,還砍傷了張石頭,你怎麼偏偏說他們是入室搶劫?”
“沒辦法,我不得不這麼說。”張大少爺一聳肩膀,把熊瑚拉進懷里,在她耳邊解釋道:“我來到京城后,已經得罪了相當不少的朝廷官員,樹敵本來就不少,這件事擺明了就是有人故意陷害王洽,我如果報上去,九千歲少不得借此大做文章,大殺無辜東林黨人——本來那些人死多少我都不會心疼,但剩下的東林黨官員只會各更恨我,更要想方設法破壞我做的每一件事,我再想救你爹只會難上加難。所以我左思右想還是決定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沒必要牽連那些無辜了,就當給我未來的老泰山積一些功德,這樣救他還更容易一些。”
“呸,誰是你的未來老泰山?不要臉,什麼時候都不忘占我便宜。”熊瑚臉一紅,又低聲問道:“可是那些刺客怎麼辦?那四個刺客已經全跑了,如果他們又來找你麻煩怎麼辦?不要忘了,你不可能每次都這麼運氣好,有我在你身邊保護你。”
“那你就每天晚上陪著我啊。”知道熊瑚脾氣的張大少爺生生把這句話咽回去,又微笑道:“放心,我已經大概猜到那些人是誰了,只是還沒確定,如果讓我查清楚這件事真是他們干的,我絕對饒不了他們!”
“是誰?”熊瑚追問道。張大少爺本不想說,可又招架不住熊瑚的軟磨硬泡和溫言軟語的懇求,最終還是把當初在悅來客棧里發生的事告訴了熊瑚,並且告訴了熊瑚自己發現刺客口音是喬裝出來並不慎露餡的經過。誰知道張大少爺說完后,熊瑚竟然伸手來摸張大少爺額頭,沒好氣的說道:“你發高燒還沒退吧?為了爭一個客棧房間的雞毛蒜皮小事,那個叫什麼陳文范的,至于派刺客來殺你麼?如果這都算理由,那麼你還如懷疑王洽是故布疑陣,故意讓刺客叫出他的名字。”
“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認為我自己多疑了。”張大少爺沉吟著答道:“可我聽得真真的,那個故意用京城口音喊話的刺客無意中說漏嘴那句,千真万確就是那個陳文范的隨從聲音——也就是那個打了張石頭一耳光、又被我逼著磕頭賠罪的陳文范隨從,絕對錯不了。”說到這,張大少爺又有些猶豫的說道:“而且還有一點,當時在悅來客棧的時候,我就已經發現,那個陳文范的眼神和骨子里流露出來的那種氣質,很象一個人。”
“象什麼人?”熊瑚追問道。張大少爺也不臉紅,用食指一指自己鼻子,理直氣壯的說道:“象我!我擔心那個陳文范和我一樣的奸詐狡猾,一樣的睚眥必報,做事不擇手段。還有,他當時向我屈服得太快太干脆,所以我才越來越懷疑他。”
“呸,說自己奸詐狡猾,還這麼理直氣壯,天下恐怕也就你一個這樣的厚臉皮了。”熊瑚又呸了一口,輕聲說道:“好吧,既然你這麼懷疑那個陳文范,那明天白天我陪你去一趟悅來客棧,如果真是那個陳文范派人干的,我也絕饒不了他!”
…………
因為天色太晚,張大少爺主仆也不方便換客棧,只好將就著換了几個房間繼續住下去,還好其后再也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到了第二天清晨,已經兩天三夜沒回國子監的陸万齡怕被上司收拾,早早就告辭回了國子監報到,同樣兩天兩夜沒回家的熊瑚怕哥哥嫂嫂著急,便領著秀儿先回去露過臉再回來,張大少爺則把新仆人小鋪子派了出去,讓他到悅來客棧去訂一個房間——並且再三交代得訂天字一號房或者天字三號房,順便再買兩套普通百姓夫妻穿的衣服,准備和熊瑚化裝成夫妻到悅來客棧刺探消息。客棧的房間里,便只剩下了張大少爺和張石頭這對活寶主仆。
“少爺,現在沒其他人了,有一件事小的得讓你知道。”頭天晚上被刺客砍傷了胳膊的張石頭表情苦澀,吞吞吐吐的說道:“我們進京以后,一直是用銀子開路,又買了一套大宅院,從臨清帶來的銀子可不多了,少爺你要是再這麼花下去的話,恐怕撐不了多久了。所以小的提醒少爺一下,以后還是節約一點的好。”
“還剩多少?”張大少爺順口問道。張石頭垂頭喪氣的答道:“銀票和現銀加在一起,只剩兩千一百多兩,金葉子只剩五十多兩了,還有一些珠寶,最多也就值兩千多兩。”
“只剩這麼點了?我記得我們帶了起碼價值三万兩白銀的金銀珠寶啊!”張大少爺嚇了一跳。張石頭哭喪起臉,答道:“是帶了這麼多,可少爺你也太能花了,別的不說,去拜見九千歲的時候,你光是黃金就送了一百兩——那可是價值八千兩白銀啊!”
“糟糕,我怎麼把這條給忘了。”張大少爺也叫苦起來,本來剩下的銀子還足夠張大少爺在京城里逍遙自在的生活几年,可要想救熊廷弼,這點銀子可又是杯水車薪了,沒了銀子打點,別說張大少爺只是魏忠賢的干儿子了,就是魏忠賢的干爹,朝廷里的官員也不會買帳啊。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張大少爺再是聰明再是奸詐,也不可能憑空的就變出銀子來,所以盤算來盤去,張大少爺也只好暫時把這件事扔到一邊,嘆氣道:“唉,暫時別理銀子的事了,等先把刺客的事情搞清楚再說吧。還好還有點時間,實在不行的話,拼著挨一頓臭罵,我們回一趟臨清,再從老爺子那里弄几万兩銀子過來。”
出去辦事的小鋪子很快就回來了,用假姓名給張大少爺在悅來客棧訂到了天字三號房——也就是當初導致張大少爺和陳文范起衝突的那個房間的隔壁,順便還買來了張大少爺要的衣服和假胡子。可熊瑚主仆卻一直到午時過后才重新露面,而且還只是熊瑚一個人露面。這下子張石頭不樂意了,趕緊問道:“熊小姐,秀儿姑娘怎麼沒和你一起來?我可都受傷了,她怎麼也不來照顧一下我?”
“別提秀儿了,我能跑出來就算不錯的了。”熊瑚大口大口喘著氣說道:“我和秀儿兩天兩夜沒回家,剛一回去,我的兩個哥哥就提大棍子抽我,還要罰我跪滿一天一夜,我怎麼解釋都沒用,把我給罵慘了。后來我沒辦法,只好乘哥哥們不注意,翻牆跑了出來,秀儿本來也想翻牆出來,可手腳太慢被我哥哥嫂嫂抓住了。”
“那糟了,秀儿肯定要挨打了。”張石頭一拍腦袋驚叫起來。張大少爺極沒良心的翻翻白眼,哼道:“如果你真心疼的話,那你去熊家替你的秀儿解釋吧,反正你也知道地方。小鋪子,你留在這里照顧你石頭哥。瑚瑚,你去隔壁房間換衣服和化裝,弄好我們就去悅來客棧。”
匆匆換上小鋪子買來的衣服,張大少爺用油彩遮住小白臉,貼上假胡子,很快就變成了中年男子,再配合得天獨厚的土包子少爺氣質,活脫脫就象一個從鄉里來的鄉下土財主了。熊瑚自然化裝成了一個鄉下來的地主婆,和張大少爺倒也算得上天造地設的一對。互相取笑了一通對方化裝的滑稽像后,兩人攜手出門,匆匆趕往悅來客棧打聽消息。但張大少爺大病初愈,身体很是虛弱,走不多久便是氣喘吁吁,無奈之下雇車前往。
到得悅來客棧時,時間已是申時過后,天色傍晚,客棧里人來人往還是熱鬧,張大少爺暗叫一聲僥幸,趕緊讓熊瑚出面和店小二交涉,出示訂房憑據並宣稱是來京城尋醫治病,順利入住了天字三號房。進得房后,張大少爺又要店小二准備一桌飯菜和兩壺燒酒,便要求無事不得干擾,店小二照辦。待這一切都安排好后,張大少爺又從隨身包裹里拿出兩個竹筒,遞了一個給熊瑚,熊瑚拿著竹筒疑惑問道:“這是干什麼的?”
“這麼用。”張大少爺招手把熊瑚叫到天字二號房的牆壁旁邊,將竹筒的一端貼到牆上,耳朵則貼到竹筒的另一端做傾聽狀。熊瑚依法而行,發現隔壁房間的聲音經過竹筒收集放大后,果然聽能得清清楚楚,熊瑚不由噗嗤一笑,賞給張大少爺一個媚眼,嬌嗔道:“搞這些偷雞摸狗的東西,天底下還真沒人能超過你。”
“如果說有誰全心全意對你好的話,那麼天底下也沒人能超過我。”張大少爺乘機表功。熊瑚粉面一紅,又白了張大少爺一眼,便要去搬椅子過來坐下慢慢探聽,張大少爺趕緊阻止,低聲道:“別急,陳文范的房間隔壁住了旁人,他只怕會先派人過來探聽消息,我們先吃飯。”
張大少爺果然料事如神,才過了那麼一小會的功夫,張大少爺房間的窗戶外果然就有人影閃動,張大少爺忙向熊瑚使個眼色,故意說些京城那個郎中最好的閑話,熊瑚會意,則瞎扯些那個郎中診金最便宜的話題。直到窗戶外面閃動的人影消失,張大少爺和熊瑚才飛快跑到牆壁旁邊,用土制聽診器偷聽隔壁房間的動靜。很快的,隔壁房間就傳來細微但又清晰的聲音,“主子,奴才打聽清楚了,隔壁房間住下的那對夫妻,是從通州鄉下來京城看病的,奴才聽了一會他們的話,應該沒錯,都是在聊些找郎中看病的事。而且那個男的腳步虛浮,確實是有病在身。”
“那就好。”陳文范那渾厚中帶著奸詐的聲音響起,“坐下吧,繼續聽我安排。昨天晚上曹振彥他們刺殺張好古失手,本來我安排他們栽贓到王洽頭上,一是想擾亂東廠鷹犬的視線,二是借著這個機會挑撥蠻子東林黨和閹黨繼續內訌,有利于我大金吞並中原。沒想到張好古那個蠻子竟然這麼沉得住氣,對外宣稱是入室搶劫,蠻子順天府的府尹也幫他把事情壓了下來,這可大大出乎了我的預料了……。”
“居然真的是這個陳文范!”聽到這里時,熊瑚已經是目瞪口呆。那邊張大少爺則握緊了拳頭,心道:“他娘的,原來這個陳文范不僅是行刺我的幕后主使,還是滿韃子派來的細作!好,一會老子就去給東廠送信,把你們一網打盡,再讓你們嘗嘗東廠九九八十一種酷刑的滋味!”
“主子,在你看來,那個張好古蠻子為什麼不肯承認他是被奴才刺殺?”曾經打過張石頭一耳光的曹振彥在隔壁問道。過了許久,陳文范才答道:“張好古蠻子行事一向出人預料,讓人無法琢磨,我現在還猜不到他的真正用意。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張好古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想方設法的在暗中調查行刺他的人究竟是誰——說不定他說自己遭遇搶劫,就是想放煙霧彈讓我們掉以輕心,露出破綻。所以你們這些天得小心行事,千万不能露出半點馬腳,免得招來東廠的番子和鎮撫司的鷹犬。”
“謹遵主子號令。”好几個人同時低聲答道。刺殺張大少爺的曹振彥又低聲說道:“主子,你也別太擔心了,我們和張好古蠻子只見過一次面,雖然還起了一點小衝突,但張好古那蠻子就算再奸詐再狡猾,恐怕也絕對想不到是我們去刺殺的他。”
“理是這個理,但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陳文范陰陰的說道:“不要忘了,我們身上都肩負著天大的責任!我們共同的主子四貝勒(注)親口說過,我大金要想入主中原,熊廷弼和孫承宗這兩個蠻子就非除掉不可!現在孫承宗還守著山海關,沒有被內訌板倒,熊廷弼雖然下了大牢,卻也還沒被蠻子皇帝殺頭,隨時有可能被翻案,得到重新啟用,我們一刻都不能放松!”
“楊六奇說有民間力量在推動熊廷弼案,出錢出力的想殺掉熊廷弼,原來那股民間力量就在這里!”張大少爺恍然大悟,心說今天這一趟來得太對了,不僅發現了滿韃子的奸細,還找到了推動熊廷弼案的幕后真凶!想到這里,張大少爺又轉眼去看熊瑚,卻見熊瑚緊握粉拳,俏臉上已是殺氣騰騰,張大少爺不敢怠慢,趕緊將熊瑚攬入懷中,在她嫩滑的臉頰上深情一吻,柔聲說道:“瑚瑚,為了我,暫時忍耐。”
被張大少爺提醒,熊瑚這才想到張大少爺大病初愈,自己如果暴起動手,那麼雙拳不敵四手,張大少爺肯定在劫難逃,只得又把殺氣强咽下去,低聲問道:“那怎麼辦?”張大少爺低聲說道:“別急,再聽聽他們說些什麼,一會我們去東廠和鎮撫司報信,帶著東廠和鎮撫司的高手來把他們一鍋端了。”
熊瑚點點頭,又湊到竹管上和張大少爺一起細聽,可這麼一耽擱,陳文范的話已經漏聽了不少,只隱約聽到陳文范說道:“在這几天里,你們要多出去打聽張好古的下落和情況,一有機會就把他除掉。但有一點,我這個房間里,每時每刻都不能少于兩人,守好這里的東西。還有,我的這個落腳點,絕對不能姚宗文那些人知道,要防著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蠻子見財起意,生出異心……。”
“守好這里的東西?見財起意?”張大少爺賊眼睛一亮,賊耳朵一立,腦海里立即閃過一個畫面——自己和陳文范發生衝突的那個晚上,陳文范那些五大三粗的隨從吃力的抬著一口大木箱子。
很快的,一絲陰險的笑容就爬上了張大少爺嘴角,喃喃道:“不急,不急著給東廠和鎮撫司報信了。”
注:有讀者朋友說建奴四貝勒是建奴努儿哈赤第四子湯古代,其實不然。這里說明一下,公元1616年,建奴努儿哈赤在在赫圖阿喇登基為汗時,就設了四個貝勒,即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四貝勒皇太極,被合稱為四大貝勒,又被稱為四大和碩貝勒。在四人中,皇太極排在最后,這並不表示他的地位低。天命六年(1621)二月,努爾哈赤“命四大貝勒按月分直,國中一切機務,俱令直月貝勒掌理”。這說明他們的地位和權力是同等的。而湯古代僅被封為固山額真,即一旗長官。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5:10
第四十八章 麻煩的大舅子
“什麼?你又不想去東廠和鎮撫司報信了?”結束了對陳文范一行人的監聽,熊瑚當即提出立即去東廠或者鎮撫司衙門報信,調集錦衣衛高手把這伙建奴細作一網打盡,可開始出這個主意的張大少爺卻又提出反對,說是要緩一段時間再說。這麼一來,熊瑚就不理解了,非常憤怒的問道:“你到底想干什麼?這些人不僅是建奴細作,還是刺殺你的凶手,更是陷害我爹的幕后真凶,難道你想把他們放跑?”
“小聲些,小心別讓隔壁聽到。”張大少爺先指指隔壁房間,又低聲說道:“你也別急,我先問你几個問題——如果你是隔壁的建奴細作,那你會用什麼手段讓朝廷的官員參倒孫承宗孫大人?又會用什麼手段讓朝廷官員建議皇上殺你父親?”
“還用說,當然是你的拿手好戲——用銀子收買朝廷里的貪官污吏了。”熊瑚白了張大少爺一眼,很是不滿張大少爺的這個弱智問題。張大少爺點點頭,又奸笑問道:“那麼他們如果要做到這兩點,又得要花出多少銀子呢?”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反正肯定不少。”熊瑚又白了張大少爺一眼,沒好氣的答道。張大少爺笑得更賊,“好,最后一個問題,如果你是建奴細作,那你會把准備用來貪官污吏的銀子放在什麼地方?”
“這麼大的一筆銀子,就算放在錢庄銀號里也不安全,會惹人懷疑,所以只會放在自己身邊。”熊瑚沉吟著答道。說到這里,熊瑚總算醒悟過來,趕緊指著隔壁,低聲說道:“你的意思是,建奴用來陷害我爹和孫督帥的銀子,就放在這隔壁?”
“對,我還親眼看到過,就裝在一口大木箱子里。”張大少爺回憶著說道:“那箱子是一口嶄新的黑漆箱子,上面有兩個銅扣,市面上很常見,很不引人注目。但我當時留心到,陳文范的四個隨從抬都十分吃力,由此可見,里面的好東西絕對不少。”說到這里,張大少爺奸笑著補充道:“你說說,如果我們把這口箱子弄到手,該有多好啊?如果我們現在就去鎮撫司和東廠報信,隔壁的建奴細作倒是能一網打盡了,可箱子里的東西,也就只好白白便宜了東廠和鎮撫司了。”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貪財?連建奴細作的銀子都想貪?”熊瑚打量著張大少爺問道。張大少爺一聽鼻子差點沒氣歪了,低聲嘶吼道:“嘿,我說你這小丫頭怎麼不識好歹?我是那麼貪財的人嗎?你知道我為了你爹的事,已經花了多少銀子了?一万多兩!現在我手里也就剩下**千兩銀子了,要是再不想點辦法把建奴細作的銀子弄過來,以后我還拿什麼打通關節救你爹?”
熊瑚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被張大少爺這麼一訓,很快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捏著道歉道:“對不起,是我又誤會你了,就按你說的辦吧,先不去給東廠和鎮撫司報信了。”說到這,熊瑚偏頭想想,又問道:“可你怎麼能把建奴細作的銀子拿過來呢?他們人多勢眾,又個個都有武藝在身,光靠我一個人,也打不過他們啊。”
“別急,讓我想一想,肯定會有辦法的。”張大少爺單拳托著下巴,表情之嚴肅,倒和羅丹那座著名的雕像有得一拼。但很快的,張大少爺就原形畢露,指指這個房間唯一那張床,笑嘻嘻的說道“瑚瑚,天色不早了,這里就一張床,我們將就著點擠一夜,一邊休息一邊商量如何?”不過張大少爺的污言穢語還沒說完,熊瑚就已經紅著臉舉起了拳頭,擺出打人架勢,嚇得張大少爺腦袋一縮,趕緊改口道:“既然你不願擠就算了,那我象張石頭一樣睡著地上,你睡床上。”
“你身上的病才剛好,你睡床,我坐著休息,順便聽聽建奴細作又在說些什麼。”熊瑚粉臉更紅,又惡狠狠的瞪張大少爺一眼,威脅道:“晚上你給我老實在床上睡覺,要是你敢起來亂來,我打斷你的骨頭!”張大少爺做了一個誇張的害怕表情,連說絕對不敢。熊瑚這才哼著把臉扭開,忽然間,熊瑚想起一事,忙向張大少爺問道:“狗少,你說這個陳文范是在干什麼?他帶著那麼多銀子,怎麼不租宅子,偏偏跑到這客棧來住?而且他還是一個人住上房,隨從都睡通鋪,這又是為了什麼?”
“不奇怪,這恰恰證明了陳文范的老奸巨滑。”張大少爺解釋道:“京城是大明國都,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區,同時也是東廠和錦衣衛盯得最緊的地方,陳文范他們如果在京城租房居住,肯定會被東廠和錦衣衛盤查身份來歷,調查他們來到京城的目的,說不定就會露出破綻,所以反倒不如客來客往的客棧安全。至于陳文范住上房和隨從睡通鋪更簡單,你見過什麼客人住店的時候,還給自己的隨從租上房的?陳文范如果不怎麼做,不要說東廠緹騎和錦衣衛密探,就是客棧老板伙計就會先懷疑了。”
“哦,原來是這個道理。”熊瑚恍然大悟,又低聲笑道:“不過也好,方便我們偷聽。”
聽到熊瑚這句話,張大少爺心念一動,喃喃反復念道:“不過也好,方便我們偷聽?不過也好,方便我們……。”念著念著,張大少爺嘴角不由又露出得意的賊笑,一揮手道:“那好,你就慢慢聽吧,我先睡了。”說罷,張大少爺和衣鑽進被窩蒙頭就睡,留下熊瑚倚在椅子上繼續偷聽隔壁動靜,一夜無話。
…………
有相當大一部分比例的人都無法坐著睡覺,熊瑚就是其中一個,所以張大少爺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沒睜開,就先嗅到一股甜香扑鼻,再睜開眼睛時,張大少爺立即就驚喜的發現,熊瑚不知何時已然睡到了他的旁邊,一張粉臉雖被油彩涂成蠟黃,卻仍是海棠春睡,動人無比。這麼好的機會放在面前,張大少爺那還會放過,馬上半撐起身体,俯身就往熊瑚櫻唇上輕輕吻去,四唇相交,張大少爺只覺得熊瑚小口如蘭似麝,香甜無比,不覺含唇吮吸,但這麼一來,熊瑚也立即睜開了眼睛。
“淫賊,臭狗少。”熊瑚一把推開張大少爺,紅著臉跳下床來,張大少爺還以為要挨打了,趕緊縮脖抱頭。不曾想熊瑚只是快步衝到了房門前,背對張大少爺低頭不動,嬌軀顫抖得厲害。又過了許久,熊瑚才哼道:“還不起床?太陽都快出來了。”張大少爺如釋重負,這才手忙腳亂的從床上爬起來。
“在我們……那個前。”熊瑚回過身子,低著頭羞答答的說道:“你如果再敢這樣輕薄我,我絕對饒不了你。”張大少爺大喜過望,上前握住熊瑚的小手問道:“瑚瑚,你說的那個,是不是拜堂成親?”熊瑚害羞不答,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張大少爺更是狂喜,張臂又要去抱熊瑚,熊瑚趕緊推開,嗔道:“剛剛才警告了你,你又來動手動腳,真是討打。”張大少爺尷尬一笑,知道自己是歡喜得糊涂了。
歡喜歸歡喜,但正事張大少爺還是記得的,離開客棧的時候,張大少爺又要熊瑚去交了兩天的店錢,繼續占著陳文范隔壁房間,這才與熊瑚離開悅來客棧。返回原來客棧的路上,張大少爺不動聲色的又去拉熊瑚的小手,熊瑚雖然害羞卻沒有拒絕,只是任憑張大少爺牽著手,並肩而行。走了有一段路,熊瑚想起昨晚的事,便問道:“對了,昨天你說想辦法把建奴奸細的銀子弄過來,現在辦法想出來沒有?”
“辦法我倒是想出來,可現在最麻煩的是,我手里人手不夠。”張大少爺非常苦惱,解釋道:“昨天我對你說過,陳文范那口箱子得四個人抬才能抬動。也就是說,我最少得要四個可靠的健壯男子幫忙,可我現在手里靠得住能用的,就只是一個張石頭,最多再加上一個小鋪子,還缺兩個。本來我買的新宅子里還有一些仆人,可那些仆人接觸還不多,不一定靠得住,所以我頭疼啊。”
“笨,你不會早對我說?”熊瑚習慣性的白了張大少爺一眼,低聲說道:“你忘了我的兩個哥哥了?我二哥熊兆璉雖然是個書生,可力氣也不算太小,還有我大哥熊兆珪,力氣比我爹還大,武藝也比我好,能雙手開弓,有他們幫忙,搬那口箱子輕而易舉。”
“主意是不錯,可這種事他們會幫忙嗎?”張大少爺問道。熊瑚扭開臉,羞答答的說道:“我會想辦法勸他們,再說了,我被你害得接連三個晚上沒回家,我們的事,要是再不讓他們知道和同意,他們就不只是罵我或者罰我跪那麼簡單了。”
“啊!”張大少爺誇張的驚叫了一聲,又低聲說道:“是我不好,我是應該買上東西去拜見兩位舅子哥了,有失禮議,該打,該打。”
熊瑚更是害羞,嗔道:“你要再是油嘴滑舌,我就真的打你了。你說吧,我們是先回客棧,還是直接去我家?”張大少爺想都不想,馬上就答道:“還回什麼客棧?先找個沒人的地方洗去臉上化裝,買上東西就直接去你家吧。再說了,去晚了秀儿被你兩個哥哥打慘了,張石頭那小子就又有得心疼了。”熊瑚點頭,毫無異議。
計議一定,張大少爺和熊瑚立即找了一個僻靜的水井,洗去臉上化裝,重新梳了頭發,身上衣服雖然沒地方換,卻也無關大礙,又買了不少貴重禮品,雇了輛車就直奔熊瑚居住的安康胡同。到了胡同口下車,張大少爺剛拉起熊瑚的小手要往胡同里走,一個躺在胡同口旁邊樹下的乞丐卻爬了起來,托在一個破碗攔住張大少爺,粗聲粗氣的說道:“這位公子,給几個錢吧。”
“諾,拿去。”張大少爺心情正好,順手從荷包里掏出一塊二三兩重的銀子就丟進了那乞丐的碗里。張大少爺出手如此大方,那乞丐不僅沒有欣喜若狂,居然又說道:“公子,你這麼大方,能不能多給我一點?”
“嗨,天底下有你這樣的叫花子?”張大少爺笑了起來,再定睛細看那乞丐,發現他年齡不大,才有十八、九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火工道人衣衫,身材卻異常魁梧高大,足足比張大少爺高出一個頭。這時候,熊瑚也不樂意了,怒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貪心不足?我們已經給你二三兩銀子了,你這輩子遇到過我們這麼大方的人不?怎麼還想要?簡直就是不要臉,厚顏無恥!”
“這位姑娘,如果你不想給,那你就明說,用不著惡言傷人。”那乞丐甚有骨氣,將破碗里的銀子遞還張大少爺,怒氣衝衝的說道:“公子,這銀子我不要了,還你。”
“有性格,我喜歡。”張大少爺長這麼大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有性格的人,不由也耍起了脾氣,笑著又掏出十兩銀子放進那乞丐手里,笑道:“就衝你這傲氣,我就得再給你十兩,我這個娘子是婦道人家,你別和她一般見識行不行?”
“行。”那高大乞丐爽朗答應,接過銀子就又躺回了樹下繼續睡覺。張大少爺一笑,拉起滿面怒容的熊瑚就鑽進了胡同,熊瑚則非常不高興的埋怨道:“你昨天才說自己的錢快花光了,今天給一個叫花子一出手十几兩銀子,你錢多得沒地方放了?”
說話間,張大少爺和熊瑚已經到了熊家租住的小院門口。張大少爺趕緊整理頭巾衣服,准備給兩個舅子哥留下一個好印象,熊瑚也是緊張万分,小心翼翼的推開院門,往院子里張望。可誰曾想院門剛被推開,院中前房里就響起了熊兆珪那炸雷一般的聲音,“熊瑚,你這個死丫頭終于舍得回來了?給我滾進來跪好,老實交代,你和張好古究竟是什麼關系?”
“咦,我哥怎麼會知道我和狗少的關系?”熊瑚楞了一下。張大少爺同樣驚訝万分,趕緊叫道:“熊大哥,你別誤會,我和你妹妹現在還只是朋友關系。”
“少爺,你怎麼來了?你快跑!”房間里忽然響起了張石頭的聲音。張大少爺這下子徹底傻了眼睛,心說張石頭那小子該不會真這麼傻,真的跑到這里來給秀儿說情了吧?
不容張大少爺多想,狗熊般的踏地聲中,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熊兆珪手提棍棒,鐵青著快步衝出了房門,吼聲如雷道:“張好古,你這個狗賊!居然敢玷污我妹妹的清白,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我還沒有!”張大少爺一聽腦袋就大了,趕緊解釋。可熊兆珪根本就不給張大少爺解釋的機會,一把將上來阻攔的熊瑚甩出兩丈多遠,胳膊粗的大木棍子往張大少爺迎頭便砸,嚇得張大少爺殺豬慘叫,扔下禮品扭頭就往胡同口跑。熊兆珪緊追不舍,一邊追一邊吼,“狗賊,給我站住!上次你來我家,我就知道你不懷好意,原來你是衝著我妹妹來的,今天我要教訓你這個狗淫賊!”
“冤枉啊!”張大少爺沒命的抱頭鼠竄,一邊跑一邊解釋,“熊大哥,我對你妹妹是真心的,我今天來這里,就是想解釋我和你妹妹的關系!”
“少羅嗦!你把我妹妹騙得几天不回家,也有臉說是真心?你把我們熊家當什麼人家了?”脾氣本來就暴躁的熊兆珪此刻氣得是七竅生煙,追得也格外的快,嚇得張大少爺手忙腳亂,一不小心就甩在了胡同口。熊兆珪大喜,衝上去單手揮棒就往張大少爺的小白臉上招呼,木棍帶風,壓得張大少爺無法呼吸,也嚇得隨后追來的熊瑚閉上眼睛,失聲慘叫道:“哥!不——!”
“嘭”的一聲悶響,張大少爺的小白臉出乎意料的沒被木棍打成肉醬,熊兆珪那根胳膊粗的木棍反而定在了半空。死里逃生的張大少爺抬頭一看,卻見開始那名高大乞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身旁,左手單手握住了熊兆珪的大木棍子。熊兆珪也大吃一驚,驚喝道:“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要緊。”那高大乞丐微笑答道:“這位兄台,我剛才親眼看到了,你的妹妹和這位公子分明是情投意合,你何必橫加阻攔?”
“要你管?這個狗東西真喜歡我妹妹,就應該先遣媒提親,經過我這個做大哥的答應了才行。”熊兆珪怒吼道:“他卻把我妹妹騙出去,先斬后奏,玷污我熊家的聲名,我今天一定得打死他!”吼著,熊兆珪雙手握緊木棒,奮力一奪,“你給我滾!”
“要我滾,沒那麼容易。”那高大乞丐雖然只是一只手握住木棍頭,表情也非常的輕描淡寫。可熊兆珪使盡了吃奶的力氣,那根木棍卻象是在高大乞丐手里生了根一樣,半天都拔不動分毫。最后那高大乞丐有些不耐煩了,隨手就那麼一抖,胳膊粗的木棍應聲而斷,熊兆珪本人也被甩了一個四腳朝天。熊兆珪忍不住再次驚叫道:“你究竟是誰?報上名來!”
“我都這副模樣了,還有什麼臉報出名字,污辱祖上?”那乞丐年齡不大,卻象飽經風霜一樣嘆了口氣,答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就叫我的外號吳鉤吧。”
注:這個乞丐並非虛構人物,聰明的朋友肯定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5:19
第四十九章 大力將軍
“吳鉤?沒聽說過。”熊兆珪是越挫越勇的脾氣,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擺出架勢喝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藏頭露尾算什麼英雄?來來來,既然你鐵了心要給這個張好古出頭,那我們就來打一場。”
“你不是我的對手,別浪費力氣了。”那高大乞丐吳鉤搖頭,不屑與熊兆珪做無謂之爭。熊兆珪勃然大怒,吼道:“狂妄小子,我熊兆珪今天非和你打不可,我倒要看看,到底誰才不是對手。”
吳鉤嘆了口氣,答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打,那我奉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說到這,吳鉤指指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張大少爺,平靜說道:“如果三招之內,我不能將你打倒,那你就不得干涉阻攔這位張公子和令妹之間的事,怎麼樣?”
“三招之內打倒我?”熊兆珪氣得全身的顫抖起來,壓根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麼狂妄驕傲的人。那吳鉤卻又進一步挑釁道:“怎麼?不敢?好吧,三招太多,一招!一招之內我如果不能把你打倒,那我由你處置,如果你連我的一招都接不了,那你就別阻攔張公子和你妹妹的事,怎麼樣?”
“這家伙瘋了,我哥哥的武藝比我高得多,難道連他一招都接不了?”這下連熊瑚都有些嘀咕了,覺得這個吳鉤太過狂妄。熊兆珪更是暴跳如雷,吼道:“好,賭就賭!我倒要看看,你一招之內怎麼打敗我?”
吼叫間,熊兆珪快步上前,右腳撐地左腳踏出,雙手先抱回腰際,借衝勢雙撐掌直推而出,一個太祖長拳中的衝步雙掌打出,威勢無雙。那吳鉤則不躲不閃,直接蹲了一個馬步,屈臂雙拳回收,大吼一聲右手單拳擊出。只聽得嘭嘭兩聲悶響,熊兆珪的雙拳拍在吳鉤胸上,吳鉤的單拳也准確無誤的擊中熊兆珪正胸,然后兩人就穩定不動,仿佛雕像。
“一招了。”熊兆珪獰笑說道。那吳鉤緩緩收拳站直身体,拍拍手,淡淡問道:“怎麼樣?認輸了吧?”話音剛落,熊兆珪口角已有一線鮮血緩緩流出,人也象一灘軟泥一般緩緩癱倒,摔倒在地上。
“哥!”“相公!”熊瑚和匆匆趕來的熊兆璉、熊兆珪之妻一起驚叫,趕緊扑上來檢查熊兆珪傷勢。那吳鉤則淡淡說道:“放心,我沒出全力,連他的骨頭都沒打斷,給他內服外敷一些跌打傷藥,休息几天就行了。”說著,吳鉤腳尖一挑,挑起地上一塊常人拳頭的石頭,蒲扇大手抄手抓住,奮力一捏,石頭竟然在他掌中化為石粉,簇簇而落。直看得熊兆璉和熊瑚兄妹目瞪口呆,這才相信吳鉤剛才真沒出全力。
“啊!我想起你是誰來了!”直到此刻,一直沒有說話的張大少爺才回過神來,指著那吳鉤大叫大嚷道:“你是吳六奇,大名鼎鼎的大力將軍吳六奇!”
“大力將軍吳六奇?!”熊兆璉兄妹一起驚叫,卻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吳六奇也非常驚訝,打量著張大少爺問道:“張公子,我是吳六奇不錯,可我沒有大力將軍這個綽號啊?對了,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是一個叫蒲松齡的人告訴我的,你的大力將軍稱號,也是他寫的。”張大少爺激動得都有些口不擇言了,“哈哈,想不到吳六奇已經出現了,我還以為他沒……該死的金老爺子,差點被你坑了!”
“蒲松齡是誰?金老爺子又是誰?我認識嗎?”吳六奇更是奇怪。這時候,熊瑚站出來說道:“張大哥,吳大哥,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到我家去坐下來慢慢談怎麼樣?”
“好,好。”張大少爺一口答應,又趕緊握住吳六奇的大手,誠懇的說道:“吳大俠,我對你可是景仰已久了,想不到今天在這里有緣得見,簡直榮幸之至。今天我一定得敬你三杯好酒,你千万得給我這個面子。”
吳六奇素來好酒,一聽有好酒可喝,又見張大少爺言語客氣,態度親熱,自然是一口答應。當下熊瑚和熊兆璉攙起熊兆珪領路,帶著張大少爺和吳六奇回家敘話,只是熊兆珪身材太過高大,体重至少在兩百以上,熊瑚和熊兆璉攙扶艱難,后來吳六奇看不下去了,上去一把揪起熊兆珪的胳膊單手一甩,熊兆珪兩百多斤的身体就象一個草袋一樣飛上他的肩頭,抗起來快步流星走進胡同,直看得熊瑚兄妹瞠目結舌,不敢相信世上會有如此天生神力之人。
進了熊瑚家的破爛小院,張石頭和秀儿還捆著跪在熊家祖先牌位靈前,倒霉的小鋪子也畏畏縮縮的躲在牆角,還好罪魁禍首熊兆珪這會算是被吳六奇打服了,張大少爺叫小鋪子給張石頭和秀儿松綁,倒也無人阻止。張大少爺又取出銀兩,讓熊兆璉和熊兆珪之妻去買菜買酒,順便給熊兆珪買跌打傷藥,熊兆珪則被吳六奇放到了床上休息,由熊瑚暫時照顧。乘著這個空隙,張大少爺又問了問張石頭的情況,這才知道張石頭還真是因為擔心秀儿挨打,所以今天早上帶著小鋪子跑來熊家給秀儿求情,不曾想熊兆珪脾氣暴躁,惱怒家中丫鬟背著他這個一家之主與外人私通,把張石頭臭揍一頓,罰他和秀儿一起下跪,還從張石頭和秀儿口中逼問出了張大少爺和熊瑚的奸情,這才有了后來的事。
不一刻,熊兆璉和他嫂嫂帶著菜蔬傷藥和兩壇好酒回來,熊兆珪之妻和秀儿下廚做飯,熊兆璉去給熊兆珪上藥,張大少爺則打開一壇好酒,親自倒滿兩杯,舉杯相敬,吳六奇也不客氣,將酒一飲而盡,張大少爺又給他重新斟滿,吳六奇酒到杯干,連飲三杯,卻不說一個謝字。張大少爺見他飲得爽快,便又喝道:“石頭,給吳大俠換大碗來。”張石頭應聲取碗,吳六奇這才點頭笑道:“張公子,果然夠爽快。”
“吳大俠,我如果沒記錯的話,你好象南方人吧,怎麼會來這北京城呢?”張大少爺好奇問道。吳六奇點點頭,答道:“我是潮州府人,小的時候家中破敗,為了活命,到了潮州府鳳凰山的一座寺廟里打雜,當了火工道人。我們方丈精通武藝,經常教弟子練習棍法,我在旁邊偷看,學會了一些,有一天我和方丈的大弟子比試武藝,失手打死了他,還好方丈沒有計較,只是說我天賦極高,又親自教我武藝。到了后來又有一天,我下山砍柴,先后遇到兩只老虎,兩棍打死了挑上山交給方丈,方丈他老人家非常驚訝,就說把我留在寺廟里打雜太屈才了,讓我下山求取功名。只是我下山后一直沒有機緣施展拳腳,就暫時在浙江一帶乞討求生,后來我聽說遼東戰情緊急,尋思著亂世出英雄,我應該有機會一展所長,就一路乞討來到京城,不曾想在這里遇到了公子。”
“哦,原來如此。”張大少爺激動得一拍大腿,大叫道:“吳大俠,那可太巧了,你想到遼東建功立業,那你知道你剛才打傷的那位熊公子,是什麼人不?”
“不知道。”吳六奇茫然搖頭。張大少爺哈哈一笑,又問道:“那你可聽說過威震遼東的熊廷弼熊公?”
“聽說過。”吳六奇點點頭,又驚訝問道:“難道說,我剛才打傷那位熊公子,就是熊廷弼熊公的公子?”
“除了熊廷弼熊公的大公子,還會有誰有這麼大的脾氣?”張大少爺大笑著答道。吳六奇楞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那可真是得罪了,早知道他是熊大官的公子,我就應該下手輕一點的。對了,我在浙江聽說熊大官下了天牢,這又是怎麼回事?”
“唉,這事就說來話長了。”張大少爺嘆了口氣,把熊廷弼蒙冤下獄的經過說了一遍,又告訴吳六奇自己是因為仰慕熊廷弼的為人,所以才進京奔走營救——期間張大少爺自然少不得吹噓自己的高風亮節,仗義疏財,學富五車高中探花,至于熊瑚的事情,張大少爺則吹成是在營救熊廷弼時和熊瑚相見相時相知,一見鐘情——關鍵是吹成熊瑚倒貼過來。末了,張大少爺又把熊廷弼案的疑點和探察到建奴細作在背后推動此案的事全都說了一遍。好不容易等到張大少爺說完,吳六奇已經是怒容面子,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碗碟亂跳,喝道:“大膽建奴,竟然敢在陷害熊大官?探花公你快告訴我,那伙建奴細作住在那里,都是些什麼人,讓我去把他們全部打死!”
“吳大俠,你先不要著急。”張大少爺搖搖頭,說道:“吳大俠,不是我說你,你的武藝雖高,可辦事有欠考慮,你想想,你就算去把那些建奴細作全部打死,又能有什麼用?熊廷弼熊公還不是關在天牢里出不來,仍然無法率領遼東軍民抵抗殘暴不仁的建奴大軍?”
“那依探花公之意,又該如何?”吳六奇問道。張大少爺不急著回答,只是凝視著吳六奇問道:“吳大俠,你是真心想幫我救出熊公嗎?我可以相信你麼?”
吳六奇一聽大怒,跳起身來指天發誓,大聲吼道:“皇天在上,我吳六奇決意幫助探花公救熊大官于牢獄,皇天后土,實鑒我心,倘若吳六奇有違此誓,天譴之,地誅之!”
“從表面上看倒是和傳說中一樣,這個吳六奇果然是個脾氣暴躁的直腸子,但究竟靠不靠得住,還得長期觀察。”張大少爺心中盤算,又暗暗咬牙道:“算了,時間不等人,就賭一把吳六奇的為人和傳說一樣,最多考慮計划仔細一些,多留几手后手預防万一。”
想到這里,張大少爺離席向吳六奇彎腰下拜,拱手道:“吳大俠,你不用發此毒誓,我張好古相信你的為人。只是我這個計划太過凶險隱秘,我和吳大俠又是素昧平生,不能剛一認識就讓你身處刀山火海,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不能讓你參加冒險,還是讓我另想辦法吧。”
“哎呀,探花公,你要急死我吳六奇是不是?”張大少爺越是推辭,吳六奇就越是焦急憤怒,最后吳六奇急得從破爛衣服抽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刀,指著自己的心窩,大聲吼道:“探花公,你如果再不讓我吳六奇幫忙救熊大官,那我就一刀挖出自己的心,讓你看看我吳六奇這顆心是紅是黑,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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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5:30
第五十章 啞巴吃黃連
大明天啟五年三月二十二,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悅來客棧所在的廊房四條街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繁華熱鬧,南來的,北往的,買賣的侃價的,招呼客人的叫賣的,各種聲音攪雜在一起,組成了一曲歡快的太平歡歌。可這條的街上的路人也好,商人也好,他們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頭上、路旁悅來客棧二樓的一道窗戶后面,一雙仇恨的目光正在陰毒的盯著他們,那眼神,就象一只來自九幽地獄的厲鬼一樣,既妒忌著人世間的溫暖,又害怕著那正義的陽光。
“總有那麼一天,我們大金的鐵騎要踏平這座蠻子京城!奪取這座蠻子朝廷的都城!”陳文范指著窗下熱鬧的景象,向曹振彥等隨從陰陰的說道:“到那時候,這座城的蠻子百姓,叫他們當牛做馬,那是便宜他們!要讓他們給我們當狗,當奴才,叫他們給我們舔鞋子!要讓他們生生世世,世世代代,永遠做我大金天朝的奴隸!”
“主子說得對,蠻子的花花江山,總有一天是我們的!”曹振彥和其他几個隨從雖然早就聽慣了這個論調,可還是異口同聲的答應。陳文范又仇恨和貪婪的看了几眼窗下大明京城的繁華景象,這才坐回房間正中的桌子旁,向剛從外面回來的曹振彥問道:“怎麼樣?今天蠻子朝廷的早朝上說了些什麼?姚宗文他們開始彈劾孫承宗蠻子沒有?”
“回主子爺,奴才已經打聽清楚了。”曹振彥恭恭敬敬的答道:“蠻子朝廷的今天早朝和昨天一樣,主要都是討論這一科三榜進士的安置問題,魏老太監主張把這一科的大部分進士直接放出去擔任地方官職,可因為東林書院出身的進士太少,所以蠻子東林黨堅決反對,要按慣例讓新科進士先進翰林院任職,然后再依次替補官職。兩邊爭得非常厲害,根本就沒談到遼東的事。”
“還在扯這件事?還沒扯完?”陳文范皺著眉頭的問道。曹振彥恭敬問道:“奴才已經問過姚宗文和楊淵他們原因了,他們告訴奴才,說是蠻子朝廷的前三科會試都是東林黨的人主持,選上來的進士自然大部分都是東林書院出身,而且大部分都還沒有擔任過實職,所以東林黨的人希望按慣例依次替補官職,讓他們的人先掌握地方政務。而這一科會試的進士以張好古、劉若宰和余煌為首,大部分都傾向于魏老太監,魏老太監當然希望先放這些人擔任實職,由他的人控制地方政務。所以這麼一來,閹黨和東林黨就都沒有心情去理會遼東的事了。”
“他們沒心情理會遼東的事當然最好,可他們起碼先把孫承宗弄倒啊!”陳文范一拍桌子冷哼,又恨恨說道:“張好古!又是這個張好古!怎麼爺我只要碰到和張好古有關的事,就那麼不順?從三月初一他大鬧國子監以來,蠻子朝廷上主要談的就是這一科會試的事了,害得爺我到現在還沒機會下手收拾孫承宗!再這麼耽擱下去,說不定東廠那幫鷹犬就要盯上我了!”
“主子爺,你也別急,最多還有兩三天,蠻子朝廷上關于這一科進士的安置問題就可以解決了,我們到時候再動手操縱蠻子官員彈劾孫承宗,也不會繼續耽擱下去。”曹振彥恭敬的說道。陳文范抿抿嘴,正要說話,門外的走廊上卻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陳文范使個眼色,曹振彥立即衝到房門前,從門縫里向外偷看,卻見前天晚上住在隔壁的鄉下地主婆,領著一個丫鬟和几個男仆人又回來了,那几個仆人還抬著一口貼有封條的大木箱子——和陳文范房間里的箱子一模一樣,隨著那地主婆進了隔壁的天字三號房。
“主子,沒事,是前天晚上住在隔壁的婆子回來了,帶了几個仆人抬了一口箱子,進了天字三號房。”曹振彥向陳文范稟報道。陳文范狐疑的轉轉眼睛,問道:“隔壁房間還是她住著?那她昨天晚上怎麼沒回來?還帶來一口大箱子干什麼?你去打聽打聽情況,不得有誤。”
曹振彥應聲出門,過了大約兩三柱香的時間,曹振彥又回到房間,向陳文范稟報道:“主子放心,奴才全打聽清楚了,那個婆子的男人病得很重,要長期在京城里住下治病,住客棧不划算,所以那個婆子昨天回了通州鄉下,帶了几個丫鬟仆人和一些被褥衣服什麼的回來,打算在京城里租房子住一段時間。現在那個婆子已經帶著几個仆人出去看房子了,隔壁就留下兩個男仆人看著從鄉下帶來的東西。奴才還仔細問了店小二,那個婆子給她的仆人在客棧里訂了几個通鋪,應該錯不了。”
“那就好。”陳文范疑心頓消,繼續去盤算怎麼率領大金鐵騎入主中原,一統天下,很快就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后…………
…………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午飯時分,陳文范剛叫來飯菜准備和曹振彥等人用飯,當值守在客棧門外的隨從李金良忽然從衝進了房間,在陳文范耳邊低聲說道:“主子,大事不好了,張好古那個仆人和熊廷弼的女儿忽然往這邊來了,還進了我們住這家悅來客棧。”
“急什麼,是衝著我們來的嗎?”陳文范隨口問道。李金良緊張兮兮的答道:“有可能,奴才親耳聽到,張好古那個仆人向店小二打聽主子爺你的化名,問主子爺還住這里沒有,還問了主子你帶來了多少人,后來店小二說你住在這里,他就和熊廷弼的女儿又一起走了。”
“打聽我住在這里沒有?”陳文范做賊心虛難免大吃一驚,趕緊下令道:“快,客棧前門后門都給我盯緊了,一有動靜就馬上報我。剩下的人,全部集中到我這個房間來。”李金良和曹振彥等人依令而行,又過片刻,陳文范帶到京城里的十個隨從中了前后門各派一人外,剩下的八人就全部集中到了這個房間里。但集合剛畢,李金良就又跑了進來,慌張慌張的低聲稟報道:“主子,不好了!熊廷弼那個會武藝的女儿和張好古的仆人進了這間客棧對門的茶館,坐在靠門的位置,盯著這間客棧的大門不放。”
“繼續去盯著!”陳文范厲聲喝令道。李金良領命而去,陳文范又指著曹振彥命令道:“曹振彥,你帶一個人出去,到街道兩頭的街口盯著,發現蠻子的軍隊調動,馬上過來報我。”
“扎。”曹振彥打千答應,領著一個隨從就出了房間。陳文范則緊張盤算起來,“張好古怎麼會派人來監視我?難道我派人刺殺他的事,已經被他發現了,如果真是這樣就糟了?可我在那個地方露出了破綻呢?應該沒有啊?”
緊張盤算了半晌,陳文范始終沒有想通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露出了破綻,但形勢逼人,容不得陳文范多想,陳文范只能選擇當機立斷,咬牙命令道:“快,馬上收拾行李分兩路走!馬化寧,你帶三個人抬著箱子走前門,其他人隨我走后門離開這里,晚上在城北的永寧客棧會合。如果我沒到,就去姚宗文家里找我。”
“扎!”几個隨從一起答應,趕緊手忙腳亂的收拾起來。但就在這時候,曹振彥又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進門就壓低聲音慘叫道:“主子爺,糟了!張好古那個狗蠻子親自領著一百個錦衣衛,往這邊來了!”
“這麼快?!”陳文范寒毛卓豎,做夢也沒想到張大少爺會領著錦衣衛來得這麼快!衝到窗戶口往外一看,果然看到張大少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領著一百名衣甲鮮明的錦衣衛騎兵橫衝而來,而張大少爺那個寶貝仆人則和一名美貌少女已經站在悅來客棧正門前,向著張大少爺不斷招手。
“他娘的,張好古這個小蠻子是想把我一網打盡啊!”陳文范差點嚇癱過去,心中斷定張好古一定是發現了自己的破綻,帶著錦衣衛過來抓自己——雖說張好古未必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可是以張好古和魏忠賢的關系,自己被抓進了鎮撫司大牢,還能有全屍出來?
陳文范才這麼稍微一耽擱,那邊張大少爺已經領著錦衣衛騎兵衝到了距離悅來客棧不足兩里的地方。陳文范當機立斷,趕緊命令道:“東西全放下,所有人,立即從后門撤退!”那邊曹振彥驚叫道:“那箱子里的東西呢?那可是價值二十多万兩銀子的東西啊!”
“命都快沒了,還顧什麼銀子?”陳文范氣得差點一腳把曹振彥踹死,低聲嘶吼道:“把箱子塞到床底下,馬上走!”
“扎!”曹振彥等人不敢違抗,趕緊把剛從床底下搬出來的箱子塞回去,簇擁著陳文范匆匆下樓,從后門離開。可陳文范一行人並不知道的是,他們的前腳才剛下樓,隔壁天字三號房的兩個仆人就鬼鬼祟祟的抬著一口大箱子出來,飛快鑽進陳文范的房間。其中一個比較文弱的仆人跑到了樓梯口望風,另一個高大仆人則把陳文范的箱子拖了出來,又把自己帶來的箱子塞進了床底,然后獨自一人抬起那口需要四個壯漢才能搬動的箱子,抬回天字三號房,又掏出兩張封條帖上,封條上赫赫然寫有五個大字——臨清張嶗材!還蓋有張大少爺便宜老爸的私章!
做完這一切后,那高大仆人又到窗戶旁邊揮揮手,片刻后,張石頭就也鑽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大木箱子上,翹起二郎腿搖晃著等待。
…………
不說陳文范一行倉倉皇如驚弓之鳥一般從悅來客棧后門逃走,單說張大少爺領著一百名錦衣衛來到悅來客棧門口后,指著客棧二樓向錦衣衛帶隊的肖傳說道:“肖大哥,你看,我父親從臨清給我送來的東西,就放在這間客棧的二樓天字三號房里。張石頭帶著人,正守著那些東西。”
“知道。”肖傳點點頭,又笑道:“張兄弟你也太小心了,張叔父從臨清送來什麼東西?犯得著請我領一百名錦衣衛過來幫忙押運?”
“唉,沒辦法,不得不小心啊。”張大少爺苦笑著答道:“肖大哥你應該也聽說了,前几天晚上就有人找我借銀子,這次老爺子從臨清送東西來,偏偏又趕上我換了客棧找不到我,只好把東西暫時放在了這家客棧里,后來張石頭碰巧在街上撞見家里來的人,我才知道這件事,差點就沒嚇暈了。”
“什麼東西能讓張兄弟你這麼著急?肯定價值不菲吧?”肖傳斜瞟著張大少爺,奸笑問道。張大少爺會意一笑,答道:“肖大哥放心,你這次帶來的弟兄,每個人十兩銀子辛苦費,至于肖大哥你,肯定另有一份人心。”
“嘿,張兄弟夠意思。”肖傳開心一笑,揮手吼道:“都楞著干什麼?上二樓,天字三號房,把張兄弟的東西搬出來。”
眾錦衣衛轟身答應,當即翻身下馬,跟著張大少爺進店直上二樓,大搖大擺的把張大少爺父親送來的箱子搬下二樓,裝上馬車運走。同時因為沒有客人出來抗議的緣故,悅來客棧的老板和伙計壓根就沒敢阻攔,甚至連問都不敢問一句。最可氣的還是張大少爺的活寶仆人張石頭,竟然還指著箱子向客棧老板叫道:“掌櫃的,你可看好了,這是我們自己的箱子,搬走了。”悅來客棧的老板看到張石頭還站著剛才抬箱子進來的吳六奇沒說話,自然是點頭如雞啄米,只說客官慢走,多一句話都不敢講。
張大少爺一行走了許久,通過眼線察覺不妙的陳文范才匆匆趕回自己的房間,拉出藏在床底下的箱子一看,箱子才剛剛打開,陳文范就口吐白沫,癱在了地上,褲襠上也瞬間精濕——本應該是裝滿金銀珠寶的箱子里,竟然變成了滿滿一箱破布亂草!而在箱子的箱蓋內側,不知還有誰用白灰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狗漢奸,這次拿你銀子,下次取你腦袋。
“主子,我們上當了,快讓我們去追吧!”曹振彥血紅著眼睛,低聲嘶吼道:“那可是四貝勒花了好大力氣,才從遼東各地搶來的,我們要是就這麼丟了,四貝勒肯定會剝了我們的皮!”
“啪!”陳文范也不知道從那里冒出來一股力氣,跳起來就賞給曹振彥一記耳光,鐵青著臉低聲吼道:“追什麼追?追上去了,你拿什麼證明箱子里的東西是我們的?要是蠻子的鷹犬盤問起箱子里東西來歷,你怎麼回答?”
“那……那就這麼白白便宜張好古了?”曹振彥捂著臉,委屈的問道。陳文范好歹也算是殺伐果斷,很快就從絕望中清醒過來,命令道:“別楞著了,馬上撤退,張好古那個狗蠻子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真實身份,隨時有可能重新找上門來!馬上走,全部住到姚宗文家里去!還有,這口箱子也要抬走!”
“扎。”曹振彥答應,又小心翼翼的問道:“主子,這口破箱子還帶上干什麼?看著傷心啊。”
“啪!”陳文范又是狠狠一句耳光抽在曹振彥臉上,心里流著血的慘叫道:“豬啊!你真是豬啊!我們不帶走這口箱子,客棧里的蠻子會不懷疑我們,要是箱子里面寫的字被人看到了怎麼辦?”
“扎!”曹振彥垂頭喪氣的答應,指揮人抬走箱子。陳文范則在心里瘋狂叫道:“張好古,你敢讓我吃這麼大的一個啞巴虧!我范文程若不殺你,誓不為人——!”
當天傍晚,張大少爺坐落在文丞相胡同的新宅子密室里,響起一個夜梟般的瘋狂大笑聲,還有一個仿佛從陰曹地府傳來的嚎叫聲,“哈哈哈哈……,賺大了!賺大了!熊廷弼啊熊廷弼,老丈人啊老丈人,這一次,我就算是用銀子堆,也可以把你從天牢里堆出來了!……阿嚏!太陽他娘,誰著背后詛咒你人品高尚的張大少爺?阿嚏!阿嚏!”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5:40
第五十一章 走馬上任翰林院
經過連續多日的爭權奪利和明爭暗斗,三月二十三日的早晨,天啟五年乙丑科新科進士的安置問題終于獲得解決,結果是正處于顛峰期的魏忠賢黨大獲全勝,非東林書院出生的新科進士几乎全部獲得實職,要麼是知縣要麼就是同知,或者就是府推官和給事中,最差的都是掌管刑名的州判——別看這些官職品級都不高,可手里的實權卻相當不小。而東林書院出身的進士,則清一色被流放到翰林院和都察院這樣的清水衙門吃糠喝稀。
新科進士的官職委任這個問題上,其實最讓人跌破眼睛的是一甲前三名的官職安排,在明知道劉若宰、余煌和張好古這三個家伙不會和東林黨的合作的情況下,出了名迂腐守舊的東林黨官員卻出乎預料的打破常規,眾口一詞要給本科一甲前三破格安排實職,給劉若宰安排了去貴陽府做知府去啃竹子,給余煌安排了瓊州知州去吃荔枝,名聲最響的張大少爺則被公推為錦州知府,理由是張大少爺忠義無雙,才智過人又學富五車——這樣的人才不推到遼東戰場的最前線去挨建奴叛軍的刀子,那就上對不起天地、中對不起朝廷皇上、下對不起黎民百姓了。
東林黨又玩明升暗調的老把戲,他們死對頭魏忠賢當然心知肚明,知道東林黨是在削弱自己在青年官員中的后備力量,所以魏忠賢針鋒相對的推薦性格嚴肅的劉若宰擔任鴻臚寺丞,讓劉若宰去掌管朝廷禮儀;給比較圓滑精明的余煌安排了大理寺寺副,讓他去東林黨勢力最大的三法司摻沙子——這也算是魏忠賢知人善任。至于名聲最響、風頭最勁的張大少爺,魏忠賢則煞費苦心的安排了通常只有狀元才能直封的翰林院修撰,借以抬高張大少爺的聲望,便于將來進一步提拔——當然了,因為這個官職,張大少爺可沒少在肚子歌頌魏忠賢的祖先十八代——張大少爺在這個時代明明就是個半文盲,魏忠賢還要死不死的偏偏張大少爺去修書,這不是坑人是什麼?
還是那句話,現在魏忠賢的勢力正是如日中天,加上朝中威望最高的英國公張惟賢和另一個能直接影響到明熹宗的皇后張嫣也態度曖mei,有些偏向于魏忠賢的安排,所以明熹宗很快就做出了決定,按魏忠賢的意見給一甲前三名安排了官職,也讓東林黨調走魏忠賢死黨的計划落空。聖旨頒下,朝野照例的一片歡騰,紛紛上表慶賀,乙丑科的新科進士奔走相告,慶幸自己的運氣大好,剛一入仕就獲得實職。只有那些還在熬資格、等機會的前科進士翰林破口大罵,懊悔自己跟錯了老大,錯過了大好機會。
風光的背后是隱藏的危機,得意的背后是嫉妒的暗箭,在有心人的挑撥下,那些在翰林院分別等了三、六年、最長等了九年都沒有獲得實職的前科進士翰林心懷不滿的同時,逐漸怨恨上了咱們的張大少爺,認為如果不是張大少爺鬧出這麼多事,朝廷和皇上不可能對乙丑科這麼重視,也不可能放著苦熬資格的丙辰、己未和壬戌三科進士不用,偏偏把剛登龍門的乙丑科進士放了實職。——當然了,這也不能全怪明熹宗和魏忠賢,科舉考試三年一屆,每科都要取上一兩百名進士,又那里能找出那麼多實權官職給這些進士替補,所以也只好暫時委屈他們在清水衙門翰林院蹲著了。只是這麼一來,那些心懷不滿的前科進士難免自發的組織起來,准備在張大少爺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就聯合發難,給張大少爺一點顏色看看…………
三月十四日,張大少爺進宮謝恩,又到吏部領了官印,順利無話。三月二十五清晨,張大少爺第一次赴翰林院上任,已經升任管家的張石頭早早就起來,服侍張大少爺穿上前后佩有鷺鷥補子的從六品文官燕服,為張大少爺穿上官鞋,又親手給張大少爺戴上烏紗包裱的忠靜冠,等到張大少爺站起來察看官服是否合体時,張石頭已經激動得流出了眼淚,哽咽說道:“恭喜少爺,一百多年了,我們張家終于又出了一個當大官了。要是老爺和十一位夫人能看到,那該多好啊?嗚嗚嗚嗚……。”
“哭什麼哭什麼?才是個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值得讓你高興得哭出來不?”張大少爺拍拍張石頭的腦袋,笑道:“留著眼淚等你少爺入閣拜相的時候再哭吧,到那時候,少爺肯定也會給你一個官當當。”
“是,是,小的不哭。”張石頭點頭答應,可眼淚還是忍不住劈劈啪啪往下掉。這時候,熊瑚和秀儿主仆提著菜籃子跑了進來,人還沒進門,熊瑚就笑嘻嘻的叫道:“狗少,官服穿好沒有?快讓我看看,你穿上官服是什麼模樣德性?咦?還不錯嘛,看上去還人模官樣的,算是過得去了。”
熊瑚的話算不上誇張,前面說過,咱們的張大少爺托爹媽的福,長得還算俊俏秀氣,走在大街上勉强算是一個很能吸引大姑娘小媳婦眼球的小白臉,現在穿上了嶄新合体的玄色官服,更是把咱們的張大少爺襯托得是面如冠玉,神采飛揚,這模樣提溜到了青樓花船之類的地方,說不定還會有什麼姑娘妓女倒貼免費。所以咱們的張大少爺也非常自信的問道:“瑚瑚,怎麼樣?我穿上官服很帥吧?你還不想辦法趕緊嫁過來,要是晚了的話,說不定那個王公大臣的千金小姐就要看上我、硬纏著要嫁給我了。”
“我呸!也不臉紅?那個官家的小姐要是看上你,那她肯定是瞎了眼!”熊瑚紅著臉唾了一口,心里卻情不自禁的想起那天在鄒元標家門前為張大少爺打傘的神秘少女。張大少爺也不生氣,只是問道:“瑚瑚,我叫你勸你哥哥嫂嫂,把全家搬到這里來住,省得你天天從什剎海往這里來回跑,怎麼樣了?你哥你嫂答應沒有?”
“嫂嫂倒是有點動心,可大哥和二哥卻怕人家說我……說閑話,所以還有些猶豫。”熊瑚有些害羞的答道。張大少爺微微一笑,說道:“沒關系,改天我抽過時間去一趟你家里,親自去請他們搬過來,住在一起一是熱鬧,二是救你爹的事也好商量。”
“對了,吳六奇呢?”熊瑚忽然發現宅子里少了一個人。張大少爺一聳肩膀,答道:“走了,上次在你家里我答應過他,只要幫我們辦完那件事,我就給他一封舉薦信,舉薦他到孫承宗孫閣老麾下效力。昨天我領到官印就給他寫了舉薦信,結果昨天傍晚他就走了,說是要盡早趕到山海關大展拳腳。”
“走了?那樣的高手,你就舍得放走?”熊瑚瞪大了眼睛。張大少爺苦笑答道:“沒辦法,本來我也想把他留在身邊的,可我這里池子還太小,養不了他那樣的大魚,所以他堅持要我履行諾言,舉薦他去孫閣老麾下。”張大少爺沒把話說完,張大少爺把吳六奇舉薦給孫承宗,除了現在確實無法挽留吳六奇之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借著舉薦吳六奇,間接向孫承宗表明自己的心跡——孫承宗雖然是東林黨成員,可為人卻並不迂腐頑固,對黨爭也不熱心,他一旦從吳六奇口中得知張大少爺在熊廷弼案中的所作所為,必然明白張大少爺的一片苦心,以免這位大明朝的擎天巨柱對張大少爺產生敵意。
說了一會閑話,時間已然不早,張大少爺出門上馬,獨自一人打馬前往位于承天門附近的翰林院走馬上任,順利到得翰林院門前,張大少爺亮出官印,守門的差役立即半跪行禮,又接過張大少爺的馬韁,張大少爺自己則大步入門,大搖大擺的走進翰林院待詔廳。進得廳內,現任翰林院主官翰林學士兼詹事府少詹事楊景辰早已領著一幫子同僚迎侯在廳,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向張大少爺行禮致敬,介紹同僚官職姓名,親熱無比又恭敬無比,弄得張大少爺都有些不好意思。
“楊大人,千万不要多禮,下官是你的下屬,本應該是下官向你恭敬才對,你怎能如此本末倒置?”張大少爺客客氣氣的說道。楊景辰苦澀一笑,答道:“探花郎尚未列班之時,忠孝節義之名就已經是名動京城,楊某雖竊居高位,但是對探花郎卻已是敬仰之至,今日相見,怎能不一表敬意?探花郎當得,當得。”
說著,楊景辰又向張大少爺恭恭敬敬的鞠了兩個躬,張大少爺也知道楊景辰是在害怕自己背后的魏大娘爺,便苦笑道:“那隨便楊大人喜歡吧,對了,楊大人,我的官桌是在什麼地方?還有,我這個翰林院編撰,主要是干些什麼啊?”
“探花郎,請隨我來。”楊景辰上前領路,把張大少爺領進了翰林院的編檢廳,指著居中偏右的一張官桌說,“探花郎,這就是你的桌子,探花郎看看喜不喜歡,如果不滿意,我可以單獨給你安排一個官房。”說罷,楊景辰又指著大廳里坐著的其他五、六十名翰林院官員說道:“還有這些大人,都是探花郎你的下屬,他們的名字,探花郎你可以慢慢熟悉。至于探花郎你的主要公務嘛,那當然是九千歲他老人家點名修著的《三朝要典》了。這部書共二十四卷,已經已經編撰到了第七卷,主撰官是顧秉謙顧閣老,副撰官是黃立極黃大人和馮銓馮大人,下官負責校對,探花郎你……。”
張大少爺那懂什麼編書,楊景辰說一句,他就只能傻傻的點一下頭,好不容易等到楊景辰說完,張大少爺已是滿頭大汗,實在不知道今后自己該怎麼編這部書。楊景辰則又向堂中官員大聲說道:“諸位同僚,請暫且擱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張好古張大人,新任翰林院編撰,從今往后,就是由他帶領你們整理文稿,修撰書籍,請大家鼓掌歡迎。”
說罷,楊景辰率先鼓起掌來,可大大出乎楊景辰意料的是,在場五十八名翰林卻個個象是沒聽到他的話和掌聲一樣,呆呆坐著看著房粱,動都不肯一動。見此情景,楊景辰自然是滿頭大汗,尷尬無比,張大少爺卻有些奇怪,心說自己頭一次來翰林院,怎麼這些人會有這樣的反應?難道又是東林黨搞的鬼?
“諸位同僚,這位張好古張大人,是新任翰林院修撰,請大家歡迎。”楊景辰滿頭大汗的又叫一遍,殺雞抹脖子的使眼色,希望這些官員給自己一個面子,那怕向張大少爺拱拱手意思意思也行。可堂中官員還是鼻觀天、眼觀粱,裝成沒聽到由于。看到這里,張大少爺也知道今天的日子不好過了,便微笑道:“諸位同僚,多謝你們啊,俗話說得好,沉默是金,你們一人拿一大塊金子歡迎我張好古,謝謝你們了。好了,既然大家都已經表示歡迎了,那我們開始編書,各位照往天一樣,該干什麼干什麼,我慢慢熟悉了再參與進來。”
“對,對,探花郎說得對。”楊景辰擦了一把汗水,大聲叫道:“諸位同僚,都別楞著了,開始編書吧。”
“楊大人,下官腹中疼痛難忍,請病假告退。”終于有一名官員開口,可他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請假告退,然后根本不給楊景辰回答的機會,背著手昂首就走。其他的官員有樣學樣,一個個爭先恐后的站起來,或是叫嚷自己頭疼腰疼肚子疼,或者說自己頭暈眼花視物不清,全部都是請假告退,才片刻之間,編檢廳里的官員就走得干干淨淨,清潔溜溜,留下張大少爺和楊景辰兩個光杆司令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目瞪口呆卻又無可奈何。
“麻煩了,我第一天上任,總不能把手下的翰林庶吉士全部罷免了吧?”張大少爺有些頭疼,心說這下糟了,我如果不能想辦法擺平這個問題,只怕連魏大娘爺也會看不起我,認為我只會耍嘴皮子,辦不了實事。
和張大少爺預料的一樣,張大少爺上任第一天就遇到翰林院官員集体罷寫的消息傳開后,不知多少人樂得一蹦三尺高,准備看張大少爺的笑話,也不知有多少人為之憂心忡忡,擔心張大少爺擺不平這件事情,影響將來的前程。而消息傳到魏忠賢面前后,魏忠賢不僅沒有發怒,反而有些歡喜,笑道:“好,借這個機會,咱家要看看這個小猴崽子究竟能不能辦事,有沒有手腕,究竟值不值得咱家重用。傳令下去,沒有咱家的命令,誰也不許去暗中幫助那個小猴崽子。”
“張好古,本官也想看看,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理這樣棘手的問題?”和魏忠賢抱著同樣心思的,還有英國公張惟賢。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5:53
第五十二章 蘿卜加大棒
“探花公,實在抱歉,都是我平時管教無方,慣壞了手下這些官員。”九千歲的大紅人張大少爺第一天上任就遇到下屬罷寫,身為翰林院主官的楊景辰自然難辭其咎,所以從回過神來開始,楊景辰就接連不斷的向張大少爺道歉,生怕張大少爺一個刁狀告到魏忠賢那里,給自己招來滔天大禍。所以楊景辰也沒了辦法,只能大汗淋漓的向張大少爺保證道:“探花公放心,下官掌管這翰林院也有三年了,多少都有些威信,到了明天,下官一定保證他們不會請病假了,否則的話,下官一定罰他們的俸祿。”
“楊大人,你別急,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張大少爺上輩子當公務員的時候,沒少和不明真相的群眾打交道,對付**也算是經驗豐富,知道這樣的事肯定是有人組織和帶頭,否則絕對不會走得這麼整齊。所以張大少爺也沒慌,更沒急,只是向楊景辰問道:“楊大人,下官只想知道的是,這些同僚為什麼要這麼做?究竟什麼原因?楊大人,不瞞你說,我張好古進京之后是得罪了不少人,但絕對沒得罪過翰林院的同僚,所以下官很奇怪這點。”
“這個……。”楊景辰有些猶豫,更有些膽怯。張大少爺察言觀色,給楊景辰搬來椅子,扶著楊景辰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楊景辰的對面,微笑道:“楊大人,有什麼話直言無妨。你放心,我張好古雖然是九千歲的干儿子,卻不是東廠的人,有些話出你口,進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被張大少爺反復寬慰后,楊景辰終于吐露實情,吞吞吐吐的說道:“探花公,其實這件事我昨天就有一點耳聞了,也不知道是誰在翰林院里放風,說是因為探花公你的緣故,皇上和九千歲決定讓這一科的新科進士優先替補官員實缺,不用進翰林院就直接安排到地方上去擔任官職,完全忘了還在翰林院候補的窮京官,所以万歷四十四年、万歷四十七年和天啟二年的進士翰林就不樂意了,一個個叫嚷著……叫嚷著……。”
“叫嚷著要給我一點顏色看看?是不是?”張大少爺微笑問道。楊景辰點點頭,哭喪著臉說道:“是啊,這些官員都說,他們苦巴巴的等了三年六年,最長的等了九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就偏偏挑那些乳臭未干的新科進士放實缺,忘了他們這些朝廷老人?后來有人說是因為你,你從考上探花以后就搶盡了風頭,讓皇上和九千歲覺得新這一科的進士比往年的好,所以就先放新進士,忘了他們這些老人。所以這些人就商量著要給你點顏色看看,讓你知道姜才是老的辣。”說到這,
“嘿,果然是槍打出頭鳥啊。”張大少爺一笑,又問道:“那帶頭的人是誰?”楊景辰臉色一變,心說九千歲這個干儿子不會是想把帶頭的翰林院官員抓進東廠大牢吧?張大少爺看出他的擔心,忙解釋道:“楊大人,你放一百個心,我如果想下手整人的話,就憑今天他們擅離職守這項罪名,就足夠參他們一本的。我只是想知道都是那些人帶頭,方便和他們交涉,消除矛盾,否則的話,我總不能一個一個和他們談心吧?”
“哦,探花公果然仁慈。”見張大少爺話里帶著懷柔的意思,松了一口氣的楊景辰這才說道:“帶頭的主要是丙辰科的几個老進士,有何玉成、李應升、門洞開(真名)和張養,他們在翰林院候補九年了,怨氣最大,威望也最高,所以一呼百應。”
“等了九年都沒撈到一個實缺,還得在薪桂米珠的京城里熬資格,是夠凄慘的,難怪怨氣這麼大。”張大少爺苦笑道。楊景辰點頭,笑得也更加苦澀,低聲說道:“探花公所言極是,這几個人一個月的俸祿才四兩八錢銀子,靠這點銀子養活一大家子,日子是過得非常艱難,更可氣的是,地方上的冰敬炭敬不僅沒有他們的份,戶部還經常拿胡椒棉花充抵他們的俸祿,他們的日子就過得更苦了。所以他們才這麼急著想被放出去當官,俸祿雖然還是不高,但起碼還有火耗銀子可以收點啊。”
“沒辦法,他們的日子如果實在過不下去的話,我倒可以幫補他們一點,可是這俸祿是朝廷所定,我也沒辦法更改。”張大少爺攤攤手,一副飽漢不知餓漢飢的黑心表情。楊景辰瞟了張大少爺一眼,膽怯的說道:“探花公,其實下官倒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幫探花公化解這場燃眉之急。”
“請楊大人指點。”張大少爺又擺出了一副虛心求教的表情。楊景辰小心翼翼的說道:“探花公,我知道你是九千歲的義子,你何不請九千歲賞給何玉成和李應升他們几個實缺,這麼一來,其他人覺得跟著探花公你有奔頭,所以就會全心全意的……。”
“不行,這個辦法絕對不行!”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搖頭,“先別說我不會去走這個后門,就算我去走了后門,開了這個先例,以后其他人有樣學樣怎麼辦?我上那里去弄這麼多實缺給他們安排?”
“那探花公打算怎麼辦?”楊景辰哭喪著臉問道:“《三朝要典》可是九千歲點名修的,如果耽擱了進度,九千歲怪罪下來,你我可都吃罪不起啊。”
“別急,讓我想想辦法。”張大少爺轉著眼珠,沉吟著說道:“楊大人,我想請你幫三個忙,第一個忙,請你幫我把最早在翰林院散布謠言的人找出來。第個二忙,明天早上,五十八個翰林必須全部到翰林院報到,一個都不能少!第三個忙,把几個帶頭官員的地址給我。”
“第二個忙和第三個忙都好辦,我掌管翰林院三年了,和同僚一直處得很好,這點面子他們不會不給。”楊景辰一口答應,又為難的說道:“至于找出第一個散播謠言的人,這個有點困難。”
“沒關系,盡量就行了。”張大少爺一揮手,補充道:“即便找不出第一個散播謠言的人也沒關系,只要是最早散播謠言的其中之一就行。”
拿著楊景辰提供的名單出了翰林院大門,張石頭和小鋪子兩人已經守在了大門口,一見張大少爺的面,張石頭就緊張兮兮的問道:“少爺,聽說你第一天當官就遇上了麻煩,手下的官員全都不服你,真是這樣嗎?”張大少爺楞了一下,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豈止我知道的?滿大街的人都傳遍了,小鋪子在街上聽到消息回家告訴我,我才跑來這里的。”張石頭哭喪著臉答道。張大少爺又是一楞,然后很快醒悟過來,獰笑道:“好,看來是有人充心要看少爺我的笑話啊!走著瞧,看誰笑到最后!”
說罷,張大少爺把名單塞給張石頭和小鋪子,吩咐道:“小鋪子,你是京城的地頭蛇,馬上和你石頭哥去辦事,按著這上面的官員名單和地址,把他們的情況調查清楚,整理出來交給我。”張石頭和小鋪子領命而去,張大少爺則騎上高頭大馬,大搖大擺的回家吃飯。
…………
一夜的時間很快過去,到了第二天清晨,張大少爺早早就起床來到了翰林院,往編檢廳自己的位置一坐,抿著差役送上來的香茶,官威十足的等待屬下前來報到。又過了片刻,翰林院的官員陸續進廳報到,但都是一言不發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誰也不肯上來和張大少爺打一個招呼,快到辰時正的時候,張大少爺麾下的五十八個窮京官終于到齊,翰林院主官楊景辰最后一個進來,先一張紙條放在張大少爺桌上,然后就坐到了張大少爺的上首,等待張大少爺發話。
“各位大人。”張大少爺終于放下茶杯,開口說了一句。可是那五十八個官員卻象沒聽到一樣,全都是昂著頭看著房粱,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張大少爺也不生氣,只是官威十足的打著官腔說道:“昨天啊,各位大人告病,罷寫,沒什麼,誰沒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各位只是碰巧一起病了而已,這完全可以理解嘛,我張好古不會怪罪。”
“哼,不過如此嘛。”五十八個翰林院官員一起心中冷笑,料定張大少爺不敢把他們所有人都收拾了。誰知張大少爺又拖長聲音說道:“我這個當上官的沒有怪罪,可不知道是那個多嘴的,居然把這件事捅到了九千歲面前!”
“呼。”編檢廳里終于出現一點騷動,不少翰林院官員都是臉上變色。張大少爺則大模大樣的說道:“你們也知道,現在編的這部《三朝要典》,是九千歲他老人家親自點名編撰的,對這本書非常之關心。所以聽到這個消息后,九千歲他老人家就把我給叫到家里,當面問我情況——他老人家還說了,如果查出來是誰帶頭罷寫,他老人家就要罷誰的官,削誰的士籍!罪行嚴重的,還要交給鎮撫司審訊拷問,去和楊漣作伴,去和汪文言作伴!”
“呼——!”這一次騷動更大,几乎每一個翰林院官員都是臉上變色,甚至還包括公認的老好人翰林院主官楊景辰——他也以為張大少爺說的是真話,至于帶頭那几個丙辰科的老進士,更是面如死灰。而張大少爺很是滿意看了一眼這些人的反應,又抿上一口茶,這才淡淡的說道:“你們猜,我是怎麼回答九千歲的?”
五十八個翰林院官員還是沒說話,但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張大少爺則往楊景辰送來的紙條上瞟上一眼,淡淡念道:“龍文光。”
“我沒有!”壬戌科進士龍文光跳了起來,臉色蒼白的大叫道:“我沒有帶頭!帶頭的是何玉成和門洞開他們几個丙辰科的老翰林!”何玉成和門洞開等人一起臉上變色,對龍文光怒目而視,龍文光則大聲叫道:“張大人,你明鑒啊,我真沒有帶頭的,帶頭的是何玉成、李應升、門洞開和張養他們四個,這一點在場所有同僚都可以給我做證!”
“坐下,坐下,你急什麼?我只是隨便念念你的名字,又沒說是你帶頭。”張大少爺微笑著擺擺手,又慢悠悠的說道:“不瞞諸位大人,昨天九千歲問我是誰帶頭罷寫的時候,我壯著膽子撒了一個謊,說沒有罷寫,更沒有誰帶頭,請九千歲不用擔心,《三朝要典》的編撰進度,不會耽擱。”
“多謝張大人,多謝張大人。”五十八個翰林院官員、除了龍文光之外,全都松了口氣,一起向張大少爺拱起了手表示感謝。張大少爺得意的拱手還禮,又說道:“后來,九千歲又問了我一下翰林院現在的情況,我=告訴九千歲說,你們辛苦啊,累啊,希望九千歲能把你們的實情向皇上稟報,請皇上多給你們一點眷顧和恩賜。”
“真是這樣嗎?”五十八個翰林院官員一起心中嘀咕,對張大少爺的話將信將疑。張大少爺則又說道:“我這麼向九千歲稟報以后,九千歲不太相信,就叫我說你們究竟多苦多累,我就隨便找了几個例子向九千歲稟報。我向九千歲說,丙辰科的老翰林何玉成何大人,在京城里候補九年,今年已經五十三了,一家十六口,全靠一個月四兩八錢銀子的俸祿養活,家里人穿得和街上的叫花子沒什麼區別,足足兩年沒見過一次肉腥——這一點何大人的鄰居都可以做證。”
“多謝張大人,實情正是如此。”何玉成抹著眼淚答道。張大少爺又說道:“還有門洞開門大人,家里人口雖然少些,可他的夫人長年臥病在床,一個月的俸祿還不夠藥錢,至今還欠著生藥鋪子六兩五錢銀子的藥錢。”
“多謝張大人理解,下官的老妻,已經躺在床上五年了。”門洞開哽咽著答道。張大少爺點點頭,嘆氣道:“我舉了這兩個例子以后,九千歲這才相信我的話,叫我帶上兩百兩銀子,賞給何大人和門大人,幫助你們度過難關。”說著,張大少爺從懷里兩張銀票,離座分別交給何玉成和門洞開,柔聲說道:“這是九千歲的一點心意,別謝我,要謝就謝九千歲。”
“多謝九千歲。”何玉成和門洞開一起離座,向著皇宮的方向磕頭流淚。張大少爺又從懷里掏出几張銀票,大聲說道:“到了后來,我又對九千歲說,翰林院是清水衙門,里面除了何大人和門大人以外,還有很多官員家里都很困難,有一些甚至都已經揭不開鍋了。九千歲就罵我說‘小猴崽子你怎麼不早點向咱家稟報’,又拿了一千兩銀子給我,讓我賞給你們,幫你們改善一下生活。九千歲還說了,等修完了《三朝要典》,要我把有功之臣報過他,他酌情封賞。”
說著,張大少爺順手把銀票放到了旁邊一個翰林院官員的手里,微笑說道:“這位大人,你看著分一下吧,都不用謝我,謝九千歲。”那官員點頭如雞啄米,五十几個官員一起向皇宮行禮,痛哭流啼的歌頌九千歲的功德,對張大少爺的那點不滿,也早飛到了九宵云外,剩下的心思也只剩下了如何討好張大少爺,如何讓張大少爺把自己當成有功之臣報到九千歲面前。
“對了,諸位大人,我還有事向你們打聽一下。”張大少爺仿佛忽然想起來一樣,笑眯眯的問道:“我聽說啊,有人在翰林院里散播,說是因為我的關系,害得你們候補多年都沒有被賞封實缺——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張好古是吏部尚書,還是內閣首輔?有什麼資格和權利決定你們的前途?所以我就好奇了,是誰散播的這個謠言?諸位大人,你們能告訴我是誰嗎?”
“張大人,是龍文光!”五十七個官員一起指著面如土色的龍文光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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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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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6:03
第五十三章 再起波瀾
“嘿,這小猴崽子,手段還挺高明的啊。”魏忠賢捏著和張大少爺同樣光滑的下巴,笑道:“居然打著咱家的名號去嚇唬那些窮京官,又打著咱家的名號給那些窮京官打賞,恩威並用還帶著分化離間,以后那些窮京官想不聽他的也不成啊。哈哈,不錯,就憑這一手,朝廷里的官員還真沒几個能琢磨出來。”
“泰山大人,更難得的是,張好古這小子不居功,連賞銀子都是打著老泰山的名號,還特別交代那些窮京官感謝老泰山你。”楊六奇恭恭敬敬的說道:“這樣有本事有手腕的官員,能做到不貪功不好利,實在難得。”
“混帳小子,少在老子面前說這些鬼話!”魏忠賢笑罵道:“老實交代,張好古那小子最近又給了你多少好處,能讓你這麼幫他說話?”
“老泰山,冤枉啊,小婿已經很長時間沒和他見面了。”楊六奇喊起冤來,解釋道:“是小婿的夫人、也就是老泰山你的女儿這麼交代的,說是如果有機會,叫小婿在你面前替張好古說几句好話。老泰山如果不信,可以直接去問你的女儿。”
“還有這事?張好古那猴崽子,什麼時候把咱家的獨生女儿也給討好了?”魏忠賢有些驚訝。楊六奇則笑而不答,那敢說是張大少爺教他的男式推油把魏忠賢的女儿給服侍舒服了——那不是戳魏忠賢的心窩子麼?還好,魏忠賢很快就把這事放在了腦后,又問道:“那麼后來那個散播謠言的龍文光呢?張好古是怎麼處置他的?打扳子還是送進了大牢?”
“回老泰山,張好古既沒打龍文光的扳子,也沒把他送進大牢。”楊六奇恭敬答道:“關于龍文光的事,張好古根本問就沒問,還和龍文光談笑如常,就象那件事情根本沒發生過一樣。不過,事后龍文光倒是乖巧了許多,其他翰林今天一天干了兩天的活,他竟然干了足足有三天的活!”
魏忠賢眉頭一皺,沉吟道:“張好古這猴崽子心昨這麼軟,這可不象干大事的人!……不對,猴崽子來這麼一手,龍文光倒是只剩下了兩個選擇,一是乖乖聽猴崽子的話,祈求猴崽子的原諒,二是和猴崽子死杠到底,用前途腦袋和猴崽子繼續做對——不過他在翰林院已經是眾矢之的,估計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這麼做。這猴崽子的手腕,還真是非同一般的高啊。”盤算到這里,魏忠賢不覺點了點頭,心說這猴崽子還不錯,最起碼是個吏部主事的料。
隨著天啟五年乙丑科會試事件的余波逐漸消散,張大少爺還在忙著熟悉職務環境和布置營救熊廷弼計划的時候,閹黨和東林黨的殊死爭斗又逐漸的浮出水面,先是身為東林黨人的左僉都御史左光斗上本,彈劾魏忠賢的死黨錦衣衛都指揮僉事許顯純對東林黨人楊漣嚴刑逼供,濫用酷刑將楊漣折磨得遍体鱗傷,妄圖讓楊漣供認接受楊鎬和熊廷弼兩個前任遼東經略使賄賂,背上受賄罪名。所以左光斗强烈要求明熹宗嚴查此事,重新審理楊漣一案,並要求嚴辦許顯純及其幕后主使。
奏章遞上,楊漣案的幕后主使魏忠賢勃然大怒,當即采納走狗黃立極之計,借口左光斗也接受了楊鎬和熊廷弼賄賂,把左光斗也關進了鎮撫司大牢,一同被下令逮捕的,還有已經罷官閑居的東林黨核心人物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和顧大章四人,罪名全都是接受楊鎬和熊廷弼賄賂。與此同時,**星、李若星、毛士龍、繆昌期、鄒維璉、夏之令、王之寀、李三才和惠世揚等許多東林黨官員也受到牽連,罷官的罷官,下獄的下獄,東林黨几乎為之一蹶不振。消息傳開后,朝野震動,再無一人敢于出面為東林黨人說話,魏黨勢力如日中天,只有咱們的張大少爺叫苦不迭,趕緊帶上厚禮,連夜又去求見魏忠賢。
很不巧的是,張大少爺趕到魏忠賢家的時候,魏忠賢正好不在家中——明熹宗朱由校病了,魏忠賢和客氏商量好了通宵侍侯在他旁邊,今天晚上也不會回來。還好,魏忠賢的兩個心腹崔呈秀和楊六奇正好府里署理公文,還有建議魏忠賢利用熊廷弼收拾東林黨人的禮部侍郎黃立極也正好魏忠賢家里,張大少爺大喜過望,趕緊提出求見,楊六奇和崔呈秀等人允之。
“中正兄啊,今天九千歲下令捉拿左光斗,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們。”見面行禮時,魏忠賢手下的頭號智囊崔呈秀便陰笑著向張大少爺打招呼道:“六奇兄還不相信,和我賭了五十兩銀子,托你的福,今天我可小賺了一筆了。”
“噢,是嗎?”張大少爺臉上陪笑問道。楊六奇把手一揮,佯裝生氣的說道:“沒錯,我是和崔大人打賭了!都怪你,害我這個當六哥的輸了五十兩紋銀,這筆錢得你出。”
“好說,好說,六哥輸錢小弟是買單的。”張大少爺笑著一口答應,又把隨身帶來的禮盒打開,露出滿滿一箱的金葉子,一邊數著一邊念道:“一兩黃金抵八十兩紋銀,一片金葉子重二錢,價值十六兩,四片金葉子值六十四兩。崔大人,請拿好,這是我替六哥付給你的,不用找了。”
“探花郎,錢不少嘛。”崔呈秀、楊六奇和黃立極三人眼睛放光,盯著那口八寸見方的禮盒几乎流出口水。張大少爺苦笑,解釋道:“沒辦法,要給未來老泰山活動關節,只好求家里老爺子又送了一些銀子過來,臨清張家的大半個家底,都快被我這個敗家子給敗光了。”
“探花郎定親了?是那個大戶人家的姑娘?”黃立極驚訝問道。沒等張大少爺說話,崔呈秀和楊六奇已經異口同聲的答道:“你認識,就是今天你說向左光斗行賄的兩位遼東經略使之一。”
“楊鎬?還是熊廷弼?”黃立極大吃一驚,立即也就明白了張大少爺今天晚上拜訪魏忠賢的原因。張大少爺苦笑說道:“黃大人明鑒,下官的未來老泰山,正是熊廷弼熊公。”
張大少爺竟然公開自己和熊廷弼的關系,黃立極難免又是一驚,可是黃立極又看到崔呈秀和楊六奇都是面帶笑容,還以為魏忠賢也知道這件事,趕緊解釋道:“探花郎,我事前確實不知道你和熊廷弼的關系,更不知道你已經和熊廷弼的女儿定了親事。不過熊廷弼一案,罪證確鑿,他向楊漣和左光斗這些東林奸黨行賄,也是九千歲他老人家點頭認定了的罪行,絕不是我故意栽贓。”
“黃大人誤會了,下官今天來求見干爹,也絕對不是來為熊廷弼喊冤翻案。”張大少爺搖搖頭,又把裝滿黃金的箱子往崔呈秀、楊六奇和黃立極面前一推,微笑說道:“兄弟我不給熊廷弼伸冤,更不給他翻案,只求六哥和黃大人、崔大人幫個小忙,免了熊廷弼的死罪,只要保住了他的腦袋,下官定然還有一份重謝。”
張大少爺這次可以說是下了血本了,箱子里兩百兩黃金,折合成紋銀就是一万六千兩,這個數目即便是放在魏忠賢面前,魏忠賢不可能不為之動心,更何況家產錢財遠不如魏忠賢的崔呈秀、楊六奇和黃立極?所以三個人盯著箱子,各自都惡狠狠咽了一口口水,心中迅速開始盤算,良久后,崔呈秀才咳嗽一聲說道:“張兄弟,不是我們不幫你,只是熊廷弼一案現在已經是箭在弦上,熊廷弼不死不行了。”
“為什麼?請兩位大人和六哥指點。”張大少爺追問道。崔呈秀、楊六奇和黃立極三人互相對視一眼,猶豫著有些不敢回答。張大少爺察言觀色,便一咬牙豎起一根食指,沉聲說道:“兩位大人,楊六哥,只要保住了熊廷弼的腦袋,事后小弟再孝敬你們每人一万兩銀子!”
“一万兩?!”崔呈秀三人都先是一驚,繼而心中暗喜,又彼此交換一個眼色,最后才由楊六奇說道:“張兄弟,既然你鐵了心要保住熊廷弼的腦袋,那我拼著挨老泰山一頓罵,就告訴你實話吧。老泰山這次讓黃大人彈劾左光斗一伙東林奸黨,用的就是楊鎬和熊廷弼向他們行賄的罪名,熊廷弼如果不死,又拒不承認自己向楊漣、左光斗行賄,老泰山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原來魏大娘爺用熊廷弼栽贓楊漣左光斗,又怕熊廷弼公開真相,所以急著殺人滅口。”張大少爺總算明白了其中蹊蹺,又生出了一個念頭,“那我能不能說服熊廷弼投靠魏忠賢?幫魏忠賢坑死楊漣和左光斗一伙人?太陽,肯定不行,從熊兆珪和熊瑚身上就可以看得出來,熊廷弼應該不是那樣的人,不會做這種遺臭万年的事。而且將來魏忠賢一旦倒台,熊廷弼就更要倒霉了。”盤算了許久,張大少爺忽然心中一動,忙問道:“六哥,那麼讓楊鎬獨抗賄賂罪名如何?你們幫忙在干爹面前說一說,讓楊鎬一個人抗起向楊漣、左光斗行賄的罪名,不要再把熊廷弼牽扯進來了。”
“讓楊鎬給熊廷弼當替死鬼?”楊六奇沉吟道:“這倒算是一個辦法,可光靠楊鎬一個人就拖楊漣和左光斗一大幫東林奸黨官員下水,分量恐怕不足……。”
“還有王化貞和汪文言啊。”張大少爺又給熊廷弼拉來兩個替死鬼當擋箭牌,“讓他們兩個也背上賄賂楊漣、左光斗一伙東林奸黨的罪名,分量不就足夠了?”
“王化貞?”被張大少爺一提醒,楊六奇才猛然想起一事——因為就在前不久,王化貞曾經親口許諾,孝敬自己的岳父魏忠賢三万兩銀子,只求岳父免他一死,讓熊廷弼給他當替死鬼,期限就在這個月內,可現在三月份已經只剩下三天時間了,王化貞的家人還沒有把銀子送來,如果超過這個期限銀子還是沒有送到,老岳父必然大怒,說不定還真會同意用王化貞給熊廷弼當替死鬼的主意。想到這里,楊六奇點頭說道:“好吧,我們盡量試一試,三天后,你過來聽准信。”
“三天?為什麼要等三天?”張大少爺驚訝問道。不知真相的崔呈秀和黃立極也非常奇怪,都是轉頭去看楊六奇,楊六奇卻搖頭說道:“不要問原因,總之三天以后,說不定你的老岳父就會有一線生機了。”話雖如此,唯一明白內幕的楊六奇並不知道的是,王化貞家里,是無論如何都拿不出這筆銀子了——因為那筆銀子其中的一部分,還有熊廷弼死對頭楊淵准備用來救侄子楊鎬和坑熊廷弼的銀子的一部分,現在其實就放在楊六奇和張大少爺面前的木盒子里,只是張大少爺和楊六奇都不知道這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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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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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6:22
第五十四章 初現曙光
絕對的權力導致,一黨獨大的結果就是權力失去制約。以前東林黨和閹黨抗衡的時候,張大少爺牽涉其中,被東林黨視為仇敵故意刁難打壓,那時候張大少爺可是厭惡透了東林黨官員虛偽無能和假道學,可是到了魏忠賢下毒手把東林黨打趴下的時候,張大少爺才忽然發現,原來東林黨的存在,對大明朝廷來說,也未必全都是壞事。
讓張大少爺發出感慨的起因是在國子監,因為在這個時代屬于半文盲又偏偏派去編撰《三朝要典》的關系,張大少爺對于手下官員交上來的書籍如看天書,只能一個勁的說好,至于上面寫些什麼,張大少爺卻全然不知,所以張大少爺就想到自己在國子監的朋友陸万齡,想把他帶到翰林院里幫自己審評一下書籍。誰曾想到得國子監找到陸万齡一看,陸万齡卻正在向一批衣著華貴的同僚監生收保護費——而且還是打著張大少爺的名號收保護費!
“你們几個,孝敬探花郎的銀子,該拿出了吧?昨天我已經再三向你們提醒了,可別告訴我,你們給忘了!”因為沒看到張大少爺悄悄從側面走來,陸万齡臉上的表情便異常的囂張跋扈,獰笑著向面前十几個監生說道:“探花郎他老人家說了,下個月初三他做大壽,你們聰明的話,每個人一百兩銀子孝敬上去,他保管你們平安無事!否則的話,他就要我這個好朋友,查查你們和東林奸黨有沒有牽連了。”十几個監生欲哭無淚,只能乖乖掏出銀票,雙手捧到陸万齡面前,點頭哈腰的請陸万齡笑納。
“陸年兄,你在干什麼?”張大少爺叫了一聲。聽到這聲音,陸万齡臉上的猙獰表情馬上變成了滿臉堆笑,忙不迭的轉過身來向張大少爺點頭哈腰,“張年兄,你怎麼有空來這里?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小弟也好帶著國子監的所有監生列隊迎接啊。”而十几個監生則個個面如土色,又是作俑又是鞠躬的向張大少爺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各位年兄,你們如果有事就先走吧,我有點事要和陸年兄單獨談談。”張大少爺裝成沒看到剛才發生的事一樣,向那十几個監生揮了揮手,那十几個監生如蒙大赦,趕緊道謝告辭。陸万齡則湊上來諂媚的說道:“張年兄,這些人難得有福和你見上一面,你怎麼不向他們要點見面禮?這几個傻蛋都是花銀子買來的監生,家里有的是錢,孝敬年兄你也是應該的。”
“免了,我對銀子不感興趣。”張大少爺搖搖頭,把自己的來意對陸万齡說了一下,陸万齡則是欣喜若狂,驚喜叫道:“張年兄,你不是開玩笑吧?你想把我從國子監借調到翰林院,參加編撰《三朝要典》?張年兄,你可真是我陸万齡的再生父母啊,你的提攜之恩,我陸万齡一定沒齒難忘。”
張大少爺沒好氣的瞪一眼陸万齡,哼道:“別說得那麼誇張,修書可是一件苦差事,我也是因為忙不過來才想到借調你,就是不知道葉廷秀葉大人答不答應。對了,葉大人現在在那里,我這就去和他商量一下借調你的事情。”
事實上,國子監祭酒葉廷秀沒有不答應,也不敢不答應——魏忠賢的干儿子張大少爺別說是來借一個監生,就是借他的國子監擺花酒,他也不敢不答應啊!所以張大少爺很順利的就把陸万齡領回了翰林院,讓他充當自己的助手,幫忙審批書籍,不過張大少爺也害怕陸万齡又在翰林院收保護費,敲詐自己手下這些窮得快要當褲子的窮京官,特別警告陸万齡說,“你聽好了,《三朝要典》是九千歲點名編撰的書籍,絕對不許耽誤進度,我手下那些翰林整理出來的書籍,只要沒有紕漏、錯誤和犯禁文字,你就絕對不許故意刁難。事成之后,我也少不了你的好處。還有,我手下的都是窮官,你更不能打著我的名號向他們收銀子!”
“原來剛才張年兄看到了啊。”陸万齡有些尷尬,又拍著胸口保證絕對不會在翰林院來這一套。就在這時候,翰林院主官楊景辰忽然走了進來,哭喪著臉向張大少爺說道:“張大人,剛才九千歲的人來傳話,命令我們翰林院的所有官員,每人寫一篇彈劾東林奸黨罪行的奏章遞交朝廷,彈劾得越重越好,但一個人都不能少。編檢廳有五十八名官員,加上你五十九人,五十九份奏章,煩勞你操心布置一下。”
“彈劾東林奸黨的奏章?”張大少爺迅速明白過來——魏忠賢這是在打算制造把東林黨連根鏟除的輿論啊。而陸万齡則欣喜若狂,趕緊向楊景辰問道:“楊大人,那我也寫一篇行不行?我現在是翰林院借用監生,應該也有資格寫一篇吧?”
“你是張大人借來的,這要看張大人的意思。”楊景辰把皮球踢了出去。張大少爺則沒好氣的說道:“既然你想寫,你也寫好了,順便把我那份也寫了。”陸万齡歡天喜地的答應,趕緊扑到自己的桌子面前,提起毛筆挖苦心思的構思起如何惡毒攻擊東林黨人來。楊景辰發現張大少爺臉色不對,便壯著膽子小聲問道:“張大人,怎麼了?你好象不太滿意九千歲的這個安排啊。”
張大少爺瞟了楊景辰一眼,又看看周圍無人注意,便低聲答道:“楊大人,你也知道,東林奸黨里有一部分人確實可惡,也該殺,可也有一部分人名聲極好,在民間威望極高,九千歲勒令百官彈劾東林奸黨,我擔心會以點帶面,反倒起了反效果,讓民間輿論更加同情東林奸黨。”楊景辰默然無語,心中頗是同意張大少爺的看法。
張大少爺的話不幸言中,魏忠賢勒令百官彈劾東林黨官員的命令傳達至朝廷六部后,果然掀起了軒然大波——竟然有四十三名官員當場拒絕,還有一些官員當場辭官,借以抗議魏忠賢的暴行;更有一部分人明面上不拒絕,暗底里卻借故報假,躲開魏忠賢的命令;再剩下的官員雖然委曲求全,但交上去的彈劾奏章也大都敷衍了事,草草行筆,毫無文采,更有個別不怕死的還在奏章里直接為左光斗等人喊冤叫屈,矛頭直指左光斗案的幕后主使魏忠賢。至于魏黨勢力薄弱的民間輿論,更是在暗地里將楊璉、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和顧大章六人稱為六君子,稱贊他們不畏强暴的高風亮節,東廠和鎮撫司雖緹騎四出,殘酷鎮壓,卻始終無法塞悠悠眾人之口,暗地里還有人不斷為六君子喊冤。
也活該張大少爺挨罵,就在朝廷六部和各司各署都不斷涌現出反抗魏忠賢的義士同時,他掌管的翰林院編檢廳卻表現得異常突出,五十八名剛剛受了魏忠賢‘大恩’的編檢廳翰林個個妙筆生花,引經據典的把東林黨罵得是狗血淋頭,文字花團似錦,華美異常;尤其是陸万齡代替張大少爺所做那道奏章,那更是龍飛鳳舞、行云流水、一氣呵成,簡直算得上是氣吞山河、排山倒海,直把東林黨種種罪行描繪得有聲有色,入木三分——沒辦法,陸万齡的人品雖然有點抱歉,可他的監生是貨真價實考來的,肚子里的墨水確實不錯。結果翰林院編檢廳把奏章遞上去后,朝廷里的大部分文武官員表面上不敢說什麼,背后卻把張大少爺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正感覺有些騎虎難下的魏忠賢則欣喜若狂,不僅奏請明熹宗重獎編檢廳眾官,還把張大少爺的奏章當成范文當眾宣讀,又在三月二十九這天晚上主動把張大少爺叫到家里,當著許多心腹走狗誇獎了張大少爺一番。
“小猴崽子,不枉咱家疼你一場,這次組織翰林院官員彈劾東林奸黨,干得不錯。給朝廷百官做了典范,也給咱家爭了面子。”魏忠賢誇獎道:“好好干,在翰林院干几個月,等到上面有位置空出來,咱家就保舉你接任。”
“孩儿多謝義父栽培。”張大少爺磕頭致謝,心里卻情緒不高。旁邊楊六奇見魏忠賢心情高興,便乘機說道:“老泰山,張好古治下有方,文采風流,為朝廷官員做了那麼大的表率,岳父大人是不是應該賞給他一點什麼?”
“不錯,咱家是該賞這個猴崽子一點什麼。”魏忠賢果然心情甚好,笑著問道:“小猴崽子,咱家知道你不缺銀子,就不賞你銀子了,說吧,你喜歡其他的什麼,咱家賞給你。”
“張好古,還不快跪謝你的義父?想要什麼,快向你的義父開口吧。”楊六奇向張大少爺使個眼色,心說你不是想救熊廷弼嗎?乘現在可以開口了,王化貞那老小子的家里人到現在還沒把銀子送來,老泰山快要發飆了,現在可是好機會。誰知張大少爺跪在那里,一動不動,就象是沒聽到他和魏忠賢的話一樣——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張大少爺現在正發愁自己在閹黨越陷越深,心道:“太陽他娘,千秋万代的罵名老子不怕,可要不了几年崇禎繼位,老子這個魏忠賢鐵杆粉絲還不得人頭落地啊?不行,老子得想個辦法甩掉這個罵名。”
“小猴崽子,在想什麼呢?咱家和你說話呢,聽到沒有?”魏忠賢不高興的喝道。張大少爺打了機靈,這才回過神來,趕緊磕頭說道:“回稟干爹,孩儿去想了一件大事,所以沒有留心干爹的話,孩儿罪該万死!”
“你在想什麼大事?”魏忠賢更不高興的問道。張大少爺答道:“孩儿在想,要用什麼辦法,才能讓天下人都知道干爹你剿滅東林亂黨,乃是出自為國為民的一片赤誠?要用什麼樣的辦法,才能讓干爹逮捕的那些東林亂黨,背上千秋万代的罵名,讓他們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哦,原來你想的是這些事啊。”魏忠賢轉怒為喜,笑道:“不過你還用得想嗎?你寫的那篇奏章,還有你手下那些翰林官員寫的那些彈劾東林奸黨的奏章,不就是讓東林奸黨背上千秋万世的罵名嗎?”
“干爹,孩儿認為不夠,而且是遠遠不夠。”張大少爺沉聲說道:“干爹,請恕孩儿說一句肺腑之言——你手里有刀,東林奸黨手里則有筆!干爹你能用刀天下的文人士林每人寫一篇揭露東林奸黨的文章,卻無法讓他們在背后用筆為東林奸黨說好話!昨天掛官歸隱的四十三名官員,就是明證!干爹,你請不要忘了,東林奸黨出自東林書院,他們的門生學子遍天下,江南士林,十之**出自他們門下,我們可以把他們的書院燒掉,把他們的**焚毀,卻不可能把他們每一個人提筆的手都砍斷,也不可能把他們每一個人說話的嘴堵上!”
張大少爺的這番話,確確實實打到了魏忠賢的心坎上,也確確實實打到了所有在場魏忠賢心腹最狗的心坎上——自古閹黨難善終!這個道理,即便是文盲的魏忠賢,也心知肚明。
沉默許久后,魏忠賢點了點頭,頗有些感傷的說道:“猴崽子,你說得對,咱家是能堵住他們的嘴一時,卻不可能堵住他們的嘴一世。咱家的年紀也不小了,又那麼操勞國事,指不定那天就會追隨先帝而去,到那時候,咱家的后人再想堵住他們的嘴,封住他們的筆,就沒那麼容易了。”
“干爹,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張大少爺厚顏無恥的說道。魏忠賢一揮手,笑罵道:“小猴崽子,又來這一套,你干爹心里清楚,人那有能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歲?九千歲都難!”說罷,魏忠賢又沉聲問道:“小猴崽子,那你說說,咱家要怎麼做,才能讓天下的讀書人永遠閉嘴?”
“干爹,這個孩儿還沒有想出辦法。”張大少爺搖頭,又趕緊補充道:“不過干爹放心,孩儿正在想,一定會有一個主意讓干爹滿意。”
“那好,你想出了主意,隨時可以來見咱家。”魏忠賢擺手,嘆氣道:“下去吧,今天江南織造太監李實遣使來報,江南又有兩個縣發生了刁民驅逐礦監稅使的暴亂,咱家今天晚上,又沒辦法睡覺了。”說罷,魏忠賢神色頹唐,頭一次在張大少爺面前流露出了疲倦神情,也讓張大少爺頭一次對魏忠賢生出一點憐憫,心道:“這個魏大爺娘,雖然心腸狠毒了一些,可現在皇帝根本不管事,他一個不識字的老太監,能把一個危機四伏的國家朝廷維持住,沒有讓國家崩潰,也確實夠累的。”
“干爹,你保重,那孩儿告退了。”張大少爺又磕了一個頭,起身告退。臨出門的時候,魏忠賢忽然叫住張大少爺,“猴崽子,你這几天也小心一些,你新宅子里是不是有一個叫康小三的佣人?最好把他給攆出去,那小子最近和姚宗文家里的管家來往密切,小心點沒大錯。”張大少爺心中一凜,趕緊又向魏忠賢道謝,這才躬身告退。
張大少爺說想辦法幫魏忠賢在六君子案上擺脫罵名,這話倒真不是搪塞——畢竟張大少爺在六君子案上和魏忠賢是一根稻草上的螞蚱,還得利用六君子案救熊廷弼的命,所以張大少爺無論是于情于理,都得絞盡腦汁的幫魏忠賢想這個辦法。而張大少爺也真不愧是張大少爺,面對如此復雜棘手的形勢,張大少爺從不能入手處入手,反復琢磨了兩天一夜后,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划便逐漸張大少爺在腦海中形成,這個計划不僅能幫張大少爺和魏忠賢在六君子案上擺脫罵名,還能幫助熊廷弼逃脫牢獄,更能對得起張大少爺那點所已經剩不多的良心,甚至還對得起即將被張大少爺陷害的東林黨六君子……
“哈哈,老子還真是天才,這樣的主意想得出來!”四月初一的早上,已經一夜沒有合眼的張大少爺光著屁股從床上跳起來,手舞足蹈的大喊大叫,慶祝自己琢磨出了一箭三雕、甚至一箭四雕的完美妙計。就在這時候,張石頭也從門外鑽了進來,看著張大少爺在房間里光著屁股跳芭蕾,張石頭先是一楞,然后才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少爺,你想打五禽戲的話,最好穿上衣服再打,小心別著了涼。還有,楊六奇楊大官人派人送來了一封信,說是你的。”
“楊六奇給我寫信?什麼意思?”張大少爺也是一楞,趕緊從張石頭手里搶過書信打開一看,卻見信上只有五個字——可以動手了。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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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6:39
第五十五章 套供
正當張大少爺為了營救熊廷弼出獄而絞盡腦汁和苦心布置的同時,六君子案忽然又發生了一個巨大的波折,一個几乎激起河北民變的巨大波折。事件的起因是直隸保定府容城縣一個叫孫奇逢的地方名士,他與六君子案中第二個入獄的左光斗的知己好友,同時也和孫承宗麾下的首席參贊鹿善繼是知己好友,左光斗遭閹黨污蔑受賄兩万兩白銀、被捕下獄時,孫奇逢正好在京城,為了營救左光斗出獄,孫奇逢連夜返回保定,孫奇逢便聯絡鹿善繼的父親鹿正,還有一個新城人張果中,發起募捐,為左光斗繳納所謂‘贓款’。
左光斗曾經當過巡城御史,捕治吏部魚肉鄉民的不法書吏,破獲過一樁偽造假印案,被捕的假官有一百余人之多,同時又曾有效地改善畿輔水利,第一次讓河北人知道如何種稻子,在河北一帶名聲極好,老百姓對左光斗也有極深的感情,所以這三個歷史上被稱為‘范陽三烈士’的名士登高一呼,地方鄉紳士子紛紛慷慨解囊,才一天時間就募集了數千兩銀子,並且數目還在迅速增加中。(注)
消息傳到京城,魏忠賢頓時大感為難,有心想出手收拾這個三不知死活的頑固家伙,可又懼怕他們背后的靠山孫承宗——那可是一個連魏忠賢都惹不起的牛人!置之不理吧,万一這個三個名士真的湊足了兩万兩銀子,那麼依大明律,魏忠賢就必須得開牢放人,這放人倒沒什麼,可左光斗被關進鎮撫司大牢才三四天時間,魏忠賢手下的第一劊子手許顯純許大人,就已經把鎮撫司十八種大刑輪流往左光斗身上招呼了几遍,現在的左光斗已經是被折磨得遍体鱗傷,体無完膚,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把這樣的左光斗放出去讓河北老百姓看到,那不激起民變才叫怪了!到時候一旦激怒孫承宗帶兵入京清君側,魏忠賢這顆腦袋如果還能保住,那可真是上天無眼了。
騎虎難下的情況下,魏忠賢情不自禁的想起三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張大少爺說的話,喃喃道:“小猴崽子,你說得對,咱家手里有刀,文人手里有筆,咱家的刀能砍斷他們的腦袋,但沒辦法能砍斷他們寫字的筆。”想到這里,魏忠賢情不自禁的又想起去年逮捕楊漣時的情景,那時候,數万百姓士紳夾道哭送,所過村市,百姓士紳皆焚香建醮,祈祐楊漣生還,有好几次都差點釀成民變——憤怒的百姓圍攻押送楊漣的錦衣衛緹騎,妄圖殺死錦衣衛而劫走楊漣,最后還是楊漣開口阻止,百姓才流淚散去。對于楊漣這樣的威望,魏忠賢真是又妒忌又羨慕,卻又無可奈何…………
“這一次逮捕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和顧大章四個東林奸黨,不知道會不會發生同樣的事。”魏忠賢憂心忡忡,生怕又鬧出什麼民變,讓自己挨罵又樹敵。這時候,魏忠賢手下的太監小頭目宋金來報,“老祖宗,張好古求見。”
“小猴崽子來了?難道他想出辦法幫咱家擺脫罵名了?”魏忠賢心中一喜,趕緊吩咐道:“快,讓他進來,咱家就在這里接見他。”宋金領命而去,不一刻,張大少爺就被領進了魏忠賢議事專用、通常只有一二品大員才有資格進來的后廳,張大少爺手里捧著一個卷軸,見面后剛要下跪,魏忠賢搶先揮手道:“免了,小猴崽子,你今天來找咱家,是有什麼事啊?”
“干爹,孩儿是有一樣東西想要獻給干爹。”張大少爺捧起手里的卷軸。魏忠賢好奇的一努嘴,宋金立即上前接過卷軸,雙手捧到魏忠賢面前,魏忠賢接過展開一看,卻見卷軸上面畫的乃是一副非常奇特的木器草圖,木器象是一輛兩輪車子,有把手有蹬板還有座位,兩個輪子卻一前一后,根本無法行駛。魏忠賢不由驚訝問道:“小猴崽子,這是什麼東西?”
“回稟干爹,這叫自行車。”張大少爺求得恩典,上前指著草圖為魏忠賢講解自行車的操縱原理,“干爹,如果做出了這樣的木車,人就可以騎在車,用腳踩動車輪向前行進,又穩又快,比走路坐轎都要快上几倍。”
“猴崽子,這樣的好東西,你怎麼不直接獻給皇上?”魏忠賢歡喜問道:“皇上喜歡木活,這點天下是人都知道,你要是獻給了皇上,皇上一高興,肯定升你的官啊。”
“干爹,皇上高興了,你就高興了,只要你高興了,孩儿也就心滿意足了。”張大少爺厚顏無恥的說道。魏忠賢心領神會,心知張大少爺是擔心把木器圖直接獻給皇帝,搶了自己的風頭惹自己生氣,所以才先把草圖獻給自己,讓自己去獻給皇帝領功勞。明白了這點,魏忠賢更是歡喜,拍著張大少爺的肩膀笑道:“猴崽子,果然有孝心,皇上這几天老是無精打采的,咱家正為他的龍体擔心,要是把這東西獻上去,保管皇上變得龍精虎猛。說吧,想要咱家賞你一點什麼。”
“干爹,孩儿還真有一件事求你,只要你不生氣,那孩儿就說了。”張大少爺諂媚的說道。魏忠賢點點頭,微笑道:“說吧說把,想要什麼?”
“干爹,孩儿想借你兩個時辰的時間。”張大少爺忽然變得無比嚴肅,沉聲說道:“在這個兩個時辰的時間里,孩儿想請干爹去一個地方,看看那里發生的事。”魏忠賢心知有異,花白的眉毛一揚,兩道冷電般的目光立即盯住了張大少爺的雙眼,張大少爺毫無畏懼,坦然以對…………
…………
“少來這套!”雖然一身的囚衣已經是血跡斑斑,可遍体鱗傷的汪文言還是傲氣十足,戴有手枷的雙手指著面前鐵鍋中翻滾的開水,衝著威脅要把自己煮死的鎮撫司大牢獄卒吼道:“去告訴許顯純和張好古,如果他們真敢用鐵鍋煮死我,那就拿真的開水來,少拿這種放了生石灰的假滾水嚇唬老子!老子看大牢、玩花樣審問犯人的時候,你們几個狗雜種還沒生出來!”
“操你娘的!老子叫你嘴硬!”花樣被戳穿的几個鎮撫司獄卒惱羞成怒,提起皮鞭對著汪文言就是一通亂抽,直抽得汪文言滿地打滾,全身上下血肉飛濺,臉上涕淚橫流。可汪文言還是一邊慘叫著一邊大罵,“啊——!許顯純,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啊!你種就殺了老子!要老子拖其他人下水,你做夢!啊!啊!啊——!張好古,我操你娘……啊————!”
京城的風水邪,汪文言正提著張大少爺和許顯純名字破口大罵的時候,刑房鐵門忽然被人推開,害得汪文言入獄受刑的張大少爺和指使獄卒嚴刑拷打的錦衣衛僉事許顯純手拉著手,笑嘻嘻的一起門外進來,几個鎮撫司獄卒不敢怠慢,趕緊扔下鞭子過來給頂頭上司許顯純行禮,“小的見過許大人,許大人万福金安。”
“免了。”許顯純一揮手,又指著張大少爺介紹道:“兔崽子們,看好了,這位就是名動京城的新科探花、翰林院編撰張好古張大人,還不快給張大人磕頭?”
“小的給張大人磕頭。”几個鎮撫司獄卒不敢怠慢,趕緊雙膝跪下磕頭。張大少爺笑著揮揮手,又掏出二十兩的銀票遞給几個鎮撫司獄卒,笑道:“免了,我可不敢當你們的大禮,初次見面,拿去喝茶吧。”眾獄卒大喜,趕緊道謝,許顯純又問道:“怎麼樣?汪文言招認陷害探花公的同伙沒有?”
“回稟許大人探花公,這個小子嘴巴太硬,我們用盡了各種法子,都沒撬開他的嘴。”一個牢頭哭喪著臉答道。許顯純一聽大怒,喝道:“一群廢物!給他上刷洗,看他招不招!”
“得令!”几個鎮撫司獄卒興高采烈的答應,架起癱軟在地上呻吟大罵的汪文言,扒住衣服就按在一張鐵床上,再用手腕粗的麻繩結結實實捆住四肢。許顯純則笑嘻嘻的向張大少爺解釋道:“探花公,馬上就有難得一見的好戲看了——這刷洗可是我們鎮撫司的看家絕招之一,先用滾燙的開水澆遍他的全身,然后再用釘滿鐵釘的鐵刷子乘熱去刷,可以把白骨頭都刷出來,但人卻不會死。”
聽著許顯純描述著如此殘忍的酷刑,再看著許顯純那眉飛色舞的開心表情,張大少爺打了一個寒戰,趕緊放棄了先折磨汪文言一通出氣報仇的打算,開口說道:“許大人,先別急著動刑,我想先問汪文言几句話,可以不?”許顯純二話不說,馬上命令道:“住手,等張大人先問他的話。”
几個鎮撫司獄卒依令住手,張大少爺又猶豫了一下,當著汪文言的面掏出一張銀票塞進許顯純手里,微笑說道:“許大人,我想單獨問汪文言一些話,許大人能不能帶著几個弟兄……?”許顯純看看銀票,打著官腔說道:“探花公,本來鎮撫司大牢有規定,任何官員審問犯人口供,身邊都必須有兩人以上陪同做證——可誰叫咱們是好兄弟呢?半個時辰夠了吧?”
“夠了,夠了。”張大少爺連連點頭。許顯純這才接過銀票一揮手,領著几個獄卒離開刑房,留下張大少爺和汪文言兩人在昏暗腥臭的刑房中單獨密談。
“好濃的血腥味,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張大少爺極不習慣的捂捂鼻子,背著手走到被捆在鐵床上的汪文言身邊,微笑著打招呼道:“汪大人,別來無恙啊?”
“張好古,小閹狗,我操你祖宗!”汪文言怒視著張大少爺,聲音嘶啞的破口大罵。張大少爺聳聳肩膀,微笑道:“汪大人,你這可就不對了,我好心好意的來看你,還幫你說情免了刷洗,你怎麼還惡言上人呢?”說著,張大少爺找來獄卒喝的茶水,倒了一碗喂汪文言喝下,讓他恢復點精神好和自己說話,汪文言則性子十分剛烈,每喝一口都要罵上一句,“小閹狗!”
好不容易等汪文言喝完,張大少爺這才微笑著問道:“汪大人,茶水的味道,比平時喝不?你想不想換一個地方、比如在你的家里,舒舒服服的躺在自己的床上,喝上几口香茶?那個滋味,我保證比你躺在這張盡是臭味的鐵床上舒服。”
“小閹狗,你少來這套!”恢復了不少精神的汪文言吼得更加大聲,“要殺就殺,腦袋掉了碗大一個疤,大爺我如果皺一下眉頭,就不配姓汪!”
“說句良心話,你雖然買通店小二在我的飯菜里下毒,可我真的沒恨過你,更沒想殺你。”張大少爺難得說了一句實話,“而且我還被皇上和九千歲破格提拔,當上了翰林院編撰,說起來,這全都是托你的福啊。所以我今天來到這里,就是想辦法把你大牢里救出去。”
“你有那麼好心?小閹狗!”汪文言大聲冷笑,對張大少爺的話嗤之以鼻。張大少爺嘻嘻一笑,答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但你放心,我不會白白救你,只要幫我做一件事,幫我把一個人的腦袋弄下來,我就保證救你出去!”
“呸!”汪文言掙扎著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道:“想要利用我陷害東林黨同僚,做夢!”
“誰說我要利用東林黨同僚了?”張大少爺一攤手,笑嘻嘻的說道:“我想利用你去陷害那個人,叫熊廷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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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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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6:56
第五十六章 一箭四雕
“熊廷弼?!”汪文言大吃一驚,脫口叫道:“熊廷弼和你有什麼仇?你為什麼要陷害他?”
“我和他有什麼仇你別管,總之我只想要他的腦袋。”張大少爺滿臉的猙獰,陰笑著說道:“現在我再問你一句,你到底願不願意幫我除掉熊廷弼?如果你肯幫我這個忙,那我就可以想辦法請許大人他們不再對你用刑,然后再想辦法幫你擺脫牢獄之災。如果你不答應,那你就留在這里繼續享受鎮撫司的十八般大刑,而我呢,還可以去找別人幫忙。”
“你去找別人吧,我汪文言雖然算不上什麼正人君子,但良心二字還是知道怎麼寫的。”汪文言眼珠亂轉,偷看著張大少爺的臉色大聲說道:“熊廷弼與我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幫你去陷害他?如果我答應了,那我即便得逃牢獄,也會終生良心不安。”
“得了吧,汪文言,你在我面裝什麼裝?你這些話,拿去騙別人去。”張大少爺冷笑著說道:“你以為我真不知道,你汪文言是什麼人?你原本是一個小縣城的牢頭,因為脅迫無辜女囚賣娼事發,知縣大人要拿你問罪,你就逃到了京城,結果你在京城時來運轉,先是抱上了王安王公公的粗大腿,不僅擺脫了罪名,還買得了一個監生的功名。后來王安作奸犯科,被九千歲執行國法處死,你就又抱上了葉向高葉閣老的粗大腿,尋思著等待機會向九千歲報仇。再到后來,葉向高也不知道是看上你那一點,又讓你當上了內閣中書,你就徹底的飛黃騰達了——怎麼樣?我說得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我的這麼多事?”汪文言有些吃驚,情急之中連張大少爺話里夾帶的私貨都沒有發現。張大少爺聳聳肩膀,答道:“你也別管我是怎麼知道你的事的,總之我還知道,你這個人很講義氣,喜歡滴水之恩涌泉相報,葉向高對你有知遇之恩,難道你就不想報這個大恩?我准備收拾那個熊廷弼,是王化貞的死對頭,王化貞又是葉向高最得意的門生,難道你就不想報葉向高的恩,把王化貞從大牢里救出來?讓熊廷弼去給王化貞當替死鬼?”
汪文言眼珠子轉得更快,過了許久,汪文言才試探著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叫我怎麼幫你收拾熊廷弼?”
“聰明,果然識時務。”張大少爺微笑著說道:“其實也和簡單,你只要這麼招供就行,你告訴鎮撫司的審問官員——就說熊廷弼通過你的手,向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和顧大章六個東林黨罪員賄賂了許多銀子,請他們在朝廷上給熊廷弼脫罪。這麼一來,熊廷弼不就必死無疑了?”
“哈哈哈哈哈哈……!”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汪文言已經仰天大笑起來,瘋狂大笑道:“張好古啊張好古,你這個小閹狗,終于還是露出狗尾巴了?!你這是想要熊廷弼的腦袋?還是想要楊漣和左光斗他們的腦袋?”狂笑著,汪文言吼出了他那句被后世文人爭相傳頌的千古名言,“世上豈有貪贓之楊大洪(楊漣)哉?!”
“楊漣有沒有貪贓,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張大少爺搖頭,微笑道:“但我的干爹九千歲要他們死,他們就必須得死。你願意幫我栽贓他們也罷,不願意幫我栽贓他們也罷,他們既然得罪了我的干爹,那他們進了這鎮撫司大牢,也就別想再活著出去。”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青照汗青!”汪文言傲然長喝,“不錯,我汪文言進了這鎮撫司大牢,就再沒打算活著出去,我相信楊大洪和左光斗左公他們進了這鎮撫司大牢,也沒打算活著出去!不過這沒什麼,我們縱然一死,卻可流芳于千古,揚名于万世,死何足惜哉。”
“啪,啪,啪。”張大少爺拍了几下巴掌,微笑說道:“汪文言,你這番話說得很對,九千歲手里有殺人的刀,你們東林黨手里卻有毀名的筆,九千歲他老人家能殺掉你們几個的腦袋,卻無法砍斷你們名垂青史的筆!——可是,你偏偏算少了一個人。”
“我算少那一個人?”汪文言好奇問道。張大少爺指指自己的鼻子,微笑說道:“在下,鄙人,我!我不但有辦法除掉你們,更有辦法讓你們遺臭万年,讓普天之下的士林學子,都對你們恨之入骨,都把你們罵得狗血淋頭,認為九千歲殺你們殺得好,殺得妙!殺得呱呱叫!同時也讓普天之下的讀書人群起上書,誅殺你們七個國賊!”
“癩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氣。”汪文言譏笑道:“你好象忘了,江南士林成千上万,十之七八出自東林書院,也個個恨魏閹老狗入骨,你倒是有什麼辦法,能讓他們這麼做?”
“太簡單了,一道臨終謝恩疏即可。”張大少爺從袖子抽出一道奏章,奸笑著說道:“知道這是誰的認罪謝恩疏不?你最尊敬也最崇拜那位楊漣楊大洪——當然了,是我找人模仿楊漣的筆跡和口氣寫的。”
“無恥小人,竟然偽造奏章!你在上面寫了什麼?”汪文言怒吼問道。張大少爺微笑著答道:“其實內容也很簡單,除了認罪謝恩之類的廢話以外,最關鍵的就是一條,奏請當今万歲推行一條有利于國計民生的新政,借以贖罪。”
“什麼新政?”汪文言緊張問道。張大少爺淡淡一笑,答道:“攤丁入畝。”
“攤丁入畝?什麼攤丁入畝?”汪文言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名詞。張大少爺笑著解釋道:“很簡單,我讓楊漣告訴朝廷,就說現在大明朝土地兼並情況嚴重,官員士紳家里有良田万畝,卻不向國家交一文錢的稅賦,平民百姓無田少田,卻要交納沉重無比的丁稅,經常因為交不起丁稅被逼得家破人亡。長此以往,國家能收上來的稅銀越來越少,官員士紳家手里的土地卻越來越多。所以楊漣建議大明朝廷推行攤丁入畝,廢除人頭稅,按手里的田畝數量交稅!這樣一來,老百姓的負擔就輕了,國家能收上去的稅銀卻多了,只是這麼一來,你們東林黨背后的讀書人和士紳名流可就倒大霉了……。”
“哈哈哈哈哈。”說到這里時,張大少爺忍不住得意的悟住肚子的大笑起來。而汪文言則聽張大少爺說一句,臉色難看一分,到了最后,汪文言干脆眼睛都直了,掙扎著只想把張大少爺活活掐死,瘋狂怒吼道:“你無恥!無恥!卑鄙!不會相信,天下的讀書人不會相信楊大人會上這樣的奏章!一定會認為是你們這些閹狗偽造的!”
“天下的讀書人為什麼不會相信?”張大少爺大笑著說道:“你剛才也說了,楊漣為官清廉,家里肯定沒有很多土地或者根本就沒有土地,所以他上這樣的奏章完全合情合理。而我們九千歲一黨的人,那一個家里不是良田千傾,會傻到偽造這樣的奏章,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你說說,我如果把這道奏章用楊漣的名譽往朝廷上一遞,再把你和左光斗、魏大中他們的名字也簽上去,就說是你們上奏的,到那時候,天下的讀書人和官員士紳還不想抽你們的筋?扒你們的皮?”
“無恥——!無恥!”汪文言血紅著眼睛瘋狂怒吼,吼得几乎把自己的嗓子都撕啞了。而在刑房之外,也響起了輕微的得意奸笑,還好汪文言這會情緒激動,沒有留心到。張大少爺見事不宜遲,趕緊喝道:“汪文言,我最后問你一句,你到底幫不幫我?如果你幫我除掉熊廷弼,那麼這道謝恩疏,我馬上就可以當著你的面燒掉,讓你的几個知己好友即便掉了腦袋,也可以留下一個好名聲!如果你還在冥頑不靈,那麼你們就算死了,也只會遺臭万年!到那時候,你們的家人朋友,就算九千歲不親自動手,恐怕天下的讀書人和官員士紳也要抽他們的筋,喝他們的血!”
“無恥!無恥!無恥!”汪文言腦海里仿佛已經只剩下了這兩個字,只是不斷大罵張大少爺。張大少爺佯做發怒,喝道:“好,既然你不肯幫我的忙,那你也別怪我不講客氣了,我現在就把這道謝恩疏獻給九千歲去。對付東林黨這些人,本少爺有的是辦法,一個攤丁入畝如果不夠,本少爺還有士紳一体當差、一体納糧和火耗歸公侍侯著!”說罷,張大少爺轉身就走。
“慢著!”汪文言總算回過神來,嘶啞著嗓子問道:“如果我幫你除掉熊廷弼,你真能把這道謝恩疏燒了?”
“那是當然,本少爺一向說話算話。”張大少爺傲然答道。汪文言猶豫良久,終于咬牙說道:“那你現在就可以把這道謝恩疏燒了,你不用動手,熊廷弼已經死定了!”
“熊廷弼已經死定了?為什麼?”張大少爺滿臉驚訝的問道。汪文言獰笑著答道:“很簡單,因為魏忠賢老狗已經中了我的釜底抽薪之計!鄒元標、王紀和周應秋三堂會審王化貞和熊廷弼的時候,他們都被判了死罪。我為了報答葉閣老的知遇之恩,就給王化貞出了一個主意,讓他主動假裝投靠魏老閹狗,先保住性命,等機會東山再起;然后我又跑到魏忠賢老狗的面前,說是熊廷弼准備送給魏老閹狗的四万兩銀子,只求魏老閹狗饒他一命。后來魏老閹狗果然上當,在皇上面前替熊廷弼說了好話,所以熊廷弼和王化貞當年都沒有執行秋決。可是直到現在,一直蒙在鼓里的熊廷弼還沒有把銀子送去給魏老閹狗!你說,魏老閹狗還能不殺熊廷弼?”
“張好古,我的話你聽到沒有?”汪文言激動的叫道:“你根本不用出手對付熊廷弼了,熊廷弼已經必死無疑!現在,你可以把那道謝恩疏燒了吧?”
“果然是你。”從進京以后,張大少爺臉上終于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輕松表情,微笑說道:“一切都和我推測的一樣,我的老岳父,果然是被你害的。”
“你的老岳父?”汪文言也終于發現不妙,驚叫著問道:“誰是你的老岳父?”
“讓咱家來告訴你吧!張好古的岳父,就是熊廷弼!”刑房的大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穿著朱紅官袍的魏忠賢鐵青著臉怒吼著衝了進來,后面還跟著魏忠賢的十大心腹五虎五彪和女婿楊六奇,個個都是一副氣急敗壞的表情,瞪著汪文言就象要把他生吞活剝一樣。而汪文言則是呆若木雞,半晌才從張大少爺吼道:“小閹狗,原來你在陰我!”
“好,好,汪文言,原來咱家一直被你當猴一樣耍。”魏忠賢滿臉的猙獰,盯著汪文言咬牙切齒的說道:“如果不是咱家的干儿子從你嘴里套出了這一段話,咱家只怕要被你瞞一輩子了!”
聽到魏忠賢這番殺氣騰騰的話,四肢被捆在鐵床上的汪文言象是如遭電擊,全身肌肉抽搐了一陣,繼而無力的癱軟在血跡斑斑的鐵床上,一動不動。張大少爺則向魏忠賢雙膝跪下,哽咽著說道:“干爹,孩儿有罪,孩儿與熊廷弼之女情投意合,為了救她父親,不得已才將干爹請到此地,讓干爹聽聽這個大奸巨惡的陰謀詭計。孩儿不孝,請干爹治罪。”
“你沒錯,如果不是你套出這番話,咱家可真要上東林奸黨的大當了。”魏忠賢把手一揮,又從張大少爺手里接過那道偽造的臨終謝恩疏,獰笑道:“最讓咱家高興的是,你竟然能琢磨出攤丁入畝這樣的妙計,這回咱家倒要看看,天下的讀書人還有誰,反對咱家處死這几個東林奸黨?!你們几個,從明天開始……不,從今天開始,就得把這道臨終謝恩疏里的內容散布出去,咱家不光要這些東林奸黨的命,還要他們遺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張好古,小閹狗!我就是變成鬼,也饒不了你!”汪文言忽然又怒吼一聲,抬頭張嘴一口鮮血噴出,然后腦袋猛然敲,口中鮮血狂噴。經驗豐富的許顯純趕緊大叫道:“不好,這個狗賊咬舌頭自盡了!”
“不用管,拖出去剁碎了喂狗!”魏忠賢沒好氣的吼道。而張大少爺心中不忍,扭過頭,在心里輕聲說道:“汪文言,你安心去吧,你是罪有應得,楊漣他們雖然是被冤枉,可過了几百年,他們卻會名垂青史。唉,我這麼做,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
張大少爺的復雜心情並沒有維持多久,至少到了晚上回家的時候,張大少爺就已經是笑容滿面。而熊兆珪、熊兆璉和熊瑚三兄妹早已經在張大少爺新宅子里等候良久,見張大少爺回來,熊瑚兄妹立即迎上前來,由熊瑚問道:“狗少,你說我爹的事今天就有消息,現在怎麼樣了?”
“成了。”張大少爺一揮手,笑嘻嘻的說道:“本少爺出馬,還有辦不成的事?張石頭帶著人把四万兩銀子送進了魏府,九千歲就答應把你爹的案子發回重審了。你們兄妹明天有一個人得辛苦一趟,隨便找一個內閣官員的轎子攔住喊冤,把狀子一遞,然后九千歲就保奏一位品德高尚、清正廉明的青天大老爺,重新審理你爹的案子。”
“真的?”熊瑚兄妹激動得几乎不敢相信的自己耳朵。張大少爺微笑點頭,熊瑚又激動問道:“那九千歲准備保奏那一位青天大老爺重審我爹的案子?”
“九千歲准備保奏那位青天老爺,他可是一位大大的好人,絕對算得上大明朝的道德楷模,清流領袖。他就是——。”張大少爺故技重施,又指指自己的鼻子,微笑著輕松說道:“在下,鄙人,不才,你未來的相公——偶。”
后世史載,公元一二六五年,大明天啟五年四月初三清晨,前任遼東經略使熊廷弼長子熊兆珪,手捧血狀跪攔內閣首輔顧秉謙官轎,為父喊冤。顧秉謙觀狀,覺其中果有冤情,遂于當日早朝將血狀遞交御前,奏請熹宗重審熊廷弼案,內閣諸官與司禮監眾宦官皆言此案有疑,帝遂決議重審。司禮監秉筆忠賢奏曰:“新科探花張好古才堪大用,品德高古,可付重托,宜掌重審。”內閣與司禮監眾官皆附議,帝曰:“善。”
同一天發生的還有一件轟動大事——那就是魏忠賢把東林黨六君子其中之二的楊漣和左光斗聯名的認罪謝恩疏公諸于眾,並且抄成邸報發往全國,要求全國各地的官員都上表闡述意見,看看楊漣在認罪謝恩疏提出的攤丁入畝一策是否可行。結果好嘛,這道謝恩疏發出去才短短半天,京城官員彈劾東林奸黨的奏章就雪片一般飛進內閣,眾口一詞要求朝廷立即把東林六奸賊明正典刑,凌遲處死!至于地方上的鄉紳名士更是暴跳如雷,上書要求重辦東林六奸賊的上書,送万民傘給九千歲的送万民傘,民間的輿論也瞬間轉向,全都變成了擁戴九千歲逮捕東林六奸賊!而最搞笑的還是正在保定府給東林六奸賊募捐籌款的范陽三烈士,這三位擁戴東林的烈士几乎是毫不遲疑的就變成了倒東林三烈士,不僅當著自發前來捐獻百姓的面大罵東林奸黨禍國殃民,揭露東林賊黨的累累罪行,而且還當眾宣布,要把募捐所得的銀子換成黃金,請高手工匠把黃金打造成黃金万民傘,獻給只手擎天、大成至聖的魏公公九千九百九十九歲!
“小猴崽子,真不知道他那個小腦袋怎麼長的,竟然能想出這麼絕妙的主意?”看著堆積如山的彈劾東林黨奏章,魏忠賢哈哈大笑,同時一個念頭也漸漸在魏忠賢腦海中形成,“其實猴崽子琢磨出來的這個攤丁入畝也挺不錯的,要是推行下去,起碼賦稅可以多收上來一些。要不,咱家打著東林奸黨的名譽,在這几年旱災最嚴重的陝西找几個縣試一下?反正那邊現在根本收不上丁稅,失敗了也無關疼癢,挨罵的還是東林奸黨;要是成了,陝西那邊的麻煩可就少得多了。對,等魏大中那几個東林奸黨抓上來,咱家就用他們的名譽上奏,在陝西試行!”
“啪!”張大少爺最不抱期望的第四只雕應聲落地——是人都知道,咱們九千歲的鐵血手腕,可絲毫不亞于建奴愛新覺羅.胤禛;咱們九千歲麾下那幫東廠緹騎,和建奴的粘杆處血滴子比起來,也絕對差不到那里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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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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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7:15
第五十七章 大明青天張少爺
“冤枉啊——!”張石頭放聲慘叫著,扑通一聲跪倒在張大少爺桌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慘叫道:“大人,小的王化貞冤枉啊,丟失廣寧的責任不在我,在熊廷弼!是他丟的廣寧,和我根本無關啊!青天大老爺你給草民做主啊——!”
“我呸!”張大少爺一口唾沫飛過去,提起雞翅紅木做的驚堂木,猛的一拍桌子,咆哮道:“張石頭你演得象點好不好?王化貞是前任遼東巡撫,應該自稱犯官、罪臣或者罪官,你自稱小的就算了,還跑出一個草民來,不倫不類!還有,你這個廢物,喊冤都不會喊不?廣寧是在王化貞手里丟的,這一點所有人都可以做證,他栽贓給熊廷弼,不是自討苦吃?你給我仔細想想,如果你是王化貞,想活命又想栽贓,會在什麼地方喊冤狡辯最有效果?”
“這個……少爺,我沒當過官,實在想不出來。”張石頭跪在張大少爺面前直搔腦袋,絞盡腦汁也無法回答張大少爺的問題。無奈之下,張石頭只好指著站在張大少爺身后扮演師爺的陸万齡說道:“陸公子,要不你來吧?你是貢生,算半個官了,肯定比我演得象。”
“石頭兄弟,你別開玩笑,我不行,我真的不行。”陸万齡趕緊連連擺手,生怕裝扮一個將死之人過堂問案沾上晦氣,將來把自己給帶霉氣了。張大少爺則有點動心,命令道:“陸年兄,要不就由你來演王化貞吧,一是你演得象點,二是你熟悉官場上的事,思路上容易和王化貞接近,知道怎麼狡辯最有用——而且你和他的人品也差不多。哎呀,別推辭了,石頭,快把陸年兄扶了跪下。”被逼無奈,陸万齡只好跪到張大少爺面前,學著官員的模樣磕頭,抱拳說道:“犯官王化貞,見過主審大人,見過國公大人,見過尚書大人、總憲(左都御史)大人,寺卿(大理寺卿)大人”
“對,這才演得象嘛。——陸年兄,你以前該不會也被抓進衙門過過堂吧?”張大少爺誇獎一句,又提起驚堂木猛的一拍,吼道:“大膽王化貞,廣寧一戰,你喪師辱國,致使我大明十四万將士全軍覆沒,廣寧要塞和遼東全境也淪入建奴叛軍之手,你該當何罪。”
“罪臣罪該万死,但遼東全境失陷,罪臣並非首惡,罪魁禍首另有他人。”陸万齡確實學得有模有樣,就連王化貞抵賴推諉的語氣都學得惟妙惟肖。張大少爺又一拍驚堂木,吼道:“罪在何人?”
“遼東經略使——熊廷弼!”陸万齡理直氣壯的答道。驚堂木再響,張大少爺憤怒的喝道:“大膽王化貞,廣寧失守之前,城防在你手中,遼東十四万主力將士也在你手里,而熊廷弼的五千軍隊卻屯扎在距離廣寧四十里的右屯,你先丟廣寧后丟主力,只身逃往右屯向熊廷弼求救,熊廷弼不計前嫌接納于你,你反倒誣賴于他?廣寧之失,遼東之失,與熊廷弼有何相干?”
“探花公,下面我想不起該怎麼回答了,讓我看看上次上堂會審熊廷弼的案卷行不行?”陸万齡哭喪著臉問道。張大少爺扮張青天正扮得起勁,極為掃興的把所有案卷全扔到陸万齡面前,催促道:“快看,快想想王化貞該怎麼回答和狡辯?他怎麼狡辯抵賴,我們最難對付?”
陸万齡連聲答應,趕緊爬到案卷堆里翻看,以己度人分析王化貞可能采取的狡辯手段。這時候,熊瑚主仆從門外溜了進來,看到張大少爺提溜著驚堂木當中高坐,陸万齡則跪趴在案卷堆里翻看,還有張石頭提溜著一根木棍子站在筆直不動,熊瑚不由樂了,笑道:“狗少,陸大哥,你們這是在干什麼?唱戲啊?”
“不是不是,我們是在搞公堂演習。”張大少爺趕緊解釋道:“皇上已經頒布旨意了,讓我以欽命主審的身份,會同三法司主官還有包括英國公張惟賢在內四名官員,五堂會審你爹的案子。我怕到時候鬧笑話,就先讓陸万齡陸年兄扮演成王化貞,演習一遍如何過堂,如何審問。”說到這,張大少爺又難得嚴肅的說道:“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我還得防著王化貞耍花招,把罪責都推到你爹的頭上,所以讓陸年兄和張石頭都幫著我琢磨研究,分析王化貞可能會用什麼樣的手段狡辯推諉,還有他的同伙家人准備耍什麼花招,事先准備好對策,免得到時候被他弄得措手不及。”
“哦,真是讓你費心了。”熊瑚恍然大悟,同時也很理解張大少爺的苦心——王化貞如果是那麼好對付的話,熊廷弼也不會被他坑得差點掉腦袋了。偷看了一眼張大少爺難得流露出認真表情時的俊朗容貌,熊瑚沒來由有的粉臉一紅,低頭看著腳尖小聲說道:“還有,多虧你出錢出力的上下奔走活動,我爹的案子才被發回重審,你的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了。”
“要報答?那太容易了!”張大少爺難得認真的表情瞬間蕩然無存,涎著臉剛要說几句下流話,知道張大少爺‘正直’性格的熊瑚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我爹的案子重審過堂的事你也別太擔心,我都聽說了,九千歲現在在朝廷里一手遮天,說一不二,既然他點頭同意免我爹的死罪,那肯定誰也不敢反對,估計重審也就是走走過場,不會有那麼多麻煩。”
“大錯特錯,這事比你想象的更復雜!”張大少爺果然放棄了下流打算,又表情嚴肅的搖頭說道:“九千歲已經給我打了招呼,說我放你爹可以,但必須依理依法,拿出真憑實據放人,不能就這麼糊里糊涂的放人殺人,落人口實,影響九千歲好不容易在東林六奸賊案中建立起來的形象。而且這一次還有德高望重的英國公張惟賢陪同監審,他在朝廷民間都威望極高,我如果不明不白的就把你爹放了,他隨便一本奏章參到朝廷上,對我和對你爹都沒有好處。”
“原來還這麼麻煩?我還以為你主審我爹的案子,我爹就肯定沒事了。”熊瑚哭喪起了小臉。張大少爺苦笑答道:“還不止這麼麻煩,還有一件更麻煩的事,當年你爹那個案子的主審官左都御史鄒元標病倒了,臥床不起,這也就是說,接替他參加重審的都察院主官,肯定就變成了鄒元標當年的副手楊淵——也就是你爹的那個死對頭楊淵!這麼一來,五堂會審中,只有屬于九千歲黨的大理寺卿周應秋肯定站在我這一邊,楊淵是肯定和我做對,而現任刑部尚書李養正和英國公張惟賢屬于中立派,我如果不拿出正當理由給你爹脫罪,他們未必買帳。”
“除了這些之外,我還擔心另一件事。”張大少爺接著說道:“王化貞是前任內閣首輔葉向高的門生,同時也是葉向高力薦出任遼東巡撫的,和葉向高關系非同一般。王化貞和你爹是天啟二年接受的審判,葉向高又是天啟四年才告老還鄉,此前他一直控制著朝廷的大小事務和公文來往。在這兩年時間里,王化貞有足夠的時間銷毀不利于他的證據和證人,也有足夠的時間偽造不利于你爹的證據,如果過堂的時候他拿出這些證據,狡辯抵賴,我又怎麼能去辨別真偽?”
“啊?怎麼越弄越糊涂了?”熊瑚顯然不適應這種復雜的權利斗爭,被張大少爺的一席話說得忽喜忽憂,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始終就放不下來。就在這時候,一直爬在案卷堆里翻找思索的陸万齡忽然歡呼起來,“張年兄,我找到這個案子的漏洞了,知道王化貞會怎麼狡辯抵賴了!如果我是王化貞,我肯定會在這個地方把熊大人拖下水,而且還可以熊大人找不到任何憑據反駁!”
…………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熊廷弼案重審的日子還沒有確定前,張大少爺早早就上奏朝廷,請求把關在天牢里的熊廷弼和王化貞轉移到東廠牢房關押,預防有人利用天牢看守相對寬松的機會,和王化貞取得聯絡串供——看過《明朝那些事儿》的張大少爺對鎮撫司大牢住著那位神秘莫測的燕大俠印象深刻,所以即便對鎮撫司大牢都不是那麼放心,也只有把王化貞關進魏忠賢直接掌管的東廠大牢,請拜把子大哥肖傳親自盯著,張大少爺才能稍微安心。可張大少爺實在太低估了站在王化貞背后那一伙人暗底下的實力,他的報告打上去也不知道遇到了什麼麻煩,在朝廷各大衙門里轉來轉去,足足用了三天時間得到批准實行,在此之間,王化貞究竟和外界取得了多少聯系,掌握了多少信息和串聯了多少供詞,那就只有天知道了。為此,張大少爺雖然沒少大發脾氣,可也無可奈何,畢竟自古以來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現在還是位卑職微的張大少爺沒有足夠實力能一手遮天。
重審前的交鋒不只一次,依張大少爺的意思,為了預防夜長夢多,建議把重審的日期定在四月十五,這樣王化貞即便想耍新花招,也沒有充足的時間准備。可熊廷弼的老對頭、兼三朝老臣左副都御史楊淵卻堅決反對,理由是熊廷弼案事關重大,不能草率行事,應該把重審時期訂在五月底或者六月初,而且楊淵還提出,要把已經告老還鄉的葉向高從老家傳來,作為證人參與庭審,並以此和張大少爺據理力爭,互不相讓。
對于楊淵的險惡用心,張大少爺心知肚明——葉向高是什麼地方的人?福建福州!等老得快要走不動路的葉向高從福州趕到京城,估計秋決大典都要開始了,而且葉向高還當過八年的獨相和十二年的首輔,門生弟子遍天下,真的讓他來到京城,他以前那些門生弟子群龍有首,還不一窩蜂的向張大少爺開炮啊?所以張大少爺當機立斷,立即放棄了牽連葉向高的打算,借口葉向高並未實際涉入遼東戰事,堅決反對葉向高出堂做證。並且宣稱熊廷弼蒙冤一事已是證據確鑿,無需另傳其他證人,只需王化貞和熊廷弼當堂對質即可。
張大少爺和楊淵都各有道理,自然是爭得不可開交,最后脾氣火暴的張大少爺差點和楊淵當場打起來。最后是外號油泥鰍的刑部尚書李養正站出來和稀泥,勸雙方各退一步,勸說楊淵放棄讓葉向高出堂做證的打算,勸說張大少爺寬限重審時間,最后建議把重審時間定在四月二十五,讓熊廷弼和王化貞在刑部大堂當面對質,如果不能定案,再商議另傳證人一事。面對這個建議,楊淵低頭盤算了許久,終于點頭同意,而張大少爺同樣也眼珠亂轉的盤算許久,終于也是點頭同意——不過議定之后張大少爺離開刑部大堂時,連家都沒回,直接就去了東廠找到肖傳,又通過肖傳找到東廠的几個掌班和領班,一千兩銀子砸出去,很快就拿到了東廠密探監視楊淵的所有記錄備份…………
………………
緊張的暗中布置和安排進行中,十几天的時間很快過去,轉眼就到了四月二十五重審的日子。清晨天還亮,張大少爺就領著仆人張石頭、小鋪子和臨時師爺陸万齡來到了刑部大堂,著手准備重審事宜,可到得刑部大堂外一看,張大少爺才發現情況不妙——大堂外面竟然是人山人海,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京城百姓,擁擠得差不多是水泄不通。張大少爺不由冷笑,“不錯嘛,看不出楊淵那個老東西還挺有頭腦的嘛,知道內閣司禮監已經倒向我這一邊,居然就想到了利用民間輿論來牽制我,讓我不敢放手直接為熊廷弼脫罪。”
“張年兄,你是主審官,可以命令關門密審,不讓百姓圍觀審問。”臨時狗頭軍師陸万齡建議道。張大少爺有些心動,可稍一轉念,張大少爺又冷笑說道:“不用,君子袒蛋蛋,小人常兮兮,我如果下令關門密審,他們肯定會散播謠言,說我故意包庇熊廷弼,所以才做賊心虛,倒不如這麼光明正大的開門公審。”話雖如此,外表忠厚內心奸詐的張大少爺還是把小鋪子叫到了面前,在他耳朵邊吩咐道:“小鋪子,你馬上回家去,把咱們家里的男仆人和你在街面上的朋友叫來一同觀審,到時候如此如此……,等事情成了,我有重賞!”
派出了小鋪子,張大少爺又把張石頭留在刑部大堂門外,這才和陸万齡繞到后門,從刑部的后門進到了刑部后堂。到得后堂一看,英國公張惟賢、大理寺卿周應秋和地頭蛇刑部尚書李養正都已經在場,還有東廠派來監審的太監也來了——大概是魏忠賢故意照顧,派來的這個太監正好是和張大少爺關系不錯的宋金,只有這場重審案中最大的危險因素楊淵還沒有到場。張大少爺無奈,只好一邊和几個陪審官虛偽客套,一邊等待楊淵到來。
左等右等,眼看辰時正的開堂時間就要到了,可楊淵還是不見蹤影。最后宋金沉不住氣了,發話道:“諸位大人,楊大人怠到現在還沒來,我們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依咱家看,我們現在就升堂吧,楊大人怠慢公務的事,咱家會如實向皇上和九千歲稟報的。”李養正和周應秋一起點頭稱是,張惟賢也沒有意見,只有張大少爺心知必然有異,卻毫不畏懼,只是點頭笑道:“宋公公所言極是,我們升堂吧。”
“威武——!”伴隨著刑部大堂衙役的長喝與刑杖頓地聲,張大少爺身著六品官袍,手捧尚方寶劍,大模大樣的坐到了‘明鏡高懸’的橫匾之下,儒生打扮的陸万齡站在張大少爺的背后,張惟賢、李養正和周應秋分座兩側,東廠監審太監宋金則笑嘻嘻的坐到了大堂右面。各自坐定,張大少爺提起檀木驚堂木猛的一拍,喝道:“將犯官王化貞、熊廷弼押上堂來!”
“慢著!”不等在場的刑部主事答應,大堂外的人群中忽然響起了楊淵的聲音。人群涌動,又干又瘦的楊淵從人群中擠進堂來,向張大少爺和宋金等人拱手笑道:“張大人,張國公,周大人李大人,還有宋公公,實在抱歉,下官來晚了。”
“楊大人,這可是皇上欽點、九千歲關心的潑天大案,你怎麼現在才來?”宋金冷冷的說道:“你最好給咱家一個合情合理的交代,否則的話,咱家現在就可以免了你的審判官差事。”
“宋公公,實在不好意思,真的是有差事耽擱了。”楊淵又是作揖又是拱手,解釋道:“事情是這樣,今天本來下官早就來了,可轎子到了半道上,忽然被人攔住,那個百姓手捧狀子跪在下官的轎前,要告一名朝廷官員——而且還是告今天在場的一名官員,所告內容也和今天的案子有關!下官覺得事關重大,所以就耽擱了。”
“攔轎告狀?還是告在場的一名官員?告誰啊?”宋金不動聲色的問道。楊淵笑笑,直起身体往張大少爺一指,大聲說道:“就是告張大人,告我們這位主審的張大人!”
“呼——!”大堂外的百姓一陣騷動,個個驚訝不已——主審官在開堂第一天就被人告了,這在大明朝可絕對算得上開天辟地的第一次。咱們的張大少爺則面色平靜,微笑著問道:“哦,原來是告我啊?那麼楊大人,那個告狀的人是什麼人?又告我什麼呢?”
“告狀的人,自稱是被你驅逐出府的仆人,姓康名良。”楊淵朗聲叫道:“他告你和今天過堂的犯官熊廷弼有親眷關系,卻隱瞞不報!懷疑你在堂審之時將徇私舞弊,執法不公!”
“我和熊廷弼有親眷關系?”張大少爺仿佛很驚訝的問道:“我和熊廷弼有什麼親眷關系?”
楊淵大聲答道:“根據那個告狀人的口供,你是熊廷弼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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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7:25
第五十八章 棋高一著
“根據那個告狀人的口供,你就是熊廷弼的女婿!”大聲叫喊這話時,楊淵的聲音里帶著陰險,也帶著無盡的得意,那獰笑的表情更象是在說,“小樣的,現在知道楊大爺我的厲害了吧?楊大爺我故意遲到,就是要當著所有京城百姓的面,戳穿張好古你的真面目!”
“哇——!啊——!”果然不出楊淵所料,他的話喊出去后,在場的人包括英國公張惟賢几個審判官員在內的人都是臉上變色,失聲驚叫,至于大堂外面那些圍觀看熱鬧的百姓,更是驚叫大喊成了一片,還有人大聲叫嚷,“太不要臉了,世上那有女婿審老丈人的道理?公公,公公,罷了張好古的官,罷了他!”此言一出,全場響應,倒張聲音山崩海嘯,矛頭全都指向咱們做賊心虛的張大少爺。聽到這些聲音,易裝隱藏在人群中的熊瑚小臉煞白,又羞又怕,實在沒想到楊淵一伙人會陰險到這地步。
“張大人,有人告你是熊廷弼的女婿,可有此事啊?”東廠監審太監宋金終于開口,笑嘻嘻的向張大少爺說道:“如果這事情是真的,那咱家可就行使監審職權,停止審問案犯,還得下令把你綁了,送到鎮撫司接受審問了。”
“宋公公,別人不知道我,你老還能清楚我是什麼人?”張大少爺面色如常,微笑著答道:“下官至今未婚,也從沒定過什麼親事,這一點,我的家中仆人和周圍鄰居都可以做證,那會有什麼老丈人?也真不知道楊大人是怎麼想的,竟然給我安排了一位泰山大人?——當然了,楊大人如果打主意把他家里那位十六歲的小千金許配給我,我倒可以考慮一下,叫他一聲岳父泰山。”
“張好古,公堂之上,不得戲言。”張惟賢神情嚴肅的呵斥。但這些呵斥明顯還是晚了,大堂上的衙役軍士和外面的百姓都已經笑成了一片,隱藏在人群中的熊瑚則是又羞又恨,暗罵張大少爺天生無恥,走到那里都喜歡占別的女人便宜。這時候,熊瑚忽然聽到旁邊有人低聲罵道:“不要臉!楊淵那個女儿又黑又丑,你有本事你就娶去!”聽到語氣古怪的罵聲,熊瑚不免好奇偷眼一看,卻見罵人的是一名學子打扮的少年,生得甚是眉清目秀,熊瑚頓時心中生疑,“這小子,好象在那里見過吧?”
畫面轉回刑部大堂,聽完張大少爺的回答后,宋金點了點頭,又笑嘻嘻的向楊淵問道:“楊大人,張探花矢口否認此事,還說想當你的女婿,這可怎麼辦?”楊淵怨毒的瞟一眼張大少爺,哼道:“張大人,那個告狀人我已經帶到了堂外,你可敢與告狀人對質麼?”
“本來呢,對于這種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小人,本官是不屑一顧的。”張大少爺打著官腔說道:“但為了證明本官的清白,也為了讓天下人都知道本官的清正廉明,本官願意與告狀人對質。”
“說得好,探花郎果然是正人君子,身正不怕影子邪。”宋金鼓掌,起身走到張惟賢面前,向張惟賢行著禮笑道:“張國公,現在主審官要與告狀人對質,辛苦你一下,先審理此案如何?”
在場諸人之中數張惟賢的爵位最高,張惟賢自然是義不容辭,立即點頭說道:“也好,老夫可以先審此案。但老夫有言在先,如果告狀人所言不實,張大人確系無辜,那麼我們就接著審王化貞和熊廷弼案子。如果告狀人所言屬實,張大人和熊廷弼確實有親戚關系,那麼熊廷弼案立即停審,張大人也得移交鎮撫司衙門,追究他的隱瞞之罪。”
大堂上宋金點頭,笑道:“正是如此,張國公所言極是。”人群中熊瑚身邊那位小爺也小聲嘀咕了一句,“如果是真的,最好把他剮了,叫他敢騙我!”一直留心注意他的熊瑚嬌軀一震,情不自禁的又回眼去看那位小爺,那人恰好也注意到熊瑚,四目相交,兩人心里同時升起一個一模一樣的念頭,“這家伙,怎麼看著就不舒服?”
閑話不敘,几個主審官都同意先審張大少爺一案后,張大少爺先是摘掉頭上的官帽,和尚方寶劍一起放在公案上,然后下堂跪倒,楊淵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張惟賢則坐到了張大少爺的位置上,一拍驚堂木,喝道:“帶原告。”長喝聲中,一個長得賊眉鼠眼的青年男子被衙役押進公堂,按倒跪在張大少爺左側,張惟賢又一拍驚堂木,喝道:“堂下原告,報上姓名身份。”
“回大人,草民姓康名良,小名康小三。”那個曾經被張石頭和小鋪子亂棍打出家門的張大少爺舊仆人康小三磕頭,大聲答道:“草民原先是張好古張大人的家仆,前几天剛被張大人的管家張石頭給攆出了家門,現在無業,現在在街上靠幫閑為生。”
“被趕出家門的仆人?莫非你是想挾仇報復?”張惟賢喝問道:“那你告張好古何罪?”
那一瞬間,不知多少人屏住了呼吸,堂外的熊兆璉和熊瑚兄妹甚至緊張得心跳都停頓了——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康小三竟然一咧嘴,驚叫道:“大人,草民沒告張大人啊?草民什麼時候告張大人了?草民雖然被張大人的管家趕出了家門,那也是因為小人酷愛賭博,賭輸了偷了家里的東西去抵債被張管家發現,本來張管家還要把草民送到官府法辦,還是大慈大悲的張大人饒了草民一命,草民感激張大人還來不及,為什麼還要來誣陷張大人?”
“你說什麼?你不是告張好古?”張惟賢目瞪口呆。楊淵則猛的一下跳了起來,指著康小三氣急敗壞的咆哮道:“大膽草民,你!你!你好大的膽子!”
“大人,草民膽子很小,所以不敢誣陷張大人。”康小三笑眯眯的答道。此言一出,滿堂大嘩,堂外的圍觀百姓更是驚叫聲如雷,逼得張惟賢不得不連敲十几下驚堂木,這才勉强壓制住喧嘩。張惟賢向康小三喝道:“康良,本官問你,既然你不是告張好古,那你為什麼要攔轎告狀?”張惟賢又舉起楊淵開始呈遞上來的狀子,問道:“還有,這份狀子是怎麼回事?”
“大人,冤枉啊,草民根本就不識字,那份狀子不是我寫的!”康小三再度矢口否認。張惟賢再度目瞪口呆,他從生下來就當官,到現在馬上就滿五十年了,可這樣的事,絕對還是第一次碰到。而楊淵更是覺得天旋地轉,情知中計,卻又不知道那里出了毛病。這時候,監審太監宋金開口了,尖聲尖氣的問道:“大膽刁民,咱家問你,既然你不是來告張好古,這狀子也不是你本人寫的,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給咱家如實招來!”
“這位公公,草民不敢說,怕有人害我。”康小三磕頭答道。宋金把眼睛一瞪,尖聲叫道:“好啊,原來誣陷張好古一事,果然有幕后黑手!康良,你給咱家如實招來,咱家派錦衣衛和東廠番役保護你和你家里人的安全。”——張大少爺聽得直翻白眼,心說宋太監你別浪費口水了好不好?他在鄉下的父母兄弟,現在不正被你們東廠的人看管著嗎?
“多謝公公,那小的說了。”康小三磕了一個頭,大聲說道:“公公,事情是這樣的,前几天時間,草民被一個賭友帶進了吏部主事姚宗文姚大人的府里,姚大人的管家給我二百兩銀子和一張狀子,讓我今天來這里攔住一個大人的轎子喊冤,誣告我原來的主人張好古張大人。草民不敢答應,姚大人的管家就威脅我說,如果不答應,他就要殺我全家,草民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今天早上,姚大人的管家早早就帶著人把草民抓到刑部大堂外面等候,草民還想反悔,可姚大人的管家又拿刀架在草民的脖子上,把草民逼到了楊大人的轎子面前告狀。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草民如果有半句虛言,情願被凌遲處死。”
“扑通。”楊淵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張惟賢同情的看他一眼,又喝道:“康良,那你上得堂來,為什麼又反悔翻供呢?”
“因為張大人對我們下人太好了。”康小三抹著眼角說道:“以前我給其他人當下人的時候,一個月才拿兩錢銀子,吃得象豬食一樣,還經常挨打挨罵。可張大人當了我的主人以后,不僅從不打罵我們,我一個月就還可以拿一兩銀子,天天都是大魚大肉,只是草民管不住自己的手,這才自作自受被趕出了家門。所以草民根本不想誣告張大人,只是當時有人想要草民的命,草民才被迫答應,上了這個大堂,草民看到有這麼多大人和東廠的公公主持公道,可以保護草民和草民家人的安全,草民就大膽說了良心話,還草民的舊主人清白。”
“康良,你很不錯,很講良心。”宋金尖聲笑道:“你放心,咱家這就派人保護你,再派人去保護你的家人——如果讓你被奸人害了,從今往后我們東廠和鎮撫司的臉還往那里擱?”宋金的話,立即博得滿堂喝彩和熱烈掌聲,畢竟東廠和鎮撫司也不完全是壞名聲,偶爾也會干几件查處貪官和保護窮苦百姓的好事。
“得,肯定是張好古和東廠事前察覺,提前做了手腳,姚宗文,你這次算是自作自受了。”張惟賢心中嘀咕,臉上卻不動聲色,又喝問道:“康良,你本官問你,張好古究竟是不是熊廷弼的女婿?”
“不是,不是。”康小三雙手連擺否認,答道:“張大人從未娶妻,也從沒聽說過他和誰定了親事,這點不僅草民可以做證,張大人府里的下人和周圍的鄰居都可以做證。”說到這里,康小三又偷瞟到張大少爺的眼色,忙大叫道:“對了,大人,姚宗文姚大人的管家就藏在大堂外面的人群里,你可以把他抓進來對質,草民如果有半句假話,願被天打五雷劈!”
“呼。”康小三的話音未落,大堂外面的人群中又是一陣巨大騷動,每一個看熱鬧的百姓都是東張西望,尋找姚宗文管家的下落。這時候,人群外圍忽然發生打斗,還有象是張石頭的聲音大叫,“姚宗文的管家這里,他要跑了,快抓住他!”張惟賢當機立斷,又派衙役出堂,很快就把已經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姚宗文管家給抓進堂來。當然了,那個倒霉的管家所經之處,石頭口水自然是雨點般的飛向他的頭上臉上。
事情到了這步,已經挨過張石頭兩頓打的姚宗文管家也知道大勢已去,除了極為忠心的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其他的再也不說什麼。張惟賢也不和糾纏,只是一拍驚堂木,喝道:“康良,本官最后問你一句,你被人脅迫誣陷張好古,脅迫你的人中,可有今天接你狀子的楊淵楊大人?楊大人事前可知情?”
康小三猶豫了一下,下意識的去看張大少爺眼色,張惟賢卻又搶先一拍驚堂木,喝道:“休得東張西望,面向本官,如實招來!”康小三不敢不從,只得實話實說道:“楊大人事前知不知情,草民不清楚,草民只是被姚大人的管家逼著去向楊大人攔轎告狀的。”
聽到這話,已經冷汗濕透衣衫的楊淵如釋重負,慶幸自己聰明,事前沒在這個康小三這個二五崽面前露過面。張大少爺則大失所望,暗罵道:“蠢貨,你隨便扯几句謊,把楊淵也牽扯進去,老子就把答應給你的五百兩銀子加一倍!笨成這樣,老子不加了!”
和宋金、周應秋還有李養正等人交換了几句意見后,張惟賢判案道:“康良,你誣告朝廷官員,理當重責,但念你天良未泯,當堂道出實情,本官就暫不罰你,此事另案處理。來人啊,將康良與姚宗文管家押入天牢,暫且關押侯審。”說罷,張惟賢又在堂外如雷的掌聲中站起,向從頭至尾就沒說過一句話的張大少爺拱手道:“張大人,請上座吧,你的清白已經證明了,現在你可以接著審熊廷弼的案子了。”
更加熱烈的掌聲中,張大少爺大搖大擺的重新坐上正位,得意洋洋的重新戴上官帽。見此情景,堂外的熊瑚自然是激動得粉臉暈紅,這才明白是張大少爺料敵機先,料定敵人會利用自己和張大少爺的關系大做文章,事先做好了防備,這才將計就計反戈一擊,一舉除掉一個幕后黑手。欽佩張大少爺的機警狡詐之余,熊瑚情不自禁的又去偷看那奇異少年,卻見他滿臉通紅,似乎比自己還要激動許多,也是直到此刻,熊瑚才發現情況不妙,“不對啊?他一個男人,怎麼耳朵上有戴耳環的耳眼?難道……?”
“娘的,上當了!這小子實在太陰了!”也是直到此刻,垂頭喪氣的楊淵才明白張大少爺的全部用意,“這小子從開始就猜到我們會用他和熊廷弼女儿的關系做文章,所以借助東廠的力量秘密監視我們,發現我們收買他的舊仆人告狀后,他故意不聲張,除了將計就計反擊我們以外,更大的目的是拖延時間,讓我們以為已經十拿九穩,所以就沒去做其他准備對付他!陰,這小子實在太陰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7:35
第五十九章張青天斷案(上)
“威武——!”長喝聲中,百八十名刑部差役一起敲動殺威棒,用乒乒乓乓的巨大聲響宣告張大少爺的重新升堂問案。待棍聲稍歇,張大少爺威風八面的一拍驚堂木,喝道:“來人,將犯官熊廷弼、王化貞押上堂來!”
“遵命。”輪值的刑部主事恭敬答應,向后堂揮了揮手,又過片刻,穿著嶄新白色囚衣的王化貞和熊廷弼就被刑部的兵丁給押上了公堂——准確來說,這也是張大少爺和內定老丈人的首次見面。和熊瑚描述的一樣,熊廷弼身材異常高大魁梧,滿臉虯髯,体壯如熊,一看就讓人覺得他不象是好脾氣的人物,給人的印象更象是一個武夫,說什麼都不象是進士出身的文人。而精通醫术的王化貞則和熊廷弼生得截然相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材適中,相貌清秀和張大少爺有得一拼,即便穿著一身囚衣,儒雅的氣質也顯露無遺。張大少爺不由點了點頭,心道:“難怪王化貞在朝廷上比我老丈人吃得開,我這個老丈人這副模樣,是不會討朝廷的達官貴人喜歡。”
“犯官王化貞,叩見主審大人,叩見諸位大人,叩見公公。”和陸万齡當初演練的一樣,王化貞果然十分精乖的雙膝跪下,向張大少爺和張惟賢等人依次磕頭,聲音不卑不亢,甚是悅耳。熊廷弼則顯然不太會做人,只是按規矩雙膝跪下,板著臉一言不發,拽得象是二五八万一樣。還好,今天的主審官是咱們張大少爺,張大少爺又一拍驚堂木,喝道:“堂下犯官,報上姓名及入獄時官職。”
“回稟主審大人,犯官王化貞,入獄時竊居遼東巡撫一職。”王化貞恭敬答道。那邊熊廷弼則板著臉吼——其實也不是吼,只是他的嗓門實在太大,“熊廷弼,遼東經略使。”這麼一來,堂外看熱鬧的百姓不滿意了,噓聲四起,還有人大叫,“大狗熊,還擺什麼架子?如果不是你,我們大明的遼東會丟了?”
“誰在亂放屁?”熊廷弼握著拳頭跳了起來,嚇得兩旁差役趕緊挺棍攔截,生怕他衝出堂外逃走。張大少爺皺皺眉頭,喝道:“將觀審百姓趕出大門十步之外,嚴禁喧嘩。”守門士兵依令而行,舀水潑退百姓。熊廷弼這才恨恨跪下,又抬頭看了張大少爺一眼,似乎在懷疑嘴上沒毛的張大少爺辦事能否牢靠公允——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張大少爺可沒敢告訴脾氣暴躁的熊廷弼自己和他女儿的關系,只是讓東廠的人通知熊廷弼,自己一定會為熊廷弼洗刷冤屈,還他清白,讓他吃好喝好睡好安心等待受審,所以熊廷弼才會對張大少爺這麼一個陌生的少年新進疑心重重,不敢完全放心。
潑退百姓,先由陸万齡念讀了一遍廣寧之戰的前后經過——主要就是王化貞全軍覆沒的經過,還有熊廷弼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的經過。念罷,張大少爺首先向熊廷弼開炮問道:“犯官熊廷弼,本官問你,你身為遼東經略使,廣寧一戰,我大明十三万將士葬身沙場,致使大凌河以北的州縣城池盡數淪入建奴叛軍之手,你該當何罪?”
不等熊廷弼回答,楊淵搶先插話道:“張大人,你好象說錯了吧?廣寧一戰,應該是山海關以北的州府郡縣盡數淪入建奴之手吧?”
“那現在從山海關到大凌河錦州城之間的土地歸于誰手?”張大少爺白了楊淵一眼,陰陽怪氣的冷笑道:“難道楊大人想說,從山海關到大凌河之間的土地,是楊鎬楊將軍(楊淵侄子)奪回來的?”
“那!”楊淵聽出張大少爺話里帶刺,不由勃然大怒。張惟賢皺著眉頭搶先喝道:“張好古,公堂之上,休得胡言亂語!山海關到大凌河之間的土地沒有淪陷,是因為建奴努儿哈赤只追到了寧遠,就主動退卻回了義州,我大明才順利收復失土的。”說罷,張惟賢又表情嚴肅的說道:“還有,我們之所以重審此案,是因為皇上和朝廷都認為熊廷弼有冤,罪不當死,所以皇上才特命我們重審。既然重審,那我們就秉公而斷,不可斷文取義,更不可在審問時故意為犯人掩過飾非!”
“英國公所言極是,下官記住了。”張大少爺無可奈何的答應——剛才那句問話,其實是張大少爺精心為熊廷弼布置的脫罪台階,因為廣寧之戰時,熊廷弼正駐扎在大凌河邊的右屯,如果大明朝廷認為只是大凌河以北的遼東土地淪陷,那就廣寧之敗根本不關熊廷弼屁事了。只是張大少爺的這個小花招太過明顯,不僅楊淵看得出來,張惟賢也看不下去而制止。這麼一來,本來對張惟賢印象不錯的張大少爺難免心中嘀咕,“英國公,你可真不夠意思,平時我可沒得罪你啊。”而外粗里細的熊廷弼很快也明白過來,心中不由大定,暗道:“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挺有心機的嘛,聽說他是新科探花,為什麼這麼不遺余力的幫我?還有,我的案子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機?”
“犯官熊廷弼,本官問你,你身為遼東經略使,廣寧一戰,我大明十三万將士葬身沙場,致使山海關以北的大明土地盡數淪入建奴叛軍之手,你該當何罪?”無可奈何下,張大少爺只得停止耍花招,重復問了一遍。熊廷弼早得東廠太監指點,大聲答道:“回主審大人,熊廷弼無罪!丟失廣寧、西平堡的是王化貞,統軍無方三戰三敗、致使我大明十三万大軍全軍覆沒的也是王化貞,丟失遼東全境的還是王化貞,熊廷弼並無半點罪過!”
“胡說八道!”王化貞同樣知道今天如果死咬住熊廷弼,自己的腦袋就掉定了。所以王化貞馬上跳起來吼道:“熊飛百,你說話先摸摸良心!我誤中建奴詭計兵敗不假,可我從廣寧撤回右屯向你求援,你卻一兵一卒不給,反而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致使遼東全境淪入建奴之手,你才是丟失遼東的罪魁禍首!”
“住口!”張大少爺一拍驚堂木,喝道:“王化貞,本官問你話了嗎?公堂之上,犯官大聲喧嘩,咆哮公堂,罪當重責!來人啊,將王化貞重責二十大板!”
“張大人,王化貞和熊廷弼是對質。”楊淵大聲喊冤道。張大少爺把眼睛一翻,哼道:“楊大人,現在是問案,對質好象還沒開始吧?還有,不要對我說什麼刑不上大夫,王化貞已經被定了死罪,罷官奪籍,算不上士大夫了——打!”
刑部的衙役的二話不說,衝上去把王化貞拖起就走,拖到堂外劈里啪啦就打了起來,直打得王化貞哭爹喊娘,鬼哭狼嚎。張大少爺乘機問道:“犯官熊廷弼,本官問你,廣寧大戰中,王化貞逃入右屯向你求援,你為何一兵一卒不發,反而率領遼東軍民撤回關內?”
“王化貞的十三万精銳都丟了,我手里只有五千軍隊,拿什麼救?”熊廷弼回憶著當時的情景,咬牙切齒的說道:“當時,王化貞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右屯,大凌河一帶軍民皆知,軍隊士氣低落,百姓惶恐不安,軍無戰心,民無斗志,其勢已不可戰。而且我手里只有五千軍隊,建奴卻有五万大軍,我如果冒險一搏反攻廣寧,一旦再遭失敗,遼東數十万百姓必然慘遭建奴屠戮,囤積在大凌河附近城池的軍需糧草也將落入建奴之手,成為建奴攻打山海關急需的軍糧。不得已,我只好采取堅壁清野的穩妥戰术,燒毀糧草軍需,把五千軍隊交給王化貞斷后,自己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讓建奴追無可追,也無法就地搶掠軍糧,繼續南下攻打山海關。”
“那你為什麼不組織百姓加入軍隊?這樣不就有充足的兵力反攻廣寧了?”楊淵陰陰的問道。熊廷弼一聽大怒,吼道:“你懂不懂用兵?知不知道怎麼組建軍隊?遼東武庫在廣寧,已經被王化貞丟了,我上那里去找那麼多刀箭武器裝備給百姓?而且臨時征召從未經過訓練的百姓上戰場,不是送去給建奴屠殺麼?”
“那王化貞建議你守衛寧遠、前屯,保護山海關門戶,你為什麼不采納?難道你是在畏敵避戰?”楊淵又大聲追問道。熊廷弼大聲怒吼,聲若雷鳴,“還不是因為王化貞那頭蠢豬?他如果不把十三万主力精銳丟光了,我犯得著棄守右屯廣寧?你以為那時候的寧遠是現在孫督帥新修的寧遠?那時候的寧遠還是一個殘破小城,城牆年久失修,守城器械無一不缺,我手里的兵力不足,拿什麼守?而且我還帶著几十万百姓,我如果把軍隊留在了寧遠前屯,拿什麼保護百姓撤回山海關?建奴鐵騎一旦繞過寧遠前屯追殺百姓,五十三万遼東百姓有几個能活著回到中原?”
“熊大人說得對,大明軍隊,本來就是保護我們大明百姓的。熊大人愛民如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官!”大堂外面響起了張大少爺家中仆人的叫喊聲,帶動了不少百姓也跟著大喊。聽到這些聲音,楊淵心中大怒,喝道:“關上大門,把百姓趕走!”
“住手!大門不許關!”張大少爺斷然阻止,喝道:“我們是受皇上之命,九千歲之托,重審此案,光明正大,怎麼能禁止百姓觀看?如果關門密審,不管判決是否公允,肯定都有人說我們徇私舞弊,指責皇上和九千歲用人不明!為了皇上和九千歲的聲名不受玷污,這場審判,必須開門公審!”說罷,張大少爺又向張惟賢和宋金等人微笑問道:“張國公,宋公公,周大人李大人,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正是這個道理。”張惟賢、周應秋和李養正三人一起點頭,宋金也笑著補充道:“探花郎說得太對了,皇上和九千歲的名聲,除了英國公以為,是比我們几個人的腦袋加起來都重要。”那邊楊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后還是無可奈何的坐了下來,哼道:“那麼張大人,你最起碼應該制止堂外百姓喧嘩吧?”
“好說,好說。”張大少爺滿口答應,又下令潑水,很快就把堂外的喧嘩制止。張大少爺又向熊廷弼問道:“犯官熊廷弼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定得據實回奏!本官問你,放棄救援廣寧,率領遼東軍民撤回遼東,是你一個人的主意?還是你和遼東巡撫王化貞商量后做出的決定?”
“是我和王化貞商量后的決定。”熊廷弼坦白答道:“開始王化貞是提議反攻,可叛徒孫得功已經發起兵變,打開城門迎接建奴入城,我的兵力根本不足,所以這一條不可能辦到。然后王化貞又提議退守寧前,我考慮再三,認為那時候的寧遠和前屯根本無法堅守,尤其是寧遠,那時候旁邊的覺華島上也沒有駐軍可以掩護,所以這一個建議我也放棄了。最后我提出堅壁清野這條,燒毀撤回山海關,一是可以讓建奴無法就糧,不戰自退,二是可以保全百姓和殘余軍隊,保留力量卷土重來。后來王化貞同意了我的辦法,他帶著最后的五千軍隊斷后,我率領百姓撤回山海關。”
“犯官熊廷弼,你確定撤回山海關是你和王化貞商量后的結果?”張大少爺追問道。熊廷弼大力點頭,答道:“犯官可以用人頭擔保!”
張大少爺稍微回頭,和站在側后的陸万齡對視一眼,然后張大少爺才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在上一次三堂會審中,你沒有向前任主審官交代此事?”
“我說了啊?”熊廷弼有些糊涂,指著大理寺卿周應秋說道:“當時周大人也在場,上次主審的王大人和鄒大人都問了這個問題,犯官都是這麼交代的。怎麼?上一次的案卷中沒有記錄?”
“笨!王紀和鄒元標都是東林黨的人,他們當然不會把這條可以幫你減輕罪名的口供記錄——如果記錄了,王化貞就得和你共同承擔擅自撤回山海關的罪名了。”張大少爺心中冷哼,又轉向周應秋問道:“周大人,這事你有印象嗎?”
“有。”正有希望升任尚書的周應秋果斷點頭,答道:“有這事,下官記得清清楚楚,鄒元標鄒大人和王紀王大人都問過這個問題,熊廷弼也是這麼回答的——可王化貞卻矢口否認,說是熊廷弼命令他撤退,他是奉命而行!”
“那為什麼沒有記錄在案呢?”楊淵搶著問道。張大少爺何等狡詐,馬上猜出楊淵是想把這個疑點攪大,最終把當時的首輔葉向高和左都御史鄒元標、刑部尚書王紀都拖下水,把這個案子繼續攪大,牽連進越來越多的人,讓這汪水徹底攪渾,那這個案子的結案日期就遙遙無期了。所以張大少爺當機立斷,馬上搶著說道:“周大人,是不是當時的書辦漏記了?”
說著,張大少爺向周應秋使了個眼色,周應秋會意,馬上答道:“哦,我想起來了,當時記錄的書辦正好內急不在堂上,所以漏記了這點。”楊淵大失所望,只能恨恨坐下,咬牙切齒的說道:“那個書辦,真該殺!”
“是人都會犯錯嘛,楊大人何必如此斤斤計較呢?”周應秋笑了笑,順便向張大少爺表露心跡,笑道:“就象當初的鄒元標鄒大人和王紀王大人一樣,本來我反對把熊廷弼和王化貞並論死罪,可他們堅持要定熊廷弼的死罪,二比一,我沒辦法只好同意。”——周應秋這話倒不是假話,當時他確實不同意把身為楚黨的熊廷弼和身為東林黨的王化貞並論死罪,可那時候的東林黨勢力實在太大,他又還沒有加入魏黨,不敢得罪東林黨更不敢得罪王化貞背后的首輔葉向高,被迫同意了王紀和鄒元標的定罪,所以九千歲面前的大紅人張大少爺這次給熊廷弼翻案,當時的主審官周應秋現在既不敢反對翻案,也勉强算是彌補當年的過錯。
“上次刑部書辦漏記這點,就請李大人查一查責任人是誰,酌情處理。”張大少爺迅速了解此事,又向眾人微笑問道:“張國公,宋公公,周大人,李大人,對了,還有楊大人,差點把你忘了。我覺得案情非常清楚了,熊廷弼承認他沒有救援廣寧,也沒有組織軍隊死守寧前,而是選擇了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他對戰情的判斷是對是錯辜且不論,關鍵是這一點——如果熊廷弼確實是在和王化貞商量、並且取得王化貞同意的情況下才放棄救援廣寧和堅守寧前,選擇撤回山海關!那麼廣寧大敗罪不在熊廷弼,放棄遼東擅自放棄撤回山海關,罪責就應該由熊廷弼和王化貞共同分擔。這麼一來,熊廷弼的死罪是否就判得太重了一些?”
“對,如果熊廷弼和王化貞是意見才撤回山海關,那麼咱家也認為熊廷弼罪不當死。”監審太監宋金第一個附和。那邊香油泥鰍李養正和周應秋不敢隨便得罪張大少爺背后的魏忠賢,也是一起點頭附和,楊淵雖然想反對,可一時之間卻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反駁。而英國公張惟賢則盤算了良久,終于還是點頭說道:“本官也同意張大人的意見,如果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這一點,是熊廷弼和王化貞共同商量的結果——那麼判熊廷弼的死罪,就過重了。”
“很好,既然諸位大人和宋公公都沒有意見,那還楞著干什麼?”張大少爺故意不去看楊淵氣急敗壞的模樣,微笑說道:“把犯官王化貞帶上來吧,讓他和熊廷弼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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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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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7:47
第六十章張青天斷案(下)
王化貞再被抬上堂來的時候,臉上的眼淚鼻涕已經連成了一片,涂滿了下蒼白色的半截臉龐,屁股上更是被打得血肉模糊,暗紅的鮮血浸透雪白的嶄新囚衣,看上去格外醒目,也格外的觸目驚心,慘不忍睹。其實王化貞也算是運氣好的了,執刑的人是刑部的差役,雖然沒有手下留情但也沒有下死手,要換成宋金宋公公手下的廠衛執刑——不用二十板,一板下去就可以把他的坐臀骨打得粉碎,外皮上還看不到半點傷!
“犯官王化貞,剛才熊廷弼的話,你可都聽到了?”張大少爺一拍驚堂木,厲聲喝問道:“天啟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你逃往大凌河右屯與熊廷弼見面之時,熊廷弼是否與你協商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你是否同意此事?”
趴在大堂上的王化貞艱難抬起頭,先怨毒的看一眼張大少爺,又扭頭看看跪在一旁的老同僚兼老冤家熊廷弼,然后才大聲叫道:“沒這回事!熊廷弼提出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我從頭到尾都堅決反對,只是堅持反攻廣寧,或者堅守寧前,是熊廷弼一口咬定這條命令,逼著我撤退的!他是遼東經略使,節制三方,官職比我高,我不得不撤退!”
“放屁!”熊廷弼勃然大怒,吼道:“王化貞,你說我是節制三方的遼東經略使,那你在遼東的時候,什麼時候聽過我的命令?我命令你堅守廣寧,集結精銳牽制建奴主力,你偏偏要主動進攻,還把遼東一帶四十多座城池的兵力抽調一空,執行你的狗屁三個月蕩平建奴計划,結果把我們大明的遼東精銳丟得一干二淨,害得我連繼續再戰的兵力都沒有,你還好意思說你聽我節制?!”
“你才放屁!我提出主動進攻,三個月蕩平建奴,是得到朝廷批准、葉閣龍點頭的,你如果不滿,可以去問朝廷,去問葉閣老!”王化貞大耍無賴,掙扎著大聲叫道:“至于我誤中建奴奸計,把遼東精銳丟光,我認罪!朝廷剮了我,我都認!可是你提出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我沒有同意,是你命令我撤退,我才執行的!”
“放屁!”熊廷弼氣得滿臉的虯髯胡子都直了起來,咆哮吼道:“王化貞,你到底要不要臉?你是提出反攻廣寧和堅守寧前不假,可我分析這兩條行動的利弊得失以后,你就同意了撤回山海關。”
“那我簽字用印的公文在那里?”王化貞繼續耍賴,大聲叫道:“如果你拿出有我簽字用印的公文,那我就認罪,否則的話,我王化貞寧死不背這條消極抗戰、擅自撤退的罪名!熊廷弼,大家同僚一場,要死一起死,我王化貞沒你那樣的福氣,有一個這麼好的女婿幫你擺脫罪名,可是你的女婿要往我頭上栽贓,也沒那麼容易!”
“那時候形勢那麼緊急,建奴大軍距離右屯已經只有四十里,我和你那來的時間草擬公文簽字用印?”熊廷弼氣得混身發抖,又吼道:“還有,我熊廷弼雖然有一個女儿,可至今仍然待字閨中,上那里冒出來一個女婿幫我脫罪?給你栽贓?”
“哈哈,老熊,你裝糊涂了不是?”王化貞哈哈一笑,正要把話題扯遠。那邊張大少爺見自己內定岳父詭辯實在不是王化貞對手,趕緊向堂上的鐵杆盟友宋金和周應秋各使一個眼色,兩人會意,宋金站起來尖聲叫道:“住嘴,王化貞,別以為你有人幫你誣告就可以得逞,姚宗文的管家已經被抓了,去抓姚宗文到鎮撫司接受審問的錦衣衛,也已經上路了,你要是再胡說八道,咱家親自掌你的嘴!”
“姚宗文已經倒了?”王化貞臉色一變,心知情況不妙,趕緊住口。那邊周應秋也喝道:“王化貞,你休得耍賴,上一次三堂會審,你親口承認你是和熊廷弼協商之后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的,本官也親耳聽到的,本官可以為熊廷弼做證。”
“周大人,我怎麼不記得我有說過這樣的話?”王化貞有恃無恐,大聲叫道:“空口無憑,既然你說我承認過這事,那請你拿出我簽字畫押的供狀和案卷來,那我就立即認罪!如果拿不出來,那麼對不起,我王化貞就是受遍鎮撫司十八般大刑,也絕不被人誣陷栽贓!”
周應秋啞口無言,楊淵則笑嘻嘻的說道:“所以我說嘛,當時記錄的書辦該殺,還有得請鄒元標鄒大人和王紀王大人出堂做證,如果他們兩位還不夠,就請福建的葉閣老也辛苦一趟,來京城做證,他是當時的首輔,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案子的細節。”說到這,楊淵又向張惟賢問道:“張國公,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不錯,如果熊廷弼無法拿出確鑿證據證明王化貞當時同意了撤回山海關,那麼是得辛苦王大人和鄒大人出堂做證。”張惟賢點頭——同時張惟賢心里也非常明白,張大少爺這會就算把鄒元標和王紀傳來做證也沒用,那兩個都是東林黨死黨,和葉向高、王化貞都有千絲万縷的關系,于情于理都不會替熊廷弼脫罪,說一句時間太長記不清楚了,那就已經算是非常夠意思了。
審問進行到這里,案情已經徹底陷入僵局,王化貞矢口否認自己是和熊廷弼協商后才選擇撤回山海關,熊廷弼卻因為種種原因,拿不出任何憑據證明此事,詭辯狡辯更不是王化貞的對手,而上一次三堂會審的原始證據卻被人有意無意的毀滅,把這個案子徹底拖入了泥潭。面對這樣的復雜局面,換成一般人也許早就束手無策了,可咱們的張大少爺是什麼人?張大少爺稍微回頭,向和王化貞同一類型的狗頭軍師陸万齡使個眼色,陸万齡立即會意退入后堂,咱們的張大少爺則又轉過頭來,向刑部尚書李養正笑道:“李大人,好象我們都忘記了一個重要證人,就是當時負責那個刑部書辦,我們把他叫來一問,不就知道王化貞有沒有說過那話了?”
“下官立即去查,看看那個書辦姓甚名誰,把他傳上堂來做證。”李養正起身答應。那邊宋金則慢悠悠的說道:“李大人,不用查了,那個書辦已經做不了證了。上次三堂會審結束后才過了兩個月,那個書辦就在一個晚上喝醉了,掉進自家井里淹死了。”
“肯定是有人殺人滅口!”公堂外有人帶頭大喊,立時引起大片響應,無數京城百姓隨聲附和,對王化貞惡感倍增。王化貞則把頭一昂,大聲說道:“原來那個書辦已經死了,犯官當時身在天牢,不知道,不清楚。”
“那麼熊廷弼,當時你和王化貞商量的時候,都有那些人在場?”張大少爺並不死心,又向熊廷弼問道。熊廷弼仔細回憶,答道:“當時我是在城樓上和王化貞商量,我身邊有六個親兵,王化貞也帶來了兩個親兵——因為那兩個親兵得把他攙著上城樓。對了,還有右屯千戶王輝也在場。”
“很好,那你可記得六個親兵的姓名?”張大少爺很激動的問道。不等熊廷弼回答,宋金又懶洋洋的插嘴道:“也不用查了,咱家早就派人查了,也都死光了。”
“九個人都死光了?”滿場大嘩,一起驚叫問道。宋金點點頭,尖聲細氣的答道:“千戶王輝死在天啟二年,死因是自縊。熊廷弼的六個親兵后來被編成了斥候,派去偵查建奴軍隊的動向,有一次出去就沒回來,等好不容易找到他們屍体的時候,六個人連同他們的四個同伴,都被射成蜂窩,躺在小凌河旁邊的樹林里。至于王化貞的兩個親兵,一個叫安文遠,一叫叫劉鳳鳴,都是王化貞的同鄉,王化貞下獄后他們都回了老家山東諸城,沒到一年,先后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嗚——!”公堂內外響起山崩地裂一般的驚呼聲,几乎所有人心中都閃過同樣的念頭——殺人滅口!而楊淵和王化貞也暗暗心驚,驚訝于東廠和鎮撫司的消息之靈通。張大少爺則頹然坐回椅上,喃喃說道:“證人都死光了,這還怎麼對質?”
“張大人,別急啊。”楊淵帶著難以遮掩的得意,微笑說道:“還有鄒元標鄒大人和王紀王大人啊,你還可以傳他們來做證啊。”
“狗雜種,你急著把案子攪大的目的,你以為少爺我不知道?”張大少爺瞟了楊淵一眼,心知楊淵此舉也是一箭三雕,保王化貞的同時害熊廷弼,又挑起東林黨和魏黨更大的決戰,把大明黨爭推向極致,讓一些人可以從中漁利。低頭盤算許久后,張大少爺抬起頭來,向其他几個主審官問道:“張國公,周大人李大人,案情現在陷入僵局,光靠目前掌握的證據,我們無法判斷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到底是熊廷弼一人獨斷,還是他和王化貞商量后的結果,所以沒辦法繼續審下去。要不,今天就先審到這里?把王化貞和熊廷弼暫且收監,我們再商量傳喚那些證人出堂做證?”
“張大人說得對,下官贊成。”楊淵第一個開口,意見也今天第一次和張大少爺相同。那邊張惟賢、周應秋和李養正也覺得案情棘手,無法再審,也都點頭同意。只有宋金微笑不語,既不贊成也不反對。
“好,既然諸位大人和宋公公都沒意見,那下官就宣布退堂了。”張大少爺提起驚堂木一拍,大聲說道:“犯官王化貞、熊廷弼聽宣,你二人口供截然相反,熊廷弼你說是與王化貞協商后做出的撤退決定,王化貞你卻說是熊廷弼一人決定,由熊廷弼率領五千軍隊斷后,你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是真是假,一時難以……。”
“張大人,你說錯了,是犯官王化貞率領最后的五千軍隊斷后,熊廷弼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王化貞生怕張大少爺給熊廷弼玩什麼斷后之力戰建奴不屈之類的虛報軍功花招,趕緊出言糾正。張大少爺楞了一下,拿過案卷翻看著,隨口問道:“你率領五千軍隊斷后,怎麼可能?熊廷弼身為遼東經略使,身邊能離開軍隊保護,你們當時是怎麼決定的?”
“張大人,絕對錯不了。”王化貞嘲笑道:“犯官當時和熊廷弼商量,遼東已經只剩下最后五千軍隊,如果再分兵,只會繼續削弱力量,所以我們決定臨時組織民兵保護百姓撤退,最后的五千軍隊則集中在一起斷后。”
“犯官熊廷弼,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張大少爺飛快埋怨道:“你身為遼東經略使,理應最后一個撤回山海關,怎麼能讓副手斷后?”
“當時熊大人是提出由他自己斷后的。”王化貞得意洋洋的說道:“可我對熊大人說,我是遼東巡撫,遼東軍隊是我的直系部下,我指揮起來更容易一些,所以熊大人把斷后的任務讓給了我……。”
“王化貞!”滿頭大汗的楊淵急得放聲大吼。被楊淵這麼一提醒,王化貞這才發現上了張大少爺的當,頓時面如土色,想收回話卻已經來不及了。張大少爺則微笑問道:“王化貞,現在你還不承認,你是和熊廷弼商量后才決定撤回山海關的?”
“哈哈,這個小張大人,你還真有一手!”熊廷弼這才明白張大少爺念錯案情的用意,樂得哈哈大笑,這才終于相信張大少爺確實是為了救他而來。而王化貞馬上象殺豬一樣慘叫起來,“我沒有承認,我只是和熊廷弼商量如何撤退,沒商量該不該撤退!是熊廷弼下令撤退,我才和誰……和他商量怎麼……怎麼的。”話雖如此,可大堂外面還是噓聲四起,王化貞本人更是面如土色,滿身大汗,都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王化貞——!”東廠監審太監宋金忽然站起來,尖聲怒喝道:“咱家再也看不下去了!王化貞,本來咱家還心存慈悲,想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逃脫凌遲處死的慘刑,可你還在繼續狡辯,那你休怪咱家出手無情了!王化貞,你以為那九個人,真的全部被你的同黨給滅口了嗎?”
“難道沒有?”正在頭暈腦脹的王化貞大驚失色,脫口答道。宋金猙獰笑道:“你的那個同鄉安文遠命大,被人刺殺的時候,殺成了和他容貌十分相近的同胞弟弟安文近,他又看到劉鳳鳴也死了,知道你是在殺人滅口。所以他為了活命,也為了找你報仇,就用滾油燙壞了自己的容貌,又吞了火炭,改變了自己的聲音,逃過你的同黨的繼續追殺!這一次張大人重審此案,他就主動到了東廠投案自首,出堂指證你來了!”
“啊——!”王化貞徹底癱軟在了地上,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邊宋金則一揮手,喝道:“把王化貞的親兵安文遠帶上來!”
如雷的歡呼聲中,一個臉上涂滿藥膏的便裝男子被帶上刑部大堂,跪到張大少爺面前,用手一指王化貞,沙啞著嗓子說道:“大人,小人可以做證,王化貞當時是和熊廷弼熊大人商量了撤回山海關,王化貞他同意了,熊大人才下的命令。小人是他的親兵,親眼也親耳聽到,小人可以做證。”
“砰!”張大少爺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大膽王化貞,死到如今,你認不認罪?”
“我……認罪。”被滅口的人忽然活過來,並且出堂指證自己,王化貞的心理防線終于崩潰,癱在地上嚎啕大哭道:“我認罪,我認罪,我是同意了撤回遼東,可我也有功勞啊,我獨自率領五千軍隊斷后,保護了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我有功勞啊。”
“認罪了就好。”張大少爺微微一笑,先讓輪值書辦過去,讓王化貞在口供上簽字畫押,然后才微笑著說道:“陸年兄,辛苦你了,可以起來了。”
“多謝張大人。”那個所謂的安文遠嘻嘻一笑,站起身來抹去臉上的黃綠藥膏,露出自己的真正容貌——赫赫然是張大少爺的狗頭軍師陸万齡。看到陸万齡那盡是諂媚的阿諛笑容,張惟賢、李養正、周應秋和熊廷弼等人都是目瞪口呆,本已經癱在椅子上的楊淵和癱在地上的王化貞則如遭雷擊,一起跳起來瘋狂怒吼,“張好古,你好無恥!”
“這不叫無恥,這叫妙計。”張大少爺放聲大笑,“王化貞,其實你在大堂上會狡辯耍賴,我和陸年兄在家里已經分析演練過上百次了,陸年兄的護膝都跪破了一對,你今天在大堂上的一言一行,早在我們的預料之中。所以本官才委屈陸年兄裝扮成你的舊親兵安文遠,終于從你這條老狐狸嘴里掏出了真正的口供!”
“張好古!張好古!張好古——!”王化貞氣得眼睛都紅了,瘋狂大叫道:“我王化貞就是做了鬼,也放不過你——!”
“王化貞——!”張大少爺咆哮得更加大聲,大吼道:“你以為我今天戳穿你的真面目,真的只是為了替熊廷弼一個人討還清白嗎?不!我是在為廣寧十三万冤魂討還公道!十三万大明精銳啊,手拉手可以繞北京城一圈,他們個個都是爹媽生父母養,大部分還有妻子儿女!就因為你的愚蠢,你的無能,他們才葬身沙場,他們的妻儿老小才望門而泣,無依無靠,孤老一生,你就是死上一万次,都不足以贖你的罪過!今天,本官如果不替他們討還這個公道,本官有何面目去見所有大明將士的父母親人?!有何面目去見所有為國捐軀的大明將士英靈?!”
“王化貞,你死有余辜——!”張大少爺義正言辭的怒吼繞粱三匝,回音不絕。而王化貞如遭重擊,情不自禁的退后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緩緩低下頭去。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啪啪啪啪啪!”隔了半晌,雷鳴一般掌聲才在刑部大堂內外同時響起,包括英國公張惟賢在內,都是飽含熱淚,大聲鼓掌,拍得手都疼了,卻毫無察覺。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8:00
第六十一章 暫時的離別
熊廷弼冤案迅速審結,張大少爺雖然用了不少相當不光彩的手段,可因為張大少爺最后那一段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還是贏得朝野上下和街頭巷尾的一片贊譽聲音,不明真相的群眾和官員紛紛稱贊張大少爺為有勇有謀,才智過人,從不能入手處入手,成功揪出廣寧之敗和遼東喪失的真正元凶,同時也為犧牲的大明將士討回了公道正義,不愧為大明張青天。也正因為如此,魏忠賢向明熹宗報告審理情況時,說話聲也能大聲一些。
“這麼快就審結了?張好古這小子挺行啊。”明熹宗一邊親自研磨著自行車車輪最為關鍵的軸承,一邊隨口問道:“不過審得這麼快,朝廷官員和民間百姓有沒有怨言,認為張好古草率辦案的?”
“皇上,這一點奴婢可以用腦袋擔保,不管是朝廷上還百姓中間,都沒有半句怨言。”魏忠賢笑嘻嘻的答道:“張好古那小子之所以把案子審得這麼快,是因為他前期查案仔細,准備充足,在公堂上又巧設妙計,誘使王化貞說出了實情,所以民間和朝廷不僅沒有怨言,而且還誇獎張好古辦案公正,機智過人,是我們大明朝難得的青天老爺。甚至就連英國公張惟賢張大人,都對張好古的辦案手段佩服得不得了。”
“哦,原來張好古比朕想象的更能干啊。”明熹宗頭也不抬的說道:“那這事你看著辦吧,不用再問朕了,還有張好古的封賞,也由你安排了。”
有了明熹宗的這句話,魏忠賢真的就開始放手干了——王化貞喪師辱國,丟失廣寧兩條大罪外加擅自撤退半條大罪,秋決,遇赦不赦!熊廷弼不救廣寧罪當斬,但事出有因,罪減一等;擅自撤退,但這是熊廷弼與遼東巡撫王化貞共同商議的結果,同樣罪減一等,革職罷官,逐回原籍永不敘用!姚宗元指使家仆收買證人,破壞五堂重審並誣陷無辜,革職下獄,交三法司從重論罪!楊淵舉止失堂,辦事糊涂,革職永不敘用!至于五堂會審主審官張好古,雖審案有功,但年紀太輕,辦事有欠老練,記大功一次,不予升賞,仍任翰林院修撰一職。倒是監審太監宋金,因為協助審理有功,重賞紋銀千兩,又被升為司禮監掌司,讓宋金很是欣喜若狂了一把。
“老泰山,王化貞罪惡滔天,張好古給他定了一個斬立決,你怎麼改成了秋決?”直到擬完魏忠賢口述的公文,楊六奇才敢小心翼翼的問道:“而且王化貞欺騙老泰山,為東林黨充當內應,岳父大人你怎麼不但不給王化貞加罪?反而給他罪減一等?”
“黃毛小子,你懂什麼?”魏忠賢瞪一眼女婿,冷笑道:“咱家現在如果就殺了王化貞,還拿什麼給東林奸賊加罪?王化貞是該死,可現在還不能死,現在離秋決還有三個多月,咱家還要在三個多月里,利用王化貞行賄一案,徹底除掉東林六奸賊!”
“原來老泰山還考慮到了這麼一點,現在就殺了王化貞,我們是沒理由再處決東林六奸賊了。”楊六奇恍然大悟,對魏忠賢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那邊魏忠賢面前新紅人之一的馮銓則落井下石道:“九千歲,其實這都怪那個張好古,他明知道王化貞案另有疑點——葉向高、鄒元標和王紀几個東林黨賊頭很可能牽涉到了殺人滅口案,他卻不聞不問,故意放走了這三個賊頭。他如果揪住這一點不放,說不定可以把東林奸黨的所有人都牽連進去。”
“馮銓啊,咱家知道你急著給咱家建功立業,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東林奸黨連根拔除。”魏忠賢搖搖頭,緩緩說道:“可你還是欠缺了那麼一點大局眼光,咱家是想把東林奸黨連根拔除,可不能一下子就把東林奸黨拔除!為什麼呢?東林奸黨把持朝政數十年,學子門人遍布天下,在朝廷和民間都是樹大根深,咱家如果急于求成,動輒牽連成百上千,勢必引起國家動蕩,不利于朝局穩定,也不利于大明江山社稷的穩定。對付他們,要一步一步的來,先把他們分化,然后再分批、逐次的收拾他們,這樣才能不僅更有效,也可以把拔除東林奸黨帶來的損失和對朝廷的影響減少到最小。所以咱家認為張好古就處理得很好,故意不去追究東林黨黨魁葉向高的責任,以免事情鬧大,把所有東林黨奸賊都逼到咱家的對立面,讓咱家可以騰出手來專心收拾東林六奸賊。”
“張好古會有這麼忠心和聰明?恐怕他只不過是急著想把老丈人救出大牢,所以才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牽連進太多人,免得他老丈人在天牢里住一輩子。”馮銓心中嘀咕,悄悄把目光扭開,偷眼去看魏忠賢帳下的頭號智囊崔呈秀,恰好崔呈秀也在看他,四目相交,立即撞出一連串看不到的火星,兩人心中也同時罵道:“他娘的,遲早有一天干掉你!”
“岳父,小婿愚鈍,還有一事不明,請老泰山指點。”楊六奇又必恭必敬的說道。得到魏忠賢點頭批准后,楊六奇這才問道:“岳父,張好古為人干練,精明過人,是一個很難得的人才,岳父大人你也多次說過要提拔他,這一次他為朝廷立下這麼大的功勞,你為什麼不乘機把他官職升上几級?還有,張好古的岳父熊廷弼,雖然脾氣暴躁,但素知兵事,也是個難得的人才,這次全虧了岳父大人你點頭,他才能撿回一條命,岳父大人為什麼還不乘機籠絡他一下,讓他為你所用?反而將他革職回籍,永不敘用?”
“這你就更不懂了。”魏忠賢陰笑,淡淡說道:“咱家正是想用熊廷弼,所以才給他加上一條永不敘用。咱家也正是想要張好古的絕對忠心,所以才不急著升他的官。”
“想用熊廷弼,所以才判他永不敘用?想要張好古的忠心,所以才不升他的官?”楊六奇越聽越是糊涂。只有旁邊的崔呈秀和馮銓兩人心知肚明,一起心道:“九千歲,果然厲害。”
…………
魏忠賢正式在釋放熊廷弼的公文上批了紅后,被關押了整整三年的熊廷弼才算是得以釋放,出獄那天,熊兆珪、熊兆璉和熊瑚三兄妹早早就守在了東廠大牢門口,當熊廷弼在肖傳的親自護送下走出世人聞名色變的東廠大門時,熊瑚三兄妹立即衝上前去,抱著熊廷弼嚎啕大哭,與父親互敘別來之情,哭得性格剛强的熊廷弼也忍不住老淚縱橫,和三個儿女抱頭痛哭,慶幸這次的劫外余生。而肖傳等了許久,直到熊廷弼一家哭得差不多了,肖傳才笑道:“熊大人……哦,不,現在應該叫熊伯父了,快回家去吧,有人在你家里肯定等得不耐煩了。再說這里是東廠,呆久了別人也會說閑話。”
“多謝肖大人。”熊廷弼抹去老淚,指著肖傳向儿女們說道:“孩子們,這位是肖傳肖大人,為父在東廠大牢里,多虧了他的悉心照顧,才沒吃到苦頭,你們快替為父感謝他……怎麼?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父親,肖大人是得感謝,不過你更得感謝另一個人。還有,你得多謝小妹。”熊兆璉笑著答道。聽到二哥這麼說,熊瑚的粉臉立即紅到了脖子根。肖傳也笑道:“熊伯父,千万別謝我,照顧你是我應該做的。再說就算要謝,也有人已經重重謝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熊廷弼越聽越是糊涂。這時,肖傳又催促道:“熊伯父,你們快回去吧,你們回家的馬車,我也給你們雇好了。”說著,肖傳硬是把熊廷弼推上了自己早就備好的馬車。那邊熊瑚兄妹也先后上車,一邊和熊廷弼說著家里話,一邊快馬加鞭的趕回安康胡同。
到安康胡同的自家門口,熊兆珪的妻子和几個孩子也早守在門前,祖孫見面,少不得又是一陣久別重逢的喜極而泣。抱著小孫子哭了許久后,熊廷弼這才想起開始的問題,忙問道:“兆珪,兆璉,瑚儿,你們不是說有人在這里等著我嗎?怎麼不見人?”熊瑚臉又是一紅,低頭不敢答話,熊兆璉則笑道:“父親,他現在還不方面在我們家門前露面,你進去就知道了。”
“到底是誰?怎麼都神神秘秘的?”熊廷弼滿頭的霧水,大步跨進自家房門時,卻猛然看到數日前的主審官張好古張大少爺輕裝微服,畢恭畢敬的站在大堂之中迎接自己歸來,身后還站著一個仆人打扮的年輕人。熊廷弼不由大吃一驚,“張大人,你這是干什麼?還有,你怎麼會在我的家里?”
“小侄張好古,見過熊伯父。”張大少爺不敢怠慢,領著張石頭雙膝跪下就要磕頭。驚得熊廷弼趕緊攔住他,說道:“張大人,你可千万不能行此大禮,你是我熊廷弼的救命恩人,我怎麼還能受你這樣的大禮?”
“爹,你就讓他磕頭吧,他應該磕的。”熊瑚紅著臉小聲說道。看看女儿這副嬌羞模樣,又聯想起公堂上王化貞那些話,熊廷弼頓時明白過來,指指熊瑚,又指指張大少爺,結結巴巴的問道:“難……難道說,王化貞說……說的我那個女婿,就是他?”
“爹——。”熊瑚的臉徹底紅到脖子根,低著頭不敢說一句話。張大少爺則毫不臉紅,飛快磕頭說道:“熊伯父,小侄與令千金雖然情投意合,但目前還是朋友關系/如果伯父開恩,能將令千金許配與小侄,那小侄一定不忘泰山大人的大恩大德,也一定會讓令千金終身幸福。”
熊廷弼目瞪口呆,半晌才苦笑著說道:“想不到生一個漂亮女儿,還有這樣的好處?最起碼坐天牢的時,還有女婿出來救命。”
各自落坐后,熊瑚也還算老實,主動把自己和張大少爺認識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沒敢說張大少爺打算把她**,只是說自己在臨清碼頭盤纏用盡,遇上張大少爺仗義疏財,幫自己度過了難關。然后熊瑚又告訴熊廷弼說,張大少爺為了追求自己而立誓營救熊廷弼,又考中探花並獲得魏忠賢信任和寵愛,這才開始了艱苦非常的營救熊廷弼行動,從金鑾殿上險些被暗算,到為了拖延時間而跪求鄒元標墨寶,還有大撒銀子打通上下關節和歷經千辛万苦終于揭穿汪文言的詭計,熊瑚也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待到熊瑚好不容易說完,熊廷弼已然嘆了無數口氣,說了無數句,“多虧了張公子,多虧了他啊。如果不是他,我這顆腦袋,肯定就保不住了。”
“父親,張公子對我們熊家真的沒得說。”熊兆珪終于替張大少爺說了句公道話,“而且他對小妹也是真心的,反正小妹還沒有許給人家,父親你干脆就成全他們倆的好事吧。”
聽到熊兆珪這麼說,張大少爺自然是心花怒放,張石頭也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攏——熊瑚嫁給張大少爺,熊瑚的陪嫁丫鬟自然就歸他了。只有熊瑚又羞又喜,低著頭不敢說一句話。而熊廷弼卻出乎預料的保持沉默,久久不語,弄得張大少爺和熊瑚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生怕熊廷弼不肯同意這門親事。
“張公子,按理來說呢,你對我熊家有大恩,又和瑚儿情投意合,我本不應該阻止。”過了良久,熊廷弼才緩緩說道:“可是你考慮好沒有,你真願意娶我的女儿?”
“當然願意。”張大少爺激動的點頭答道。熊廷弼凝視著張大少爺,緩緩說道:“我的意思是,你考慮過娶我女儿的后果沒有?我現在是罷官免職的罪人,永不敘用的鄉野村夫,你如果娶我的女儿,勢必會受到我們熊家的牽連,對你的前途十分不利。說不定,還會害得你現在的官職都得丟了。”
“爹,你說的是真的嗎?”大驚失色的熊瑚脫口問道。熊廷弼點頭,嚴肅說道:“張公子如果娶了你,就變成了犯官親眷,朝廷上那幫言官御史不會放過他。而且他才剛剛審理了我的案子,回過頭來就馬上娶了我的女儿,雖至公,也變成了不公,雖無私,也會變成有私,到時候清流言官一起彈劾,加上楊淵之流的官員推波助瀾,張公子烏紗落地是肯定,說不定還會身陷囹圄,背上罪責。”
“啊!”熊瑚驚叫一聲,剛才還通紅的粉臉已經是毫無人色。張大少爺則激動大叫起來,“不!我可以不當這官,也不要這個功名,我只要娶熊瑚!我當官就是為了熊瑚,為了她不要這個官,也是理所當然。”
“你考慮好了?”熊廷弼斜眼盯著張大少爺,沉聲問道:“你真的考慮好了?你是新科探花,九千歲面前的大紅人,皇上對你也是青眼有加,自己本身又是才智出眾,將來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你真的舍得為了我的女儿,放棄這一切?”
“舍得。”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點頭。熊廷弼一笑,緩緩說道:“好,我同意這門親事,叫你的父母請媒人來提親吧。”
“多謝岳父大人!”張大少爺歡呼一聲,當著熊廷弼的面一把抱住熊瑚,激動叫道:“瑚瑚,你聽到沒有?你爹同意了!同意我們成親了!”熊瑚勉强一笑,眼中卻盡是猶豫與失落…………
…………
有了熊廷弼的親口許諾,張大少爺立即行動起來,又派人送信回臨清,請父母趕快來京城給自己張羅親事——正式中了探花的時候,張大少爺早就派人去臨清送信報喜的,張老財也回信誇獎了儿子一通,承諾盡快帶著十一個老婆來京城看儿子,可直到現在還沒來。可信剛剛送出去沒過几天,熊瑚忽然主動來找張大少爺。
見面的時候,張大少爺正在自己的書房里專心致致的算著日子,計算父母什麼時候能夠抵達京城,什麼時候能夠和熊瑚舉行婚禮,以至于熊瑚走到旁邊都沒有留意到。最后還是熊瑚在張大少爺耳邊大叫了一聲,張大少爺才猛的驚醒,“瑚瑚,你今天怎麼舍得來我這里了?前几天我去看你,你連面都不見我。”
“你去我家,我當然不能見你。”熊瑚嫣然一笑,答道:“我爹和我兩個哥哥都在家里,我怎麼好意思和你見面?”
熊瑚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后過來的,本來就漂亮的臉蛋也格外的誘人,玉靨嬌嫩如花,白里透紅,小小的櫻口一點,嬌艷欲滴,又穿著一身淡紅色的衣裙,更是把她苗條的身材襯托得婀娜多姿,誘人異常。看得咱們的張大少爺是直咽口水,心癢難熬,忍不住色眯眯的說道:“瑚瑚,你今天真漂亮。”
“那我平時呢?就不漂亮了?”熊瑚歪著頭,調皮的問道。張大少爺點頭如搗蒜,傻呵呵的答道:“都漂亮,都漂亮,我的瑚瑚不管什麼時候都是最漂亮的。”
“油嘴滑舌。”熊瑚紅著臉,在張大少爺肩上輕輕掐了一把。張大少爺乘機一把握住她的小手,順勢一拉把熊瑚拉進自己懷里,而熊瑚今天也格外的聽話乖巧,不僅沒有反抗,還紅著臉主動坐到張大少爺腿上,將臉埋在張大少爺懷里。張大少爺大喜過望,趕緊抱緊熊瑚,大力嗅聞著熊瑚的發香体香,誇獎道:“瑚瑚,你要是天天這麼乖就好了。”
熊瑚紅著臉不說話,只是把漲得通紅的粉臉完全埋進張大少爺懷里。張大少爺又驚又喜,看看左右無人,房門也是被熊瑚閂上的,便大著膽子伸出一只手,慢慢探進熊瑚的外衣中,隔著內衣輕輕撫摸,天氣已熱,熊瑚穿得甚是單薄,隔著薄薄內衣,張大少爺輕易都能感覺到熊瑚的肌膚如絲似綢,嫩滑無比。熊瑚則不僅沒有拒絕,反而主動抬起滾燙的俏臉,閉上杏眼,嘟起紅彤彤的小嘴獻吻,張大少爺當然不會客氣,低頭就狠狠吻下,大力吮吸熊瑚主動吐來的丁香小舌。
狂吻著,張大少爺的雙手開始肆無忌憚的活動,先是探起內衣中,握住熊瑚的雞頭小乳溫柔搓弄,揉得熊瑚氣喘吁吁,嬌喘連連,又騰出手去解熊瑚的衣帶。熊瑚則閉目不語,只是象一灘軟泥依偎在張大少爺懷里輕輕呻吟,半推半就的任由張大少爺施為,胸前的那對嬌小草莓也不受控制的漸漸漲起,最終落入張大少爺的狼吻。
衣裙散落,鮮紅的肚兜被扔到了桌上,熊瑚玉雕粉琢一般的嬌軀也完全展露在了張大少爺面前,又玉体橫陳到張大少爺的床上。然后張大少爺迅速脫光礙事的衣服,淫笑著就扑了上去,“娘子,我來了。”
“輕一些,我第一次。……嗚,壞狗少……。”
也不知道過了許久,張大少爺終于心滿意足的躺到了床上,又把香汗淋漓的熊瑚抱到懷中,一雙大手在她凝脂般幼嫩的肌膚上肆意游走撫摸。熊瑚則把粉臉倚到張大少爺**的胸前,一邊享受著張大少爺的溫柔愛撫,一邊輕聲問道:“相公,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當然記得。”張大少爺笑道:“怎麼可能忘了?那一天,我可差點被你給活活打死了。”
“不許記我的仇!也不許記我對你不好的地方!”熊瑚板著臉說了一句,又輕聲問道:“相公,那天如果我真被你騙到了家里,你是不是也會象今天這樣欺負我?”
“肯定會。”張大少爺說了實話,啃咬著熊瑚胸前柔軟的紅草莓,笑道:“那天第一次見到你,我就驚若天人,對你一見鐘情,發誓一定要把你娶到手,那天如果你真中了我計,我肯定不會放過你。不過你放心,那天我真要是得手了,我也會負責到底的。”
“我相信你。”熊瑚按緊張大少爺的腦袋,閉著眼睛喃喃說道:“因為我知道,你是天下最好的相公,也是天下最負責任的男人,你即便得到了我,也不會忘記我,拋棄我。”
“瑚瑚,你今天怎麼了?”張大少爺終于發現有些不對,趕緊問道:“出什麼事了?你快告訴我。”
“沒什麼。”熊瑚展顏一笑,溫柔說道:“就快要嫁給你了,有點緊張,怕你在娶了我以后,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對我沒以前那麼好了。”
“怎麼會?”張大少爺又抱緊熊瑚,深情說道:“不管任何時候,我都會對你一樣好。”
熊瑚點點頭,輕聲說道:“我相信你。”說罷,熊瑚又湊到了張大少爺耳邊,輕輕的說道:“其實,那天在臨清碼頭,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挺喜歡你的,如果我真被你給欺負了,我也只好嫁給你了。”
“現在嫁還來得及嘛。”張大少爺淫笑一聲,又翻身把熊瑚壓到了身下,熊瑚張臂以待,主動抱緊了張大少爺,眼中卻已有淚花閃動…………
…………
臨近傍晚的時候,熊瑚才從張大少爺的懷里掙扎著起來,穿上衣服又梳理好被弄亂的頭發,一拐一扭的走出房間。張大少爺本來還想送熊瑚回去,臉上還帶著紅暈的熊瑚卻推開張大少爺,低著頭說道:“不用了,我這模樣和你走在一起,被我家里的人看到,不羞死人才怪。”
張大少爺一想也對——畢竟熊廷弼鼎鼎大名的火暴脾氣放在那里,這個時代也絕對不會有誰鼓勵婚前性行為,張大少爺便改口說道:“那好,你雇一頂轎子回去吧,過几天我父親來了京城,我馬上去你家提親。”熊瑚點點頭,又深情的看了張大少爺一眼,然后才扶著牆壁慢慢走出房間。見此情景,張大少爺不由心中有些納悶,“這鬼丫頭,今天怎麼和平時完全不一樣?難道是傳說中的婚前恐懼症?”
當天夜里,張大少爺其實還有機會琢磨熊瑚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古怪表現的,可很不幸的是,已經和馮銓開始明爭暗斗的崔呈秀為了鞏固自己閹黨首席智囊的地位,派人來把同是閹黨新銳的張大少爺請到家里赴宴,還叫出了名妓出身的愛妾蕭靈犀做陪,拉近和張大少爺的關系,以便建立聯盟對付近來咄咄逼人的馮銓,結果心情極好的張大少爺喝得酩酊大醉,被轎子抬回家里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錯過了最后一個挽留熊瑚的機會……
就在熊廷弼一家連夜離開京城返回江夏老家的同時,張大少爺的死對頭范文程也帶著十個隨從灰溜溜的離開了北京城,和熊瑚一樣,范文程走出城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喃喃說道:“張好古,我范文程記住你了,我們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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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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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8:11
第六十二章 自告奮勇
為了不讓自己的罪員親眷身份影響張大少爺的前途,熊瑚悄悄的與家人不辭而別,徹徹底底傷透了張大少爺那顆純真而又純潔的心靈,當時氣急敗壞中,年少氣盛的張大少爺頭腦一衝動,毅然向內閣遞交了辭呈,准備辭官去追熊瑚,向熊瑚表明自己的心跡。只可惜張大少爺的辭呈遞上去還不到兩個時辰,已經升任司禮監掌司的宋金就帶著張大少爺的辭呈來了,不僅當著張大少爺的面把辭呈撕得粉碎,而且還帶來了魏忠賢的原話。
“小猴崽子,想給咱家撂挑子,沒那麼容易。咱家很看好你,你如果辜負咱家的期望堅持要走,那就把烏紗帽和腦袋一起留下再走。”宋金學著魏忠賢的口氣——其實學不學都差不多,尖聲細氣的說道:“小猴崽子,咱家知道你為什麼要辭官,你也別急,熊廷弼雖然被判了永不敘用,但如果你想讓朝廷重新啟用他,還不是咱家一句話的事?不過你能不能請到咱家說這句話,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孩儿謹遵干爹鈞旨。”張大少爺無可奈何的磕頭答應,心中卻破口大罵,“挨千刀的魏老太監,簡直比狐狸還滑,怕熊廷弼出獄后,我就只聽熊廷弼的不聽他的,就故意把熊廷弼判一個永不敘用,先把熊廷弼晾著,既可以讓我為了讓熊廷弼復出,給他魏家當牛做馬,又可以在熊廷弼復出時賣一個大人情,讓熊廷弼也忠心于他!一個不識字的老太監能把權术玩到這地步,也算你牛了。”
罵歸罵,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張大少爺最終還是無可奈何的收回了辭呈,老老實實的每天帶著陸万齡在翰林院修書,等待機會讓熊廷弼復出,同時張大少爺也安慰自己道:“等一等吧,反正最多再有兩年時間,高迎祥和李自成那幫牛人也該起來鬧事了,到時候光靠孫承宗一個人絕對忙不過來,魏老太監肯定得重新啟用熊廷弼。再說熊瑚也是我的人了,也不用擔心她嫁給別人,就當暫時放在老丈人家里再養兩年一樣。”
悶悶不樂的又過了几天,張老財派人從臨清送信過來,說是在五月底以前一定趕到京城,而且是帶著全家搬到京城暫住,叫張大少爺先准備好房子,免得到時候住不下。看完便宜老爸的家信,張大少爺不由大為奇怪,向老家來人問道:“父親上次不是說四月間就來嗎?怎麼又改成五月底了?還全家都來京城暫住,臨清的田地不管了?”
“少爺,你有所不知啊。”老家仆人苦笑著答道:“山東已經連續兩年欠收,又從去年八月到現在都沒下過一滴雨,今年田地里已經鐵定是顆粒無收了,老爺擔心鬧起飢荒那些刁民乘機搶大戶,所以這段時間就急著把我們家里的大部分存糧和商號里的全部貨物出手,換成現銀,帶到京城來暫時躲災,結果老爺來京城的時間就一拖再拖了。”(注)
“山東大旱?”張大少爺心里一沉,暗道:“糟了,看來小冰河期就要開始了,朝廷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備,北方的農民起義只怕就難以避免了。”想到這里,張大少爺趕緊讓這段時間同樣垂頭喪氣的張石頭安置好老家來人,自己則跑到魏忠賢家里,提醒魏忠賢未雨綢繆做好准備,以應對接踵而來的山東飢荒——咱們的張大少爺雖然很惱恨魏忠賢玩弄權謀,生生拆散了自己和熊瑚的美滿姻緣,但是在事關國計民生的大是大非上,張大少爺還是分得很清楚的。
很幸運,大忙人魏忠賢正好在家,張大少爺的求見也迅速得到了批准。不過在張大少爺把山東旱情和自己的建議向魏忠賢稟報后,魏忠賢卻皺著眉頭久久沒有說話,弄得張大少爺心里是七上八下,心道:“難道魏忠賢真象傳說那樣,是個不管百姓只顧自己撈錢的老蠢貨?如果真是這樣,那我這些話只怕就是白說了。”
“小猴崽子,你能這麼關心國事,主動出謀獻策,咱家很欣慰。”過了許久后,魏忠賢終于開口,淡淡說道:“你的主意也不錯,提前在山東各地囤積救災糧食,飢荒一旦出現,立即開設粥廠賑濟災民,一來可以救民于水火,二來也可以讓災民不至于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造反作亂——可是,咱家不能答應。”
“果然如此。”張大少爺心一沉,臉上卻不敢動色。魏忠賢仿佛看出了張大少爺的心思,又補充道:“小猴崽子,不是咱家不想成全你的慈悲心腸,也不是咱家不知道百姓的疾苦——咱家也當過三十多年的窮老百姓,災荒年間百姓過得有多苦,不要說東林奸黨那幫偽君子假道學,就是小猴崽子你也未必比咱家清楚。”
“干爹,那你為什麼還不同意賑災呢?”張大少爺壯著膽子問了一句。魏忠賢長嘆一聲,苦笑著說道:“小猴崽子,你干爹這個家不好當啊,國庫里既沒銀子也沒糧食,咱家拿什麼賑災?”
“國庫這麼窘迫?”張大少爺有些懷疑。魏忠賢搖頭,答道:“咱家沒必要騙你,國庫真沒錢了,上個月給遼東軍隊發半年的軍餉,還是咱家從皇上的內庫拿出的銀子。京城糧倉里還有一點糧食,可還是留著給遼東軍隊用的,咱家一顆一粒都不敢動,真的拿不出銀子錢糧去賑災了。”
“干爹,孩儿無知,斗膽再問一句。”張大少爺小心翼翼的問道:“我們大明朝幅員這麼遼闊,物產又這麼豐富,稅收應該不少,國庫怎麼會窘迫到連賑災的糧食銀子都拿不出來?”
“猴崽子,你沒在戶部呆過,不知道國庫這些年的情況,咱家不怪你無知,讓咱家來告訴你原因吧。”魏忠賢又搖搖頭,嘆氣說道:“從万歷朝開始,遼東的建奴和貴州的苗亂就一直沒有消停過,就象兩個無底洞一樣,把朝廷收上的稅賦吞得是干干淨淨。本來呢,神宗皇帝給先皇留下八百万兩銀子,如果能用得好了,還能多維持几年,可泰昌元年偏偏趕上東林奸黨把持朝政,廢除了工稅商稅,只向拿不出銀子的窮老百姓征收田稅丁稅,結果銀子有出無進,不到一年就把神宗皇帝留下的積蓄給糟蹋光了。”
魏忠賢閉眼回憶著,緩緩的說道:“到了天啟初年,咱家從王安手里接過司禮監,國庫里只有不到三十万兩銀子,朝廷要開支,官員要領俸祿,遼東和貴州的軍隊也在伸著手要錢要糧,那點銀子又怎麼夠?沒法子,咱家只好頂著罵名,學著張居正的法子向工戶商戶伸手要錢,向工戶商戶最多的東林奸黨老窩江南征稅,雖然勉强支撐住了大明江山,也沒讓前線的大明將士餓著肚子打仗,可咱家也和東林奸黨結下不共戴天的梁子。”
說到這,魏忠賢又發自肺腑的補充了一句,“小猴崽子,你干爹沒向他們多收一錢銀子啊,都是太祖皇帝留下來的規矩,五十稅一,可就這五十稅一,東林那幫奸黨都不想給!還在想方設法的抗稅逃稅,想要把咱家打倒,徹底廢除工稅和商稅啊!”
“干爹,你真難。”張大少爺半是阿諛,半是由衷的拍了一句馬屁。魏忠賢苦澀一笑,拍拍張大少爺的腦袋以示嘉獎,又說道:“咱家執政這四年多來,咱家頂住了罵,又頂住了東林奸黨的明槍暗箭,沒有讓前線的將士餓過一天的肚子,也沒從窮老百姓頭上加收一文錢的賦稅,還讓國庫內庫漸漸的重新充盈起來,天啟三年的浙江洪災,河南大旱,這兩年的陝西大旱,咱家都有底氣給老百姓發放賑濟、免稅免錢糧了。咱家再怎麼辛苦,都算是值得了。”
好不容易結束自吹自擂的長篇大論,魏忠賢又嘆了一口氣,說道:“猴崽子,其實山東這次旱災,咱家早就有所耳聞,但咱家這次是真的拿不出錢來賑災了。你知道不,建奴努儿哈赤最近一段時間又在大小凌河一帶蠢蠢欲動,孫承宗為了預防万一,要求咱家在六月底以前把下半年的軍餉糧草送到遼東備用,這點咱家已經先答應了他,三月剛給遼東發了半年的軍餉,四月又給貴州的平叛軍隊發了半年的軍餉,國庫現在完全是空的,還倒欠著內庫一百多万兩銀子,內庫剩下的銀子是大明朝廷的救命錢,咱家也不敢動。所以山東的這次旱災,咱家最多只能免稅免錢糧,至于賑災救災,咱家是有心無力了。”
“干爹,孩儿讓你為難了。”見魏忠賢說得情真意切,聲音哽咽,張大少爺也嘆了一口氣,徹底的死了幫助家鄉父老度過這個難關的念頭。不過張大少爺轉念一想,一個主意很快就冒了出來,忙又問道:“干爹,那你看能不能這樣?派一名欽差大臣到江南去籌款賑災,號召江南的富戶商戶樂輸捐獻,籌到的銀子就地購買糧食,然后通過運河送到山東賑災?如果能籌得多的話,還可以再把糧食送到陝西,緩解一下那邊的災情。”
“荒唐。”剛才一直在埋頭裝成審閱公文的魏黨新秀馮銓抬起頭來,嘲笑道:“探花郎,你還真能出餿主意,江南是什麼地方?東林奸黨的老窩巢穴!那里的富戶商戶本來就對九千歲向他們征稅的事十分不滿,你又讓九千歲派人去敲骨吸髓,搞什麼所謂的籌款賑災,他們還會掏出銀子?別款沒籌到,那些人先鬧出了民變,影響到了朝廷今年的江南賦稅,壞了九千歲的大事!”
“馮大人所言不確。”崔呈秀針鋒相對道:“江南一帶,繁華富足,百姓豐衣足食,富戶商戶多如牛毛,揚州鹽商更是富可敵國,向他們籌款賑災也是理所當然,怎麼能說是敲骨吸髓?而且張探花提出的是讓富戶商戶樂輸捐獻,又不是强迫征收,他們有什麼理由鬧民變?”
“崔大人說得是有點道理,可是派誰去當這個欽差大臣呢?”馮銓陰陰的說道:“難道崔大人想自告奮勇,去辦一趟這個籌款賑災的差事?”崔呈秀啞口無言,先不說這個欽差大臣不好當,當上也不可能弄到大筆銀子賑濟災民,就算真的弄到銀子,還不得得罪一大幫子人啊?
“猴崽子,你這個主意不錯,可不現實。”魏忠賢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向張大少爺苦笑說道:“江南那幫富戶商戶有是有錢,可一個比一個摳門吝嗇,你叫他們樂輸捐獻,不是要他們的命麼?再說了,咱家手下也沒有誰敢去接這個差事。”
“干爹,孩儿願接這個差事。”張大少爺熱血上涌,雙膝跪下,磕頭說道:“孩儿願意擔任這個欽差大臣,去江南設法籌款賑災,幫助家鄉父老度過難關,為干爹排憂解難。”
“你?”魏忠賢先是一楞,驚訝問道:“小猴崽子,你可想好了,這可不是什麼肥差,是天下一等一的髒活累活,你真願意去?”
“只要能為干爹分憂,再髒再累,孩儿都義無反顧!”張大少爺咬牙答道。魏忠賢非常感動,正要攙起張大少爺仔細商量時,那邊馮銓卻又陰陰的說道:“探花郎,如果你真願意去的話,那你打算去籌多少銀子呢?別只去籌十兩八兩的銀子回來,那還不如不去。”
“馮銓,給咱家閉上你的臭嘴,干你的活去!”魏忠賢不滿的呵斥馮銓一句,又向張大少爺問道:“猴崽子,那你有把握能籌到多少賑災銀子?”
“三十……,不!五十万兩銀子!”張大少爺估摸著答道。話音未落,崔呈秀已經好心的搶著說道:“探花郎,五十万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大明戶部一年的丁稅田稅收入加起來,也不過四百來万兩(注),你真有把握籌到這麼多銀子?”魏忠賢也沒急著答應,只是笑道:“猴崽子,考慮好了,咱家如果把這數字報上去,就沒辦法改口了。”
“戶部的收入居然這麼低?看來老子又被清韃子的電視劇給騙了。”張大少爺心中一驚,但張大少爺思慮再三,最后多少有了點底就硬著頭皮說道:“干爹,如果你答應孩儿一件事,那孩儿保證可以籌款五十万兩。”
“什麼事?說。”魏忠賢果斷一揮手問道。張大少爺磕頭答道:“干爹,孩儿去到江南籌款賑災,需要當地官員的全力配合,也許還會用一些非同尋常的手段,如果犯下什麼過錯,還請干爹饒恕和在朝廷為孩儿周旋——不過也請干爹放心,孩儿決不會强取毫奪,敲詐勒索,破壞干爹的名聲。”
“行,咱家答應!”魏忠賢斬釘截鐵的答道:“只要你不是去從百姓敲詐勒索,强取豪奪,不管你犯下多大的過錯,咱家都在朝廷上保你!至于江南的地方官員,咱家也會命令他們全力配合于你,咱家還可以請皇上賜你尚方寶劍,行先斬后奏之權!”
“那好,孩儿保證完成五十万兩銀子的籌款差事!少一兩,請干爹將孩儿削職為民,永不敘用!”張大少爺先把自己的腦袋保住,又厚著臉皮自吹自擂了一句,微笑道:“而且還有一點,孩儿對經濟方面小有研究,這次去江南一定會小心留意,說不定可以給干爹和朝廷開辟一條新的財源,給干爹帶來意外驚喜。”
“哈哈哈哈。”魏忠賢開心大笑,說道:“好,猴崽子,咱家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看看你能給咱家多大的意外驚喜。你回去准備吧,咱家去給你向皇上請旨,大概過上三五天,任命你為欽差大臣的旨意就可以下來了。”說到這,魏忠賢想了想,又問道:“對了,咱家差點還忘了,你這次打算帶那些人去?光靠你一個人,只怕太辛苦,你點几個人,咱家給你安排。”
“魏老太監打算派人監視我。”張大少爺心知肚明卻不點破,只是笑著答道:“干爹這麼照顧孩儿,那孩儿就不客氣了。司禮監的宋金宋公公和孩儿關系最好,孩儿想請他也辛苦一趟;還有東廠的肖傳肖大人,他的武藝高强,如果能帶上一些東廠好手一起去,可以防止路上出現意外。除了他們兩位,孩儿就只帶國子監的陸万齡陸年兄和管家張石頭了。”
“可以,咱家給你安排。”魏忠賢甚是滿意,一口答應。但話音未落,房間外面忽然衝進來兩個人,卻是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和外甥傅應星,一起叫道:“張兄弟,去江南這樣的好事,你怎麼能把我們兄弟倆忘了?太不夠意思了!父親(舅舅),我們也想和張兄弟去一趟江南,辦這個籌款賑災的差事。”
“嘿,你們兩個小猴崽子,什麼時候鑽出來的?”魏忠賢笑罵道。張大少爺也苦笑答道:“魏大哥,傅二哥,我這次可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得罪人搶銀子,你們和我一起去,只怕會跟著挨罵,不是什麼好事。”
“哎,張兄弟你說什麼話,咱們三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去干苦差事,我們如果不跟著去,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了?”傅應星埋怨著答道。魏良卿也大力點頭,滿臉憤怒之色,仿佛很惱怒張大少爺不把他們當同甘共苦的兄弟看。那邊魏忠賢則看出侄子外甥的心思,哼道:“兩個小猴崽子,別在咱家面前玩這些花花腸子,你們還太嫩了!——你們想去揚州買瘦馬,對不對?”
魏良卿和傅應星的心思被魏忠賢看穿,心虛傻笑著不敢回答。還好,魏忠賢也沒過于計較,只是向張大少爺說道:“小猴崽子,要不然你就把你的兩個干哥哥帶去吧,一來讓他們長長見識,二來有他們兩個猴崽子在,江南的地方官員就更不敢不聽話了。”張大少爺苦笑,只得答應——也不敢不答應。
于是乎,任命張大少爺為欽差大臣赴江南籌款賑災的事基本上就確定了下來,剩下的也就是朝議通過、熹宗批准和任命領印之類的過場。乘著這段時間,張大少爺也開始准備行李包袱,到翰林院交割差事,安排仆人看家,給老爹老娘報信通知行程,忙得不可開交。可就在這時候,英國公張惟賢的請貼送來了……
“英國公五十大壽,請我赴宴?”拿著請貼,張大少爺為難得直搔腦袋,雖說赴宴的時間就在明天還來得及參加,可張大少爺卻非常清楚魏忠賢的猜忌個性,自己如果隨隨便便就和張惟賢這樣的大明最高公爵來往,指不定魏忠賢心里就會產生警覺,懷疑張大少爺打算另投門第。所以張大少爺思慮再三,還是先到魏忠賢家打了個招呼,借口不清楚出發時間,問魏忠賢自己是不是明天出發,自己還能不能趕得及參加張惟賢的壽宴?
“猴崽子,你還有三天才出發。”魏忠賢也明白張大少爺的用意,很是滿意張大少爺事事處處的小心謹慎,吩咐道:“你去吧,英國公大壽,不僅請了你,還請了咱家。不過咱家明天有事要留在宮里,是叫崔呈秀和馮銓代替咱家赴宴。”
注:史載,一六二五年山東大旱,七月又起蝗災,山東飢荒,災情最嚴重的濟南一帶易子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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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時間:
2019-12-14 00:28:21
第六十三章 閹黨內亂起
大明朝里爵位最高的英國公張惟賢做五十大壽,大擺酒席宴請百官,收到請貼的張大少爺當然不能空著手去,加上以前在鄒元標家門口,張惟賢的女儿仗義為張大少爺打傘,一直念著這份人情的張大少爺不免在禮物上下了一番心思。直接送九千歲喜歡的金銀珠寶肯定不行,以張惟賢的名聲,不會俗到九千歲那個份上;送文人墨客喜歡的古玩字畫,張大少爺又覺得有點寒酸和附庸風雅。琢磨來琢磨去,張大少爺盯上里自己剛剛從葡萄牙商人那里買來的几把短柄火繩槍,從中間挑出一對,找高手匠人給木柄鑲上黃金花紋,裝進熏香檀木的禮盒里就成了送給張惟賢的壽禮。——當然了,為了張惟賢女儿的一傘之恩,張大少爺也沒忘記給她買上一個漂亮的西洋馬車模型。
第二天傍晚,張大少爺准時趕赴英國公府赴宴,到得門前,魏忠賢兩個心腹崔呈秀和馮銓都已經先行抵達,和張大少爺關系不錯的崔呈秀還守在門前等候,見張大少爺下馬,崔呈秀便迎上前去與張大少爺親熱客套,一邊說著些無關疼癢的客套話,一邊低聲向張大少爺提醒道:“小心點,馮銓那個狗雜種最喜歡背后告黑狀,別和英國公走得太近。”
“多謝崔大人,下官明白。”張大少爺點頭——馮銓這個家伙確實又心黑又討厭,魏忠賢下死手猛整東林六君子,其實就是他的主意,得到魏忠賢信任寵愛后,馮銓又削尖了腦袋想往內閣擠,一心想擠掉現任內閣首輔顧秉謙取而代之,也想擠掉崔呈秀當上魏忠賢的頭號心腹,和顧秉謙、崔呈秀等人的關系都非常不好,魏忠賢對此洞若觀火,卻故意佯裝不知。而張大少爺因為在閹黨內部和崔呈秀、顧秉謙走得太近,自然也被馮銓視為自己上爬路上一顆不大不小的釘子,平時明里暗里沒少在魏忠賢面前下張大少爺的爛藥。
和崔呈秀手拉著手進到張惟賢壽宴大廳,大廳里已經坐上了不少朝廷官員,彼此之間不斷的虛偽客套,熱鬧非凡,看上去和一般的喜慶酒宴沒什麼兩樣,但張大少爺很快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坐在這個大廳里的人,除了張惟賢的親戚之外,几乎沒有一個上了東林點將錄的東林黨官員,大部分都是在朝廷里屬于中立派別的官員,剩下的全是魏黨官員,而且客人總數也不甚多,僅僅才擺了十桌酒席,這和張惟賢的身份相比,顯然十分的不相襯托。張大少爺不由有些納悶:隨口說道:“咦?張國公五十大壽,怎麼這麼草率?才請了這麼點人?”
“張探花所言極是,這場壽宴確實是臨時決定。”身后傳來張惟賢和藹的笑聲。張大少爺和崔呈秀回頭一看,卻見穿著繡滿壽字喜袍的張惟賢滿面笑容、不知何時已經在走到了身后,身旁還站著當朝國丈、太康伯張國紀和崔呈秀的死對頭馮銓。張惟賢拱手微笑說道:“崔大人,探花郎,勿怪,其實老夫喜愛清淨,原想著就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頓飯拜個壽就算了,可儿女們都不同意,非要逼著老夫做壽,老夫拗不過儿女的一片孝心,這才臨時決定辦十桌,請一些朝廷里的親朋好友赴宴。因為准備得倉促,有不少人大人都是昨天才收到請柬,失禮之處,還望兩位大人恕罪。”
“不敢,不敢,張大人太客氣了。”崔呈秀和張大少爺趕緊還禮。崔呈秀又在心里嘀咕,“他娘的,馮銓這個雜種怎麼和張惟賢走在一起?這事我得向九千歲稟報!”同時張大少爺也在肚子里嘀咕,“張惟賢這話明顯是借口啊,難道他也是一根牆頭草,看到魏忠賢勢大,就想方設法的和魏忠賢拉關系套近乎,順帶著撇清他和東林黨之間的關系?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魏忠賢在朝廷里才真的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制約威懾了。”
“探花郎,手里拿的是什麼禮物啊?”馮銓注意到張大少爺手里的兩個禮盒,便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咦,怎麼是兩個禮盒?難道探花郎打算給張國公進獻兩份壽禮?”
“張國公,下官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區區薄禮,不呈敬意。”張大少爺懶得去理馮銓,直接把稍大那個禮盒捧到了張惟賢面前。張惟賢似乎也很在意張大少爺送些什麼,接過禮盒就直接打開,露出那兩把黃金鑲柄的火槍,馮銓馬上大驚小怪的驚叫道:“探花郎,張國公大喜之日,你怎麼送這樣的不吉之物,太大煞風景了吧?”
“馮大人,大煞風景的人是你吧?”崔呈秀針鋒相對,冷笑道:“張國公出自名門世家,祖上名將輩出,探花郎獻上火銃,不僅可以用于防身,又可用于戰場殺敵,這難道不是出自對歷代英國公的尊敬嗎?”
“崔大人所言極是,探花郎的禮物,老夫是很喜歡。”張惟賢並沒有因為馮銓和自己站得近就站在馮銓一邊,只是和藹的謝過張大少爺的禮物。張大少爺則又舉起那個稍小的木盒,向張惟賢賠笑道:“張國公,至于這里面的東西,則是下官送給令千金的東西。”
“送給我女儿?我有三個女儿,你說那一個?”張惟賢驚訝問道。張大少爺有些傻眼,趕緊解釋道:“就是上次在鄒元標鄒大人門前,為下官打傘遮陽那位小姐,她戴著面紗,自稱是張國公你的千金,難道不是?”
“在鄒大人門前為你打傘遮陽?”張惟賢又是一楞,然后才醒悟過來,笑道:“知道了,肯定是清韻那小丫頭,成天往外跑,那里熱鬧往那里去,沒一點大家閨秀的作風,真是拿她沒辦法。”
“原來那個小妹妹叫張清韻,名字不錯,就是不知道相貌怎麼樣。”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又把禮盒一舉,笑道:“那麼應該就是這位張清韻張小娘子了,那天先是太陽后是暴雨,如果不是張小娘子和雨傘和蓑衣,下官肯定跪不了那麼久,也完成不了父親的心願。一點小小心意,請張國公轉呈令千金,聊表下官謝意。”
“既然探花郎這麼說,那張惟賢就不客氣了,在此代小女先謝過探花郎。”張惟賢也不推辭,徑直接過了張大少爺的禮物,吩咐仆人立即送去交給女儿,又說了几句客氣話,便指著宴會大廳說道:“几位大人,時間不早,就要開席了,請都入席吧。”張大少爺等人謝過,這才與崔呈秀和馮銓等人入席。
張大少爺在京城名聲雖響,官卻不大,所以張大少爺很識趣也很謹慎的選擇了第六席,和几個四五品的閹黨官員坐在一起,既不惹人注目,又不容易招來閑話。那邊被魏忠賢派來代表自己出席壽宴的崔呈秀和馮銓卻起了衝突——兩人都不想被對方壓倒,自然都想坐頭桌首席,手上都是各自按住頭桌首席的椅子不放,嘴上卻分別謙虛,“崔大人,你請坐。”“不不,馮大人,還是你請坐。”
“多謝崔大人承認,那下官就不客氣了。”馮銓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原本給魏忠賢安排的頭桌首席位置上,儼然就成了魏忠賢的全權代表。崔呈秀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恨恨的坐到次席。看到這個畫面,張大少爺心中一凜,暗道:“崔呈秀和馮銓斗成這樣,閹黨內部,只怕遲早要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戰。”而張惟賢則與張國紀暗中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喜悅神情。
又過片刻,酒席擺上,參加壽宴的各級官員開始向張惟賢敬酒,又開始向同僚互相敬酒,張大少爺當然也不能免俗,端著一個酒杯在人群中不斷穿梭,向張惟賢和熟悉的官員陸續敬酒——不過張大少爺出于對崔呈秀在熊廷弼案中提供幫助的感謝,故意領著一幫低品級的魏黨官員先敬崔呈秀,后敬馮銓,崔呈秀對此自然是喜笑顏開,暗道張大少爺果然懂事,幫自己找回了面子。心胸狹窄的馮銓卻氣得臉青嘴白,卻又不好當場發作,只能將張大少爺敬來的酒恨恨喝下。
熱鬧而又無聊——這是張大少爺對張惟賢壽宴的准確評價,眼看這個無聊宴會還要持續不少時間,張大少爺就借口尿遁逃出大廳,到院子里去呼吸几口新鮮空氣。出得廳來,月明星稀,在繁花似錦的花園里大口呼吸几下,已經喝得有些天旋地轉的張大少爺頓時覺得眼前目明,舒坦無比,但就這時候,張大少爺的背后又傳來一個銀鈴般的清脆聲音,“探花郎,別來無恙啊。”
“誰?”張大少爺趕緊回頭,卻見月光朦朧下,一名身材曼妙的美貌少女彩衣飄飄,俏生生的站在正值怒放花叢中,隱隱然有超凡脫俗之姿,看得咱們的張大少爺呆了一呆,差點以為是仙女下凡。那少女又展顏一笑,當真是傾城傾國,身旁怒放的牡丹海棠也瞬時間失去顏色,也頓時讓張大少爺又呆了一呆,懷疑自己是身在夢里,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娘子,你是人還是仙?”
“探花郎,小女張清韻。”那少女輕咬著嘴唇,溫柔的答道。張大少爺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拱手行禮,說道:“原來是張國公的千金張小娘子,小生失敬失敬。”
“探花郎不必多禮,清韻還要多謝你送的精致禮物,我很喜歡。”張清韻輕輕一福,向張大少爺還了個禮。張大少爺趕緊又拱手,“張小姐,你才不必客氣,那一天在鄒大人門前,如果不是你幫忙,小生就有得苦頭吃了。”
張清韻的俏麗臉蛋似乎紅了一下,只是皎潔明月恰好被一片浮云半掩,張大少爺難以看清她的真實容貌,只是覺得一陣陶醉眩暈,有一種口干舌燥的感覺,平時里的油嘴滑舌全然忘記,找不出半個話頭和張清韻交談。最后還是張清韻主動開口說道:“對了,張公子,還有一件事清韻要向你道歉,那一天在承天門外的金水橋旁,你被……。”
“算了,用不著道歉。”張大少爺大度的一揮手,搶著說道:“是你弟弟踩著我,又不是你。不過你那個寶貝弟弟張清,倒是得好好管教一下——明明是他把我踩得跳起來,還反咬一口說是我硌著他的腳。他這種脾氣如果不好好改正,將來肯定會給張國公惹禍。”
張清韻也呆了一呆,半晌才語氣古怪的問道:“探花郎,你對我弟弟的印象就真那麼不好?”已經喝得有些天旋地轉的張大少爺順口答道:“談不上不好,只是有點不喜歡他的脾氣,可能是張國公和你們几個做哥哥姐姐的對他太嬌慣了,所以把他養成了那樣的脾氣。父母疼愛孩子當然應該,可孝經上面也說過——慈母多敗儿,你們要是再這麼把他嬌慣下去,只怕對他的將來不利。”
張清韻抿了抿粉紅的薄唇,過了片刻才又說道:“探花郎,聽說你就要奉旨南下江南了,有這事嗎?”張大少爺點頭答道:“對,我要去江南籌款賑災,不過張小娘子,你怎麼知道的?”
“張探花名動京城,一舉一動世人無不注目,去干這麼大的差事,清韻當然有所耳聞。”張清韻俏皮一笑,又柔聲說道:“探花郎,既然你要去江南,那你把我弟弟帶上如何?我那個弟弟是從小嬌生慣養,你帶著他出去見見世面,長長見識,說不定就可以把他的脾氣改過來。”
“這個……”張大少爺沒想到張清韻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想要直接拒絕卻又不好意思,只能婉轉說道:“我當然是沒問題,不過就怕張公子不願去,張國公和張老夫人也不答應。”
“只要探花郎同意就行,剩下的我去安排。”張清韻飛快回答一句,又柔聲懇求道:“探花郎,這是小女對你一點點請求,請你務必答應。”
“那……好吧。”張大少爺欠著張清韻人情,只得認命的點頭答道:“我三天后出發,走運河南下,如果張小娘子你能說服張國公和老夫人,就把你弟弟帶到碼頭上交給我吧。”
“那好,就這麼說定了,我現在就去說服我弟弟去。”張清韻嬌聲一笑,向張大少爺擺擺手,轉身就消失在花海之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張大少爺搔搔腦袋,嘀咕道:“老天保佑,張國公可千万別答應,帶上魏良卿和傅應星就夠麻煩了,再把張清那個小鬼帶上,我就更頭疼了。到時候,說不定我連去找陳圓圓和秦淮八艷的時間都沒有。”
被張清韻的事這麼一耽擱,張大少爺再回到大廳時,參加壽宴的客人已經有人開始告辭,代表魏忠賢出席的馮銓和崔呈秀因為公務纏身,也同時向張惟賢提出了告辭。張惟賢也沒挽留,只是拿捧出一個禮盒,笑道:“馮大人,崔大人,這里面裝的是當年成祖皇帝賜給我們張家的一個玉枕,張惟賢打算做為回禮送給九千歲,不知你們那一位大人能辛苦一下,替張惟賢把禮物送到九千歲府上?”
“成祖皇帝賜給英國公的玉枕?張惟賢也開始投靠九千歲了!”几乎每一個人都是心里一凜,知道這很可能是朝廷上中立派領袖徹底倒向魏忠賢的信號。而崔呈秀和馮銓同樣也明白這個道理,雙雙伸手去接,異口同聲說道:“張國公,下官願意效勞。”
把英國公張惟賢試圖投靠魏黨的消息報告給魏忠賢,這對崔呈秀和馮銓兩人來說,自然是一件極大的功勞,也絕對不願意與對方分享,所以兩人你爭我奪,說什麼都不肯謙讓,局面一時陷入僵持。見此情景,張大少爺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二桃殺三士!這位英國公,可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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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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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8:32
第六十四章 出師不利
“謝天謝地,張清那個小混蛋總算沒來,”臨近登船出發的時候,前來送行的魏忠賢、崔呈秀和顧秉謙等人都已經走了,同樣來送信的張大少爺兩個拜把子大哥劉若宰和余煌也走了,和張大少爺同赴江南的宋金、魏良卿、傅應星和肖傳等人也在陸陸續續的登船,可張清韻懇求張大少爺帶到江南見世面長見識的張清還是沒來,對張清印象極為不好的張大少爺難免有些心花怒放,“看來老天保佑,張清韻沒有說服英國公。哈哈,張國公,你可真是太聖明了。”
張大少爺這一次出使江南籌款賑災,目的是在江南繁華之地籌集五十万兩白銀,換購糧食運往山東災區,應對接踵而來的山東飢荒。對于這點,深知江南士紳富商德行的魏忠賢雖然不抱太大指望,卻還是給予了張大少爺極大支持,挖空心思的在張大少爺籌款欽差的頭銜上又加上一個順帶監察吏治頭銜,賜尚方寶劍,有名譽上的先斬后奏之權——其目的非常明顯,恐嚇江南百官,盡可能減少來自官場的阻力。而司禮監太監宋金則掛了一個東廠督辦特使頭銜,意思是協助張大少爺監督江南官員執行公務,同時也起到監視張大少爺的效果,是事實上的副欽差。不過還好,張大少爺和宋金的關系一直不錯,倒也不用怎麼擔心來自內部的威脅。
這次出使,張大少爺就只帶了陸万齡一個書辦和張石頭一個仆人;剛當上司禮監司業、還在盤算著往上爬的宋金為了不讓魏忠賢覺得自己得志就猖狂,也只帶了四個小太監隨身服侍;張大少爺的兩個好兄弟魏良卿和傅應星卻帶二十個漂亮丫鬟和二十個仆人隨身服侍,再加上牌桌賭具馬桶鳥籠之類的東西,兩個人就占了兩條官船;而被張大少爺點名的侍衛長肖傳,則極為誇張的從東廠番子和鎮撫司錦衣衛中精挑細選出了一百名好手,除此之外又把錦衣衛十三太保之中的老么陳劍煌也帶了出來,共同保護張大少爺一行,一百來號人也占了兩條官船;再加上張大少爺和宋金乘座的主船,一共五條大船,聲勢倒也還算浩大。只是這麼一來,張大少爺的壓力難免又要增加几分——帶著這麼多人浩浩蕩蕩的南下江南,如果真的空手而歸,就算魏忠賢不計較,朝廷里那幫御史言官和馮銓一伙人也不會放過張大少爺。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人多也有人多的好處。”張大少爺嘆了口氣,正要登上首船下令起航,碼頭的人群中卻又鑽出几個人,背著包裹不聲不響就上了張大少爺的座船,守在船邊的肖傳和陳劍煌趕緊攔住,喝道:“站住,這是官船,坐民船到潞河驛碼頭去,滾!”
“敢叫我滾?你們吃豹子膽了?張好古,你敢不敢叫我滾?”頗為熟悉的尖銳聲音傳來,“張好古,你在我姐姐面前怎麼說的?現在你的人敢叫我滾,你信不信我去告我姐?”
“肖大哥,陳大人,讓他上船吧。”張大少爺連頭都懶得回,直接就吩咐道:“他是英國公的小公子張清,我答應了帶他去江南長見識開眼界。張公子,我給你准備了兩個房間在后艙,你自己去住吧。”肖傳和陳劍煌嚇了一跳,趕緊讓開道路,放張清一行五人上船。而張大少爺直到偷眼瞟見張清的身影鑽進了后艙,這才垂頭喪氣的上了座船,心中嘀咕,“太陽!還以為他不來了,煩人!”
“開船。”張大少爺一聲令下,五條打著欽差旗牌的官船同時揚漿收錨,緩緩駛離宮廷專用的石壩碼頭,借著玉河的水流推動,在初升的朝陽中浩浩蕩蕩向南駛去。
按照張大少爺的計划,這次南下江南是去辦得罪人的差事,路上就盡量不要靠岸停歇了,也盡量不要打擾沿途州府,免得讓人抓住把柄,有了彈劾攻訐的口實。可張大少爺不曾想的是,他這個計划,才剛剛離開京城不到四十里,剛剛抵達通州河段就差點被人打亂……
出事的地點是在通州皇木廠碼頭,當時張大少爺的座船剛剛駛經這個碼頭東側,碼頭上就有一條裝滿木材的貨船橫衝過來,飛快搖著漿,船頭筆直撞向張大少爺的座船腰部,雖說張大少爺的船輕,及時轉舵避讓,但那條貨船的船頭還是在張大少爺的船尾掛了一下,碰得張大少爺的船身劇烈搖晃,船上的人几乎摔倒,個個嚇出一身冷汗。而船身稍微穩定下來后,肖傳和陳劍煌立即衝到船尾對著那條貨船破口大罵,“瞎你娘的狗眼了?連欽差大人的船都敢撞?是不是想造反啊?”
“兩位大人,實在對不起,船舵壞了,風又太大,控制不住。”貨船上站出一個船頭模樣的男子,嬉皮笑臉的向肖傳和陳劍煌解釋道。肖傳抬頭看看旗幟,見旗角動都不動,頓時勃然大怒,拔出繡春刀吼道:“放屁!現在那來的風?你小子故意找死是不是?”
“這位軍爺,你這話就不對了。”貨船的船艙里又走出一個馬臉男子,向肖傳微笑說道:“這位軍爺,剛才確實起了大風,我的船舵又壞了,所以才被風刮了衝向這邊,不小心碰到欽差大人的座船——這一點碼頭上的所有貨船和商船都可以做證。所以草民的船雖有過錯,卻實屬無意,還請軍爺原諒。”說罷,那馬臉男子向肖傳拱拱手,態度甚是輕慢。
“他娘的,你小子真的是想找死?”肖傳氣得全身發抖,心說這個世道真是反了,老子堂堂東廠百戶、鎮撫司指揮使的小舅子,才離開京城三四十里,馬上就有人不買老子的帳了!今天我不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看看,以后我在京城里還抬得起頭來做人不?盤算到這里,肖傳吼道:“弟兄們,上,把這個衝撞欽差大人座船的反賊拿下!”
“得令!”十几個同樣暴跳如雷的錦衣衛和東廠番子同時答應,拔刀跳上對方貨船,打算把那個馬臉男子拿下先臭揍一頓再說。可就在這時候,張大少爺已然看出不對,趕緊喝道:“住手!暫且退下!”跳上貨船的眾廠衛楞了一下,但還是乖乖站住。張大少爺又向那馬臉男子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衝撞本官的貨船?”
“不才李家國,通州商會會長。”那馬臉男子隨意象征性的一拱手,又傲然答道:“欽差大人,草民再聲明一次,剛才草民的船是被狂風吹動,所以才不小心撞上了大人的座船——大人若是不信,附近經過的貨船與商船,都可以為草民做證。”
“是啊,我們可以做證,李會長的船是被風吹的。”不知何時,張大少爺的座船周圍已經聚滿了各色各類的商船貨船,船上的商人操著各種各樣的口音大叫道:“欽差大人,你可不要冤枉李會長,李會長是好人啊。”“欽差大人,李會長真是無意的,我們都可以做證。”“欽差大人,如果你想冤枉李會長,那我們就罷市!通州的木市、糧市、鹽市、還有船市,通通罷市!請皇上和九千歲給我們主持公道!”
“陷阱!這是陷阱!”見此情景,張大少爺還能猜不到對方是有備而來?挖好了陷阱給自己跳,如果自己跳下去,那麼京杭大運河北端最大的通州碼頭就會全部罷市,到那時候,京城糧米油鹽就會出現短缺,朝廷里的彈劾奏章鋪天蓋地自不用說,明熹宗和魏忠賢也非拿張大少爺治罪不可了。不過張大少爺還有一點非常奇怪,“這個李家國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針對我?”
“探花公,這個人不好惹,你千万不要衝動。”這時候,張大少爺的狗頭軍師陸万齡湊了過來,在張大少爺耳邊低聲說道:“小弟聽說過他的身份,他是已故三朝老臣、前任戶部尚書李三才李大人的大公子,富可敵國,在運河沿岸的商戶中一言九鼎,說一不二!他如果發一句話,通州碼頭各行各業肯定罷市抗議,到時候,我們就不好收拾了。”
“李三才的儿子?他為什麼要這麼整我?”張大少爺更是奇怪。陸万齡答道:“這事情應該要從李三才身上說起,李三才是東林奸黨的黨魁,曾經上過一百多道奏疏,譴責万歷先皇征收工稅、礦稅和商稅,在朝廷里和民間商戶里都是一呼百應,他活著的時候,就連万歷先皇和九千歲都不敢隨便動他,有一次九千歲罷了他的官,可掛靠在李三才商會里的大小商戶群起抗議(注),在大江南北鬧出了兩百多次罷市,在民間引起極大動蕩,逼著九千歲又復了他的官,直到前年李三才死了,去年九千歲才敢削他的籍,奪他的謚號。探花公你是九千歲的人,李三才的儿子還能不恨你?”
說到這里,陸万齡又小聲補充道:“探花公,依我看,你就先忍下這口氣吧,這個李家國不好惹,他家的士籍雖然被削了,可他手里還有的是錢,黃河以北的商戶還是聽他的!還有他的弟弟李家斌,是江南南京商會的會長,我們這次去江南籌款賑災,還得從他弟弟手里要錢,如果惹到了他,我們在江南差事就更難辦了。”
“他娘的,簡直就是工商行的九千歲!”張大少爺心中嘀咕。而對面的李家國又囂張跋扈的大叫道:“欽差大人,這事怎麼說?如果你要抓我去見官,那我們現在就走。不過李家國相信,這世上還是正人君子多卑鄙小人少,清官多貪官少,官司就是打到金鑾殿上,也會有人為我做主。”
“肖傳。”沉吟了許久,張大少爺終于一咬牙,命令道:“把你的人叫回來,開船,走人。”那邊肖傳雖然氣不過李家國故意找茬,可張大少爺都已經忍氣吞聲了,肖傳還是乖乖叫回跳到貨船上的錦衣衛,領著剩下的四條船,在李家國的得意大笑和周圍商船貨船的哄笑聲中,夾著尾巴灰溜溜的繼續向南離去。
“沒用的東西,別人撞了你堂堂欽差大臣的船,連個屁都不敢放,算不算男人?”船艙里傳來張清刺耳的諷刺聲。張大少爺懶得理他,只是指著遠處仍然在狂笑大笑的李家國一伙人,向氣得臉色鐵青的肖傳和陳劍煌一伙人咬牙切齒的說道:“肖大哥,陳十三哥,還有各位兄弟,你們都別急,總有那麼一天,我張好古要領著你們去抄他李家國的家,搶光他的銀子女人!”說到這,張大少爺拔出腰上佩劍,猛的砍在船舷上,吼道:“如果我張好古做不到這點,誓不為人!”
…………
“哈哈哈哈哈!”張大少爺賭咒發誓要報仇的同時,李家國仍然在拉滿皇家木材的自家貨船上哈哈大笑,而貨艙中又不聲不響的走出一人,卻是被張大少爺害得丟官罷職還挨扳子的當世大儒錢謙益錢大人。錢謙益向李家國拱手,微笑道:“李兄果然妙計,讓張好古這個所謂的欽差大人顏面掃地,大長我東林志氣,可敬,可佩。”
“人人都說張好古厲害,依我看來,也不過如此嘛。”李家國得意狂笑道:“我故意撞他的船怎麼了,他敢說什麼?還不是乖乖的夾著尾巴跑路?本來我故意讓這條船拉滿大內皇宮用的木材,他如果敢打官司,我就讓皇宮連宮殿都修不成,讓皇帝老子去找他算帳,可惜他卻膽小跑了,我的第二條妙計也沒用上。唉,見面不如聞名,見面不如聞名啊。”
“李大哥,你也別太大意了,張好古這小子素來奸詐陰險,心狠手辣,我無數東林黨人就是栽在他的手里,小心他找你秋后算帳。”錢謙益好心提醒一句,又說道:“所以這一次,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在籌到五十万兩銀子,要讓他先丟官罷職,這樣我們才可以放心的為無數冤死的東林黨人報仇雪恨。”
“那你打算怎麼辦?”李家國斜著眼向錢謙益問道。錢謙益答道:“我已經給高攀龍高大人他們去了一封信,讓他們咬死了不給張好古捐一分一文。還有我本人,也打算親自去一趟江南,到無錫東林書院組織東林學子對抗張好古,不讓普通商戶和江南百姓給張好古捐錢。”
“好,我和你一起去。”李家國一揮手,大模大樣的說道:“我們李家在江南也有的是勢力,我去和我的弟弟李家斌聯手壓著那些鹽商、茶商和紡織行,不讓他們給張好古捐一兩銀子。”
“如此最好。”錢謙益十分歡喜,又陰陰說道:“如果李兄一家能夠象万歷朝一樣,再搞几次罷市和驅逐稅監,那張好古的日子就更好過了。”
注:明代万歷大規模征稅以前,官僚商人實際上處于什麼稅都不用交的情況,別的商人如果花錢掛靠在大官僚開的商號下,也能獲得此種一切免稅的利益。所以身為通州商人總頭目的李三才自然對向工商行業征稅的張居正、万歷和魏忠賢恨之入骨,万歷年間擔任漕運總督和淮揚巡撫時,李三才曾經多次煽動百姓驅逐稅監,抗交工商稅賦。但實際上,他的家產比明朝國庫一年的收入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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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8:44
第六十五章 江南頭號大太監
魏良卿和傅應星兩兄弟直到下午了才知道在通州碼頭發生的事——這兩位大明朝當今最大的衙內爺平時里都是睡到太陽偏西才起床,今天早早就被魏忠賢叫到石壩碼頭上船,上了船倒頭就睡,不僅對通州碼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甚至就連張惟賢的小公子張清上船的事都不知道。不過在聽肖傳和陳劍煌等人說完通州碼頭河面發生的事后,這兩位爺馬上一蹦三尺高的叫嚷起來,“好大的膽子,連爺們和朝廷欽差的船都敢撞,吃豹子膽了?!”“掉頭掉頭,所有船全部掉頭,回通州找那個姓李的兔崽子算帳去!”
“魏大哥,傅二哥,算了。”已經冷靜下來的張大少爺勸道:“我們是出來辦差,不是出來打架,要離開北京還沒一天就和別人打上架,九千歲面子上也不好看。想報仇的話別急,以后有的是機會。”說到這,張大少爺又陰陰的補充了一句,“聽說那個李家國一家富可敵國,如果能拿來充當軍餉,倒是可以給大明國庫減輕不少壓力。”
看到張大少爺那副陰狠歹毒的模樣,魏良卿和傅應星不約而同的打了一個寒戰,心道:“這家伙,怎麼這麼象叔叔(舅舅)?”
到了天色全黑的時候,一條東廠的快船追了上來,同時帶來了魏忠賢的口信,魏忠賢在口信中告訴張大少爺,說是他對通州碼頭的事已經知道了,誇獎張大少爺顧全大局忍辱負重的決定做得對,又安慰張大少爺,說是這個場子東廠遲早要找回來。同時魏忠賢警告張大少爺,說是東廠收到密報,李家國也已經南下,很可能是衝著阻攔張大少爺籌款賑災去的,所以魏忠賢建議張大少爺不要在李家兄弟的老巢揚州停泊籌款,而是應該先去南京,找到江南織造太監兼江南總稅監李實,向他了解了江南的實際情況,再動手籌款不遲。交代完這些,東廠番役又連夜趕回了京城。
有了魏忠賢的這番吩咐,張大少爺一行在路上更加謹慎了許多,船隊能不靠岸就盡量不靠岸,吃飯睡覺都是在船上,甚至到了臨清碼頭,張大少爺都沒下船回家去看一眼——其實張大少爺是怕宋金和肖傳等人在臨清聽到前任張大少爺那些臭名聲,所以推說公務要緊,自己要學習古之聖賢過家門而不入,只是命令繼續趕路,倒也讓宋金和肖傳等人欽佩了一把。同時讓張大少爺感到十分奇怪的人就是張清,這小子從上船就帶著四個仆人成天躲在船艙里,白天根本不露面,只是晚上才出來和張大少爺說几句話,有一次魏良卿和傅應星請張大少爺去他們船上玩冰火毒龍鑽,張大少爺好心邀請張清同去,結果在船艙門口說了一遍什麼是冰火什麼是毒龍后,船艙里馬上飛出几個茶杯,差點就砸斷了張大少爺俊俏的鼻梁,氣得張大少爺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主動找張清說過一句話。
日夜兼程的好處就是速度快,五月十二從北京出發,才用了十几天時間,五月二十九那天傍晚,張大少爺的船隊就順利抵達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南京!五條官船剛剛停靠在官府專用碼頭,江南織造太監李實、應天巡撫毛一鷺和巡按御史徐吉就領著一大幫子南直隸官員迎了上來,魏忠賢在江南最大的心腹李實還好些,其他官員則遠遠就探花郎長、探花公短和欽差大人的叫開了,浙江巡撫潘汝禎更是賣勁,隔著十七八丈就大叫道:“微臣浙江巡撫潘汝禎,叩迎欽差大人駕臨南京!”
“浙江巡撫?他不在杭州衙門辦公,跑到應天府來干什麼?”張大少爺楞了一楞,下意識的念叨了一句。旁邊的李實慢條斯理的回答道:“欽差大人勿怪,潘大人是一個極熱心的人,他聽說欽差大人你是九千歲親自保奏出巡的人,急著和欽差大人見面,就直接來應天府來給欽差大人請安了。不過欽差大人請放心,應天府距離杭州,也就兩天的路程,潘大人誤不了公事。”
“又是個陸万齡。”張大少爺在心中嘀咕一句,又轉眼去看李實,想看看這個被東林黨人罵為魏忠賢頭號走狗兼江南頭號大太監李實究竟是什麼青面獠牙的模樣,可仔細一看之下,張大少爺不由有些發楞。如果說咱們的張大少爺是翩翩美少年的話,那麼李實絕對算得上一個魅力出眾的中年美男子,眉清目秀又氣質優雅,神態不卑不亢,語調平和慢條斯理,舉手投足間,仿佛天生就具有那種貴族風度顯露無遺——張大少爺心中甚至產生一個這樣的念頭,“幸虧這家伙是個太監,否則和他走在一起,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婦怕是只偷看他不看我。”
這時候,魏良卿和傅應星等人也先后下船,以潘汝禎、毛一鷺和徐吉為首的江南官員馬上扔開張大少爺,象蒼蠅見著血一樣的扑了上去,問安的問安,磕頭的磕頭,徹徹底底暴露了打著所謂迎接欽差大臣旗號實際是迎接魏忠賢子侄的丑陋嘴臉。只有李實紋絲不動,只是向張大少爺淺淺一躬身,平靜說道:“下官江南織造李實,恭迎欽差張大人駕臨應天。”
“李公公千万不要客氣。”張大少爺還禮,努力裝出一副文雅的模樣,微笑說道:“下官這次出使江南籌款賑災,還需要李公公的大力協助,從今往后,還請李公公多多關照。”
“欽差大人不必客氣,這是咱家應該做的。”李實不卑不亢的答應一句,又向剛剛下船的宋金招呼道:“宋公公,多年不見,你又發福了,真是可喜可賀。”宋金大笑說那里那里,手拉手和李實站到一旁互敘別來之情,倒把咱們的欽差正使張大少爺孤零零的扔到了一邊。這時,戴著一頂方冠小帽的張清領著四個仆人也下了官船,偏著頭向張大少爺譏笑道:“恭喜欽差大人,到應天了,可這里的人,好象都不怎麼理你啊?”
“你以為我喜歡那些客套?既然你喜歡,那我就讓你嘗嘗被人包圍的滋味。”張大少爺冷哼一聲,指著張清大聲說道:“諸位大人,請這邊看,這邊看,這位張清張公子,乃是大明英國公張大人的小公子,這次他隨本欽差同赴江南,還請各位大人對他多多關照。”
“英國公的小公子?”江南眾官先是一起目瞪口呆,然后突發一聲喊,一大幫人又象蒼蠅見著血一樣的衝向張清,霎時間又把張清包圍得嚴嚴實實,張大少爺則乘機領著陸万齡和張石頭開溜。氣得張清在人群里大叫,“張好古,你連我也敢耍,你給我記住,我饒不了你!”
好不容易客套完,應天巡撫毛一鷺當即邀請張大少爺一行到他的巡撫衙門用飯,並且希望張大少爺一行能在他的巡撫衙門入住,張大少爺一口答應。當下眾人各自乘車上馬,一起趕往巡撫衙門。到得目的地時,毛一鷺早已在巡撫衙門里豐盛酒宴款待,接下來自然又是一場虛偽親熱而又無聊的客套,就此略過。也是直到酒席宴罷,張大少爺才逮著機會與李實說話,希望能與李實單獨密談片刻,李實輕輕點頭答應,留下毛一鷺在大廳里招待客人,領著張大少爺來到后堂的一間客房。
兩人坐定,侍女奉上香茶便即退下,喝了不少酒的張大少爺正覺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就要大灌。那邊李實卻叫道:“探花郎,且慢。”說著,李實從袖子里抽出一根精致異常的銀針,在張大少爺的茶杯中攪了几攪,觀察銀針並無變色,李實又試了自己的茶杯無毒,這才臉色平靜的把銀針放回袖中,端起茶杯淡淡說道:“探花郎,請用吧。”
“李公公,你也太小心了吧。”張大少爺也端起茶杯,笑道:“這里是巡撫衙門,還會有人在我們的茶里下毒?”
“咱家天啟元年赴應天上任,近五年的時間里,咱家遭遇了九十三次刺殺,平均一個月遇刺一次半還多。”李實淡淡說道:“其中有一次,刺客就是買通了咱家的廚子,在咱家的飯菜里下了毒,天幸那一天咱家胃口不好,把飯菜賞給了貼身太監小魚子,結果小魚子死了,咱家也養成了這個習慣。即便在宴席上,咱家也從不吃沒有人動過的酒菜。”
“這麼危險?幕后主使是誰?查出來沒有?”張大少爺真真正正大吃了一驚。李實平靜的說道:“咱家在江南干的就是得罪人的差事,江南的巨商礦主和手里田多的人,都是咱家的仇人,也都是刺殺咱家的幕后主使,想查也沒法查。”說到這,李實看一眼張大少爺,微笑著補充道:“探花郎,咱家勸你一句,以后最好也學學咱家的這個習慣。”
同樣仇人不少的張大少爺打個寒戰,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又苦笑著說道:“李公公,辛苦你了。”李實搖頭,緩緩說道:“咱家不苦,咱家是皇上、是九千歲派到江南來的一條狗,咱家得看住這個家。江南的人,誰要是想偷逃朝廷的一分一文的賦稅,都得先過了咱家這一關。”
“難怪宮里那麼多太監想搶江南稅監這個天下第一肥差都搶不走,光憑他甘願給朝廷當狗的這份忠心,如果我是皇帝或者魏忠賢,也舍不得換他。”張大少爺對李實忽然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如果換成叫張大少爺當著其他的人面說自己是魏忠賢的一條狗,張大少爺鐵定做不到;而李實能夠說得這麼平靜,這麼自然,張大少爺就更做不到了。
盤算了片刻,張大少爺向李實問道:“李公公,下官來江南籌款賑災,九千歲交代我說,要我先向你請教了解江南的實際情況,然后再著手開展籌款。現在乘著這個機會,下官想請李公公指點一下,我這次江南之行,究竟該如何開始籌款?”
“探花郎,請恕咱家直言,你這趟差事,難辦。”李實倒也坦白,直接說道:“不瞞探花郎,早到咱家收到消息說你要來江南籌款賑災的時候,咱家就認為你是年輕氣盛,只顧搶功而不知世道艱難,注定不可能成功。為此,咱家還專門給九千歲去了一封信,勸九千歲說人才難得,還是讓你留在京城直接為朝廷效力更好,不要讓你來江南無功而返,挫了你的銳氣又傷了九千歲的面子。可九千歲回信告訴咱家說,你不是一個只會吹牛皮的年輕人,也許真能把這件不可能的差事辦好,要咱家全力配合于你。”
“多謝九千歲誇獎,也多謝李公公的好意。”張大少爺沉聲說道:“張好古決心已下,為了九千歲,為了朝廷,也為了家鄉受災的父老鄉親,這個差事不管再難,再得罪人,張好古都要堅持辦到,也辦好!”
李實凝視張大少爺,發現張大少爺眼中盡是堅定,不動不搖,確實是決心已下的模樣。李實這才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那咱家也只能盡力了。探花郎,你不是想知道江南的實際情況嗎?那咱家可以告訴你,江南是有錢,上百万身家的商戶礦戶都為數不少,即便是普通百姓,生活也比其他省份要强上許多,即便是無田無地的赤貧百姓,只要有手有腳,也可以很輕松的在礦山、茶山、各種各樣的作坊和商會里找到一份可以養家糊口的活干——按理來說,五十万兩白銀分攤江南上千万百姓頭上,其實很輕很輕!可問題是,你用什麼法子讓百姓們人人捐錢?”
“探花郎,你不要忘了,咱家為什麼在江南象過街老鼠一樣處處挨罵,個個喊打?就因為咱家向他們收稅,向他們收錢!”李實優雅的抿了一口茶,繼續緩緩說道:“天下熙熙,皆名來,天下熙熙,皆為利往。不管是官員士紳也好,商人坊主也好,普通百姓也好,錢進了他們的口袋,誰還舍得平白無故的往外掏?咱家在江南為朝廷收稅,他們尚且想方設法的偷逃跑漏,三天兩頭的煽動礦工百姓鬧事抗稅,罷市抗議,現在你又來號召募捐賑災,他們又憑了什麼要白白給你錢?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說到這里,說到這里,李實又嘆了一口氣,平靜說道:“咱家實在想不出來,你能用什麼辦法讓江南的士紳百姓主動捐錢?而且還要捐足五十万兩銀子?咱家現在擔心的是,探花郎你號召百姓士紳捐款賑災的告示剛貼出去,馬上就有人造謠說,你籌集到的銀子,五成進了你自己的口袋,四成歸了各級經手的官員,大半成了歸了官員手下的差役,最后的小半成才會被送到災區——咱家在江南收稅,百姓們也是這麼說咱家的。好了,大概的情況咱家已經說了,具体的地方探花郎有什麼不明白,可以隨時問我。”
“多謝李公公指點,下官感激不盡。”張大少爺先謝過李實,又嚴肅說道:“不瞞李公公說,你說的情況,下官在來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不錯,下官號召百姓士紳捐款賑災,是平白無故的從他們手拿銀子,是人都有私心,都會舍不得;再加上江南一帶是東林奸黨的老巢,他們一旦煽動百姓制造輿論,造謠生非,說下官號召募捐是為了中飽私囊,那下官的這個差事只會更難辦——別說五十万兩銀子了,只怕五千兩銀子都難以籌集。”
“那你還這麼有信心?你打算怎麼辦?”李實平靜的問道。張大少爺忽然露齒奸笑一聲,湊到李實耳邊輕聲嘀咕起來,“李公公,下官仔細考慮過,災情如火,雖說皇上和九千歲都沒給下官規定時限,可下官如果滿江南的籌款化緣的話,等銀子湊齊,災區那邊早就是餓殍遍野了。所以下官只打算在南京、松江(上海)、揚州、蘇州和杭州這五座天下最富裕的府城里募捐,用這個法子募捐…………。”
好不容易等張大少爺把話說完,喜怒不形于色的李實已經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回過神來驚叫道:“絕!簡直太絕了!難怪九千歲這麼看好探花郎你!探花郎,你可真是讓咱家服了你了,竟然能想出這麼絕妙的主意!這五十万兩,說不定還真能被你給籌齊了!”
“李公公過獎了。”張大少爺謙虛一句,又嚴肅說道:“其實張好古認為,如果這個辦法能操作的好,說不定會成為朝廷的一個固定財源,不管是賑災救災還是遼餉苗餉,都可以用這個法子籌集。”
“也許吧,得先試了一次才知道。”李實不置可否,又問道:“可你這麼做,東林那幫奸黨彈劾你是絕對少不掉的,雖說有九千歲護著你不用怕。可如果他們繼續在這五座府城里造謠生事,搗亂破壞,你的五十万兩還是很難籌集,你又打算怎麼應付?”
“李公公放心,這一點也早在下官的預料之中。”張大少爺微笑說道:“所以下官准備一明一暗同時進行,殺東林奸黨一個措手不及!在明里,下官用老法子,四處張貼告示號召士紳百姓主動捐獻,讓東林奸黨把矛頭對准下官明這一招,讓下官去當這個擋箭牌,讓他們沒有精力顧及其他。至于暗里嘛,就要辛苦李公公和江南的諸位大人了,到時候我們忽然使出這招,東林奸黨就算想破壞也來不及了。”說到這,張大少爺又補充一句,“當然了,事成之后,首功是李公公你的。”
李實不動聲色,盤算許久后才緩緩說道:“首功是九千歲的,看在你賑濟災民的這份決心上,咱家全力幫你把這出戲唱圓滿。”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8:55
第六十六章 深入虎穴
“眾志成城,抗旱救災!古人云:人為陽善,正人報之;人為陰善,鬼神報之。人為陽惡,正人治之;人為陰惡,鬼神治之。故天不欺人依以影,地不欺人依以響。今山東旱魃作祟,連年干旱無雨,災情已現,當今聖上仁德,覺未雨綢繆勝似臨渴而掘井,特命本欽差代天巡狩,赴江南籌款募捐,就地購置糧秣運往災區,賑濟災民,救蒼生于水火,脫百姓于苦海。望江南百姓官員士紳廣種福田,踊躍捐資,慷慨解囊,全皇上之德,造因于今世,積果于后世。欽命巡狩江南大臣,張。”
東林書院所在的常州府無錫縣縣衙門前,高攀龍,黃尊素、繆昌期和錢謙益等一班東林大儒,領著數以百計的東林學子,低聲念讀無錫縣衙張貼出來的告示——這也是江南各府各縣衙門同時張貼的告示。而在縣衙大門的另一側,無錫縣令劉五緯領著一幫衙役抱著募捐箱子,向乞丐一樣向過往路人乞討吶喊,“鄉親們,鄉親們,山東遭災了,久旱無雨,田地顆粒無收,飢荒就在近前,我們無錫百姓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幫山東百姓一把!積善德,得善果,鄉親們,給山東的老百姓一點幫助吧。”
時值五月,驕陽似火,身上有病的劉五緯一邊喊著,一邊劇烈咳嗽著,顯得十分的吃力辛苦。可饒是如此,近在咫尺的東林書生卻大都視若無睹,也只有一些過往的窮苦百姓漁民主動上去,掏出可憐巴巴的几個銅板,放進劉五緯親自捧著的募捐箱子里,個別百姓還說,“劉老爺,太陽太大,你身子不好,別在太陽下面站太久了。”劉五緯感激涕零的點頭,連說,“多謝老鄉,多謝老鄉。”
看到這樣的情景,剛剛從通州趕回無錫的東林大儒錢謙益樂了,笑道:“劉五緯這個老贓官,居然還沒被撤職罷官?還這麼得愚夫蠢婦的愛戴?可真是奇哉怪也。”
錢謙益笑得甚是大聲,不遠處的劉五緯聽得清清楚楚,卻半點不敢聲張——如果說天下誰受夾板氣最厲害,也就非這位無錫縣令莫數了。大名鼎鼎的東林書院就設在他的縣內,東林黨人遍布朝野,勢力盤根錯節,位卑職微的劉五緯當然惹不起。同時也正因為東林書院設在無錫境內,恨屋及烏,閹黨官員自然又視無錫縣令為出氣筒,三天兩頭挨罵挨整,上司刁難同僚責罵,那更是家常便飯。所以身為中立派的劉五緯也只好裝聾作啞,埋頭去干他的實事了,繼續喊道:“鄉親們啊,天下一家,山東的百姓,是我們無錫百姓的手足兄弟,他們遭災,我們無錫的老百姓不能坐視不理……。”
劉五緯裝聾作啞,錢謙益卻不肯放過他,不依不饒的又故意大聲說道:“還真賣命,是不是修什麼芙蓉圩貪污庫銀,怕被什麼欽差大人查出來啊?”言罷,錢氏一門的東林子弟哈哈大笑,陰陽怪氣的劉五緯冷嘲熱諷。而正在留職聽參接受朝廷調查的劉五緯身体一震,想要說話,卻又含淚扭過頭去,繼續為賑災募捐吶喊乞討。這時候,在場東林弟子中有一人看不下去了,站出來大聲說道:“錢大人,劉縣令是否貪墨,尚無公論,可他力排眾議修芙蓉圩,卻是一片為國為民的愛民之心,我們東林學子即便不贊成,也不能在此時刻落井下石,冷嘲熱諷吧?”
“史可法!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錢謙益勃然大怒,衝著提出反對意見的史可法喝道:“黃口小儿,你懂什麼?劉五緯為了區區數十畝田地,勞民傷財開鑿九河,名為水利,實為利己!光時亨光大人彈劾他的奏章早就遞上去了,你還打算學閹狗張好古,給他也翻翻案麼?你今天搞這個所謂的賑災募捐,騙到的錢,最終是便宜誰?便宜陷害你老師左光斗入獄的閹狗張好古!”
史可法啞口無言,而那邊的劉五緯忍無可忍,放下錢箱正要過來和錢謙益理論,卻看到前任左都御史高攀龍、前任翰林院檢討繆昌期和前任都御史黃尊素都面無表情,錢謙益身邊還有兩百多名士紳人家出身的東林學子,劉五緯還是恨恨的放棄這個打算,重新拿起錢箱繼續向圍觀的百姓叫喊。這時候,無錫漁行的几個商人走了進來,各自掏出几錠大銀准備捐獻,錢謙益趕緊向自己的門人周鑣一努嘴,周鑣會意,上前攔住那几個漁行商人,笑道:“几位官人,你們這是打算干什麼?”
“當然是給災民捐款。”一個商人答道。周鑣笑道:“几位官人,你們扶貧濟困的菩薩心腸,實在值得讓人敬佩,可你們如果捐款給朝廷派來的這位欽差張大人,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你們可知道,朝廷新派這位欽差張大人什麼人?”
“什麼人?”几個商人疑惑問道。周鑣微笑答道:“外號張扒皮,又叫張白地,人如其名,做官怎麼樣可想而知,几位大官人掙點銀子不容易,何必拿這點去喂那樣的白眼狼?几位捐進去的銀子,只怕五成要落入那個張好古的腰包,四成進了其他貪官污吏之手,剩下大半成歸了張好古的差役仆人,再剩下小半成能不能換成糧食送到災區,都還是兩說。”
“他娘的,原來那個張好古也是這個德行,老子們不捐了。”几個商人本來就是看在劉五緯的面子上才來捐款,心本就不誠,被周鑣這麼一說,自是收回銀子,罵罵咧咧的扭頭而去,后面劉五緯氣得咬牙切齒,卻又懼怕東林黨人勢力,不敢多說什麼——還好,張大少爺並沒有把捐款强行攤派到各府各縣,劉五緯倒也不用擔心完不成攤派。
“周鑣,回來。”李三才和葉向高之后的繼任東林黨魁、兼東林書院掌院高攀龍終于開口,叫回奸笑不已的周鑣,向眾東林學子吩咐道:“都回去念書吧,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東林學子大會了,全江南的東林學子和無數江南士子都要來到無錫聚集,你們要向前輩先學們好生學習,也要讓他們看看你們學業的情況。”
“謹遵院長學令。”東林眾學子齊聲答應,隨著高攀龍和錢謙益等人揚長而去。直到他們走遠,圍觀的窮苦百姓才紛紛上前,將一枚枚沾滿汗水的銅錢放進劉五緯捧著的捐款箱中,並紛紛勸道:“劉大人,你辛苦了,快休息吧,別頂著太陽站了。”“劉大人,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你要是倒下了,還有誰帶著我們修芙蓉圩?”“劉大人,芙蓉圩修成了,我們老百姓就好過了。我們支持你,如果上面敢來撤你的職,我們無錫的老百姓就為你喊冤,進京給你告御狀!”
“多謝,多謝各位父老鄉親。”劉五緯感動得淚流滿面,抹著眼角說道:“各位鄉親,請你們放心,我劉五緯現在雖然被留職聽參,可我相信,這一次朝廷派下來的欽差大臣,一定能為我劉五緯洗刷冤屈,還我清白。”
“對,對,這一次的欽差大人一定是好人。”無錫百姓紛紛附和,又有人叫道:“鄉親們,我們當捐一點給山東的難民吧,我聽說了,這次朝廷派下來的欽差除了監察吏治,還有就是籌款賑災,我們無錫的百姓捐得多,欽差大人一高興,就一定會重查劉大人的案子,還劉大人清白。”
一呼百應,窮得衣服補丁摞補丁的農民和漁民紛紛伸手入懷,掏出仍然帶著体溫的銅錢,爭先恐后的放進劉五緯面前的捐款箱中,弄得劉五緯還要反過來勸百姓,“老鄉們,你們也不寬裕,還要過日子,少捐點,千万別影響到你們的生活。”
…………
人群逐漸散去的時候,時間已是下午,因為前几日連降暴雨,身上有病的劉五緯不顧疲倦,又領著几個衙役打馬趕往無錫縣城西北的芙蓉圩堤壩,查看圩中洪水有無泛濫。到得工地一看,劉五緯松了口氣——芙蓉圩中水位雖高,他率領無錫百姓修筑的五十里塘岸卻完好無損,自發組織起來巡堤的無錫百姓也在堤壩上來往不斷,補堤所用的大石土袋也在堤旁堆積如山,隨時可以投入搶險救災。見此情景,劉五緯擦擦頭上的汗水,欣慰說道:“值得了,再怎麼挨罵,我都值得了。”
“劉大人,劉大人來了。”巡堤的百姓也看到劉五緯,紛紛涌上前來給劉五緯行禮。還有百姓激動的大叫道:“劉大人,謝謝你啊,有了你修這條堤,我們以后就可以安心過日子了,再也不怕干旱雨澇了!你真是我們無錫的水神啊!”
“不對,不對,這條堤是無錫百姓修的,劉五緯只是帶了一個頭,真正修堤的人,還是你們無錫百姓啊。”劉五緯謙虛的答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劉五緯話音未落,窮老百姓都叫了起來,“劉大人,你要是這麼說,那我們可就要慚愧死了。誰不知道,劉大人你為了修這條堤,把自家的土地房屋都變賣了,把錢都捐給我們無錫人修堤?”
“劉大人既然這麼好,把自己的家產都拿出來給老百姓修水利。”人群中響起一個不和諧音,操著北方口音大聲問道:“為什麼還有人在朝廷參他勞民傷財?還參他挪用庫銀?”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劉五緯也尋聲看去,卻見說話人是人群外圍的一名手拿折扇的青年書生,容貌甚是俊美,身后還站著四個青年仆人。那輕搖折扇的俊美書生見眾當百姓都眼含怒火的看著自己,便笑道:“各位老鄉,千万不要誤會,我可不是說劉大人壞話。我是外地來的,不清楚這里的情況,所以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劉大人這樣的好官,還會有人在朝廷里說他壞話?”
“還不是因為這條堤壩。”一個百姓大聲叫道:“劉大人沒有重修芙蓉圩堤壩以前,這一帶不是旱災就是水災,几万多畝良田白白荒廢,根本收不上什麼庄稼,劉大人上任以后,帶著我們重新修好芙蓉圩堤壩,又開鑿了一條圩河直通運河,雨大的時候可以把水送進運河,干旱的時候可以把運河水引過來澆灌庄稼,几万畝荒地又變成了良田,還有漁民,也多了一個地方可以打漁,不用冒著風浪進太湖。無錫的大財主眼紅了,就又給劉大人送銀子,想讓劉大人逼著我們把原來的荒地、現在的良田賣給他們,又想讓劉大人禁止老百姓在芙蓉湖里打漁,只讓他們漁行打漁。劉大人不答應,他們仗著有親戚在朝廷里當官,就到朝廷上誣告劉大人,想把劉大人逼走,他們好搶我們的土地。”
“哦,原來是這樣。”那俊美青年點點頭,又問道:“那麼你們怎麼不為劉大人喊冤呢?我聽說大名鼎鼎的東林書院就在無錫縣城里,在里面講學的夫子,個個都是朝廷里隱退回來的大官,在朝廷上極有勢力;還有里面的學子,也個個家里都非富即貴,有的是官宦子弟。你們到東林書院去喊冤,肯定有的是人給你們做主啊。”
“哈哈哈哈哈哈……。”那俊美青年的話也不知道是那里說錯了,在場的窮苦百姓紛紛大笑起來,好几個百姓都同時嚷道:“這位公子,你真是外地來的人啊,我們的無錫大財主,那個不是把自己的儿子送進東林書院念書,那個不是年年給東林書院送錢捐銀子?我們去東林書院告狀,他們會理麼?”還有一個百姓大叫道:“聽說在朝廷里告劉大人黑狀的人,就是東林書院出去的官!”
那俊美青年楞了一下,半晌才苦笑道:“想當年,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我爹還打算把我送到江南東林書院念書,現在看來,我當年死活不來,還真是做對了。”俊美青年這句話總算是對了無錫老百姓的胃口,無數百姓都點頭贊成,說道:“對,對,從那個書院里面出去的,沒一個好人,全都是些贓官。”
“劉大人,我看你面有病色,千万要保重身体。”那俊美青年一邊說著,一邊轉身離去,“你是個難得的好官,也有好人,我相信這個世上有報應,你一定會有好報,朝廷也一定會還你清白,讓你做更大的官,為更多的百姓造福。”
注:劉五緯,史實人物,四川万縣人,天啟年間無錫縣令,他上任之初,無錫西北各鄉每年庄稼歉收,不是旱荒,定是水災,農民缺糧嚴重,他實地勘察發現這一帶地方所有河流大多淤塞,干旱時無水灌溉,黃梅時節又是一片汪洋,造成了嚴重的損失。于是主持興修水利,清理淤塞,開鑿圩河,干旱可引運河之水灌溉農田,水大則開閘放水入運河,同時河面闊了,也能興起漁業水產之利。因為工程浩大,資金不足,劉五緯散盡家資方才成功,並因此積累成疾。但大功告成之時,當地士紳官宦見有利可圖,紛紛妄圖霸占水利所得良田,劉五緯又為民主持公道,力扼土地兼並,遂遭誣告調任(一說為病情過重,歿于任上)。后,當地農民與漁民集資為劉五緯建廟,初稱水仙廟,又稱劉侯廟,現今仍存。舊時每逢農歷六月十一日劉五緯誕辰,便會有廟會演戲,熱鬧非常。
清順治年間,滿韃子為收買人心,追封劉五緯為水仙。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9:06
第六十七章東林大會序曲(上)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天下還真有這麼傻的官,火耗收到一錢二分就算了,連自家的房子和田地都搭進去,白送給老百姓?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殺了我也不信!”私下從無錫百姓口中仔細打聽了劉五緯的官聲和真正情況后,張大少爺的首席幕僚兼狗頭軍師陸万齡就罵開了,“無錫的太陽不會是從西邊出來的吧?大明朝的官要都得象他這樣,那我寧可回家守著家里的几畝薄田,打死我也不去當這個官了!”
“對,對,我們也不當東廠的官了——反正那時候我們也沒用了。”同樣扮做張大少爺隨從的肖傳和陳劍煌一起點頭,和陸万齡深有同感。而張大少爺則很有清官模樣的冷冷哼著補充一句,“如果天下的官都象劉五緯這樣,那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建奴也別想再猖狂了。”
陸万齡、肖傳和陳劍煌三人啞口無言,張大少爺卻又仰天長嘆,“我做夢也沒想到,東林黨那幫偽君子天天喊著愛國愛民,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做到,真正能夠做到的人,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他們卻絲毫不知。呵呵,這個劉五緯難怪這麼默默無名,他的存在,對東林黨來說,就是再大不過的諷刺啊!”嘆罷,張大少爺又搖搖頭,心中苦笑道:“也難怪劉五緯在后世史書上也默默無名,有他這樣的官員存在,不是給東林黨臉上抹黑麼?”
等張大少爺嘆罷,張大少爺四個隨從中唯一貨真價實仆人的張石頭上前,向張大少爺躬身問道:“少爺,天色不早,現在我們是不是應該回客棧用飯了?英國公的小公子可還在客棧里等著我們回去。”張大少爺稍一沉吟,笑道:“不用,張清那小子反正不合群,等就讓他等吧。后天就是東林書院的大會了,全江南的文人士子大部分都會來到無錫,我們再走走,看看有沒有什麼杰出的人物,然后去無錫城里最好的醉仙樓,嘗嘗無錫肉骨頭是什麼滋味。”陸万齡、張石頭、肖傳和陳劍煌一聽叫好,滿口答應——當然了,還在客棧里等著張大少爺回去吃飯的張清就不是這麼高興了。
張大少爺所說的東林大會,其實是東林書院一年一度的例會,東林書院的學會頗多,每月一小會,除正月、六月、七月、十二月祁寒盛暑不舉外,二月、八月,以仲丁之日為始,會各三日。願赴者至,不必遍啟。每會推一人為主,說“四書”一章;最重要的則是每年一度的大會,每當舉行之時,必然提前半月遣帖啟知,邀請江南東林學子及部分非東林出身的清流名士參加學會,同時一些仰慕東林的社會名流和英雄豪杰也會不請自來,與東林學子一起諷議朝政,裁量人物,指陳時弊。所以這一年一度的東林學會,絕對算得上江南文人的第一盛會,也是議論國事的主要輿論中心——更絕對是魏閹一黨的頭號眼中釘,肉中刺!而且東林書院的大會通常是在春天或者秋天舉行,這次應錢謙益强烈要求、破例在夏天舉行,其醉翁之意,自然也勿須多言。
來了這麼多人,東林書院的學舍當然不可能全部住下,住不下的人也只好在無錫縣城的客棧投宿,這麼一來,無錫城中自然是變得非常的熱鬧,街上路上隨處可見直裰軟巾的文人士子,提刀佩劍的江湖人士也不少見,河道上來往的則全是歌船花船,船上文人吟詩弄月,飲酒品宴,歌姬彈琴唱曲,擊鼓傳花,真可謂:堆金積玉地,溫柔富貴鄉。直看得咱們土包子出身的張大少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暗嘆不虛此行。
東游西逛了許久,天色漸黑,肚子開始抗議的張大少爺本想領著陸万齡等人去品嘗相傳為濟公所創的無錫肉骨頭,路邊一名青年書生手里擺弄的東西卻吸引了張大少爺的目光——單筒望遠鏡!眾所周知,望遠鏡是十七世紀初在荷蘭發明,距今最多也不過二十來年,在此期間雖然有少量傳入中國,但數量極其稀少,就連皇宮大內也不多見,更沒有應用于戰場,而這個衣著平平的書生手里卻拿有一柄望遠鏡,自然不會是凡人。張大少爺心中好奇,上前行禮道:“這位兄台,小生姓古,山東人氏,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古兄,小生姓薄名玨,長洲(吳縣)人氏。”那書生很是奇怪張大少爺為什麼主動向自己打招呼,出于禮貌,謹慎抱拳還禮。張大少爺笑道:“原來是薄兄,小弟剛才注意到薄兄手中的望遠鏡,覺得十分珍稀,所以想向薄兄借來一觀,不知薄兄可否答應?”
“望遠鏡?”薄玨楞了一下,舉起手里的望遠鏡問道:“古兄,你是說這個麼?這是千里鏡,不是什麼望遠鏡啊?”
“慘,忘了望遠鏡是后世才出現的名詞。”張大少爺暗罵自己蠢笨,嘴上卻笑道:“對,就是這個千里鏡,這個東西在西洋又被叫做望遠鏡,用西洋話念的話是:telescope,在我們大明才被翻譯成了千里鏡。”
“古兄真高人也,小弟佩服,難道古兄年紀輕輕,也曾去過西洋?”薄玨被張大少爺隨口瞎掰的一句英語驚得目瞪口呆,趕緊雙手把望遠鏡捧到張大少爺面前,恭敬說道:“古兄,你請你仔細看看,我自己做的這架望遠鏡,與西洋人的望遠鏡相比,究竟如何?”
“你自己做的?”張大少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薄玨點頭答道:“古兄明鑒,小弟自幼喜歡擺弄機械,年前在杭州見到佛朗機商人使用此物,也是十分好奇,借來一觀記下形狀之后,小弟就自己仿造了几個。”(注)
“你只看了一次,就自己會做望遠鏡?”張大少爺這一驚非同小可,再細看薄玨送來的望遠鏡時,發現筒身是用兩截青竹制成,可以前后拉動,確實很象是中國人自制,趕緊又用望遠鏡觀察遠處景象時,張大少爺初步估計這個單筒望遠鏡擁有八倍變焦,視物相當清晰,絕對可以用于戰場偵察和海上航行所用。而陸万齡和肖傳等人都從沒見過望遠鏡,在張大少爺指點下將望遠鏡試過一試時,几個人都驚叫起來,“天哪,我竟然可以看這麼遠?這是妖术麼?”
“什麼妖术不妖术的?這叫科學。”張大少爺訓斥几個土包子几句,又瞟一眼緊張万分的薄玨,微笑道:“薄兄,小弟對你可真是佩服五体投地了,依小弟之見,你親手自制這個望遠鏡,絕對可以和西洋原品可以媲美。”
“真的?!”薄玨驚喜追問。張大少爺點頭,心中卻在盤算怎麼把這個薄玨給拐到北京去,讓他給遼東軍隊造上千八百架望遠鏡去打建奴。不曾想薄玨又問道:“古兄,那麼你可知道西洋人有沒有把這個望遠鏡安在火炮上,用于瞄准?”
“把望遠鏡安在火炮上?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那一瞬間,張大少爺几乎懷疑薄玨和自己一樣——也是個穿越人士!而薄玨則笑著答道:“不瞞古兄,小弟其實已經造過火炮模型,所以小弟有這麼一個設想,如果能把望遠鏡安在火炮上,那麼火炮不就可以指那里打那里了?”
張大少爺瞠目結舌,回過神來后,張大少爺又眼珠亂轉片刻,這才從張石頭手里要回望遠鏡,指著那柄單筒望遠鏡說道:“薄兄,你的望遠鏡確實神妙,可僅是單筒,視物不便,如果能將兩柄單筒望遠鏡並在一起,中間相連讓其可以活動,那麼雙目同時觀察,不僅方便,視野可以寬闊許多。”
“古兄,我們真是一見投緣啊。”薄玨激動得一把抓住張大少爺的手,指著路邊的小酒館說道:“古兄如不嫌棄,由小弟做東喝上几杯,一邊吃飯一邊細談如何?”
“好是好,不過這種小館子不好。”張大少爺哈哈大笑,拉起薄玨就走,笑道:“走,醉仙樓,小弟做東。”
一路交談著來城里最好也最坑人的醉仙樓,酒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擠滿了來自江南各地的士子墨客,張大少爺一行等了許久,終于在二樓找到一張桌子,叫上酒菜邊吃邊聊起來。席間,張大少爺不斷追問薄玨究竟還能做些什麼機械,原意是來觀摩東林大會的薄玨倒也坦白,告訴張大少爺說,他目前已經做過水車、火銃、地雷、水雷和地弩等武器模型,目前還打算重制渾天儀,只是一直得不到家人理解和資金支持,所以很多東西都只停留在書本和草圖上。而張大少爺雖然欣喜若狂,卻不敢表露出來嚇跑薄玨,只是婉轉的試探薄玨有沒有興趣為朝廷效力,到工部去給大明軍隊制造火器。
“砰!”忽然傳來的巨大拍桌聲音打斷了張大少爺和薄玨的親切交談,張大少爺驚訝回頭看去,卻見拍桌子的人是一名年齡比自己大了多少的青年壯漢,那壯漢站起身來,怒目圓睜的向同桌的一個掌櫃打扮的人吼道:“張好古那個狗雜種,真的有你說的這麼壞?”
“小的那敢欺瞞一官兄?”那掌櫃打扮的中年男子苦笑道:“我們家的錢謙益錢老爺,就是被張好古那個狗官陷害,以致于被罷仕奪籍,因為錢老爺親眼看到張好古那條狗官給魏忠賢魏老閹狗出餿主意,要給我們海上的商人加稅,錢老爺當場反對,結果張好古就和魏老閹狗勾結,把我家老爺給罷官免職了。而且我家老爺還聽到風聲,說是張好古那個狗官這次打著籌款賑災的招牌來江南,其實是查看江南那里還能加稅加賦,怎麼才能從我們海上商人和江南百姓頭上搜刮更多的金銀珠寶。”
“他娘的,狗雜種!”那壯漢脾氣十分不好,又猛拍一下桌子,罵道:“張好古那個狗官,最好不要讓我鄭一官碰到!要是讓我碰到了,我鄭一官一定捅他三個透明窟窿!”
聽到那個壯漢鄭一官大罵魏忠賢和張大少爺,東廠出身的陳劍煌和肖傳自然是臉上變色,想要站起來動手,張大少爺趕緊使個眼色制止,心說讓罵就讓他們罵去,這個姓鄭被錢謙益的人鼓動一下就激動成這樣,這樣的蠢貨能干成什麼大事?——不過張大少爺很快就推翻了自己剛才的論斷,因為那個看似粗魯的鄭一官坐下去后,又壓低聲音向那掌櫃模樣的人問道:“陳掌櫃的,你們錢老爺說,如果我鄭一官除掉張好古,就給我一條大海船——這個刺殺欽差大臣可不是小罪,一條大船是不是太少了?”聲音甚低,如果不是張大少爺恰好就坐在鄭一官旁邊,酒樓嘈雜,只怕未必能夠聽清。
“兩條,最多也就兩條了。”那陳掌櫃低聲答應。那鄭一官不動聲色,與同桌的同伴又低聲交談起來。又過片刻,那鄭一官這才對那陳掌櫃說道:“兩條就兩條,不過我還有兩個條,第一,從今往后,錢家商號給我的貨,價格必須比其他人低半成。第二,請錢大人給我從江南鑄造局弄四門紅夷大炮出來。”
“這個……,我得先請示老爺。”那陳掌櫃猶豫著低聲答道。張大少爺則心中一驚,心說,“海船?貨物?大炮?難道這個鄭一官是海盜?呀!我怎麼忘了,這個鄭一官,不就是鄭成功的老爸鄭芝龍麼?鄭芝龍居然還這麼年輕?那鄭成功生出來沒有?”
注:薄玨,明末機械制造家。字子玨,長洲(今吳縣)人。幼家貧,好鑽研,因屢試不第,又目睹官場**,決心改學天文、數學和機械制造等。注重實踐,自設實驗室,配置各種工具設備,反復研制。崇禎中,巡撫張國維令他造銅炮。經過多次試驗,所制銅炮精密度高,構造先進,炮上裝有千里鏡,提高了命中率。又制造水車、火銃、地雷、地弩等器。其高超的機械制造技术,對后世蘇淞一帶制造業的發展影響較大。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9:16
第六十八章東林大會序曲(下)
雖說張大少爺極不喜歡絕大部分的東林黨人,可張大少爺也不得不承認,東林黨和東林書院在江南一帶的影響確實十分巨大,振臂高呼一聲,江南士林學子和江南的三教九流都聞風而動,齊聚無錫,甚至就連薄玨這樣的天才科學家和剛出道的未來大海盜鄭芝龍都聞風而至,其他更加出名和更加牛叉的人物就更知有多少。也正是因為如此,張大少爺才越來越欽佩自己深入賊穴、親赴無錫參加東林大會的英明決定——如果放任錢謙益一伙人在東林大會肆意污蔑攻訐張大少爺,那麼張大少爺本來就不怎麼樣的名聲自然更臭不說,以后魏忠賢一旦倒台,張大少爺這顆腦袋無論如何也別想保住了。
和薄玨用完飯后,時間已然是將近二更,和張大少爺聊得十分投機的薄玨本來還想邀請張大少爺到他入住的客棧中,與他柢足夜談,張大少爺卻笑著拒絕,只是問清楚了薄玨的客棧所在,便即與薄玨拱手告辭,領著陸万齡和肖傳等人趕回自己入住的關寧客棧。路上,張大少爺又把陳劍煌叫到面前,在他耳邊低聲吩咐道:“你去聯系東廠在無錫的番子,讓他們盯住剛才鄭一官那伙海盜,別驚動他們,只要查到他們的落腳點和行蹤就行了。”
“遵命。”陳劍煌心領神會,答應一聲匆匆離去。陳劍煌走后沒過多久,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沒帶雨具的張大少爺一行不敢怠慢,趕緊快步跑回客棧,可跑到客棧時,張大少爺几人還是被淋成了落湯雞一般,匆匆回房更衣時,張大少爺發現住自己隔壁的張清房間燈還是亮著,便在門外順便說了一聲,“張公子,我回來了,你早點睡吧。”
“站住!”房間里傳出張清憤怒的聲音,張清尖叫道:“你給我站住,你把我扔在客棧不管,現在才回來,你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嫌我煩你?你等著,等我換好衣服你再進來,我有些話要問你。”
“阿嚏!”張大少爺打個噴嚏,揉著鼻子說道:“張公子,那你換吧,我也去換衣服,一會過來找你。”說罷,張大少爺根本不理會張清憤怒的叫喊,徑直回房更衣去了。又過片刻,張大少爺換好衣服重新出房,卻見同樣換了衣服的張清已經殺氣騰騰的守在門口,身后還跟著他的仆人,也全部象是剛剛換了衣服一樣。張大少爺不由笑道:“張公子,你還好意思說我把你扔在客棧里,你還不是出去玩了?看,個個都挨淋了不是?”
“是因為等你等不回來,我們肚子餓了,才出去吃飯。”張清紅著臉辯解一句,又低聲吼道:“你少給我廢話,進我房間來,我有話問你!”
“好。”看在張惟賢和張清韻的面子上,張大少爺懶得和張清計較,只是笑著答應一聲,大步進了張清的房間。可前腳剛進房間,張大少爺就發現一股復雜而又奇異的香味扑面而來,中間還混雜著一種頗為熟悉的香味,張大少爺不由隨口問道:“你熏香了?怎麼這麼香?大男人的住個客棧還熏什麼香,象個婆娘一樣。”
“要你管。”張清怒氣衝衝的頂了一句。而張大少爺卻很快找到熟悉香味的來源——張清房間的桌子上,赫然放著几個烤得香噴噴、還在冒著熱氣的紅薯!張大少爺如遭雷擊,扑上去一把抓起紅薯,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向張清問道:“這東西,你什麼地方得來的?”
“街上買的。”張清隨口回答一句,又得意洋洋的說道:“知道這是什麼不?這叫番薯,是福建人陳振龍在万歷二十一年(1593年),從呂宋國帶回大明的好東西,聽說呂宋那邊的紅毛鬼子不許商人把番薯運出國,陳振龍是把這個番薯的種子藏在繩子里,才帶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張大少爺激動問道。張清本來想吹吹牛,可是看到張大少爺那副急切的模樣,便如實說道:“是賣番薯的人告訴我的,他從福建運了一些番薯過來,想在這次東林大會上推廣,讓江南的人也種這種番薯。可江南的人誰也沒見過這些東西,誰都不敢種,他一氣之下就當街烤番薯叫賣,讓江南的人先嘗后種。我聞著香,就買了一些,味道還不錯,差不多和蜜糖一樣甜,所以我就多買了一些回來當夜宵。”說罷,張清又極為小氣的補充一句,“不過,你可別想吃,要吃你自己去買。”
“哈哈,我才懶得和你搶。”張大少爺把烤紅薯塞還張清,笑道:“不過我可警告你,這東西吃多了愛放屁,你喜歡吃就多吃一些吧。”張清臉又是一紅,簡直想把那塊烤紅薯砸到張大少爺臉上!張大少爺卻又握住張清的手說道:“張公子,有件事拜托你,明天早上,你一定得帶我去見那個賣烤紅薯的人。”
“放開我,我帶你去就是了。”張清紅著臉掙開張大少爺的手,又氣呼呼的指著桌子旁邊的椅子說道:“你給我坐下,我有話問你。”張大少爺笑嘻嘻的答應,大模大樣的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張清則隔著蠟燭坐到了張大少爺對面。也是直到此刻,張大少爺才算真正看清張清的容貌,非常清秀的一張臉,眼大嘴小,簡直就象是一個女孩子一般,只是燭火太暗,無法更進一步看清,張大少爺不由脫口問道:“張公子,你和你姐姐張清韻長得很象吧?如果是的話,那就太可惜了。”
“你問這個干什麼?有什麼可惜的?”張清楞了一下。張大少爺奸笑道:“如果你和你姐姐長得很象,那麼不用說,你姐姐絕對是一位大美女。雖然我到現在還沒娶妻,可惜我姓張,你姐姐也姓張,所以我注定沒有什麼希望……。”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張清手邊的烤紅薯已經迎面砸了過來,還好張大少爺早有准備,及時閃過,笑道:“別生氣,開個玩笑,大家都姓張,一家人嘛。”
“去死,敢打我姐姐的主意?等我回到京城,我一定找我姐和我爹告狀!”張清紅著臉哼道。張大少爺笑道:“說了開玩笑,何必這麼認真?再說了,其實我也有心上人了,你姐姐就算不姓張,我也不會去追求她的。”
“心上人?”張清又是一楞,低下頭低聲問道:“熊廷弼的女儿,熊瑚嗎?”
“你怎麼知道她?”張大少爺也是一楞。張清扭轉臉,哼道:“你為了她,想方設法的把熊廷弼從死牢里救出來,這點誰不知道?”張大少爺更是奇怪,心說我和熊瑚的關系,在京城里知道的人並不多啊?張大少爺正要再問時,張清卻迅速轉移話題,問道:“說正事,我問你,你奉旨到江南籌款賑災,到了江南,怎麼貼几個告示讓地方官去募捐就不管了?象你這樣的籌款,等五十万兩銀子籌齊了,還不得等到猴年馬月去?你到底有沒有把心思放到公事上去?”
“誰說我沒把心思放在公事上了?”張大少爺也怕張清是張惟賢派來監視自己的,便解釋道:“我來到無錫參加東林大會,就是為了更好的籌款賑災。”
“參加東林大會是為了籌款賑災?是來游山玩水或者找死才對吧?”張清怒道:“你到街上去打聽打聽,現在街上那些東林學子把你罵成了什麼樣?貪財、好色、無恥、卑鄙、下流、猥瑣、陰險、殘忍,歹毒——簡直就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天下第一髒官!如果你到街上去大喊一聲自己是張好古,十個人里起碼有九個想跳出來把你碎屍万段!你還敢去參加東林大會,只怕人還沒走進東林書院,江南那些讀書人的口水和唾沫就已經把你給淹死了!”
“天下第一髒官?我有這麼優秀嗎?”張大少爺又笑了起來。可是看到張清那副怒目圓睜的模樣,張大少爺還是解釋道:“張公子,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過你別擔心,東林學子對我這樣的評價,其實早就在我的預料之中。畢竟我在京城得罪了相當不少的東林黨人,甚至還害得他們不少人下了大牢,他們如果還不恨我,還不造謠生非攻擊我——那他們就不是東林黨了。”
“那你還來無錫干什麼?討罵還是找打?”張清剜了張大少爺一眼。張大少爺難得擺出嚴肅面孔,沉聲說道:“錯,正是因為東林學子,我才不得不來!東林書院是天下第一書院,在江南文人士紳中影響巨大,這個書院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可以左右江南輿論走向!我如果不親自來一趟,那麼東林大會上就不會有一個人替我說話,錢謙益那一幫人也肆無忌憚的對我造謠攻訐,污蔑我籌款賑災的動機。到那時候,我不要說在江南籌款賑災了,就是走在街上,也會象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所以,我這次不僅要參加東林大會,而且還要用欽差大臣的名譽在東林大會上發言,為我自己辯護,不讓錢謙益那幫人輕易得逞。”
“你還要在東林大會上說話?”張清仿佛女孩一般清秀的臉上有些發白,低聲說道:“你就不怕東林書院那幫人殺了你?還有,你為自己辯護,他們會聽你的嗎?”
“放心,東林書院的人絕大部分都是有身家的人,不會膽大妄為到公然在東林書院里對我動手!”張大少爺胸有成竹,又嚴肅說道:“還有一點,你也不要以點帶面,認為東林書院里的人全都是象錢謙益和光時亨那樣的偽君子,真小人!他們中間,也有不少真正愛國愛民的大英雄大豪杰,我如果說得在理,他們還是能聽進去的。所以我也不求能讓東林大會上的學子士紳人人服我,只要有一部分認為我說得在理,支持我的籌款賑災,同時也和污蔑辱罵我的東林小人做斗爭,那我的差事就好干得多了。”
說到這,張大少爺情不自禁的又恢復了平時的嬉皮笑臉,笑嘻嘻的說道:“再說了,我這張嘴你還不知道?死人都能讓我說活,樹上的鳥都能讓我哄下來,到了東林大會上,東林黨那幫士子文人如果和我斗嘴,那他們就是自討苦吃了。”
“油嘴滑舌,還好意思自吹?”張清又把臉扭開,哼道:“既然你這麼胸有成竹,那就隨你的便了。還有……。”
“還有什麼?”張大少爺問道。張清猶豫了一下,有些臉紅的答道:“還有,你平時少擺出那嬉皮笑臉的模樣,你表情嚴肅的時候,比嬉皮笑臉的模樣好看多了。”
“表情嚴肅的時候好看?”張大少爺有些納悶的問道:“我為什麼要成天板著個臉?你又不美女,為了討你喜歡,我得天天板著臉裝門神?難道說,你喜歡斷袖分桃?”
“呼!”又是一個烤紅薯飛過來,張清紅著臉嗔道:“滾回你的房間去!我可沒有龍陽之好,我要睡覺了,快滾!”
“我也沒有龍陽之好。”張大少爺笑著答應,又建議道:“張兄弟,今天晚上我們干脆就同榻而眠吧?出門在外,睡在一個房間可以互相照……好,好,我回自己房間休息,你別拿劍好不好?不過你要記住,明天你要帶我去見那個賣番薯的人。”
連滾帶爬的從張清房間里逃出來,后面的房門砰的一聲立即關上,張大少爺笑笑,滿身雨水的陳劍煌卻不知從那里鑽出來,向張大少爺抱拳行禮,低聲說道:“大人,鄭一官一伙人的落腳點,小的已經查到了,也派人盯住了他們的一舉一動。”
“很好,不愧是錦衣衛十三太保。”張大少爺點點頭,低聲命令道:“弄明白了錢謙益給鄭一官開出的價錢后,馬上報我,然后給我安排一個機會,和鄭一官見面密談。好了,你也快回去換衣服休息吧,記得叫店小二給你熬一碗姜湯,別著了涼。”
…………
第二天清晨,張大少爺早早就起床來尋張清,讓他給自己帶路去尋找那個賣紅薯的商人,而張清足足磨蹭了小半個時辰就從房間里出來,板著臉上前領路,根本不願和張大少爺並肩同行。到得無錫最繁華的城隍廟一看,還真有一個中年男子坐在街邊,守著滿滿几大筐的紅薯叫賣,“番薯,番薯,好吃又好種的番薯!番薯,番薯,陳振龍從呂宋國帶回來的大番薯!好吃又好種,旱地山地都能種,不買你后悔啊。”
很可惜,那中年男子叫賣雖然賣力,但出了名保守的小農經濟社會卻對外來新事物接受極慢,几乎沒有一個過往的百姓看他一眼。而咱們的張大少爺卻如獲至寶,一個箭步衝上去,向那中年男子問道:“紅薯多少錢一斤?有沒有玉米、土豆、南瓜、西紅柿和花生?”
“老兄,這是番薯,不是什麼紅薯。”從早上到現在還沒開張的中年男子懶洋洋的抬起頭,有氣無力的答道:“至于玉米,土豆什麼的,那又是什麼東西……?”說到這里,那中年男子猛然瞪大眼睛,想要驚叫卻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努力平靜下來才低聲向張大少爺問道:“張探花,怎麼是你?你怎麼也來這無錫了?”
“你認識我?”張大少爺同樣大吃一驚。那中年男子把張大少爺拉到番薯筐后面坐下,抱拳低聲答道:“探花公,我是你的同科啊,今年二月份會試的時候,我和你同科應考,你考中了探花,我落榜了。不過在國子監到你住的連升客棧報喜的時候,我看到過你的容貌,所以記得你。不過探花公你的膽子也太大了,現在無錫城里到處是罵你的聲音,如果讓他們知道你來了無錫,說不定就會出什麼意外啊?”
“啊,原來是這樣。沒事,不用擔心,這里好象也只有年兄你一個人認識我。”張大少爺笑了,說道:“真是想不到,會在這里和年兄再度見面,年兄你也是來參加東林大會的嗎?”
“探花公誤會了,我不是來參加東林大會的——那幫死讀聖賢書的書呆子,知其味而不知其源,我也沒興趣和他們探討什麼之乎者也。”那中年男子斷然搖頭,又解釋道:“是這樣的,乙丑科開考前,我一直都在四處游學,有一次到了福建看到當地人栽種番薯,產量高又抗旱,還非常容易種植,就帶了一些種子回我的江西老家栽種,發現番薯在江西同樣的能夠栽培種植,就起了心想把這種好東西向大明全國推廣。后來乙丑科我第三次參加會試,又落了榜,我就讓弟弟回家侍侯老母,自己到了福建販運番薯,想把這種東西帶到江南,讓江南老百姓先種了試一試,只要他們嘗到甜頭,就可以慢慢向全國推廣了。”
“又一個被埋沒的人才啊。”張大少爺嘆了口氣,又問道:“那麼年兄,你故意把這些番薯先運到無錫,是不是想讓東林書院那些大財主大地主先看看番薯,讓他們試種?”
“探花公果然明鑒,東林書院的學子,個個家里都是非富即貴,他們如果能帶頭種植番薯,那我在江南推廣就容易得多了。”那中年男子點頭,又嘆氣道:“可惜,那幫人不光是知其味而不知其源,而且還是迂腐不化。我帶著這些番薯去東林書院,人還沒進去,就已經被看院的院丁給打了出來,還罵我是土包子泥腿子。我一怒之下就到了這里擺攤,想讓無錫的百姓先看看番薯是什麼滋味,只要有一個人動心種植,我就不枉此行了。”
“年兄,你沒有白辛苦,已經有人動心了。”張大少爺拍拍那中年男子的肩膀,笑道:“你有多少番薯?我全買了!我家在山東臨清有上万畝地,你不管有多少番薯,我都在山東臨清種定了。我家帶了頭,還怕山東的百姓不跟著種?”
“真的?探花公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那中年男子激動的問道。張大少爺露齒一笑,答道:“當然不是開玩笑。別烤紅薯了,跟我走吧,你現在多烤一個紅薯,我家可就要少種半分土地了。”
“好嘞!”那中年男子非常爽快,跳起來一腳踢翻烤紅薯的炭盆,站起來說道:“探花公,我這次運了滿滿一船的番薯來,船就停在運河碼頭上。請這邊走,我帶你去看。”
“好的,辛苦年兄了。”張大少爺滿口答應,又問道:“對了,還忘記請教年兄的高姓大名?”張大少爺不問還好,一問之下,那中年男子報出了自己的姓名后,張大少爺手里的唐伯虎春宮畫扇立即砰然落地,失聲叫道:“什麼?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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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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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9:27
第六十九章 東林大會
明天啟五年六月初五,一年一度的江南文人盛會東林大會,再一次在大明南直隸常州府無錫縣決內的東林書院中召開,清晨卯時未到,書院前庭中就已經是人山人海,數以千計的士子文人摩肩擦踵,擁擠得水泄不通。因為來人太多,書院的前庭和大廳都不可能完全容納,不得已,現任東林書院掌院高攀龍只得臨時將會場位置改變,該設到位于東林精舍右側的空地上,右依弓河,后靠石牌坊,居中正心亭,院中綠柳成陰,風景幽雅,又地勢開闊,足以容納四五千名學子聽課講學。
命令頒布,已經擠得汗流浹背的東林學子和文人墨客如蒙大赦,歡呼著紛紛涌進東林精舍右側的庭院,人群如潮,頓時又把道路走廊擠得水泄不通。見此情景,陪伴在高攀龍旁邊的前任左春坊諭德錢謙益錢大人自然是歡喜不禁,向高攀龍恭維道:“景逸公果然德高望重,振臂一呼,江南士子文人莫敢不從。今天來參加東林大會的江南士子,少說四五千人,五百年來,東林書院怕是從來沒有如此鼎盛過,這全都是景逸公的威望所至啊。哈,哈哈哈哈!”
“虞山先生過獎了,高攀龍還沒有這麼大的威望。”高攀龍不動聲色,搖頭說道:“在這次東林大會上面子比高攀龍的人,大有人在。”
“還有什麼人能比景逸公面子更大?”錢謙益驚訝問道。高攀龍笑而不答,直到東林書院大門外又走進來一群人,高攀龍才一努嘴,笑道:“虞山先生請看,那位大人來了。”
“在那里?”錢謙益趕緊扭頭,卻赫赫然看到——擔任過八年獨相的前任朝廷首輔葉向高!滿面笑容,領著一大群門生弟子緩緩走近院來。錢謙益馬上象瘋了一樣的衝上去,衝到葉向高面前,扑通一聲雙膝跪倒,大聲叫道:“晚生錢謙益,見過葉閣老,葉老前輩!”
“錢大人快快請起。”年過六旬的葉向高揮揮手,微笑說道:“別閣老閣老的叫了,老夫已經告老還鄉多年,現在是閑云野鶴,不問政事,當不得閣老二字了。”
“不,葉閣老!”錢謙益恭敬磕頭,大聲說道:“在晚生心目中,大明朝廷只有一位大人能夠稱得上閣老,那就是你葉向高葉老前輩,葉閣老!”嘴上歡喜叫著,錢謙益心里卻比嘴上更要歡喜,心說張好古啊張好古,得意門生王化貞被你坑死的首輔葉向高也來了,他獨掌朝政十二年,門人弟子比魏老閹狗的走狗還多,你這次,有得樂子了。
“葉閣老來了!葉閣老也來了!”正如錢謙益所料,當前任朝廷首輔兼前任東林黨魁葉向高抵達東林書院的消息傳開后,前來參加東林大會的四万千江南學子徹底瘋狂了,簡直就象發瘋一樣衝進前院,衝到葉向高面前拼命磕頭,問好的問好,請安的請安,自報家門的自報家門,人聲鼎沸,徹底亂成一團。而易裝隱藏在人群中的張清和宋應星等人不由都為張大少爺捏了一把冷汗,心說德高望重、又和張好古有仇的朝廷舊輔葉向高也來參加東林大會,他如果在張好古露面時發一句話,在場的几千名東林學子只怕會立即把張好古給撕成碎片!擔心之下,張清甚至還打算勸張大少爺放棄計划,可惜他是和張大少爺分頭行動,張大少爺現在人在那里,就連他都不知道。
被狂熱的東林士子包圍了許久,葉向高總算是被高攀龍和繆昌期等人給‘救’了出來,高攀龍大聲說道:“各位學子,還有各位聖人門生,都請到正心亭去,葉閣老和我們,都會在正心亭上為大家講學,請各位都那里去。”
眾士子紛紛叫好,又爭先恐后的涌向弓河岸旁,努力爭取一個最靠近正心亭的上好位置。高攀龍等人則攙著葉向高從東林精舍穿過,抄小路登上正心亭,在早已擺好桌椅香茶的正心亭中面南而坐,葉向高當然是坐首席,高攀龍和繆昌期等人各依官位大小依次而座,最后兩位則是常州知府士弘和無錫縣令劉五緯這一對難兄難弟,坐在最后愁眉對苦眼,既不敢不來參加東林大會,又害怕魏忠賢一黨秋后算賬,拿他們這對難兄難弟出氣。而在亭外草坪上,數以千計的文人學子早已就地而座,在亭上放眼看去,前后左右都是黑壓壓的一大片,而且人群面積還在迅速擴大中,同時弓河之上也密密麻麻的停滿了大舟小船,聲勢著實浩大。看到這樣的景象,錢謙益自然是喜上眉梢,心知這次東林大會結束之時,也必然是張好古籌款賑災行動徹底流產之時。
卯時二刻,東林大會正式開始,首先由大會主持人高攀龍說話,照例說了一通忠君愛民、求學上進之類的廢話,高攀龍便向眾人依次介紹准備講學的大儒,首先介紹葉向高,自然滿場掌聲歡呼如雷,然后依次介紹繆昌期、黃尊素、劉宗周和錢謙益等當世大家,每介紹一人,場中總要響起一片如雷掌聲,歡呼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輪到介紹常州知府士弘時,場中的掌聲卻陡然稀落,偶爾還響起几聲噓聲,弄得士弘滿臉尷尬,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甚至連發作做臉的心思都不敢有。不過士弘很快就感到滿足的是——當高攀龍最后介紹劉五緯時,場中頓時噓聲四起,無錫本地那些東林士子更是破口大罵,“滾!狗官!滾出東林書院,不要弄髒了東林書院的地面!”
看到劉五緯那無地自容的模樣,葉向高很是奇怪,向高攀龍問道:“景逸賢弟,這是怎麼回事?這個無錫縣令劉五緯官聲很差嗎?”高攀龍點頭,答道:“官聲是不太好,民間對他頗有非議,本地學子都認為他修筑什麼芙蓉圩是在勞民傷財,乘機從中中飽私囊,光時亨光大人彈劾于他,目前他已經被留任聽參,晚生也是看在他是無錫父母官的份上,給他下了一張請貼。閣老,如果你也覺得在東林書院聽講不好,那晚生這就請他出去。”
“算了,既然給他下了請貼,再把他請出去就顯得太無禮了。”葉向高搖搖頭,又回頭向常州知府士弘說道:“士大人,這個無錫縣令是你的下屬,他犯了錯,你應該及時糾正,該參就參,該罷就罷,不要姑息養奸,更不能包庇縱容,知道不?”士弘賠笑點頭,又同情的偷看劉五緯一眼,卻見劉五緯眼中已有淚光閃爍,士弘心生憐憫,悄悄踢了劉五緯一腳,壓低聲音說道:“別怕,忍一忍就過去了。”劉五緯輕聲答應一聲,低下頭去,消瘦的臉龐上已是淚珠滾滾,打濕胸前補子,雖氣苦之至,卻無以辯駁。
好不容易等高攀龍說完漫長的開場白廢話,接著又是葉向高更加漫長的廢話——講解他自己新著的《蒼霞草》一書,這一講就是一個多時辰,直聽得混在人群中的張清昏昏欲睡,卻要强精神佯裝聽學,心中暗暗后悔堅持要來東林書院聽學。而數千東林學子和文人墨客則聽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掌聲不絕。當然了,其中也有相當不少的人和張清一樣——表情是裝出來的。如坐針氈的又等了許久,高攀龍終于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各位學子,葉閣老今天暫時就講到這里,接下來按往常的規矩,請大家自由討論。”
雷鳴般的掌聲中,葉向高滿面笑容的坐回原位,細品著香茗欣賞眾人恭維的目光。錢謙益乘機湊上前去,低聲說道:“葉閣老,兩個月前,新科探花張好古在北京重審熊廷弼案,免了熊廷弼的死罪,又把閣老的得意門生王化貞王大人由死緩改為秋決,遇赦不赦,閣老對這件事怎麼看?認為那個張好古判得公還是不公?”
葉向高是當過十二年大明總理大臣的老狐狸,錢謙益這點挑撥離間的小伎倆,又怎麼能瞞過葉向高的眼睛?葉向高僅是瞟了錢謙益一眼,便淡淡說道:“王化貞投奔魏閹,已經被老夫逐出師門,早就不是老夫的門生了。至于他的案子重審是否公道,自有朝廷決斷、日后也有青史為證,勿須老夫表態。”
“老滑頭,太極拳打得可真好。”錢謙益心中暗罵,臉上卻笑道:“那張好古呢?不知葉閣老對那個張好古怎麼看?”
“張好古?”葉向高捻著胡須沉吟,半晌才說道:“老夫身在福建之時,也曾聽說過他的大名,聽說這個新科探花很能阿諛奉承,很能討魏忠賢的喜歡,現在是魏忠賢面前的大紅人。”
“張好古豈止是魏忠賢面前的大紅人?”錢謙益總算逮到話頭,故意大聲說道:“他現在簡直就是魏忠賢的得力走狗,這次打著籌款賑災的招牌到江南搜刮民脂民膏,不知又將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無家可歸!”
“有這樣的事?”葉向高狐疑問道。錢謙益笑道:“閣老剛到無錫,不知道江南新近發生的事,閣老可以問問士大人,看看張好古是怎麼用欽差名義給他下令的?”葉向高回身去看士弘,士弘不敢不答,硬著頭皮說道:“五月三十日,欽差張大人確實下了一道公文,讓江南各地州府張貼告示,號召江南百姓和士紳富商踊躍捐資,籌集五十万兩紋銀援助山東災區。”
“五十万兩紋銀?他好大的口氣!”葉向高笑道:“大明國庫一年的收入也不過四百多万兩,他張好古一開口就要五十万兩,胃口還真大得沒邊了。那麼士大人,張好古要你常州出銀多少啊?”
“葉閣老,張大人沒有給我們規定募捐數目,只說能籌多少籌多少,不可借募捐為名乘機對百姓橫征暴斂。”士弘給張大少爺說了一句公道話。葉向高真正的楞了一下,笑道:“那他怎麼籌?江南百姓的銀子銅錢都一滴血一滴汗換來了,會平白無故的白白給他五十万兩白銀?”
“閣老,你可千万不要被張好古的花言巧語騙了。”錢謙益猛下爛藥,大笑著說道:“他還裝模作樣的說什麼不許地方官員橫征暴斂?閣老你等著瞧吧,要不了几天,他肯定就會原形畢露,把五十万兩銀子强行攤派到各州各府頭上,逼著地方官强行勒索百姓,湊齊他要的五十万兩銀子。到那時候,五十万兩銀子至少得有五成落入他的腰包,四成被他用來收買各級官員,剩下大半成又會落入為他辦事的差役之手,再剩下的小半成,才會用在災民頭上!”
“錢大人說得太對了,張好古確實不是個好東西,這次來江南,就是為了撈錢來的!”錢謙益的話博得了不少人的響應——雖然這些人絕大部分都是錢謙益的同族門生,但是在他們的蠱惑煽動之下,東林學子和江南士紳中還是群起響應,對張大少爺展開聲討。而葉向高則沉默不語,半晌才油滑的說道:“如果張好古真是那樣的官,你們也不能坐視不理,商量著聯合起來向朝廷上表,彈劾于他。”
“各位學子,各位聖賢門生,你們都聽到了嗎?”錢謙益打蛇隨棍上,大聲叫道:“葉閣老也說了,如果張好古敢在江南橫征暴斂,搜刮民財,那我們就不能坐視不理,必須要聯合起來向朝廷上表,彈劾張好古在江南的累累暴行!”
“葉閣老說得太對了,我們是應該團結一致,不讓張好古的搜刮得逞!”錢謙益的門人親族繼續帶頭鼓動,再次贏得相當不少的響應。葉向高則暗恨錢謙益扯虎皮做大旗,轉向高攀龍問道:“景逸賢弟,張好古在江南籌款賑災,江南士紳富商又是什麼反應?有沒有踊躍支持的?”
“大部分都持觀望態度,對張好古是否真心拯救難民將信將疑。”高攀龍如實回答,“但也有一些特別踊躍支持的,聽說万歷朝在抗倭大戰中給朝廷捐獻二十二万兩軍餉的湖州吳家,就打算全族集資三万兩,捐給張好古賑濟災民。”
“湖州吳家?父子四進士的湖州吳家?”身家早過百万的葉向高冷哼,“他們吳家還真夠有錢啊,看來以前跟著張居正搞一條鞭法的時候,是沒少撈啊。對了,他們吳家這次有沒有人來參加東林大會啊?”
“自甘墮落,一個都沒來。”高攀龍冷笑一聲,又低聲問道:“閣老,那我們是不是給江南的士紳富戶放點話,讓他們繼續觀望,別急著捐獻?”
葉向高抿口香茶,淡淡的說道:“你們看著辦吧,張好古那樣的小人,就算建立了功勛,登上了高位,老百姓也只有更加受苦受難。”有了葉向高這句話,錢謙益如得聖旨,趕緊向正心亭外的門生親族連打手勢,吩咐他們動手。錢謙益的門人親眷會意,迅速鑽入人群聚集處,開始散播事先准備好的言論。又過了片刻,正在自由交談的東林學子和江南士紳中就響起了這樣的言論——不能給張好古捐銀子,不能白白便宜天下第一大贓官張好古,要讓張好古在江南一文錢都籌不到,讓朝廷追究他的責任,砍掉張好古這個天下第一贓官的狗頭!
“對,對,我們一文錢都不捐!”無數人喊了起來,“不能便宜張好古那個狗官,讓朝廷知道他辦事不力,免他的職,罷他的官!”
“不捐!堅決不捐給張好古那個狗官!”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大聲喊話的人越來越多,最后干脆就是眾口一詞。見此情景,混雜在人群中的張清和宋應星等人自然是心急如焚,錢謙益則笑得嘴都合不攏——簡直就象剛撿到了几個大元寶、又娶了江南名妓為妾。而葉向高和高攀龍等人不動聲色,僅是細品香茗,觀察東林士子的模樣神情。但就在這時候,弓河河面的一條小船上,忽然響起了一個爽朗的笑聲,大聲笑道:“哈哈哈哈,是誰在罵我是狗官啊?”
“誰?”錢謙益聽出聲音有點熟悉,趕緊扭頭去看,卻見小船越眾靠岸,船艙中昂首一名儒生打扮的青年書生,面如冠玉,眉目清秀,身材修長。看到那青年書生清秀的俊臉,錢謙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跳起來大吼大叫道:“張好古?!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來這東林書院?!”
“張好古?”無錫縣令劉五緯也站了起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驚叫道:“你是欽差大人張好古?!”
“劉大人,久違了。”張大少爺背手立在船頭,先向劉五緯打了一個招呼,大聲說道:“劉大人,你請放心,為你洗刷冤屈和保舉你為工部司水主事的奏章,我已經派人快馬送往北京了。”
劉五緯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回過神來,向張大少爺磕頭說道:“下官劉五緯,叩謝欽差大人大恩。”張大少爺大笑,揮手道:“劉大人,象你這樣的好官,我可受不得你的禮——剛才你沒聽到嗎?我可是被他們稱為天下第一大贓官,天下第一個狗官,又怎麼敢當你這個天下第一好父母官的大禮?”
劉五緯苦笑,不敢答話。那邊錢謙益則又跳了起來,鐵青著臉吼道:“張好古,你好大的膽子,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踏足這東林書院聖地?快滾!不要玷污了東林聖地!”
“錢謙益,你先別囂張!一會,我就請在場的東林學子幫忙,讓你嘗嘗這弓河河水冷不冷。”張大少爺先放出一句狂言,大步踏上船家放下的跳板,穩穩登岸,后面狗頭軍師陸万齡和懷抱尚方寶劍的張石頭緊隨不舍,也是棄船登岸,陪同張大少爺登上東林書院的土地。
看看面前數千表情各異的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張大少爺展顏一笑,大聲說道:“各位東林學子,江南的各位年兄,大家好,我就是你們剛才罵的天下第一大贓官——欽差大臣張好古。”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29:37
第七十章舌戰東林(上)
“他就是張好古?是不是真的?好年輕,起碼比我小十歲!”
“張好古?小狗官膽子還真大,敢來我們東林書院放肆?”
“真是張好古?不可能吧?他瘋了,東林書院的人個個恨不得食他的肉寢他的皮,他還敢來這里?”
“張好古?哼,油頭粉面,一看就是常常夜宿花街柳巷的奸邪之輩!”
正在被江南士子歌頌為天下第一大贓官兼天下第一大狗官的張大少爺忽然出現在東林書院,還威脅要讓東林學子把錢謙益扔進弓河水中,在場的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頓時炸開了鍋,驚叫、質疑和辱罵什麼的什麼都有,但也有不少人暗暗佩服張大少爺的膽氣——敢在這種時候踏足東林書院的閹黨官員,數量可不多。而張大少爺的新任死對頭錢謙益更是暴跳如雷,從正心亭里衝出來,指著張大少爺氣急敗壞的大叫大嚷道:“東林的學子們,江南的聖人門徒們,狗官張好古膽敢玷污東林聖地!大家一起上,把他攆出東林書院去!攆!攆!攆!打,打,打死他!”
“打死狗官張好古!”不少的錢謙益同族子弟和門生學子大聲鼓噪,煽動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上前動手。那邊錢謙益又向隱藏在人群中的海盜鄭一官和施大瑄(施鋃父)等人連使眼色,打扮成儒生學子的鄭一官和施大瑄等人會意,大叫著張牙舞爪的就往張大少爺衝了過去,“打死狗官,打死狗官!”被錢謙益的人一煽動,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果然有了動作,抱著法不責眾的態度扑向張大少爺——不要以為江南文人真就那麼文弱,歷史上魏忠賢逮捕東林黨人周順昌的時候,前去執行命令的應天巡撫毛一鷺和東廠緹騎就差點在蘇州被江南文人活活打死,被困在蘇州城中一天一夜才得逃脫,從那以后,東廠緹騎甚至不敢再下江南。
“大膽!”面對數千張牙舞爪扑來的江南文人,張大少爺冷笑一聲,不慌不忙的喝道:“陸万齡,張石頭,請尚方劍!”
“是。”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陸万齡和張石頭手忙腳亂解開黃綾,露出明熹宗賜給張大少爺的尚方寶劍,張大少爺一把抽出尚方寶劍高舉,大聲喝道:“尚方寶劍在此!誰敢放肆?”
“尚方寶劍?!”衝在最前面的鄭一官和施大瑄等人驚叫停步,張開雙臂攔住了后面衝動的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也是被他們這麼一攔,那些剛剛被衝昏了頭腦的江南文人也頓時冷靜下來,膽怯中下意識的停住腳步——畢竟這些東林學子都是家財万貫的主,還有很光輝很舒適的前途在等著他們,犯不著去自毀前程。而錢謙益則氣得雙目噴火,心中破口大罵鄭一官一伙,心說你們這群臭海賊平時里天不怕地不怕,怎麼看到一把尚方寶劍就這麼怕了?你們把張好古打死,往海上一逃,誰還能抓住你們?
“看清楚了,這可是皇上御賜的尚方寶劍!”張大少爺舉劍高喊,讓眾人看清楚尚方寶劍上銘刻的刻著騰飛蛟龍和展翅鳳凰,還有紋飾的北斗七星,厲聲喝道:“見尚方寶劍,如見當今万歲,爾等還不下跪行禮,想造反嗎?”
“草民叩見万歲,吾皇万歲万歲万万歲!”鄭一官和施大瑄一伙子海上大盜象是忽然變成了遵紀守法的大明好公民,畢恭畢敬的雙膝跪下,向張大少爺磕頭行禮。后面的几千名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也不敢怠慢,紛紛雙膝跪下,磕頭高喊,“草民叩見万歲,吾皇万歲万歲万万歲!”正心亭里的常州知府士弘和無錫縣令劉五緯也是如此,飛奔出亭下拜,只有錢謙益、葉向高和高攀龍等人紋絲不動,但也表情猶豫,不知是否應該磕頭行禮。
“葉向高葉閣老,你致仕還鄉才一年時間,難道就忘了朝廷的禮儀了?”張大少爺陰陰的喝道:“聖人云:君為臣綱。你雖然是致仕閣老,前任首輔,德高望重,可本官怎麼不記得,當今万歲有賜你君前免跪的特權?”
葉向高枯瘦的臉上肌肉抽搐一下,最終還是乖乖的離坐出亭,領著高攀龍、繆昌期和錢謙益一伙子東林大佬走到張大少爺面前雙膝跪下,磕頭行禮。而張大少爺也不叫起,只是手持尚方寶劍大步走入正心亭,居中而座,這才大聲說道:“諸位請平身。”葉向高一伙人迅速站起,重新轉過頭去,怒視正心亭中居中而座的張大少爺。
面對在場數千道憤怒的目光,張大少爺毫無懼色,僅是大聲說道:“本官此次奉旨出使江南籌款賑災,救山東百姓于水火,順道監察江南官員吏治。今日本官到此,本是為了在無錫籌款集資,購糧賑災,順道調查無錫縣令劉五緯遭受彈劾一事的真相——可本官沒有想到的是,汝等東林學子,聖人門徒,竟然在東林學會之時無端攻訐,污蔑本官為天下第一貪官,天下第一狗官!而且還悖逆狂言,鼓動江南士紳對抗朝廷,為一己之私拒絕捐款賑災,全然忘記了聖人教誨,天地之德,見百姓身處水深火熱而不救!視君父雨露天恩為儿戲!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官今天要問上你們一問,你們為什麼要污蔑本官?為什麼要反對賑濟災民?”
全場鴉雀無聲,在場的東林大佬、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縱然有一百條理由反對捐款賑災,卻沒有一條能夠當眾吐露,更不敢暴露自己吝嗇貪婪的真正面目。而張大少爺對此早有准備,又大聲說道:“沒話說了吧?既然你們不願意回答,那本官就來替你們回答——你們是不是這麼認為?你們的銀子銅錢,是你們一分一文從佃戶手里收上來的,從商行里投機倒把賺來的,從礦山作坊挖來的掙來的,為什麼要捐給朝廷?為什麼捐給與你們素不相識的山東災民?所以你們才自私吝嗇,舍不得把自己的銀子銅錢捐給朝廷,捐給災民!而且你們為了掩飾自己慳吝虛偽的真面目,就挖空心思的造謠傳謠,無事生非,污蔑本官,說是本官籌款募捐並非了災民,而是為了肥己,堂而皇之的拒絕捐款,拒絕行善——本官說得對與不對?!”
還是鴉雀無聲,被張大少爺說中心中所想的東林黨人和江南士紳雖然心中承認,臉上卻紅都不紅一下,心說老子就是不捐,你能把老子的肉咬了?張大少爺也不著急,只是繼續大聲說道:“我剛才說的,只是你們一大部分人的心思,還有少部分還有一個心思——本官張好古,是九千歲的黨羽,是你們東林黨人,所以不管我張好古籌款賑災是不是為了災民,都不能讓我做成這件善事,贏得朝廷贊賞,百姓擁戴!再所以,你們中間的一小撮狼心狗肺之徒、虛偽奸險之輩,人格卑賤之流,就故意的造謠傳謠,信口雌黃,妄圖以污蔑中傷的卑鄙手段阻止他人行善,阻止本官籌款,讓本官空手而回,看本官的笑話,甚至讓朝廷認為本官辦事不力,撤本官的職,殺本官的頭!”說到這,張大少爺猛然大喝一聲,“錢謙益,你說是不是?!”
“是……。”錢謙益下意識的想要答應,還好他早就領教過張大少爺那張嘴的厲害,及時把話咽回肚子里,繼續鐵青著臉一言不發。這時候,人群中終于有人問道:“欽差大人,你說別人對你污蔑中傷,那你又有什麼證據證明自己不是貪官?你籌款所得的銀子,又有什麼證據證明你又是用來賑濟災民?”
“問得好,問得太對了!”張大少爺鼓掌,大聲說道:“是那一位年兄年弟問的,請站出來,我張好古當面回答你。不用怕,這是我們同年之間的切磋,不是什麼誹謗朝廷官員,更何況大明朝講究言論自由,只要你說得對,我張好古向你磕頭致謝。”那名東林學子倒也還算膽大,雖然有些臉紅,但也裝著膽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敢問這位年兄,高姓大名?”張大少爺發現那東林學子年紀也很輕,年齡和自己大致相當,相貌也還算堂堂。那東林學子拱手答道:“學生姓張名采,江左太倉人。”
“原來是張年兄。”張大少爺坐著拱手還禮,大聲說道:“張年兄,你問得對啊,也問出了在場大部分人的心里話——我張好古籌款賑災,有什麼證據證明自己是清官,又有證據證明自己會把籌款所得的銀兩用在災民頭上?可我也有一個問題問張年兄,你又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張好古是贓官?又有證據證明我張好古會把籌款所得的銀子裝進自己腰包?”
“學生沒有。”張采老實搖頭答道。張大少爺點頭,笑道:“張年兄,你說得對,你當然沒有,天下也沒有一個人能證明我張好古是貪官髒官!為什麼呢?因為在我當這個欽差大臣之前,只當過一個翰林院的編撰,清水衙門,手下全都是些窮得快當褲子的京官翰林,就算想貪也沒地方貪,又怎麼可能有貪贓受賄的記錄呢?”
“哈哈哈哈。”張大少爺的話逗得在場學子士林一陣偷笑。張大少爺也笑,又說道:“所以我張好古就奇怪了,既然我張好古沒有貪贓受賄的罪行記錄,也沒在什麼肥缺肥差上當過職,怎麼會有人說我是天下第一髒官呢?他是未卜先知,料定了我張好古為官必貪?還是他良心黑了,造謠污蔑,為他的虛偽吝嗇掩飾開脫?”
張大少爺的話打到不少人的心坎上,不少正直君子都暗暗點頭,贊同張大少爺的觀點。而張采也是個直人,又說道:“欽差大人,你說得對,你現在是沒有貪贓受賄的記錄,可你又有證據證明你將來不貪,以后不貪?”
“張年兄,我為什麼要貪?有什麼理由要貪?”張大少爺針鋒相對,大聲說道:“我張好古,山東臨清人,出身于士紳之家,家有千傾良田,万貫家財——雖然比不上錢大人和葉閣老那樣的百万家資,但也還算富裕寬裕。我有這樣的家庭做靠山,為什麼還要冒著殺頭丟官的危險去貪污納賄?而且我今年才二十一歲就已經高中探花,出任欽差,前途已經不可限量,我為什麼還要一點孔方銅臭去冒險貪污?我不要自己的前途和腦袋了?”
說到這里,張大少爺往葉向高一指,大聲說道:“張年兄,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大可以當面問問和我出身相仿的葉閣老,身有百万家資的葉閣老獨相八年,執政十二年,需不需要在朝廷里貪污一兩銀子?納賄一文銅錢?”
被張大少爺這麼一指,在場几千道目光自然轉移到葉向高身上,而葉向高心中破口大罵,臉上卻不敢流露聲色,只能苦笑著說道:“張探花說老夫身家百万雖然有些誇張,但也所說在理,老夫相信張探花會以老夫為榜樣,身處高位而不貪一兩,不納一文——老夫自己就是這麼做的。”
“欽差大人,你說得對,張采相信你不會冒著自毀前程的危險貪污納賄。”張采倒也爽快,從懷中掏出兩錠大銀,放在張大少爺的面前,拱手說道:“這是五十兩銀子,請欽差大人拿去賑濟山東災民,聊表學生寸心。”
“多謝,本官替山東受災的父老鄉親,多謝張年兄的大恩大德。”張大少爺站起身來,表情嚴肅的拱手道謝。張大少爺又嚴肅說道:“張年兄,本官還有一事相求,万望你務必答應。”
“欽差大人請說,只要小生能夠做到,就一定盡力。”張采抱拳說道。張大少爺平靜說道:“本官想請張年兄,還有在場的一些年兄年弟擔當起監督之責,從頭至尾監督本官籌款賑災,看看本官是否將募捐所得的銀兩,一文不少用到山東災民頭上?當然了,你們的差旅費用,全部由本官私人承擔。”
“學生願意效勞!”張采激動拱手答應,又大聲說道:“張大人,學生如果親眼所見你將籌款所得銀兩,一分一文不少的用在災民頭上。那麼從今往后,再有一人污蔑大人清名,我太倉張家就與他勢不兩立!”
“多謝,多謝。”張大少爺拱手稱謝,又大聲說道:“還有那些年兄名士願意擔當監督的?可以自願報名,人數限定十二人,因為山東有六個州府,本官想讓每個州府都有兩位年兄名士監督,同時也互相監督,看看本官究竟有沒有把是善款用到百姓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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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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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29:49
第七十一章舌戰東林(中)
“各位,還有那些願意報名參與監督本官賑濟災民的?一共十二位,歡迎加入啊。”張大少爺大聲叫道:“歡迎各位江南士子加入,也歡迎東林學子加入,不用擔心,本官此舉確實是懷有私心——因為天下人都知道我張好古與東林黨人不和,有你們監督本官放賑救災,天下人都不會擔心我張好古買通你們營私舞弊了。否則的話,有人肯定又要發牢騷,造謠中傷,說我張好古請的監督,全都是被我張好古買通的了。”
“哈哈哈哈……。”張大少爺的俏皮話逗得不少文人士子哈哈大笑,對張大少爺的敵意也為之大減,心說張好古既然敢邀請我們監督賑災發放,那麼就應該是真心想為災民做點好事,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是應該幫他一把。想到這里,不少家境富裕的江南文人紛紛伸手入懷,准備掏出銀兩當場捐獻。
“我願意去監督。”不少好事者更是躍躍欲試,爭先恐后的站出來叫嚷答應,“我願去,我願意去監督賑災糧款發放!”“我也願意去監督,剛才我罵給你欽差大人是天下第一贓官,如果你不贓,真是把賑災糧款一文不少的發放給災民,那我當著災民的面給你磕頭賠罪!”其中還有一位出了名喜歡東游西逛的大人物叫道:“張好古張大人,我徐宏祖雖然不是東林書院的人,但是江南文壇還是有那麼一點點聲望,如果你真是將賑災糧款一分一文不少的用在災民頭上,那我給你著書正名!”
“徐宏祖,這名字好象在那里聽過?”張大少爺心中納悶。這時候,正心亭外的葉向高、高攀龍和錢謙益等人已經發現情況不妙,心說不好,再這麼下去,我們這個東林大會只怕要被張小閹狗搞成籌款募捐大會了!焦急之下,錢謙益忽然瞟見不久前剛被閹黨抓捕入獄的左光斗門生史可法,發現史可法雙目噴火,正在死死盯著魏忠賢面前的大紅人張大少爺,錢謙益心中暗喜,趕緊過去低聲說道:“憲之,陷害你恩師遺直公下獄的仇人張好古就在面前,難道你還想讓他跑了嗎?”
“張好古——!”史可法的火暴固執脾氣在歷史上都是赫赫有名的,被錢謙益這麼一挑撥,史可法立即怒發衝冠,通紅著雙眼衝上去,指著張大少爺鼻子怒喝道:“你這個閹奴走狗,勾結魏忠賢卑鄙陷害我的恩師,還敢來東林書院放肆?我史可法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
史可法跳出來這麼一吼,剛剛被張大少爺煽動起來的熱情場面頓時又安靜下去。而張大少爺也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向僅比自己大三歲的史可法拱手行禮,發自內心的說道:“原來是閣下就是史可法史年兄,張好古久仰年兄大名,如雷貫耳,失敬,失敬。”說罷,張大少爺又滿頭霧水的問道:“不知史年兄的恩師是誰?張好古為人謙和,在朝堂之上僅是與王化貞、錢謙益二賊不睦,難道史年兄的恩師是王化貞或者錢謙益?如果是這樣,那麼真是虎徒犬師了。”
“張好古,我……。”被張大少爺當眾罵成野狗,錢謙益氣得差點也破口大罵出來,只是考慮到自己斗嘴絕對斗不過張大少爺,錢謙益最終還是把罵到嘴邊的話强行咽回肚里。而史可法壓根就沒去考慮張大少爺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尊敬,只是通紅著眼睛吼道:“少假惺惺的裝蒜,我的恩師,就是被你陷害入獄的左光斗左大人!”
“哦,原來史年兄的恩師是左大人。”張大少爺松了口氣,嘀咕說如果錢謙益能夠教出史可法這樣的學生來,那可真是奇哉怪也了。嘀咕完,張大少爺又向史可法問道:“史年兄,你這話可就說得奇怪了,你的恩師被捕下獄的時候,張好古還只是一個芝麻綠豆大的翰林院修撰,別說參與早朝直接與皇上對話了,就是給皇上上奏本,也得先經過內閣審批,方才有可能呈獻到皇上面前,拿什麼陷害左光斗?再說了,彈劾史年兄恩師的人是黃立極黃大人,又和我有什麼相干?”
被張大少爺這麼一說,史可法被熱血衝得發熱的腦袋頓時冷靜了許多,心說我也真是氣糊涂了,陷害恩師的人不是張好古,這點天下人都知道,我怎麼能用這點指責張好古呢?當下史可法改變口風,憤怒說道:“黃立極那個狗官,還不是和你一樣,都是魏忠賢的走狗?我的恩師被魏忠賢陷害入獄,你們這些走狗有誰少得了?”
“史年兄,你的恩師被捕下獄,是否冤枉自有朝廷公論,我從未經手那個案子,沒有發言權,所以我也不和你爭論。”張大少爺搖搖頭,又大聲說道:“但你說我參與陷害你的恩師左光斗下獄,這點你只說對了一半——因為我認為,令師確實有罪!”
“你說什麼?”史可法徹底發狂了,不計后果的衝進正心亭,一把揪住張大少爺的衣領,赤紅著眼睛,語帶哽咽的吼道:“張好古,你有本事再給我說一遍!”
張大少爺先揮手阻止過來幫忙的張石頭,凝視著史可法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史年兄,我對你十分尊敬,可你不管問我多少遍,我都要回答你說——左光斗有罪!”
“放屁!”史可法怒吼一聲,舉起拳頭對准張大少爺的鼻子,吼道:“我的恩師左光斗為官清廉,施政有方,百姓軍民無不交口稱贊,有什麼罪?你要是說不出來,我今天就和你同歸于盡!”
“他有罪!”張大少爺毫無懼色,比史可法更加大聲的說道:“他的罪,就在于他的見事不明,人云亦云上表請免商稅,帶頭對抗稅監,抗拒朝廷正常征收賦稅!雖有小功于百姓,卻有大罪于朝廷!有大罪于國家!”
“呼——!”張大少爺這句話終于說到了點子,在場的東林士子和江南文人那個不是對稅監恨之入骨的主,見張大少爺說左光斗抗稅有罪,自然是格外關注,大為不解。而史可法也是楞了一楞,然后才吼道:“我的恩師請撤礦稅商稅,是為了天下百姓造福,什麼地方有罪于朝廷?有罪于國家?”
“稅乃國家之本!”張大少爺吼聲更大,“朝廷不向百姓征稅,拿什麼建設地方?拿什麼治理國家?拿什麼興修水利?拿什麼供養軍隊?難道你的恩師左光斗反對朝廷征收賦稅,要大明朝廷一分一文賦稅不征,讓天下盜賊橫行,讓黃河泛濫,讓災區難民無糧可賑活活餓死,讓貴州苗亂蔓延,讓建奴殺入中原,屠殺我華夏同胞,就是正確嗎!?”
史可法無言可對,張大少爺又吼道:“不錯,你的恩師左光斗在奏章里說稅監稅使在地方上橫征暴斂,欺壓百姓,是有一些道理——但朝廷那一年沒在殺貪官?那一年沒在殺污吏?難道因為個別敗類蛀蟲敗壞了稅監稅使的名聲,就要朝廷和國家放棄征稅?那麼天下人誰也別吃飯了,因為吃飯有可能噎死,還不如活活餓死!史可法,你也不要忘了,你今天能站在東林書院里談經論道,議論朝政,也是因為有朝廷的官員差役在治理地方,不讓地方惡徒威脅于你!也因為有朝廷的大軍在保護你的安全,不讓異族蠻夷侵犯中原,屠殺凌虐包括你在內的大明百姓!而國家又拿什麼養地方官員和軍隊,還不是拿收上去的賦稅!”
“我老師只是反對收商稅和礦稅,從來沒反對收田稅和丁稅。”史可法終于憋出了一句應對張大少爺的咄咄逼人,口氣卻軟弱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丟臉。張大少爺放聲大笑,忽然一把推開史可法,走到正氣亭牌匾下方,向著在場數千名東林學子拱手,大聲說道:“諸位東林學子,還有諸位江南的聖人門徒,史可法這個問題問得好,朝廷既然已經向百姓征收了田稅和丁稅,為什麼還要向你們收商稅和礦稅?這沒道理嘛,你們都是地方士紳,聖人門生,按例已經免了田稅和丁稅的,憑什麼還要向朝廷交商稅礦稅呢?為什麼朝廷不把你們的礦稅和商稅也一起免了?”
全場再度鴉雀無聲,過了半晌才有人躲在人群里叫道:“對,朝廷為什麼不采納左大人的建議,免了礦稅和商稅?”
“問得好。”張大少爺鼓掌,大聲說道:“關于這個問題,我既不想回答,也不想和你們辯駁,我只想向你們說一個故事,你們聽完了這個故事,就知道朝廷為什麼要向你們征礦稅商稅了。不過呢,就是不知道諸位願不願聽?”
“欽差大人請講,我們願意聽。”在場的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紛紛點頭答應。只有領教過張大少爺厲害的錢謙益暗暗叫苦,心知張大少爺那條三寸不爛之舌勝似十万雄兵,今天這情況恐怕有些危險了。而張大少爺先拱手答謝,又清清嗓子,大聲說道:“那麼大家請聽好了,從前呢,有一戶人家有三個儿子去考舉子,到了發榜那天,婆婆就領著三個儿媳婦在廚房里包餃子,准備等儿子們中舉以后犒勞慶祝。偏巧那天天熱,廚房里更熱,婆婆和三個儿媳婦都是累得汗流浹背,但為了家里人能吃飽,都咬著牙在廚房里忍著。”
“這個時候,廚房外面忽然響起了鞭炮聲。”張大少爺的語調一變,很入戲的說道:“原來報喜的人來了,說是婆婆的大儿子中了舉人,婆婆馬上對大儿媳婦說,‘你不用包餃子了,可以出去涼快了。’然后大儿媳婦就走了,留下婆婆和兩個小儿媳婦繼續包餃子。忽然間,報喜的人又來了,原來老婆婆的二儿子也中了舉人,老婆婆又對二儿媳婦說,‘你也可以出去涼快了。’然后二儿媳婦也走了,留下老婆婆和小儿媳婦在廚房里,兩個人包一家人的餃子。再忽然間,報喜的人第三次來了,原來老婆婆的小儿子也中了舉人,這次沒等老婆婆說話,小儿媳婦把手一拍,站起來就衝出了廚房,嘴里還喊,‘我也可以涼快嘍。’”
“哈哈哈哈。”不少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都笑了起來,不少人已經明白了張大少爺故事里的寓意。張大少爺也是笑笑,又說道:“各位年兄年弟,故事里的那個家庭,其實就是我們的國家,那位老婆婆,就是交納田稅丁稅的老百姓,而三個儿媳婦呢,就是那些交納礦稅、商稅和工稅的礦主、商戶和作坊主。光靠年老体衰的老婆婆一個人,包的餃子能讓一大家子人吃飽嗎?光靠窮苦百姓交納的丁稅田稅,又能維持大明朝廷的正常運轉嗎?大家可以想想,仔細想一想。”
場面還是十分安靜,但不少的人已經被張大少爺的話打動,開始思考自己們這些年强烈反對礦稅、商稅是對還是錯。張大少爺旁邊的史可法也低下了頭,頭一次對左光斗的所作所為產生懷疑。而張大少爺則端起茶杯,先喝上几口,觀察觀察正心亭外若有所思的江南文人,又大聲說道:“諸位年兄年弟,你們都是讀書人,都是士林儒生,都是朝廷未來的擎天棟梁。難道你們這些擎天棟梁都忘記了,都忘記了儒生士林應該代表著什麼嗎?”
“代表著什麼?”史可法甕聲甕氣的問道。張大少爺大聲答道:“你們代表著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代表著中華優秀文化的前進方向!代表著華夏同胞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史可法和所有在場的文人士子個個面面相窺,被張大少爺嘴里冒出來的一連串新名詞驚得目瞪口呆。張大少爺則又大聲說道:“頭兩點,你們做得很好,你們研究學問著書立傳,將我中華之文明傳播于后世,就是指明了中華優秀文化的前進方向!你們的家里種桑養蠶,采茶燒陶,改良農具,同樣代表著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可是最后一點,你們就做得遠遠不足,因為你們完全忘記了華夏同胞中最廣大人民是誰,是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你們為極少部分的礦主、商戶和作坊主說話,要求為他們免稅,要把最沉重的負擔强加到全天下的普通百姓身上,這是代表著華夏同胞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嗎?”
說到這,張大少爺猛然提高聲音,吼道:“回答我!”
沒有人回答,過了許久,人群里才響起一個弱弱的聲音,“張大人,你說得很對,我以后再也不反對朝廷征收礦稅商稅了。”聽到這聲音,以錢謙益為首的大財主自然是吹胡子瞪眼睛,恨不得把那個意志不堅定的東林學子給生吃了。可絕大部分中下層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都連連點頭,紛紛出言附和,“對,我也不反對朝廷征收礦稅商稅了,以后不管有誰煽動,我都不聽了。”“張大人,我家就是茶商,請你告訴朝廷,我家以后一定按時交稅,再也不抗稅了。”“張大人,我回去就勸我爹交稅,挨罵挨打我也勸。”
“多謝各位,多謝各位,本官在這里替朝廷、替九千歲和江南稅監李公公多謝你們。”張大少爺連連拱手,又轉向史可法說道:“史年兄,你知道嗎?你的老師就很后悔他當年的錯誤,所以他才和楊漣楊大人聯名上書,希望改革稅法,推行攤丁入畝,彌補他當年的過錯——只是九千歲擔心推行攤丁入畝會影響到全天下的讀書人,才暫時沒有接受。我別的什麼都不說,只希望你能為你的恩師彌補過錯,不要再反對朝廷征收礦稅商稅了。”
“對對對,我們支持朝廷征收礦稅商稅,但絕對不支持攤丁入畝!”附近的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連連點頭——他們家里不象錢謙益和李三才那樣開得有大商號和大礦窯,征收礦稅商稅對他們來說只算抽血,影響還不算太大;可是攤丁入畝向他們的土地要稅,那可就是割他們的肉剔他們的骨了。而史可法的臉皮發紅,過了半晌才說了一句,“我家也有商號,我家交稅。”說罷,史可法扭頭就走,走出正心亭才大聲說道:“還有,我家捐一千兩銀子給山東災民,我現在沒有,過几天我直接送到南京去交給你。”
“多謝史年兄!”張大少爺一拱手,大聲說道:“史年兄,我再送你八個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切不可被個人恩怨衝昏了頭腦,而將國家大事忘之于腦后!還有江南的年兄年弟和聖人門生們,我這八個字也同樣送給你們,想想吧,好好想想吧,為國家為朝廷和為天下百姓,你們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几乎每一個江南文人都在復述張大少爺的這八個字,徹底被張大少爺的話所打動。而其中又跑出一個十二三歲的東林學童,衝到正心亭前,將几錠大銀捧到張大少爺的面前,小臉漲得通紅的說道:“張大人,這是我爺爺和我母親給我的零用錢,我全捐給山東的災民,請你一定要收下。你教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八個字,實在太好了,我會記住一輩子,當我一輩子的座右銘!”
“多謝,多謝。”張大少爺摸摸那小學童的頭,微笑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顧絳。”小學童朗聲答道。張大少爺笑笑,又摸摸他的頭,笑道:“顧絳?好名字,希望以后你能象顧炎武一樣,做一個有氣節的中華男儿!”
“顧炎武是誰?我怎麼沒聽說過他的名字?”顧絳偏頭想想,又笑道:“一定是一位大英雄,真丈夫,我一定向他學習。對了,張大人,你能不能再交我一點東西?你說的學問,比東林書院的所有老夫子教的都好。”
“好啊。”張大少爺也不臉紅,大聲說道:“我再教你一個八恥八榮——以危害朝廷為恥,以熱愛朝廷為榮;以背離百姓為恥,以愛惜百姓為榮;以愚昧無知為恥,以鑽研學問為榮;以好逸惡勞為恥,以辛勤勞動為榮;以損人利己為恥,以團結互助為榮;以見利忘義為恥,以誠實守信為榮;以違法亂紀為恥,以遵紀守法為榮!以驕奢淫逸為恥,以艱苦奮斗為榮!”
“多謝張大人,我這就去用筆記下,從此每天念誦,永世不忘你的教誨!”顧絳跪下來磕了個頭,又飛奔回東林精舍,尋找筆墨紙硯記錄張大少爺的金玉良言。而在場的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也是紛紛贊嘆,“說得太好了,簡直就是金科玉律啊。”“我決定了,這就是我的一輩子座右銘!”“不愧是新科探花,真是太有學問了,就憑這八恥八榮,就足以羞煞歷朝歷代的所有探花。”“奇怪?以他的學問當個狀元都綽綽有余,怎麼才是個探花呢?難道是本科主考官有眼無珠?”“張大人,你說出了我的心中所想了,這才是我們東林學子畢生追求的目標啊!”
“這算什麼?如果不服的話,我還有一大堆的馬列主義思想和社會主義榮辱觀等著你們。”張大少爺心中不屑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不斷的向自發上前捐款賑災的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拱手道謝,得意不可一世。而葉向高和錢謙益等人眼看著張大少爺面前的銀山越來越高,臉色也越來越青,心中恨不得把張大少爺碎屍万段,卻又實在沒有那個膽量。到了最后,恨張大少爺恨得蛋疼的錢謙益再也無法忍耐,跳出來衝上前去,大聲吼道:“張好古,我錢謙益有話問你!”
“終于還是來了。”張大少爺心中冷笑,暗道:“今天我如果不讓東林學子把你給扔進河里,我今天這趟東林書院就算白來!”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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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30:04
第七十二章舌戰東林(下)
“錢大人……哦,忘了你已經被削去士籍——現在應該叫錢老爺了,有何指教?”面對氣勢洶洶殺來的錢謙益,張大少爺不慌更不忙,只是文質彬彬的抱拳答應,同時在心里惡狠狠的嘀咕,“狗漢奸,今天我如果不讓東林學子把你給扔進河里,我今天這趟東林書院就算白來!”
“張好古,你……。”看到張大少爺那張令人惡心的俊臉上露出的自信微笑,錢謙益才下意識的覺得情況有些不太妙,可惜他剛才那一聲喊,已經把全場學子士林的目光吸引過來,几千道目光盯在身上,錢謙益就算想把話收回口也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罵道:“張好古,你這個無恥小人,卑鄙之徒,少在這里裝模作樣!東林書院不歡迎你,滾出去!”
“哈!錢謙益錢大人,你終于還是站出來了——我可是等你很久了。”張大少爺大笑一聲,從袖子里抽出唐伯虎的春宮畫扇,無比風騷的搖晃著,大模大樣坐回東林聖地正心亭正中的椅子上,輕蔑的微笑說道:“可是錢大人啊,你實在太讓我失望了,上次在金鑾殿上,你無端陷害狀元劉若宰被本官揭穿,又被本官反參一本,結果丟官罷職還被廷杖削籍。回鄉之后,你居然還不汲取教訓,還要來污蔑中傷本官,你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啊。”
“噢——!”人群中響起無數噓聲,大部分的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都對錢謙益投去白眼。而錢謙益被張大少爺說中生平第一丑事,頓時老臉為之一紅,趕緊吼道:“無恥鼠輩,少在這里花言巧語的騙人,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錢謙益!”
“哎呀,錢大人啊,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好吧,看在你這麼執著的份上,本官就大發慈悲再給你一個機會和你辯論。”張大少爺十分輕蔑的打一個呵欠,敲起二郎腿,懶洋洋的說道:“說吧,你罵本官是無恥鼠輩,卑鄙小人,本官卑鄙在那里?無恥在那里?還有,你說本官是花言巧語騙人,本官又有那一句話是花言巧語了?”
“你……你!”錢謙益被張大少爺的憊懶模樣氣得三屍神暴跳,張口又想亂罵,還好,葉向高在后面及時叫道:“錢大人,東林聖地,不可惡言傷人,有什麼話好好說。張大人,你雖然是朝廷欽差,但東林書院是文人講學之地,不是你的欽差衙門,也請你放庄重點。”被葉向高這麼婉轉一提醒,錢謙益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心知自己差點又中了張大少爺的挑撥之計。而張大少爺明知葉向高是在暗助錢謙益,卻也不得不坐直身体,同時心中警覺,心知這最后舌戰的對手絕對不會只是錢謙益一人。
“張好古,你這個無恥下流的卑鄙小人。”錢謙益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斟酌著用詞指責道:“你為了升官發財,竟然拜大內閹奴魏忠賢為干爹,對他百般奉承,万般阿諛,削尖了腦袋往上鑽,象你這樣的無恥小人,如果讓你登上了高位,天下的百姓還會有好日子過?”
“嗚——。”江南士子和東林學子又是一片噓聲,都對錢謙益毫無文采的强詞奪理譴責嗤之以鼻,而錢謙益的門人親族都是面面相窺,實在搞不懂平時文采風流的錢謙益怎麼變得這麼沒用。只有錢謙益是有苦說不出,因為錢謙益非常清楚的知道,他所拿手的八股詩詞文字歧意太多,稍在不留心就有可能被張大少爺抓住空子,反倒不如白話文安全——比如他上次的一句建奴犯邊,就愣是被張大少爺給解釋成賣國求榮、詛咒明熹宗要被努儿哈赤抓去做奴隸,所以錢謙益這次是說什麼也不敢再重蹈覆轍了。
“呵,錢大人,看來你不光是人品越來越差了,這說話的水平也是越來越差了。”張大少爺也是嘲笑一聲,大聲說道:“九千歲今年的高壽多少?五十有七!本官家嚴今年五十有二,比九千歲還要小上五歲,所以九千歲也算本官伯父一輩,本官認他為父,有何不可?有何不對?還有,你說本官對九千歲的百般奉承,万般阿諛,本官怎麼對九千歲奉承了?怎麼阿諛了?倒是你錢謙益錢大人,看到葉向高葉閣老在東林書院露面,隔著十七、八里路就衝上去磕頭,這又算不算奉承阿諛?”
“哈哈哈哈……。”不少人都在今天清晨親眼看到過錢謙益在葉向高面前的精彩表演,被張大少爺這麼誇張的一描述,自然是忍俊不禁的偷笑出來。而錢謙益老臉一紅,趕緊說道:“我那是表示對葉閣老的敬重。”張大少爺馬上說道:“那我也只是對九千歲盡孝道!天地君親師,親在師先,錢大人敬師我敬親,我好象比你還是要强點。”
“哈哈哈哈哈……。”江南士子的笑聲更大。錢謙益則老臉通紅,葉向高的表情也有些不自在,暗罵錢謙益無能。這時候,東林書院的現任掌院高攀龍站了出來,拱手說道:“張大人,你認九千歲為父,這是你的私事,我等確實無權過問。但老朽有一事不明,請張大人指點。”
“高大人有話請講,晚生洗耳恭聽。”張大少爺嘴上輕描淡寫,心中卻暗生警惕——因為張大少爺那雙賊眼剛才清楚的看到,高攀龍是先和葉向高交換了一個眼色以后才開的口。高攀龍平靜說道:“張大人可還記得,今年四月二十五日那天,你奉旨重審熊廷弼案,將熊廷弼免死削籍,又將前任遼東巡撫王化貞定為斬決之刑。對此判決,京城人人拍手叫好——可據老朽所知,張大人你與熊廷弼的關系似乎非同尋常。民間還有傳言,說是張大人其實就是熊廷弼的女婿,不知可有此事?”
“嗚——。”江南士子中終于出現不利于張大少爺的噓聲,所有人都在心里嘀咕,如果這事是真的,張好古女婿審岳父為岳父脫罪,那就太不象話也太過份了。而張大少爺也十分爽快,大聲答道:“不錯,高大人你說得很對,熊廷弼熊大人的愛女熊瑚,確實是本官沒有過門的正房妻子!”
“嗚——!”人群又是一陣不安騷動,易裝混在人群里的張清則氣得臉都青了,瞪著張大少爺那副表情,簡直就象想把張大少爺給撕成碎片。高攀龍等人則是又驚又喜,做夢也沒想到張大少爺會承認得這麼爽快,以至于他們花費無數心血金錢才弄到的證據都失去了作用,錢謙益更是迫不及待的跳出來,大聲叫道:“好,你承認就好!依大明律,主審官親眷犯罪,主審官應該主動退出審判,以免有包庇之舉,你身為熊廷弼女婿,卻故意隱瞞不報,並且為熊廷弼脫罪免死!我要參你,我要聯合全江南的士林參你!”
“錢大人,你別高興得太早了。”張大少爺笑了起來,大聲說道:“我承認自己是熊廷弼的女婿不假,可熊廷弼根本就不承認我這個女婿,他的女儿熊瑚也從來沒有和我訂立親事,甚至還把我孤零零一個人扔在京城,跟著她的父親回了江夏老家,我和熊廷弼又算那門子的親戚?”
“張大人,那你怎麼又說自己是熊大人的女婿呢?”一個年輕的東林學子好奇問道。張大少爺苦笑,答道:“沒辦法,一見鐘情,迷上了。熊大人的千金雖然無情的拋棄了我,可我已經立誓,今生今世非她不娶,所以熊廷弼熊大人可以不承認我這個女婿,我卻承認他這個老丈人。”
“哈哈哈哈……。”年輕的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都笑了起來,還有人叫道:“張大人,看不出你還是一個情種啊。以你的人品家世,不管看上那家姑娘,還怕姑娘家的父母不同意?”
“那可不一定。”張大少爺笑道:“熊大人不就嫌棄我這個女婿了嗎?還有象錢謙益錢大人,假如他有一位正當妙齡的美貌女儿,我象他女儿求親的話,估計他也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張大少爺這些話已經近乎無賴,在場的老夫子自然是個個聽得直皺眉頭,年輕一輩的卻個個哄堂大笑,對張大少爺益發親近。
“張好古!老夫也有一事問你!”前任首輔葉向高忍無可忍,扶著拐杖站出來,大聲問道:“你既然承認自己對熊廷弼之女一見鐘情,立誓非她不娶,那你在審理熊廷弼案時,可曾想過為了討好熊廷弼之女,故意為熊廷弼開罪?”
“葉閣老,晚生也有一事問你!”張大少爺的聲音比葉向高更大,“熊廷弼案初審之時,你身為朝廷首輔,王化貞是你門生,你可曾想過保護門生也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故意為王化貞脫罪?並且重判熊廷弼?”
鬧騰了許久的會場再度安靜下來,几乎是鴉雀無聲。而老于世故的葉向高不動聲色,僅是淡淡答道:“王化貞是老夫的門生不假,可熊廷弼案初審之時,老夫為了避嫌,從未參與審判,就連三法司遞上來的定罪奏章,都是呈交給次輔韓爌韓閣老——可不象你,直接就是熊廷弼案重審的主審官。”
“韓爌還不是你們東林黨人?”張大少爺心中冷笑,嘴上則笑得更加大聲,“不錯,不錯,葉閣老你是避嫌了,確實是避嫌了,可你也未免避得太好了!可葉閣老你也別忘了,我張好古的干爹九千歲掌管著東廠——東廠是什麼地方,專門為皇上監察百官的衙門!葉閣老,你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應該很清楚這個分量吧?”
葉向高不動聲色,額頭上卻有細密的汗珠滲出,張大少爺則面帶微笑,一雙賊眼就象兩道冷電,死死盯住葉向高的雙眼,盯得葉向高心慌意亂,心中驚叫,“這小子究竟知道老夫的多少隱秘?不對啊,當年的事,就只有韓爌比較清楚,鄒元標和王紀他們也只是接到老夫的暗示,並沒有落于筆墨啊?難道是韓爌出賣了老夫?不可能啊,韓爌是老夫多年的同僚好友,他就不怕拔出蘿卜帶出泥?或者說,韓爌為了復出,也投靠了魏忠賢?不可能,不可能!張好古這小子肯定是在嚇唬老夫,他就算有魏忠賢的東廠做靠山,也不可能抓到老夫的任何把柄!對,肯定是他在嚇唬老夫!”
話雖如此,可葉向高話到嘴邊卻又强行咽回肚里——畢竟葉向高已經是六十有七,家財万貫又儿孫滿堂,實在不敢為了一個罪有應得的門生,去拿滿門富貴和自己的晚節賭博,否則的話,張大少爺如果真的當眾抖出什麼證據,那葉向高立即身敗名裂不說,儿女子孫也必然受到牽連。同時葉向高也在心中分析,“張好古這小子既然敢這麼說,那他就一定有他的把握,而且這小子在重審熊廷弼案時辦事滴水不漏,不留半點破綻,他今天既然敢這麼說,就一定是拿到什麼真憑實據。再說了,當年的當事人韓爌、鄒元標和王紀都仍然在世,甚至王化貞那小子都還活著關在天牢里,他們不管有誰泄露一句,那老夫可就真的完了。”
反復權衡盤算了許久,家大業大的葉向高最終還是在心理戰上敗下陣來,放棄了為門生王化貞討回公道的打算。最后葉向高一咬牙,勉强微笑著說道:“張大人,你誤會了,老朽並沒有指責你包庇熊廷弼的意思。其實老朽還很感謝你,不瞞大家說,熊廷弼案初審之時,老夫就覺得熊廷弼判決太重而王化貞判決太輕,只是礙于身份不便發表意見,多虧了張探花你重審此案,還了熊廷弼熊大人的清白,也重處了喪師辱國的不肖門生王化貞,老朽感激不盡。老朽還聽說了,張探花在重審熊廷弼案前,從未與熊廷弼和王化貞見過一面,公平之至,公平之至啊。”
“呵呵。”張大少爺也開心笑道:“葉大人不必客氣,其實東廠也通過偵察發現,葉大人你也在熊廷弼案初審之時主動避嫌,從未以首輔身份干涉案件審判,朝廷內外都對葉閣老你的大義滅親贊不絕口,晚生也對葉閣老你敬佩之至啊。”說罷,張大少爺又在肚子里補充一句,“我這次說的可是真話,要是我有你干預熊廷弼案的證據,早就抖出來給老丈人報仇出氣了——可惜你自己做賊心虛,這可怪不得我。”
“探花郎過獎了,這都是老朽應該做的,老朽教出葉向高這樣的門生。”葉向高苦笑一聲,心灰意冷的准備退出舌戰。張大少爺卻搶著說道:“葉閣老,晚生還有一事不明,還請閣老指點。熊廷弼案重審是在四月二十五,距今僅有一個多月,你身在福建,怎麼能如此之快的得知?難道說,是有人給閣老報信?如果真是這樣,那閣老可得重重懲處這個報信之人?”
“探花郎此言何解?”葉向高楞了一下。張大少爺笑道:“閣老,你可是大明三朝的老臣了,此人包藏的禍心,難道你看不出來?你本來就和王化貞案毫無牽連,此人卻故意風急火燎的將消息送給閣老,難道他想誘使閣老出手干預,陷閣老于不義之地?葉閣老啊,你老德高望重,晚節比什麼都重要,你如果上當出手,那麼瓜田李下,雖至公也不公,雖無私也有私,那麼一旦有御史參上一本……,呵呵。”
“多謝探花郎的好意,老朽心領了。”葉向高老奸巨滑,張大少爺這點挑撥離間的雕蟲小技,又怎麼可能把他坑到?而錢謙益卻遠沒有葉向高這樣的修行,心虛之下同樣是心慌意亂,生怕葉向高因此恨上自己。張大少爺察言觀色,大聲喝道:“錢謙益錢大人,你還楞著干什麼?還不快向葉閣老磕頭賠罪?”
“是……。”錢謙益下意識的想要給葉向高下跪,卻發現自己差點又上了張大少爺的惡當,趕緊吼道:“張好古,你少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給葉閣老通風報信了?”
“呵呵,不上當?多少還是長進了一點嘛。”張大少爺笑笑,把春宮畫扇一合,打出暗號。那邊鄭一官和施大瑄一伙人立即衝了出來,指著錢謙益的鼻子大吼道:“錢謙益,你這個卑鄙小人,你還在裝什麼裝?葉閣老這麼德高望重,你還黑得下心去陷害他?我們實在看不下了,你收買我們刺殺欽差大人的事,我們也不干了!”
“你……你們?”重金收買的海盜殺手忽然反水,錢謙益頓時天旋地轉,不知該如何是好。而鄭一官和施大瑄一伙人轉向正心亭,向張大少爺磕頭叫道:“張大人,我們老實交代,錢謙益商號的掌櫃用兩條大海船和兩千兩銀子收買我們,要我們刺殺你,我們一時糊涂,又聽錢謙益手下的掌櫃說你是天下第一貪官,天下第一髒官,就答應了他,還收了他兩千兩銀子的訂金!可我們今天親眼看到了你是一個什麼樣的好官,所以我們不干了,我們要改邪歸正,指控錢謙益買凶殺人!”
“錢謙益,你這個無恥小人!”數千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炸開了鍋,群情激奮,潮水一般的涌向錢謙益。錢謙益則面如土色,趕緊分辨道:“冤枉啊,冤枉啊,我不知道這件事!是我商號的掌櫃,是我家商號的掌櫃干的,不關我事啊!”
“把他扔進河里!”也不知道是那個化裝隱藏在學子中的東廠番子喊了一聲,義憤填膺的東林學子和江南士子立即群起響應,七手八腳的把錢謙益舉起,抬到弓河岸邊,狠狠扔進弓河水中。看到錢謙益在弓河水中翻滾呼救的狼狽模樣,張大少爺心中冷笑,“狗漢奸,弓河之水,比西湖之水冷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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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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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30:16
第七十三章 雌兔眼迷離
無錫一行,張大少爺可以說是滿載而歸,既成功的阻止了東林黨元老企圖利用東林大會破壞自己籌款賑災的計划,又成功的與一批充滿朝氣的東林黨后起之秀取得共鳴,爭取到他們至少在表面上的理解和支持,分化和瓦解了籌款行動中最大的敵人隊伍。除此之外,張大少爺還借著東林大會的春風,在大會上猛撈一把,籌集了數字相當不菲的巨額捐款——大會上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當場捐獻的銀兩數目統計下來,就連家財万貫的張大少爺都嚇了一大跳,足足九万五千一百九十二兩!就這,都還沒算史可法等人承諾事后捐款的數字!弄得張大少爺都感慨無比,“不愧是東林黨啊,是有錢啊,難怪建奴打到江南以后要屠城取財,換我也眼紅啊!”
勸賑募捐到的銀子喜人,其他方面的成果更是喜人,借著東林大會的號召力,僅僅是在無錫縣城里,張大少爺就發現了薄玨和宋應星兩大科學天才,劉五緯這樣既可以裝典門面又可以治理水利的清廉實干官員,還有鄭一官和施大瑄這樣的天才海盜和天才海上大將,另外還發現了一些張大少爺聽著耳熟,卻又想不起身份來歷的杰出文人,不知不覺間奠定了張大少爺將來的人才班底。除此之外,張大少爺還故技重施用反收買的手段,加價收買鄭一官除掉了錢謙益——不過說實話,象錢謙益這樣的跳梁小丑,還真不配做張大少爺的對手,所以張大少爺也沒怎麼把他放在心上,一腳踢給劉五緯抓進衙門審問了事。
錢謙益做人確實有些失敗,他恨張大少爺入骨、視張大少爺為不共戴天的仇人也就罷了,張大少爺卻根本沒把他當過一回事,花在他身上的心思甚至還沒有花在薄玨身上的心思多——為了讓無意仕途的機械瘋子薄玨為己所用,張大少爺費盡心思熬夜畫了一幅膛線槍草圖和一幅珍妮紡紗機的草圖,標上注解,然后在臨走前的頭一個晚上找到薄玨住的客棧,把兩幅草圖扔到薄玨面前,說:“這些東西我有的是,還想要的話,跟我去當官,我給你爭取資金研究制造,想通了,明天正午前去客棧找我。”然后張大少爺轉身就走,結果張大少爺前腳剛走出客棧,薄玨后腳就背著簡單的行李追出來了,扯著喉嚨大聲叫,“欽差大人,我跟你走,跟你去那里都行。”
“好,但我還有一個條件。”張大少爺吩咐道:“這几天時間里,你先把那個紡紗機搞出來,我有急用。”——忘了交代一句,張大少爺上輩子當公務員的時候,他供職那個鎮就是以紡織業為主要經濟行業,張大少爺對這個玩意自然是印象深刻。
大明天啟五年六月初七,張大少爺一行結束無錫之行,先派遣官差緹騎將募捐所得銀款裝箱貼封運往南京,又通知志願擔任賑災監督的十二名江南士子文人,讓他們在指定時間到南京集合,然后張大少爺一行沿運河北上,直接趕往江南之行的第三站——揚州!而張大少爺的兩個好兄弟魏良卿和傅應星早就直接去了揚州,來信說就住在兩淮鹽法道龍遇奇的家里,揚州知府劉鐸也是個豪爽大方的人,所以要張大少爺趕快把無錫的事情干完,盡快趕到揚州去和他們研究瘦馬怎麼駕御和調教。
張大少爺來到江南后的第三戰之所以選擇揚州,其司馬昭之心自然意在富甲天下的揚州鹽商,提起這些揚州鹽商,張大少爺簡直恨得牙根子癢,明朝鹽價奇貴,官賣價都達到每斤四十文錢,可這些鹽商每斤鹽巴才向朝廷交稅兩文!其中的差價除去少量成本、運費和官員抽豐,絕大部分都落入這些鹽商口袋,可這些鹽商除了會拿著銀子造豪宅、玩女人、金石、古玩和字畫之外,就一點沒想過回報社會和國家,還在想方設法偷稅逃稅,收買東林黨人充當保護傘,對付為國家征稅的朝廷官員——魏忠賢面前的頭號智囊、前任淮揚巡撫崔呈秀就是被他們斗倒,如果不是崔呈秀見機得快及時投靠魏忠賢,他那顆腦袋就已經被東林黨大佬高攀龍給拿下來了。所以這次張大少爺出使江南臨行前,崔呈秀就私下告訴張大少爺說,“兄弟,給哥哥報仇,想辦法狠狠敲那些鹽耗子一筆!出了事,哥哥在九千歲面前替你擔著!”
“說得好聽,鹽稅占大明國庫收入的一半,真要出了事,別說你崔呈秀擔不起,就是魏老太監也擔不起!”趕赴揚州的路上,坐在船頭觀賞沿途風景的張大少爺百般無聊時回憶起崔呈秀的囑咐,頓時嗤之以鼻,又自言自語著喃喃說道:“不過你也說得對,我如果不狠狠敲這些鹽耗子一筆,確實是上對不起國家下對不起百姓,中也對不起我自己的錢包。問題是,我該用什麼辦法讓他們乖乖掏錢?”
“哇——!”耳邊忽然響起張清的大聲尖叫,嚇得正盤算得入神的張大少爺一個機靈,捂著耳朵慘叫道:“張公子,你都多大了,怎麼還玩這些小孩子的把戲?我的耳朵都被你震聾了。”
“活該,誰叫你老是不理我?”張清坐到張大少爺的旁邊,很不滿的問道:“你自己說,我陪你下江南以后,你和我一共說過几句話?我姐姐把我拖付給你,你就是這麼帶著我長見識見世面的?”
“忙啊,你沒看到我天天晚上都得熬到三更才睡?”張大少爺隨口答道:“再說了,你這個人也不合群,我好心叫你去玩女人,你居然還拿茶杯砸我,世上有你這麼不識好人心的人麼?”
“我呸,我才懶得學你那些吃喝嫖賭,別把我帶壞了!”張清紅著臉唾了一口,又怕張大少爺又把話頭扯到什麼冰火毒龍鑽上去,趕緊轉移話題道:“對了,還忘記恭喜你了,東林大會上,你一口氣就籌集到了九万多兩銀子,還是把那些東林學子和江南文人說得心服口服自願捐獻。你立下這麼大的功勞,消息要是傳到北京,皇上和魏忠賢肯定要升你的官了。”
“這算什麼?東林大會上有五千多人,平均每個人捐款還不到二十兩銀子,對他們來說,只是九牛一毛罷了。”張大少爺嘴上這麼說,表情卻十分的得意,又指著北方說道:“看到沒有,我們要去的揚州,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銷金窩,我要是在那里從富可敵國的鹽商口袋里撈出銀子來,那才叫做真正的功勞。”
“從揚州鹽商口袋里掏銀子,那可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張清笑道:“我從京城出發的時候,我爹就說過,揚州鹽商是天下最有錢的人,也是天下最吝嗇最難纏的人,你這次到江南籌款賑災,如果過不了揚州鹽商這一關,這趟差事恐怕就很難辦了。”
“張國公說得對,揚州鹽商這一關,我是非過不可。”張大少爺鄭重點頭,又好奇問道:“對了,有一件事我早就想問你了,你姐當初是怎麼說服張國公讓你來江南的?象你這樣的公候之后,不坐在京城享福,跑到外面來餐風露宿,你爹你娘就不擔心?”說到這,張大少爺又神秘兮兮的補充道:“或者說,張國公是派你來監視我?”
“我呸!不許說我爹壞話,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少爺我來監視?”張清不滿的踢了張大少爺一腳,但張清也心中懷疑,父親居然會不顧母親堅決反對,同意自己和張好古同來江南籌款賑災,說不定真是讓自己來盯住張好古?想到這里,張清趕緊搖搖頭,把這個想法驅出腦外,僅是向張大少爺威脅道:“我警告你,我父親是正人君子,你不許把他想得那麼壞!我只是想問你,你打算怎麼從揚州鹽商口袋里掏錢?”
“目前還沒想出太好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張大少爺攤手說了一句實話。張清眨眨大眼睛,壞笑道:“我倒有兩個辦法,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哦,那可太好了,請張小公子務必賜教。”張大少爺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認真表情。張清笑得更壞,笑嘻嘻的說道:“那你可聽好了,這可是本公子費盡心血想出來的錦囊妙計——第一個法子,你換一身叫花子的衣服,端著一個破碗,到揚州鹽商家的大門口去一站,嘴里喊,老爺夫人行行好,賞我几個錢吧。第二個法子,你從東廠帶上一隊番子,再帶上几千軍隊,挨家挨戶去募捐籌款,揚州鹽商要是不給,你就動手搶,運氣好的話只要搶上三四家,就可以湊足五十万兩銀子了。”
“這就是你的錦囊妙計?”張大少爺氣得直翻白眼,哼道:“果然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我要是真敢去搶揚州鹽商就好了,別說搶三四家,只要搶揚州第一鹽商汪福光一家,就可以賑濟山東十次大災都有余了。”
“除了這兩個法子,你還能有什麼法子?”張清也是把手一攤,笑道:“你可別忘了,揚州鹽商和李三才的李家商號關系密切,李三才的兩個儿子現在都坐鎮在揚州等著對付你,有他們兩兄弟搗亂,揚州鹽商一兩銀子都不捐給你都有可能!”說到這,張清又順口補充一句,“除非你又耍賤,離間揚州鹽商和李家商號的關系,讓他們兩邊勢不兩立,那揚州鹽商為了討好你這個欽差大人,說不定會捐一點點銀子給你。”
“離間揚州鹽商和李家商號的關系?”張大少爺眼睛一亮,心說這倒是一個有希望的法子。但張大少爺仔細一盤算,還是搖了搖頭,心說別異想天開,李三才商號已經有上百年歷史,樹大根深,和揚州鹽商關系密切,利益關系盤根錯節,怎麼可能說離間就離間?再說了,我這樣的芝麻綠豆官,又有什麼資格值得揚州鹽商討好?
“如果還不行的話,我還有一個法子。”張清似乎捉弄張大少爺上了癮,又喋喋不休的說道:“你還可以帶著軍隊去封鎖鹽場,端掉揚州鹽商的錢袋子,逼著他們捐款——當然了,你如果這麼做,最好還是買好一條可以逃往海外的海船,要是朝廷下旨把你鎖拿上京,你就趕快上船……。”
“越說越離譜了,我要是有權利封鎖江南鹽場,那可就太好了。”張大少爺沒好氣的想把張清趕走,可話到嘴邊,張大少爺卻猛然想起一事,脫口問道:“清韻,你剛才說什麼?什麼掉揚州鹽商的錢袋子?”
“你叫我姐姐的名字干什麼?我叫張清!”張清有些慌張,趕緊反問道:“我是說,端掉揚州鹽商的錢袋子,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張大少爺不答,僅是習慣的抱緊了自己的腦袋,低頭盤算。張清則心跳加速,也是盯著張大少爺緊張盤算,分析張大少爺是否已經發現自己的身份。而張大少爺忽然一拍大腿,張臂一把抱住張清,大笑道:“哈哈哈哈,張兄弟,我可真得感謝你啊,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就徹底把林則徐那招給忘了!謝謝,謝謝,這回終于有辦法收拾那些揚州鹽商了!”
“放開,放開我!”張清被張大少爺抱得又羞又怕,拼命掙扎才逃脫出來,又紅著臉吼道:“你好不要臉,你我都是男人,抱我這麼緊干什麼?”
“哈哈,正因為張兄弟你是男人,我才敢抱啊,你要是女的,我可是連你的手都不敢拉了。”張大少爺開心大笑,又壞笑著上下打量張清,淫笑說道:“不過說真的,我越看你張兄弟,越覺得你漂亮,簡直比我的大老婆熊瑚還要漂亮——如果你是女人,又不和我一樣姓張,我一定娶你做二老婆!”
“滾!死龍陽!”張清漲紅著臉一腳踢開張大少爺,扭轉身子就衝回自己的船艙。而張大少爺發足急追,張清還以為張大少爺是追上來向自己道歉,便板著臉站住腳步,准備好好教訓張大少爺一通。不曾想張大少爺從她身邊越過,邊跑邊喊,“陸万齡,陸年兄,快給我滾出來,我有事要交代給你!上次我請你寫那道攤丁入畝的奏章,筆跡你還記得不?”
“混蛋,敢不理我?”看著張大少爺急匆匆遠去的背影,張清氣得牙齒癢癢,暗暗發誓,“姓張的,遲早有那麼一天,我要你好看!”
作者: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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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30:27
第七十四章 二十四橋明月夜
張大少爺還在趕往揚州途中的一個晚上,揚州著名的瘦西湖二十四橋湖面旁,江火明沙岸,云帆礙浦橋,花船密集如云,五彩燈光直將湖面映得通明,到處都是一片絲竹和歡笑之聲,中間又夾著猜枚行令、唱曲鬧酒,當真是笙歌處處,一片升平。而在就在花船叢中,最大的一條花船上,二十余名揚州最有聲望的鹽商,正在揚州最大的兩個鹽商汪福光和喬承望的率領下,一邊在船上飲酒聽曲,一邊等待著北方最大商會李三才商會現任當家人李家國和李家斌到來。但每一個鹽商的臉上都是寫著重重心事,即便面對美酒美人,也愁眉苦臉的絲毫提不起興趣。
“蹬蹬蹬蹬。”又過了許久,花船的樓梯上,終于響起了急促的腳步和李家兄弟的叫喊,“汪大官人,喬大官人,人到齊沒有?”“汪大官人,人要是沒到整齊的話,馬上派人去把他們叫來,剛收到消息,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后天就能到揚州了,再不做好准備就來不及了!”
“兩位李公子放心,我們全到整齊了。”汪福光迎上去,指著在場的二十几個鹽商說道:“揚州城里,手里握有三万窩子(又稱窩本,即鹽引)以上的鹽商,我都請來了,一個沒少。”旁邊喬承望也焦急問道:“家國兄,家斌兄,怎麼樣?張好古那條小閹狗給我們揚州鹽商限定了多少銀子的捐款?打聽出來沒有?”
“別急,等我們喘口氣再說。”李家兄弟坐到汪福光給他們准備的椅子上,先各自摟過兩個年輕妓女,在她們臉上啃上几口,又灌了兩杯茶。曾經在通州碼頭故意撞張大少爺船的李家國才喘著氣說道:“你們放心,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假仁假義,沒給揚州强行規定捐款數目,不光揚州沒有强行規定,江南其他行業的商戶也沒有規定捐款數目。”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以汪福光和喬承望為首的二十几個鹽商眉開眼笑,剛才的愁眉苦臉也一掃而空。喬承望還向北方拱手,喜笑顏開的說道:“皇上聖明,派了張好古這樣的好官來籌款賑災,本來我們還擔心,魏老閹狗派來的人,至少要把五十万兩銀子的賑災款分一半放到我們頭上,逼著我們出錢!看來傳言有誤,這個張好古還算是個好官,知道体諒我們鹽商的難處。”
“是啊,這樣的好官,這年頭可不多了。”其他鹽商紛紛附和,“要是這個張好古也象李實和崔呈秀那麼心黑,那我們這生意簡直就沒辦法做了。”“對對對,陳掌櫃說得太對了!老天爺也真是不開眼,怎麼不降個雷把李實那個狗太監劈死?讓張好古來做江南織造太監?”“最好是把龍遇奇和劉鐸那兩個狗官也給劈了,這兩個狗官也不是好東西!”“對對,本來我打算只捐三百兩的,看在張好古是個体恤我們鹽商的好官面子上,我這次捐三百二十兩算了。”
“諸位掌櫃的,如果你們以為張好古是一個好官,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李三才次子李家斌一聲厲喝,徹底打破二十几個揚州大鹽商的美夢。李家斌大聲說道:“我告訴你們,張好古那條小閹狗的心腸不僅僅是比李實和崔呈秀黑,甚至比魏老閹狗的心腸還黑!你們可知道,光是在無錫的東林大會上,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就刮到了多少銀子?”
“多少?”二十几個鹽商又把心提到嗓子眼。李家斌獰笑一聲,咬牙切齒的說道:“超過十万兩!你們可以想想,他在無錫那種小縣城就能刮走十万兩,到了揚州,還不得刮你們三層皮?還有,錢家商會的會長錢謙益錢大人,因為反對小閹狗搜刮民財,也被張好古那條小閹狗詭計陷害,現在已經下了無錫大牢了!”
“十万兩?無錫那種小地方他都敢刮十万兩?”二十几個揚州鹽商再次面無人色,他們是有錢,可是沒權,以前靠山東林黨現在又被閹黨揍得快要斷氣了,閹黨大紅人張大少爺如果向他們伸手强行要錢,他們還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給了。當下喬承望一把拉住李家國的手,懇求道:“李大公子,你給我們想點辦法啊,否則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就真要扒我們几層皮了!我們願意多出點血,請朝廷里的達官顯貴幫我們說話,只要別讓張好古那條小閹狗把我們刮得傾家蕩產就行。”
“喬大官人,你就行了吧。”李家國陰笑道:“淮鹽十綱,每綱二十万引,每引三百斤鹽,你手里窩子是六万多窩,就算六万窩也是一千八百万斤鹽,你一年賣一千八百万斤鹽要賺少?——就這,都還沒算你走私的私鹽!張好古准備籌的五十万兩,你一個人全包,恐怕也不會傾家蕩產吧?”
喬承望的裝可憐被李家國戳破,只能干笑兩聲掩飾,又說道:“李大公子說笑了,我喬承望的家產怎麼敢和你李大公子、李二公子的家產比?而且我們的銀子也是流血流汗掙來的,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動動嘴皮子就想刮走,也實在太讓人想不通和讓人窩火了。”其他鹽商紛紛附和,說道:“對對,我們的銀子也不是撿來的,憑什麼要送几十万兩給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几十万兩銀子啊,扔進水里還能聽個響,白給張好古那條小閹狗,我們又能有什麼好處?”
“好吧,既然你們都不想把銀子扔進水里,那我給你們出一個主意。”李三才次子李家斌陰陰的說道:“只要你們照著我的主意去辦,保管你們躲過這一劫,讓張好古那條小閹狗空手而回。”
“請二公子指點。”二十几個鹽商一起豎起了耳朵。李家斌奸笑道:“很簡單,我們倆兄弟已經幫你們打聽好了,張好古大概后天到揚州,你們后天晚上就打著迎接欽差大人去的旗號,派你們子侄一輩的人去迎接小閹狗,順便給小閹狗捐款——每個人捐上一兩百兩銀子,應付場面了事!反正小閹狗也沒給你們規定捐款數目,每個人都捐了一次,他還好意思向你們伸手要第二次嗎?”
“可是只捐一兩百兩行嗎?我們揚州鹽商樹大招風,只捐這麼點,怕是說不過去啊?”汪福光擔心的問道。李家斌把手一攤,陰笑道:“怕什麼?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只是讓你們捐款,又沒有讓你們一定要捐多少,你們每個人捐一万兩銀子也是捐,捐一兩銀子還不是捐?”
“話倒是這個理,可我們捐得太少,張好古又逼著我們多捐怎麼辦?”汪福光還是有點擔心。李家國插嘴笑道:“汪大官人,我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怕什麼?張好古那個小狗只是一個籌款賑災的欽差大臣,又不是朝廷派下來的兩淮鹽法使監察御史,你們就是一兩銀子都不捐,他又能把你們怎麼樣?再說了,龍遇奇和劉鐸那兩個狗官,還不是早被你們給喂得飽飽的了?只要他們不出面逼你們,你們還用給張好古那條小閹狗什麼面子?”
“張好古那條小閹狗是九千歲面前的大紅人,要是他向九千歲告刁狀怎麼辦?”一個揚州鹽商擔心的問道。李家斌大笑,答道:“這就更容易了,我們都打聽清楚了,小閹狗張好古這次來江南辦差,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和外甥傅應星也跟著來了,現在就住在兩淮鹽法道龍遇奇的家里,你們搶先給魏忠賢的侄子外甥送了銀子,讓他們幫你們說話,張好古那條小閹狗還敢去魏忠賢面前告刁狀不?”
“好主意啊,就這麼辦!”眾鹽商紛紛鼓掌,笑道:“對!寧可把銀子送給九千歲的侄子外甥,也絕對不便宜張好古那條小閹狗,便宜那些臭泥腿子!最起碼,以后說不定還有用得上九千歲的子侄的時候。”“對,就這麼辦,明天就讓龍遇奇把九千歲的侄子外甥請出來,先把他們喂飽,讓他們去收拾張好古那條小閹狗!”
看到二十几個揚州鹽商那副喜笑顏開的模樣,李家國和李家斌兄弟也是對視一笑,李家斌又低聲說道:“各位掌櫃的,不過你們也別太小看了張好古那條詭計多端的小閹狗,他要是琢磨出什麼詭計繞開魏良卿和傅應星,說不定就又從你們刮走銀子。但你們也不用太怕,你們只要記住一點,對張好古不理不問不見面,他就拿你們毫無辦法!他如果主動上門去找你們,或者讓龍遇奇和劉鐸出面召見你們,你們就這麼辦……。”
“哈哈哈哈哈,李二公子果然妙計,小閹狗張好古這次肯定得空著手離開揚州了。”好不容易等到李家斌說完,揚州鹽商已經笑成了一團。見計議已定,揚州頭號大鹽梟汪福光這才說道:“好,既然大家已經商量好對付張好古那條小閹狗,那我們也別楞著了,都坐下喝酒吧。對了,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各位,秦淮名妓楊宛楊姑娘也到了揚州,我足足用千兩紋銀,才把她請到了這條花船上,為我們談唱她的新曲!”
“楊宛?就是那位草書冠絕江南楊宛叔楊姑娘?我可是在通州都聽說過她的芳名!”李家國驚叫問道。汪福光點頭,笑道:“不錯,正是楊宛楊宛叔。楊姑娘她可是現在的秦淮第一名妓,艷名之盛,直追當年的秦淮首艷馬湘蘭馬姑娘,賣藝不賣身,能詩詞、嫻南曲,又善書畫,才貌雙全,尋常人就是想要見她的芳容一面,也是難如登天啊!”
“那你汪老官板還等什麼?還不快把楊姑娘請出來一見?”李家國拍著桌子大叫道。其他鹽商和李家斌也是大叫,“對,對,快把楊姑娘請出來一見,我們都等不及了。”
“諸位,小女早就已經來了。”屏風背后傳出一個清脆悅耳,但不等任何感情的冰冷聲音。李家國兄弟一伙人屏息靜氣中,仕女屏風背后人影一閃,一名懷抱琵琶的青春少女裊裊婷婷的走了出來,十五六歲的年齡,淡紅色衣裙,秀麗長發隨意披散,婀娜迷人的身段,雖然還沒到成熟的年紀,但清淡的朱唇和潤紅的臉蛋散發著青春的活力,卻好象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嫵媚而又動人。如果硬要說有什麼缺點的話,就是那張俏麗的臉蛋上表情太過冰冷,仿佛冰山一樣讓人無法觸摸,也讓在場的李家兄弟和揚州鹽商情不自禁的生出一個念頭,“這個小美人,如果笑上一笑,那就更好看了。”
“楊姑娘,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兩位就是李三才李大人的大小公子。這位是喬承望喬老爺,先朝監生出身。這位是陳地橋陳老爺,揚州城里著名的大鹽商……。”汪福光迎上前去,依次為楊宛介紹在場諸人。楊宛則是一一點頭行禮,輕聲問好,好不容易等到汪福光依次介紹完畢,楊宛這才輕輕的說道:“兩位李公子,諸位老爺,万福金安,小女新作一曲,名曰《醉落魄》,請兩位公子和諸位老爺指點。”
“好。”李家兄弟和眾鹽商一邊貪婪的盯著楊宛的身段臉蛋,一邊大聲叫好。而楊宛也不多言,徑直坐到了花船台上,抱直琵琶,美目冷然注視前方,冰涼而雪白的手指一撫,弦索一動,宛如玉響珠躍、鸝囀燕語,宛如天籟的歌聲也隨之響起:
“春閨
春來几許?花明柳暗平分取。空中香亂群蜂舞。翠幄張天,人在深深處。
聲聲又聽催花雨,燕鶯空惹閑愁緒。銜花早過東牆去。新水芳泥,莫使春風誤。”
歌聲清雅,每一句都配了琵琶的韻節,時而如流水淙淙,時而如銀鈴玎玎,最后“莫使春風誤”那一句,琵琶聲若有若無,緩緩流動,在場眾人無不聽得心曠神怡,有的凝神閉目,有的搖頭晃腦。琵琶聲一歇,李家兄弟和揚州眾鹽商喝采。李家國還搖頭晃腦的說道:“詞妙,曲妙,歌喉更妙!當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几回聞?楊姑娘,你簡直當得上‘歌神’二字!”
“對對對,楊姑娘的歌喉,確實當得上‘歌神‘二字。”二十几個揚州鹽商點頭如雞啄米,大聲附和李家國的刻意討好,心中卻在琢磨怎麼才能把這個賣藝不賣身的小美人儿弄上床去,狠狠蹂躪一把。而楊宛不動聲色,僅是輕聲謙虛說道:“李大公子,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李家國連連搖頭,又滿臉堆笑的問道:“楊姑娘,早就聽說你是賣藝不賣身,不知道楊姑娘到底心歸何屬?小生能否有福分,一親姑娘芳澤?”
楊宛不答,僅是將冷漠的目光移向窗外,注視著窗外被花船燈光映得五光十色的月下湖面,心中輕輕說道:“是呀,我的心上人,什麼時候能夠出現呢?”
“阿嚏!阿嚏!”與此同時的運河河面上,正在月下賞月的張大少爺連打兩個噴嚏,揉著鼻子,嘀咕說道:“一罵二想三感冒,看來一定是大老婆熊瑚又在想我了……張公子,你去那里?你把我叫出來賞月,怎麼剛出來就又回去了?你又砸茶杯干什麼?這條船是官船,上面的東西都是國家出錢買的,你砸了我可得賠錢……別別別,別砸了,我這個月的俸祿要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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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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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30:38
第七十五章 揚州煮鶴
天啟五年六月初十夜,張大少爺一行經過三天三夜的晝夜兼程,終于抵達江南之行的第三個目的地——揚州!船到碼頭,跳板剛剛放下,張大少爺的兩個好兄弟魏良卿和傅應星就領著駐扎揚州的總漕尚書郭尚友、淮揚巡撫許其孝、兩淮鹽法道龍遇奇和揚州知府劉鐸以及一大群地方官員士紳迎上前來。正裝官袍的張大少爺走下跳板,地方官員當然是施禮請安,魏良卿和傅應星兩兄弟卻沒那麼虛偽,一個抓住張大少爺的左手,一個抓住張大少爺的右手,異口同聲的說道:“張兄弟,你怎麼才來?不過來了就好了,快給哥哥出個主意,搞定一個小妞!”
“幫你們搞定一個小妞?魏兄,傅兄,以你們兩的人才家世,還能有什麼小妞搞不定的?”張大少爺聽得滿頭霧水,順口說道:“如果真喜歡,那就遣媒下聘,把她娶過來做小妾唄。”
“娶她?不行,不行。”魏良卿和傅應星又一起擺手,異口同聲的說道:“那個小妞是個青樓女子,我要敢把她娶回去做妾,敗壞魏家門風,父親(舅舅)非打死我不可。”魏良卿和傅應星這話確實不假,他們在外面**宿娼,只要不鬧得太過份是沒什麼,可如果娶一個青樓女子回家,那麻煩可就大了——畢竟咱們的魏忠賢魏公公身体構造特殊,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難怪是好朋友,還真是臭味相投。”張清冷哼著從張大少爺身旁飄過,順便惡狠狠賞給張大少爺几個衛生眼球。張大少爺裝沒聽到,只是向魏良卿和傅應星笑道:“青樓女子,那不是更容易?多扔點銀子,把她砸躺下,再花點銀子,把她砸得愛你們,玩玩不就成了?”
“不行啊!要是就這麼簡單,我們還要你教?”魏良卿和傅應星又一起哭喪著臉說道:“那個小婊子是秦淮名妓,出了名的賣藝不賣身,砸再多銀子她也只是唱唱小娶。如果想把她弄上床,得辦到三個條件。”
“那三個條件?”張大少爺也好奇起來。魏良卿搶著說道:“第一,要給老鴇子一大筆錢——這個當然不難,難就難在后面兩個條件。第二個條件,得找一大堆有文才的風流雅士做陪,和她吟詩唱曲,把她哄高興。第三個條件,必須要她本人看上眼,經她點頭才行。”
“這麼麻煩?天下還有這樣的妓女?”張大少爺更是好奇。這回輪到傅應星搶著答道:“就是因為天下有這樣的婊子,還這麼麻煩,所以我們哥倆才急著請你幫忙啊。張兄弟你是新科探花,天下人都說你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人也長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肯定能幫我們搞定那個裝清高的小娘們。”
“老子也算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那天下就沒有文盲了!”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嘴上卻笑道:“好說,只要兄弟能幫忙的,就一定盡力。這里不是地方,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再說吧。”旁邊的兩淮鹽法道龍遇奇也湊上來,賠笑著說道:“欽差大人所言極是,下官已經在陋宅備下酒宴,為欽差大人接風洗塵,請欽差大人務必賞光。”
“龍大人相邀,下官那敢不從?”肚子正餓得咕咕叫的張大少爺一口答應。龍遇奇大喜,趕緊招呼其他官員同僚領路,那邊魏良卿又拉著龍遇奇的袖子說道:“龍大人,反正是請客,干脆象昨天晚上一樣,你再派人去把楊宛楊姑娘也請過來唱上几首小曲如何?讓我這個當欽差的張兄弟也見見楊姑娘的芳容?”
“這個……。”龍遇奇有些為難,尷尬的說道:“魏公子見諒,楊宛姑娘心高氣傲,王孫貴胄想要見她一面都難,昨天晚上還是汪福光汪掌櫃的面子大,這才把她請來做陪,下官直接派人去請,只怕她未必肯來。這樣吧,下官派人去試一試,如果不成,魏公子請千万不要責怪下官。”
“汪福光?”張大少爺心生警覺,忙問道:“魏兄傅兄,昨天晚上揚州頭號大鹽商汪福光請你們赴宴,還有沒有其他鹽商參加宴席?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有,揚州三万引以上的鹽商都參加了。”魏良卿倒也還算老實,又湊在張大少爺耳邊低聲說道:“張兄弟,汪福光那些人給我和傅應星送了一万兩銀子,請我們在你面前說,這次籌款賑災,少從他們身上撈點,哥哥答應了。兄弟你看在哥哥我的面子上,能給他們免的,就免了吧。”
張大少爺點頭微笑,不置可否,心中卻在冷哼,“他娘的,想在少爺我面前玩釜底抽薪,你們還嫩點!而且你們也低估了魏大娘爺,他貪是貪毒是毒,大事上可不糊涂,別以為搞定了他的草包侄子和草包外甥就可以搞定他!對了,那個姓楊的妓女,該不會也是鹽商買通了來用美人計的吧,看來我對她也得小心點。”
說話間,張大少爺一行上了龍遇奇准備好的馬車,一路快馬加鞭趕到龍遇奇那座奢華而又不失雅致的府邸,到得龍府門前,張大少爺剛剛下馬,龍府大門旁就迎過來一群人,在張大少爺面前呼啦啦的跪倒一大片,齊聲叫道:“草民叩見欽差大人。”張大少爺懶洋洋的看了一眼,發現那伙人服色各異,不象是龍府下人,便疑惑問道:“你們是誰?找本官有什麼事?”
“回欽差大人,小的是揚州鹽商汪福光汪老爺家里的下人。”一個中年男子磕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大紅信封,雙手捧過頭頂,必恭必敬的說道:“我家老爺聽說欽差大人駕臨揚州籌款賑濟災民,十分歡喜,本打算親自前來跪迎欽差大人,可不曾想到今日鹽場過水,灶戶損失慘重,不得已,我家老爺只好與揚州其他鹽商趕赴鹽場查看災情,無法前來迎接欽差大人。所以我家老爺就派小人先來向欽差大人告罪,同時送上我家老爺的賑災捐款,請欽差大人笑納。還有揚州其他不能來的鹽商,他們也都派了下人前來告罪,認識奉上捐款。”
說著,那中年男子又把那個寫著汪福光面子的大紅信封往上一捧,張大少爺心知不妙,忙向陸万齡使個眼色,陸万齡會意,上前接過信封打開,拿出其中銀票清點。但只看得一眼,陸万齡便失聲驚叫起來,“一百五十兩!揚州第一大鹽商汪福光居然才捐一百五十兩?!”那中年男子低著頭,不敢答話。張大少爺則不動聲色,先揮手讓陸万齡把銀票收好,又向那中年男子笑道:“很好,回去告訴你們的汪福光汪老爺,他急災民之所急主動捐款,本官十分感激,叫他安心先處理好鹽場上的事,等他忙問了,本官再請他喝酒答謝。”
“是,草民一定把欽差大人的話帶到。”那中年男子松了口氣,趕緊磕頭答應。其他鹽商派來的下人也紛紛上前,將自己主人的賑災捐款交給陸万齡,但其中除了喬承望捐了一百五十兩以外,其他鹽商清一色的全都是捐一百兩銀子,相對起他們的百万身家,其數量確實少得可憐。見此情景,在場的揚州官員大部分都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說汪福光和喬承望這些人是吃錯藥了,居然敢這麼公開的打欽差大人的臉?只有咱們的張大少爺不動聲色,只是微笑著一一致謝,末了,張大少爺大聲說道:“你們都回去吧,回去告訴你們的老爺,說本官多謝他們的主動捐款,等過上几天,本官再請他們喝酒,當面向他們道謝。”
“草民等一定將欽差大人的話帶到,請欽差大人放心。”二十几個鹽商派來的下人一起磕頭,爬起來就飛快溜走。而張大少爺的心腹仆人張石頭則急了,湊上來低聲說道:“少爺,這些鹽耗子都是揚州城里最大富戶,他們都只捐一兩百兩銀子,揚州城里的其他人還怎麼捐?”
“沒辦法,我又不能强行規定他們的捐款數目。”張大少爺搖頭,又低聲說道:“別急,本少爺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今天晚上先吃飽睡好,明天再說。”說罷,張大少爺又不忘補充一句,“對了,記得把這些鹽商的名字和捐款數目寫在告示上,貼滿揚州城的各道城門,讓全揚州的百姓都看看這些鐵公雞是什麼德行。”張石頭咬牙切齒答應,這才隨著張大少爺大搖大擺的進了龍府。
…………
不說張大少爺一行在兩淮鹽法道龍遇奇的家里大吃二喝,單說龍遇奇派出的下人快馬趕到瘦西湖,尋到楊宛所在花船,把龍遇奇邀請過府唱曲告知楊宛,楊宛本想拒絕,可是又聽說龍遇奇招待的欽差大人是新科探花,文采風流天下知名,楊宛不由動了一些好奇,點頭說道:“好吧,我去,我倒要看看,這位聞名遐邇的新科探花到底有多大才情?”龍遇奇的下人大喜過望,趕緊給楊宛備車,將楊宛迎往龍府。
楊宛抱著一把琵琶進到龍府大廳時,龍府酒宴早已過了三巡,參加宴會的官員士紳正在猜拳行令,擊鼓傳花,折騰鬧騰得不可開交。見身著淡綠衣裙的楊宛抱著琵琶進來,滿場頓時一陣轟動,差不多每一個人都是滿面笑容的迎上來問好搭訕,那場面,簡直就象現代社會的偶像明星被一大群追星族包圍一樣。而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的楊宛不動聲色,僅是平靜的問道:“那一位是新科張探花?小女新做了一首詞牌,想請探花郎指點。”
“張兄弟,楊姑娘點名要見你,你在那?”魏良卿激動大叫。也是直到此刻,眾人才發現欽差張大少沒在迎接楊宛的人群之中,再仔細搜尋時,卻看到張大少爺正和薄玨、張清二人坐在一張桌旁,正在對著一張草圖爭論著什麼,只聽得張大少爺衝著薄玨吼道:“你這家伙昨這麼頑固?我都說了一百遍了,你得在槍管里面刻上膛線,你怎麼還給我設計成不刻膛線的滑膛槍?”
“張大人,草民這點就不懂了,你為什麼一定要堅持刻什麼膛線?”薄玨毫不客氣的反駁道:“先不說沒辦法在槍管里面刻膛線,就算刻上了又有什麼用?鐵彈從火槍管里面射出去的時候,和槍管摩擦,不就縮小射程了嗎?”張清也幫腔道:“對對,張好古你不懂火槍就別亂說,我也見過火槍,槍管里面都是光滑的,你堅持要刻什麼膛線有什麼用?”
“你們懂什麼?”張大少爺吼道:“誰說我要用鐵彈了?你先想辦法,給我把刻膛線的火槍造出來,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什麼滑膛槍和膛線槍誰更厲害了!”
“他就是張好古?好年輕,長得也還算不錯。”楊宛偷偷打量張大少爺,對張大少爺那副認真嚴肅的模樣第一印象相當不錯。而魏良卿也急了,又大聲叫道:“張兄弟,你還楞著什麼?今天我在碼頭對你說的那位楊宛楊姑娘也來了,她要請你鑒賞她新作的詞曲。”
“楊姑娘你好,你的新詞請別人鑒賞吧,我沒時間,更沒興趣。”張大少爺看都沒看楊宛一眼,只是隨意的一揮手,頭也不會的繼續和薄玨爭論火槍滑膛好還是膛線好。張清則瞟了楊宛一眼,有意無意的站到了張大少爺和楊宛之間,用身体攔住了張大少爺的視線。見此情景,又聽到張大少爺那些毫不客氣的話,饒是楊宛冷面冷心,此刻也被氣得粉臉發白,手指發抖,几乎想摔門離去。還好,漕運尚書郭尚友和淮揚巡撫許其孝都是三榜進士出身,有文才也會說話,自告奮勇為楊宛鑒賞新曲,這才替楊宛掩飾了被張大少爺羞辱的尷尬。
“好吧,既然你傲氣,那我就先用曲子教訓你的傲氣。”楊宛也是氣急,下定決心要用美妙歌喉征服張大少爺,讓張大少爺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當下楊宛振作精神,坐上自己的位置,細調弦索,丁丁冬冬的彈了几下,難得用比較高的音量說道:“諸位大人,小女此次准備彈奏的曲子,名叫《鷓鴣天》,是小女新近之作,自認還算不俗,還請各位大人指點。”
“好!”几乎所有人都鼓起掌來。只有張大少爺和機械瘋子薄玨仍然在遠處爭論不休,看都沒看這邊一眼,張清則繼續攔住張大少爺的視線,壓根不讓張大少爺有看到楊宛的機會。楊宛心中更怒,玉指輕攏慢捻,柔媚宛轉的琵琶聲蕩漾而起,猶似微風起處,荷塘水波輕響,楊宛展喉唱道:
“七夕后一日詠織女。
迢遞佳期又早休。鵲橋無計為遲留。臨風吹散鴛鴦侶,對月空思鸞鳳儔。
從別后,兩悠悠。封題錦字倩誰投。金梭慵整添愁緒,淚逐銀河不斷流。”
歌聲清雅,每一句都配了琵琶的韻節,時而如流水淙淙,時而如銀鈴玎玎,直聽得在場眾人心曠神怡,如浴春風,就連楊宛自己都認為這算得上自己的顛峰之作,可咱們的張大少爺和機械瘋子薄玨卻仍然埋頭于火槍草圖之中,在為火槍槍管的長短粗細而爭論不休,對楊宛的天籟之音充耳不聞——其實咱們的張大少爺也根本聽不懂楊宛的歌詞,更聽不懂琵琶曲的優劣柔美。所以張大少爺不僅沒有注意到楊宛難得主動拋出的嫵媚眼神,甚至就連看都沒看楊宛一眼。
見此情景,楊宛自然是怒不可遏,索性離席而起,款款走到張大少爺身旁,柔聲問道:“探花郎,剛才小女唱的詞曲,可還動聽否?”
“什麼?你已經唱完了?”張大少爺楞了一下,抬頭脫口說道:“難怪耳根得清淨了。”
“耳根得清淨了?”楊宛呆若木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琵琶和歌喉,在江南一帶久負盛名,不但善于唱詩,而且自己也會做詩做曲,名動公卿,江南的富商巨賈等閑要見她一面也不可得,可欽差大臣,新科探花、名動天下、被無數文人墨客達官顯貴交口稱贊為當世第一風流才子的張大少爺竟然送給她一句‘耳根不得清淨’的評語,這打擊對楊宛來說,已經不只是區區‘羞辱’二字可以形容了。
“好漂亮!比我大老婆熊瑚都漂亮!”也是直到此刻,張大少爺才算是真正看清了楊宛的花容月貌。可不等張大少爺再有其他反應,楊宛已經把琵琶一摔,捂著臉痛哭離去。見此情景,魏良卿和傅應星兩兄弟自然是二話不說就追了出去,揚州眾官則是尷尬無比,只有機械瘋子薄玨還在莫名其妙,問道:“張大人,你剛才做什麼了?怎麼那位姑娘哭著跑了?”
“我好象沒做什麼啊?”張大少爺一攤手,非常冤枉的答道。張清則笑道:“不錯,看不出你張好古平時里油嘴滑舌,沒半點正形,到了美人垂青的時候,竟然還把持得住——就憑這一點,我就請我父親舉薦你升官。”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4 00:30:48
第七十六章 重逢故人
“二十五個大鹽商,每個手里的窩本都在三万以上,居然總共才捐兩千六百兩銀子,真把本少爺當叫花子打發啊?”在兩淮鹽法道龍遇奇家里住下來后,騰出手來的張大少爺開始收拾揚州的鐵公雞鹽商了。張大少爺先讓人把龍遇奇和揚州知府劉鐸叫到面前,吩咐道:“龍大人,劉大人,煩勞你們二位安排一下,本官要盡快和揚州三万窩以上的鹽商見面,越快越好,一個也不能少。”
“欽差大人放心,下官們這就去安排。”龍遇奇和劉鐸嘴上答應得非常漂亮,還立即叫來書辦和差役,讓書辦當著張大少爺的面書寫請柬,又當著張大少爺的面把差役派出去送請貼,確確實實的配合了咱們張大少爺的工作。可是到了下午的時候,龍遇奇和劉鐸就哭喪著臉來報告了,“欽差大人,實在對不住,前天晚上海上起風暴,沿海的上万畝曬鹽灘都過了水,鹽堤損毀無數,損失慘重,揚州的鹽商都去了自己的鹽場,沒有三五天時間怕是回不來了。”
“你們確認鹽商都去了?”張大少爺有些懷疑的追問道。龍遇奇哭喪著臉答道:“不敢欺瞞欽差大人,揚州鹽商確實都去了鹽場了,欽差大人你也知道,鹽場就是揚州鹽商的命根子,要是鹽收不上來,他們不光賺不了銀子,還得耽誤北方的老百姓和前線的軍隊吃鹽。所以沒辦法,他們只好都去了鹽場組織灶戶修提,一時半會回不了揚州。”
“那前天晚上海上真的起了風暴?怎麼這麼巧,本官剛要到揚州,海上就起了風暴?”張大少爺更加懷疑的問道。這回換揚州知府劉鐸回答了,劉鐸捧起一疊文書,哭喪著臉說道:“啟稟欽差大人,前天晚上海上確實起了風暴,這是揚州府臨海的几個縣報上來的風災損失,請欽差大人過目。”
張大少爺是個外粗里細的人,毫不客氣的接過公文翻看檢查,但一看之下,張大少爺不免失望万分,揚州府沿海的海門、如皋、大豐和鹽城几個縣確實送來了災情報告,都是報告六月初九夜里海上風暴襲擊海岸,鹽場和百姓損失慘重。翻看了片刻,張大少爺失望的把公文遞還劉鐸,苦笑說道:“看來是本官的運氣不好啊,好吧,既然海上真的起了風暴,那本官就等上几天,等揚州的鹽商回來。好了,你們都去干自己的事吧。”
“是,下官告退。”龍遇奇和劉鐸悄悄交換一個得意的眼色,愁眉苦臉的告退離去。可他們前腳剛出門,張大少爺后腳就把肖傳和陳劍煌叫到面前,低聲吩咐道:“肖大哥,陳二哥,你們馬上去和東廠在揚州的坐探聯系,從他們那里打聽前天晚上海上到底有沒有發生風暴?”
“張兄弟,你不是看了沿海各縣的公文報告了嗎?怎麼還要去打聽?難道你認為龍大人和劉大人在撒謊?”肖傳莫名其妙的問道。張大少爺陰陰一笑,答道:“公文是人寫的,想怎麼樣寫都行。龍遇奇和劉鐸要是靠得住的話,大明朝的私鹽就不會這麼泛濫了,朝廷的鹽稅也不會每年只能收上去兩成了。”肖傳和陳劍煌恍然大悟,這才依令而行。
肖傳和陳劍煌出去辦差了,魏良卿和傅應星倆兄弟卻又鑽進了張大少爺的房間,傅應星一進門就嚷嚷道:“張兄弟,昨天晚上你可不給面子,怎麼能說楊宛姑娘的嗓子是讓人耳根不得清淨呢?這也太打擊人了!”魏良卿又嚷嚷道:“對對,楊姑娘都被你氣得哭著跑了,還把她的琵琶也砸了,多漂亮的一個姑娘啊,你怎麼舍得這麼欺負她?”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沒留心她唱的曲子。”已經明白事情原委的張大少爺苦笑著解釋道。魏良卿嚷嚷道:“不行,就算你真不是故意的,你也得去給楊姑娘賠禮道歉,否則的話,我們哥兩個拔她頭籌的計划可就泡湯了。”
“對,反正你今天也沒其他事了,現在就和我們去花船找楊宛姑娘,當面向她道歉。”傅應星也上來扯著張大少爺的袖子嚷嚷說道。傅應星的話音未落,隔壁房間就傳來張清的尖叫道:“不許去!張好古,你是來揚州籌款賑災,不是來逛青樓花船,你要是敢去宿妓嫖娼,我就馬上給我爹寫信,讓他在朝廷里參你!”
“哎呀,張清兄弟,你何必這麼古板?”傅應星知道張清的老爸張惟賢不好惹,也沒敢發作,只能勸說道:“揚州花船名揚天下,難得來一趟,不去看看不就是入寶山空手而回了?反正張兄弟已經把勸賑募捐的告示貼出去了,向百姓募捐有衙門的公差去辦,騰出來的時間去逛逛花船又有什麼了不起?對了,要不你也和我們去逛逛?你小兄弟自從和我們下江南以來,還從來沒和我們一起玩過女人,今天順便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手段如何?”
“不去!我才不去那種肮髒地方!”張清大發雷霆,叫嚷道:“張好古,你要是敢去,我就馬上寫信告你的狀!”
“是,是,我不去,那我去花船上勸賑募捐總可以吧?”張大少爺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自然不會放過鑒賞揚州瘦馬的大好機會,振振有詞的說道:“花船是揚州有錢人最多的地方,我到那里去宣傳賑災募捐,也是辦理公事,可不是去什麼尋花問柳。好了,既然你不去,那我和魏兄傅兄一起去。”
“你敢!”張清從隔壁房間衝了過來,死拉硬拽著不讓張大少爺去學壞,愛崗敬業的張大少爺則堅持要不辭勞苦到花船宣傳賑災,勸說妓女嫖客也加入獻愛心行動,最后張清也沒了辦法,只能吼道:“好吧,你去!不過我也要去,我要親眼看看,你是怎麼在花船上辦差募捐的!”張大少爺本想拒絕,可架不住張清的凶悍威脅,無奈之下也只好點頭讓步,答應帶著張清同去花船。
計議一定,張大少爺和張清各自回房更衣,張大少爺換了一身文士長袍,頭發隨意扎束,又提溜上許久不用的唐伯虎春宮畫扇,活脫脫就成了一個不務正業的膏粱子弟;張清則穿上了一身寬大的道服,又戴上一頂頗大的軟帽,將清秀的臉龐遮去許多,手里也象模象樣的提了一把描金折扇。張大少爺又叫上張石頭和陸万齡,和魏家兄弟徑直出門,趕往名揚天下的揚州瘦西湖。
到得瘦西湖時,天色尚早,花船上的妓女大都還在休息養神,張大少爺和張清本來還想欣賞一下瘦西湖二十四橋的景色,奈何魏良卿兄弟渾身上下沒有半根雅骨,大叫大嚷著只是要立即見楊宛,張大少爺無奈,只得陪著魏家兄弟一路打聽楊宛花船所在,逐漸尋了過去。可是到得現場一看,張大少爺一行才發現有人先行一步,已經守到了楊宛的花船跳板旁邊,只是花船的老鴇不許那人上船,所以兩邊正在爭辯吵鬧。
“憑什麼不許我上船?大爺我出不起銀子嗎?”那個想上花船的男子是個身高不滿三尺的侏儒,尖嘴猴腮,容貌十分丑陋,在老鴇面前又蹦又跳活象一個大猿猴,揮舞著一個錢袋大聲嚷嚷道:“宋大爺我走南闖北十几年,還從沒見過給銀子也不接客的花船,你這是什麼道理?快讓開,我要上船,我要見楊姑娘!”
“去去去,也不屙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別把我家女儿嚇著。”風韻猶存的老鴇一只手握著香帕捂著鼻子,一只手去推那侏儒,罵道:“快滾,象你這樣的三寸丁谷樹皮,有銀子也不接待。”
“咦?這個三寸丁谷樹皮好象在那里見過?”張大少爺忽然發覺那個侏儒似乎有些眼熟。這時候,張石頭突然叫了起來,“少爺,快看,那個家伙不是在臨清給你算命的宋鐵嘴嗎?他怎麼也到揚州來了?”被張石頭這麼一提醒,張大少爺猛然想起,眼前這個形容丑陋的矮小侏儒,赫赫然就是當初給自己算命的宋鐵嘴!身在異鄉重逢故人,張大少爺也是十分歡喜,上去用扇子一拍宋鐵嘴的腦袋,笑道:“宋半仙,還記得我不?”
“你是……?”宋鐵嘴回頭,上下打量張大少爺片刻,忽然歡喜叫道:“想起來了,你是山東臨清的張好古,張狗少!”
“滾你的蛋,那個外號早就沒人叫了!”張大少爺有些臉紅,趕緊去捂宋鐵嘴的臭嘴。那邊張清和魏家兄弟卻笑得前仰后合,張清笑道:“張好古,原來你以前的外號叫張狗少啊,好,以后我就這麼叫你了,狗少,張狗少。”
“都是你這個家伙,以后我慘了。”張大少爺恨恨的又用扇柄敲了一下宋鐵嘴的腦袋。宋鐵嘴也知道自己失言,傻笑兩聲趕緊轉移話題,“對了,張公子,我聽說你考中探花了,還當上了出使江南籌款賑災的欽差大臣,怎麼樣,我的卦算得准吧?”
“准,准。”張大少爺沒好氣的回答兩聲。宋鐵嘴打蛇隨棍上,一把揪住張大少爺的袖子,指著楊宛的花船笑道:“准就好,記得當時你說過,你要是考中了前三名就請我喝酒,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在這條上請我喝酒聽曲如何?”
“憑什麼要請你?”正被張清一口一個狗少叫得窩火的張大少爺剛想拒絕。那邊張石頭卻湊上來,拉開宋鐵嘴喝道:“宋獻策,你小子別得寸進尺,我家少爺考上探花是靠自己的本事,和你的什麼卦無關……。”
“等一會!”張大少爺忽然叫住張石頭,直著宋鐵嘴顫抖著問道:“什麼,你的名字叫宋獻策?”
“我是叫宋獻策,怎麼了?”宋獻策疑惑反問道。張大少爺瞠目結舌,半晌才回過神來,笑道:“行,我可以請你喝酒,也可以請你唱曲,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宋獻策問道。張大少爺奸笑道:“我的幕府缺人,以后你給我當師爺如何?當然了,每年我給你一百兩銀子的幕酬。”
“一百兩太少,三百兩!”宋獻策眼珠一轉,樹起三個手指頭,“不是我宋獻策自吹,我自幼飽讀詩書,學識淵博又精通术數,三百兩銀子一年的幕酬,算是便宜你了!”
“放屁!”張大少爺的現任幕僚陸万齡急了,罵道:“你以為我們沒請過師爺?通常請一個師爺,一年也就七、八十兩銀子的幕酬,你張口就要三百兩,你以為你自己是金子打的啊?”
“陸年兄,不必焦急,我自有主張。”張大少爺揮手制止陸万齡,又向宋獻策伸手說道:“三百兩就三百兩,不過我不開口你就不能撂挑子,擊掌為誓如何?”本來就是獅子大張口的宋獻策一聽大喜,也是伸出手來,笑道:“好,只要你每年給我三百兩幕酬,我就給你當一輩子的師爺。”
“成交!”張大少爺和宋獻策猛的一拍手,敲定了一輩子的雇佣合同,同時兩人又異口同聲的在肚子里大笑一句,“哈哈,這個傻鳥!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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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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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00:30:59
第七十七章 花船再焚琴
“楊姑娘,楊宛姑娘,我們又來看你了!”剛上花船,魏家兩兄弟就急不可耐的大聲叫喚開了,而張大少爺新雇佣的師爺宋獻策也好不到那里,剛一上花船就到處亂竄,又叫又喊,“楊姑娘,楊宛姑娘,你在那里?小生宋獻策,求見姑娘芳容。”只有咱們的張大少爺沉得住氣,只是輕搖折扇禮貌微笑,活脫脫一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模樣——當然了,這主要還是因為張清還在旁邊虎視耽耽,張大少爺怎麼著也得裝裝樣子是不是?
“女儿啊,九千歲的公子和外甥來看你了,還有新科探花張大人也來了,你快梳洗打扮出來接客啊。”老鴇也戰戰兢兢的叫喊催促——這個老鴇開始是不想讓張大少爺一行白天就上船的,可魏良卿和傅應星兩位爺又是什麼脾氣,把自己的身份一報以后,老鴇差點當場就嚇癱了,自然更不敢阻攔張大少爺一行與楊宛見面。
“我不見,我今天誰也不見!”一個房間里響起楊宛略帶沙啞的哽咽聲音,“媽媽,你讓他們都走,我今天誰也不見。”
“楊姑娘,還在為昨天晚上的事傷心?”比較能說會道的傅應星推開老鴇,湊到門前笑道:“別哭了,我們知道楊姑娘你是在恨張兄弟欺負你,所以今天我們哥倆個把張兄弟給抓來了,讓他當面向你賠禮道歉,你快出來吧。”魏良卿也叫道:“對對,張兄弟是我們的干兄弟,我們說的話,他不敢不聽,楊姑娘你快出來吧,我們讓他給你賠罪!”
“是啊,是啊。”張清又上去湊熱鬧,笑嘻嘻的說道:“楊姑娘,只要你出來,我們就逼著張好古給你磕頭賠罪。你別看張好古他是欽差大臣,可我說的話,他也不敢不聽。”張大少爺一聽撇嘴,心說你這個鬼丫頭也太陰了吧?想讓我給楊宛磕頭賠罪,那以后我也沒臉再見楊宛了是不是?
房間里的哭泣聲終于消失,又過了片刻,房門忽然打開,頭發蓬松、一雙美目几乎哭成桃子的楊宛從房間里出來,惡狠狠的瞪著張大少爺,緊咬著銀牙,哽咽著說道:“我不要他磕頭賠罪,我只要問他一句,昨天晚上我的曲子有那里彈得不好?有那里唱得不好?又有那里讓人耳根不得清淨了?如果他能說出一個子丑寅卯,我給他磕頭賠罪!”
“對呀,張兄弟,昨天晚上你說楊姑娘的曲子讓人耳根不得清淨,那里不好了?我們怎麼覺得很好?”魏良卿和傅應星異口同聲的附和問道。那邊宋獻策也是一蹦三尺高,指著張大少爺大叫大嚷道:“什麼?你說楊姑娘的曲子讓人耳根不得清淨?你到底懂不懂音律啊?你可知道,楊宛的詞曲之妙,冠絕江南,絕對算得上天下第一的女才子,普通人就算想要聽她唱上一曲,都是天大的福分,你怎麼能說讓人耳根不得清淨?我怎麼會找了你這樣一個不知好歹輕重的東家?”
“說得對,張狗少你說楊姑娘的曲子讓人耳根不得清淨,到底那里不好?”張清巴不得張大少爺和楊宛的關系進一步惡化,煽風點火的說道:“你今天要是不說清楚,我們不但要把你扔進瘦西湖里,你以后也別想再見楊姑娘一面!”
“好,我說,我坦白。”面對同伴的群起發難和楊宛那可以噬人的凶狠眼神,張大少爺只得舉手投降,苦笑著解釋道:“老實說吧,昨天晚上我專心和薄玨討論膛線槍的設計問題,楊姑娘到底唱了些什麼,彈了些什麼,我根本就沒聽進去。所以楊姑娘問的時候,我就順口說了那麼一句。”
“什麼?你根本就沒聽到?”楊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著張大少爺的紅腫眼睛里散發的已經不是殺氣,而是來自陰曹地府的冥光。楊宛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敬你是新科探花,特意唱了新編的詩詞,彈的也是從來沒在客人面前彈過的新曲,每一個字,每一個音,都是我辛辛苦苦、費盡心血自創出來的,就是因為你是名聞遐邇的大才子,我才特意請你鑒賞,你竟然說你根本就沒聽進去?你到底算那門子的才子啊?”
“才子也分很多種,精通琴棋詩畫算才子,我精通火器機械和經濟管理難道就不算才子了?”張大少爺理直氣壯的反駁道:“再說了,你雖然精通音律,可唱歌也未必比得上我。”張大少爺這話倒沒有吹牛,他在大學的時候,每天晚上不是混網吧就是泡ktv,很是練就了一副公鴨嗓子——最起碼唱起來不會跑調!
“好!既然你說你唱得比我好,那你就唱一首來給我聽聽。”楊宛也是氣急了眼,脫口說道:“如果你唱得確實比我好,那我就給你為奴為婢,侍侯你一輩子!”
“好!”魏家兩兄弟一聽樂了,一起鼓掌叫道:“張兄弟,看你的了,你要是真能勝過張姑娘,那我們就可以跟著你沾光了。”宋獻策也盤算著如果自己的東家能把楊宛搞定,那麼自己以后也可以跟著免費聽曲,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便也大聲鼓舞叫好,慫恿張大少爺和楊宛開賭。只有張清臉上變色,板著臉不說話,心中擔憂不已。
“現在就唱?”張大少爺有些傻眼——張大少爺是能唱几首現代歌曲,唱得也不算難聽,可是又怎麼能和名動江南的女才子楊宛相比?而且張大少爺既不會彈琴也不懂樂譜,沒有伴奏,效果難免更打折扣,還拿什麼和楊宛比?
“唱啊?你要什麼樂器伴奏,我這里全有。”楊宛不依不饒,一定要逼著張大少爺出丑。而張清察言觀色,看到張大少爺面露怯意,立即猜到張大少爺不行,便也笑道:“對啊,你要是不敢露丑,那你現在就向楊姑娘道歉,發誓以后再也不見楊姑娘就行了。”
“張大人,張大人。”還好,被張大少爺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肖傳和陳劍煌及時趕來救駕,陳劍煌率先衝上花船,說道:“張大人,我們聽說你來這里了,所以就追來這里,你叫我們打聽的事,我們已經打聽清楚了。”
“怎麼樣?”正愁沒辦法回應楊宛的張大少爺如蒙大赦,趕緊問道:“打聽清楚了?前天晚上,揚州附近的鹽場到底有沒有遭遇風暴?”
“沒有!”肖傳怒氣衝衝的說道:“張兄弟你說得對,我們果然被龍遇奇和劉鐸那兩個狗雜種給耍了,前天晚上揚州附近的海面上風平浪靜,根本沒有什麼風暴,揚州附近的鹽場更沒什麼損失!”
“好啊,果然是官商勾結!”張大少爺咬牙冷笑,把扇子一合,喝道:“石頭,陸万齡,我們走,回去找龍遇奇和劉鐸算帳去!”肖傳和陳劍煌點頭,陪著張大少爺就要下船,楊宛卻衝上來一把抓住張大少爺的袖子,板著臉說道:“不許走,你還沒有唱曲,唱完了再走。”
“少羅嗦!”正在火頭上的張大少爺氣不打一處來,一把甩開楊宛,鐵青著臉怒吼道:“是給你唱歌重要?還是籌款賑災重要?山東的災民就要餓死了,我還有心情陪你去玩那些琴棋書畫?當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岸猶唱后庭花!”
“好,我宋獻策到底沒跟錯東家,就憑你心存百姓這點,我就心甘情願當你的幕僚!”宋獻策大聲鼓掌叫好,衝了上來跟在了張大少爺的后面。那邊張清也是眉開眼笑,稱贊著張大少爺追了過來,要陪張大少爺同去找人算帳。只有楊宛被張大少爺訓得眼圈發紅,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而張大少爺壓根沒多看她一眼,轉身就衝出了花船,不曾向張大少爺還沒走上跳板,楊宛又追了上來抓住張大少爺的袖子,張大少爺勃然大怒,喝道:“你又想干什麼?”
“你不能去找龍遇奇和劉鐸。”楊宛板著臉說道:“如果你去找了他們算帳,他們就馬上和你翻臉不認帳,然后揚州的二十五大鹽商就會連夜搗毀鹽場的鹽提,乘機聯手組織罷市,煽動煮鹽灶戶和運鹽挑夫到城里鬧事,他們的鹽船也會堵塞運河,污蔑你在揚州橫征暴斂,强迫受災鹽場捐款,讓朝廷追究你的罪責。”
“你怎麼知道?”張大少爺大吃一驚。楊宛繼續板著俏臉,冷冷說道:“揚州鹽商商量怎麼對付你的那個晚上,我被他們請去唱曲,正好在場聽到的。”
“好險!”張大少爺出了一身冷汗,心說這是一個大陷阱啊,現在是小冰河期各地災荒不斷,兩淮鹽稅已經占到國庫收入的一半還多,我如果踩進這個陷阱,讓那些鹽耗子抓住借口鬧事罷市,就連魏老太監也不好保我了。緊張之下,張大少爺趕緊問道:“帶頭的人是誰?是誰想出這個主意的?”
“前任兩淮巡撫李三才的兩個儿子。”楊宛面無表情的答道。張大少爺又擦了一把冷汗,忙又說道:“多謝楊姑娘,本官差點就上當了。不過,他們那天晚上還商量了一些花招,還請楊姑娘也指點一下。”
楊宛這回不說話了,直到張大少爺再三催問,楊宛才冷冷的說道:“做我們這一行,客人無論說了什麼,我們都不能泄露一字片語,我剛才告訴你那麼多,已經是違反了青樓這一行的規矩,得到英烈夫人廟(梁紅玉廟)燒香謝罪,還得辟谷(絕食)三天,剩下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說了。”說到這里,楊宛又扭轉臉去,冷哼著說道:“除非,你唱一曲給我聽,讓我滿意了再說。”
“楊姑娘啊,你怎麼一定要强人所難?”張大少爺叫起苦來。楊宛的聲音更是冰冷,板著俏臉說道:“我從小就喜歡音律,昨天被你說那一句,我哭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哭啞了,你如果不唱上一曲讓我滿意,證明你有資格那麼說我,我就絕對不會再向你泄露一字半句!”
張大少爺哭喪著臉盤算半天,終于還是點頭說道:“好吧,那我就唱一曲,不過我有言在先,我這首曲子是聽到一個故事后隨便寫的歌詞,還沒來得及寫譜,所以我只能直接唱,沒法伴奏。”
“好,我就聽你直接唱。”楊宛宛如冰山一般的俏麗臉龐上終于露出燦爛笑容,當真是嫣然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饒是張大少爺見過不少世面,也不禁心中一蕩,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覺。旁邊的張清則直撇小嘴,暗罵一聲,“狐狸精!”
重新回到船艙,張大少爺居中一站,先蘊量片刻的感情,清清嗓子,然后張大少爺才緩緩說道:“楊姑娘,在唱這首曲子,我要有感而發創作這首歌曲的那個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愛上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男子,于是,她就向佛像祈禱,希望能夠再見那個男子一面。終于有一天,她的誠心感動了佛,佛問她說,如果她要再見那個男子一面,她就要放下的眼前一切,還得修煉一千年,問女孩后不后悔。女孩很堅定的回答佛,我不后悔。”
說到這,張大少爺扯開公鴨嗓子,緩緩唱起那剽竊后世的《求佛》,“當月光,照在我的臉上,我想我就快變了摸樣,有一種叫做撕心裂肺的湯,喝了它有神奇的力量……。”勉强沒有跑調、又飽含的唱完歌曲,張大少爺又緩緩說道:“一千年后,女孩終于在路旁又見到她的愛人一面,佛又對女孩說,‘如果你想嫁給他,你就再得修煉一千年。’女孩很平靜的回答說,‘不用了,我已經很滿足了,愛他,不一定要和他白頭偕老。’佛輕輕嘆了一口氣,又說了一句話,那個女孩就呆住了,眼淚也情不自禁的流了下來——你們猜猜,佛說的是那一句話?”
“猜不到。”正聽得十分投入的楊宛搖頭,同樣聽得十分投入的張清則催促道:“臭狗少,佛最后那句話是什麼?”
張大少爺又清清嗓子,緩緩說道:“佛最后說——很好,有一個男孩可以少等一千年了,他為了看你一眼,已經修煉了,兩千年。”
花船中一片寂靜,包括魏忠賢的兩個草包子侄魏良卿和傅應星都被這句話所打動,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而感情豐富的楊宛和張清更是眼中淚水打轉,心中起伏万千,不知該用什麼話去表達心中的感受。過了許久,楊宛才悠悠的說道:“如果這首歌能配上曲,那就更完美了。”
“楊姑娘,你如果喜歡,那你盡管去譜曲,這首歌曲我送你了。”張大少爺原形畢露,焦急的問道:“現在,你可以把揚州鹽商的計划告訴我了吧?”
“我已經告訴你了啊,如果你去逼那揚州鹽商捐款,他們就乘機罷市堵河,讓朝廷收拾你。”楊宛清麗的臉龐上露出調皮笑容,壞笑說道:“所以他們就找借口躲著不見你,讓你沒辦法從他們手里討銀子,讓你等不下去自己走人。你如果用武力强迫,他們就乘機翻臉罷市——就這些,沒別的了。”
“啊!”張大少爺鼻子差點沒氣歪了,想要發作卻又不好意思,只能一甩袖子喝道:“浪費時間,都給我走,回去商量怎麼對付這些鹽耗子去。”
“張公子。”楊宛又叫住張大少爺,微笑說道:“等你的公事辦完了,有空的時候能不能再來一趟,我想給你吹一次簫。”
“吹簫?”張大少爺眼睛一亮,下意識的盯到楊宛那張紅潤晶瑩的櫻桃小嘴上,脫口說道:“光是吹簫太單調,干脆直接來一個冰火九重天,發票上寫辦公用品。”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0:47
第七十八章 張大少爺的回馬槍
“宋獻策,既然你已經是本少爺的師爺了,那就馬上給本少爺想個辦法!”手下終于有了宋獻策這樣的智囊,張大少爺頓時變得懶惰了許多,一腳把難題踢到宋獻策腦袋上,喝道:“讓揚州那些鹽耗子從耗子窩里鑽出來,讓他們主動來和少爺我見面,但不能用武力强迫,也不能和他們翻臉,讓他們有借口罷市鬧事,要讓他們心甘情願的主動出來!快想,快想!”
“東家,你這是既要馬儿跑,又要馬儿不吃草啊。”宋獻策苦笑著說道:“揚州的這些鹽耗子一個比一個精,知道和你見面就肯定得放血捐款,怎麼還可能心甘情願的主動出來?何況他們已經約定好了一起躲你,就更不會冒著得罪全揚州同行的危險出來和你見面了。”
“這我不管。”張大少爺橫蠻的搖頭,武斷的說道:“總之一句話,我知道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想出兩全其美的法子來——如果想不出來,你就別叫宋獻策了,改名叫宋無策算了。”
“那讓我想想。”宋獻策也不想讓自己當上師爺后的第一個差事就辦砸,坐到一旁絞盡腦汁的苦思冥想起來。那邊張大少爺的老幕僚陸万齡卻有些不服氣宋獻策這個神棍騙子,搶著站出來說道:“張年兄,依小弟看來此事不難,龍遇奇和劉鐸那兩個狗官雖然被揚州鹽商買通,但他們始終還是朝廷的官員,張年兄你如果掌出尚方劍,勒令他們召集揚州鹽商會面,相信他們也不敢不聽。”
“這招我早就想過了,但是沒用。”張大少爺搖頭,分析說道:“我如果用尚方寶劍威逼龍遇奇和劉鐸,那他們在我面前肯定答應得非常好聽,可他們的命令發出去后,揚州那些鹽耗子還是會用盡各種借口推辭,死活不來和本官見面。不要忘了,他們是商戶,從大明法典上來講,奉旨籌款賑災兼監察江南官員吏治的我有權調動地方官員,卻無權直接調動他們的,要想讓他們干什麼去那里,必須通過地方官員轉達,才能得到執行——揚州鹽耗子就是鑽這個空子,收買地方官員架空我,讓我的命令無法得到强制執行。”
“可惜,如果九千歲賜給張年兄節制江南官員軍民大小人等的權利就好了。”陸万齡遺憾的說道。張大少爺眼睛一翻,哼道:“那我不成江南王了?九千歲再寵我,也不可能給我這麼大的特權吧?”
“少爺,那我們直接去登門拜訪怎麼樣?”張大少爺的缺德管家張石頭也出來獻計,建議道:“既然揚州鹽商不肯主動來見我們,那我們可以主動去找他們?二十几個大鹽商挨家挨戶的去找,要不了几天也能全部見面。”
“沒用,他們找借口躲著不見,只讓親戚儿子接見我們,我們又能拿他們怎麼樣?”張大少爺繼續搖頭。而另一邊聽得不耐煩的張清哼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干脆直接去找淮揚巡撫許其孝,讓他借你一隊兵丁,直接去把那些鹽耗子抓來見你!再或者,你干脆找個借口先斬后奏,直接殺了龍遇奇和劉鐸兩個狗官的頭,換上其他聽你命令的人接替他們的位置。”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我敢這麼做!”張大少爺眼中閃過凶光,但又搖頭說道:“可揚州不行,兩淮鹽稅,占國庫收入的一半還多,絕對不能出現半點意外,事情一旦鬧大,不但后果我承擔不起,就是九千歲和皇上也承擔不起。”
“那你打算怎麼辦?你總不能只拿著揚州鹽商捐的兩千六百兩銀子就走吧?”張清沒好氣的說道。張大少爺一聳肩膀,說道:“當然不可能,如果揚州這幫鹽耗子只用兩千六百兩銀子就把我給打發走了,那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啊?難得來一次揚州,我如果不把他們的皮剝掉几層,又怎麼對得起大明朝那些天天吃高價鹽的老百姓?”
“有辦法了。”這時候,一直在低頭盤算的宋獻策忽然抬起丑臉,兩只綠豆眼放著光芒叫道:“我有辦法了,不過我只能把那些鹽耗子給引出來,怎麼讓他們放血捐款,我暫時還沒想出好主意。”
“沒關系,怎麼讓揚州鹽耗子放血,我早就想好了,現在只要把他們引出來就行。”張大少爺驚喜問道:“快說,什麼好辦法?”
“東家,其實也很簡單……。”宋獻策湊到張大少爺耳邊,低聲嘀咕起來。而張大少爺一邊聽一邊三角眼亂轉,好不容易等到宋獻策說完,張大少爺的嘴巴笑得合都合不攏,一拍巴掌說道:“好,果然妙,就這麼定了。”
“什麼辦法?”張清好奇問道。不等張大少爺回答,守在門外防止旁人偷聽密談的肖傳忽然喝道:“什麼人?再不出來放箭了!”然后兩淮鹽法道龍遇奇的聲音傳來,“不要放箭!肖大人,千万不要放箭啊,下官龍遇奇,求見欽差張大人。”
“肖大哥,讓他進來。”張大少爺命令道。肖傳依令而行,先讓保護張大少爺的二十名東廠好手放下弓箭,又打開房門,放龍遇奇進到張大少爺的房間。進門之后,龍遇奇先是按規矩給張大少爺行了禮,然后賠笑著說道:“欽差大人,這麼晚了還沒睡啊?下官看到你的房間燈還亮著,所以就過來給欽差大人請安了。對了,下官還聽說張大人今天去了瘦西湖,怎麼沒在那里玩一晚上呢?”
“沒辦法啊,應天府那邊出事了,所以不得不急著趕回來商量。”張大少爺嘆氣答道。龍遇奇一楞,忙問道:“應天府那邊出事了?出什麼事了?下官這里怎麼沒收到消息?”
“與你無關,所以李公公沒通知你。”張大少爺搖頭,解釋道:“事情是這樣,本官不是在無錫東林大會上募捐到了將近十万兩銀子嗎?當時本官將募集到的現銀裝箱造冊,貼上封條送往應天府府庫暫時存放,不曾想銀子送到應天府后,打開銀箱一清點數目,卻發現銀帳不符,有一大筆銀子不翼而飛!坐鎮應天的李公公和東廠督賑太監宋金宋公公覺得事關重大,就立即派人通知本官,本官才匆匆從瘦西湖趕回這里商量對策。”
“哦,原來是這樣。”龍遇奇恍然大悟,又十分擔心的說道:“欽差大人,這賑災善款不翼而飛,可不是一件小事,十有**是有人監守自盜,貪污善款,欽差大人打算怎麼辦呢?”
“沒辦法,先回一趟應天府吧。”張大少爺一攤手,嘆氣說道:“貪污賑災銀兩,這可是株連滿門的不赦大罪,本官得親自去一趟應天府查明原委。揚州這邊組織百姓商人賑災募捐的事,就要辛苦龍大人和劉大人了。”
“欽差大人請放心,下官一定盡力而為。”龍遇奇嘴上嘆著氣回答,心里卻無比歡喜,又問道:“那麼欽差大人,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事關重大,明天天一亮就得走。”張大少爺面色凝重,又指著張清說道:“對了,龍大人,剛才我們商量了,因為時間緊迫,英國公張惟賢張大人的這位小公子、還有九千歲的兩位公子暫時就不去應天府了,暫時都留在揚州等待消息,順便監督賑災募捐,本官去應天府的這段時間,他們就托付給龍大人你了,還請龍大人對他們多多照顧。”
“欽差大人,下官一定照顧好張公子和九千歲的兩位公子。”能夠同時拍魏忠賢和張惟賢的馬屁,龍遇奇自然是歡天喜地的答應,又拍著胸口保證道:“欽差大人你看好吧,如果三位公子在揚州少一根毫毛,請欽差大人摘下官的腦袋。”
“很好,那本官就替張國公和九千歲先感謝龍大人你了。”張大少爺點頭,那邊張清則瞪起了眼睛,只是張清也還算聰明,沒有當著龍遇奇的面發作。直到龍遇奇歡天喜地的告辭之后,張清才衝上來揪住張大少爺的衣領,惡狠狠的問道:“張狗少,你什麼意思?應天府什麼時候出事了,你回應天府干什麼?還要把我這麼一個嬌弱無助的小公子孤零零一個人放在揚州?你乘機去秦淮河風流快活是不是?”
“你別急啊,你想想,我如果不離開揚州,那些鹽耗子會出窩嗎?”張大少爺嘻嘻一笑,在張清耳邊低聲說道:“再說了,我不把你留在揚州,誰又來幫我把那些鹽耗子叫在一起呢?你記好了,我離開揚州以后,你就……。”
“呸,難怪你一定要讓宋獻策當你的師爺,果然和你是一丘之貉,盡搞歪門邪道!”張清唾了一口,又紅著臉向張大少爺問道:“我幫你這麼大的忙,事成之后,你怎麼報答我啊?”
“送你一個清倌,請你開苞。”張大少爺豎起一個食指。張清大怒,張爪就往張大少爺的俊臉亂抓,張大少爺大笑躲閃,又叫道:“怎麼?難道你不喜歡女人?那我送你几個孌童怎麼樣?啊!張公子你別開玩笑,尚方寶劍是福建龍泉縣進貢的龍泉劍,削鐵如泥,割在我身上就麻煩了,你快放下!”
“少羅嗦!今天本公子要替天行道,斬殺你這個淫賊!別跑,看劍!”
…………
天啟五年六月十二日清晨,張大少爺匆匆結束了他短暫的揚州之行,領著陸万齡、宋獻策、張石頭和一群東廠緹騎離開揚州,南下趕往應天府。消息傳開,躲在家里几天沒出門的揚州大鹽商歡呼雀躍,紛紛派人到兩淮鹽道龍遇奇和揚州劉鐸處打聽消息,一直躲在揚州怡情院里觀望風色的李家兄弟也從妓院里烏龜出頭,親自跑到劉鐸的揚州知府衙門打探詳細消息。
李家兄弟到得揚州知府衙門時,龍遇奇和劉鐸正好都在衙門里,剛一見面,李家斌就迫不及待的問道:“老龍,老劉,聽說張好古那條小閹狗滾蛋了,是不是真的?”劉鐸笑眯眯的答道:“當然是千真万確,否則下官也不敢派人去給兩位李公子送信了——今天早上卯時正,我和龍大人親自把張好古送上的碼頭,看著他上船走的。”
“好。”李家斌鼓掌叫好,又問道:“不過張好古那條小閹狗為什麼要急著走?應天府出什麼事了?”
“李二公子說得一點不差,正是應天府出事了。”龍遇奇笑嘻嘻的解釋道:“也是活該那條小閹狗倒霉,他從無錫募捐到的十万兩銀子送到應天府時,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少了一大截,李實和宋金那兩條老閹狗給張好古送信,張好古就急了,天一亮就去了應天府清點數目,查探原因,所以才走得這麼急。”
“好,好,好好,真是老天開眼啊。”李家兄弟一聽大喜,一起衷心祝願道:“願老天保佑,最好讓張好古那條小閹狗查不出來是誰搞的鬼,那麼小閹狗貪污賑災款項的罪名就背定了,讓朝廷去找他算帳。”
“是啊,只要他查不出來,那他的樂子可就大了。”龍遇奇和劉鐸一起點頭偷笑,得意非凡。李家國又笑道:“老龍,老劉,都別楞著了,走吧,去把怡情院包下來,今天晚上好好喝一杯。”
“大公子且慢,還有一件事得對你們說說。”龍遇奇說道:“今天早張好古那條小閹狗走了以后,英國公張惟賢的小公子張清把我叫到面前,向我抱怨說揚州的鹽商太不懂事,有銀子只知道孝敬九千歲的侄子和外甥,他堂堂英國公之子竟然就只能光看著,就好象他的父親英國公的官職沒有九千歲大一樣——聽他的意思,他好象也打算宰揚州鹽商一把。”
“英國公張惟賢的小公子?”李家國有些遲疑,沉吟著說道:“英國公的爵位在大明朝是最高的,官職是不比魏忠賢小,可他手里沒什麼實權,我們犯不著去討好他的儿子吧?”不過李家國轉念一想,又說道:“不過也沒關系,給魏老太監的侄子外甥是總共一万兩,我們只要給英國公的儿子五千兩估計也差不多了,五千兩銀子平坦到揚州二十五個大鹽商,每個人也才兩百兩,對他們來說只是九牛一毛,犯不著替那些鹽耗子心疼。”
“對,英國公手里雖然沒什麼實權,可是在朝廷內外的名聲都極好,威望也極高,給他賣一個人情,以后我們做生意說不定還有用得著他的時候。”李家斌也贊成大哥的意見,又對龍遇奇說道:“老龍,那就這樣吧,今天晚上你把英國公的公子也請到怡情院去,我們把揚州的二十五個大鹽商也叫去,叫他們每個人出兩百兩銀子,湊成五千兩打發姓張的那個小子。”龍遇奇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拍張惟賢的馬屁,自然是一口答應。
于是乎,就在張大少爺離開揚州的當天晚上,本應該去了沿海鹽場抗風救災的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忽然露面,齊聚揚州名院怡情院后花廳,慶祝抗賑抗捐取得階段性勝利。而虎父犬子主動開口索賄的張清張公子,也被兩淮鹽法道龍遇奇畢恭畢敬的請到怡情院中,與李家兄弟和揚州二十五大鹽商會面。為了助興,龍遇奇再一次把楊宛請到怡情院中,楊宛也欣然從命——至于魏良卿和傅應星那兩位爺,他們領著一大群侍衛去了瘦西湖花船就再沒有下來,估計還在研究揚州瘦馬的高矮大小,肥瘦美丑。
入席時,張清故作驚訝的指著在場的二十几個鹽商問道:“龍大人,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請我喝花酒嗎?怎麼把這麼多人請來陪酒?他們是誰啊?”
龍遇奇笑著解釋道:“張公子勿怪,其實他們都是揚州的大鹽商,聽說張公子你是英國公張惟賢的小公子,都要急著來給小公子你請安,所以下官就自做主張,把他們都請來陪酒了。”
“揚州的大鹽商?”張清更加糊涂的問道:“不是說海上起了風暴,他們都去沿海鹽場指揮灶戶搶修鹽堤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張公子,事情是這樣。”鹽商中間站起一個大胖子,捧著一個木盒笑眯眯的說道:“我們確實都是去了鹽場,只是聽說大明英國公的小公子駕臨揚州,所以今天又一起從鹽場趕了回來,就是想向張公子略表敬意,盡盡地主之誼。”說著,那大胖子把木盒捧到張清面前,笑道:“張公子,這是我們揚州二十五個大鹽商孝敬你的一點心意,還望張公子千万不要嫌棄。”
“哦,是嗎?”張清不動聲色的接過木盒,打開一看,發現其中全都是兩百兩一張的銀票,數目應該正好是五千兩。張清展顏一笑,向那大胖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草民汪福光。”大胖子躬身答道。張清笑道:“汪福光?我聽說過你的名字,欽差張好古在揚州的時候,經常念起你的名字,說你是揚州頭號大鹽商,手里握有的鹽引多達六万窩,運鹽船有上千條,是揚州首富。”
“承蒙欽差大人掛齒,不過欽差大人也太誇張了,汪福光雖然薄有家資,揚州首富卻遠遠不敢當。”汪福光笑眯眯的答應,又嘆氣說道:“但很可惜,張大人在揚州的時候,草民和其他鹽商恰好去了鹽場,草民回來的時候,欽差大人卻又先走一步,始終無緣得見欽差尊容。造化如此弄人,真是可惜。”
“一點都不可惜!”后花廳的門口處忽然響起一聲大喝,身著儒衫長袍的張大少爺手搖折扇,笑容滿面的走進后花廳,微笑說道:“汪掌櫃的,你不是想見本欽差嗎?真是太巧了,我今天離開揚州走到半路,宋金宋公公又派人送來消息,說是無錫的募捐款銀帳已經對上——原來是一個書辦不小心記錯了數字,核對無誤。所以,本官又回來了。”
“各位揚州大鹽號的老板,你們好啊。”看著目瞪口呆的揚州鹽商,張大少爺露齒一笑,陰森森的說道:“本官總算是見到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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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2019-12-15 00:00:57
第七十九章血書(上)
“各位揚州大鹽號的老板,你們好啊,本官總算是見到你們了。”張大少爺的聲音里帶著得意,帶著奸惡,帶著凶殘,也無盡的弦外之音——“總算是逮到你們了,這次看你們還怎麼跑?”
“欽……欽差大人。”看著張大少爺那得意的獰笑,以汪福光為首的二十五個揚州鹽商雙腿發抖,臉色發白,說話都帶著顫聲,花了許多力氣掙扎著站起來,向張大少爺行禮,“草……草民等見過欽差大人,欽差大人万福金安。”只有李三才的兩個儿子李家國和李家斌沒有站起來,僅是目露凶光的瞪著張大少爺,但內心著實也慌亂無比,被張大少爺的這個回馬槍殺得措手不及。
“各位大掌櫃,不必多禮,都坐,都坐。”張大少爺假惺惺的一揮扇子,帶頭坐到張清旁邊,向同樣面如土色的龍遇奇微笑說道:“龍大人,請客不如撞客,既然你請張公子喝花酒被本官撞到了,那順便請本官也喝一點如何?”龍遇奇那敢不從,哭喪著臉只是點頭,說欽差大人請便,張大少爺也不客氣,直接搖著折扇笑道:“多謝。”說這話時,張大少爺又看了看張清,和他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卻全然沒有留心到花台上,一雙柔情似水的眸子,正在溫柔的注視著自己。
張大少爺和龍遇奇說話的時候,以汪福光和喬承望為首的二十五個大鹽商也已經坐回自己的座位,二十五雙戰戰兢兢的求救目光,全都是集中到李三才兩個儿子李家國和李家斌身上,而李家兄弟互相交換一個眼色后,分別向鄰近的揚州鹽商低聲說道:“別怕,反正你們已經捐過銀子了,他如果要求你們再捐,你們就叫苦說生意不好稅又高,沒有銀子。他如果用武力逼迫你們捐款,你們就按照原計划行事,罷市,堵河。”鄰近的揚州鹽商恍然大悟,紛紛交頭接耳的低語,很快把李家兄弟的原話傳遍眾人。
“各位大掌櫃。”張大少爺先是不動聲色,直到二十几個揚州鹽商結束交頭換耳,張大少爺才微笑著朗聲說道:“今天托龍大人和張公子的福,本官總算是見著你們了,借著這個機會,本官要當面向你們道謝啊。多謝你們啊,急災民之所急,憂朝廷之所憂,每個人都主動捐了銀子!”說著,張大少爺站起身來,合扇貢生,向在場的揚州鹽商抱了個四方禮,大聲說道:“本官代表朝廷,代表山東的災民,多謝你們了,謝謝啊!”
因為張大少爺已經把捐款數目公布的緣故,二十几個已經在民間被罵成鐵公雞一毛不拔的揚州鹽商表情尷尬,勉强賠笑著起身抱拳還禮,揚州頭號大鹽商汪福光還厚著臉皮說道:“欽差大人不必客氣,這些都是草民們應該做的。草民們主動捐款,不僅是為了效忠朝廷和憐惜災民,也是為了給欽差大人效力,還望欽差大人對草民們多多關照。”
“沒問題,沒問題,關照嘛,好說。”張大少爺一口答應,又嘆了口氣,大聲說道:“不過呢,你們雖然主動捐了款,但本官是既高興又犯愁啊。高興的是,總算是有人主動捐款了,犯愁的是,你們捐的兩千六百兩銀子,不要說給山東几百万災民每個人施一碗粥都不夠了,就是在請江南名妓楊宛楊姑娘唱上一支曲子,也遠遠不夠啊!”
張大少爺的話確實有點誇張,龍遇奇今天把楊宛請到怡情院里唱曲,所付紋銀也不過八百兩,可花廳里還是鴉雀無聲,二十几個揚州鹽商沒有一個人敢于站出來反駁,只是神情更加尷尬。直到又過了許久,汪福光才又站起來,哭喪著臉說道:“張大人,草民們捐的銀子是少了一點,不過我們也實在是沒有法子。張大人你有所不知,現在生意難做啊,鹽的利潤本來就低,地方上的刁民販賣私鹽的情況又嚴重,拉低了全國的鹽價,我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實在賺不了几個銀子啊。”
“是啊,是啊,生意太難做了。”有了汪福光帶頭,二十几個鹽商紛紛叫起苦起來,喬承望第二個說道:“欽差大人,我們這些正規商人,不比那些販賣私鹽的鹽梟,他們不用向朝廷交一文錢的稅,利潤到手到是淨拿,我們卻要一文不少的交納鹽稅,要養大幫子的伙計船工,有時候還得公私應酬,答謝地方上的大小官員,一年到頭實在掙不了几個銀子——草民捐獻的一百五十兩銀子,還是從牙縫里扣出來的啊。”
“對對,汪掌櫃和喬掌櫃都說得太對了,我們確實已經盡力了。”其他鹽商紛紛附和,向張大少爺大吐苦水,大說生意怎麼怎麼難做,私鹽怎麼怎麼泛濫,朝廷的賦稅又如何如何的高,鹽號里的開銷又如何如何大——總之一句話,其實做鹽商比做店小二和種田的老百姓還要辛苦,收入還要低,做鹽商的每人捐獻一百兩銀子,已經是竭盡全力和傾家蕩產了。而張大少爺則搖扇微笑,不置可否,僅是一雙賊眼不斷注視在場鹽商,直看得在場鹽商心驚肉跳,說話都不敢答聲。
好不容易等到二十几個揚州鹽商訴完苦,張大少爺這才微笑說道:“說得好,說得對,各位大掌櫃的販鹽利潤確實太低了!朝廷每年發兩百万張鹽引,每張鹽引三百斤交稅六兩六錢四分,一兩銀子換錢一千二百文,平均每斤鹽交稅二十六文半,而每斤鹽的官賣價格是四十文,也就是說,你們每斤鹽的利潤才一十三文半,這利潤確實低得可憐——各位大掌櫃的,你們說本官算得對不對啊?”
“對對對,欽差大人算得太對了。”二十几個揚州鹽商喜笑顏開的連連點頭,心說你這麼算當然最好不過,看來你也是一個知道阿諛奉承、溜須拍馬的草包,竟然和我們這麼算鹽價和鹽稅。只有李家兄弟知道張大少爺的厲害,心生警惕,知道張大少爺竟然敢這麼算,就一定留有后招。
果不其然,張大少爺果然繼續說道:“很好,既然各位大掌櫃都認為本官算得對,那本官就繼續算下去了,汪福光汪大掌櫃,喬承望喬大掌櫃,你們兩位手里的鹽引都是六万多窩,本官只算六万窩,六万窩是一千八百万斤,每斤鹽利潤十三文半,一千八百万斤的利潤就是兩万四千三百万文,折合紋銀二十万零兩千五百兩紋銀!也就是說,汪掌櫃和喬掌櫃每年的淨利潤都在二十万兩紋銀以上!而在場的其他二十二位掌櫃,手里的窩本都在三万窩以上,也就是說,你們每人每年的利潤也都在十万兩以上!”
說到這,張大少爺猛然收聲,搖著折扇欣賞一圈面如土色的揚州眾鹽商,微笑著問道:“各位掌櫃的,本官算得對不對?”
花廳中再次鴉雀無聲,又過了片刻,喬承望才勉强的說道:“張大人,你算得很對,可是做生意不能這麼算就行了,你還少算了曬鹽的成本,販鹽的運費,還有店鋪的租金和伙計的人工,把這些成本雜費除去,我們能賺到手里的,實在不多。”
“成本雜費?”張大少爺放下扇子,手肘扶桌其他前傾,三角眼放光,死死盯著喬承望,獰笑說道:“喬掌櫃的,既然你要和我算運費成本,那我也要算算你們售鹽的加價了,官鹽的售價是四十文不假,可你們在揚州把鹽銷給外地客商,售價都是五十文一斤,你們自己運到外地的價格更高,在山東河南是六十文,在直隸是七十五文,其他地方更高,至少都在每斤八十文以上,上百文也不罕見,個別地方甚至達到三百六十文,對不對?這些加價,夠不夠抵償你們的成本運費?”
“欽差大人,你不懂怎麼做生意就不要胡說。”李家國陰陽怪氣的說道:“鹽商把鹽運到外地,當然得加收關卡運費,可加收的費用一般都不高,保本而已。地方上的鹽價奇高不假,可那些差價,都是被地方上的商人賺去了,汪掌櫃他們可沒賺到手里。”
“被地方上的商人賺去了?”張大少爺反問道:“那麼李公子你是北直隸的商會總會長,揚州的鹽運到北方都要經你的手才銷往地方,你又加了多少價格?又從中賺了多少?”
“那是我應該賺的。”李家國毫不臉紅的答道。張大少爺點頭,不想和李家國在這方面糾纏,迅速轉移話題說道:“不錯,商人賺錢是天職,你們賺多賺少本官不管,也無權插嘴。本官現在只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依法、足額的交稅?”
“當然有,當然有。”揚州眾鹽商連連點頭,輕松下來的汪福光含笑說道:“關于這點,請張大人放心,我們也知道鹽稅是大明國之根本,重如泰山,所以我們從來沒有偷逃一分一文的賦稅,都是按律足額交稅,大人如果不信,大可以問問在場的龍大人和劉大人,我們的鹽稅,可都是交給他們的。”
“對,對,在場的各位鹽商掌櫃,他們都是交足了稅的。”劉鐸和龍遇奇硬著頭皮點頭,為鹽商開脫。張大少爺一笑,又說道:“既然各位掌櫃都是按章納稅,那本官就有一點搞不懂了,朝廷每年發出的鹽引是兩百万引,每引征稅是六兩六錢四分,理應征稅一千三百二十八万兩白銀!可實際上呢,大明自開朝以來,鹽稅收入最高的一年,是崔呈秀崔大人擔任淮揚巡撫時的天啟元年,鹽稅收入是二百五十万兩,到了李三才李大人當淮揚巡撫的時候,朝廷的鹽稅收入又暴跌到了一百八十万兩,現在好點,一年恢復到了二百二十万兩——可就算如此,每年還是有一千多万兩稅銀不翼而飛,這些鹽稅,又到那里去了呢?”
“張好古,你這是什麼意思?”李家兄弟勃然大怒,一起跳起來,氣勢洶洶的指著張大少爺鼻子問道:“你想污蔑我們的父親貪髒納賄?!”
“不是污蔑,是彈劾!”張大少爺毫無懼色,大聲說道:“本官彈劾前任淮揚巡撫李三才執政無方、致使鹽稅大量流失、奏其皇上將其抄家戮屍的奏本,現在已經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抄家戮屍?”李家兄弟倒吸一口涼氣,一起紅著眼睛扑過來,吼道:“張好古,我和你拼了!”
“要看你們有沒有和我拼的本事?”張大少爺冷哼的聲音話音未落,守在花廳門口的肖傳和陳劍煌已經雙雙衝到,各自出刀護住張大少爺,肖傳冷冷的喝道:“李家國,李家斌,如果你們想背上行刺欽差大臣、謀反作亂、誅滅九族的罪名,那你們就動一下欽差大人試試。”
李家兄弟鐵青著臉停住腳步,互相交換一個眼色后,李家兄弟回身,轉向揚州眾鹽商大聲吼道:“各位鹽號的掌櫃,欽差張好古污蔑你們偷逃鹽稅,想要往你們頭上栽贓陷害,你們難道就這麼看著,任由他誣陷誣蔑?汪大官人,喬大官人,你們還楞著干什麼?號召全揚州的鹽商罷市,堵河,請朝廷另派欽差,為你們討還公道!”
汪福光和喬承望一伙人有些猶豫,他們之所以被李家兄弟煽動和張大少爺做對,主要原因是害怕張大少爺從他們身上割肉放血,可現在張大少爺沒有說一句話要他們放血,只是問問他們稅銀為什麼會流失,並沒有他們把逼上絕路,他們還犯不著冒那麼大的危險去激怒朝廷——更何況,罷市本來就是一把雙刃劍,朝廷受損失不假,他們自己的損失也不會少。而張大少爺也飛快的說道:“各位掌櫃的,你們可聽好了,本官只是想問問你們,朝廷的鹽稅為什麼會流失得這麼嚴重,可沒說你們偷逃稅銀啊。”
注:天啟元年的鹽稅征收之所以創明朝最高記錄,主要功臣還是當時的兩淮鹽法道、天才理財專家袁世振,他創立的綱鹽法有效遏制了鹽稅流失,當然,這也和時任淮揚巡撫的崔呈秀大力支持有關——閹黨官員普遍都貪,卻大都能干點實事。可是袁世振和崔呈秀雙雙倒台后,東林黨大佬李三才接任淮揚巡撫,袁世振的努力很快又化為烏有。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1:08
第八十章血書(下)
“各位掌櫃的,你們可聽好了,本官只是想問問你們,朝廷的鹽稅為什麼會流失得這麼嚴重,可沒說你們偷逃稅銀啊。”張大少爺的心里也有些緊張,可又不敢暴露自己害怕鹽商罷市鬧事的心思,只是慢慢搖晃著折扇,不慌不忙的說道:“還有,兩位李公子,你們二位這麼急著鼓動各位鹽號的掌櫃罷市堵河,是不是已經聽到風聲了,准備在不久的將來大撈一筆。利用這個機會大發一筆橫財??”
“風聲?什麼風聲?”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一下子全部豎起耳朵,個別性急的直接就向李家兩兄弟說道:“李大公子,李二公子,這你們就不夠意思了,在朝廷上聽到什麼風聲,應該給我們一個消息才對,怎麼能悶著聲音自己發大財?”
“你們別聽這只小閹狗胡說八道!他那張嘴上出了名的能胡說,他這是在挑撥離間!”李家國沒好氣的吼道。李家斌也趕緊辯解道:“各位掌櫃的,你們仔細想想,以我們的關系,聽說有發財的機會,我們能不告訴你們?”
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將信將疑——他們和李家兄弟的關系是不錯,可是那所謂的朋友關系也就是建立在生意利益基礎上,為了利益可以走在一起,但為了利益同樣也可以翻臉決裂,在場的揚州鹽商能走到今天,那個不是在生意場上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爾虞我詐和放過挨過無數背后冷箭,對這個道理還能不明白?當下揚州眾鹽商互相交換一個眼色,由汪福光出面拱手問道:“敢問欽差大人,你所說的朝廷風聲,到底是什麼風聲?欽差大人能否告知一二?”
“可以告訴你們。”張大少爺一口答應,又搖著折扇微笑說道:“不過在這之前,還得請諸位掌櫃的告訴本官——朝廷每年一千三百二十八万兩銀子的鹽稅,為什麼只能收上去不到兩成?這其中有什麼關節和蹊蹺?”
“奇怪,這小子竟然把鹽稅的情況摸得這麼清楚,肯定應該知道我們是怎麼偷逃鹽稅的啊?怎麼還逼著我們說呢?”汪福光心下納悶。盤算片刻后,汪福光還是咬牙說道:“欽差大人,這朝廷鹽稅之所以流失嚴重,原因有很多也很復雜,主要來說有三個原因,第一,私鹽;第二,舊鹽引;第三,鹽耗。”
“還算你聰明,沒說第四個原因是鹽道官吏盤剝。”張大少爺心中冷笑,又說道:“請汪掌櫃把這三條原因詳細解釋一下。”
汪福光又有些猶豫,和喬承望等人低聲交換一下意見后,汪福光這才又說道:“回稟欽差大人,這三個原因中,私鹽是指無良刁民私下販鹽獲利,他們走私販賣的私鹽不向朝廷申報,朝廷就收不到一分一文的鹽稅,所以僅此一條,朝廷的鹽稅就要流失將近一半。第二個原因是舊鹽引,在綱鹽法推行之前,各地商人手中囤積有大量未及領鹽的鹽引,綱鹽法推行之后,十綱之中要有一綱二十万引鹽用來支付這些舊引,而這些舊引或是已經納稅,或是朝廷恩賜給大小官員的賞賜,都不需要納稅,所以朝廷的鹽稅又不見了一成。第三個原因鹽耗,因為運鹽途中都有蝕耗,所以憑引領鹽之時,都會多領一些加耗加斤……。”
“明白了。”張大少爺打斷汪福光的話,笑道:“加耗加斤多少,朝廷並沒有明文規定,多放出去的斤兩也不需要納稅,所以這里面的門道就多了,比如象一個窩子只能領三百斤鹽,也只需要交三百斤鹽的稅——可實際上你一個窩子領到三千斤鹽,其中有兩千七百斤的加耗,這兩千七百斤鹽的鹽稅,也就不翼而飛了。各位掌櫃,本官說得對不對啊?”
“欽差大人說得對,就是這個道理。”汪福光哭喪著臉說道:“不過欽差大人請明查,我們在場的二十五個鹽商都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每個窩子最多也就多領十斤鹽的加耗,還不夠路上損耗的,絕對沒干過一個窩子多領几千斤加耗鹽的缺德事——那也太誇張了。”
“是啊,是啊,我們一個窩子最多只領十斤鹽的加耗,絕對沒欽差大人形容的那麼誇張。”“草民的鹽號,一個窩子最多才領八斤鹽耗。”眾鹽商紛紛附和。喬承望也說了一句公道話,“欽差大人,鹽耗和舊鹽引的門道雖然多,可還只是小頭——鹽稅流失最重要的關鍵還是私鹽,我們雖然不販賣私鹽,可其他人就販得厲害了。欽差大人如果不信的話,現在就可以派人到鹽場去查,今天一個晚上要是查不到几千斤刁民販運的私鹽,大人你砍了草民的腦袋!”
“是啊,是啊。”張大少爺也大點其頭,憂心忡忡的說道:“各位掌櫃說得對啊,地方上的那些刁民走私私鹽確實厲害,他們每個人雖然每次只背百八十斤鹽販賣,可是這螞蟻多了咬死象——架不住他們人多啊,他們每一個人每天背一百斤私鹽,十万個刁民一天就得背走一千万斤私鹽,這積少成多,一年下來背走的私鹽得有多少?朝廷的鹽稅,大部分就是被這些刁民給偷去了啊。”
“十万個人背私鹽?”這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張清聽不下去了,嘟著小嘴向張大少爺問道:“一個晚上十万個刁民背私鹽?他們去打仗啊?”而揚州眾鹽商眉開眼笑,紛紛說道:“張公子,你有所不知,地方上那些刁民一個比一個刁滑,雖然沒有欽差說的那麼多,可數量也相當的不得了,朝廷的鹽稅,都是被這些刁民給偷去的。”
“本官也認為是這樣。”張大少爺大點其頭,非常認真的說道:“各位掌櫃的,本官來揚州也有几天時間了,揚州的情況也大概了解了一下,知道你們都是遵紀守法的良善商人,從來沒有偷逃朝廷一分一文的鹽稅,更沒有走私過一斤一兩的私鹽。販賣私鹽的,都是那些沒有鹽引窩本的刁民,偷逃朝廷鹽稅的,也全是那些販賣私鹽的刁民草民,而你們其實還是刁民販賣私鹽的受害者啊!——你們說對不對?”
“太對了!”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一起大叫起來,異口同聲的說道:“欽差大人,你真不愧是我們大明的第一清官啊,說得簡直太對了!太有道理了!”
“多謝各位掌櫃的誇獎。”張大少爺向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拱手,義正言辭的說道:“各位掌櫃的請放心,本官回京之后,一定會把這些情況向皇上、向九千歲如實稟奏,請皇上和九千歲狠狠打擊那些背鹽挑鹽的私鹽販子,抓到一個殺一個,減少朝廷鹽稅的流失,同時也保護你們這些大鹽商的利益!”
“欽差大人,如果你真這麼做,那你就是我們揚州鹽商的救命菩薩!”汪福光激動叫道:“草民願意再給山東災民捐三百、不,再捐五百兩!”其他二十四個大鹽商也是紛紛鼓噪,“對,只要張大人能把揚州的情況如實稟報,我們一定再捐銀子,每個人再捐五百兩!”
“浪費這麼多時間和口水,一個人才多捐五百兩。”張清不滿的低聲嘀咕,又在桌子底下踢張大少爺一腳,抗議張大少爺的勞而無功。而張大少爺卻不知不覺,只是向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拱手,嚴肅說道:“各位掌櫃請放心,本官一定會如實稟報,這也是本官應該做。本官相信,本官如果把現在的情況向朝廷如實稟報以后——朝廷一定會推行楊漣楊大人提出的新鹽法,從根子上保護你們的利益,同時也最大限度的遏制私鹽走私!”
“楊漣楊大人提出的新鹽法?”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一起臉色大變——楊漣提出的攤丁入畝新法內容早就轟動天下,讓無數田多地多的讀書人和官員士紳恨之入骨,他提出的新鹽法,還會有什麼好的?當下汪福光趕緊問道:“敢問欽差大人,楊大人又提出了什麼新鹽法,什麼內容?”
“你們不知道?”張大少爺古作驚訝,指著李家兩兄弟說道:“難道李大公子和李二公子沒告訴你們?那他們怎麼一個勁的鼓動你們罷市堵河,促使朝廷推行新法?”
“你胡說,我們從來沒聽說過什麼新鹽法!”李家兄弟喊起冤來。可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做賊心虛,不約而同的想到,“老子們該不會上了李家兩兄弟的大當了吧?他們的老子除了給朝廷收稅手軟,給自己撈銀子的手段,可是比崔呈秀那個王八蛋還狠!”緊張之下,汪福光和喬承望異口同聲的說道:“欽差大人,我們真不知道什麼是新鹽法,還請欽差大人指點。”
“其實也很簡單,也就是改引為票。”張大少爺用扇柄搔搔腦袋,回憶著說道:“主要內容好象是——廢除你們手里可以世代相傳的鹽引窩本,改為憑鹽票販鹽,戶部成立一個由朝廷直管的鹽票督銷司,不管任何人都可以到督銷司里交稅買票,然后憑票領鹽,領到鹽可以運到任何地方行銷。這麼一來,那些沒有鹽引的刁民和其他商戶也可以交稅販鹽了,那些刁民可以合法販鹽了,也犯不著冒著掉腦袋的危險販賣私鹽,同時朝廷的鹽稅也可以直收上起來,鹽稅流失的口子也堵上了。”(注)
“那我們的身家也完了!”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同時在心底怒吼——‘楊漣’提出的這個新鹽法一旦推行,不管什麼人都可以販鹽賣鹽,對朝廷來說確實可以起到減少私鹽和堵截鹽稅流失的作用,可是對他們來說,卻是剝奪了他們壟斷販鹽的特權!沒有了壟斷,他們還拿什麼牟取暴利?!
驚怒之下,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不約而同的把仇恨的目光瞪向李家兄弟,一起心說,“難怪你們這兩個王八羔子鼓動我們罷市堵河,原來你們是想逼著朝廷推行這個什麼狗屁票鹽法,讓你們自己也可以在揚州鹽運上大撈一把!王八羔子,差點上你們大當了!”而李家兄弟壓根就沒注意到這點——商人的天職就是牟利,饒是李家兄弟對張大少爺恨之入骨,此刻也不禁為揚州鹽業的巨大利潤而動心,李家國脫口問道:“楊漣楊大人真正的提出了這樣的新法,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楊大人為了立功贖罪,當然是絞盡腦汁的給朝廷提出利國利民的新法了。”張大少爺一攤手,又從懷里拿出一本奏章,說道:“對了,差點忘了這件正事,這就是楊漣親筆向朝廷提出票鹽新法的奏章,九千歲讓我帶到江南來了,就是想讓你們這些揚州鹽商也看看,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推行?”說著,張大少爺把‘楊漣’的奏章往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一遞。而汪福光臉色蒼白,顫抖著從張大少爺手里接過奏章,打開只看得一眼,汪福光就驚叫道:“血書?!”
“對,血書。”張大少爺點頭,認真的說道:“楊大人為了讓朝廷、讓皇上、讓九千歲知道他在這個票鹽新法上付出的心血,特意用自己的鮮血寫成了這本奏章,就是為了讓朝廷重視、讓皇上重視、讓九千歲重視,不使他的心血付諸于東流。你們仔細看看吧,覺得怎麼樣?”
臉色蒼白的看完陸万齡用雞血寫成的‘楊漣’奏章,汪福光差點沒癱在地上,心中只是大操楊漣的祖宗十八代——居然想得出這麼缺德的新鹽法?喬承望等其他二十四個大鹽商也是個個面如死灰,徹底陷入絕望,心說完了,完了,我的錦衣玉食,我的嬌妻美妾,我的豪宅園林,都完了!都全完了!只有李家兄弟激動万分,心說,好!魏老太監如果真的推行這個新鹽法,別的不說,光憑我們李家的五千條商船,就能把這些揚州鹽耗子的身家吃掉大半!而龍遇奇和劉鐸也是雙眼放光,不約而同的開始盤算如何才能從新法推行更多更快的撈銀子,發自內心的擁戴新法。
“各位掌櫃的,你們覺得這個新鹽法怎麼樣?”張大少爺搖著折扇,非常認真的說道:“不瞞各位掌櫃說,關于這個新鹽法,在朝廷上的擁護聲音還是挺多的——比如東林黨的官員,就出人意料的熱烈擁護。可九千歲出身民間,知道民間疾苦,知道民間有不少秀才士紳都是靠可以世代相傳的窩本吃飯,貿然取消,只怕會把這些人逼入絕境,所以九千歲才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推行這個新鹽法,才派本官帶著這本奏章來和你們商量,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才做決定。”
“九千歲聖明啊!”几乎絕望的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同時來了精神,一起扑到張大少爺的周圍,異口同聲的說道:“欽差大人,九千歲說得太對了,窩本在我大明已經推行兩百多年,不少秀才士紳都是靠出租這個窩本養家糊口,貿然取消,肯定會把他們逼入絕境!不能推行,千万不能推行啊!”
張大少爺不說話,只是搖扇子,汪福光和喬承望等人激動過后也迅速冷靜下來,湊在一起低聲商量片刻后,汪福光又湊到張大少爺耳邊,壓低聲音說道:“煩勞欽差大人回稟九千歲,從今年開始,我們每年孝敬九千歲十万兩銀子。欽差大人這次南下揚州,我們多有得罪,也願意孝敬欽差大人兩万兩銀子。至于朝廷的鹽稅方面,我們保證每年都交足兩成!”
“那賑災銀呢?”張大少爺慢條斯理的問道:汪福光咬咬牙,豎起一個食指,忍著心疼說道:“十万兩!揚州鹽商願意捐款十万兩!”
“哈哈哈哈哈。”張大少爺放聲大笑,汪福光和其他揚州鹽商也笑,還以為這事已經定了。不曾想張大少爺指著李家兄弟問道:“李大公子,李二公子,如果九千歲推行票鹽法,你們李家商號願意捐多少銀子給災民?”
李家兄弟當然不敢說話,心中卻叫我們願意捐二十万!張大少爺也沒追問,先吩咐肖傳和陳劍煌把李家兄弟趕出花廳,然后又轉向汪福光慢條斯理的說道:“汪掌櫃的,你可考慮清楚了,九千歲之所以沒有推行攤丁入畝,是因為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在反對。可九千歲如果推行票鹽法,江南士紳和東林官員該有多少人擁護?而且這票鹽法一旦推行,朝廷一年要多收多少鹽稅?朝廷還用得著向你們伸手募捐不?別說區區一個山東旱災了,就是山東山西全都在鬧旱災,朝廷也拿得出賑災銀子吧?”
攤丁入畝是損害全天下的讀書人利益,肥的是朝廷和國家,推行下去自然反對聲巨大;可票鹽法損害的只是處于壟斷地位的大鹽商利益,得益的不光是朝廷和國家,全天下的商人士紳也可以跟著占便宜,本身就是江南商戶代言人的東林黨官員更會全力擁戴,阻力自然極小——這些道理,二十五個揚州大鹽商心里自然非常清楚。但就是因為清楚這點,這些揚州鹽商心里才更加驚恐,又聚在一起商量了許久后,汪福光才把張大少爺拉到角落里,湊到張大少爺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欽差大人,煩勞你稟報九千歲一聲,朝廷的一千三百二十八万兩鹽稅銀,我們鹽商商會保證每年都交足三成!”
“三成?”張大少爺皺皺眉頭。汪福光哭喪著臉說道:“欽差大人,我們知道你是行家,想必你也清楚我們得給各級官員孝敬多少,三成真的已經是傾盡全力了。”
張大少爺嘆了口氣,知道汪福光總算是說了一句天大的老實話——如果不是各級官員收賄貪贓,兩淮的鹽稅也不會流失得這麼嚴重了。張大少爺搖搖扇子,哼道:“好吧,這話我替你們帶給九千歲了,也努力勸九千歲接受你們的條件。不過呢,你們的賑災捐款怎麼辦?”
“欽差大人放心,你來江南准備籌集的五十万兩銀子,我們揚州鹽商全包了!”汪福光難得大方的說了一句。可惜咱們的張大少爺卻是一個心腸比煤炭還黑的主,又哼道:“五十万兩夠干什麼?現在可不光是山東鬧旱災,陝西那邊都旱了几年了。”
“欽差大人啊。”汪福光差點沒哭出來,這才算是相信李家兄弟的話——張大少爺的心腸確實比魏老太監還黑!又和喬承望等鹽商商量了許久后,汪福光領著二十四個揚州鹽商向張大少爺雙膝跪下,異口同聲的說道:“欽差大人,草民等願集資一百万兩,捐給北方受災百姓!請欽差大人手下留情啊!”
“一百万兩?這還差不多。”張大少爺俊美的臉龐上終于露出些開心笑容,微笑說道:“好吧,十天之內把一百万兩銀子送到應天府,本官保證勸說九千歲五年之內不推行票鹽法。”
注:票鹽法是林則徐在道光年間推行,廢除了揚州鹽商壟斷鹽運的壟斷特權,也徹底導致了揚州鹽商集團的消失。因為這個新法符合絕大部分人的利益,損害的只是相對弱勢的揚州鹽商極少部分人利益,所以推行得異常順利,遭遇的阻力也極小,絕對算得上變法改革的異類。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1:20
第八十一章 轉戰蘇州
“你一直看我干嘛?”收拾行李准備離開揚州的時候,張大少爺發現張清一直在偷看自己,便笑著問道:“怎麼著?是不是發現本公子越來越帥氣了?可惜咱倆同姓,否則的話,你干脆把你姐姐張清韻介紹給我算了,反正我到現在還沒娶……你別又去拿尚方寶劍好不好?上次我的衣服都被你割破了,這次是不是打算割我褲帶?好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快放下,這玩意可不是隨便開玩笑的。”
“臭淫賊,下次再敢亂占我姐姐的便宜,我割了你的舌頭!”張清紅著臉把尚方寶劍扔回原地,又哼道:“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琢磨出來的,揚州這幫鹽耗子都是出了名的鐵公雞,以前朝廷找他們收個稅,他們都千方百計的偷稅逃稅,你一來,鹽耗子不但乖乖的捐出一百万兩銀子,還對你千恩万謝,把你當成救命恩人一樣吹捧感謝。哼,這回可真是便宜你了,將來回到京城,皇上和九千歲不知道要怎麼升你的官了。”
“升官?我興趣不大。”張大少爺搖搖頭,又吹噓道:“至于揚州鹽商為什麼會被我擺平,歸根結底就四個字——無欲則剛。別的官員來到揚州,心里想的是怎麼從揚州鹽商手里給自己撈銀子,在揚州鹽商面前自然抬不起頭來,話還沒說出口,氣勢先矮了三分。可我一心只想著為朝廷收稅,為災民募捐,從沒考慮過自己的個人得失,理直氣壯,在揚州鹽商面前說話自然大聲,沒開口就先占了三分氣勢,再加上本少爺學究天人,才高八斗,知道揚州鹽商最怕什麼,也知道他們的弱點是什麼,收拾起他們來自然是得心應手。”
“我呸!說你胖,你還喘上了?”張清紅著臉呸了一口,又哼道:“無欲則剛,虧你有臉說得出口?你要是真的無欲無求,那麼昨天揚州鹽商送來的兩万兩銀子,你別要啊。”
“放心,那兩万兩銀子我雖然收了,可我又連夜派人送到京城上交國庫了。”張大少爺得意一笑,說道:“本少爺這次來江南募捐賑災,干的就是得罪人的差事,怎麼還可能留把柄給別人抓?所以那兩万兩銀子我毫不客氣的收下,又悄悄送到京城上交了國庫——這麼一來,誰要是敢上本彈劾本少爺貪贓收賄,那他一個居心叵測、污蔑同僚的罪名也就坐實了。”
“無恥,又在挖陷阱坑人!”張清沒好氣的瞪一眼張大少爺,又哼道:“你別得意太早,要是九千歲堅持要推行楊漣提出那個票鹽法,斷了揚州鹽商的財路,我看你怎麼向揚州鹽商交代?到那時候,小心揚州鹽商惱羞成怒,買通刺客把你宰了。”
“這點你就太小看九千歲了,九千歲對朝局政務的把握,比你我預料的都好。”張大少爺搖頭,解釋道:“票鹽法確實可以起到減少鹽稅流失和遏制私鹽的部分作用,但其中的弊病同樣不少,九千歲不可能看不到這點,想都不想后果就立即推行。而且現在遼東戰事開銷巨大,貴州苗亂也到了能否徹底平定的關鍵時刻,正是到處都在用銀子的時候,九千歲不會冒這個險去動鹽稅,肯定是先穩住鹽商,等全國局勢稍微安定下來,再騰出手來改革鹽稅不遲。”說到這,張大少爺又嘻嘻一笑,補充道:“再說了,揚州這幫鹽耗子個個都是身家百万,現在就推行票鹽法雖然可以斷他們財路,卻沒辦法掏出他們已經裝進口袋的銀子,九千歲又不是傻子,不拿著這個新鹽法嚇唬、把他們的銀子弄一大半出來,又怎麼對得起吃了兩百多年高價鹽的大明百姓?”
“我呸!”張清再也聽不下去了,捂著耳朵尖叫道:“別說了,別說了,越聽越惡心,我知道你厲害了行不行?別再對我說你們這些肮髒的爾虞我詐和鉤心斗角了行不行?”
“好,好,不說,不過還不是你先問我,我才說的。”張大少爺笑著答應,又說道:“快回你的房間收拾行李去吧,吃了午飯我們就走。”
“早就准備好了。”張清沒好氣的說道:“倒是你的兩個干哥哥魏良卿和傅應星,他們昨天晚上去了瘦西湖,到現在還沒回來,你還不派人去催催?”
“張兄弟,我們回來了。”揚州的地面邪,張清剛提到魏良卿和傅應星,院子里面就響起他們哥倆的叫嚷聲,魏良卿還沒進門就大叫問道:“張兄弟,我們來揚州才几天,你怎麼就叫我們走了?什麼事這麼急?”傅應星也叫嚷道:“是啊,舅舅讓你籌款五十万,現在你已經弄到一百多万了,回應天府買糧食的事就交給下面的人去辦吧,我們就留在揚州繼續玩瘦馬算了。”
“我們不是回應天,是去蘇州。”張大少爺笑著說道:“浙江巡撫潘汝禎潘大人已經派了几次的信使過來,一定要請我們到蘇州去走一趟,一來在蘇州籌款賑災,二來讓他略盡地主之誼,我看潘大人這麼熱情,不好意思駁他的面子,就答應了。再說了,現在國用艱難,我們在江南多籌一兩銀子,干爹在京城就少一點壓力,我們這些子侄的,也要多盡點孝心是不是?”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蘇州比揚州好玩不?”土包子出身的魏良卿疑惑問道。張大少爺一笑,說道:“魏大哥,想必你應該聽過這麼一句話吧?上也天堂,下有蘇杭——蘇就是指蘇州,那里的景色可比揚州好太多了。還有,南蘇州,北大同,這兩處可都是全天下最出名盛產美女的好地方,你們喜歡那位楊宛楊姑娘,其實就是蘇州出來的妹子……。”
張大少爺的話還沒說完,魏良卿和傅應星兩兄弟的四只眼睛就已經在往外面放著綠光,異口同聲的叫道:“好,我們去蘇州!”說罷,兩兄弟扭頭就往自己的房間跑,邊跑邊叫仆人趕快收拾行李,要陪著張大少爺南下蘇州籌款賑災。而張清的鼻子差點沒氣歪了,一把揪住張大少爺的衣領,憤怒喝道:“好啊,搞了半天你去蘇州籌款賑災是為了這個啊?”
“別誤會,我不這麼說,魏良卿和傅應星會乖乖離開揚州嗎?”張大少爺擺手解釋,張清那里肯信,又一把揪住張大少爺的耳朵,惡狠狠喝道:“哄鬼去,你是什麼德行我不清楚?那天在瘦西湖,你就一直和那姓楊的狐狸精眉來眼去,**。到了美女如云的蘇州,你還不成天出去鬼混啊?”
“好,好,我不去蘇州鬼混!”張大少爺也來了火氣,吼道:“那我留在揚州鬼混,反正楊宛還在揚州,我天天去找她總行了吧?我就搞不懂了,你一個大男人的,干嘛要象我老婆一樣管著我?難道你真的喜歡龍陽斷袖?”張清被張大少爺吼得又羞又怒,一把把張大少爺推開就衝出了房間,氣衝衝的叫道:“好,我不管你,你愛去那就去那,我不管了。”
“死丫頭,穿女裝時那麼溫柔,穿男裝時怎麼這麼野蠻,難道有雙重性格?”看著張清氣衝衝離去的背影,張大少爺心中嘀咕。不過一想到能去蘇州,淫蕩的賤笑很快又爬滿張大少爺的臉龐,張大少爺喃喃自語道:“哈哈,終于能去蘇州了,楊宛算什麼,連秦淮八艷都沒排進去,陳圓圓是秦淮八艷之首又是蘇州人,雖說不知道她現在有多大了,但要是能逮到她,這趟江南就不算白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
于是乎,在張大少爺的偷笑一聲,張大少爺一行數十人登上官船,于六月十六日正午離開揚州,南下蘇州繼續籌款賑災。臨行前,張大少爺送去書信,委托江南織造太監李實和東廠監賑太監宋金即刻開始采辦糧食,准備在自己從蘇州回到應天時就將第一批賑災糧送往災區。同時張大少爺又給京城送去奏本,奏報自己籌款工作的首期成果,並報告說江南籌款潛力仍然極大,遠超過自己自告奮勇時的估計,所以希望自己能繼續留在江南籌款,盡最大限度為朝廷減輕負擔——當然,這也是走走過場而已,張大少爺既然留在江南能為朝廷弄到更多的銀子,不要說老奸巨滑的魏忠賢了,就是木匠皇帝明熹宗也舍不得這個時候就把張大少爺叫回京城。
和來的時候一樣,在揚州刮銀子刮得地矮三尺的張大少爺離開揚州時,成群結隊的揚州官員全都到碼頭送行——但和來的時候不同,這次揚州的二十五個大鹽商也全都到碼頭來送行了,這些被張大少爺宰得哭爹喊娘的揚州鹽商個個心里滴血,點頭哈腰的向張大少爺鞠躬作揖,汪福光眼淚汪汪的拉著張大少爺的手,親切的說:“張大人,你可一定要再來揚州啊,我們揚州的鹽商,可都盼望著你的大駕啊。”
“汪掌櫃的請放心,要不了几天,本官很可能又要來一趟揚州繼續籌款。”張大少爺笑眯眯的答應。話音剛落,汪福光和其他二十四個揚州鹽商已經面如土色,還好,張大少爺又笑著補充道:“汪掌櫃和各位掌櫃請放心,本官下次來揚州,是找揚州其他行業的人捐款,你們這次已經捐了一百万兩銀子,我怎麼好意思又向你們伸手?”
“原來如此,多謝欽差大人体諒。”二十几個鹽商臉上總算是恢復些人色,不過汪福光也不敢說什麼請張大少爺再度駕臨揚州的話了,只是拱手作揖的把張大少爺送上官船,與張大少爺灑淚而別。可就在張大少爺的船隊駛離碼頭不久后,一條張燈結彩的的大紅花船忽然從上游駛來,順著水勢與張大少爺的官船並列而行,身著淺綠衣裙的楊宛懷抱玉簫,迎風立在船頭,向目瞪口呆的張大少爺嬌俏一笑,柔聲問道:“張大人,真巧啊,莫非你今天也要離開揚州?”
“是。”張大少爺點頭,又驚訝問道:“怎麼,楊姑娘你也要離開揚州?”
“還不是因為你,我才不得不走的。”楊宛白了張大少爺一眼,抿嘴輕笑。張大少爺又是一楞,正要說話,張清卻不知道從那里鑽了出來,咬牙切齒的看看楊宛,又瞪瞪張大少爺,酸溜溜的說道:“探花郎,風流啊,人家楊姑娘為了你,可是走到那跟到那了。”
“張公子誤會了。”楊宛嫣然一笑,嫵媚說道:“我說的因為張大人而離開揚州,可不是你想的那個原因。而是因為張大人在揚州搞籌款募捐,已經把我的大主顧腰包都掏空了,生意做不下去,所以我和媽媽商量,准備到蘇州去做几天生意。”
“蘇州?”張清的臉色有些發青,又惡狠狠的盯向張大少爺。張大少爺也心中納悶,接著猛然醒悟過來,趕緊問道:“楊姑娘,是不是魏大哥和傅二哥告訴你,我要去蘇州的?”
“探花郎果然聰明,一猜就中。”楊宛捂嘴偷笑,又壞壞的笑道:“正是因為魏公子和傅公子告訴了我,說探花郎你准備去蘇州籌款,我才趕緊先去蘇州,否則要是去晚了的話,蘇州大紡織商的腰包又被你給掏空了,我可就要餓肚子了。”
“有那麼誇張嗎?楊姑娘你還會餓肚子?說不定你就象杜十娘一樣,其實比我還有錢。”張大少爺苦笑說道。楊宛又是壞壞一笑,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微笑說道:“張大人,你是欽差,奴家的花船不宜與你同行,先走一步。張大人你和魏公子、傅公子如果想聽曲子,隨時可以乘小船追上來,奴家隨時侯命。”說罷,楊宛向船工下令加快搖槳,很快就衝到了張大少爺船隊的前方。
“唉,這丫頭看來是纏定我了,看來本少爺的魅力還真是非同一般的大啊。”張大少爺有些沾沾自喜,也有些擔憂,“麻煩了,要是楊宛和陳圓圓同時倒貼上來,我又只能選擇一個,那該選擇誰更好一點呢?”
“張狗少,我丑話說在前面,你可是堂堂欽差大臣。”看到張大少爺那滿臉的賤笑,張清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陰陰的向張大少爺警告道:“你要是敢不顧自己身份和朝廷顏面,悄悄去找那個姓楊的樂戶,我可要寫信告訴我爹,請我爹收拾你。”
“不會,不會,這點你放心,公事和私事我還是分得很清楚的。”張大少爺滿口答應,又向肖傳吩咐道:“肖大哥,你派兩個信使乘快船先去蘇州,告訴浙江巡撫潘汝禎,就說我到了蘇州之后,要見到全蘇杭的大織坊坊主,請他給我安排一下。還有,我還一定要見到一個人,也請潘大人務必安排。”
“什麼人?”肖傳問道。張大少爺抿抿嘴,沉聲說道:“徐光啟。”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1:30
第八十二章 狗少紗機
咱們的張大少爺是個說得到做得到的謙謙君子,答應張清說不去花船上找楊宛,結果路上還真沒往楊宛的花船上去一趟,雖說張大少爺的兩個同伴魏良卿和傅應星兩兄弟差不多就是住在楊宛的花船上,可咱們的張大少爺楞是沒上楊宛花船一步,倒也保住了朝廷顏面、同時也留下了欽差大臣坐懷不亂的美名——當然了,這也和住在張大少爺隔壁船艙的張清盯得太緊有關。所以張大少爺一行南下蘇州的路上一路無話,並于六月二十那天順利抵達目的地。
船到地頭,歷史上鼎鼎大名的馬屁精浙江巡撫潘汝禎早就領著浙江大小官員士紳守在碼頭迎侯。順便說一句,潘汝禎潘大人的巡撫衙門其實是在杭州,蘇州府在大明朝也是屬于南直隸直轄,潘汝禎本來應該在杭州張大少爺一行的,可張大少爺出于某些目的堅持要來蘇州見面,潘巡撫也只好主隨客便,領著一大群浙江官員和杭州大織坊坊主跑到來,在蘇州設下主場迎接張大少爺一行——還好,蘇州知府胡瓚宗和潘汝禎關系極好,加上是欽差大人張大少爺主動要求在蘇州會見潘汝禎和浙江大織商,所以潘巡撫可以借口執行欽差命令,倒也不用擔心東林黨的御史找他麻煩。不過也正是如此,潘巡撫才一見到張大少爺就親熱的埋怨……
“哎喲,我的欽差大人,你可真是看不起我們浙江官員啊。”潘巡撫拉著張大少爺的手,半真半假的埋怨道:“本來下官一心是想把你請到杭州,欣賞西湖風光,你就是不給面子,非要來蘇州看園林,害得我們浙江几百號官員士紳只能遠遠的跑來蘇州陪你,今天晚上,下官要是不罰你三杯酒,那就太對不起浙江的父老鄉親了。”
“巡撫大人勿怪,時間真是太緊了。”張大少爺也知道自己讓堂堂一省之尊出省迎侯是有點過份,恭敬還禮,耐心解釋道:“前段時間收到邸報,五月初九千歲下令開倉賑濟災民以后,山東六府已經有八個縣的庫糧告罄,其他州府的庫糧也在告急,濟南一帶蝗蟲又起來了,下官如果再不抓緊時間籌款購糧,只怕就來不及了。所以下官就沒敢去路途比較遙遠的杭州,直接來了鄰近杭州和松江府的蘇州,想先在蘇州籌集一些賑災糧款,先給山東災區送去,以解那里燃眉之急。冒犯之處,還請巡撫大人多多包涵。”
“欽差大人不必在意,下官就是開個玩笑而已。”潘汝禎大度一揮手,又指著身后的兩百多號浙江官員士紳和紡織坊主笑道:“下官也知道欽差大人憂心國事,急著籌款賑災,所以下官把浙江的紡織大戶都給帶來了,欽差大人想要銀子,直接向他們伸手吧。”
潘汝禎話音剛落,浙江官紳隊伍中就站出一個商人打扮的大胖子,捧著一個大禮盒,磕頭說道:“草民杭州如意織坊坊主趙如意,叩見欽差大人,浙江大小織行一百二十六戶,共計捐銀六万七千五百兩,請欽差大人笑納。”說著,那織坊坊主趙如意將木盒捧過頭頂。另一邊浙江布政使也代表浙江一百九十七名八品以上在職官員獻上捐款,全都是捐了一年俸祿——雖說銀子其實並不多,可名譽上卻非常好聽。
“潘汝禎這家伙不錯嘛,我都沒去浙江,他都能從織坊坊主手里敲出將近七万兩,看來這老小子對地方的控制還挺得力。”張大少爺有些驚訝的看一眼滿面諂笑的潘汝禎,對這個歷史上的著名馬屁精有點刮目相看。不過張大少爺卻沒有去接趙如意奉上的浙江織行捐款,而是扶起趙如意,誠懇的說道:“趙大掌櫃,你們浙江織行主動捐款,還捐了這麼多,本官代朝廷、也代北方受災受難的百姓感謝你們。不過,你這個銀子我暫時不收。”
“欽差大人,你嫌少?”趙如意的胖臉有點發白,顫抖說道:“欽差大人,浙江東部兩年前剛遇過洪水,不少地方還沒緩過氣來,不比揚州鹽商,實在……。算了,欽差大人你請指點吧,還想要浙江織行再捐多少?”
“趙大掌櫃,你誤會了,本官不是想逼著你們浙江織行多捐。”張大少爺知道趙如意是在怕自己獅子大張嘴,便笑著解釋道:“本官不收你們的捐款,是因為本官想先讓你們看一個東西,然后再讓你們自願捐獻。”早就聽說張大少爺快刀惡名的趙如意長舒了一口氣,忙賠笑問道:“你們欽差大人,你想讓草民們看什麼東西?”
張大少爺笑而不答,只是向自己的官船上拍了拍手,機械瘋子薄玨立即領著兩個東廠番子抬下一架機器——張大少爺抄襲來的八錠珍妮紡紗機。張大少爺又向蘇州知府胡瓚宗領來的蘇州紡織坊主招手,笑道:“蘇州紡織行的掌櫃們,都別客氣,都過來一起看,本官保管你們不會后悔。”
就在蘇州碼頭上,當著蘇杭兩州的數百名紡織坊主,張大少爺和薄玨一起動手,將事先准備好的棉花放入八錠紡紗機,以手搖動轉輪,八根棉紗便源源不絕的紡出,直看得在場的几百個織坊掌櫃目瞪口呆又雙眼發光,驚呼不絕。張大少爺又拿起几根紡好的棉紗,用手扯動顯示其堅韌性,大聲解釋道:“各位掌櫃的,這種紡紗機不僅可以紡織棉紗,還可以紡織麻紗和毛紗,紡出來紗線還遠遠比手工紡織出來的紗線更加結實——你們可以想想,如果你們的織坊里全都用上了這樣的機器,一年該多掙多少銀子?看看,都上來看看吧,想親手操作也可以,自己也好好想想吧。”
“多謝欽差大人。”數百名蘇杭織坊老板歡聲雷動,一起涌向張大少爺山寨來的珍妮紡紗機,或是爭先恐后的親手操作,或是親手試驗紗線質量,或是象摸寶貝一樣的摸著木鐵結構的紡紗機,腦海里盤算想象的全是自己的織坊使用這種紡紗機后的美好前途。而且浙江最大的紡織坊主趙如意好不容易從狂喜冷靜下來后,第一件事就是衝到張大少爺面前雙膝跪下,磕頭說道:“欽差大人,敢問你這種新式紡紗機是那里買到的?一台多少錢?能不能幫草民也買上兩百台?草民願意多捐銀子給北方災民。”
“是啊,是啊。”其他的紡織坊主也醒悟過來,爭先恐后的衝到張大少爺面前跪下,大聲叫道:“欽差大人,小人也多願意多捐銀子,只求欽差大人替小人購買几台這樣的機器。”“欽差大人,就算買不到機器,幫我們買几張圖紙也行啊。”“欽差大人,你說過價吧,這機器多少銀子一台,我們有多少要多少?”“欽差大人,草民求你了——!”
“各位掌櫃的,你們不要急,聽本官慢慢說。”張大少爺擺手,先讓紡織坊主們安靜下來,然后才毫不臉紅的大聲說道:“各位掌櫃的,這台機器,其實是本官自己發明出來的,這次帶到蘇州,就是想送全蘇州、松江和杭州的紡織作坊,讓你們多掙銀子,也為朝廷多納賦稅,不需要你們花一文錢買!本官沒時間造機器賣給你們,但是這個機器的草圖,要多少有多少,本官可以無償的送給你們!”
“欽差大人,你是我大明第一好官啊!”趙如意激動得瘋狂大叫,向張大少爺拼命磕頭。其他的几百名紡織坊主也是如此,爭先恐后的向張大少爺拼命磕頭,嘴里不斷的大叫,“欽差大人,你真是天下第一好人,天下第一好官,我們蘇州杭州的紡織行,以后一定天天給你上香,保佑你長命百歲。”
“各位掌櫃的,先別急著感謝。”張大少爺笑道:“這種紡紗機的草圖,本官是可以無償送給你們,但本官有一個條件,想要這種紡紗機的蘇杭織坊,每一戶必須至少捐給北方的災民一千兩銀子!——當然,多捐點的話,本官就更感謝了。”
“欽差大人,草民願意捐三千……不,四千兩,草民願意捐四千兩!”趙如意第一個大吼。而在場的紡織坊主雖然比不上揚州鹽商那麼富可敵國,但也個個身家不菲,全都爭先恐后的大叫願意捐款,而且出于面子和激動,全都是捐一千兩以上,少則一千一二百兩,多則兩、三千兩,只有少部分鐵公雞混在人群里不說話,心里盤算的則是等其他人先拿到草圖了,自己再去偷或者用低價去買。——當然了,比狐狸還滑的張大少爺早就料到了這點…………
“多謝,多謝各位掌櫃,本官替北方受苦受難的災民多謝你們。”張大少爺連連抱拳致謝,又大聲說道:“不過本官還想各位本官訂一個約定,凡是捐款拿圖的掌櫃,都可以在蘇州和杭州的官府衙門登個記,留個名,以后你們不管造多少用多少這種新紡紗機,本官都不管。可誰要是敢不捐銀子沒登記,就偷偷的仿造使用本官發明的紡紗機,本官不僅要請地方官員上門沒收,還要把他的名字公諸于眾,請各位捐了銀子的紡織坊主斷絕和他的一切生意來往。”
“是,是這個道理。”趙如意又是第一個答應,向浙江的紡織坊主叫道:“各位掌櫃的,你們都聽到了,以后要是發現說沒有捐銀子就偷欽差大人的紡紗機,我們浙江的紡織行就斷絕和他的生意來往,怎麼樣?”
“好,就這麼定了。”浙江的一百多個紡織坊主整齊答應。那邊蘇州和松江織坊會長也帶頭發誓,約定齊心協力收拾盜版張大少爺紡紗機的無良商人,同時也徹底消滅了少部分鐵公雞的僥幸心理。旁邊的浙江官員和蘇州官員則看得面面相窺,實在搞不懂張大少爺的腦袋是怎麼長的,怎麼能琢磨出這樣替朝廷聚斂錢財的法子?但也有部分正直官員暗暗佩服,對張大少爺生出崇高敬意,一起心道:“人人都說張好古只會拍九千歲馬屁,現在看來,他還真是一個為民造福、為國盡忠的好官。”
這時候,一個紡織坊主忽然怯生生的問道:“欽差大人,這種新紡紗機有沒有名字?”
“紡紗機有沒有名字?”張大少爺楞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只顧著盜版別人,還沒有給這個提前一百四十年出現的珍妮機取個中國名字。可又在這時候,張清的聲音忽然傳來,“張大人的小名叫狗少,這種機器可以叫狗少紗機。”話還沒說完,張清已經笑得坐在了行李上。
“呼……。”在場的几百官員士紳差點沒笑出聲來,憋得個個難受。而張大少爺老臉一紅,先憤怒的瞪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張清一眼,又大聲說道:“依本官看,這個紡紗機干脆就叫九千歲紗機吧,就算是本官獻給九千歲的禮物。”
“好,九千歲紗機!名字再妙不過了!”歷史第一個給九千歲修生祠的潘汝禎第一個大喊,並且熱烈鼓掌。有了他帶頭,浙江和蘇州的官員士紳自然是紛紛附和,一致同意將新式紡紗機定名九千歲紗機。——當然了,這個名字在江南沒叫了几年,就被其他的名字取代,而新名字正是——狗少紗機!這是后話,此刻暫且不提。
新式紡紗機帶來的轟動逐漸平息后,張大少爺一行開始趕往蘇州知府胡瓚宗給自己們和潘汝禎一行安排的行在蘇州拙政園,途中,張大少爺低聲向潘汝禎問道:“巡撫大人,我請你把告老還鄉的徐光啟徐大人請來蘇州,不知巡撫大人請到沒有?”
“欽差大人見諒,下官沒有把徐大人請到。”潘汝禎哭喪著臉答道。張大少爺一楞,低聲問道:“為什麼?知道原因不?”
潘汝禎先看看左右,然后才附到張大少爺耳邊低聲說道:“欽差大人,這話我也就敢在你面前說說,徐大人和九千歲關系極為惡劣,當年九千歲為了籠絡閑居天津的徐大人,曾經舉薦徐大人出任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事,可徐大人拒絕了,九千歲一怒之下讓人彈劾徐大人,徐大人就回了松江(上海)老家——欽差大人你是九千歲的人,這點天下是人都知道,你請他來蘇州,他當然不肯了。所以他推說現在有四川的貴客正在松江拜訪于他,他脫不開身,一口拒絕了。”
“麻煩。”張大少爺皺了皺眉頭,心說麻煩,薄玨那個機械瘋子太年輕,經驗不足,本來還想請經驗老道的徐光啟幫忙,盡快把膛線槍和米尼彈造出來對付建奴,否則光靠薄玨一個人,這個膛線槍和米尼彈得弄到什麼時候去?稍微盤算后,張大少爺咬牙說道:“沒關系,既然徐大人不肯來蘇州見我,反正蘇州離松江不遠,我抽個空就去松江拜訪他。”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1:42
第八十三章 找到了馬湘蘭
靠著狗少紗機對紡織坊的吸引力,也靠著蘇州知府胡瓚宗和浙江巡撫潘汝禎這兩個馬屁精的全力協助,張大少爺在蘇州的籌款賑災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才用了短短兩天時間,張大少爺就從蘇杭士紳官員手中籌集到了十五万兩的現銀,另外還有蘇杭織坊登記承諾捐獻的三十二万多兩——面對這個數字,包括張大少爺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心說這江南也太富得過份了吧?國庫一年的收入也才四百多万兩銀子,怎麼我到江南沒轉多少地方,就弄到了將近兩百万兩了?
“嘿嘿,欽差大人你是清官,收到的銀子全部上交朝廷,數目看上去當然驚人。”最后還是浙江巡撫潘汝禎私下里在張大少爺面前一語道破天機,潘汝禎笑嘻嘻的說道:“其他的地方官員為朝廷征稅,總共的數量其實也不少,但官員自己可以吃火耗,可衙門還需要開銷是不是?衙役、師爺和官員家眷都要花錢是不是?逢年過節還要給京城的窮京官送點冰敬炭敬是不是?所以上交到國庫的銀子,數量當然就少了。”
面對這樣的解釋,張大少爺惟有苦笑,無可奈何——畢竟,張大少爺不是包青天,也不是殺官如麻的朱重八,而是一個逛洗腳城都要開發票的二十一世紀小貪官。
六月二十三清晨,張大少爺再一次收到東廠監賑太監宋金快馬送來的急報,急報中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揚州鹽商捐獻的一百万兩白銀已經到帳,張大少爺的籌款差事事實上已經完成;壞消息則是因為官府大量收購賑災糧食,應天府的糧商乘機坐地起價,米價已經由六錢多銀子一石,漲到了八錢銀子一石,並且還有繼續上漲的趨勢,所以宋金詢問張大少爺,是否繼續收購?而張大少爺給出的答復是:繼續收購,擴大收購范圍,將采購地擴大到蘇州、杭州、揚州、松江和應天府五個州府,並且將自願擔任監督的江南文人也派到這五個城市,讓他們全程監督賑災糧采購的情況。
命令是用公文發布,有一些話卻只能讓送信的人口頭傳達,張大少爺賞給送信的東廠番子五兩銀子,吩咐道:“回去稟報宋公公,糧商坐地起價是正常現象,只要不是漲得太離譜,我們就照收無誤,關鍵是要杜絕糧食收購過程中的官吏貪污,凡是被抓到的,抓一個殺一個,要讓監督放賑的江南文人無話可說。還有,請宋公公放心,我們這一趟江南也不會白來,好戲還在后面,就算不在賑災銀子上做手腳,本官也保管不會讓宋公公空手而歸——還有你們這些東廠的弟兄,本官也不會讓你們白辛苦,明白嗎?”
“遵命。”送信的東廠番子抱拳答應,歡天喜地的告辭離去。而張大少爺又謝絕了潘汝禎邀請自己同游獅子林的好意,悄悄叫來几個親信,吩咐道:“肖大哥,薄玨,你們兩人換上便衣,准備六匹快馬,和我去松江府拜訪徐光啟徐大人,今天去明天就回來。張石頭,宋獻策,陳劍煌,還有陸万齡,你們几個留在欽差行轅里,如果有人拜訪,就說我偶然風寒,需要臥床休息,明天晚上才能見客,明白沒有?”
張大少爺的几個親信一起點頭稱是,張石頭卻急了,趕緊問道:“少爺,你怎麼不把我也帶去?那在松江府誰服侍你?”張大少爺一笑,答道:“沒事,我們快馬加鞭,今天下午就能到松江府,在松江府住一個晚上,明天就從松江府回來,這麼點時間不需要照顧。再說了,人去得太多,反倒太麻煩。”
張石頭本來還想爭取同去,可張大少爺決心已下,張石頭也只好點頭答應。當下張大少爺和肖傳、薄玨三人換上便衣,牽上六匹輪換騎乘的快馬,從后門就悄悄出了欽差行轅,不曾想,張大少爺几人剛剛出得后門,抬眼就看到同樣身著便衣的張清牽著兩匹快馬,似笑非笑的守在門口。張大少爺一楞,趕緊問道:“張公子,你這是干嘛?”
“干嘛,當然是盯著你。”張清笑著說道:“剛才看到你又換衣服又牽馬,就知道你不會去干好事,所以我也學你簽了兩匹馬在這里守著,准備跟著去看看你到底去干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別吹胡子,你還沒胡子,也別想趕我走,你趕也趕不走。”
“好吧,我算怕你了,讓你去。”張大少爺無可奈何的舉手投降,又問道:“不過,你會騎馬麼?”張清一笑,手按馬背一跳,輕盈上了馬背騎好,看那架勢,騎术似乎比張大少爺還要熟練几分。張大少爺又垂頭喪氣的嘆了口氣,又上騎上馬背,領著張清、肖傳和薄玨三人快馬加鞭趕往松江。
托江南經濟發達的福,蘇州到松江之間的官道建設得十分平坦寬闊,馬跑起來是又快又穩,所以張大少爺一路加鞭,很順利的就抵達了松江府城,可饒是如此,張大少爺一行抵達目的地時,太陽還是已經落到了西山之巔,天色將黑。時間緊急,張大少爺一行也顧不得欣賞松江風光,直接就拍馬進城,可到得城門口正要交稅之時,一支龐大的運糧車隊卻從城中出來,立時就把張大少爺几人的進城道路給堵了一個嚴嚴實實,不便暴露身份的張大少爺一行無奈,只得讓到路邊,先讓這隊糧車出城。
“麻煩,這支糧車隊得走多少時間?”左等右等都不見糧車走完,脾氣焦躁的張清有些沉不住氣了,忍不住嘀咕道:“這是誰家的糧隊,怎麼一次運這麼多糧食?”
“大概是應天府的糧食漲價,松江商人見有利可圖,就從松江運糧食到應天府去販賣吧。”張大少爺想起早上宋金送來的消息,又瞟見那些糧車上都打著‘范’記商號的旗幟,便隨口向面前運糧經過的車夫問道:“這位小哥,你們的大掌櫃,肯定是松江府最大的糧商吧?現在松江府的糧食,一石能賣上多少錢了?”
“公子,你說錯了。”那車夫隨口答道:“我們大掌櫃的姓錢不姓范,是一位姓范的山西大老爺在松江收購糧食,要我們送到吳淞口碼頭裝船的。范老爺有錢啊,把我們松江的糧食都收貴了,現在松江的米都賣到七錢五一石了。”
“這麼貴?”張大少爺心中一驚,第一反應就是有奸商惡意囤積糧食,把江南一帶的糧價故意炒高,准備狠狠宰自己一把。惱怒之下,張大少爺把肖傳叫到面前,在他耳邊低聲吩咐道:“肖大哥,你到前面去,順便找几輛糧車,在一些糧袋上面做几個記號,等抓到了誰在惡意哄抬糧價,咱們再好好的收拾他。”肖傳點頭,領命策馬而去。
好不容易等到糧車走完,肖傳也從前面回來了,向張大少爺低聲稟報道:“張兄弟,我剛才裝成押糧的混進隊伍,乘他們不注意,在几個糧袋上用手指頭蘸著朱砂寫了几個‘古’字,到時候你就看好吧。”張大少爺點頭,一揮手說道:“好,進城。”
…………
張大少爺一行到是順利進城了,可張大少爺几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他們等待入城的時候,他們頭頂的城牆之上,几雙眼睛正在陰陰的盯著他們。其中一個操著山西口音、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沉聲問道:“他就是張好古?沒有搞錯?他不是籌款賑災的欽差大臣麼,怎麼到松江府來了?”
“絕對錯不了。”另一個本地口音的商人低聲答道:“我在無錫見過他,我們家大老爺就是被他害得丟官罷職又下獄,他就是化成灰,我也不會認錯!只是他為什麼會來松江府,我就不知道了。”
那山西口音的中年男子點頭,不再說話,心里卻在琢磨,“四貝勒和范先生都說過,誰要是拿到張好古的腦袋獻給他們,他們可以賞紋銀三万兩!現在三万兩銀子就放在面前,值不值得我冒這個險呢?”
…………
即便是這個時代,徐光啟在松江府也是家喻戶曉的大名人,所以張大少爺一行很容易就打聽到了他的住址,可仔細一問清楚,張大少爺的鼻子差點沒氣歪了,原來徐光啟沒有住在松江城里,而是住在松江城東北方十里外的徐家庄。懊惱自己沒在城門處就打聽徐光啟住宅之余,張大少爺一行趕緊又從北門出城,馬不停蹄趕往徐家庄。當然了,也因為這個意外失誤,張大少爺沒少挨張清的數落,“真是廢物,來也不先打聽一下徐大人住在什麼地方?白花了四文錢的入城稅,真是錢多得沒地方放了,我要是笨成你這樣啊,干脆四文錢買塊豆腐撞死算了。”
“行了,你又不是我媳婦,干嘛要管我花了多少錢?”張大少爺沒好氣的反駁,結果話還沒說完,張清就已經漲紅著臉衝上來抓張大少爺的俊臉。
打打鬧鬧間,張大少爺一行終于在陽光即將從地平線上消失的那一刻趕到徐家庄,這是一座十分典型的江南鄉村,小橋流水,垂柳成蔭,幽靜典雅,景色十分秀麗,已經跑得滿頭滿臉塵土的張大少爺甚是歡喜,又想在徐光啟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便吩咐道:“乘著天還沒全黑,我們找個地方洗把臉,然后再去拜見徐大人。”同樣跑得滿頭滿臉汗水灰塵的張清和薄玨齊聲叫好,肖傳則指著不遠處的小山峰叫道:“張兄弟,那邊有小溪,去那里洗臉怎麼樣?”
“好,看誰先到,最后到的人今天晚上負責打洗腳水!”張大少爺大叫一聲,率先拍馬衝了過去。張清大怒,罵著張大少爺狡猾,趕緊追了過去,肖傳和薄玨緊緊跟上,可沒跑得多遠,肖傳忽然發現事情不妙,趕緊叫道:“張公子,薄兄弟,不對,快停住。”
“怎麼了?”張清驚訝回頭問道。肖傳笑而不答,只是指了指矮山旁邊的小樹林,張清和薄玨定睛細看,卻見樹林中掛有紅白色的衣衫,似乎有人正在那里洗澡——看衣服的顏色,似乎還是女人。明白了這點,張清和薄玨也不叫破,只是和肖傳一起壞笑,看著前面的張大少爺衝進雷區。果不其然,當張大少爺衝到樹林旁時,樹林里立即有一名女子衝了出來,大聲喊道:“湘妹,快躲好,有男人過來了!騎馬的,快回去,我妹妹在這里洗澡。”
“啊——!”張大少爺和另一名少女的驚叫聲同時響起。緊接著,張大少爺狼狽不堪的掉轉馬頭,連滾帶爬的衝了回來。而這邊張清、肖傳和薄玨已經笑得快馬背上跌下去,一起問道:“張兄弟(大人、狗少),看到沒有,長得漂不漂亮?”
張大少爺也知道上當,滿臉通紅的大聲吼道:“看到了,很漂亮,身材也很好,怎麼樣?”張清、薄玨和肖傳等人再度大笑,不曾想那邊岸上的女子也聽到了張大少爺的話,大怒叫道:“緗妹,那個登徒子已經看到你了,快上來穿衣服,找他算帳!”聽到這話,張大少爺自然是抱頭鼠竄,張清等人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緊跟著張大少爺衝向徐家庄。
另外找地方匆匆洗了臉,重新整理好衣冠,張大少爺一行步行進入了徐家庄,借著天黑前的最后一點余光,順利的找到了外表普通平常的徐光啟宅院門前。張大少爺親自敲響院門時,院子里出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身著粗布長衣,滿臉的焦黑,似乎剛從廚房生火出來的一樣,那老者打量著張大少爺問道:“這位公子,你找誰?”
“敢問老伯,這里可是前任河南道御史徐光啟徐大人的府邸?”張大少爺彬彬有禮的抱拳問道。那老者點頭稱是,張大少爺大喜,又行禮說道:“那煩勞老伯通稟一聲,就說晚生山東臨清張好古求見徐前輩,請徐前輩務必賜見。”
“山東臨清?張好古?莫非你就是新科探花、奉旨出使江南籌款賑災的欽差張好古?”那老者十分驚訝的問道。張大少爺一楞,正要問這老者為什麼知道自己時,旁邊卻響起一個尖銳的驚叫聲,“湘妹,就是他!就是那個穿青袍戴方巾的淫賊偷看你洗澡!”
“不會吧?”張大少爺叫苦不迭,扭頭看去時,卻見兩名英資颯爽的女子各拿著一柄仿佛巨大鐮刀的白杆長鉤,正在怒氣衝衝的瞪著自己。其中一名年齡稍稚的紅衣少女身材修長,個頭比中等身材的張大少爺還要高出不少,兩條美腿又細又長,十分誘人,頗是秀麗的粉臉卻漲得通紅,衝張大少爺挺起白杆長鉤,憤怒的向另一名女子問道:“嫂嫂,你看清楚了,就是這個淫賊偷看我?”
“不錯,就是他!”另一名女子點頭。那紅衣少女頓時怒吼一聲,白杆長鉤迎頭砸向張大少爺的腦袋,“淫賊,受死!”
老天爺也真是不長眼,惡貫滿盈的張大少爺來到這時代后就遇到兩次危險,上一次是有熊瑚在旁邊,結果救了張大少爺一條小命,這次再遇危險,結果又有錦衣衛十三太保之一的肖傳守在旁邊,所以那紅衣少女的白杆長鉤還沒鉤到張大少爺腦袋,肖傳的繡春刀已經架住了她的長杆鉤,刀鉤相交,肖傳的繡春鋼刀竟然沒有削斷的紅衣少女的白木長杆。那紅衣少女毫不遲疑,長鉤就勢一拖,鐵質長鉤復又去削肖傳手腕,速度快得几乎不敢想象,肖傳也不猶豫,一個就地打滾躲開鐵鉤,繡春刀復又去斬的那紅衣少女的細長美腿。不曾想那紅衣少女的手中白杆長鉤忽然鉤頭后仰,杆尾迎面砸向肖傳面門,也是直到此刻,肖傳才發現那支白杆長鉤的杆尾竟然還裝有一個鐵環,鐵環帶風,如果砸在臉上至少就是頰骨粉碎。措手不及之下,肖傳飛快收刀去戳鐵環,刀尖僥幸插入環中發出巨響,十分幸運的把這致命一擊擋住。
肖傳和那紅衣少女都是以快打快,快得讓人無法呼吸,直看得張大少爺几人眼花繚亂,想要叫喊阻止都來不及,那粗布長衫的老者也是直到此刻才叫出聲來,“馬姑娘,不要誤會,有話慢慢說。”
“馬姑娘?名字里帶湘字?難道是馬湘蘭?”張大少爺賊眼一亮,下意識的把眼前的紅衣美少女和秦淮八艷聯系在一起。而肖傳也跳起身來,橫刀護胸叫道:“姓馬?白杆槍?石柱土司馬千乘馬將軍、土司夫人秦良玉秦將軍,是你什麼人?”
“你認識我父親母親?”那紅衣少女也是一楞。肖傳大笑,收刀拱手說道:“原來是秦將軍的千金,怪不得這麼厲害,卑職佩服。卑職肖傳,現任東廠貼刑百戶,此前是在鎮撫司衙門供職,天啟元年渾河血戰前,卑職曾經在山海關與馬姑娘的舅父秦邦屏秦將軍有過數面之緣,對秦將軍敬佩之至。秦將軍為國捐軀之后,卑職還曾大哭過几次。”
“原來你是我舅舅的朋友。”那紅衣少女對肖傳敵意大減,終于收回白杆槍。肖傳又指著另一名美貌女郎問道:“馬姑娘,剛才你叫這位夫人為嫂嫂,莫非她就是小馬超馬祥麟馬將軍的夫人、我大明僅有的兩位女將軍之一的張鳳儀張將軍?”
“我就是張鳳儀,將軍之稱可不敢當。”張鳳儀板著臉沒給肖傳一個好聲氣,又指著正處于瞠目結舌中的張大少爺喝道:“這個淫賊是誰?為什麼偷看我夫君的妹妹馬湘菱沐浴?還在大路上大叫大喊,敗壞我妹妹的名聲?”
眾目睽睽中,張大少爺委屈大叫起來,口不擇言的叫嚷道:“冤枉啊!我比竇娥還冤啊!我一點都沒有看到!如果真看到了,象馬姑娘這麼美的姑娘,我怎麼舍得馬上就跑回來?”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1:53
第八十四章 徐光啟
“冤枉啊!我比竇娥還冤啊!我一點都沒有看到!如果真看到了,象馬姑娘這麼美的姑娘,我怎麼舍得馬上就跑回來?”慌亂之中,一向口若懸河的張大少爺難得有些口不擇言。結果話一出口,標准模特身材、個頭比張大少爺還高的馬湘菱一張俏臉立即又漲得通紅,下意識的握緊了白杆槍,就躲在張大少爺后面的張清更是狠狠一爪,直接就掐到張大少爺的脊背上。還好,那位粗布衣衫的老者及時笑道:“馬侄女,請冷靜,這位張公子,其實就是現在名滿天下的新科探花、欽差大臣張好古張大人,你們有什麼誤會,可以坐下來慢慢的談。”
“徐伯父,他就是新科探花、欽差大臣張好古?”張鳳儀和馬湘菱同時指著張大少爺驚叫問道。那老者微笑點頭,張大少爺則整整衣巾,咳嗽一聲擺出彬彬有禮的架勢,文質彬彬的拱手道:“張將軍,馬姑娘,不錯,小生正是張好古。”可不曾想張大少爺這些媚眼顯然是做給了瞎子看,張鳳儀和馬湘菱竟然同時柳眉倒豎,異口同聲的罵了一句,“無恥閹狗!滾遠一些!”
“哎……?馬姑娘張夫人,你們怎麼能這麼說我?難道你們的父母也是東林黨官員?”歷史知識無比淺薄的張大少爺有些傻眼,還以為自己又招惹上了東林黨官員的子女——所以張鳳儀和馬湘菱才會用東林黨專用的詞語辱罵自己。
“探花郎誤會了,張侄女的父親張銓張大人,馬姑娘的父親馬千乘將軍和母親秦良玉將軍,都不是東林黨人。”那粗布長衫的老者背手微笑,向張大少爺解釋說道:“不過張侄女的岳父、馬姑娘的父親馬千乘馬將軍,是被內監邱乘云陷害致死,雖說邱乘云已遭天譴,但張侄女和馬姑娘仍然對內監恨入骨髓——探花郎你是魏公公的人,這點天下皆知,張侄女和馬姑娘自然對你有點反感了。”
“哦,原來如此。”張大少爺暗叫倒霉,自己怎麼走到那里都能碰到魏老太監的仇人?同時張大少爺也迅速醒悟過來,忙向那粗布長衫的老者拱手鞠躬,畢恭畢敬的問道:“這位老伯,你稱張夫人為侄女,莫非你就是……。”
“不錯,老朽正是徐光啟。”那粗布長衫的老者一笑,拱手還禮,微笑著解釋道:“張侄女的父親張銓張大人,和老朽一樣都是万歷三十二年甲辰科的進士,同榜同年,情同手足。前日探花郎遣人見召,恰好張侄女剛從四川遠道而來,正在老朽家中拜訪,所以老朽未能應命,失禮之處,還望探花郎贖罪。”
“哦,原來徐大人真有四川來的貴客。”張大少爺恍然大悟,心說我還以為是徐光啟擺架子不肯見我,原來真是有客人在家里脫不開身,看來我還真是錯怪他了。這時候,徐光啟招呼道:“探花郎,肖大人,還有張侄女馬姑娘,你們都別站著了,老朽家中請吧,有什麼話或者有什麼誤會,坐下來慢慢說吧。”又餓又累的張大少爺一行當然同意,張鳳儀和馬湘菱妯娌雖然極其厭惡張大少爺這個閹奴走狗,可看在徐光啟的面子上,還是恨恨進到了徐光啟的宅院。
進得房來,各按主次坐好,徐光啟一邊吩咐家人做飯上茶,一邊向張大少爺解釋了張鳳儀和馬湘菱的來意。原來,天啟元年貴州土司奢祟明、安邦彥反叛作亂,貴陽城被圍十一個月,大半個貴州和四川部分地區戰火四起,重慶也一度告急,秦良玉的白杆軍奉調入黔作亂,雖然在貴州明軍的有力配合下屢戰屢捷,連續重創叛軍,徹底平定叛亂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但云貴高原崇山峻嶺的獨特地形和叛軍的堅固山寨卻給白杆軍和明軍制造了巨大麻煩,在攻堅攻險的戰斗中傷亡慘重,而明軍所使用的紅衣大炮重達万斤,搬運困難,無法有效配合明軍進行山地作戰。為了減少軍隊的損失和加快平定叛軍,徐光啟的老上司、前任兵部尚書、現任貴州總督張鶴鳴、還有在遼東血戰中見識過火炮威力的秦良玉,不約而同的就想起了大明火器第一人徐光啟,所以才派出與徐光啟關系密切的秦良玉儿媳張鳳儀遠赴松江,向徐光啟請教對策,看看能不能造出一些便于山地作戰的輕炮,協助白杆軍和貴州明軍平定叛軍。當然了,馬湘菱和嫂嫂張鳳儀同來松江,只是為了路上做伴和互相有個照應——可不是因為被張大少爺的王八之氣吸引過來的。
解釋完了張鳳儀和馬湘菱的來意,張大少爺也解釋了自己和馬湘菱的誤會,並賭咒發誓自己沒有看到沐浴中的馬湘菱一眼,張鳳儀和馬湘菱妯娌雖不甚信,卻也不好意思過于張揚,只得悻悻作罷。這時,徐光啟的家人已經把飯菜送上,一天沒吃東西的張大少爺几人馬上象餓虎扑羊一般的扑上去,甩開腮幫子大吃大嚼,而徐光啟也不在意,只是親自給張大少爺重新續上茶免得張大少爺噎著,又微笑問道:“探花郎,你先是派人相召,又是親臨陋宅,到底是什麼事,一定要找老夫?”
“晚生拜訪徐大人,原因很多,但關鍵就一條,請徐大人你重新出山,在朝廷中擔任官職,晚生願意為大人舉薦。”張大少爺一邊扒拉著糙米飯一邊答道。話音未落,張鳳儀和馬湘菱已經一起哼了起來,“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來,想要徐伯父給魏忠賢效力,做夢!”
“不是給九千歲效力,是給朝廷效力,為天下百姓效力。”張大少爺毫不臉紅的解釋道。但徐光啟還是搖頭說道:“探花郎的美意,老朽心領了,但老朽年事已高,已經無意功名了。探花郎這一次松江,怕是要白跑了。”
“徐大人,你先別急著拒絕。”張大少爺一笑,指著薄玨說道:“徐大人,我給你介紹一個人,這位是薄玨薄年兄,上一科江南鄉試的舉人,他的性格愛好,可是和你差不多。”薄玨也向徐光啟磕頭說道:“晚生薄玨,久仰徐大人之名,對徐大人敬仰之至,請徐大人受晚生一拜。”
“薄公子快快請起。”徐光啟的態度甚是和藹,還親自去攙薄玨。薄玨謝過站起,又從懷里面掏出一份圖紙,恭敬的雙手捧到徐光啟面前,沉聲說道:“徐大人,晚生嘴笨,不會說什麼,這份圖紙請徐大人過目,徐大人一看就明白晚生和張大人的來意了。”
“什麼圖紙?”徐光啟好奇的接過圖紙,打開只看得一眼,徐光啟就驚叫道:“火槍的構造圖紙?這是什麼火槍,我怎麼從來沒見過?”再仔細看時,徐光啟不由一下子就沉迷了進去,進入忘我狀態,又過了許久,徐光啟才問道:“槍管里為什麼要刻螺紋?這火槍沒有引火孔,怎麼點火?”
“徐大人,你先請看一樣東西。”張大少爺推開面前碗碟,從懷里取出一個小陀螺,比畫著說道:“徐大人請看,這陀螺就好象是火槍的彈丸,直接放是放不穩的,可它如果旋轉起來,那麼不僅可以站穩,還可以保持一定時間的穩定。同樣的道理,在槍管里刻上螺紋,那麼彈丸緊貼著槍管發射,就可以旋轉著射出,這麼一來,彈丸不僅可以射得更准,而且射程也可以加大一倍!”
說罷,張大少爺又補充道:“徐大人,你是我大明的火器第一人,想必很清楚我大明軍隊的火槍為什麼在戰場上勝不過建奴的弓箭,除了因為大明軍隊裝備的火槍使用不便和缺乏訓練的各種原因之外,另外兩個重大原因,就是火槍的射程不如弓箭,還有就是射出去的彈丸准確度太差,能不能射中敵人只能靠運氣——而這種膛線火槍,卻可以完全彌補這些缺點。”
“真能彌補這兩個缺點嗎?這還有待實踐證明。”徐光啟捻著胡須,沉吟著問道:“那點火呢?這種火槍沒有引火孔,怎麼點火?”
“不需要火繩點火,用火石點火。”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說道:“晚生知道有一種機械點火,就是扣動扳機帶動彈簧,打火點燃引線,但這種點火機械的構造如何,晚生並不知道,所以晚生才來請徐大人出山,幫助朝廷解決這個難題。”那邊薄玨也拱手說道:“徐大人,還有膛線問題,晚生可以造得出槍身槍管,卻無法在槍管之中銘刻膛線,晚生和張大人都認為徐大人你或許有辦法,所以張大人才在籌款賑災的百忙之中,領著晚生前來松江拜訪大人。”
“膛線的問題,也不是沒有辦法,還記得魯班先師發明的鑽頭不?那東西也許能幫我們解決膛線問題。”徐光啟沉吟著說道。薄玨眼睛一亮,歡喜叫道:“對啊,我這麼把這個忘了?魯班先師的鑽頭!只要鑽頭的鋼鐵夠硬夠韌,在槍管里鑽刻膛線,也不是沒有希望!”張大少爺則傻了眼睛,“鑽頭?魯班那時代就有鑽頭了?我還以為是后來才……。”
“張大人,這副火槍草圖你們是那里來的?”徐光啟終于想到了這個問題。張大少爺也不臉紅,拱手答道:“晚生慚愧,這是晚生在鑽研火槍機械之時,無意之中想出來的。”
“什麼?你?”徐光啟先是一驚,又笑道:“人言張探花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老朽還有些懷疑,現在看來,老朽還真是低估了探花郎了。”張大少爺異常得意,又假惺惺的出言謙虛,那邊張清也難得誇獎了張大少爺一句,“徐大人,你別看張狗少成天吊儿郎當的沒個正形,其實他還真有几分才學,還會說一些西夷蠻語,還教過我兩句英吉利語——達令,愛拉坶油。”
“慘,徐光啟懂外語,不會也懂英語吧?”張大少爺有些心虛。還好,徐光啟懂的也就是葡萄牙語,只是笑道:“探花郎,你可真是越來越讓老朽刮目相看了,不知探花郎還懂些什麼學問,能否賜教一二啊?”
“徐大人過獎,晚生愧不敢當。”張大少爺難得有些臉紅,得意的吹噓說道:“學生曾經自學過西洋的物理、化學、數學、歷史和地理,略通皮毛,還有徐大人你親筆譯著的《几何原本》,晚生也曾拜讀一二,對晚生啟發很大。”
徐光啟上下打量張大少爺,心說這個仿佛花花公子一般的欽差大人,出了名的閹奴走狗,竟然是滿腹的經綸才學,看來老夫還真是對他看走眼了。而張大少爺察言觀色,知道徐光啟對自己的印象已經改觀,趕緊雙膝跪下,磕頭說道:“徐大人,晚生一心想為百姓造福,為朝廷建功,但苦于才學疏淺,力量微薄,至今尚未如願。所以晚生再度懇請徐大人重新出山,協助晚生制造火器,蕩平東北建奴,為大明開疆拓土,為百姓保家衛國,一嘗學生生平所願。”
“徐叔父,你答應過幫我們制造輕便火炮。”張鳳儀見勢不妙,趕緊阻止。馬湘菱也憤怒叫道:“張好古,徐伯父已經先答應了我們,你這條小閹狗滾一邊去!”
張大少爺也不生氣,只是轉向張鳳儀和馬湘菱笑道:“張夫人,馬姑娘,請放心,你們的事耽擱不了。下官請徐大人出山,不是只為下官一人,而是為全天下的大明百姓和大明軍隊,你需要的輕便火炮,徐大人重新出仕之后,同樣可以為你們鑄造新式輕炮。再說了,徐大人重新出山之后,有了朝廷的人力財力支持,造起你們的輕便火炮來豈不是更加容易?”說罷,張大少爺又向徐光啟恭敬磕頭,淚流滿面的說道:“徐大人,為了朝廷,為了大明百姓,晚生求你了,重新出山吧。”
徐光啟低頭不語,良久后,徐光啟才緩緩說道:“探花郎,你勸老朽重新出山,老朽需要考慮一夜,你先在陋宅將就一夜,老朽明天再給你答復如何?”
原本不抱什麼希望的張大少爺大喜過望,趕緊向徐光啟磕頭致謝,又在徐光啟家人的引領下,到徐光啟家的客房安歇,只是徐光啟家的空房僅有三間,馬湘菱和張鳳儀占去一間,肖傳和薄玨又占去一間,剩下的一間就只能委屈張大少爺和張清擠在一起了。面對這樣的局面,張大少爺自然是心中偷樂,張清則是滿面通紅又不敢拒絕,只能硬著頭皮和張大少爺擠進了一個房間。可進得房間一看,張清頓時傻了眼睛——房間里,居然只有一張床。
“狗少,你睡地下,我睡床!”張清紅著臉安排道。張大少爺看看地面,笑道:“張兄弟,這地下又硬又涼,又沒有被子床單,你想讓我著涼啊?反正咱們都是男人,睡一張床又有什麼?”
“呸!你身上臭烘烘的,我才不和你睡一張床。”張清紅著臉推開張大少爺,率先和衣跳上床去,睡在床側喝道:“你要是敢上來,我今天就和你拼了!”張大少爺笑笑,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桌邊,吹熄油燈趴在桌上倒頭就睡。見此情景,張清既松了一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再惡狠狠的張大少爺背影后,騎了一天快馬的張清也抵抗不住疲倦,很快就朦朧睡去。可張清剛剛睡沉,一直打著鼾的張大少爺就鬼鬼祟祟的爬了起來,悄悄的摸到了張清的床邊。
“死丫頭,雖說咱們倆同姓娶不了你,我也不敢打你的主意,可你成天把我狗少狗少的叫,我要是不占你一點便宜,我這一輩子良心都過意不去。”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勉强看准方向,悄悄把魔爪伸向張清的胸前。可就在張大少爺的魔爪即將得逞之時,房外卻忽然一聲巨響,“轟隆!”
巨響身中,張大少爺頭頂上的破瓦碎片亂掉,砸滿張大少爺一頭一身,張大少爺本人也被地面上傳來的巨大震動震得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暈頭轉向中,張大少爺的第一反應就是,“不會吧?難道老天爺看到我非禮同姓美女不順眼,降個天雷來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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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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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5 00:02:05
第八十五章 二度遇刺
“怎麼了?”已經睡熟的張清也被房外傳來的巨響震醒,醒過來時,一大片從房梁上掉下來的灰塵正好掉在張清臉上,嚇得張清放聲大叫,“怎麼了?怎麼了?狗少,張狗少,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好象是那里在打炮?”已經被巨響震得耳朵鳴叫、頭暈眼花的張大少爺爬在地上,隨口答道。可張清馬上又驚叫起來,“狗少,你快看窗戶外面,起火了!”張大少爺大驚回頭,果然看到窗戶外面火焰翻騰,已經將窗戶紙映得通紅,還能聽到隔壁的肖傳和薄玨等人也在大叫救火。張大少爺不敢怠慢,趕緊跳起來叫道:“張兄弟,快,下床往外跑!”
“好。”張清嘴上答應,可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缺少應變經驗的張清已經被劇變嚇得手軟腳軟,張大少爺大急,過去一把抱起張清,轉身就往門跑。可人還沒跑出三步,窗戶外面就嗖嗖嗖的飛進來几支火箭,兩支落到床上,一支險些射中張大少爺懷里的張清。同時隔壁的肖傳也怒吼起來,“有刺客!清韻,這是有人故意放火,你躲到窗戶下面蹲著,千万別站起來!我出去殺敵!”
“有人故意放火?!”張大少爺的臉都白了,但不容張大少爺多想,窗戶外面的火箭已經接二連三飛來,辛得張大少爺手腳還算伶俐,抱著張清就地一滾,滾到窗戶下方的火箭射入死角。而十几支火箭嗖嗖射入房中,引燃了不少房間里的桌椅板凳和床單被子,狹小的房間里頓時火光熊熊,濃煙四起,熏得張大少爺懷里的張清咳嗽連連,眼淚直流。還好,張大少爺還算記得以前接受過的求生培訓,及時把張清的腦袋按低,吩咐道:“頭盡量貼在地上,不要抬頭,吸進毒煙就麻煩了。”
“乒乒乓乓!”這時候,房門外面已經傳來了刀劍碰撞的打斗聲,隱約還能聽到張鳳儀、馬湘菱的嬌叱聲和肖傳的吼叫聲音,顯然肖傳和張鳳儀等人已經在外面和刺客交上了手,但窗戶外面還是不時有几支火箭飛進房中,很明顯,這次刺客的人數絕對不在少數,肖傳和張鳳儀等人一時半會還殺不退敵人。
“咳咳,咳!”隨著房間里的火勢越來越大,煙霧越來越濃,張大少爺學到那點逃生知識也逐漸失去作用。咳嗽得難以呼吸的張大少爺知道再這麼窩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便又拉起張清,咳嗽著說道:“清韻,我們衝出去,記住,千万不能放開我的手!”張清答應,下意識的握緊了張大少爺的手,張大少爺先是站起來抽開門閂,猛的一開房門,卻不立即衝出房間。果不其然,門外果然齊唰唰的飛進來兩支火箭,准確到房門出入的位置。
“他娘的,果然是衝著老子來的!”張大少爺暗罵一聲,又忍燙抓起一個半燃的板凳扔出房門,先吸引門外狙擊手的注意,然后才拉著張清衝出房門。說時遲,那時快,張大少爺拉著張清几乎是前腳剛衝出房門,后腳就有一支軍隊水戰用的火龍出水大型火箭飛進張大少爺房中炸開,立時將張大少爺的房間炸成一片火海。張大少爺汗流浹背之余,拉著張清趕緊衝離火海,期間一支接一支的火箭几乎是象尾巴一樣追著張大少爺,有好几次都險些把張大少爺盯個正著——老天無眼啊!
“張大人,張大人。”這時候,薄玨、徐光啟和徐光啟的家人也已經從房間里逃了出來,遠遠的向張大少爺大叫招呼。徐光啟又叫道:“張大人,千万不要去后院,我在后院的火器庫被刺客點燃了,那里火藥很多,火大有危險!”
“不能去后園,那能去那里?”張大少爺百忙之中觀察形勢,發現徐光啟的院中同樣是一片火海,就連夯土的院牆都因為被人故意潑過火油,所以也在熊熊燃燒,照得院子里一片通明,根本找不到半點藏身處。而刺客的弓箭手藏在附近的樹冠上,正在不斷的衝著自己連放冷箭,几次都險些射中自己和張清,但是很幸運的是,刺客並沒有衝著徐光啟和薄玨等人放箭。張大少爺急中生智,奔跑中把張清往薄玨那邊一推,喝道:“清韻,刺客的目標,離我遠點安全。”
喝罷,張大少爺轉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邊跑邊喊,“我是張好古!我是張好古!”而樹上的刺客果然放過張清,只是對著張大少爺放箭,但好在煙霧彌漫影響了視線,准頭遠不如平時,張大少爺又學著反恐精英標准動作左躲右閃呈之字形逃竄,所以刺客的羽箭雖猛,也几次划傷了張大少爺,卻楞是沒一箭射中張大少爺——老天爺還是沒開眼啊。
“好。”眼看就要逃到一片院牆沒有著火的弓箭死角,張大少爺正竊喜間,后面張清卻追了上來,“狗少,張狗少!等等我!”張大少爺又驚又怒,回頭吼道:“死丫頭,你怎麼跟來了?刺客的目標是我,離我遠點就沒事了!”
“我不管,我要和你在一起!”張清嘟著嘴叫道。話音未落,張大少爺已經一個餓虎扑羊壓了上來,一把將張清壓在了地上,兩支羽箭也擦著張大少爺的脊背划過,深深陷入旁邊的泥地。這會張大少爺也顧不得去埋怨張清和檢查自己的傷勢了,抱著張清就地滾動,連滾帶爬的衝向羽箭死角。滾動閃避間,張大少爺忽然覺得后背象是被什麼東西叮了一下,璇即劇疼入髓。張大少爺正暗暗叫苦時,著地的左肘處卻忽然一輕一涼,整個人抱著張清摔進了一片頗深的水里,原來張大少爺忙亂之中,竟然誤打誤撞的摔進了徐光啟庭院的池塘里——太監老祖宗趙高開眼保佑張大少爺啊!
“謝天謝地。”雖說自己和張清都被摔得全身精濕,但張大少爺還是暗叫一聲僥幸,趕緊泅水拉著張清躲向死角,頭上的羽箭雖然還在不斷落下,但是被清水阻滯,即便射到身上也不怕了,只有不會水的張清驚慌失措,緊緊抱著張大少爺不放。泅到安全死角,張大少爺一把將張清舉過水面,讓她換氣,又罵道:“死丫頭,我差點被你害死,你如果不跟過來,我早就跳進水里逃命了。”
“咳!咳!”嗆了不少水的張清一邊咳嗽,一邊答道:“我怎麼知道?我只是想,要死也死在一起。……還有,我是男的。”
“還裝什麼裝?你自己看看自己模樣?”張大少爺指指張清的胸口。張清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胸衣衣衫著水后已經緊帖在身上,束胸又被自己在睡時偷偷解開,玲瓏美妙的曲線早就暴露無遺,羞得張清大叫一聲趕緊縮身,只留出腦袋在外面。張大少爺則色眯眯的說道:“不錯嘛,看不出小丫頭你年紀不大,胸圍尺寸卻不小。”
“淫賊!”張清憤怒的掐了一把張大少爺,又紅著臉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女的?”
“你的化裝太差勁,在京城上船的時候我就發現不對勁了。”張大少爺一聳肩膀,笑著說道:“所以那時候我就悄悄派人去了英國公府,打聽你的情況,這才知道英國公根本沒有一個叫張清的公子,只有一位叫張清韻的千金。還有宋公公、肖大哥,魏大哥和傅二哥他們也早知道了,只是怕你害羞和怕傷了張國公的面子,所以都商量了裝成不知道。”
“啊——!”張清韻害羞的大叫一聲,又瞪著張大少爺問道:“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女的,那你怎麼還在我面前說那些下流話?”
“是嗎?我什麼時候說過下流話了?我一向都是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啊?”張大少爺滿臉的純潔,一雙魔爪卻在水下活動,悄悄摸到張清胸前的突出部位,輕輕一握,暗贊,“果然夠大。”
“啊!”張清韻突然受襲又是一聲驚叫,羞得劈手就要賞給張大少爺一記耳光。可就在這時候,池塘的院牆忽然噔噔跳下兩個黑衣蒙面人,二話不說提著倭刀就衝了過來,張大少爺大驚,趕緊拉著張清韻,雙腳猛蹬池塘邊緣,后退避開。那兩個蒙面人毫不遲疑,揮舞著倭刀雙雙跳進水中追了過來,眼看張大少爺難逃此劫,池塘旁邊忽然又探過來兩柄白杆長鉤,一下子就分別鉤住了兩個蒙面人,生生把他們拖到岸邊,同時一柄鮮血淋漓的繡春刀接連揮動,立時將兩個蒙面人的握刀手腕砍斷。張大少爺大喜過望,忙向已經殺得滿身是血的肖傳叫道:“肖大哥,留活口!”
“知道!”肖傳大聲答應,開始協助張鳳儀和馬湘菱把兩個蒙面人拖上岸邊。可是那兩個蒙面人十分硬氣,見無法反抗也無法逃脫,竟然一起用沒有被斬斷的左手抽出短刀,雙雙插入自己小腹。肖傳趕緊阻止卻為時已晚,只能恨恨的抽出一個蒙面人插進小腹的短刀,看了一眼后叫道:“張兄弟,這是小太刀,是倭寇!”
…………
欽差大臣在松江府致仕大員徐光啟的家中遭遇倭寇行刺,受傷險些喪命,徐光啟的住宅被焚,家中童仆被燒死一人,被殺三人,親眷大都受傷。這個消息宣揚開后,松江一帶人人震動,官聲還算不錯的松江知府張宗衡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當場暈厥過去——沒辦法,張宗衡本就是東林黨人,欽差大臣在他的治下遇刺,魏忠賢一黨如果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他就不是丟官罷職那麼簡單了。被從人搶醒之后,張宗衡二話不說,趕緊帶著衙役、郎中和松江士紳趕往徐家庄,向欽差大人請罪。
張宗衡一行到得徐家庄時,徐家庄的里里外外早已經被張大少爺以欽差身份調來的大明軍隊包圍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得無比森嚴,見此情景,張宗衡更是害怕,趕緊遞上名刺求見,還好,張大少爺沒擺什麼架子,直接爬在床上就接見了張宗衡。兩人見面,看到張大少爺背上的帶血繃帶,張宗衡嚇得差點又暈過去,跪在地上只是磕頭,“卑職該死!卑職該死!卑職該死!請欽差大人饒命,饒命!”
“張大人請起,刺客又不是你派的,本官來松江也沒叫你派人保護,本官遇刺與你無關,本官不會追究的。”張大少爺還算講道理,不僅沒有追究張宗衡的責任,反而還安慰了張宗衡一通。張宗衡擦了把冷汗,爬起來問道:“欽差大人,你傷得怎麼樣?下官已經把松江府最好的郎中給帶來了,要不要把他們叫進來給你診治?”
“沒事,軍醫已經看過了,箭頭沒喂毒,又被肋骨擋了一下,沒傷到內髒,上了藥過几天就沒事了。”張大少爺搖搖頭,又問道:“張大人,我想請教一下,這松江府一帶,倭寇是不是很猖獗?”
“沒有啊,松江府已經几十年沒鬧過倭寇了。”張宗衡哭喪著臉答道。張大少爺追問道:“那為什麼昨天晚上被殺死的七個刺客,全都是倭寇打扮?武器和頭發也是倭寇的式樣?”
“這個?下官就不知道了。”張宗衡差點沒哭出來,解釋道:“張大人,松江三面臨海,倒是有經常有扶桑商船停靠碼頭,可是松江府真的已經二十七年沒有鬧過倭寇了。”
“這家伙應該沒撒謊,再說倭寇現在和我還是無冤無仇,沒有理由刺殺我。”張大少爺的三角眼亂轉,暗暗盤算道:“這麼看來,這些倭寇就算是真鬼子,背后也肯定有本大少爺的仇人指使,那麼幕后主使又是誰呢?東林黨?應該可能不大,東林黨人一向自視清高,就算收買刺客也只會選擇象鄭一官一類的漢人,不會和外寇勾結。如果不是東林黨人,那麼又會是誰呢?”
張大少爺盤算許久,先后分析了自己的几大仇人東林黨、揚州鹽商、王化貞余黨和楊淵、姚宗文一伙人,都覺得他們雇佣倭寇刺殺的可能性極小——王化貞余黨雖然最有可能,但他們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財力,所以分析來分析去,張大少爺始終想不通是誰和自己有這麼大仇恨、還有這麼大能量雇佣倭寇刺殺自己。無奈之下,張大少爺只得向張宗衡吩咐道:“張大人,麻煩你多派人手,到松江的大小海運碼頭調查這几天的扶桑船只,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具体的情況特征,你可以向肖大人打聽。”
“是是,下官這就去安排。”張宗衡滿口答應。那邊肖傳也說道:“這伙倭寇人數不少,大約在十八人到二十二人之間,除了被我們當場格殺的七人之外,還有一人被我砍斷了手,另外還有六七個帶傷的,你的人只要留心這些受傷的倭寇,應該會有發現。”張宗衡用心記住,趕緊告辭下去安排。
“碰運氣吧,這些倭寇既然准備得這麼充足,撤退的道路肯定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能不能抓住舌頭只能靠運氣了。”張大少爺嘀咕著嘆了口氣,又向后堂吼道:“張清韻,你這個小丫頭怎麼不來給我喂湯喂藥,不要忘了,我是為了救你才受的傷!我的傷口現在疼了!”
“滾!”后堂傳來張清韻殺氣騰騰的怒喝聲音,“你這個臭騙子臭淫賊,疼死活該!”張大少爺一笑,正要哄哄這些天來被自己耍得夠嗆的張清韻,外面卻又進來一名松江明軍百戶,向張大少爺拱手稟報道:“啟稟欽差大人,松江知府帶來的松江士紳求見,說是要當面進獻賑災銀款。”
“娘的,竟然這麼乖,是怕老子在松江遇刺的事牽扯到他們吧?”張大少爺冷哼一聲。可別人主動上門捐錢,張大少爺也不好拒絕,只能點頭同意接見,又過片刻,二十余名在松江府有頭有臉的士紳便進到了張大少爺借用的民房,向張大少爺獻上三万余兩的賑災捐款,張大少爺自然少不得誇獎他們几句愛國愛民,急朝廷之所急,想災民之所想,主動募捐救万民于水火。末了,張大少爺正要借口自己受傷不便把這些人趕走,松江士紳的隊伍最末卻又站出一個中年商人,單獨捧著一個禮盒,操著北方口音,畢恭畢敬的說道:“草民范永斗,願捐紋銀兩千五百兩,以助欽差大人賑災之用,請欽差大人笑納。”
“你怎麼不和別人一起捐啊?”張大少爺隨口問道。那范永斗賠笑答道:“回稟欽差大人,草民本不是松江商人,而是來自北方的直隸商人。近日恰巧正在松江販運貨物,只因欽佩欽差大人為國為民的一片赤誠,所以草民自願捐獻。”
“哦,北方商人自願捐獻賑災糧款,好事啊。”張大少爺暗暗點頭,心說這個范永斗還不錯,起碼比同是北方商人的李三才儿子要强上百倍。好感之下,張大少爺細細打量范永斗,發現他長著一張團團的圓胖臉,八字小胡,笑眯眯的十分慈祥。而那范永斗也在打量張大少爺,發現張大少爺臉色並沒有露出過于失血后的蒼白,心中難免有些失望,只是賠笑說道:“欽差大人,草民是張家口商人,經常為遼東的大明軍隊販運糧草軍需,大人他日若是高升,掌管遼東軍務,還要請大人對草民多多關照。”
“呵,范掌櫃的算盤打得很精啊,冷灶都燒到這個份上,想不發財也難啊。”張大少爺哈哈一笑,點頭說道:“好吧,將來本官如果參與遼東軍事,一定對你多多照顧。好了,本官受傷說話不便,你們都下去吧,等到以后有機會,本官再設宴感謝你們。”
“欽差大人保重貴体,草民告退。”二十几個松江士紳齊聲答應,一起拱手告退。看著范永斗離去背影,張大少爺若有所思,忽然又叫道:“范大掌櫃,請留步。”
范永斗心頭一震,緩緩背過身來,滿臉堆笑的問道:“欽差大人,請問還有什麼吩咐?”
“范大掌櫃的,本官聽說遼東一帶走私嚴重,多有暗中向建奴販賣軍需糧草的漢奸商人。”張大少爺沉聲說道:“你如果想要從本官手里賺錢,就要多多替本官盯著這些漢奸走狗,只要干得好,本官絕不會虧待你。同時本官也丑話說在前面,如果你敢向建奴走私一顆糧食一匹布帛,本官會讓你后悔生到這個世上!”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2:17
第八十六章 虧本買賣
張大少爺遇刺一案,隨著一具斷手倭寇切腹自殺的屍体被發現,而徹底陷入了僵局,沒有了這個最明顯的特征,想要在海岸線漫長的松江府抓到那几個蒙面倭寇,無異于是大海撈針。所以松江知府張宗衡和松江總兵楊翼城盡管使出了渾身解數,但始終是一無所獲,甚至就連倭寇刺殺張大少爺使用的明軍水戰縱火武器火龍出水來自那支軍隊、什麼時候從水軍中流失出去,張宗衡和楊翼城都是一頭霧水,不明所已。無奈之下,時間又緊急,張大少爺也只好死了追查幕后真凶的心,在六月二十六這天返回蘇州。
讓張大少爺欣慰的是,這趟松江府他也不算白來,臨行時,反復考慮好几天的徐光啟終于答應出山,重新擔任官職領導火器研究,但徐光啟提出的條件是研究火器的資金和人力物力必須充足,絕對不能斷檔——徐光啟天啟元年憤然辭官,就是因為當時被東林黨人控制的朝廷不肯為他提供充足的研究資金,而天啟三年魏忠賢重新啟用徐光啟遭到拒絕,也是因為魏忠賢用人不當舉薦徐光啟去當禮部侍郎,沒有把徐光啟安排到掌管火器開發的工部當職,所以徐光啟才沒有動心。
面對徐光啟的這個要求,張大少爺趕緊拍著胸口保證,“徐大人請放心,只要你老肯重新出山,下官一定舉薦你一個可以全心全意研究火器的美差,保證沒有一個人敢克扣你一分一文的研究經費,徐大人要多少有多少。”而徐光啟搖頭苦笑,說道:“張大人,你還是太年輕了,不知道朝廷上那些事,老朽只求經費不受克扣,已經是難為大人,大人還想讓老朽的經費要多少有多少,那可就是難如登天了。”
“徐大人,你是擔心那些光會嚼舌不干實事的言官御史吧?你放心,對付這些人,正是晚生的拿手好戲。”張大少爺大笑,滿臉的自信。徐光啟疑惑的看一眼張大少爺,笑道:“好吧,那老朽就拭目以待,看看張大人又會干出什麼驚天地動鬼神的大事。”張大少爺得意大笑,這才與徐光啟拱手告辭,同時又偷看一眼遠處的張鳳儀和馬湘菱妯娌,見她們妯娌兩人面無表情,對自己視若無睹,半點上來客套告辭的意思都沒有,張大少爺不由又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嘀咕道:“可惜,好標准的模特身材啊。”
張大少爺背上的傷口還在收口,不敢騎快馬,所以這次回程足足走了兩個白天才回到蘇州,到得蘇州城內時,浙江巡撫潘汝禎和蘇州知府胡瓚宗少不得又領著一大群官員士紳過來請安問好,虛偽客套,足足又折騰一個晚上。而到了第二天清晨、同時也就是六月二十九的清晨,江南織造太監李實派人快馬送來消息,說是張大少爺委托他指揮江南印書局印刷的東西,已經基本准備完畢,同時東廠監賑太監宋金也報告說首批購置的二十万石糧食已經開始裝船,一兩天內就可以出發,詢問張大少爺何時返回應天府開始行事,還有運糧船隊何時出發?
“回去告訴李公公,就說我明天就回應天府。”張大少爺向信使交代道:“還有通知宋金宋公公,糧食裝船之后立即出發,首先送往災情最嚴重和災民最集中的濟南府,一定要安排兩名江南文人隨船監督。”信使應諾而去,張大少爺又吩咐道:“來人啊,去把潘汝禎潘大人和胡瓚宗胡大人都請到這里來,本官有話要對他們說。”
又過片刻,兩個還算配合張大少爺工作的地方大員就被請到了拙政園,見面之后,張大少爺也不客氣,直接就開門見山的說道:“潘大人,胡大人,下官明天就要回應天府了,多謝你們這些天來對下官籌款賑災的全力支持,下官不勝感激。兩位大人不用挽留,下官是要去辦一件大事,同時下官也希望你們能派几個親信陪下官同去應天,觀摩和學習下官的籌款手段,說不定可以為朝廷和你們江南地方官府開辟一條新的財源。”
“為朝廷和江南地方官府開辟一條新的財源?”潘汝禎和胡瓚宗面面相窺又有些提心吊膽,胡瓚宗好心提醒道:“欽差大人,請恕下官直言,這江南一帶雖然富甲天下,民間相對富足,可我朝太祖親定稅法,田地三十稅一,商貿五十稅一,並下旨永不加征,歷代先皇也沒有誰敢越雷池一步。欽差大人倘若加賦加稅,只怕江南軍民不服,皇上和九千歲也不肯答應。”
“是啊,欽差大人你要慎重行事啊。”潘汝禎也好心提醒道:“大人你在江南籌集到了一百多万兩銀子,雖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也救了北方的万千災民,可朝廷給你的嘉獎還沒頒布下來,民間污蔑你的流言和官員彈劾你的奏章就已經滿天飛了,不光是東林奸黨的言官御史彈劾你在江南橫征暴斂,勒索小民,就連並非東林奸黨的官員也有不少眼紅欽差大人你的功績,群起上書,對大人你污蔑攻訐,說是風聞大人你在籌款過程中貪污納賄,中飽私囊,要求朝廷嚴格核查你的賑災帳目——據下官所知,南北十三個承宣布政使司的道御史,已經有超過一半的人上表彈劾大人你了。大人你如果在這個時候加賦加稅,只怕會被那些人抓到把柄。”
“兩位大人,多謝你們的好意,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怕他們彈劾。”張大少爺含笑答應,又搖頭說道:“還有你們放心,下官不會向百姓士紳加征一分一文的賦稅,而是要讓百姓士紳心甘情願的掏銀子送給朝廷。”
如果換成別人說這樣的話,在江南當了多年地方官的潘汝禎和胡瓚宗能往他臉上吐一口濃痰——讓江南百姓士紳心甘情願的掏銀子白送給朝廷,真有這麼容易,那老子們也不會因為向他們收稅被罵得狗血淋頭了!可這話從張大少爺嘴里說出來,潘汝禎和胡瓚宗卻又抱有三分希望——畢竟,他們可是親眼看到蘇杭織商搶著給張大少爺送銀子的景象的。好奇之下,潘汝禎和胡瓚宗一起問道:“欽差大人,那你打算怎麼辦?”
“短期內,發行即開賑災彩票。”張大少爺奸笑著說道:“長期嘛,定期發行**彩,百姓士紳就會乖乖掏錢了。”
“即開賑災彩票?**彩?”潘汝禎和胡瓚宗再度面面相窺,對張大少爺嘴里冒出來的這兩個新名詞弄得滿頭霧水。直到張大少爺花費了相當不少的口舌把這兩個名詞解釋清楚后,潘汝禎才眼睛放光的驚叫道:“欽差大人,下官對你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這樣的東西,下官怎麼就想不出來?”胡瓚宗則擔憂的問道:“欽差大人,你這不是變相的賭博嗎?朝廷上會答應你這麼做嗎?”
“胡大人此言差矣,下官發行彩票,不過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讓百姓士紳愛心金錢雙豐收。”張大少爺搖頭,微笑說道:“至于朝廷方面——大明律里,有那一條是禁止地方官府發行彩票籌款賑災的?再說了,就算這是賭博吧,與其讓民間的賭場去賺賭徒的銀子,不如讓朝廷和地方官府自己賺?最起碼,朝廷和官府把銀子收到手里,除了自己吃點用點,還能用來造福百姓對不對?”
“話是這個道理……。”胡瓚宗還想反對,潘汝禎則撞了他一肘,又使個眼色,滿面堆笑的說道:“欽差大人說得對,江南發行賑災彩票和**彩,實質是為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想必朝廷也會全力支持。再說了,自古至今,歷朝歷代的法典之上,有那一條禁止官府發行彩票籌款賑災的?我們先輔助欽差大人把這個賑災彩票搞起來,如果確實有效果,我們繼續發揚推廣,奏請朝廷立法管理,如果沒有效果,我們又有什麼損失呢?”
“哦,對對。”胡瓚宗也醒悟過來,心說對啊,欽差張好古要搞這個賑災彩票和**彩就讓他搞去,搞成了,我們跟著沾光不說,以后還能多一條發財的門路,就算搞砸了,我們又有什麼損失?朝廷就算要追究罪責,還不是他張好古一個人扛?盤算到這里,胡瓚宗趕緊高舉雙手擁護,“欽差大人,下官覺得你說得很對,賑災彩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可以鼓勵百姓行善募捐,又可以為朝廷增加收入,下官堅決支持。”
“很好,本官的意思是,先在應天府發行一期即開賑災彩票,如果效果好的話,再在蘇州、杭州、松江和揚州這几個富裕州府發行,最后再向全江南推廣。”張大少爺奸笑說道:“不過在這之前,還望兩位大人密切配合,在這几天狠狠打擊蘇州和杭州的大小賭場。——不瞞二位大人說,應天巡撫毛一鷺毛大人那里已經動手了,在這几天里,已經借反賭為名,查封了一百多家賭場。”
“欽差大人放心,下官這就去安排。”潘汝禎和胡瓚宗心領神會,異口同聲的說道:“杭州(蘇州)賭場猖獗,違法亂紀,禍害百姓,擾亂治安,是該好好打擊一下了。”說罷,張大少爺和潘汝禎、胡瓚宗三人對視大笑,又各自心里嘀咕,張大少爺心里嘀咕的是,“他娘的,你們想讓本少爺當擋箭牌探風色,本少爺能不知道?只是本少爺如果不搞這個即開彩票,這趟來江南就真正白辛苦了。”
計議一定,胡瓚宗和潘汝禎當場表示要親自陪張大少爺去應天府,觀摩學習彩票發行,對彩票發行信心十足的張大少爺一口答應。潘汝禎和胡瓚宗大喜告辭,張大少爺卻又想起一事,忙叫住蘇州知府胡瓚宗,厚著臉皮向他問道:“胡大人,下官有一件私事問你,請問這蘇州城中,可有一位叫陳圓圓的蘇州名妓?”
“陳圓圓?沒聽說過啊?”胡瓚宗茫然搖頭。張大少爺大失所望,又不死心的追問道:“那有沒有几個叫柳如是、李香君、顧橫波和董小宛的名妓?”
“下官愚鈍,這些名妓的名字都沒聽說過。”胡瓚宗還是搖頭,又說道:“現在蘇州城里,最紅的名妓當數楊宛楊姑娘,她自從來到蘇州之后,蘇州的尋芳客就几乎把她花船停靠的吳縣古碼頭給踏平了,人氣之盛,蘇州城里沒有一家院子和花船能比得過。”
“哦,那算了。”張大少爺大失所望,心說看來我是來得太早了,陳圓圓和顧橫波她們現在應該還小,還不出名,不過關系不大,本少爺還年輕,還可以等她們長大。那邊潘汝禎和胡瓚宗見張大少爺再沒有其他話,也就拱手告辭,可他們前腳剛走,仍然穿著一身男裝的張清韻就從后堂里踮了出來,板著臉向張大少爺哼道:“怪不得吵著喊著要來蘇州,果然是別有所圖,陳圓圓,顧橫波,柳如是,還有什麼李香君,相好還真多啊。”
“怎麼?吃醋了?”張大少爺笑著說道:“可你別忘了,咱們都姓張,我這輩子都注定被你管不到個人私事。”
“就算我不姓張,也懶得管你這個淫賊!”想起那天晚上張大少爺的水底偷襲,張清韻就粉面通紅,怒氣衝衝的衝張大少爺吼道:“你有本事就去找啊?剛才蘇州知府胡瓚宗不是說了,楊宛的花船就停在吳縣古碼頭,去找她的文人墨客差點把碼頭給踩塌了,你也去啊?!”
“算了,免得你吃醋,我還是不去了。”張大少爺笑著搖頭,張清韻更是大怒,正要衝上來和張大少爺計較話里的弦外之音,張大少爺卻猛的一拍大腿,叫道:“對啊,楊宛在江南的名氣這麼大,我如果把她請到賑災彩票的發行現場,唱上一首《愛的奉獻》宣傳造勢,還不怕那些有錢人把賑災彩票的發行現場給擠滿了?對,我得馬上去找一趟楊宛。”
“還真去啊?”張清韻有些傻眼,正要發怒時,張大少爺已經主動舉手投降,“清韻妹子你放心,我是為了籌款賑災的公務,所以才去請楊姑娘到應天府唱曲,不是去拈花惹草。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跟著一起去監視我。”
“呸!誰願意去監視你?”張清韻板起臉呸了一口,又紅著臉說道:“不過離開京城時,父親曾經交代要我監視你,免得你做出什麼有損朝廷顏面的事,所以我還是得去。”
乘著天色還早,估計楊宛的客人還不會太多,汲取了教訓的張大少爺匆匆帶上一隊東廠番子趕往吳縣古碼頭,對張大少爺一點都不放心的張清韻雖然同去監視,卻死活不肯與張大少爺同乘一輛馬車——主要是張清韻也怕了張大少爺的咸豬手。以前被張大少爺摟摟抱抱的時候,張清韻就連腰肢小腹都被張大少爺摸了不少次,那時候張清韻還以為是張大少爺不知自己的女儿身才敢這麼放肆,所以盡管害羞卻不敢拒絕,后來身份揭破時,張清韻才算明白張大少爺是故意所為,不知不覺間不知已經被張大少爺占去許多便宜,羞惱之下,張清韻自然是再也不給張大少爺半點機會了。
原想著現在還是正午,估計楊宛的客人還不會太多,可是到得楊宛花船停靠的碼頭仔細一看,張大少爺不由傻了眼睛,碼頭邊,花船如織,彩旗如海,碼頭上,游客如云,攤販如鱗,几乎把諾大的一個民用碼頭擠得是水泄不通。驚訝于楊宛的號召力巨大之余,張大少爺趕緊下車,領著侍衛擠進人群,開始搜索起楊宛的花船所在來,張清韻則板著臉跟在張大少爺背后,一言不發。
“擠死我了,想不到這個時代的江南人會有這樣的市場經濟頭腦。”烈日當空,被龐大人流擠得寸步難行的張大少爺揮汗如雨,忍不住開始抱怨江南太過繁華,可剛擠到碼頭旁邊,還沒來得及尋找楊宛的花船所在,一條蘇州本地花船跳板旁發生的事卻吸引了張大少爺一行的目光。一個大概才五六歲的小女孩子被一個衣杉襤褸的中年男子拉著,在那里又哭又鬧,不斷的哀求說道:“姨父,不要賣我,不要賣我上花船。我什麼都能做,刻畫,剪紙,我什麼都做,你不要賣我啊。”聲音稚嫩,甚是凄憐。
“張狗少,這是怎麼了?”張清韻出身富貴,不太懂這方面的事,只是覺得那小女孩哭得十分可憐,忍不住便板著臉向張大少爺問道。張大少爺一聳肩膀,答道:“可能是那個窮人家養不起女儿,所以把孩子賣給花船或者青樓從小調教,等長大了給花船青樓賺錢。別管,我們也管不了這麼多。”
“沒人性,那小女孩多可憐啊。”張清韻白了張大少爺一眼,再去看那邊情景時,卻見那中年男子已經向小女孩罵道:“死丫頭,給老子閉嘴,你爹你媽早就死了,我把你養到這麼大容易不?現在老子孩子多養不起你了,不把你賣掉怎麼辦?”說著,那中年男子又轉向旁邊的花船老鴇說道:“媽媽,你別看我這個侄女年紀小,可什麼都能做了,端茶倒水洗衣服,服侍姑娘們絕對沒問題。”
“太小了。”那老鴇子搖著頭,端起小女孩的下巴細細打量,發現這小女孩子年齡雖稚,五官卻生得頗為精致,皮膚也甚是白皙,烏黑的頭發也不象一般的窮苦人家女儿那樣枯黃,假以時日容貌怕是不差,便勉强說道:“好吧,給你二兩銀子,賣不賣?”
“二兩銀子?太少了吧?五兩怎麼樣?”那中年男子討價還價道。老鴇搖頭,哼道:“這麼小,把她養到能干活的年齡得用多少銀子?最多二兩五錢,多一分都別處賣去。”
“媽媽,你再加點吧,三兩八錢?”中年男子繼續還價。旁邊小女孩知道自己一只腳已經踏進火坑,忍不住哭得更是傷心,那中年男子被她心煩,一記耳光抽上去,打得小女孩臉上紅腫,“閉嘴,再哭一句,老子把你扔進河里!”罵著,那中年男子揮手又打。
“住手!”張清韻再也看不去了,大喝一聲阻止。旁邊張大少爺唉聲嘆氣的說道:“清韻,何必呢?這天下受苦受難的人太多了,我們救不了那麼多。”
“救得一個是一個。”張清韻瞪了張大少爺一眼,衝上去攔住那中年男子,從他手里把小女孩搶了過來,大聲叫道:“光天化日之下買賣人口,還逼良為娼,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王法能不能當飯吃?”那中年男子針鋒相對,衝張清韻說道:“你要是看她可憐,那你五兩銀子把她買了去養,讓她干什麼都行,反正我現在是養不起了。”
“買就買,我買去當丫鬟,也比讓她進火坑强。”張清韻哼了一聲,扭頭衝張大少爺吼道:“張狗少,過來給錢!”
“憑什麼你買丫鬟我掏錢?”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可還是乖乖的過來交出五兩銀子,替張清韻把那個可憐女孩買了下來。那中年男子接過錢后也不道謝,只是向小女孩子笑道:“乖侄女,你跟著好人家去享福了,姨父先走了。以后你如果發達了,記得來桃花塢找你姨父姨媽。”
“滾你娘的!老子最看不起你這種男人!親侄女都舍得推進火坑!”張大少爺也來了火氣,一腳把那中年男子踹了個狗吃屎。那中年男子怒氣衝衝的爬起來,本要和張大少爺動手,可看到張大少爺背后還站著一隊提刀荷劍的壯漢,還是乖乖的抱頭鼠竄而去。那邊張清韻則難得的用贊賞眼神看一眼張大少爺,又蹲下身去,先用手帕替那小女孩子擦去眼淚,柔聲說道:“小妹妹,你別怕,以后你就跟著我了,我不會打你讓你挨餓,你願不願意?”
那小女孩甚是聰明,知道自己遇到了好人,便哽咽著點了點頭。張清韻開心一笑,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小女孩哽咽著答道:“我叫邢沅。”
“邢沅?”張大少爺苦笑著一撇嘴,嘀咕道:“還以為能撞大運,買到一個幼年的秦淮八艷,唉,五兩銀子算是扔水里了,虧就一個字啊。”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2:34
第八十七章 賑災彩票
張大少爺在江南的一舉一動,其實不光光是魏忠賢和張惟賢的眼線盯著,江南的大小官員和東林黨人同樣在明里暗里盯著,而張大少爺籌款賑災的工作第一階段完成后,統計出來的結果讓所有人都眼鏡跌碎——短短一個月時間里,張大少爺接連轉戰南京、無錫、揚州、蘇州和松江五個城市,共計籌集的款項,折合紋銀一百六十五万八千六百一十二兩四錢六分!而這個數字,是張大少爺直接以告示和邸報公布,摻不得半點水分和容不得有半點誇張。面對這個結果,全江南的官員和東林黨人都沸騰和瘋狂了!
“張好古他還是不是人,一個月就弄到這麼多銀子,還叫我們以后的征稅的差事怎麼辦?”
“是啊,是啊,他這個臭小子把我們比下去就算了,一個人就弄到國庫一年收入的將近一半,不是把我們比成酒囊飯袋是什麼?”
“小閹狗,竟然把籌集到的賑災款如數公布,還找來江南文人全程監督放賑,這叫我們怎麼從中間撈油水啊?這條小閹狗,太不會做人了!只顧自己立功,根本不管我們這些替他跑腿的江南地方官員!”
“橫征暴斂!勒索!這是**裸的橫征暴斂!參他!參他!我們一起聯名參他!”
“對,這是前所未有的橫征暴斂!聽說那條小閹狗在揚州為了敲詐鹽商,硬是污蔑揚州的鹽商謀反,要誅揚州鹽商的九族,逼著揚州鹽商捐出了一百万兩銀子!”
“真有這事?這小子簡直比李實那條老閹狗還狠,我們不能坐視不理,聯名參他!”
“他娘的,這小子現在才几歲啊,立下這麼大的功勞,皇上和九千歲得給他封多大的官啊?不行,不能讓這小子騎到我們頭上,參!參他橫征暴斂,搜刮民財,敲詐勒索!參他貪污賑災銀款,中飽私囊!”
“對對對,一下子弄到將近兩百万兩銀子,這小子肯定撈得不少,采購、運輸、發放和斤兩肯定都有貓膩,我們參他貪污賑災銀款,絕對錯不了!”
——這些話半點都不誇張,張大少爺的內定老丈人熊廷弼在遼東的時候,大明朝的東林黨言官和非東林黨御史就是這麼收拾熊廷弼的,仗著言官可以風聞言事的特權,詆毀漫罵,誹謗造謠,楞是把熊廷弼給罵成了昏庸無能、貪污軍餉、勒索百姓、假名增稅、誤國欺君、勞民傷財的貪官污吏,活生生把熊廷弼給罵進了天牢!當然了,東林言官御史們這一絕招對付脾氣暴躁如熊廷弼之流的同僚官員,那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可用來對付廉恥比宣紙還薄、臉皮比長城拐角還厚、心理素質比城管還强的張大少爺,那效果就有點……。
“隨他們罵去,只要皇上和九千歲不罵我,那就万事大吉了。”這就是張大少爺面對潮水般涌向自己的謠言攻訐的唯一答復。但不管怎麼說,那些眼紅、妒忌、仇視、敵視、懷疑張大少爺的官員士紳,不約而同的抱定了主意,不管用什麼手段,都不能讓張大少爺立功或者讓張大少爺從自己的口袋里掏銀子了,換句話說,也就是說什麼都不能讓張大少爺在江南為災民大把大把的刮銀子了!
“抗旱救災,奉獻愛心!”“賑災彩票,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播種愛心的種子,收獲幸福的希望!”“賑災彩票愛心獻災民難民盡歡顏!”“獻愛心中大獎還是賑災彩票好!”“買彩票,獻愛心,中大獎!”“賑災彩票,賑濟救民!”几乎是一夜之間,南京應天城內的街頭巷尾就貼滿了類似的標語,有大有小,有長有短,清一色的紅底白字,十分醒目,泛濫堪比后世的牛皮癬小廣告,引得路人百姓紛紛注目,議論紛紛,全都對這些標語中提到的新名詞‘賑災彩票’不明所以,充滿好奇。
南京市民百姓的好奇很快得到解答,就在同一天的上午,十支宣傳隊同時上到大街,各自簇擁著一輛披紅掛花的彩車沿街游行,一邊敲鑼打鼓的吸引路人注意,一邊向路人百姓散發傳單,大聲吆喝,“賑災彩票,利國利己!紋銀万兩,唾手可得!捐款十文,回報千万!十文希望,一夜暴富!”而在彩車之上,紅底白字的清清楚楚寫著:本期賑災彩票設一等獎兩名,獎金紋銀五千兩!二等獎五名,各獎紋銀三千兩!三等獎三十名,各獎紋銀五百兩!四等獎百名,各獎紋銀百兩!剩下的還有五到八等獎,分別獎勵紋銀五兩到銅錢十文不等,獎金數量雖然不大,中獎人數卻非常之多。這其中那‘一等獎紋銀五千兩’八個大字最是碩大,既十分醒目,又万分誘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紋銀五千兩怎麼拿?”重金在前,不知多少百姓市民為之心動,再細看官府宣傳隊發放的傳單時,南京的善良百姓和良善市民這才知道,原來欽命出使江南的欽差大臣張好古張大人為了籌款賑災,救山東災民于水火,脫北方難民于苦海,特聯合江南織造局和應天知府衙門發行大明首期即開型賑災彩票,江南百姓,無論外鄉本地、官民士紳,三教九流,貧富貴賤,只需在彩票發行現場掏出十文銅錢購買一張彩票,就有機會獲得五千兩紋銀的巨額獎金,一夜暴富!與此同時,七月初五賑災彩票發行的第一天,江南名妓楊宛楊姑娘,還要在彩票發行現場當眾獻唱,答謝踊躍捐款賑災的金陵軍民百姓,士紳官員。
“楊宛姑娘要當眾獻唱?太好了,到時候我一定去!”南京城里的文人墨客和風流才子都如是說。
“十文錢可以中五千兩?他娘的,耍牌九押寶也贏不了這麼多吧?老子怎麼也得去賭一把,看看有沒有這個運氣!”因為應天府最近加强反賭而無處發泄的賭徒都如是說。
“十文錢中五千兩紋銀?要是中了,我這一輩子吃喝就不用愁了,到時候去試一試吧,反正十文錢也不多,就算中不了,也沒什麼。”絕大部分的南京城普通百姓都是這麼琢磨——江南民間富足,賦稅又低,十文錢放在其他地方可以吃上一頓沒有肉腥的素飯,可是在南京城里,連買一壺最普通的黃酒都休想買到,絕大部分人都拿得出來,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七夕后一日詠織女。”喧鬧的鑼鼓聲嘎然而止,婉轉動聽的歌聲又隨之傳來,每一輛宣傳花車之上,都站出了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樓歌姬,懷抱樂器,或彈或奏,展喉高唱楊宛新曲,頓時又吸引了無數眼球,惹得無數路人尾隨圍觀,簇擁花車的官府差役乘機散發傳單,宣傳賑災彩票如何利國利民,如何給窮人帶來希望,如何給富人帶來財富。轟動之下,口耳相傳,南京城中近百万百姓几乎每一個人都知道了兩天后的七月初五這天,秦淮河畔將有一場盛事,還有無數發財中獎的機會!也几乎每一個人都動了好奇,准備屆時趕赴現場,親眼目睹這場盛會——順便賭賭自己的運氣。
如此大吹大擂的足足宣傳了三天,吊足了金陵百姓士紳的胃口,到了九月初五這一天,大明建國兩百余年來首屆賑災彩票發行正式啟動。而在辰時二刻正式發行之前,金陵城中已經是万人空巷,彩票發行現場所在的秦淮河畔則是人山人海,數以十万計的金陵百姓將彩票發行現場包圍得水泄不通,更有甚者是聽到風聲,專程從外縣而來一睹盛景,更是加大了人流的龐大。其間呼儿喚母,人喊童哭,喧鬧無比,又引來無數不法之徒渾水摸魚,扒竊行盜,只可惜應天巡撫毛一鷺、江南織造太監李實和欽差大臣張大少爺對此早有准備,早早就安排了上万軍隊配合應天衙役維持次序,發現搗亂之徒立即逮捕,當場飽與拳腳賞與刀柄槍杆,打入大牢嚴加定罪,殺雞而儆猴,所以圍觀百姓雖多,卻始終沒有發生大的騷亂,勉强還算井然有序——老天爺無眼啊,要是張大少爺的那個仇家雇佣亡命之徒,在人群中點燃身上炸藥,那張大少爺頭上的烏紗帽也就非落地不可了。
辰時二刻正,懷抱尚方寶劍的張大少爺領著上百江南官員登上發行現場正中臨時搭建的高台,先將尚方寶劍與籌款賑災的聖旨供于香案之上,又率領百官叩首,以示此次發行賑災彩票乃是奉旨而為。其后,張大少爺又當眾喊話,宣揚購買賑災彩票的種種好處,只可惜現場太過嘈雜,張大少爺的肺活量也沒有達到張翼德喝退百万大軍的地步,所以張大少爺的種種溢美之詞如簧之舌只有少部分人能夠聽清,媚眼算是做給了瞎子觀看。不過還好,當張大少爺結束講話時,高台上江南官員帶頭鼓掌,台下圍觀百姓也是有樣學樣鼓掌叫好,掌聲還算熱烈,倒也沒讓張大少爺太過丟臉。
張大少爺講完話,江南織造大太監李實接著對著空氣講話,再一陣虛偽的如雷掌聲過后。首場重頭戲開始,在無數人的瘋狂吶喊聲中,現任江南第一名妓、第一花魁楊宛身著白色紗衣,打扮得花枝招展,懷抱琵琶款款登上舞台,秋水般的雙眸一掃現場,嘈雜無比的場面奇跡般的安靜下去,無數人都是屏息頓氣,緊張得連呼吸都徹底忘記。偶有几個刁徒鼓噪,吶喊搗亂,也迅速被周圍的金陵百姓打得鼻青臉腫,繼而被軍隊士兵提溜出場,賞賜拳腳又押進大牢嚴刑拷打。
“各位金陵的父老鄉親,多謝欽差大人給小女這個機會,在此當眾獻唱。”楊宛的開場白非常直白,美目流盼,脆聲說道:“欽差張大人這次主持發行賑災彩票,為朝廷解憂,為災民解難,希望各位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全力,小女不才,願將新作獻與諸位,請金陵城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賞聽。”說罷,楊宛又瞟了一眼旁邊的張大少爺,宛如羊脂美玉一般的小手這才彈動琴弦,輕啟朱唇,展喉唱道:
“海棠盡日若含愁。別樣嬌羞。晚涼香散上簾鉤。帶露摘來斜插鬢,一段風流。
蛩語玉階幽。又是深秋。相攜閑對小妝樓。不解斷腸伊似我,我似伊否。”
一曲唱罷,全場已是鴉雀無聲,陡聽角落里一人高聲叫“好!”這一聲打破沉寂,好比一石激起千層浪,場中十數万人掌聲雷動,多少人恨不得將手掌都拍破,叫好喝彩聲響成一片,直衝云霄。而楊宛又與張大少爺對視一眼,各自拿起一盒彩票,當眾撕去封條,放入盤中,又雙雙碰起木盤走下高台,並肩走到圈旁,向波浪般涌動的金陵百姓說道:“各位父老鄉親,為了北方受苦受難的災民,請買一張彩票吧。十文一張,一個希望。”
“我買,我買,楊姑娘,我買!”“欽差大人,我買你的!”無數只捧著銀子銅錢的手伸了過來,在張大少爺和楊宛面前晃動,迫不及待的想要購買。而江南織造太監李實也在高台上猛擊銅鑼,高聲叫道:“大明首期賑災彩票,正式發售!”
“發售!”呈圓形排列、環繞高台的四百個彩票發售桌,同時掀起桌上紅布,露出一盒又一盒堆成小山一般的賑災彩票。只在剎那間,無數只捧著銀子銅錢的大手小手就伸到了面前,爭先恐后的購買一張一張三寸長、兩寸寬的小小彩票,而張大少爺和楊宛手里各自捧著的三百張彩票,更是在眨眼之間就賣得精光。更有甚者,按一兩銀子兌換一千二百文銅錢的價格,直接成盒成盒的購買彩票,抱到旁邊邀朋喚友的一起撕獎,場面壯觀無比。
張大少爺剽竊后世創造的賑災彩票規則和后世的規則相比雖稍有變化,基本卻一般無二,也早被應天官府的差役公人拿著樣品在街頭巷尾演示過無數遍——花十文錢買一張印有防偽花紋的對折彩票,撕開三邊封口展開,露出其中的十二生肖圖案,如果圖案為虎,那就是五等獎,獎勵紋銀五兩;如果圖案為馬,那就是六等獎,獎勵紋銀一兩;圖案為牛七等獎,獎勵銅錢百文,圖案為猴中末等獎,兌換銅錢十文——其實就是讓你用票換票,繼續購買。剩下的八個生肖中,除了龍票概不中獎,可如果買到龍票,就可以上到高台進行二次抽獎,重新抽取一到四等獎,也就是說,只要買到龍票,距離五千兩紋銀的巨獎就已經只剩下一步之遙,那怕運氣再爛,至少也能中個四等獎拿到紋銀百兩,絕對不會落空。所以一時之間,彩票發行現場不約而同的出現這麼一句口號,“要發財,買龍票!”
“龍票!龍票!我買到龍票了!”熙熙攘攘涌動的人頭中,一個年輕秀才舉著手中彩票又跳又喊,引來無數羨慕的目光。而親自掌管維持現場次序的應天巡撫毛一鷺把手一揮,一隊士兵立即衝上,保護著那名欣喜若狂的青年秀才和他的妻子走進圈來,同時高台下鞭炮齊鳴,慶祝首位大獎得主誕生。張大少爺親自迎上前去,將那青年秀才和他的妻子請上高台,當眾抽取大獎。在這一刻,什麼謠言暗箭都不管用了,有的只是拼命向前,博取那百万分之一的中獎希望,不少原先還抱有懷疑心理的南京百姓也是心潮澎湃,忍不住也拿出沾滿自己血汗的銅錢銀子,擠上前去購買彩票,希望自己能成為第二個幸運儿。
眾目睽睽中,張大少爺拿出一扎信封,請楊宛將信封依次插入縫滿口袋的紅布,方便那青年秀才抽取,信封很多,楊宛又插得比較慢。那青年秀才和他的妻子心急如焚,雙雙向張大少爺懇求道:“欽差大臣,讓我們就這麼抽行不行?”張大少爺搖頭,笑道:“這位秀才公,為了公平起見,也為了你自己的運氣,我們一定得按規矩行事,稍等,稍等。”那青年秀才夫妻無奈,只能雙雙閉目合掌祈禱,希望自己一會能一舉中的,一下子就抽五千兩紋銀的巨獎!
好不容易等到楊宛把一百多個信封依次插好,台上的秀才夫妻和台下的金陵百姓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無數人平心靜氣的注視中,張大少爺向那對秀才夫妻做了一個邀請手勢,道:“秀才公,請抽獎吧。”那秀才夫妻又激動的商量片刻,最終由秀才的妻子上前,左挑右選,終于在一百多個信封中抽出了一個,雙手顫抖著拆開信封,打開只看得一眼,那秀才妻子就失望的說道:“三等獎。”
“鐺!”一聲鑼響,張大少爺大聲叫道:“大明南直隸應天府上元縣秀才高庄高秀才,喜中本期賑災彩票三等獎,紋銀五百兩!”
“三等獎!”無數人大叫起來,聲音里帶著些許失望,也帶著無盡的竊喜——好,一等獎和二等獎沒被抽走!而那對秀才夫妻則笑得嘴都合不攏接過張大少爺親自捧來的五百兩紋銀,在再度響起的鞭炮聲中互相埋怨著走下台去,“都怪你這個臭婆娘,手氣這麼差,早知道就我抽了,起碼也能抽個二等獎吧。”“臭漢子,你知足吧,老娘好歹能抽個三等獎,就你那臭手一抽,肯定是四等獎,又要少拿四百兩。”
爭著罵著,那對夫妻忽然又不約而同的捧著銀子衝到彩票銷售桌旁邊,一口氣買了六百張彩票,抱著新彩票重新撕起來。見此情景,本來就心中大動的應天百姓更是眼紅,購買彩票更是踊躍,人群中不斷響起惋惜聲嘆氣聲,還有中了五等獎六等獎的歡呼聲,兌獎點排滿等待兌換獎金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是笑容滿面,甚至還有几個乞丐也在中獎之列,拿著彩票破碗又唱又跳,興奮無比,又勾引得無數捏著錢捏出汗水的南京百姓松手,心甘情願的把銀子銅錢交給官府。而張大少爺則當眾把插在紅布袋上的信封一一收回,放入木箱抖亂次序再重新整理,以示公正。
“干嘛要這麼麻煩?就留在布袋里又有什麼,反正是封好的,別人也看不到里面的內容。”楊宛好奇問道。張大少爺微笑答道:“為了公平起見,也為了讓大家都有機會中獎,所以寧可麻煩些,每次抽獎之后都要這麼做。”
楊宛偏頭想想,實在想不通這麼做和不這麼做有什麼區別,但這只是一件小事,楊宛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只是向張大少爺微笑說道:“探花郎,我可真是太佩服你了,這樣的招數都想得出來,既讓百姓們捐款賑災又讓他們心甘情願,從古至今,你絕對還是天下第一人。”
“這算什麼?本官的絕妙招數還多著呢。”張大少爺毫不臉紅的大吹大擂道。楊宛幽幽的說道:“只可惜,探花郎你辦完籌款賑災的差事以后,就要回京城了,探花郎再精妙的招數手段,奴家都看不到了。”
“楊姑娘如果想看,可以和我一起去京城啊。”張大少爺隨口說道。楊宛眼睛一亮,頗有弦外之音的惋惜說道:“只可惜沒有人能為奴家贖身,否則的話,奴家還真想和探花郎同去京城。”
“很可惜,張大人身負皇命,出外辦差,不敢有違朝廷禮法。”仍然身著男裝的張清韻不知從那里鑽出來,酸溜溜的說道:“否則的話,探花郎倒是可以為楊姑娘贖身,把姑娘帶到京城。現在這種情況,楊姑娘應該不會讓張大人為難吧?”
楊宛不語,再看向張清韻時,兩女四目相交,立時碰出一連串看不見的火花,彌漫的殺氣連旁邊的張大少爺都能感覺。還好,這時候東廠監賑太監宋金走了過來,把正處于漩渦中心的張大少爺叫到一邊,指著高台下踊躍如潮的南京彩民,扯著公鴨嗓子低聲說道:“探花郎,咱家可得提醒你一句,你搞這個賑災彩票,雖然斂財效果非凡,百姓也踊躍支持,可這全靠了李公公和咱家在應天府替你忙前忙后,組織人手印刷彩票,出人出力的發行銷售——咱家和你是你兄弟沒什麼,可你這一次如果不孝敬李公公一點好處,那就太對不起人了。”
“宋公公請放心,孝敬李公公和你那一份,下官早就准備好了。”張大少爺把手一攤,露出兩張參與二次抽獎的龍票,微笑著說道:“宋公公,這兩張龍票,一張是孝敬你的,一張是孝敬李公公的,你們去找兩個可靠的應天府外縣百姓上台抽獎,看准了信封的上角有一個小黑點的抽,保管兩個一等大獎,就是你們兩位的。不過別在一天抽完,今天和后天各抽一個。”
宋金的胖臉上目瞪口呆,半晌才輕笑道:“探花郎,咱家真是服了你了,怪不得你要搞這個二次抽獎,高,實在是高!”喜笑顏開的接過那兩張總共價值万兩的龍票,宋金又擔心的問道:“探花郎,雖說你做了手腳,可要是其他買到龍票的百姓上台抽獎,不小心抽中了信封上有小黑點的怎麼辦?”
“宋公公請放心。”張大少爺奸笑答道:“下官早就准備好了多余的四等獎信封,不是我們的人上台抽獎的時候,那些做了記號的一二等獎信封,就不會拿出來給百姓抽——這麼一來,公公你認為百姓們能抽中大獎嗎?”
宋金會心奸笑,張大少爺也是奸笑,那笑容,就一個字可以形容——賤!而這個時候,鞭炮又響,又一個買中龍票的應天百姓被領進場中,看著几十万被巨獎刺激得雙眼通紅的南京百姓瘋狂搶購彩票的壯觀場面,張大少爺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老子不會象寶馬彩票案的楊永明那麼倒霉,也碰上一個劉亮吧?那個臭小子,可是害得我們清正廉明的公務員,斷了一大條財路啊。”
想到這里,頗具經濟頭腦的張大少爺忽然心生一計,忙向宋金吩咐道:“宋公公,快安排人手,把百姓購買彩票的銅錢收集起來,拿到旁邊兌換紋銀,一來讓百姓們有零錢購買彩票,二來賑災款是按紋銀上交國庫,錢貴銀賤,一兩銀子兌換銅錢官價是一千二百文,我們按一千文兌換一兩銀子的市價兌換,既可以大撈一筆,又可以讓人無話可說!”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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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5 00:02:45
第八十八章**彩
“我中了!龍票!我中龍票了!”又一個幸運儿從人海中跳了出來,手里高舉著龍票連蹦帶跳,迎接他的,則是數以十万計的羨慕目光。同時又有一隊明軍士兵過來,簇擁著把他送進賑災彩票發售現場的內圈,鞭炮齊鳴,万眾矚目,羨慕之聲四起。而在二次抽獎的高台之上,東廠監賑太監宋金向張大少爺使個眼色,低聲說道:“探花郎,自己人,讓他中一等獎。”
“一等獎?”張大少爺楞了一下,忙低聲問道:“宋公公,不行啊,彩票要賣三天,現在才第二天,兩個一等獎都出了,明天還怎麼賣啊?”
“用不著等明天了。”宋金壓低聲音說道:“照目前這個勢頭,最多再有兩個時辰,彩票就要全部賣光了,再不動手讓李公公的人中獎,就來不及了。”
“就要全部賣光了?”張大少爺目瞪口呆——應天府這次發行的彩票共計是一千八百万張,籌款十五万兩,計划是發售三天,不管有沒有賣完都收工停售,可現在才第二天的中午,才了一天半時間,這一千八百万張彩票竟然就要銷售一空,這對張大少爺的震驚也未免太大了——要知道,張大少爺原本是認為賣完百分之八十就阿彌陀佛啊。
“是啊,咱家和李公公事先也沒想到會這麼好賣。”宋金擦著胖臉上的汗水,哭喪著臉說道:“早知道應天府的百姓對彩票這麼熱情,我們應該提高彩票售價,還有增加發行量的,失策,真是失策,白白錯過了一個這麼好的發財機會。別羅嗦了,你快讓咱們還沒中獎的人都中了吧,否則就來不及了!”
“劈劈啪啪,劈劈啪啪!”十團鞭炮齊響,宣布大明首期賑災彩票的第二位一等獎得主誕生,山崩地裂一般的羨慕聲和驚叫聲中,江南織造太監李實遠房親戚兼一等獎得主被披上紅花,攙上彩車,懷里抱滿明晃晃的銀子,開始在明軍士兵的保護下游街慶祝。而在場的金陵彩民或是灰心喪氣,哀嘆自己與五千兩紋銀的巨款失之交臂,或是捧著銀子銅錢衝向彩票銷售處,力爭最后的兩個二等大獎和所剩不多的三等大獎四等大獎攬入懷中。
無數彩民齊心協力之下,大獎開始呈現井噴趨勢,賀喜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一個接一個的幸運儿陸續登台,先后抱走最后的兩個二等獎——其實領獎的人都是應天巡撫毛一鷺的人,真正得主是毛一鷺本人和東廠帖刑百戶肖傳。剩下的四等獎也陸續被人抱走,當剩下最后一個四等獎時,所有的彩票銷售桌卻几乎同時停止銷售——道理很簡單,一千八百万張彩票,全賣完了。
“賣完了?還有一個四等獎,怎麼就賣完了?”無數金陵彩民怒吼起來,更有人急不可耐的大叫作假,指責官府公開出千作弊,張大少爺和李實、毛一鷺等人也是面面相窺,實在搞不懂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意外?還好,應天府里一個很有名的酒樓廚子及時跳了出來,手里揮舞著一張龍票和一把還沒有來得及撕開封口的彩票,連蹦帶跳的大喊大叫,“我中了,我中了,一個月的俸祿全買了彩票,我終于中龍票了!哈哈哈哈,這會再也不用給別人當廚子了,可以自己開館子了!”
“呼——!”張大少爺和李實等人都是長舒了一口氣,為了取信于民,張大少爺和李實這次在中獎名額的設置上倒沒有搞鬼,要是真的莫名其妙消失了一張龍票,那張大少爺和李實就是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了。而明白事情原委的金陵彩民一邊羨慕的看著那個廚子領走最后一個四等大獎,一邊不約而同的大叫起來,“我們還要買彩票!我們還要買彩票!賣,賣!大人請再賣彩票!”還有人干脆衝到高台下面,衝著張大少爺大叫,“欽差大人,我們還要給災民捐款,你再賣一些彩票吧!”
“欽差大人,李公公,干脆把其他州府的彩票拿出來吧,再賣十万兩銀子?”應天府本地的官員異口同聲向張大少爺和李實懇求——沒辦法,張大少爺和李實規定,十五万兩銀子中要有近万兩截留本地官府,用做運營成本,本地官員有油水可撈,自然是希望在本地賣得越多越好了。面對應天本地官員和百姓的熱情而又强烈的要求,張大少爺和李實都有些猶豫,李實為難說道:“可印刷好的彩票,已經裝船運往蘇州、揚州、松江和杭州了。現在再印,就算雕版和紙張都是現成的,也無論如何來不及了。”
“沒關系,可以把其他州府的彩票截留下來,在應天府發售啊。”一個應天府官員建議道。話音未落,親自前來應天府彩票發行現場觀摩學習的浙江巡撫潘汝禎、蘇州知府胡瓚宗、江知府張宗衡和揚州知府劉鐸三個當事人同時跳出來,異口同聲的叫道:“不行!蘇州、揚州、松江和杭州的百姓士紳急災民之所急,想朝廷之所想,都在翹首以待等著捐款賑災,我們怎麼能寒了這四個州府的百姓士紳之心?”——這四個人雖然都不知道張大少爺在二次抽獎中搞的貓膩,但也非常清楚這是一個難得的發財機會,自然不肯放過。
“李公公,下官認為不應該竭澤而漁,應該吊一吊金陵百姓的胃口,有利于我們的**彩發售——那才是長期固定的財源。”張大少爺終于開口,否決了在應天府繼續發售即開彩票的建議。李實也知道以應天百姓現在的熱情,接著推出**彩必然大受歡迎,財源廣進,也點了點頭,淡淡說道:“毛大人,帶著應天官員下去安撫百姓吧,就說現在彩票都賣光了,過几天我們再搞獎勵更大的賑災彩票,讓應天百姓稍安勿躁。”
“還有。”張大少爺補充說道:“召集應天府的大商戶,本官明天要見他們,和他們商量如何發售**彩票。”
公元一六二五年,大明天啟五年七月初六,大明開朝以來首次推出的賑災彩票在應天府銷售一空,共計籌款紋銀十五万兩,除去返還百姓的七万五千兩獎金,再除去彩票成本、宣傳費用和地方截留共計一万二千兩,實際籌款六万三千兩——這個數字,張大少爺第二天早上就直以布告公諸于眾,接受公眾監督。而此事過后,江南各地州府要求發行彩票的公文雪片般飛來,全都希望欽差大臣張大少爺能夠到他們的州府發行賑災彩票,讓自己治下的江南百姓為北方災民獻上一份愛心——順便讓張大少爺吃肉,自己喝口湯。與此同時,妒火中燒的東林黨言官御史也在摩拳擦掌,隨便准備著上表上奏,彈劾張大少爺巧立名目搜刮民財,公然鼓勵百姓參與賭博…………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貌似清廉的張大少爺可謂是財源廣進,不管是朝廷的荷包還是張大少爺的荷包都塞得滿滿當——張大少爺率領江南地方官員,先后蘇州、揚州、松江和杭州四個天下最富裕的州府舉辦賑災彩票發行,全都是盛況空前,火暴異常,不光把四個州府本地百姓的血汗錢坑到不少,就連不少外鄉人都聽到風聲,專程從外地跑到這几個州府購買彩票,參與賭博,甚至還有不少賭紅了眼的彩民跟著張大少爺不放,張大少爺在那里發行彩票,他們就跟到那里買彩票,其中還真有不少賺的,結果無意中又成了張大少爺的活廣告,勾引得無數抱著一夜暴富夢想的江南百姓紛紛解囊,爭先恐后的把沾著血汗的銅錢銀子往張大少爺的狼嘴里扔。這麼一來,張大少爺通過抄襲后世的二次抽獎大搞花樣,自然是撈得腦滿腸肥一般人還看不出來,張大少爺的隨從親信也跟著沾了不少光,或多或少都撈到不少銀子,同時地方官府也從中營利截留,弄到一大筆銀子,自天啟元年以來一直因為同時應付貴州苗亂和遼東戰事的大明國庫,也極為難得的開始縮小赤字,可謂皆大歡喜。
紅眼病到處都有,張大少爺用賑災彩票這一招大撈特撈,無數官員為之眼紅嘀咕自不用說,南直隸沒有發行賑災彩票的其他州府更是垂涎三尺,紛紛上書寫信,請求張大少爺到他們的治地府城發行彩票,以便讓他們治下的子民也為北方災民獻上一份愛心。面對這樣的要求,張大少爺自然是順水推舟,提出他蘊釀已久的**彩方案,上表朝廷,請求在南直隸部分州府和杭州試行。
張大少爺提出的**彩方案與后世大同小異,為三十六選六,獎金上限為一万兩,在職官員與其直系親眷不得參與,具体推行方法為江南織造處直管,委托各地商家銷售,每七天開一次獎,兌獎時間為一月,限制于交通條件和通訊條件,所以各個州府分開發行,分別搖獎。江南織造局對彩票的控制手段為彩票紙張,每一張帶有防偽花紋的彩票只允許使用官府發放的專用印章印制一注號碼,以便統計銷售數量,每銷售一張彩票,都要在官府發放的號本上蓋印備份兩份,以便中獎之時核對真偽,彩票銷售時間為每期六天,第七天開獎前號本上繳封存,一份地方官府留存,一份送往江南織造處保存,中獎百兩以上者必須到江南織造處兌換,每隔一段時間,江南織造局都要派人核對號本記錄,以防地方官員做偽。同時張大少爺為了遏制造假,減少了小獎數量,除了最基本的十文小獎之外,僅設百文獎和紋銀一兩獎,增加造假成本和減少造假得利,從根子上遏制地方官員勾結彩票銷售商造假。當然了,張大少爺少不得又提出重懲造假方案,偽造彩票者牟利者,官員一律革職抄家,百姓和彩票銷售商則是沒收全部家產,流放口外充軍。
張大少爺這個頗為完美的**彩發行方案公布后,整個江南的官場和商界都為之震動,地方官府盯上了張大少爺提出的百分之五地方截留,商人則盯上了張大少爺提出的百分之六銷售提成——賑災彩票的火爆程度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誰都知道**彩一旦發行,無異于就是為自己們開辟了一條長期而穩定財源,所以不光是江南官員群起擁戴,支持**彩發行推廣,商人們更是未雨綢繆,早早就給地方官員送禮行賄,力爭拿到本地的彩票獨家發售權利。甚至就連張大少爺的死對頭東林黨官員也一反常態,放下隔閡上表朝廷,支持張大少爺推行**彩票——沒辦法,東林黨官員背后就是江南工商,他們也不敢斷背后老板的財路。這麼一來,外廉內贓的張大少爺少不得被江南官紳商人推崇為天下第一清官,天下第一能吏,大明朝難得的棟梁之材,光万民傘就給張大少爺送了十好几把。
靠著**彩為江南官商描繪的美好前景,張大少爺正處處春風得意時,七月二十六這天,魏忠賢的公文終于送到,在公文中,魏忠賢先是狠狠的誇獎了張大少爺一通,然后告訴張大少爺,不能再刮了,馬上就到秋收征糧的日子,再刮下去只怕會影響到前線的軍糧供應,所以魏忠賢在公文中命令張大少爺即刻押解賑災銀款與收購到的糧食返回京城,順道在山東監督賑糧發放,打擊一下賑災過程中已經出現的貪墨苗頭。至于張大少爺提出的**彩方案,魏忠賢給出的答復則是讓李實在應天府先行試行,觀察效果,其他的等張大少爺回京之后再做商量。
“回京城,江南我還沒玩夠,陳圓圓、董小宛和柳如是她們也還沒找到,現在回去真是可惜。”看完魏忠賢的公文和書信,張大少爺搔搔腦袋十分惋惜,不過轉念一想,張大少爺還是嘆氣說道:“沒辦法,家鄉的父老鄉親還在等著我的糧食救命,回去就回去吧。也不知道馬俊和吳二少那幫兔崽子們餓死沒有,說起來還真有點怪想他們的。”
公元一六二五年七月二十九,奉命出使江南籌款賑災的張好古張大少爺帶著在江南搜刮到的大批人才,又帶著三十万石第二批購置的賑災米糧,一路乘船浩浩蕩蕩的返回京城。臨行時,江南頭號大太監李實親率江南文武百官至碼頭送行,當著眾多官員的面,李實向張大少爺深深一拜,三鞠到底,非常誠懇的說了一句,“謝謝。”嚇得張大少爺趕緊還禮,客氣道:“李公公,你千万不要這樣,下官這次赴江南籌款賑災,多虧了你和各位大人的全力協助,應該感謝的人是下官,怎麼是你?”
“探花郎,你不必謙虛。”李實平靜說道:“你在江南一舉一動,咱家都心知肚明,你為了給朝廷征收稅賦,也為了給咱家減輕壓力,付出了巨大心血,咱家也比誰都明白。咱家多的話不說,探花郎以后有什麼需要到咱家的地方,盡管可以向咱家開口,咱家盡力而為。”
“李公公不必客氣,那些都是下官應該做的。”張大少爺向李實拱手,也是非常誠懇的說道:“李公公,你多保重,朝廷現在同時要面對貴州苗亂和遼東戰事,離不開江南稅賦,也離不開你啊。”說著,張大少爺和李實主動互相伸手,緊緊握在一起,彼此大生知己之感。張大少爺甚至還生出了這麼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魏老太監倒台了或者蹬腿了,李實接替魏老太監的位置,那我和他之間,會不會象張居正和馮保一樣配合得親密無間?重新振興這個國家?”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2:56
第八十九章 返回山東
有道是:腰纏十万貫,騎鶴別揚州。又有道是:兩袖金風存正氣,五湖皓月照黑心。——這兩句話,用來形容咱們張大少爺現在的狀況,那就是再恰當不過了。朝廷讓張大少爺籌款五十万兩賑濟山東災民,任何人都不太看好張大少爺的這趟得罪人的差事,可咱們的張大少爺不僅出人意料的弄到二百一十多万兩銀子,還給自己和隨從都撈足了好處;末了江南官民百姓不僅沒有抱怨張大少爺橫征暴斂,勒索敲詐,反而對張大少爺是交口稱贊,稱贊張大少爺學冠古今,稱贊張大少爺的才智過人,稱贊張大少爺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更稱贊張大少爺生財有道的創收手段,給江南官府開辟了一條新的財源,也給江南百姓帶去了生產科技,更離譜的是歌頌張大少爺的為官廉潔,兩袖清風!可謂是名利雙收,兩不耽誤。甚至就連張大少爺返回京城經過揚州時,那些被張大少爺敲得哭爹喊娘的揚州鹽商,還乖乖的自發組織起來迎到碼頭,恭請張大少爺留鞋紀念……
“請欽差大人留鞋!”數十名揚州鹽商磕頭跪請聲中,鞭炮齊鳴,汪福光和喬承望兩個最大的鹽商跪下,親手為張大少爺脫去鞋子,高高舉過頭頂,留為去思,以紀念張大少爺‘愛護’揚州鹽商的‘功德’。而咱們的張大少爺卻絲毫不以獲此殊榮而悅,反而在肚子里破口大罵,“太陽他娘!是那個王八蛋發明的這個脫鞋禮?這不是逼著本少爺重新買一雙新鞋麼?”
“劈劈啪啪”鞭炮又響,揚州鹽商和揚州地方官員的歌功頌德聲中,張大少爺的官船駛離碼頭,緩緩駛向北方。看著碼頭漸遠,提心吊膽了許久的張清韻終于也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的坐回椅上,被張清韻牽在手里的小邢沅好奇問道:”張姐姐,你怎麼了?“
”沒什麼,擔心一個人,幸虧她沒來。“張清韻搖搖頭,順口回答——不用說,張清韻擔心的人自然是眼中釘肉中刺江南第一才女楊宛了,賑災彩票發行的最后一站正是揚州,楊宛登台獻唱聚集人氣就沒有離開,此刻正在揚州,張清韻當然擔心她突然出現,勾引張大少爺為她贖身,把她帶到京城了。可就在這個時候,一絲悠揚的簫聲遠遠傳來,張清韻循聲看去,卻見一條小船緩緩划來,一身淺紅紗衣的楊宛手捧玉簫,立在船頭迎風吹奏。
紗衣飛舞,未束長發迎風飄蕩,飄飄然宛如仙女下凡。簫聲清雅,夾著冰泉之氣,忽如海浪層層推進,忽如雪花陣陣紛飛,忽如峽谷一陣旋風,急劇而上,忽如深夜銀河靜靜流淌,仿佛多情少女立在月下,思念情郎,几乎令人沉醉。聽到這簫聲,又看到俏生生的動人模樣,本來就千般不情願、万般舍不得離開江南的魏家兄弟一起奔到船尾,衝著楊宛大喊,“楊姑娘,你來給我們兄弟倆送行了?謝謝,謝謝你啊!”“楊姑娘,跟我們回京城吧,我們給你贖身,在京城買棟宅子給你住!”而楊宛仿若不覺,只是閉目品簫,繼續吹奏。
“風流探花郎,怎麼還不去?”張清韻瞟一眼背手閉目站在旁邊的張大少爺,酸不擠擠的哼道:“相好的來給你送行了,你怎麼還不去與她道別?再或者,你干脆把她帶回京城吧,反正你在文丞相胡同那里的宅子那麼大,住下她還不是輕而易舉?”
“清韻,這點你就大錯特錯了。”張大少爺搖頭,閉著眼睛傾聽著簫聲,微笑說道:“我和楊宛姑娘之間,其實並沒有半點男女私情,楊宛姑娘來給我送行,一是因為仰慕我的才學,二是實現她為我吹奏一曲洞簫的承諾,別無他意。至于我嘛,和她接觸不多,對她雖然偶爾會有一些**,可更多的是對她身世處境的同情,還有對她才華的欣賞,談不上什麼男女感情。畢竟,一見鐘情的例子,在這世界上太少太少了。”
“真的?”張清韻斜著眼,十分欣賞張大少爺臉上難得的嚴肅表情。誰知張大少爺的嚴肅表情眨眼即逝,立即又恢復了平時的嬉皮笑臉,笑嘻嘻的說道:“當然是真的——我身邊有一位你這樣的大美女,怎麼還舍得扔下你不管?去和其他女人勾勾搭搭?”
“呸!就你?下輩子吧!”張清韻紅著臉呸了一口,拉起小邢沅起身就走,表面上怒氣衝衝,心中卻著實又羞又喜。而張大少爺背手肅立原地,直到一曲終了,張大少爺才大步走到船尾,向小船上的楊宛微笑說道:“楊姑娘,多謝你的洞簫相送,小生慚愧,至到今天才完完全全的用心聽完姑娘一曲,姑娘在音律上的造詣天分,確實是天下無雙,小生佩服之至。”說罷,張大少爺向楊宛拱手行禮。
“多謝探花郎誇獎。”楊宛盈盈一福,還禮道:“探花郎,路途遙遠,奴家只能送到這里,探花郎今后還請多多保重。”
“姑娘也請保重,今后如果有緣相見,小生一定再向姑娘請教音律。”張大少爺又拱了拱手。楊宛嫣然一笑,從懷中掏出物,揚手拋給張大少爺,然后吩咐船家掉頭,輕舟順流而回。張大少爺探手接過楊宛拋來的物件,入手綿軟,再攤開手時,一個五色絲線繡成的香囊躍然于目,而在香囊之中,還有一縷青絲。張大少爺不由嘆氣道:“唉,青絲,情絲?真是沒想到啊,本少爺的魅力會有如此之大?多好的一個姑娘,說不定就被我這下給毀了,造孽,我造孽啊!”
…………
災情如火,龐大的運糧隊在途中不敢有半點耽擱,一直是日夜不停的趕路北行,經過十几天的日夜兼程,張大少爺親自率領的船隊終于在八月十五中秋節這天進入了山東境內,而此刻的山東大地,完全已經是一片赤地。烈日當空,從船隊了望台上向遠處看去,運河兩岸已經看不到一點綠色,更別說能看到一點人煙,到處都是亮晃晃的一片赤色,晃得人眼暈,仿佛整個大地都在燃燒一般。不管田地還是山丘都是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偶爾能看到一兩棵枯死的樹木,樹干上卻沒有半片樹葉,甚至就連樹皮都是不翼而飛,**的樹干聳立在龜裂的大地之上,顯得之凄涼。
“怎麼旱成了這樣?怎麼旱成了這樣?”不太了解氣象常識的張大少爺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的說道:“下江南的時候經過這里,災情沒這麼嚴重啊?邸報上面還說,六月初的時候山東境內還下了一場大雨,應該緩解了部分災情,怎麼看上去災情比我們來的時候還要嚴重了?”
“壞就壞在那場大雨啊。”張大少爺重金禮聘來的師爺宋獻策長嘆一聲,解釋說道:“北方的氣候就是這樣,久旱之后忽來一場大雨,雖然能夠緩解部分災情,可是蝗災必然接踵而來,東家你可以仔細看,那些枯死的樹,其實樹葉和樹皮都是被蝗蟲給啃光的,田地里雨水滋潤出來的一點綠色,也被蝗蟲給吃得一干二淨了。”
被宋獻策這麼一提醒,張大少爺立即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紀看科學節目時,好象是說過大旱降雨過后會有蝗蟲泛濫,具体因為什麼科學原因,張大少爺卻一點都記不得了。又嘆了一口氣后,張大少爺問道:“那麼水利呢?山東境內也有不少的大河流,為什麼水利就不起一點作用?我記得黃河舊道大清河就是從濟南旁邊經過,怎麼那里的災情反而最嚴重?”
“張大人,自万歷三十三年李化龍李大人、曹時聘曹大人治理黃河以來,朝廷已經几十年沒有撥過一兩銀子治理黃河了。”張大少爺麾下最懂水利的前任無錫縣令劉五緯站出來,拱手解釋道:“黃河水利年久失修,自然無法引水灌溉農田,而且朝廷為了保證漕運暢通,干旱季節運河之水許進而不出,洪澇雨季保漕而不保河,寧可讓黃河決口泛濫,也決不容許泥沙淤塞運河。所以運河流經山東一帶,雖然給山東帶來了漕運之利,卻使百姓洪澇時無河泄洪,干旱時無水灌溉,所以才災荒不斷。”
張大少爺抿嘴不語,運河事關大明南北交通,張大少爺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去做放運河水灌溉災區農田的事。沉吟許久后,張大少爺向劉五緯問道:“劉大人,這次你隨本官進京述職,如果本官舉薦你為河道總督,治理黃河水利,你可敢接任?”
劉五緯拱手答道:“多謝大人,朝廷倘若真的任命下官治理黃河,只要能為百姓造福,劉五緯自然義不容辭。只是治河一職,投入大而見效,朝廷不撥給銀子,下官同樣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張大少爺又不說話了,腦海里卻下意識的想起自己船隊里運載的一百多万兩募捐賑銀——山東這邊的災情,張大少爺滿打滿算只使用了五十万兩購糧運輸,賑濟災區,剩下的銀子張大少爺都是原封不動的送往北京,准備上交國庫用做遼東軍餉之用,還有就是准備賑濟陝西、河南這些同樣受小冰河期嚴重影響的災區,如果能從中提取一部分治理黃河,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可問題是,正在同時應對貴州苗亂和遼東戰火的朝廷會不會答應?
因為災害最為嚴重的濟南府不通運河,張大少爺率領河道軍隊押運的糧草必須先運到陸路距離濟南最近的家鄉東昌府,在那里卸船裝車,再走陸路運往濟南發放,在此之前,張大少爺運糧船隊還得經過同樣受災的山東兗洲府,在那里就近發放一批賑災糧食。不過在距離兗洲府濟寧碼頭還只剩下一天路程的時候,張大少爺忽發奇想,叫來幕僚部下還有志願監督賑糧發放的江南文人商議,“各位,明天我們就到濟寧縣碼頭了,在此之前,本官已經委托河道總督郭尚友郭大人派遣軍隊,先行押解了二十万石糧食送往災區救急。這二十万石糧食,本官雖然已經拿到了山東巡撫趙彥趙大人的回單,可具体的發放情況如何,糧食究竟有沒有送到災民手里,本官心里實在沒底,所以本官想提前微服登岸,騎快馬趕到船隊抵達濟寧之前,先到地方上去看看賑災糧食的發放情況,不知道各位的意下如何?”
“妙!欽差大人微服私訪,這樣最能了解真實情況。”志願前來監督賑糧發放的徐宏祖第一個鼓掌,贊同道:“草民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地方官吏巧立名目克扣賑災糧款,中飽私囊,還有如何欺上瞞下,蒙蔽朝廷耳目。欽差大人如果想了解賑災糧款的究竟有沒有發放到災民手里,也只有微服私訪、深入災民中間這一條道可走。”
“對,欽差大人,我們支持你,願意隨你同去私訪。”剩下十一個志願監督賑災發放的江南文人都是好事之徒,自然都是鼓掌贊成。張大少爺的心腹仆人張石頭卻堅決反對,大叫道:“少爺,你又要去微服私訪了,難道你忘了在松江府遇刺的教訓了?不行,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去!再說了,你走了糧船怎麼辦?”
“沒關系,船隊可以暫時拜托給宋公公和肖大哥。”張大少爺向宋金和肖傳笑道:“宋公公,肖大哥,辛苦一天如何?”
“探花郎放心去,船隊有河道衙門的三千軍隊守衛,咱家替你看著,出不了亂子。”宋金含笑答應。肖傳也點頭答應,又說道:“張兄弟,你去微服私訪可以,不過得帶足了人手保護你的安全。”
“多謝肖大哥關心,那就麻煩陳劍煌陳二哥帶上二十名東廠好手,扮著客商與我同去吧。”張大少爺點頭,又說道:“徐宏祖徐先生,張采張年兄,你們二位也和我同去一趟如何?還有宋獻策,張石頭,你們兩個也陪我一起去,剩下的人,全部留在船上,注意保密,押糧的是河道的兵,河道衙門就設在濟寧,要防止他們提前走露消息。”
“那我呢?”身著男裝的張清韻陰陰問道。張大少爺苦笑答道:“張公子你想去,那當然沒問題,這樣吧,你給我捧尚方寶劍——這次要是遇上貪官污吏,貪墨我辛辛苦苦籌款買來的糧食,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這還差不多。”張清韻冷哼一聲,扭過臉去不再理會張大少爺。那邊宋金卻又問道:“探花郎,你打算去什麼地方微服私訪?我們在什麼地方會合?”
張大少爺看著地圖盤稍做盤算,說道:“濟寧是漕運衙門和兗州知府衙門所在,那里只怕早就做好了表面工作,我就算去微服私訪,也查不出什麼——去滋陽縣!那里不通運河,距離濟寧大約有三十多里,兗州知府孫朝肅就算想做表面工作也做不到那里,我去那里微服私訪,你們抵達濟寧以后,帶著兗州知府孫朝肅一起到滋陽縣和我會合。”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3:06
第九十章 張大少爺的微服私訪
巳時九點還沒到,太陽就已經爬到了東面的半空,火辣辣的亮晃晃的,曬得讓人難受,也晃得人眼疼,道路兩旁看不到一點綠色,褐黃色的土地一片赤紅,馬蹄隨便踩上起,都能帶起一片塵煙。騎著快馬走在這樣的土地上,連陳劍煌這樣的武夫和宋獻策、徐宏祖這樣經常東游西逛的老頑童都有些受不了,就更別說從小嬌生慣養的張大少爺、張采和張清韻這三位張家三兄妹了,特別是張清韻,一邊不停的擦汗,一邊不斷的埋怨,“臭狗少,都是你害的,要死不死偏偏想出微服私訪的餿主意!哎喲,熱死我了!”
同樣汗如雨下,張大少爺裝聽不見,張大少爺對張清韻的雙重性格是太了解了,穿女裝時溫柔賢淑,斯文有禮,穿男裝時刁鑽蠻橫,無理也要攪上三分,所以張大少爺絕對不會去和男裝時的張清韻糾纏,那是自找麻煩。這時候,在前面開路的一名東廠番役衝了回來,向張大少爺叫道:“大人,前面有一個廢棄的村庄,屍臭味很濃,請做好准備。”
張大少爺點點頭,先吩咐隊伍停下准備,從懷里掏出兩塊棉布,又從腰上解下一個裝滿米醋的葫蘆,倒醋浸透棉布,遞一塊給張清韻。沒什麼野外經驗的張清韻驚訝問道:“干什麼?”張大少爺解釋道:“用這個包著口鼻,可以防臭,也可以防瘟。別小看了那個屍臭,比茅坑的味道還要恐怖。”
女孩子沒有不愛干淨清潔的,聽張大少爺這麼一說,張清韻趕緊接過棉布,學著張大少爺的模樣包住口鼻,待所有人都准備好后,二十余人的隊伍這才繼續前進。又走了三四里路,一個廢棄的村庄果然出現在眼前,東倒西歪的房屋,干枯見底小河,到處充滿了絕望的氣氛,而在空氣之中,則到處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屍臭味道,張大少爺一行雖然已經用蘸醋的棉布包住了口鼻,可還是覺得難以忍受,有些想要嘔吐的感覺。
“狗少,前面太臭了,我們繞過去好不好?”難以忍受的張清韻懇求道。張大少爺搖搖頭,“不,我要親眼看看村子的情況。”說罷,張大少爺快馬加鞭,第一個衝進了已是一片殘垣斷壁的村庄,張清韻雖然暗罵張大少爺不懂体貼自己,可也還是忍不住好奇的跟了進去。
進得村庄,屍臭味更加濃烈,几乎是中人欲嘔,張大少爺强忍惡心,尋到一間屍臭味道最為强烈的破爛房屋面前,下馬踹開破門,進門直看得一眼,張大少爺就差點吐了出來,就差點沒當場吐出來——房屋的地板上,兩具已經分不出男女老少的腐爛屍体交叉橫臥,無數白花花的屍蛆在屍体上爬來爬去,不斷蠕動,把其中一具屍体的肚皮都給拱破,青黃色的腸子內髒混合著不知名的液体流滿一地,惡臭異常,上面同樣爬滿了白花花的屍蛆,還有無數的大綠蒼蠅受驚飛起,密密麻麻在房間中舞動亂竄,看得讓人頭皮發麻,渾身都起雞皮疙瘩。跟在張大少爺背后的張清韻只看得一眼,馬上就衝出房間大吐特吐起來。
“統計一下,這個村子有多少屍体。”張大少爺走出門外命令道。陳劍煌等東廠番役依令而行,片刻后,陳劍煌過來報告道:“張大人,發現的屍体一共三十七具,還有一些屍体可能在此之前已經被埋了,具体死了多少人無法統計。”
“一個村子就死了這麼多?”張大少爺心中一沉,鐵青著臉說道:“五月初我剛離開京城的時候,九千歲就已經下令山東災區所有的州縣開倉放賑,怎麼還會餓死這麼多人?”沒有人能回答張大少爺的問題,但包括張大少爺本人在內,每一個人心里都非常清楚——這樣的情況,只怕絕對和地方官員的吏治脫不開關系。張大少爺也沒糾纏,咬咬牙吩咐道:“上路,去滋陽城看看,咱們的滋陽縣令楊炳御張老太爺,到底是怎麼放賑災救災的!”
把已經吐出黃疸的張清韻扶上馬,張大少爺一行匆匆離開了這個墳墓一般的村庄,快馬加鞭趕往滋陽縣城,一路上,餓死的災民屍体逐漸多了起來,一具具屍体全都是皮包骨頭,被野獸啃咬得七零八碎,慘不忍睹,沿途又經過的兩個村庄,也和第一個村庄一樣,屍骸遍地,毫無人煙。而張大少爺胸中的怒火也越來越大,終于怒吼出來,“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死這麼多人?朝廷開倉放賑的糧食那里去了?我從江南送來的首批二十万石糧食,到底那里去了?”
“滋陽縣肯定有問題!”宋獻策斬釘截鐵的說道:“滋陽縣令楊炳御,曾經在天啟二年的聞香教(白蓮教支派)作亂時守住了滋陽縣城,保護了世封兗州的魯王朱壽鏞產業,深得魯王寵愛,所以民間傳聞,連山東按察副使黃袞都不敢動他!有了這層保護傘,楊炳御只怕什麼事都干得出來!”
“山東按察副使不敢動他?那按察使呢?”張大少爺大怒問道。宋獻策苦笑,答道:“東家,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山東按察正使袁崇煥袁大人,現在正在遼東當山海關兵備副使,那有時間來管山東的事?所以山東按察的實權,其實在按察副使黃袞手里。”
“山東按察使是袁崇煥?”張大少爺有些傻眼——如果說大明朝有誰是張大少爺最不願打交道的人,那麼他不是魏忠賢也不是東林黨的人,而是這個爭議不斷的未來遼東督師,這個能力高低、人品好壞至今沒有定論的袁承志老爸!宋獻策沒有注意到張大少爺的猶豫神色,只是點頭解釋道:“不錯,雖說山東按察使只是朝廷封給袁崇煥的虛銜,沒有履行過一天的職務,但他確實是山東按察正使。”
張大少爺搔搔腦袋,偷看一眼正在觀察自己表情的徐宏祖和張采,苦笑說道:“到時候再說吧,先去滋陽縣看看,如果真是滋陽縣令楊炳御搞鬼,那麼該怎麼就怎麼辦——就算是袁崇煥,本官也是該參就參,決不姑息。”而宋獻策和張石頭等人聽出張大少爺話里的弦外之音,不免面面相窺,實在搞不懂張大少爺為什麼會對一個從沒打過交道的袁崇煥這麼顧忌?
說話的同時,張大少爺一行馬不停蹄,終于在正午之前趕到了滋陽縣城外,遠遠看去,曾經的兗州府治府、第七代魯王朱壽鏞王府所在的滋陽城十分雄偉,遠超一般的縣城。可是在重兵鎮守的城門之外,卻聚滿了密密麻麻的山東災民,一個個全都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或坐或躺,在毒辣辣的太陽下面暴曬,哭聲呻吟聲不絕,而在城門旁邊,還搭有一個大草棚子,棚子下面冒著煙,似乎正有人在那里生火。張大少爺一行也不急著進城,一起下馬,把馬匹集中在一起交給兩個東廠番役看守,剩下的人則全部隨著張大少爺步行走近城門,到災民中間查探實情。
步行片刻,張大少爺一行逐漸走進災民人群,相互散開在近距離觀察情況,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張大少爺所剩不多的良心難免有些發疼,這些災民几乎每一個人都是瘦得皮包骨頭,餓得奄奄一息,在烈日的暴曬下萎靡呻吟,不時還能看到失去親人的災民趴在屍体上號啕大哭,凄涼場面讓人不忍卒睹。張大少爺心下益發不忍,看准一個坐在地上呻吟的老人,走過去蹲在他的面前,操著貨真價實的山東口音問道:“老人家,太陽這麼大,你們怎麼不進城去,找個陰涼的地方避避太陽?”
“小伙子,你是外鄉來的吧?聽口音,好象是東昌的?”那老人抬頭看了商人打扮的張大少爺一眼,有氣無力的反問道。張大少爺點頭,答道:“俺是東昌府臨清人,今天剛到滋陽。”
“東昌臨清人?小伙子,你有福啊。”那老人嘆了口氣,艱難的說道:“聽說你們那里出了一個姓張的大官,山東的大官都要拍他馬屁,都跑到東昌府去接他了,那里受災的百姓也跟著沾光。俺們滋陽人就慘了,魯王爺嫌俺們進城太多,到處要飯,弄髒了街道,就讓縣太爺和軍爺把俺們都趕出來了,本來俺們在城牆腳下蓋了一些草棚子,可以躲躲太陽,縣太爺又嫌俺們弄亂了縣容,又把俺們的草棚子都給拆了。”
“清理縣容?你們以為你們是大明城管啊?除了公務員的房子不敢拆,烈士陵園也敢拆?”張大少爺心中更怒,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又指著那個正在冒煙的草棚子問道:“老人家,那麼那個大草棚子怎麼沒拆呢?”
“那是放賑施粥的粥棚,所以沒拆。”老人答道。張大少爺點頭,又問道:“那他們一天施几次粥?兩次?三次?粥稠不稠?象這樣的防賑粥棚,滋陽縣有几個?”
古代生產力不高,再清廉的官員和地方官府放賑,每天也最多只是早晚兩碗米粥,現在是正午,滋陽縣的粥棚就在生火冒煙,這點相當不符合常理,所以張大少爺才有此問。不等那老人,旁邊一個青年災民已經罵了起來,“一天施粥兩三次?狗屁!滋陽縣就這麼一個粥棚,一天就中午這一頓麩子水,喝下去一泡尿就沒了!”
“麩子水?”張大少爺和跟在左右的張清韻、陳劍煌交換一個眼色,又試探著向那青年災民問道:“小哥,聽說朝廷不是下令讓災區州縣開倉放糧了嗎?怎麼你們還在喝麩子水?還有,我聽說有一個欽差大人已經從江南送了二十万石糧食到山東災區,賑濟災民,怎麼,還沒給滋陽送來麼?”
“放屁的賑!賑屁的災!”那青年災民怒氣衝衝的說道:“五月初,俺們聽說朝廷下旨放賑,都跑到了滋陽縣等著放賑,可縣太爺根本就不放糧,每天只給俺們喝一碗麩子水,餓死無數的人!上個月,濟寧那邊倒是送來一些糧食,聽說是江南運來的賑災糧食,俺們還以為可以吃頓飽飯了,可不曾想,糧食運進了城就不見了,粥棚里煮的還是麩子水!本來俺們聽說濟寧那邊施的是稀粥,吃了勉强餓不死,就都想到濟寧去吃賑糧,可是往西走出還沒十里,狗縣令就派軍隊把俺們趕回來了,說是濟寧鄰近運河,不能讓運河上來往的官船看到俺們,丟了滋陽縣和兗州府的臉!”
“唉,這就是命啊。”開始那位老人哭了起來,流著渾濁的眼淚說道:“老天爺不開眼,把俺們生在了滋陽,攤上現在這個縣太爺。俺家隔壁的小三子餓得活不下,拿獨儿子和別人換了儿子煮了吃,小三子倒是吃飽了,他媳婦儿卻上了吊,命,命啊。”哀嘆著,那老人把臉埋在膝蓋上,難以遏制的大哭起來。
張大少爺再也聽不下去了,起身衝走,免得自己的眼淚當眾流出,張清韻和陳劍煌從后面追上來,張清韻咬牙切齒的說道:“狗少,進城,找狗縣令算帳!我支持你,出了事我和你一起抗!”張大少爺努力忍住眼淚,搖頭說道:“先別急,再看看,不能只聽信一面之詞。”
帶著張清韻和陳劍煌又轉了一圈,打聽到的情況大同小異,魏忠賢命令災區開倉放糧的公文確實送到了滋陽,不少滋陽難民也聽說過風聲。同時張大少爺先期送來的賑災糧食,兗州知府孫朝肅也確實分撥了一批給滋陽縣,可不管是滋陽縣原先的存糧,還是張大少爺送來的賑災糧食,滋陽難民都沒見到一顆一粒,每天吃的都是清得和水差不多的米糠麩皮粥,至于糧食究竟去了那里,那恐怕就只有滋陽縣令楊炳御自己說得清楚了。而怒容滿面的徐宏祖、張采與張大少爺會合后,又給張大少爺帶來了楊炳御其他劣跡——乘著山東大旱的機會,滋陽城里的不少士紳都乘機以二、三十斤糧食一畝田地的價格大肆兼並土地,到災民中間低價購買年輕女子淫樂,而楊炳御不僅不制止打擊,反而經常派人到一息尚存的鄉村催租催稅,鬧出不少人命。
“九千歲沒給山東免稅,這點我倒知道。”張大少爺沉吟著說道:“如果免稅的話,你們信不信,滋陽縣衙肯定逼稅逼得更厲害。因為他們現在收的稅需要上交朝廷,他們撈不到什麼好處,所以不怎麼上心——可如果免稅的話,收的錢就是他們自己的,他們只會逼得更厲害。九千歲出身貧寒,可是太清楚下面的這些道道了。”說到這,張大少爺又獰笑道:“不過沒關系,光是貪墨賑糧這條,就足夠楊炳御受的了!”
“大人,楊炳御是魯王爺面前的紅人,請謹慎行事。”陳劍煌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張大少爺猙獰一笑,哼道:“魯王?大明宗王根本無權干涉政務,我怕他做鳥!走,到粥棚看看去,先把楊炳御弄出來再說!”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3:17
第九十一章 欽差大人到
“鐺鐺鐺鐺鐺鐺!”張大少爺走向粥棚的時候,粥棚里正好響起了施粥的銅鑼聲音。聽到這聲音,數以万計的垂死災民紛紛掙扎著站起,拖著破爛的陶碗步履蹣跚的走向粥棚,走得慢的,就象是一具具的行屍走肉,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們吹倒,走得快的,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一步三趔趄,漸漸彙成十條長隊,排列向散發著古怪酸味的粥棚。張大少爺使個眼色讓眾人散開,單獨領著張清韻和陳劍煌率先走了過去。
粥棚很大,几十口的大鐵鍋在草棚里依次排開,可同時發放賑糧的僅有十個灶台,而在粥棚之外,有兩百多名荷刀持槍的滋陽本地守軍士兵維持次序,但動作神態懶散,一看就不象是長期經過訓練的模樣。為了避免引起懷疑,張大少爺把張清韻和陳劍煌留在二十步外,自己背著手單獨溜達過去,悄悄探視施粥情況——和災民們說的一樣,几十口大鐵鍋子里煮的全是灰黃色的麥殼碎屑(麩子)和灰白色的米糠,聞上去又酸又貴,也不知道是不是從牲口棚里淘換出來的——就這,米糠麩皮粥都還是又清又稀,可以照見人的衣冠。
張大少爺强忍怒火,又去看觀察伙夫發放賑糧的情況,卻見那些肥頭大耳的伙夫手里拿的全是帶有缺口的木勺,每個災民一勺所謂的粥,還不夠裝滿一個破碗。就這,那些伙夫還在不停的罵罵咧咧,“賊廝鳥,嚎什麼嚎?養了你們兩個多月了,居然還厚著臉皮不走,養你們一輩子啊?”“狗娘養的,嫌少別吃,餓死你全家!”“臭老太婆,滾遠點,只有一勺,多了沒有!”還有一個最胖也最矮的伙夫伸手去摸上來領粥的青年女子,淫笑說道:“長得不錯嘛,配刀爺睡一個晚上,保管你今天晚上吃飽!”說著,那胖子竟然還公然在那青年女子胸口捏了几把。
“哈哈哈哈……!”几十個伙夫一起淫笑起來,“刀頭,你那個活儿那麼短,玩也是白玩,還是給我們兄弟玩吧。”那瘦得可憐的青年女子滿臉通紅,几乎是逃一般跑開,走得急了又腳步不穩,一下子就摔在地上,把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那刀頭瘋狂淫笑,大聲叫道:“別怕,摔了不要緊,多配刀爺一個晚上,刀爺賞你一個破碗。”
看到這里,張大少爺怒火中燒,正要上去掀翻鐵鍋,城門口卻響起了聲音,“五王子到,太爺到。”張大少爺扭頭一看,卻見城門中一群衙役簇擁著兩人大搖大擺的走了出來,打頭兩人一個身穿胸前綴有鸂鶒補子的七品官服,想來就是滋陽縣令楊炳御,另一個青年男子年齡和張大少爺相當,滿臉的酒色之氣,穿的卻是親王或者王子才能穿的朱紅長泡。張大少爺心中好奇,又暫時忍耐退到一邊,觀察楊炳御與那青年男子下一步的動作。
看到楊炳御到來,几十個伙夫一起扔下木勺,衝到楊炳御與那青年男子面前客体,雜七雜八的叫道:“見過太尊,見過五王子。”楊炳御揮手讓那些伙夫起來,先問了一下施粥情況,又向那被稱為五王子的青年男子做了一個尊敬的手勢,大模大樣的說道:“你們聽好了,五王子身邊缺人,打算從這些災民里挑十個閨女進王府侍侯,你們去把災民隊伍里的黃花閨女都叫出來,請五王子親自挑選。”
“遵命。”几十個伙夫欣喜若狂,一起衝到災民隊伍旁邊大叫,“你們都聽好了,魯王府要在你們中間挑十個丫鬟,你們中間沒有出嫁的黃花閨女,都站出來!”那個胖子刀頭叫得最為大聲,“姑娘們,你們發達的機會來了,快站出來,要是被五王子看中了,你們一家都可以吃香喝辣的了。”
可惜不管他們怎麼大喊,死氣沉沉的災民隊伍里還是無人動彈,几乎每一個女子都低下頭,似乎都很害怕一般。見此情景,那五王子不免大為掃興,喝道:“繼續施粥,本王子自己挑選。”說著,那五王子領著几個隨從走到災民隊伍旁邊,逐個逐個的親自挑選起來。看到這里,張大少爺心生一計,趕緊溜達回張清韻和陳劍煌身邊,在滿面怒容的張清韻耳邊輕聲嘀咕起來……
“做夢,我不去!”張清韻白了張大少爺一眼,一口拒絕了張大少爺的要求。張大少爺嘻嘻一笑,又在張清韻圓潤的耳邊輕聲說道:“清韻妹子,做哥哥的求你了,你要是不幫我拿到把柄,我就算弄掉了楊炳御,換了其他的官來,這里的災民也未必有好日子過。”張清韻紅著臉躊躇半天,最終還是把布包著的尚方寶劍塞給張大少爺,又擦去臉上的灰塵,解開藏在軟帽里的發簪,這才大步衝向粥棚鍋台。
“站住,干什麼的?”守衛粥棚的士兵攔住張清韻,張清韻理都不理他,直接衝到灶台旁邊,抓鍋沿奮力一掀,大鐵鍋里剩下的小半鍋麩皮立即灑得到處都是,燙得鍋台背后的伙夫哇哇大叫。這麼一來,粥棚旁邊的兩百多個士兵起衝上,紛紛舉起刀槍包圍張清韻,那邊滋陽縣令楊炳御和那五王子也衝了過來,楊炳御大怒喝道:“大膽刁民,竟然敢在粥棚搗亂?來人啊,給我拿下!”
“住手!”張清韻先是尖聲大叫一聲,喝住周圍士兵,又指著鐵鍋脆聲大叫道:“粥?這是粥嗎?豬食也比這個强!你這個狗官,朝廷讓你開倉放糧,又從江南給你調來糧食放賑,你卻拿這些豬都不吃的東西給災民吃,官倉里的糧食那里去了?江南送來的糧食那里去了?”
“反了!反了!”楊炳御當眾被人戳疼傷疤,頓時暴跳如雷,又蹦又跳的大叫道:“拿下!拿下!給本官拿下!抓到衙門里,本官要親自審問這個妖言惑眾的刁民!”
“慢著!”正如張大少爺所料,那滿臉酒色之氣的五王子果然站了出來,先是喝住滋陽縣的衙役士兵,又上下打量張清韻一通,忽然喝道:“挑去他的帽子!”
“啊!”尖叫聲中,張清韻頭上的軟帽被槍尖一挑,應聲而落,滿頭的青絲也飄然灑落,配合上張清韻那張清秀得讓人心動的俏麗臉龐,那怕是瞎子都能認出她是女儿身了。看到這里,滿場又是一陣轟動,不少人脫口叫道:“真漂亮!”那五王子則哈哈大笑,“果然是個娘們,長得還真不賴!”
“你……你想干什麼?”張清韻雙手護胸,裝出一副驚恐的模樣向那五王子問道。那五王子淫邪一笑,說道:“干什麼?當然是干你了!來人啊,把這個搗亂放賑的娘們給我抓進城里去,本小王子要和楊大人一起審問她!”
“你敢!你知道我爹是誰不?”張清韻尖聲大叫。那五王子則迫不及待的衝上去抓住張清韻的袖子,淫笑道:“我管你爹是誰,把我服侍得好了,我說不定還叫他一聲岳父。”誰著,那五王子拉著張清韻的袖子就要把她拖走,張清韻乘機大叫道:“非禮了!欽差大人,有人非禮我啊!欽差大人,救命啊!”
“欽差大人?那個欽差大人?”那五王子和楊炳御都是一楞。就在此時,陳劍煌率領二十來個東廠番役一起大吼,“欽差大人到——!”
長喝聲中,張大少爺抖開布包,露出明黃劍穗的尚方寶劍捧在懷中,手捧欽差大印的張石頭和宋獻策護衛左右,在陳劍煌等東廠番役的簇擁中大步走向粥棚。而張清韻也乘著那五王子發愣的機會,掙脫他的魔爪衝向張大少爺,藏到張大少爺背后尖聲叫道:“張大哥,有淫賊非禮我!抓他,快抓他!”
“大膽楊炳御,見到本欽差,為何不跪?”張大少爺板著臉向楊炳御喝道。楊炳御這才如初夢醒,趕緊率領在場衙役士兵雙膝跪下,向張大少爺磕頭行禮,自報官職名號,旁邊的災民也是呼啦啦跪下一大片。那五王子則呆立原地,搞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張大少爺也不客氣,直接向他喝道:“你是何人?見到尚方寶劍,為何不跪?”
“微臣世封兗州魯肅王朱壽鏞第五子朱以海,叩見欽差大人。”那五王子勉强跪下,聲音卻甚是傲慢。張大少爺大怒喝道:“朱以海,楊炳御,你們好大的膽子,一個身為王侯之子,卻公然强搶民女;一個助紂為虐,卻克扣貪墨賑災糧食,致使災民餓死無數!你們知罪嗎?”
“胡說八道,我搶什麼民女了?再說了,你是個什麼欽差,叫什麼名字?”朱以海傲慢的反問道。張大少爺更加傲慢的答道:“本官乃是奉旨出使江南籌款賑災並監督賑糧發放的欽差大臣,姓張名好古,皇上聖旨,山東大小官員一應聽命!來人啊,把這個調戲强搶民女的不法皇親拿下!”
“誰敢?你們知道我是誰?敢拿我!”朱以海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大吼大叫。只可惜張大少爺早就對東廠番役打個招呼,說是出什麼事自己一力承擔,所以陳劍煌毫不遲疑的一揮手,四個東廠番役立即一起擁上,三下兩下就把朱以海制服,拖到一邊按了跪下。朱以海更是大怒,衝著自己的隨從大叫道:“你們這些賊廝鳥,還楞著干什麼?還不去給我父王送信,請他來收拾這個張好古!”
朱以海的隨從應聲而去,有恃無恐的張大少爺卻毫不理會,只是嗆啷一聲拔出尚方寶劍,用雪亮的劍尖挑起滋陽縣令楊炳御的下巴,厲聲喝道:“楊炳御,本官問你,朝廷命令你開倉放糧,為什麼災民從頭至尾沒有見到一顆糧食,吃的都是米糠麩皮?還有,本官從江南給滋陽送來的賑災糧食,到那里去了?”
楊炳御全身顫抖,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張大少爺大怒,又喝道:“說,賑災的糧食那里去了?”楊炳御還是不說話,只是盼著救星魯王朱壽鏞趕快過來解圍。張大少爺怒極反笑,獰笑說道:“好,不說是吧?沒關系,本官這次帶來的侍衛全是東廠的刑訊好手,不怕你不開口!來人啊,給我摘去滋陽縣令楊炳御的烏紗帽,剝去官服!”
“我是朝廷命官,你無權處置我!”楊炳御終于大叫起來。張大少爺獰笑說道:“不好意思,你雖然是朝廷命官、七品縣令——可九千歲奏請、皇上恩賜,山東官員三品以下者——對了,還包括三品,本官都有先斬后奏之權!動手!”
“得令!”四個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役一起衝上,眨眼之間就把楊炳御的官帽和官服扒掉,重新按到張大少爺面前跪下。而張大少爺收起尚方寶劍,上前一步一把揪起楊炳御的頭發,盯著他的瘦臉獰笑說道:“本欽差給你最后一個機會,現在交代的話,免受皮肉之苦,否則的話,本官就不客氣了。”
楊炳御還是不說話,眼神中除了恐懼之外,還保持著一點希望——希望魯王朱壽鏞能夠盡快趕來。張大少爺一笑,轉向陳劍煌說道:“陳二哥,我常聽錦衣衛的弟兄說,你不僅是錦衣衛十三太保的老么,還有一個絕技是讓死人開口說蠻語,今天可要見識一下你的手段了。”
陳劍煌活動手指關節,獰笑答道:“欽差大人放心,三柱香時間內,我保管讓他把小老婆穿什麼肚兜都招出來!”而楊炳御差點沒嚇出尿來,大吼大叫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對我用刑!不能對我用刑!”
“你這個朝廷命官的烏紗帽,早就被本官給摘了,現在不是了。至于能不能對你用刑,這可不由你說了算。”張大少爺獰笑兩句,又轉向跪在旁邊的滋陽災民,大聲叫道:“山東的父老鄉親們,俺張好古身為你們的同鄉,今天來這里為你們主持公道,審問這個貪墨了你們救命口糧的贓官——你們說,俺該不該對他用刑?”
“該——!”無數災民憤怒的大吼起來。張好古點頭,向陳劍煌一揮手,陳劍煌立即獰笑著把手一攤,袖子里立即飛出三根尖銳鋼針,陳劍煌合拳夾住,獰笑著一步步走向楊炳御,口中念念有詞,“刺那几個穴道呢?大椎、陶道、風池,好象不夠爽?頭維、下關、頰車,疼是夠疼,可口水淌得太多……。”
“欽差大人!欽差大人!”就在這時候,遠處的官道上忽然衝煙滾滾,一大隊騎兵橫衝過來,為首几人看到張大少爺懷里捧的尚方寶劍,趕緊連滾帶爬的下馬,衝到張大少爺面前雙膝跪下,磕頭說道:“下官山東布政使熊文燦、按察副使黃袞、兗州知府孫朝肅、兗州千總王伯敬,叩見欽差大人。”
“諸位大人請起,運糧船隊到濟寧了?”張大少爺斜著眼問道。熊文燦抱拳答道:“回欽差大人,運糧船隊兩個多時辰前到的濟寧,下官等聽聞欽差大人先到了滋陽查訪賑糧發放情況,擔心欽差大人安全,所以急忙趕來滋陽與欽差大人見面。”
“有勞諸位了。”張大少爺點頭,又喝問道:“兗州知府孫朝肅是誰?”身材清瘦的孫朝肅站了出來,抱拳答應。張大少爺哼道:“孫大人,你做得好知府啊,滋陽距離你的知府衙門不到四十里,可滋陽縣令楊炳御在這里貪墨賑糧,你卻不加阻止糾正,你到底是裝做沒看到?還是收了楊炳御的好處,和他共同貪墨?”
孫朝肅擦把冷汗,紅著臉答道:“回稟欽差大人,下官不敢貪墨,山東巡撫命令下官調撥二千石糧食賑濟滋陽,下官沒敢克扣一斤一兩,全數運到了滋陽。下官還帶來了滋陽縣的回單,請欽差大人過目。”說著,孫朝肅從懷中掏出公文,雙手捧到張大少爺面前。
孫朝肅自己的官聲不錯,可是他實在不敢得罪有魯王撐腰的楊炳御,所以對楊炳御所作所為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更不敢克扣發放給滋陽楊炳御的賑災糧食——也僥幸因為如此,在得知張大少爺到了滋陽微服私訪之后,孫朝肅雖然天旋地轉心知不妙,卻也不用擔心人頭落地——當然了,張大少爺如果去了兗州的其他縣城微服私訪,調查他有沒有克扣賑糧,他恐怕當場就得跳運河自殺了。而張大少爺查看回單無誤后,果然哼道:“算你聰明,不過你御下不嚴,治地內出了這麼大的貪墨案件,你卻毫無知覺,也不上奏朝廷,回去等著聽參吧!”
“多謝欽差大人。”孫朝肅又檫了一把冷汗,慶幸這次僥幸保住了腦袋。但又在這個時候,滋陽縣城里忽然又衝出一支馬隊,為首一人大聲怒吼,“張好古,你好大的膽子,一個從六品的芝麻綠豆官,竟然敢抓孤的儿子!你今天不給孤一個交代,孤就要你好看!”
聽到這聲音,被東廠番役按了跪著的朱興海馬上象打了雞血一樣,掙扎著大吼大叫起來,“父王,父王,快來救我啊!”滋陽縣令楊炳御也是激動万分,扯著嗓子大喊道:“王爺,救命啊!張好古,他要對下官用刑啊!”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3:28
第九十二章 太祖聖訓
“張好古,你好大的膽子,一個從六品的芝麻綠豆官,竟然敢抓孤的儿子!你今天不給孤一個交代,孤就要你好看!”咆哮聲中,大明第七代魯王朱壽鏞快馬加鞭,領著一大群全副武裝的王府侍衛,殺氣騰騰的從滋陽縣城里衝了出來。被東廠番役按跪在地上的滋陽縣令楊炳御和朱以海則馬上象打了雞血一樣,掙扎著大叫大嚷起來,“爹,救我!”“王爺,救命啊!張好古,他要對下官用刑啊!”
“那個是張好古?”關心則亂,歷史上以擅畫花鳥蘭石的朱壽鏞此刻全無平時的溫文爾雅模樣——雖然那只是裝出來的,而是雙目赤紅的策馬奔到張大少爺一行面前,跳下馬氣勢洶洶的喝問道:“誰是張好古?站出來,孤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把孤的儿子怎麼樣?能把楊炳御怎麼樣?”
“下官張好古,拜見魯王爺。”張大少爺有意無意的把尚方寶劍的舉高几分,向朱壽鏞拱手行禮。而在場的山東布政使熊文燦、按察副使黃袞、兗州知府孫朝肅、兗州千總王伯敬則心中暗暗叫苦,雖說魯王朱壽鏞這一支皇室支脈與皇室的血緣已經很遠,可朱壽鏞的王位還是貨真價實的世襲罔替,同時論輩分,朱壽鏞還是明熹宗朱由校的叔輩,照樣還是他們惹不起也得罪不起的皇親國戚,而張大少爺的背后卻有權勢熏天的魏忠賢撐腰——神仙打架,他們當然不敢隨便摻和,只能乖乖的上前行禮,又乖乖的站到一邊,默不作聲的觀望形勢,隨時准備在那一方占優勢時錦上添花。
“你就是張好古,見到本王,為何不跪?”朱壽鏞口氣異常囂張,打算先在氣勢上壓倒張大少爺。張大少爺將尚方寶劍一亮,微笑答道:“王爺見諒,下官現在手中拿著尚方寶劍,不敢有違禮數,欠王爺的禮,等下次再向王爺磕頭請罪。”
朱壽鏞一楞,一時無話可說,倒是朱壽鏞帶來的人全部跪倒,其中一個容貌與朱以海頗為相似的青年男子磕頭,恭敬說道:“微臣世封兗州魯肅王朱壽鏞世子朱以派,叩見欽差大人。”張大少爺留心看了一眼這個朱壽鏞的長子,發現他的氣質頗為和藹,似乎和他的弟弟是兩路人。這時候,朱壽鏞已經找好了話頭,向張大少爺咆哮問道:“張好古,孤的儿子犯了什麼罪,你憑什麼抓他?你今天要是不給孤說出一個子丑寅卯,就算你是欽差大臣,孤也絕不與你罷休!”
“王爺,你的小王子當眾調戲民女,還試圖强搶回府,下官身為欽差,不得不將小王子捉拿歸案。”張大少爺鞠躬,彬彬有禮的答道。那邊朱以海叫嚷起來,“父王,你別聽他的,我只是抓著那個小娘們的袖子,沒調戲什麼民女!”
知子莫若父,小儿子是什麼德行,朱壽鏞當然心知肚明,但朱壽鏞卻毫不示弱,仍然氣勢洶洶的叫嚷道:“孤的儿子調戲强搶什麼民女了?胡說八道!誰看到了,被他調戲的民女在那里,把她叫出來對質!”張大少爺心中暗樂,回過頭去向張清韻使個眼色,故意說道:“這位姑娘,魯王爺的公子是怎麼調戲于你的,都有什麼人看到,你都可以告訴王爺,不用怕,本官身為欽差,一定為你伸冤作主。”
“他叫人用槍挑掉我的帽子,又拉著我的手,說是要把我抓進城里,還要我服侍他。”張清韻滿臉的驚恐模樣,可憐兮兮的指著朱以海指證,又指指在場的災民,怯生生的說道:“這里的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都可以給我做證。欽差大人,你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張大少爺一笑,先賞給張清韻一個贊賞的眼色,又回過頭來向臉色鐵青的朱壽鏞說道:“王爺,你都聽到了吧?下官也親眼看到了令公子調戲强搶這位姑娘,也可以做證,還有在場的數万災民,也都是親眼目睹了令公子的惡行,王爺如果還是不信,可以一一向他們詢問對質。”
朱壽鏞臉色更是難看,本來對他來說,儿子强搶奸污几個民女,根本不算什麼,他甚至連訓斥儿子一句都懶得開口,可現在偏偏趕上朝廷欽差撞見這件事情,朱壽鏞不免感覺有些棘手了。旁邊的朱以派則比較厚道,拉拉朱壽鏞的袖子,低聲說道:“父王,五弟觸犯國法,罪有應得,我們不能一錯再錯了,趕快叫五弟認罪伏法,還好罪行不大,最多罰點俸祿挨一頓扳子。否則事情一旦鬧大,于父王的聲名不利。”
如果說朱壽鏞肯聽大儿子的逆耳忠言,那麼事情也許就這麼了解,可問題是,朱壽鏞實在看張大少爺的囂張表情不爽,不肯忍下這口氣——這也是朱壽鏞倒霉催的了。稍微盤算后,朱壽鏞忽然指著張清韻說道:“張好古,你給孤看清楚了,這個小娘們,是孤第五子朱以海的侍妾!前些日子,她私自逃出王府,不知所蹤,今日我儿撞到,當然要把她抓回家里,以家法問罪!所謂的調戲民女,不過是這個娘們謊言狡辯,妄圖逃脫王府家法!”
朱壽鏞此言一出,滿場大嘩,張清韻更是漲紅了臉,跳起來就要發作。還好,張大少爺及時回過頭來,先以眼色制止住張清韻,又大聲問道:“這位姑娘,剛才你說你叫張清韻是吧?魯王爺說你是他儿子的逃妾,可有此事?”張清韻勃然大怒,紅著臉跺著腳咆哮,“他放……放屁!本姑娘什麼時候是他儿子侍妾了?”
“你就是!熊大人,孫大人,黃大人,你們都看清楚了,這個娘們是我的小妾張清韻!”朱以海心中暗樂,大喊大叫道:“我納她為妾的時候,滋陽縣令楊大人親眼目睹,可以給我做證。”楊炳御也嚷嚷道:“對,對,我可以做證,五王子去年就娶了這個張清韻做小妾!”
“你放屁!”張清韻一蹦三尺高,臉紅得簡直象一塊豬肝,心中只是痛恨張大少爺把自己推出來丟臉。張大少爺則滿臉的為難模樣,大聲說道:“這可就讓下官為難了,王爺你說這位張姑娘是你的儿媳,張姑娘你又矢口否認,一時之間,讓下官如何決斷?要不這樣吧,孫朝肅孫大人,你是兗州知府,下官把這個案子錄成口供移交給你,由你審理這個逃妾案,下官專心審理滋陽縣令楊炳御貪墨賑糧一案,孫大人你覺得如何?還有魯王爺,你覺得如何?”
“好,各審各的案子,這個案子應該移交給兗州府審理。”朱壽鏞一口答應——朱壽鏞掂量著自己未必能在朝廷上壓過張大少爺背后的魏忠賢,可是壓過一個毫無背景的兗州知府,那是綽綽有余了。而孫朝肅也不敢拒絕,只是恭敬答應,“王爺和欽差大人有令,下官那敢不從。”
“很好。”張大少爺點點頭,轉向狗頭軍師宋獻策吩咐道:“宋師爺,魯王爺、五王子和這位張清韻姑娘的口供,你記錄下來沒有?記錄下來就拿給他們畫押,當場把這個案子移交了。”
“記錄下來了。”宋獻策早知張大少爺打的什麼算盤,舉起自己剛才用隨身筆墨記錄的口供,笑眯眯的答道。張大少爺又點點頭,吩咐宋獻策那口供拿給朱壽鏞簽字畫押,朱壽鏞精通文墨,先是仔細看了一遍筆錄,見口供確實無誤,這才簽上自己的名字,宋獻策又把口供拿給朱以海和楊炳御簽了字畫了押,這才也交回張大少爺手里。旁邊的張清韻則氣得鼻子差點沒歪了,手上小動作不斷,只是狠掐張大少爺的背上軟肉,張大少爺用眼色懇求了她半天,她才在那份口供上簽了字。
“好了,欽差大人,現在你可以把這個案子移交給兗州府了吧?”朱壽鏞不耐煩的問道。張大少爺笑笑,忽然板起臉大聲喝道:“東廠眾番役聽令,給本官將妄圖謀反作亂的反王朱壽鏞,拿下!打入囚車,押赴京城問罪!”
“呼——!”滿場又是一陣大嘩,朱壽鏞則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瘋狂咆哮道:“張好古,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污蔑本王謀反?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就是這份口供!”張大少爺把朱壽鏞簽字畫押的口供一舉,厲聲喝道:“大明太祖聖諭:為防外戚專權及藩王勾結朝中親貴作亂,凡天子、親王之后、妃、宮嬪,慎選平民良家女為之,不得娶納公侯之女,藩王有違此令者,以謀反罪論處!而朱壽鏞你身為藩王,世封兗州,卻讓儿子娶大明世封英國公張惟賢之女為妾,不是娶納公侯之女是什麼?不是謀反作亂是什麼?”
“孤的儿子什麼時候娶英國公張惟賢的女儿了?”朱壽鏞氣急敗壞的叫道。這會張清韻總算有了機會說話,站出來咬牙切齒的說道:“我就是本朝英國公張惟賢的女儿,朱壽鏞,你的儿子不但調戲我,你還一口咬定我是你的儿媳婦,敗壞本姑娘的名聲!朱壽鏞,英國公府和你沒完!”
“上當了!”朱壽鏞一陣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邊熊文燦和孫朝肅等人則面面相窺,心中異口同聲說道:“魯王爺這次慘了,竟然敢同時得罪權傾朝野的九千歲和功勛卓著的英國公張惟賢,他這個王位,只怕是坐不穩了!”
“都楞著干什麼?”張大少爺大喝一聲,“還不快把反王朱壽鏞拿下,打入囚車押赴京城?”
“欽差大人,手下留情啊!”朱壽鏞的長子朱以派大叫一聲,衝到張大少爺面前雙膝跪下,磕頭懇求道:“欽差大人,是我的弟弟不好,我們不該縱容他違反國法,調戲强搶民女,他罪有應得,欽差大人你怎麼處置他都沒關系。可是我的父王實在是冤枉啊,他只是愛子心切,為了給我弟弟脫罪才說的謊話,請欽差大人手下留情啊!”
“世子請起,有話好說。”張大少爺對朱以派的印象還算不錯,把他攙起來,大聲嚴肅問道:“世子,下官問你,楊炳御貪墨賑災糧食,你們究竟知道多少?魯王府又究竟牽扯進去多少?希望你對下官說實話。”
朱以派猶豫了一下,一咬牙大聲答道:“欽差大人,朝廷下令開倉放糧后,滋陽縣原先的存糧,都被楊炳御賣給了城里的糧商牟利。后來兗州知府孫大人給滋陽縣送來的兩千石糧食,滋陽縣令楊炳御送了一半給魯王府,剩下的一半,現在還在滋陽縣倉庫里,楊炳御打算等糧價再往上漲一些,再倒賣出去牟取暴利!”
說罷,朱以派又是雙膝跪下,磕頭說道:“欽差大人,魯王府貪圖暴利,參與了楊炳御貪墨賑糧案,罪在不赦,微臣願意代父領罪,歸還楊炳御送給魯王府的一千石糧食,並捐出兩千……不,三千石糧食,發放給災民,以贖罪過!只求欽差大人手下留情,不要為難父王了!”
“魯王爺,聽到沒有?”張大少爺陰森森的說道:“你如果不把你小儿子縱容成這樣,而是把他教導成你的世子一樣,你何苦會有今天?”朱壽鏞滿面羞慚,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張大少爺又把那張可以置朱壽鏞于死命的口供遞還朱以派,微笑說道:“世子,念在你協助本官查明滋陽賑糧貪墨案和你的一片孝心份上,這東西,還你了。不過本官有言在先,你弟弟當眾調戲民女,依大明律杖責三十是免不了的,還有你答應的三千石糧食,下官也希望你遵守承諾!”
“多謝欽差大人,微臣這就去安排,馬上就把糧食交給官府。”朱以派眼中含淚,連連向張大少爺拱手道謝,又趕緊吩咐王府隨從回去搬運糧食。張大少爺則又轉向朱壽鏞,淡淡的說道:“魯王爺,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吧?下官這就要對你的小儿子要刑了,你如果不忍心看下去,就先讓人把你送回王府,等著朝廷給你降罪吧。”說罷,張大少爺大聲喝道:“來人啊,將調戲民女的朱以海按倒,當眾杖責三十,以正國法!”
“父王,救命啊,父王!”朱以海殺豬一樣號哭起來,掙扎著只是不斷的求饒求救。朱壽鏞則面色慘白,連看都不看張大少爺和小儿子一眼,被人攙著跌跌撞撞的徑直回城。他前腳剛進城,以陳劍煌為首的東廠番役立即把朱以海扒去褲子,按在地上當眾行刑——東廠的行刑手段那在歷史上可是赫赫有名的,每一杖打下去,朱以海白嫩的屁股上總要濺起一片血花,朱以海慘叫一聲,圍觀的滋陽難民則是歡呼一聲,再一杖下去,又是一片血花、一聲殺豬慘叫和一片歡呼,還沒打得五杖,眼淚鼻涕一起狂奔的朱以海就活活疼暈過去,可馬上又被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役用冷水潑醒,讓他清醒著繼續受刑……
好不容易等到三十杖打完,朱以海的屁股上和大腿上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人也疼得死去活來,暈死數次,但東廠的番役毫不留情,又抓住他的四肢猛然向天上拋去,重重摔落地面,又把暈死過去的朱以海給生生摔醒過來,爬在那里哭爹叫娘的慘叫。陳劍煌這才向張大少爺拱手說道:“啟稟欽差大人,行刑完畢,請欽差大人驗刑。”
“很好,讓他的家人把他領走吧。”張大少爺略一點頭,又抱著尚方寶劍走到滋陽縣令楊炳御面前,用劍鞘挑起楊炳御的下巴,向已經面如土色的楊炳御問道:“楊大人,現在災糧的去向,魯王世子已經向本官交代了,需不需要再給你用點東廠秘傳的刑法,你才肯認罪啊?”
“下官認罪!”看到張大少爺連魯王都敢整,徹底絕望的楊炳御慘叫起來,“下官認罪,下官願交出髒款,請欽差大人饒命啊。”
“認罪就好。”張大少爺冷哼一聲,向兗州知府孫朝肅說道:“孫大人,你在滋陽算半個地頭蛇,剩下的該怎麼辦,不用本官教你了吧?”
確實不用張大少爺教了,兗州千總王伯敬這次帶來了三百騎兵,加上接管的滋陽本地軍隊,全部在孫朝肅的指揮下行動起來,先是查封了楊炳御的家和滋陽縣帳本,然后又打開縣庫,清點核對孫朝肅留在庫房中囤積居奇的糧食,並且接收魯王府歸還和捐納的糧食共計四千石,重新制訂賑災方案,同時參與楊炳御貪墨案的滋陽縣丞、師爺和衙役班頭斷刀也被押到賑災現場,和楊炳御綁在一起等待判決。到了傍晚的時候,又新搭了兩個施粥棚子,三百多鍋香噴噴的濃稠白米粥也在三個粥棚里熬了出來。
“鐺鐺鐺鐺鐺!”施粥的鑼聲再度敲響,興高采烈的災民再度排列成行,依次領取兩個多月來的第一次真正口糧。當著滋陽災民的面,張大少爺先是當眾宣布了楊炳御一伙人的罪狀,將楊炳御、滋陽縣丞、師爺和班頭段刀(也就是那個當眾調戲民女的伙夫刀頭)捆至災民面前,不顧楊炳御一伙的大聲喊冤和痛哭流涕的苦苦哀求,請天子劍先斬后奏,將四人當眾問斬。四顆血淋淋的人頭落地之時,數万災民齊呼万歲,歡聲如雷,爭先恐后的向張大少爺磕頭致謝。
“諸位鄉親們,俺來晚了,讓你們受苦了,本官有罪啊!”張大少爺又拿起一把折扇,當眾將扇柄插入濃稠的米粥之中,折扇直立不倒,張大少爺又大聲叫道:“從今天開始,俺以監賑欽差的身份宣布一條命令——山東放賑,各府各縣施的粥,必須插扇子不倒!扇倒,人頭掉!”
張大少爺在滋陽縣的所作所為,几乎是一陣風一般迅速傳遍山東大地,聽到這些消息后,災民難民歡呼雀躍,大贊大明第一張青天,而大部分的官吏則暗罵張大少爺為年少氣盛愣頭青,不知死活,竟然連皇親國戚都敢不給面子,將來有得好日子過——但無論如何,這些官吏說什麼也不敢在張大少爺勢頭正盛的時候觸霉頭自找不痛快了,寧可少貪一點,也不敢觸犯張大少爺扇倒人頭掉的禁令。只有少部分的正直官員大為震驚,開始重新審視張大少爺這位朝野知名的馬屁精小閹狗,逐漸有意無意的向張大少爺靠攏。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3:38
第九十三章 衣錦還鄉
張大少爺在滋陽縣打了魯王王子三十大板,又砍下四顆血淋淋的腦袋,目的當然是為了殺雞給猴看,結果收到的效果也不能說沒有,首先是山東的另外兩個藩王德王和衡王就嚴格約束了自己的子弟,不讓他們去賑災放糧的事情上攙和,免得招上張大少爺這個渾身是刺的愣頭青,被弄得象魯王朱壽鏞一樣顏面掃地。而不少貪墨賑糧的官員也悄悄松手,不敢再象前段時間那麼肆無忌憚的克扣貪污,至少張大少爺的扇倒人頭落禁令,就沒有一個官員膽敢公開違抗。畢竟,銳氣正盛的張大少爺背后有九千歲魏忠賢撐腰,連皇親國戚都敢不給面子,他們這些地方官員可不想拿自己的腦袋去給張大少爺當墊腳石往上爬。
公生明,廉生威,也正因為張大少爺這手六親不忍和鐵血手腕,山東放賑過程中的貪墨情況大為好轉,往常放賑,賑災糧款最多只能有一兩成放到災民手里,可張大少爺親手主持這次山東放賑,大約能有五成糧食能夠實實在在發在災民手里——別指望百分之百發放到災民,在中國從古至今就沒有這樣逆天的好事。同時身為二十一世紀清廉公務員的張大少爺也非常清楚這點,所以張大少爺在與山東巡撫趙彥和山東布政使熊文燦接觸談話中,就有意無意的暗示——撈好處撈油水可以,但別過線,至少得有一半糧食給老子發到災民手了!還有得把面子功夫給老子做好,別象楊炳御那麼心黑拿麩子米糠糊弄百姓!只要別觸犯這兩條,老子就可以裝看不見了。
從古至今的官員裝點形象工程的功夫總是一流的,至少以徐宏祖和張采為首的十二個江南文人就絲毫沒有看出破綻,監督賑災糧食發放的一個多月時間里,他們看到的只是面黃肌瘦的災民喜笑顏開的從施粥棚中領到滾燙濃稠的米粥,看到只是奄奄一息災民領到沒有摻半點糠皮的白面饅頭,並因此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卻絲毫沒有看到米面兌換的差價、也沒有看到地方官員的帳目造假、缺斤短兩、以次充好和種種千奇百怪的貪墨手段。再加上張大少爺本人確實沒從父老鄉親嘴里撈走一絲一毫,所以這十二名志願監督賑災的江南文人一致認為,張大少爺確實是一個大明有史以來難得的清官能吏,是值得歌頌褒揚的對象,爭先恐后的寫文賦詩,褒獎張大少爺的不世功業,徐宏祖還在他著作的《徐霞客游記》山東卷中,極為難得的提到了山東東昌府臨清州有一位張大少爺,忠君愛民又清廉自律,實為万世之楷模,千古之榜樣……
船隊到了東昌,張大少爺先是陪著山東巡撫趙彥到災情最嚴重的濟南府走了一趟,親自監督了濟南府的賑糧發放情況,又用尚方寶劍砍下了越線作案的鄒平縣令和新城縣令腦袋后,災情最嚴重的濟南府境內的賑糧發放情況也開始好轉,總算沒有出現歷史上就連濟南城里都易子相食的慘景。末了,張大少爺又把宋應星從福州帶來的抗旱農作物紅薯推薦給了山東巡撫趙彥,建議趙彥在山東境內鼓勵紅薯種植,增加糧食產量,爭取歷年來災害不斷的山東糧食能夠自給。而治境平亂頗有政績的趙彥雖然對此將信將疑,卻也招架不住張大少爺的熱情,答應先在濟南府試種一批紅薯,如果收成果然象張大少爺吹噓的那麼高產,那麼第二年一定在山東全境推廣。
基本辦完了這些事,假公濟私的張大少爺開始盤算借監賑為名返回臨清衣錦還鄉了——其實張大少爺的家鄉東昌府絕對是山東境內情況最好的了,第一是背靠運河,糧食采購方便,第二則是因為東昌知府華敦復是頗為有名的大清官,上一任擔任嚴州知府期間,政治清明又刑律寬松,曾經被嚴州百姓贊為‘知府僅飲嚴灘一杯水’,所以自從朝廷下令開倉放賑之后,東昌百姓並沒有餓死一人,賑糧發放的比例也遠比山東其他州府為高。不過咱們的張大少爺臉皮奇厚,明知道東昌府情況最好,卻還是厚著臉皮借口監賑,把東廠監賑太監宋金扔在濟南充門面,自己則領著一群心腹跑回了東昌,准備到往日的狐朋狗友面前風光一番。
作秀和濟南災民一起過了中秋節,八月十九,張大少爺一行抵達東昌府知府衙門所在的聊城,知府華敦復、東昌推官解學龍和聊城知縣楊瀾不敢怠慢,趕緊領著大小官員在知府衙門設宴款待,為張大少爺這位東昌府走出去的新科探花兼欽差大人接風洗塵。因為距離不遠,臨清知縣陳顯際也聞訊趕來,一同參加為張大少爺接風的宴會,張大少爺欣然赴約。
華敦復是有名的清官,現在又是困難時期,所以酒席自然非常簡陋,只有四菜一湯,酒水也是很平常的鄉村薄釀,不過張大少爺當然不會計較,只是與華敦復、陳顯際等人談笑風聲,話語甚是投機。聊到動情處,張大少爺還舉起酒杯向陳顯際敬酒,頗為誠懇的說道:“陳大人,半年前,多虧你在碼頭上放走了熊廷弼熊大人的女儿啊,如果不是被她那番羞辱又想找回面子,我又怎麼會奮發圖强入京赴考,得中探花又擔任欽差,有資格和東昌府的各位父母官坐在一起喝酒?來,干了這杯,算是晚生多謝你的無意成就之恩。”
聽到張大少爺的這些話,華敦復和解學龍等人自然是哄堂大笑,陳顯際卻十分尷尬,直到張大少爺再三誠懇邀請,陳顯際才算相信張大少爺沒有其他意思,與張大少爺干了一杯,旁邊男裝出席的張清韻則板起了俏臉,十分痛恨的張大少爺三句話不離熊瑚。但放下酒杯后,陳顯際卻心里嘀咕,“你這只小狗少,真不知道你的功名是怎麼買來的,記得你好象一個字都不認識啊?”張大少爺則大笑說道:“陳大人,說起來,晚生以前真是荒唐,成天和一幫酒肉朋友混在一起,從來沒參加過什麼文會,弄得臨清都有傳言說我目不識丁,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現在想起來,真是十分慚愧。”
“張大人,你在家鄉還有這樣的傳言?”知府華敦復驚訝的問道。張大少爺大笑著一指陳顯際,笑道:“華大人如果不信,盡可以問陳大人,陳大人在臨清當了兩年縣令,對我的家底可是一清二楚。”
“不錯,是有這樣的傳言。”陳顯際點頭承認。張大少爺則笑著用手指蘸酒,在桌子上寫了兩句詩‘榮歸故里還鄉情,衣錦還鄉報母恩’,末了,張大少爺又十分感慨的嘆道:“在臨清,人人都道我張好古不學無术,荒唐紈绔。可又有誰知道,家父限于祖訓,不許我博取功名,可家母為了讓我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每每陪我懸梁刺股,囊螢映雪,苦讀詩書,偷偷送我參加鄉試。記得十一歲冬天的時候,有一個晚上的三更,我熬不住寒冷偷偷回房睡了,結果被母親痛打一頓,身上至今留有傷疤……。”
說到這,張大少爺掀起衣服,露出后背上的一道舊疤痕——前任張大少爺十三、四歲時逛窯子時和人打架留下的,又嘆息道:“那時候,我可真的是恨了母親,可現在我才知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如果沒有母親那時候的諄諄教導,又怎麼會有我的今天?”
“哦,怪不得臨清會有那樣的傳言。”陳顯際恍然大悟,驚訝說道:“原來那時候的張大人,已經是滿腹的經綸才學,只是限于先祖子房先生遺訓,所以不敢當眾顯露,只是混跡于市井之間,遵循聖人大隱之道。”
“少爺吹牛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十一夫人什麼時候舍得打過你?”站在張大少爺背后的張石頭心中嘀咕。那邊華敦復和解學龍等東昌官員卻深信不疑,心說真是大隱隱于市,怪不得這個張好古從籍籍無名一下子變成新科探花,原來他的父母一個不許他出仕為官,一個為了儿子前途著想,在暗地里偷偷教導儿子,所以才能一鳴驚人!而張大少爺則偷偷松了口氣,心知自己在臨清的臭名聲應該能一舉洗刷了,有這几個東昌官員幫忙宣傳,自己最大的把柄弱點也許就再沒人能抓得住了。
酒席宴罷,眾官員各自告辭散去,臨清縣令陳顯際告辭的時候,偷偷向張大少爺低聲說道:“探花郎,你在臨清的那些好朋友也來聊城了,只是知府設宴款待,他們不敢來參加。吳公子和馬公子讓下官轉告探花郎,探花郎宴罷如果有空,可以去老地方找他們敘舊——至于老地方在那里,他們說探花郎自然知道。”
“吳二少和馬俊他們也來了?”張大少爺大喜過望,趕緊向聊城縣令楊瀾問道:“楊大人,聊城最大的青樓在那里?我有几個家鄉的朋友還在那里等著我!”
“最大的青樓?”一直在旁邊板著臉張清韻忍無可忍,尖聲大叫問道:“張狗少,你以前在臨清城里,到底都干了些什麼?你那些老朋友一說老地方,你怎麼就問聊城最大的青樓在那里?!”
………………
好不容易甩開了張清韻這塊粘人的牛皮糖,張大少爺領著張石頭和一群侍衛匆匆趕往聊城最大的青樓翠屏樓,到得目的地,張大少爺二話不說直奔后花廳,進到了后花廳一看,前任張大少爺的几個狐朋狗友果然都在后花廳里摟著女人喝酒賭錢,什麼臨清縣丞的公子馬俊,綢緞庄的吳二少,山西恒通銀號分號的王少東家,武夷茶庄的仁少爺,還有卸任知縣的小孫子李四少——總之一個不少,全都是經常跟著咱們前任張大少爺一起鬼混的紈绔子弟,沒一個好東西!
“一幫賊廝鳥,少爺我押天門,三百兩!”張大少爺興奮大吼一聲,震得后花廳嗡嗡作響。聽到這聲音,吳二少一幫人全都跳起來,異口同聲的大叫道:“張狗少,你怎麼才來?兄弟我都快輸得當褲子了!江湖救急,先拿二百兩來贊助!”吼罷,几個公子哥一起衝了上來,爭先恐后的抱著張大少爺哈哈大笑,而繼續了前任記憶的張大少爺也是哈哈大笑,抱著這幫公子哥扭打摔交,親切異常。
在地上滾了十几圈,臨清城的這幫公子哥總算是站了起來,勾肩搭背的坐到酒桌旁,張大少爺也不客氣,首先把在場最漂亮的姑娘抱到懷里,在她臉猛啃几口,賊手順勢鑽進衣中撫摸。那邊吳二少和馬俊等人一邊笑罵張大少爺還是象以前那樣不要臉,一邊又爭先恐后的問道:“狗少,聽說你考中探花了,還當上了欽差大臣,真有這事?”
“那是當然!石頭,給他們看少爺我的官印!”張大少爺也不臉紅,毫不猶豫的當上了大明朝有史以來第一個在青樓里展露官印的欽差大人。吳二少和馬俊等人你搶我奪的傳看、大呼小叫一番,吳二少又好奇問道:“狗少,你老實交代,你是出了名的斗大字不認識一擔,究竟是怎麼考上這個探花的?給主考官塞了多少銀子?”
“滾,老子不那麼裝,早被老頭子打死了!”張大少爺先大罵一句,又毫無廉恥的把自己編造的履歷重新吹噓一番——什麼自己祖上是張良張子房、為了給子孫免災、遺命不許后人入仕為官、父親遵從祖訓不許自己讀書、母親為了自己的前途,逼著自己偷偷讀書,唬得吳二少和馬俊等人一楞一楞,完全信以為真。末了,張大少爺又向吳二少等人訓斥道:“你們几個賊廝鳥,要象老子多學學,不要成天只知道吃喝玩樂!好生多讀些書,也去博一個功名,有老子在朝廷上給你們罩著,還怕不給你們弄個一個官半職當當?”
“是,是,我們以后一定去買一個舉人當當。”吳二少和馬俊等人一起點頭,對張大少爺的話深以為然。然后馬俊又小心翼翼的說道:“張大少,兄弟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你可一定得答應。”
“說,只要不是殺人放火,兄弟一定答應。”張大少爺豪爽的一揮手。馬俊點頭,又笑嘻嘻的說道:“張大少,你還記得我的妹子馬春花不?雖然有點胖,可長得還不錯,今年十六歲又門當戶對,所以我爹讓我聊城給你帶話,讓你去我家提親,咱們兩兄弟就可以親上加親了。”
“滾!”張大少爺大吼——馬俊的妹妹馬春花確實只有一點胖,才兩百多斤。但不等張大少爺繼續拒絕,吳二少又跳了起來,吼道:“馬俊你這個賊廝鳥,難怪你死皮賴臉的跟著來聊城,原來你的是這個主意?!狗少,你別聽他的,你還記得我的表妹不?去年你家老頭子去她家給你提親,我姨父沒答應,可我姨父現在想通了,叫你再去提親,她家可是書香門第,配你絕對合適!”
“狗少,狗少。”王少東家和李四少几個也衝上來,拉著張大少爺的袖子分別嚷嚷道:“還記得我姐不,她為你犯相思病了,我這次來聊城,我娘千叮囑万囑咐,就是要你趕快去我家提親!咱哥倆關系這麼好,你總不能看著我姐為你憔悴而死吧?”“狗少,我大伯家的那個小荷,你覺得怎麼樣?我大伯發話了,他的女儿只許給你這樣的……。”“狗少!上次你在街上調戲我族妹小蓮,摸了她的手,害得她到現在還沒嫁出去,你要負責!”
“太陽!”張大少爺叫苦不迭,差點沒被几個狐朋狗友把衣服給撕了,同時也死了回鄉探親的心——現在在聊城都這樣,要是回到了臨清,七大姑八大姨的媒人一起扑上來,還不把張大少爺本人給撕了啊?更何況,張大少爺以前在臨清調戲的未婚少女可相當不少,要是她們都要張大少爺負責,那張大少爺縱然有万貫家財,恐怕也養不起這麼多。
還好,這時候,東廠的陳劍煌匆匆從門外進來,把一份朝廷邸報遞給張大少爺,沉聲說道:“張大人,剛收到的邸報,北邊出大事了,華大人請你也看一看。”
“北方出什麼大事了?”張大少爺甩開死拉著自己袖子的馬俊,接過邸報只看得兩眼,張大少爺的俊臉‘唰’的一下就白了,兩腳踹開糾纏不休的狐朋狗友,跳起來喝道:“石頭,馬上回行轅,陳二哥,你准備六百里加急馬,我要給九千歲上書!——不,快馬太慢,准備信鴿,我要向朝廷請旨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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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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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5 00:03:50
第九十四章 自投羅網
在聊城心急如焚的等了九天,到了第九天傍晚,京城里終于用六百里加急快馬送來明熹宗的旨意——同意張大少爺把余下的賑災工作移交給東廠監賑太監宋金和山東巡撫趙彥,允許張大少爺即刻回京復命。大罵大明朝廷工作效率緩慢之余,早已做好了一切出發准備的張大少爺趕緊交移工作,領著几個重要心腹先行上路,連夜返回京城,匆忙之中,張大少爺甚至都沒時間去收山東百姓自發組織起來給他送的四十多把万民傘,也沒時間帶上騎不了快馬的張清韻,埋下了日后被張清韻教訓收拾的禍根。
一路馬不停蹄的緊趕慢趕,四天多時間后,也就是九月初三的下午,風塵仆仆的張大少爺一行終于回到了闊別數月之久的北京城。檢查路引公文進到城里后,雖然明知道半年沒見的父母就在文丞相胡同的新宅子里等候自己歸來,可張大少爺還是沒有立即回家,而是讓張石頭領著與宋獻策、陸万齡和薄玨等人先回家報信,自己則領著肖傳一伙東廠番役直扑宣武門附近的魏染胡同,直接到魏忠賢家中求見。
非常幸運,大忙人魏忠賢正好在家,而且也飛快同意了張大少爺的求見,被小太監領進魏府議事后廳,張大少爺一眼就看到身著朱紅官服的魏忠賢面色陰沉的高坐正中,兩旁魏忠賢十二大親信五虎、五彪、楊六奇和馮銓全部在場,魏忠賢面前還跪著一個依稀面熟的中年男子,書生打扮沒穿官服,看不出職銜,臉上還掛著明顯的眼淚鼻涕,象是倒了什麼霉剛在魏忠賢面前痛哭流啼的求饒還沒結果。張大少爺也不遲疑,衝上去雙膝跪倒磕頭,眼淚說來就來,哽咽著說道:“干爹,孩儿終于有見到你了,孩儿張好古,叩見干爹,干爹万福金安。”
“猴崽子,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看到張大少爺出現,魏忠賢陰郁的干瘦老臉上終于露出些笑容,打量著張大少爺開心的說道:“猴崽子瘦了些,看你這身塵土,還沒回家洗換吧?”
“多謝干爹關心。”張大少爺磕了一個頭,抹著眼淚恭敬答道:“孩儿剛到京,沒回家就直接到這里給干爹請安,所以沒來得及沐浴更衣,失儀之處,請干爹恕罪。”
張大少爺回京連爹媽都沒去看,就直接跑來給魏忠賢請安,光憑這份忠心,魏忠賢又怎麼可能責怪張大少爺?所以魏忠賢很開心的笑道:“恕什麼罪?你有什麼罪?這次江南的籌款賑災差事,你干得很漂亮,成績大大出乎咱家的意料,也大大的給咱家長了臉,江南官員、山東百姓和李實他們沒有不誇你的,也算不枉咱家疼你一場。起來吧,去給你六哥和其他大人見禮吧。”
“多謝干爹誇獎,孩儿粉身碎骨,也難報干爹恩德之万一。”張大少爺又畢恭畢敬的磕了三個頭,這才爬起來向魏忠賢的一幫心腹行禮問候,其中又以崔呈秀、楊六奇與張大少爺關系最好,互相見禮時少不得和張大少爺客套几句,問候離別之后的情況,其他人的也大部分如此,只有和張大少爺關系最惡劣的馮銓只是抱拳哼了一聲,一臉陰陽怪氣的欠揍表情。輪到最后那個跪在魏忠賢面前的倒霉蛋時,魏忠賢卻搶著哼道:“別管他,讓他跪死在這里。”張大少爺無奈,只得向那倒霉蛋略一點頭,算是行禮。
“張兄弟,你在山東放賑,聽說連老家臨清都沒去看一趟,怎麼就急匆匆的用信鴿請旨回京?難道放賑期間出什麼事了?”崔呈秀開口問道。張大少爺拱手答道:“多謝崔大哥關心,放賑沒出什麼事,就是我聽說遼東那邊打了敗仗,孫承宗孫督師上表請辭,擔心遼東戰事事關國運,隨意換帥只怕于軍心不利,會引起朝野震動。所以我才急急忙忙的請旨回京,就是想回來在這件事給干爹分憂,請干爹謹慎行事。”
“猴崽子,算你有點良心,遇到大事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給咱家分憂——那象這個廢物。”哼到這里,魏忠賢一腳踹在跪在面前的倒霉蛋胸口上,把那個身体單薄的倒霉蛋喘了一個四腳朝天,可那倒霉蛋連呻吟都不敢,馬上又爬起來重新跪倒在魏忠賢面前。魏忠賢又哼道:“不過你來晚了一天,就在昨天,皇上已經批准了孫承宗的請辭,詔書也已經發出去了。”
“已經批准了?詔書也頒布了?”張大少爺腦袋一暈,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咱們張大少爺的歷史知識雖然淺薄,可好歹也知道孫承宗辭職獲准后,明熹宗和魏老太監又派了一個叫高第的廢物去守遼東,結果這個貪生怕死的廢物點心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線屯糧全部燒毀,軍隊全部調回山海關,不僅丟掉了孫承宗好不容易修筑的錦州、右屯、大凌河三座新城和大量軍需糧草,還成全了袁崇煥的寧遠威名,導致日后朝廷耗盡國力去修那條從來沒起過作用的寧錦防線,為明朝覆亡埋了種子!所以張大少爺才急急忙忙的從山東趕回京城,為的就是力勸魏忠賢保住孫承宗,以免重蹈歷史覆轍——但很可惜,張大少爺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雖說孫承宗和咱家的關系不怎麼樣,可咱家也不想讓他辭官,可是他一手提拔的遼東總兵馬世龍在柳河打了敗仗,折損上千軍隊,前鋒營副總兵魯之甲和參將李承先雙雙殉職。”提到孫承宗和遼東,魏忠賢臉色迅速又陰沉下來,恨恨說道:“結果朝中言官御史紛紛上表彈劾孫承宗用人不當,輕敵冒進,孫老頭一怒之下就遞交了辭呈,態度還非常堅決,皇上和咱家怎麼勸都沒用,皇上和咱家都沒辦法,只好准許了他辭官歸隱。”
“孫承宗堅決辭職,恐怕不只是柳河之敗這麼簡單——他是東林黨,現在朝廷里的東林黨都快被你魏老太監殺光趕絕了,孫老頭朝中無人孤掌難鳴,為了求個善終,恐怕也只有辭職一條路可走了。”張大少爺心下分析,卻不敢當面說出來。稍一遲疑后,早就做好了預防万一准備的張大少爺又雙膝跪下,向魏忠賢磕頭說道:“干爹,既然孫大人辭官一事已經無法挽回,那麼不管是誰去接替孫大人經略遼東,孩儿都想向干爹獻一條遼東戰略,請干爹務必指導新任遼東經略使推行。”
“哦,想不到我儿不僅精通詩書,還懂得軍事,什麼遼東戰略,快快說來。”魏忠賢大喜問道。張大少爺從懷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備好的遼東地圖,指著旁邊的書桌說道:“干爹,你請移駕,讓孩儿在地圖上向你說明。”魏忠賢點頭,站起來又踹了那個倒霉蛋一腳,喝道:“廢物,你也給咱家過來看。”
張大少爺把遼東地圖攤開,先指明了京城、山海關、寧遠、錦州和沈陽几個重要所在,然后才指著山海關說道:“干爹請看,這里就是山海關,山海關不僅是京畿門戶,同時也是遼東經略府所在,防衛最是安全,兵力也最是充足——同時也是孩儿認為我大明軍隊與建奴韃子決戰的最理想場所!為什麼呢?山海關距離建奴老巢沈陽足足有千里之遙,中間又有可以通行船只的大、小凌河和三岔海,建奴主力如果在山海關下與我大明軍隊決戰,那麼我大明軍隊不需野戰,只需堅守消耗,待到天津和蓬萊的大明水師從海路北上,切斷建奴糧道歸路,關門打狗,不出數月,就可以把建奴主力徹底殲滅!與此同時,我大明東鎮(皮島)軍、朝鮮軍和水軍也可以乘勢偷襲建奴兵力空虛的老巢,令其首尾不能相顧,不戰自亂。”
魏忠賢不懂軍事,但張大少爺說得非常淺顯,魏忠賢還是能勉强聽得懂的。琢磨片刻后,魏忠賢沉吟著問道:“猴崽子,你說的這招可能會管用,可是大明軍隊和建奴主力在山海關決戰,山海關以北的城池和百姓怎麼辦?總不能全部放棄吧?”
“不,絕不能放棄!”張大少爺果斷搖頭,又解釋道:“干爹,孩儿之所以向你解釋這個戰略,是因為前兩任遼東經略熊廷弼和孫承宗都是圍繞著這個關門打狗方略布置,只是他們為了不使建奴警覺,有了提防,所以才沒有公布。但孩儿可以肯定,這個關門打狗的方略即便布置成功,建奴的主力也絕對不會來跳這個陷阱!為什麼呢?建奴賊酋不是傻子,怎麼會不考慮到在山海關下決戰的危險性?所以他們絕對不會來山海關,而是從蒙古借道,偷襲我大明長城防線的其他的關口,從其他地方侵入中原。”
“而且還有很重要一點,干爹你請千万小心。”張大少爺補充道:“孫大人負氣辭官,建奴聞知,肯定會乘著我大明遼東軍隊臨陣換帥的混亂機會,渾水摸魚侵犯大明,新任遼東經略如果剛剛上任就放棄山海關以北的土地,遼東軍民必然士氣大泄,人心惶惶,于戰不利。所以孩儿認為,新任遼東經略上任之后,不但不能放棄山海關以北的土地,更應該加强寧錦防御,穩定遼東軍民人心,先利用大明軍隊擅長的防御戰打一次勝仗,建立威信,然后再整兵備戰,重圖剿滅建奴之策。”
“探花郎,你說加强寧錦防御,那里守得住嗎?”被魏忠賢踹了几腳的那個倒霉蛋小心翼翼的問道。張大少爺雖然很奇怪他的身份,可還是指著地圖解釋道:“不敢說有完全把握,但是也有希望。這位大人請看,孫承宗孫大人今年在錦州一帶修復了錦州、右屯和大凌河這三座城池——據我這几天的了解,馬世龍這次為了攻打耀州的戰事,糧草軍需都囤積在這三個城池里,前線軍隊敗退下來后,也是駐扎在這三座城里,兵力和糧草軍需都相當充足。新任遼東督師到任后如果下令放棄這三座城池,那麼軍隊根本來不及帶回糧草軍需,只能焚毀,豈不可惜?所以我認為,新任遼東督師到任后,應該把這三座城池的軍民糧草集中在一座城中,放棄其他二城,集中力量守住一城!建奴軍隊即便攻打,大明軍隊也有充裕力量防御守城!”
“錦州、右屯和大凌河三城放棄二城,集中力量固守三者之一?”那倒霉蛋喃喃自語,又問道:“探花郎,那你認為應該守那一座城?”
“錦州!”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回答,又解釋道:“錦州位于大凌河和小凌河之間,寒冬之際,建奴的軍隊固然可以踏冰過河,攻打錦州,可是到了春暖花開之時,建奴為防糧道被我水師切斷,只有迅速撤軍一路可走——也就是說,新任遼東督師上任之后,只要集中精兵强將守住糧草充足的錦州一個冬天,到了春天,遼東危機就可以化解,同時新任遼東督師也可以因為守城勝利坐穩位置,穩定軍心民心!往更長遠了說,錦州一戰建奴吃虧,建奴為了報仇,下一戰首要目標必然是錦州,有利于我重新整軍備戰的錦州軍隊且戰且退,誘敵深入,將建奴主力誘到山海關下,真正實現熊廷弼和孫承宗關門打狗的方略。”
好不容易結束自己的長篇大論,張大少爺又補充道:“當然了,軍國大事並非儿戲,我在這里紙上談兵說得容易,可真正要守住錦州一個冬天,需要一員有勇有謀又忠心耿耿的智將勇將鎮守錦州,這樣才有成功的希望。絕不能用和馬化龍那樣有勇無謀的莽夫,更不能用袁應泰和王化貞那樣的酒囊飯袋,那樣只會壞了國家大事。”
沉吟許久后,魏忠賢終于開口,衝著那個臉上還掛著淚痕的倒霉蛋喝道:“聽到沒有?到了遼東以后,就給咱家照著這麼辦,先在錦州城下打一個勝仗,穩定遼東軍心民心,也不枉咱家在皇上面前舉薦你出任遼東經略一場。”
“這倒霉蛋就是新任遼東經略使?”張大少爺有些吃驚,忙向旁邊的崔呈秀詢問此人來歷。崔呈秀壓低聲音苦笑答道:“不錯,他就是前任兵部侍郎、新任遼東經略使高第高大人,九千歲讓他去遼東,他說什麼也不敢去,你進來的時候,他正抱著九千歲的腿哭——說是前几任遼東經略使沒有一個有好下場,他不想象楊鎬和王化貞那樣下獄問斬,求九千歲換一個人去。”
“糟了?魏老太監怎麼還是選了這個廢物?”張大少爺心中叫苦。可那邊高第忽然向魏忠賢雙膝跪下,磕頭說道:“九千歲,如果你一定要下官出任遼東,那下官不敢不從,可下官希望九千歲給下官派一員副手,替下官坐鎮錦州,万望九千歲恩准。”
“好,只要你願意去遼東就行。”這几天為了遼東經略使人選已經焦頭爛額的魏忠賢大喜,問道:“你說,要咱家給你派那一員副手?”
“他!”高第往張大少爺這邊一指,張大少爺還以為高第是挑中了自己背后的什麼倒霉蛋,幸災樂禍的回頭一看,卻見自己背后空蕩蕩的,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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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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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5 00:04:07
第九十五章 連升三級
“他!”新任兵部尚書兼遼東經略使再兼遼東督師高第高大人這會也不哭了,也不鬧了,堅定不移的指著咱們的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說道:“九千歲,只要你派探花郎去給下官當副手,下官就一定到遼東赴任!”
“我……我?”再三確認了高第指著的倒霉蛋不上別人,張大少爺馬上象殺豬一樣慘叫起來,“高大人,你開什麼玩笑?我去遼東給你當副手?我剛剛才從江南籌款賑災回來,到現在還沒回家去看看半年沒見的父母,你怎麼忍心又把我帶到天寒地凍的遼東?再說了,我從沒上過戰場,怎麼敢和你去遼東指揮那麼多的軍隊?”
“探花郎,你放心,高某還有几天才去遼東上任,你有的是時間與家人團聚和休息。”高第好不容易抓住了張大少爺這個替死鬼,又怎麼舍得放跑?所以高第很認真的說道:“至于是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也不要緊,高某還不是從來沒上過一次戰場?再說了,剛才探花郎你介紹那些遼東戰情頭頭是道,很多東西高某還沒你精通,相信到了戰場上,你也一定會用兵如神,幫助高某我率領大明軍隊剿滅建奴!”
“高大人,你太客氣了,下官那有那個本事?”張大少爺連擺手,堅定拒絕——開玩笑,在后方動動嘴皮子容易,到戰場上真刀真槍的和建奴明干,那可不是小命無比金貴的張大少爺擅長的活。而閹黨之中唯一和張大少爺過不去的禮部右侍郎馮銓馮大人開口落井下石了,笑嘻嘻的給高第幫腔道:“探花郎,你就千万別謙虛了,誰不知道你對九千歲忠心耿耿?九千歲這些天為了遼東的事吃不香睡不著,人都瘦了一圈,你身為九千歲最寵愛的義子,肯定很想為九千歲分憂、卻又害怕別人說九千歲任人唯親是不是?探花郎,你甭擔心,九千歲不方便舉薦你去遼東,我們可以聯合起來上表,請皇上讓你到遼東上任!”
“馮銓,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張大少爺急了,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馮銓大怒,正要反罵,魏忠賢卻喝道:“都給咱家閉嘴!猴崽子,馮銓怎麼說也比你年紀大點,不許對他無禮。”劍拔弩張的張大少爺和馮銓恨恨散開,旁邊的崔呈秀則心中暗樂,心知張大少爺這個倒馮銓盟友算是鐵杆了,趕緊站出來給張大少爺做人情,拱手說道:“九千歲,軍情大事不能儿戲,張好古是文官,干文職也非常出色,微臣認為,不宜讓他舍長取短。”
“咱家知道,這事讓咱家考慮考慮。”魏忠賢不置可否,又向張大少爺說道:“猴崽子,你先回家去吧,半年多沒見父母一面,也怪可憐的。你的封賞,明天在朝上咱家會代你向皇上啟奏。”
“多謝干爹。”張大少爺拱手道謝,又陰狠瞪了馮銓一眼,正要告辭,魏忠賢卻又說道:“對了,猴崽子你明天也來參加早朝。你這次出使江南立了大功,可是參你的人也相當不少,那些小角色可以不用理他們,但魯王朱壽鏞也上表參了你一本,他是皇上的叔輩,皇上不能不給他一個面子,要在金鑾殿上讓你解釋這件事,你做好准備。不過也不用怕,咱家知道理在你這邊,會替你說話,皇上聖明燭照,肯定不會追究于你。”
“孩儿再謝干爹。”張大少爺對朱壽鏞彈劾自己早有准備,倒也不怎麼怕,道謝之后便告辭離去。但張大少爺前腳剛走,吃定了張大少爺的高第后腳就又向魏忠賢跪下,磕著頭痛哭流涕的說道:“九千歲,下官知道張探花是你的愛子,可他也是一員難得的文武雙全的能員干吏啊,只有讓他隨下官同赴遼東,曠日持久的遼東戰事才有轉機啊……!”
…………
因為擔心魏忠賢把自己派去遼東,張大少爺回家路上都是一直悶悶不樂,可是剛到了文丞相胡同的胡同口,迎面就衝來一大群男男女女,二話不說抱著張大少爺就又哭又喊,“儿啊,你總算是回來了啊,娘想死你了!”“兔崽子,回京城也不先回家,還跑去辦什麼公務?”“狗儿,快來讓九娘看看,胖了還是瘦了?”“小狗儿,過來給大娘抱抱,好象又長高了。”“少爺,我家那個兔崽子張石頭說你在京城吃了不少苦……。”
“爹!娘!大娘二娘三娘四娘……八娘九娘十娘!管家!”張大少爺回過神來,又認出了眼前的這群人正是自己的父母、老爸的另外十個老婆和給父親當管家的張石頭父親,驚喜之下,張大少爺趕緊掙扎著要給父母跪下,張老財卻一把抱住得意儿子,大笑說道:“兔崽子,知道你變得懂禮貌了,不用磕頭了,快和爹回家吃飯,讓你爹和你娘好好看你。”說罷,張老財大笑著拉起儿子就走,他的十一個老婆則哭哭啼啼的拉著張大少爺的另一只手噓寒問暖,那場面,倒還真有几分感人。
回到家中,當初偷偷離家出走的張大少爺少不得被父親和十一位娘親輪流教訓,又被輪流的詢問分別后的情況,嘮叨得張大少爺是頭暈腦脹,前言不搭后語,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還好,張老財和他的老婆們也知道張大少爺路途辛苦,强忍住心中的千言万語吩咐開飯,又讓新買的丫鬟服侍張大少爺更衣。等做完這些后,張老財把儿子叫到面前,很嚴肅的說道:“儿子,你現在當官了,當爹的很高興,可是有一件事,你卻讓爹很不高興。”
“孩儿有錯。”張大少爺乖乖跪下,老實說道:“孩儿不該私改家譜,也不該背著父母私自到京城參加會試,更不該沒和父親商量就為過世的祖父另求墓志銘,請父親教訓。”
“去你的,你改家譜,改就改吧,張石頭已經告訴老子原因了,反正張子房的名聲也不差,勉强夠做老子們張家的祖宗。”有其子必有其父,張老財也是滿嘴的髒話,罵道:“至于其他的事,只要對你當官有利,你想怎麼做都行,老子不管!老子不高興的是,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沒給老子娶一個儿媳婦?我們張家十代單傳,老子娶了十一房妻妾才生下你這一根獨苗,你到現在還不成親,想讓老子到時候才能抱上孫子?”
“關鍵是沒合適的。”張大少爺搔著頭推脫說道。不曾想話音未落,張大少爺的親娘就拿出厚厚一疊名冊來,笑眯眯的說道:“狗儿,沒合適的別怕,這些上面都是想把女儿嫁給你的,你快挑一個中意的,今年爹娘就把你的婚事辦了!”
“怎麼有這麼多?都是那里人?”張大少爺徹底傻了眼睛,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急著把女儿嫁給自己。張母笑道:“傻狗儿,你現在當探花當大官了,又長得這麼俊,那家的姑娘不想嫁給你啊?這些名單里的人,不光有我們山東名門望族的姑娘,還有一半是京城的官眷千金,你爹和你娘從搬到京城的第一天開始,上門提親的人就一直沒斷過,一天最多的時候有十几撥,兩個月下來,當然就有這麼多了。爹娘也不知道你喜歡誰,所以都沒答應也都沒拒絕,把名單留下給你自己挑。”
“爹,娘,你們急……。”張大少爺本來想說急什麼急,可是看到父母飛快拉長的臉,張大少爺還是乖乖改口,“急得好,孩儿也想找個人成親了。這樣吧,這些名單先留著我慢慢看,我明天卯時要參加早朝,寅時就得起床,實在太累了。”
“我儿子都能參加早朝了,好好好好,時間不早,你又這麼累,快去睡吧。”聽說儿子有資格參加早朝,張老財夫妻十几人笑得嘴都合不攏,只是把那厚厚的一疊名單塞給張大少爺,又把張大少爺送進了臥房。當天夜里,張大少爺先是把住在自己家里的宋獻策、陸万齡和薄玨等人叫來商量了一通,然后才上床休息,快要睡著的時候,張大少爺忽然生出一個無比邪惡的念頭,“如果我和那沓名單上所有姑娘都定了親,魏老太監又把我又把派去了遼東守錦州,不知道會有几個等我回來?又有几個會急匆匆的上門退婚?”
酣睡一夜,寅時剛到,張大少爺就被父親母親一共十二人從被窩里提溜出來,七手八腳的給張大少爺套上朝服,熱淚盈眶的欣賞許久,不斷念叨張家終于又出了一個當大官的人才,感嘆万分,而張大少爺被過于熱情的父母弄得哭笑不得,卻又無可奈何,只好任由他們擺布。好不容易等到父母欣賞夠了,張大少爺這才在父母們的簇擁下出門上馬,領著張石頭直奔承天門而去。只可惜剛到了承天門下門,張大少爺馬上又被以顧秉謙為首的大群官員更加熱情的包圍,問安敘舊討好阿諛客套慶賀的什麼都有,直把張大少爺糾纏得差點當場暈厥過去。苦苦熬到上朝的鐘聲敲響,張大少爺總算是清淨,懷抱准備上繳的尚方寶劍和欽差官印站到早朝官員隊伍的后排,跟著他們亦步亦趨的步入宮門,緩緩走向久違了的金鑾寶殿。
今天不是大朝,上朝的人除了司禮監群監之外,官員只有三個大學士和六部尚書、侍郎,還有及十三省的部分布政使和監察使,再加上有事上奏的六部給事中和都察院御史,總共也就四五十人,所以很快就得以在金鑾殿中兩旁站定。又過片刻后,司禮監首領太監王体乾率先唱道:“皇上駕到——!”張大少爺不敢怠慢,趕緊與其他官員一起跪倒,磕頭叫道:“吾皇万歲万歲万万歲。”
要換平時,金鑾殿正中回答的肯定是明熹宗懶洋洋有氣無力的聲音“愛卿平身”,可今天例外,明熹宗不僅沒有讓眾人平身,反而怒氣衝衝的喝道:“張好古,張好古來了沒有?給朕滾出來!”話音未落,滿朝文武官員都已經是臉上變色,不知道皇帝為什麼這麼惱怒張大少爺。跪在王体乾背后的魏忠賢也是一楞,心說昨天晚上皇上還在誇張好古能干啊?怎麼到了今天,就又變卦了?難道說,猴崽子得罪的魯王朱壽鏞通過關系把讒言送到皇上耳朵里了?這怎麼可能,宮里的事什麼能瞞得過我那個相好客奶媽?
“微臣張好古,叩見万歲。”同樣莫名其妙的張大少爺站出班列,又重新跪下。明熹宗二話不說,馬上把厚厚一堆的奏章扔到張大少爺面前,咆哮道:“張好古,你給朕看看這都是什麼?都是彈劾你的奏章!七十三名官員彈劾你在江南籌款之時,敲詐官紳,勒索百姓,貪贓納賄,發行彩票縱容百姓賭博,這你怎麼交代?”
“皇上,冤枉啊!”張大少爺也急了,趕緊聲辨道:“微臣在江南的時候,從沒干過什麼敲詐勒索的事啊,請皇上明查。至于發行彩票,那只是鼓勵百姓互助互立,同時為朝廷開辟財源,不是什麼縱容賭博啊。”
“休得狡辯!難道你想說這七十三名官員,都是栽贓陷害于你?”明熹宗咆哮得更加大聲,“這還只是你的第一樁罪,第二大罪,魯王朱壽鏞是朕的叔輩,他的儿子就是朕的堂兄弟,你竟然敢設計陷害,當眾杖責皇親國戚!又在山東濫殺無辜,未經請旨就將六名朝廷命官當眾處斬!你該當何罪?”
“沒……沒啊。”張大少爺徹底慌了。那邊魏忠賢又趕緊跪出來,磕頭說道:“皇上,奴婢掌管東廠,偵緝天下官員,奴婢可以為張好古做證,他處斬的六名官員都是罪有應得,罪證確鑿,殺之有功**。至于魯王的第五子朱以海,他當著滋陽數万災民的面調戲强搶民女,也是有目共睹,張好古不畏權貴,將他正以國法,也是有功**啊。”
“忠賢,你別說話,你說的這些,朕都很清楚。”明熹宗氣呼呼的制止魏忠賢,又更加憤怒的說道:“張好古的前兩樁罪過,就算查明屬實,朕都可以看著他的功勞份上饒恕,允許他戴罪立功——可是他的第三樁罪過,朕就絕對無法饒恕了!”
“這猴崽子又干什麼了?”魏忠賢嚇了一跳。張大少爺則目瞪口呆,心說不會把,難道我在聊城和吳二少他們宿妓嫖娼和微服私訪時調戲民女的事,也被皇帝知道了?而明熹宗根本就不解釋張大少爺的第三罪到底是什麼,只是憤怒咆哮道:“來人啊,把張好古拖小去,廷杖四十……不!廷杖八十!”
“皇上,請息龍顏之怒,張好古到底又犯了什麼罪過?”魏忠賢趕緊出來制止——雖說掌管廷杖的番役都是魏忠賢的人,八十廷杖打下去絕對要不了張大少爺的小命,可是到底是誰陰了張大少爺怎麼陰的,魏忠賢怎麼都得查清楚不是。而其他的朝廷官員也是面面相窺,實在搞不懂張大少爺究竟干了什麼,把皇帝惹得發火成這樣——當然了,也有不少人心中竊喜,暗暗做好了隨時給張大少爺落井下石的准備。
“他做了什麼?”明熹宗站了起來,胸口不斷起伏,捶胸頓足而又痛心疾首的說道:“忠賢,你還記得張好古讓你獻給朕的那副自行車草圖不?朕當時就交代了,讓張好古一有這樣的好東西,就馬上送進宮來獻給朕,那怕是深更半夜,朕也准他立即見駕!可朕昨天晚上才知道,這個張好古,竟然辜負了朕對他的期望——把新式紡紗機的草圖交給了別人,讓別人先給做出來了!這樣的欺君大罪,朕不殺他,難消心頭之恨!”
“蓬!”金鑾殿中響起無數額頭和地板親密接觸的聲音——這倒不是文武百官因為害怕波及自己而磕頭求饒,而是不少朝廷官員承受不住打擊而摔倒下去。
“媽呀,嚇死我了。”張大少爺也差點虛脫過去,釋重負的長舒了口氣,趕緊叫道:“皇上,冤枉啊!微臣把那種新式紡紗機的草圖交給別人,是有原因的……皇上問什麼原因?因為那種新式紡紗機太簡單了,一次只能同時紡織八根紗線,一般的工匠都能輕而易舉的做出來,微臣又怎麼能把那樣粗淺的東西獻給皇上?微臣還有一種可以同時紡織八十根紗線的新式紡紗機草圖,微臣掂量著,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皇上万歲才能造出來,所以微臣就把只能紡織八根紗線的新式紡紗機草圖給了蘇杭織商,那副能同時紡織八十根紗線的新式紡紗機草圖……。”
“在那里?”明熹宗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問道。張大少爺苦笑從懷里掏出早已准備好的珍妮紡紗機最終版草圖,沒等張大少爺說話,明熹宗已經急匆匆衝了過來,一把將草圖給搶了過去,張大少爺乘機說道:“皇上,那七十三名言官御史參劾微臣的事……。”
“參什麼參?張愛卿你這次為朝廷和百姓立下這麼大的功勞,那些人竟然還在背后造謠中傷于你,朕絕饒不了他們!忠賢,即刻擬旨,這次彈劾張愛卿的七十三名官員,一律官降兩級,罰俸一年!”
“皇上,那魯王爺彈劾微臣的事呢?”
“朕那個叔父,真是越來越不象話了,縱容儿子調戲强搶民女在先,誣告欽差于后,即刻擬旨,魯王朱壽鏞罰俸三年,以示懲戒!他那個儿子朱以海從宗譜除名,貶為庶民!至于張好古的封賞,官升三級,具体什麼職位忠賢你看著辦吧。”
“微臣謝……。”
“謝什麼謝,別羅嗦了——你這副草圖果然復雜,朕很多地方都看不懂,還要向你請教。散朝,張好古,忠賢,你們別走,隨朕回宮。”
作者:
teae
時間:
2019-12-15 00:04:16
第九十六章 干娘和皇家科學院
前后兩輩子,張大少爺都還是第一次來到紫禁城的后宮——上輩子玩故宮的時候雖然是老爸的單位公款報銷,可張大少爺上輩子的父親官職也沒大到可以帶著老婆孩子到故宮最深處隨意游覽的地步,所以進到了紫禁城內部以后,土包子張大少爺少不得大驚小怪一番,看著那里都覺得新鮮,看到那里都覺得希奇,好几次都忍不住低聲驚叫。聽得走在張大少爺旁邊的魏忠賢又好氣又好笑,也忍不住低聲說道:“猴崽子,別這麼丟臉,皇宮有什麼好看的,還不是和其他的宮殿差不多?”
“這我當然知道,我只不給引你開口說話。”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嘴上卻低聲說道:“干爹勿怪,孩子那比得上你的見識?對了,干爹,今天那張草圖的事,孩儿真是抱歉,本來想請你進獻給皇上的,可剛才形勢危急,孩儿只好僭越,請干爹恕罪。”
老實說,張大少爺跳過魏忠賢直接向明熹宗進獻木工草圖,生性多疑好妒的魏忠賢和其他當權者一樣,心里確實有一點不舒服,但張大少爺很快就主動請罪又事出有因,魏忠賢心里那點疙瘩自然也就煙消云散。看看被王体乾服侍著興衝衝走在前面的明熹宗,魏忠賢低聲笑道:“猴崽子,你獻就獻吧,干爹還怕你進司禮監,搶了干爹司禮監秉筆太監的位置?下次注意著點就行了,有這樣的好東西,一定要獻給皇上,別又惹得皇上龍顏大怒。”
“太陽你,老子寧死不進司禮監!”張大少爺心中暗罵一句,乘機開展自己醞釀已久的計划。看看左右無人后,張大少爺壓低聲音向魏忠賢說道:“干爹,既然皇上這麼喜歡木器和機械,那你為什麼不奏請皇上成立一座大明皇家科學院,召集天下的能工巧匠,專門研究制造新式木器、機械和火器?這麼一來,既討了皇上高興,說不定還能再造出一些象是紅衣大炮、佛朗機火槍和神火飛鴉那樣的武器,用到戰場上去殺建奴。”
“專門給皇上搞木器的皇家科學院?”魏忠賢眼睛一亮,心說這倒是個好主意,皇上鐵定喜歡。不過魏忠賢又有些為難,低聲說道:“主意是不錯,可是皇上做木器只喜歡做新鮮的東西,一般能工巧匠做的那些東西,皇上只怕看不上眼。”
“干爹請放心,孩儿早就想好了。”張大少爺低聲說道:“干爹還記得徐光啟不?上次在松江,孩儿說服他重新出山后,蒙干爹恩准,他已經在赴京聽用的路上,他可是這方面的大行家,干爹何不讓他擔任皇家科學院院長,由皇上直接監督指導,專門為大明制造新式機械?而且孩儿手下還有一個叫薄玨的能工巧匠,非常擅長制造西洋的木工器械,也可以把他召進皇家科學院任職,有他和徐光啟在,保管皇上這一輩子都不會厭煩。”
魏忠賢沒有親生儿子,進宮當太監后,明熹宗朱由校是他一手帶大的,日久生情,內心里早就把明熹宗當成親生儿子一般疼愛,朱由校不貪酒不好色最喜歡的是什麼,魏忠賢當然比誰都清楚,所以張大少爺提出這個建議后,魏忠賢難免大為心動,開始盤算此事的可行性。說話間,張大少爺和魏忠賢一行人已經到了專門給明熹宗做木工用的景仁宮,明熹宗二話不說,馬上吩咐侍侯木工的小太監准備材料工具,自己則脫掉龍袍內衣,僅穿著一條底褲,光著大半個身体一頭扎到木材堆里鼓搗起木工活來。直看得張大少爺目瞪口呆,結結巴巴的問道:“干爹,皇上怎麼這樣?他不怕著涼麼?”
“噓,小聲點,這是皇上的習慣。”魏忠賢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這時,那邊明熹宗忽然抬起頭來,向張大少爺招手說道:“張愛卿,你過來,草圖上有几個地方不太清楚,你給朕說明一下。”
張大少爺十分謹慎,先偷看魏忠賢的臉色,直到魏忠賢向自己點頭,張大少爺這才恭恭敬敬的走到明熹宗旁邊,向明熹宗講解新式紡紗機草圖上的疑點,明熹宗則聽得津津有味,不斷的向張大少爺問東問西,十分投入。見此情景,魏忠賢不由又暗暗點了點頭,心道:“小猴崽子,不錯,有本事也不居功,還事事處處都知道考慮咱家的感受,是比其他人靠得住一些。”
張大少爺講解了許久,直到把其中的關鍵部位都弄清楚后,明熹宗才埋頭專心工作起來。魏忠賢乘機上前奏道:“皇上,奴婢舉薦高第出任遼東經略使的事,不知你意下如何?”明熹宗頭也不抬的反問道:“高第靠得住不?遼東戰事事關京城安全,可容不得有半點意外。”
“皇上請放心,高第擔任兵部侍郎多年,熟知兵事,一定能為皇上把遼東守衛得固若金湯,確保京師穩如泰山。”魏忠賢恭敬的說道:“再說了,朝中大臣之中,除了高第以外,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有資格有能力擔任遼東經略了。”
魏忠賢這話倒是實話,万歷給朱由校留下的大明名將老的老死的死,除了一個剛剛辭官的孫承宗和一個剛被宣布永不敘用的熊廷弼,確實沒有几個能夠拿得出手的帥才了。所以明熹宗只稍微考慮了一下,馬上就點頭說道:“好吧,賜高第尚方寶劍和蟒袍玉帶,讓他領兵部尚書銜督師遼東。順便告訴他,讓他在遼東好好的干,要是出了亂子,讓他提頭來見朕。”
為了遼東經略人選問題頭疼了許久的魏忠賢松口氣,趕緊恭敬答應,旁邊的張大少爺則提心吊膽,生怕魏忠賢馬上又提出讓自己給高第擔任副手,要是明熹宗也是順口答應,張大少爺就非跳井不可了。不曾想,魏忠賢提出的下一個條陳卻讓張大少爺喜出望外,魏忠賢啟奏道:“皇上,張好古這次在江南籌款籌到了兩百多万兩銀子,其中五十万兩已經用于購買糧食運輸放賑,剩下的一百六十多万兩銀子,正在運往京城的途中。奴婢尋思,那筆銀子中,是不是抽出三十万兩用來治理黃河?自古大旱之后必有大澇,提前做好准備,明年就算來洪水也不用怕了。”(注)
“治理黃河?魏老太監今天吃錯藥了,竟然主動提出給老百姓做好事?”張大少爺有些吃驚。明熹宗也難得吃驚的停下木工,抬頭向魏忠賢說道:“忠賢,從朕的爺爺開始到現在,黃河几十年沒治理,就是因為兵事不斷,國庫拿不出錢來治理。現在遼東和貴州都還在打著仗,你忽然拿出銀子來治理黃河,國庫吃得消不?”
“皇上請放心,老奴早就安排好了。”魏忠賢胸有成竹的說道:“今年的遼東軍餉和軍餉,老奴早在六月底以前就已經給他們調撥了過去,國庫下半年的壓力已經大為減輕,只要不出意外,維持朝廷的日用開銷不成問題,還能給一些地方的受災百姓減免積欠。張好古弄到的一百多万兩銀子,對國庫來說是意外收入,除了可以再賑濟一下連年災荒的河南和陝西,完全還可以抽出三十万兩治理黃河,為來年做好准備。而且仰仗皇上洪福,貴州的苗亂也平定得差不多了,到了明年,國庫的壓力只會更進一步減輕,又可以騰出錢糧繼續治理黃河,長此以往,一定能解決長年困擾大明的黃河問題。”
“既然國庫拿得出銀子,那你就去辦吧。”明熹宗終于點頭——他的興趣是木匠,不是修建圓明園和承德避暑山庄那樣的宮殿,銀子對他來說興趣實在不答。魏忠賢又進一步說道:“皇上,張好古在江南的時候,發現一個叫劉五緯的官員擅長水利,為官也非常清廉,就向朝廷舉薦了這個人,奴婢覺得他可勝任此職,所以奴婢斗膽建議將劉五緯越級提拔,任命他為黃河河道總督,專職管理此事,請皇上恩准。”
“成,既然是張愛卿看好的人,那就肯定錯不了。”明熹宗一口答應。張大少爺趕緊跪下謝恩,又向魏忠賢謝恩——如果說以前張大少爺磕頭只是應付差事或者拍馬屁的話,那這次張大少爺倒是有几分是發自內心。同時張大少爺的心里也有些迷茫,“歷史書上把崇禎捧上了天,把崇禎的哥哥朱由校和魏忠賢踩下了地,可照我看,如果讓朱由校和魏忠賢繼續搞下去,東林黨人代表的士紳階級可能會倒些霉,可老百姓的日子,只怕倒比崇禎當政的時候還要好過一點。”
接下來的時間里,張大少爺總算是明白了大明朝廷的早朝為什麼總是草草了事了——乘著朱由校忙于木工的時候,魏忠賢不斷的拿出各種朝政大事向朱由校請示,而朱由校則是極不耐煩的只顧點頭答應,魏忠賢說什麼他同意什麼,完全是被魏忠賢牽著鼻子走,最后朱由校實在不耐煩了,直接就說道:“忠賢,這些小事你看著辦就行了,用不著向朕請示了,別耽誤朕做木活。”看到這里,張大少爺不由更加堅定了決心——在朱由校掛掉之前,一定得抱緊魏忠賢的大腿,也絕對不能和魏忠賢翻臉,否則的話,那就是自取滅亡。
有了明熹宗的這句話,魏忠賢當然是馬上閉嘴,再也不說一句與政事有關的話,旁邊張大少爺見魏忠賢沒有提出設立皇家科學院的問題,心里難免有些著急,可又不敢主動開口招來魏忠賢妒恨。恰在此時,遠出忽然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哎喲,皇上,你怎麼又把衣服脫了,著涼了可怎麼辦啊?”
“有美女?”聽到這嬌媚得讓人心癢癢的聲音,張大少爺第一反應就是迅速扭頭。可出現在張大少爺面前的,卻是一名体態豐腴的美艷少婦,容貌雖然不差,可年紀顯然已經不小,只能算是風韻猶存,領著一大群宮女款款走到朱由校面前,從小太監手里接過衣服就要給朱由校披上。朱由校笑道:“奶媽,沒事,朕干著活不冷。”那少婦則不依不饒,撒著嬌的硬是朱由校披上了衣服,朱由校也沒有强行反對。
“難道是客奶媽!對,肯定是傳說中和皇帝、魏忠賢都有一腿的客奶媽!”張大少爺醒悟過來。那邊客奶媽也發現了張大少爺,打量張大少爺兩眼,嬌笑道:“哎喲,忠賢,從那里領來一個俊小伙子?叫什麼名字啊?”
“客姆,他叫張好古。”魏忠賢先給客奶媽介紹了張大少爺,又向張大少爺喝道:“猴崽子,還不快給奉聖夫人請安?”
張大少爺張著嘴一動不動,看著客奶媽仿佛入定了一般,那客奶媽被張大少爺看得有些害羞,微紅著臉嬌嗔道:“你就是京城里鼎鼎大名的新科探花張好古啊?怎麼著,奴家受不得你的禮嗎?”旁邊的魏忠賢也非常奇怪,喝道:“猴崽子,干什麼,為什麼還不給奉聖夫人請安?”
“干爹,她……她是奉聖夫人?”張大少爺如初夢醒,指著客奶媽結結巴巴的問道。魏忠賢疑惑點頭,張大少爺馬上驚叫道:“不可能!她怎麼可能是奉聖夫人?她明明是天上的西王母娘娘!”
“天上的西王母娘娘?”朱由校、魏忠賢和客奶媽三人都是一楞,然后一起醒悟過來大笑,客奶媽笑罵道:“猴崽子,嘴還真甜,難怪忠賢這麼喜歡你,你說奴家是天上的西王母娘娘,你見過啊?”
“見過,見過,我在夢里見過。”張大少爺連連點頭,臉不紅心不跳的認真說道:“那天晚上,我夢見西王母娘娘,她就和奉聖娘娘你長得一模一樣,后來我給西王母娘娘磕頭,她還收了我做干儿子,讓我叫她做干娘。”
“哈哈哈哈哈……!”朱由校、魏忠賢和客奶媽三人又被張大少爺的話逗得開心大笑。朱由校還笑道:“張好古,既然你拜了西王母娘娘做干娘,西王母娘娘又和奶媽長得一模一樣,那你干脆也拜奶媽做干娘吧?奶媽,你意下如何?”
“好,好,就看探花郎願不願意拜我做干娘了。”客奶媽眉開眼笑,很是滿意自己能收張大少爺這麼一個俊俏的干儿子。張大少爺更不臉紅,直接就向客奶媽雙膝跪下,磕頭說道:“干娘在上,請受孩儿三拜!”說著,張大少爺還真的砰砰砰磕了三個頭,客奶媽嫵媚嬌笑答應,還順手從頭上取下一支翡翠鳳釵,賞給張大少爺做見面禮。張大少爺大聲感謝著接過,心里嘀咕道:“太陽,反正認魏忠賢做干爹也是認,認客奶媽做干娘也是認,多拉几個有權有勢的親戚,短時間內吃不了虧。對了,這麼一來,皇帝也應該算我的奶兄弟了。”
“張好古,既然你認了奶媽做干娘,那你就是朕的奶兄弟了。”果不其然,對親戚極好的朱由校果然主動開口認親,笑道:“你比朕大一歲,以后沒其他人在的時候,朕就叫你奶哥哥了。”張大少爺自然連說不敢,那邊魏忠賢則和客奶媽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起來。
“皇上,你現在做的是什麼啊?”和魏忠賢嘀咕完后,客奶媽湊到張大少爺送給朱由校那張草圖旁邊,故作驚訝的說道:“這是什麼啊?奴家怎麼從來沒見過?”朱由校笑著把草圖來歷和上面畫的是什麼東西說了一遍,客奶媽又驚訝的說道:“想不到奴家新收這個干儿子,還有這個本事?張好古,你這個小猴崽子,你給干娘說實話,這些東西你是從那里來的?”
“回稟干娘,是孩儿自己琢磨出來的。”張大少爺老實答道。客奶媽不信,哼道:“猴崽子,你一個人就能琢磨出這樣的好東西,你騙別人去!說,還有誰幫你琢磨了?”說著,客奶媽竟然向張大少爺使了一個眼色,張大少爺有些納悶,旁邊的魏忠賢卻搶著喝道:“小猴崽子,你還想騙你干娘麼?別以為咱家不知道,你畫這副草圖的時候,得到了致仕官員徐光啟徐大人和一個叫薄玨的人幫助,對不對?”
“對,對。”張大少爺總算是醒悟過來,趕緊說道:“干娘,孩儿畫這些東西的時候,確實是向徐光啟徐大人討教了,還有孩儿的朋友薄玨,也幫了不少的忙。徐大人和薄玨都是機械木工方面的大行家,最擅長制造這些巧奪天工的東西。”
“咦,還有這樣的人?張好古,那你有空得把他們領來給朕見見。”朱由校果然來了興趣,主動提出要見徐光啟和薄玨。客奶媽乘機說道:“皇上,既然你喜歡這些東西,那你干脆就設立一個皇家科學院吧,讓徐光啟擔任院長,再把薄玨那樣的能工巧匠多召一些進皇家科學院,專門研究機械木工。這麼一來,皇上不就有做不完的新鮮木器了?也再也用不著為沒有新奇圖紙而煩惱了?”
“好主意啊!”朱由校眼睛一亮,馬上向魏忠賢吩咐道:“忠賢,你馬上按奶媽的主意去安排,成立一個皇家科學院,讓徐光啟掛一個工部侍郎銜,管理這個皇家科學院。至于這個新衙門的開支嘛,全部由朕的內庫支付!”
“搞了半天,原來魏老太監是要把這個功勞讓給他的老相好啊。”張大少爺哭笑不得,心道:“大明第一座皇家科學院,竟然是傳說中和皇帝不清不白的客奶媽首議創立?!這事要是讓后世人知道了,不知道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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