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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華甄 -【王狀師對招(清官難斷家務事之一)】《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47:49     標題: 華甄 -【王狀師對招(清官難斷家務事之一)】《全文完》

狀師對招(清官難斷家務事01) 作者︰華甄

除了他荒誕的行為讓她討厭、銳利的言詞讓她無法容忍外,
他的目光也讓她心慌意亂,讓她覺得自己很──愚蠢﹗

“沒錯,在下正是浪得虛名的‘神筆判官’譚步平,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是你?!怎么會?你不是……”
林紫萱猛地看著這個穿著錦緞長衫,但神態輕浮、舉止放肆的男子。
他諧戲的目光、輕佻的口氣,不但讓她氣惱,同時也令她渾身發熱﹗
在他放肆的注視下,紫萱覺得全身起火、手心冒汗,
並敏感地察覺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好緊,箍得她呼吸困難,
她不由自主用雙手輕拽上衣,似乎這樣可以增加衣服的寬度。
可她怎么都無法將“他”與人們口中盛傳的“金牌狀師”聯想在一起,
她不可置信地搖搖頭,目光無法從他臉上移開,並感到極度地失望……
原本她想請他幫忙寫狀子,狀告惡縣官、解救牢裡的爹爹。
可看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似乎不怎么可靠,她真的能相信他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48:30

第一章

  北宋景德三年暮秋

  晌午時分,九華山下的“東順客棧”大堂內驚木陣陣,說書人正說得高興,聽書人無分男女老幼都聽得如痴如醉。

  然而,口若懸河的說書人忽然語氣稍頓,半閉的雙眼陡然一亮,望向門口。

  聽眾自然隨其目光望去,隨即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彷佛看走了神。

  林紫萱站在懸掛著客棧橫匾的大門邊,對那些投向她的讚賞目光絲毫沒感覺。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似乎在找人。

  此刻陽光照耀在她的臉上,散發出健康的紅暈。她有一對聰明伶俐的大眼睛,妙如瓊斗的小鼻子和如鉤黛眉,一件短窄貼身的碎花襦衫將她的身材勾勒得曼妙動人,而那下擺寬大的長裙讓她顯得飄逸瀟灑。最吸引人處卻是她形狀優美的唇角,總是樂觀地向上彎曲──即使身處逆境也一樣。

  她一定要找到他﹗可是,這裡有這么多男人,誰才是他呢?

  她確定他就在這裡,因為進城後沿路打聽,每個人都說他在這裡,可眼前這些人中沒一個有她從林五娘口中聽來的那種舉止飄逸、言行儒雅的讀書人模樣,就連那個長得很精神的說書先生也沒有。

  “姑娘找人嗎?”一個店伙計看她倚門半晌,不進不出,便過來詢問。

  “對,大哥可知‘神筆判官’在哪兒?”抓住這個機會,她急忙打聽。

  小伙計雙眼往她身上一掃,一副知情者模樣地說︰“姑娘是來求神筆判官擬狀子的,對吧?”

  林紫萱連連點頭。

  “可惜今天不巧,公子有客不開硯。”

  伙計的一句話讓林紫萱大失所望。“你是說他今天不替人寫狀子嗎?”

  伙計看到美姑娘著急了,當即同情地說︰“沒錯,公子這會兒正在院子裡陪客人飲茶,姑娘還是明天再來吧﹗”

  這時有人喚茶,伙計連聲應著,提起茶壺給客人添茶倒水去了。

  林紫萱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情極差地想︰不行,絕不能白跑一趟。想想家裡的情況,她不能等,她得立刻找到他。

  院子?伙計說他在院子裡﹗她的目光往大堂後端看去,見那裡有座樓梯,樓梯下是條通道。她趁說書人說到緊張處,眾人似乎不再注意她時,快步往那裡走去。

  走近樓梯,一陣輕音雅唱傳來,順著歌聲而去,她走到通往後院的門邊。

  寬敞的院內有棵枝葉繁盛的大樹,樹下搭了涼棚,一張紅木大圓桌邊有四個錦衣繡帽的男子正說笑著喝茶納涼,另一側的石凳上坐著兩名年輕女子,她們手持琵琶,彈唱著婉轉動聽的小曲兒。

  站在陰影處,她仔細端詳著院中的人──

  端坐在左邊、背對她的兩名男子身穿小袖圓領衫,頭戴帽帶下垂的軟翅  頭,那是官製便服,不用說也知道,他們是朝廷官兒,不會是她要找尋的人。

  而在她正面的男人則有截然不同的氣質,他的五官突出、濃眉俊目,身上穿著錦緞長衫,但神態輕佻、舉止放肆,身子斜靠椅背上,一條長腿掛在他坐的椅子扶手上,一手攥著酒杯,一手把玩著一枚閃動著銀色光芒的錢幣,他面帶淡笑,那笑容彷佛是被固定在臉上似的──這人也絕對不是她要找的人。

  將希望的目光轉向最後一位,那是坐在右邊的男人。

  一看清楚他,她的心踏實了,一抹微笑出現下她揚起的嘴角。沒錯,就是他﹗

  這個男人有張方臉,豐腴的面上一對仁慈的眼睛帶著穩重的笑,那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個飽讀詩書的人。

  嗯,一定就是他﹗她滿意地想,只有這等老成持重、精明干練的人,才配得上“神筆判官”的稱謂,才是她所需要的人。

  確認目標後她信心倍增,輕輕拉拉略顯窄小的衣裙。這是她最好的衣服,是三年前縫製的,只有在逢年過節等重要日子才拿出來穿一下,因此仍然很新。

  拉好衣服,再摸摸頭髮,這次為了進城,她特意將平日不太打理的發辮盤成了發髻,用根老舊的發簪固定,經過馬車一路顛簸,似乎依然整齊。

  好啦,現下進去找他吧﹗她振作起精神,大步走過門坎,在那個穩重老成的書生面前跪下,伏地行禮的同時高聲說︰“民女林紫萱因有急事相求,冒昧打擾,請先生寬恕。”

  她這番突兀的舉動令在座所有人都錯愕地望著她,說笑聲、歌樂聲戛然而止。

  書生模樣的人愣了半晌才明白,身前跪著的姑娘是在跟他說話,急忙招呼面容姣好的她道︰“姑娘快起來,在下能幫助你什麼呢?”

  林紫萱並沒有起身,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急切的說︰“民女乃林家灣人氏,因被逼親,爹爹蒙冤入獄,特來懇求先生代為撰寫狀紙,狀告青陽縣令。”

  “你要告狀?”書生驚訝地看了看其它人,對她說︰“姑娘找錯人啦﹗”

  “找錯人了?”林紫萱心頭一涼。耳邊傳來“咕嚕”聲,循聲看去,見那個舉止輕佻的男子正端著一杯茶往嘴裡猛灌,吞咽中刻意發出的異響似乎在嘲笑她,而另外那兩個官吏也滿臉帶笑地看著她。

  “姑娘要找的是‘神筆判官’譚公子吧?”書生和顏悅色地問。

  “是的,他不就是您嗎?”

  “不,不是在下,姑娘請先起來說話。”

  “不,先生如果不答應,我就不起來。”林紫萱執拗地說。

  書生為難地說︰“可是在下真的不是姑娘要找的人。”

  “先生?”書生的一再否認讓林紫萱心頭一沉,心想定是自己打擾了他與友人的歡聚才遭到拒絕,便立刻謙卑地表示。“如果先生此刻不便,紫萱可以等。”

  那書生笑道︰“姑娘又錯了,在下並無不便,只是神筆判官乃──”

  書生正欲解釋,話語卻被一陣嘲笑聲取代。

  “神筆判官乃浪子諧客,平日偶爾代人揮筆擬狀只因閑來無聊,姑娘尋他不怕誤了正事?”開口的是那個神態輕佻、舉止放肆的男人。

  林紫萱厭惡地看向他的眼睛,卻不期然與那雙微醺、看似無神實則犀利無比的目光相遇,當即彷佛被電光擊中似的心頭猛然一跳。

  而對方似乎也有一剎那的怔愣,但那令人不安的視線依舊盯在她臉上。

  呃,好銳利的目光﹗她心中驚嘆,可對他的話非常反感,在投給他一個無人會誤認的指責目光後,眼睛轉回那位書生。

  “那位公子錯了﹗”她打抱不平兼安撫似的對書生說︰“神筆判官學富五車、足智多謀、才高八斗,是我等小民百姓的福音,更別說您為人正直、筆墨公正、是非明斷,小女子不幸家逢劇變,屋漏遇雨,請您代為擬狀,救我家人性命。”

  林紫萱說得義正詞嚴,在座諸公當即神色各異,而輕佻男子則笑容僵住,一副沈思狀。

  書生模樣的男人站起身走向她,溫和地說︰“在下完全贊同姑娘對神筆判官的讚美之辭,可是姑娘真的認錯人了。”

  “認錯人?”林紫萱看著他,秀美的眉峰聚起。“怎么會?”

  書生微笑道︰“在下是這間客棧的東家薛紹春,那位公子才是姑娘要找的神筆判官──譚公子。”

  他的手指向林紫萱絕對想不到的人。

  “是他?﹗”林紫萱驚呆了。她猛地站起來看著那個吊兒郎當的輕佻男子,怎么都無法將他與人們口中盛傳的“神筆判官”聯想在一塊。

  “紫萱﹗”此時,一個身穿粗布短衫,黝黑結實的年輕男子匆匆跑了進來,當他看到院子裡的男人們時,局促地抱拳行禮。“各位公子、官爺,冒犯了。”

  言畢,他瞟了眼正盯著林紫萱看的譚公子,轉而聲輕問她。“怎么樣?神筆判官答應替你寫狀子了嗎?”

  林紫萱搖搖頭,目光無法從那名輕佻男子臉上移開,並因極度失望而沖口道︰“怎么會是他?他不是在守孝嗎?”

  與她對視的譚步平聞言,臉上閃過一抹有趣的神色。

  如火焰般在她身上燃燒的目光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他的回答更讓她沒法對他有任何好感。

  “沒錯,在下正是浪得虛名的‘神筆判官’譚步平,如今守孝三年,行將起靈除孝,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他諧戲的目光、輕佻的口氣讓她氣惱不已,同時也令她渾身發熱,在他放肆的注視下,她覺得自己全身起火、手心冒汗,並敏感地察覺到身上的衣服實在太小,箍得她呼吸困難,她不由自主地用手輕拽衣服,彷佛這樣可以增加衣服的寬度。

  為了擺脫那令人懊惱又莫名其妙的窘迫感,她失控地質問︰“孝子怎么會是這副德性?”

  “喔,這可真有趣﹗”譚步平那似乎要看穿她靈魂的目光惡作劇地一閃,身子往身後的椅背上一靠,他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起那枚銀幣,並晃動著他掛在椅子扶手上的腿,悠閒地問︰“那麼姑娘倒是說說看,孝子該是什麼樣子?”

  “該是……該是……”看著那條晃動的腿,林紫萱的腦子突然變得不靈光了。

  “該是怎樣?”那男子似乎知道自己高蹺的腿正是導致她口吃的原因,並以此為樂,竟毫無羞愧地將腿晃得更起勁,還嘲弄地問︰“該是避葷縞素、抱槨而眠、一日三哭、逢人叫喪嗎?”

  知道他在揶揄自己,林紫萱的眼睛不再看著那條無禮的腿,轉而看他的眼睛,卻立刻被那擾人的目光激怒,她生氣地說︰“就是,那才是真孝子。”

  譚步平的口中發出輕蔑的冷哼。“那不是真孝子,是真虛偽﹗”

  隨即,他彷佛驅趕一只令人厭惡的蒼蠅似的對她一揮手。“如果想說教,姑娘請到別處吧,別在這裡掃人雅興。”

  他輕蔑的態度讓林紫萱非常羞窘,害她一時忘了自己正有求於人,衝動地冷言相對。“恕民女無禮,閣下這份雅興與道德良知實在相距甚遠,更與眾人稱揚的‘神筆判官’形象不符,如今欺世盜名之徒果真到處都是。”

  這番言辭立刻引來數聲抽氣聲。

  “紫萱,不要亂說話。”在她身邊的年輕男子拉她的胳膊阻止她。

  “神筆判官”平靜無波的臉上掠過一抹陰影,但諧戲的笑容和語氣並無絲毫改變。“既然如此,姑娘何須站在這裡?門在後面,請自便。”

  年輕男子忙陪笑道︰“紫萱一時情急說錯了話,公子大人大量,不要生氣。”

  “我不生氣,可閣下又是什麼人?”譚步平語氣不耐地看著他,手中的銀幣輕輕敲打酒杯,發出清亮的聲音。

  “小民是紫萱的同鄉林大鵬。”

  “唔──同鄉,那兩位慢走。”神筆判官隨意地下了逐客令,轉頭對愣在一邊的歌女喊道︰“你們怎么了,繼續唱啊﹗”

  琵琶聲再次響起……


  “壞蛋,他怎么會是這樣的一個人?﹗”林紫萱跺腳,轉身離開了院子,頹然靠在院門的門框上。

  林大鵬看到有伙計走過通道那頭,立刻拉著她退到樓梯下的角落裡,這裡是個死角,光線較暗,就算有人走過,如不仔細看,是不會發現他們的。

  “你也真是的,我讓你在客棧門口等著,等我安置好馬車就來,可你居然轉眼間就不見了,讓我找得好辛苦。”確定周遭沒人後,林大鵬低聲埋怨她。

  “我著急嘛﹗”林紫萱沮喪地捏著手指頭。“現下該怎么辦?”

  “你都已經把他得罪了,還能做什麼?不如跟我回去吧﹗”

  “回去?不,我不能回去﹗”林紫萱握緊拳頭,被憤怒和失望控制的心回到了現實,讓她無法再陷在因“神筆判官”而產生的紛亂情緒中。“你難道忘記我爹被吳胖子抓走了嗎?”

  “我當然沒忘,是你自己忘了,不然剛才為什麼就不能忍一忍呢?”

  林紫萱無言以對。

  知道她後悔了,林大鵬不再責怪她,他想了想說︰“要不,去給他認個錯,好好地求求他?想想你爹被關在牢房裡,你娘生著病,你的……”

  “不,我不去求他。”林紫萱氣惱這個自小跟她一起長大的林大鵬,竟然會給她出這樣的主意。“天下識字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個。”

  “識字的人雖然多,可是‘神筆判官’只有一個。”林大鵬提醒她。“他寫的狀子像剛磨好的刀,衙門裡的差役說,一看到他的狀子,吳胖子就打哆嗦,想救你爹,除了找他還能找誰?”

  林大鵬的話讓林紫萱眼眶發燙,個性倔強的她,死也不想去求那個人。除了他荒誕的行為讓她討厭,銳利的言詞讓她無法容忍外,他的目光也讓她心慌意亂,讓她覺得自己很愚蠢。她總被人夸為聰明有主見,可是在這個男人的注視下,她竟會手足無措,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甚至連說話都不會說了。

  不,我不能去求他﹗想到要再去面對他,她心裡就發慌。

  從初次聽說“神筆判官”的大名時,她就想像他是位氣宇軒昂、聰慧機敏、溫文爾雅的貴公子。尤其得知他的身世後,她更以為一個像他那樣能放棄功名,替父守孝三年的孝子,必定是克己複禮、舉止儒雅、俊秀脫逸的謙謙君子。

  誰料到她錯得那麼離譜,被她寄予濃望的人居然是個衣衫不整、行止落拓、言詞放浪的男人。

  “神筆判官”為何偏偏是那個人呢?她遺憾地想,真想離開這裡。可是如果不去見他、不去求他,她要如何救爹爹和自己?如何與邪惡的縣太爺抗爭呢?

  猶豫中,她想起了娘的眼淚和弟妹們的哭聲,想起爹正在牢裡受罪,想起自己的命運正被那個惡毒的縣太爺握在手心,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必須去向那個令她心慌又厭惡的男人求助,無論多大的羞辱和責難她都得忍受。因為大鵬說得對,城裡的識字人雖不難找,可是敢跟縣太爺斗,並能讓縣太爺皺眉頭的只有神筆判官一人,何況她也沒有時間再去尋找別的人。

  看著通往院子的小門,勇氣在無奈和憤怒中產生,她毅然挺起胸,看著洒落在院門前的陽光。“好吧,我去求他、去向他賠罪。”

  是的,她是堅強勇敢的女人,是家人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絕對不能讓任何男人用輕佻的言語和邪魅的眼神給擊敗,她要為自己和家人奮戰。

  “這就對了﹗”林大鵬松了口氣,隨她走出樓梯角,並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囊遞給她。“拿著這個去求他,我們錢少,求人時更得有耐性。”

  “大鵬,我……”攥著那只熱呼呼的錢袋,林紫萱哽咽了,她知道為了湊出這些錢,鄉親們費了多大的勁。

  林大鵬安慰她。“你什麼都不要說,去找神筆判官幫忙吧﹗如今村裡的情形你也知道,大家能湊出的錢不多。我問過了,這錢除了買狀子,還夠你住個兩天。”

  “我知道。”林紫萱忍著淚點頭回應,又問他。“你要走了嗎?”

  “不,我會陪你去求神筆判官。”

  “可是你家人還等著用馬車。”

  “沒事,我今晚趕回去就成。”林大鵬指指院門。“走吧,裡頭的小曲好像都停了。”

  於是他們回到院子,可是涼棚下已經沒有人影,唱小曲的歌女也不見了,只有散於桌面的茶具、涼扇和點心盤子。

  “咦,人呢?”林大鵬驚訝地問,卻看到林紫萱往院牆東面的另一道門走去,忙跟了過去。原來這道門連接著客棧的車馬院,從那個院子,客人可以直接在客棧的樓前上下車,而無須提早下車,或外出等車。

  正想細看剛才在院裡飲茶的四個男人是否也在那裡時,身後傳來腳步聲,來不及躲避,就聽到來人驚呼。“你們是誰?怎么會在這裡?”

  回頭一看,是個前來收拾茶碗的伙計。

  “我、我們……”林大鵬猶豫著要如何回答,聰明的林紫萱馬上接上了話。

  “我們在等貴東家。”

  “等東家?”那伙計懷疑地端詳他們身上的打扮,再偏頭看了看他們身後的車馬院。“真的嗎?你們是東家的親友嗎?”

  “不,不是。”林紫萱陪笑道︰“不過我們剛才見過東家。”

  伙計抱起那迭茶碗、提起茶壺對他們說︰“你們還是隨我到前頭去等吧,東家一向不讓外人到內院來,等東家送客回來後,我會給兩位報信。”

  “不用了,我們就在這裡等。”生怕被他趕出去,林紫萱往後退開。

  可是那個伙計固執地看著她和大鵬,堅決要他們離開。“不行,本店有規矩,外人不得擅入東家內院,否則小的就失職了。”

  “如此說,你早就失職了。”

  一個聲音從林紫萱身後傳來,她一回頭,看到那個讓她心跳氣惱的輕佻男人正慵懶地走進門來,被她錯認的薛紹春跟在他身邊。

  “譚公子、東家,小的並不知道他們是怎么進來的。”伙計急忙開脫責任。

  薛紹春朝他揮揮手,示意他離去。“這事等會兒再說,你去忙吧﹗”

  伙計匆匆離開了。

  見譚步平大步越過這兩位專程為他而來的年輕人走向涼棚,薛紹春只好代友接客,對兩人說︰“你倆是來找譚公子的,對嗎?”

  林紫萱點點頭,抱歉地說︰“薛東家,是我們不懂事,壞了您的規矩,還請您不要責怪那位大哥。”

  “不會的。”薛紹春道,又暗示般地看了眼前面的譚步平。“姑娘擔心自己的事就好,在下還有事,一會兒再來,你們請隨意。”

  “謝薛東家不怪之恩﹗”林紫萱感激地對他微笑行禮,看著他意態從容地離開那道小門,才轉身憂慮地看著已經走進涼棚的削瘦背影。

  “去吧﹗”林大鵬小聲地提醒林紫萱。

  她稍一猶豫,走上前道︰“請譚公子原諒紫萱先前的莽撞無禮。”

  “莽撞無禮?呵呵,看來你還有點自知之明。”譚步平嘻笑著,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雙腳一抬擱在身前的桌上,兩臂環胸,往椅背上一靠,半閉著眼睛,一副要睡覺的樣子。

  他這人是不是雙腿有毛病,不然為何總不能放在正確的地方呢?

  林紫萱私忖著,眼裡不由得流露出厭惡的神色。

  “紫萱,別再看了。”見她不做正事,只是盯著人家蹺在桌上的大腳看,林大鵬急了,輕輕拉扯她。

  林紫萱醒悟,立刻對雙目微閉、神情慵懶的譚步平屈腿行禮。“譚、譚公子,紫萱乃山野村姑,不會說話,先前言語上多有冒犯,請您不要見怪。”

  對方的眼睛沒張開,身子沒動分毫,院子裡安靜得只有其它院落模糊的聲音。

  以為自己聲音不夠大,他沒聽見,林紫萱提升聲音再說了一次,可這次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紫萱,他……”林大鵬也以為他睡著了,想拉起跪在地上的林紫萱。

  “姑娘去而複返就是為了說這句話嗎?”對方突然開口,聲音十釐清晰有力。“如果是這樣,那麼不必了,請回吧﹗”

  “不,不是的……除了說這句話,紫萱還想請公子代寫狀子,狀告縣令吳德良。”林紫萱垂著頭回答他。

  譚步平撇嘴一笑。“姑娘伶牙俐齒,還需要欺世盜名之徒的筆墨嗎?”

  想著自己先前罵他的話,林紫萱略有畏縮,但一想到家人,她的勇氣倍增。不讓自己有絲毫遲疑的機會,她對他俯身又是一拜,真誠地說︰“先前是紫萱無知,言語冒犯了公子,還望公子原諒。”

  她這番謙卑的言詞和舉動讓譚步平很是受用,他搖晃著雙腳,睜開了眼睛。

  “你是這樣卑躬屈膝的人嗎?”他斜睨著她,那雙眼尾飛揚的眸子透著精明與趣味地調侃道︰“軟骨頭令人討厭﹗再說本公子今天不想寫狀子,明日趕早吧﹗”

  林紫萱一聽,急忙站直身子哀求道︰“紫萱不是軟骨頭,只因爹爹正在縣衙大牢裡受苦,娘和弟妹們正翹首以待,紫萱沒有時間等啊,求公子相助。”見他沈默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林紫萱的心像懸了塊石頭。

  “你要告他什麼?”以為他不回答時,他開口了,聲音依然懶洋洋的。

  “告他為官不公、強搶民女,坑蒙拐騙、欺壓百姓。”林紫萱急切地說,期待他張開眼睛、放下腿去取來筆墨,好為她擬寫狀子。

  只要拿到狀子,她會馬上離開,永遠不再煩他﹗她發願。

  可是他沒有,既沒有移動,也沒有張開眼睛,甚至連嘴巴都沒再張開。

  見他又是半天不回答,坐躺在椅子上雙目緊閉、呼吸平緩,林紫萱不由得又是生氣又是好奇,她看了身邊的林大鵬一眼,後者同樣滿臉疑惑。

  “譚公子……”她克製著心頭的煩躁,輕聲喊他,生怕他睡著了。

  “坐下,說案情。”聲音依然懶散,卻有種魄力,林紫萱如言在距離自己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林大鵬也跟隨她坐下。

  因他即便開口說話也沒張開眼睛,林紫萱無法分辨他的情緒,只好像對空氣說話似的陳述起自家的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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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灣位於五溪河畔,村民多靠種植桑麻谷物為生,今年夏季先遭虫災,後又遇連天暴雨導致河堤決口、河水倒灌,林家的土地位於低窪處,不僅遭虫災,還受澇災,因此受災情況最為嚴重。

  林老爹家有病妻,子女多勞力少,真能幫他干活的只有長女林紫萱一人,因此實在無力繳納賦稅,可是鄉保地主催租不得,竟招來官差,硬說他家在“抗租”。

  五天前是繳納租稅的最後一天,走投無路的林奔與病弱的妻子和四名子女坐在一間雖簡陋,但尚可遮風避雨的房內,靜待官府發落。

  鄉親們同情他家的遭遇,可都無力幫忙。

  “官兵來啦﹗”有人大喊,立刻,林家的氣氛緊繃而壓抑。

  “刁民林奔,縣令大人在此,你還敢抗租嗎?”鄉保的吆喝聲和縣尉劉琨的馬鞭,令圍觀的村民紛紛逃散。

  劉縣尉令士兵守著門外,自己陪縣太爺進了屋。

  面對來勢洶洶的鄉保,林奔為自己辯解。“小民從未抗租,只因今年遭災,顆粒未收,懇求青天大老爺開恩,寬限數月,容小民設法籌措錢財。”

  “大膽刁民,秋收至今分文未繳,如何能信你數月籌措到銀兩?分明想以拖延企圖蒙混過關。”劉縣尉大聲罵道,一腳踢向他。

  “爹。”林紫萱急忙扶起爹爹,對凶狠的縣尉說︰“你們不是父母官嗎?天災人禍誰能防?如今我家早已揭不開鍋了,要錢也得容我們去籌啊,干嘛打我爹?”

  林家三歲的幼子被嚇得大哭起來。

  “你這死丫頭。”劉琨揚起手掌想打林紫萱,但被身後的吳德良制止住。

  “不必動粗。”他喝斥一聲後,虛情假意地轉向林紫萱,立刻被水靈標致的她迷住,暗自驚訝這么個不起眼的小村子竟藏著如此美麗的女子。

  他不懷好意的目光猥褻地在林紫萱身上探索。“姑娘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林紫萱厭惡地扭開臉,不願回答。

  林奔怕她激怒縣太爺,忙界面道︰“這是小民的長女紫萱,十八了。”

  “喔喔,紫萱,好靈秀的名字,姑娘說得沒錯,本縣是父母官,本該為百姓著想,如今天災難防,唉……這樣吧,林奔。”縣太爺發出同情之聲。“本官可以為你家發放免稅文書,免了林家今年的租稅,這樣你們就不用發愁了。”

  “免租稅?真的可以嗎?”林奔驚喜地問。

  “當然、當然。”吳縣令對劉琨說︰“取我的筆墨來。”

  一個衙役即刻將筆墨送到,並為他展紙、研墨,他則坐在飯桌前執筆寫了幾行字,隨後在上頭蓋了方印,指著檔案對林氏夫婦說︰“這份文書得你們林家當家的人簽字畫押,由本縣上報朝廷,那樣林家今年的賦稅不用繳。”

  “這是真的嗎?一張紙就可以免去今年的租稅?”林奔仍不敢相信。

  劉琨惡聲惡氣地罵道︰“笨蛋,看看那是誰的紙?還不謝謝青天大老爺?”

  林家除了最小的孩子外,都跪在縣太爺身前,感謝他的大恩。

  林奔看著那張他得簽名畫押的救命紙,既高興又擔心地問︰“我們不識字,青天大老爺能告訴我們上面寫了什麼嗎?”

  “寫的正是因為天災,林家顆粒未收,本縣特準免除你家今年租稅之事。”

  “放心畫押吧,縣太爺怎么會騙你呢?”鄉保在一邊保證。

  劉琨不耐地說︰“縣太爺是體恤你家才特意開恩,別不識抬舉。”

  就這樣,在他們的拍胸擔保下,林氏夫婦在文書上畫了押。

  縣太爺搖頭晃腦得意地離去,林家也松了口氣,可是他們卻沒想到,這是一個邪惡的圈套﹗

  今天上午,縣太爺的轎子再次停在林家屋前,可這次縣太爺本人沒來,來的是縣尉劉琨和一群敲鑼打鼓、帶著兵器的衙役,這可轟動了整個村子。

  他一到便趾高氣昂地扯著嗓門高喊。“林紫萱上轎。”

  原來五天前林氏夫婦簽名畫押的那紙文書,竟是一張將女兒賣給吳德良為外家的賣身契﹗這可嚇壞了林氏夫婦,聞訊而來的左右鄉鄰也都六神無主。

  林氏夫婦自然不認這個帳,立刻讓次子去河邊叫洗衣服的林紫萱藏起來。

  四處搜尋不到林紫萱,劉琨抓走了林奔,揚言要林紫萱兩日內到城裡交換她的爹,否則就要殺死他。

  告狀救父是唯一的出路,可是村裡沒有人識字,鄉鄰中有人建議林紫萱去求城裡的“神筆判官”為她寫狀紙告狗官,林紫萱別無他法,只好留下病弱的娘和弟妹,自己前來縣城求助……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48:51

第二章

“他有權,你有容,跟了他,你不是可以衣食無憂嗎?”

  當林紫萱含恨咽悲地說完自己家的不幸時,本以為會得到譚步平的同情,不料卻聽他說出這么一句讓她氣出眼淚的話。

  在她講述時走進來並坐在桌旁的薛紹春則毫無驚訝之色。

  “你……你這是人話嗎?”林紫萱忘記克製,一拍桌子站起身,怒氣沖天地瞪著依然眼睛半閉的譚步平,恨恨地說︰“我寧可死也不願讓那個狗官碰我。”

  半閉的眼睛倏然睜開。“如果拍桌子生氣能消除吳胖子的色心淫膽,那姑娘儘管去做好了,何必要寫訟狀呢?”

  他的冷靜壓住了她的衝動,林紫萱明白他的意思,卻不能接受他的態度。

  “就算這樣,你也不該說那樣的話。”

  “本公子愛說什麼話就說什麼話,姑娘不愛聽,可徑自離去。”他的眼睛不僅張大了,而且還非常明亮有神,那銳利的目光讓林紫萱的呼吸頓時窒住。

  見她雙眼發紅、不再爭辯後,譚步平才收回嚴厲的目光,言簡意賅地建議她。“你要告的人是青陽縣一手遮天的吳胖子,而那張賣身契上有你爹娘的親筆簽押,所以要告倒他的最好方法就是離開此地,去告御狀。”

  “告御狀?”他的話讓她心頭一亮,可是隨即想到那樣就得到京城去,而京城汴梁距離此地路途遙遠,那不知得花多少錢、多少時間?想到這,她神情黯然地搖搖頭。“不,不必了。”

  “隨便你。”譚步平看著她淡淡地說︰“明日早上來取狀子。”

  說完,他放下雙腿站了起來。

  “譚公子。”知道他想離開,林紫萱急忙喊住他,走上前一步將林大鵬交給她的錢袋放在桌上推向他。

  “這是什麼?”譚步平注視著小布囊問。

  “寫狀子的錢。”

  “錢?﹗”譚步平的眼睛有趣地瞇起。“你還有錢?”

  “我……”林紫萱羞窘至極,十根手指扭絞著衣襟,不知該如何回答。

  林大鵬忙代她回答,解除她的窘迫。“譚公子,今年遭災,紫萱家最慘,可是我們村裡每家每戶也都日子難捱,這錢是大家湊給紫萱的,請公子不要嫌少,幫紫萱一次吧﹗”

  林紫萱對他微笑,為他及時替自己解圍表示感謝。

  譚步平看看她,再看看他,咧嘴一笑。“這點錢買不到我的文墨,你還是自個兒留著吧﹗”

  說完,他轉身離去,錢袋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譚公──”林紫萱還想喊他,問他那是什麼意思,可他已消失在一間房內。

  見她神情淒惶,薛紹春拾起桌上的錢袋遞給她,並安撫道︰“姑娘不要擔心,譚公子既然要你明天來取狀子,那他一定會替你寫。”

  林紫萱接過錢袋向他道謝,薛紹春又問︰“兩位今夜住在那裡?”

  林大鵬立刻回答。“小民得趕回去,不過紫萱會住在附近的客棧……”

  林紫萱紅著臉插問︰“薛東家,貴棧有便宜的地方嗎?我只要待一晚就好。”

  薛紹春看看她手中小小的錢袋,思考了一下說︰“如果你不嫌棄皂角味,今夜可讓你免費住在洗染房,因為住那兒的仆婦這幾天回鄉了。”

  “不嫌棄、不嫌棄,我喜歡皂角。”林紫萱一聽不需要付錢,立刻開心起來,既感激又惴惴不安地說︰“謝謝你,可是我不能白住……”

  “放心,我也不會讓你白住。”知道她是個有尊嚴的女孩,他寬濃地笑道︰“如果等會兒你沒事,可以到廚房去幫點忙嗎?”

  “可以、可以。”林紫萱開心地笑了,對自己能以勞力交換住宿感到很高興。

  “那好,你等會兒去柜台找掌柜,只要告訴他你的名字,他會管你吃住的。”薛紹春笑著安排。

  傍晚,客棧外,林紫萱與林大鵬道別。

  林大鵬看著天邊的晚霞,郁悶地說︰“紫萱,要是今年春天我爹娘答應讓我娶你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一直陪著你。”

  聽他提起今年初他堅持要娶她,遭到家人反對,還鬧得兩家人都不開心的事,林紫萱臉一熱,立刻阻止他。“不要再提那事,你爹是對的,你應該娶沒有怪要求且家境好的女人為妻。”

  “都是我爹不好。”林大鵬不滿地說︰“你要招婿入贅也是為了照顧家庭,哪是怪要求?而且我家兄弟多,我願意……”

  林紫萱再次阻止他。“別再說了,你也看到的,我家太窮,負擔又重,只有傻瓜才願意娶我。今天你能帶我進城,我已經很感激了。”

  “可你知道我只喜歡你,你不是也喜歡我嗎?”林大鵬衝動地抓住她的胳膊,黝黑的臉漲得通紅。

  林紫萱掙脫他的手,退後一步說︰“現下這個時候,我沒有心情說這些,你還是快走吧,你家明天還急著要用車,你答應過今夜一定會趕回去的。”

  林大鵬無奈地看著她。“好吧,我先回去,等過了這陣子,我再跟我爹說。”

  林紫萱沒說話,她與他是鄰居,從小林大鵬就像哥哥似的照顧她、幫她,如果沒有他家的反對,她想她會嫁給他,畢竟他們一直相處得很好。

  見她不語,林大鵬粗大的手在她頭上揉了揉,這是他十幾年來的習慣動作。“別擔心,等明年收成好時,我爹爹會改變主意的。因為你是個能幹的好姑娘。”

  林紫萱歪頭避開他的手。“到時候再說,現下你快走吧﹗”

  “好吧,那我走?,明天我會盡早來看你。”林大鵬戀戀不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後,轉身走了。

  目送他消失在暮色中,林紫萱覺得自己是世上孤零零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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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年池州府出了個遠近馳名的“勤勉”縣官兒,那人就是青陽縣令吳德良。

  說他勤勉,那是因為只要天公不怒,他就乘著那頂專屬的朱漆小轎往外跑,不是去巡視農田、桑地、茶園、果林,就是勘察市井民情。每逢有朝廷命官或欽差大人蒞臨,他總是熱情接待,並將轄區內的大小事、村落河流、商家店鋪,如數家珍地向對方做個詳盡介紹,每每讓過往的官員印象深刻、稱頌不已,因此為他博了個“好官兒”之名。

  然而,青陽縣的百姓們卻不這么認為──

  “呸,無德無良的狗官。”他們用縣太爺的名字罵他。

  只要看到縣太爺的車轎在前有鳴鑼差役,後有護駕士兵的簇擁下出現時,人們便會在私底下咒罵,因為人人都知道這位縣太爺之所以如此“勤勉”,並非為了朝廷聖旨或百姓福祉,而是為了尋找目標,斂財奪物。

  他身為青陽縣百姓的父母官已經五、六年,好事沒辦幾件,壞事倒做了不少,不僅巧取豪奪、收刮民脂民膏,還私養佣兵打手,對不滿他的人進行報復。

  青陽縣本是富庶之地,又遠離京都汴梁,可謂山高皇帝遠。帶兵的縣尉劉琨是他的妻弟,此人凶狠慳吝;管文的主簿吳能是他的堂兄,有一肚子的壞水,又是縣衙的刀筆吏,一支筆能將黑的說白、白的說黑。這三人沆瀣一氣將偌大一個縣控制在手中,誰要敢反抗就將誰抓來關進大牢。於是在他們的淫威下,百姓們大多敢怒不敢言,青陽縣儼然成了他們的私人王國。

  若在往年風調雨順時,信奉“民不與官斗”的百姓尚可努力耕種,以勤奮和好運來免除人禍。可是,當天災發生,好運不再有時,人禍又該如何去避呢?

  就像今年,江南發生虫災,部分地方還出現洪澇,使得農田減產、桑地受災。

  常言道,天災之後必有人禍,這似乎是一種規律。

  當許多無辜善良的人家遭遇無妄之災時,官府惡吏趁火打劫,宵小流氓更形囂張,因此前往官府告狀的民眾多了起來,到“東順客棧”求“神筆判官”代寫狀紙的人也日日有增無減,這可惹惱了縣太爺──

  “怎么回事,這衙門的登聞鼓打得好玩嗎?”

  這日午後,一陣急如風暴的鼓聲將肥頭大耳的縣太爺惹煩了,他立即將責難的目光投向身邊的主簿──他的堂兄吳能。

  “是有人喊冤吧﹗”吳能湊在視窗往外看。

  “關上窗戶。”縣太爺厲聲大喝。“那些刁民租稅不繳,就會到我的大堂上折騰,還有完沒完呀?”

  話音方歇,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有人喊冤。”衙役跑來報告。

  吳德良一揚手掌,生氣地說︰“甭理他﹗晌午都過了,喊什麼冤?就說本縣出外查稅,不再升堂。”

  “可是,朝廷明令登聞鼓不可……”

  “少?唆,這裡的縣太爺是你還是我?”吳德良臉上橫肉隆起,嚇得衙役不敢多言,轉頭往外跑去。

  等衙役的腳步聲消失後,吳能提醒道︰“大人,‘登聞鼓響,必得升堂’,這是朝廷明令,斷不可落人話柄。”

  他的話讓吳德良泄了氣,為官多年,他當然清楚這條律法。而且,他熟諳若要官運亨通,必須八面玲瓏,表面上做得無懈可擊,因此他還得去應付擊鼓者,做好官樣文章。

  “該死的譚步平。”他忿恨地咒罵。“自他來後,登聞鼓就沒一天安靜過。得了,升堂去吧,看是哪個刁民在胡鬧。”

  他起身更衣,心頭頓生的郁悶之氣讓他頭腦發暈。

  在青陽做縣令這么多年,他對自己的“政績”和“名聲”相當滿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三年前祖籍青陽,享譽京都的鴻學大儒譚老爺病逝,其獨子攜其靈柩回鄉安葬,並留鄉守喪,從此,這小子成了他的心頭之刺。

  初見譚公子時,他被對方出眾的儀表和才學所吸引,曾有意招其入衙做個刀筆吏,沒想到熱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那小子陰陽怪氣地調侃他一番後,公然拒絕了他的美意,讓他老臉難堪。

  最可恨的是,那小子似乎故意與他作對,放著城郊豪宅不住,偏偏愛住在“東順客棧”內,替刁民愚婦寫狀紙,給那些被他占了財物、土地、女兒的鄉民壯膽,害他縣衙門前的“登聞鼓”每月得換一面,讓他只要想起那些言辭犀利、滴水不漏的訟狀就心驚肉跳,恨得切牙切齒,卻又莫可奈何。

  幸好他有個能謀擅策的主簿和心狠膽大的縣尉,再加上忠心不二的打手,才讓他能繼續享受著太平的日子。

  如今,他對那狂妄小子是越來越難容忍,就連那小子的名字也讓他聽了心煩。

  譚步平?﹗哼﹗他憑什麼“談不平”?這青陽縣是他吳某的太平天下,哪有什麼不平之事?還有該死的“神筆判官”稱號也讓他極不痛快。青陽縣有他這么個青天大老爺做真判官就足夠了,何須來個贗品?

  總之,他無論如何得想個法子讓那小子消失才行,否則他還有安靜日子過嗎?

  “大人,先等等。”

  就在他準備上堂時,他的小舅子劉琨匆匆趕來了。他衣襟半敞,衣袖高卷,更顯得粗野凶悍。

  “又有什麼事?”他皺眉問。

  “林家小娘子進城了。”

  胖縣令一聽,立刻涎臉垂腮,下巴堆起三層肉,笑瞇了眼道︰“太好啦,我早知那小娘子定會找上門。去,帶她到後宅,吩咐廚子備酒席,今晚本縣要與小娘子拜天地、入洞房。”

  “可是,那小娘子上的不是大人的門。”

  “不是老夫的門?”縣太爺笑容僵住。“那是誰的?”

  “譚步平。”

  頓時,縣太爺肥胖的身軀陷進椅子裡,他切牙切齒地問︰“她敢告狀?”

  “絕對是。”

  “你確定是她?她爹可還在我們手裡呢﹗”

  “絕對是她,我的手下發現她在‘東順客棧’門口現身,就一直盯著她,從店伙計處得知她找上了那小子。”

  “你就該叫他們立刻抓住她。”吳德良惱怒地說。

  “他們想過,可是來不及了,她直接進了東順客棧東家的後院,那裡不光有那小子在,還有朝廷那兩個住官驛的大人在,怕驚動太大,所以……”

  “該死的女人。”吳德良眼裡閃過冷酷的光。“讓她去找他,等她前來擊鼓時就抓住她,直接送到我的房裡。”

  “行,小弟明日一定親自將她抓住。”劉琨將功補過地發願。

  “不行,不能在縣衙門前抓她。”主簿吳能阻止道︰“那樣會惹來大麻煩。”

  吳德良怒了,瞪眼罵道︰“笨蛋﹗明天知縣於大人在堂,我若不先抓走她,你要我當堂出糗,自毀名聲嗎?”

  吳能辯解道︰“大人冷靜,那小子行事古怪,言辭多與大人相左,如果林家娘兒們與他勾搭上了,我們就得小心。人人皆知,那小子出自‘應天書院’,老師同窗多在朝中任職,而他爹譚老爺生前名望極高,如今的樞密院御吏就是他的門生,地位顯赫。得罪了譚步平,大人說不定賠了夫人又折兵,讓那小子給連根拔除﹗”

  他的話讓氣勢洶洶的縣太爺大為氣餒。

  “應天書院”又被稱為“官學堂”,被公認是最佳的入仕之途。譚步平在那裡讀書多年,若非為了回鄉守孝而放棄科考,現下也定是個朝廷重臣。因此,吳能的話不能不讓他冷靜。

  “那怎么辦?於佑之明天剛好在衙門執事,有他到堂聽審,那女人若亂說話,又有那小子的訟狀,我該怎么辦?”胖縣令心虛地盯著他的狗頭軍師問。

  “這……容我想想。”吳能在房內踱步思考,這確實是個難題。於佑之是青陽縣知縣,按宋朝官製,知縣之職是皇帝親授,通常由朝廷京官兼任,因此職權官階高於縣令,明天他若執事,吳德良不能拒絕,只能全力配合。

  見他走來走去,久無計策,劉琨不耐煩地說︰“干脆今夜我帶著幾個兄弟裝作宵小去砸了那間客棧,殺掉那小子和林家小妞,那樣不就沒事了?”

  “好主意,但不要殺她,把她綁來,殺那小子就行。”胖縣令仍舍不得美人。

  “不妥。”吳能再次阻止道︰“應該殺那小妞,放過那小子。”

  “為何?”吳胖子和劉琨的四只眼睛都瞪著他。

  吳能老謀深算地說︰“殺一個女人,既可滅口,又不會引人注意,可是殺了與朝廷多有牽連、在本地口碑崇高的‘神筆判官’,只怕青陽縣會立刻成為‘二府’(注)盤查的重點,那時大人的煩惱就不僅僅是幾聲登聞鼓罷了。”

  “對對對,吳大哥果真是孔明再世。”不想失去眼前好日子的劉琨連聲贊同。

  “可是──”吳縣令還在猶豫。

  見他仍舍不得放棄美人,吳能再勸。“殺了林家女兒,不僅可以震懾那些敢跟大人作對的刁民,又能讓於佑之聽不到她擊鼓,而且就算那小子想惹事,對宵小犯案也無計可施,這樣可說是一箭三雕啊﹗”

  劉琨則粗魯地說︰“大人,這個村姑不能留,天下美女多得是,若讓她折騰下去,大人失去的恐怕不僅是頭上這頂烏紗帽,也許是項上腦袋。”

  這番話終於讓吳德良下了決心。“好吧,不過你得做乾淨,不要留下痕跡讓人抓住把柄。”

  “放心吧,我那幫兄弟做這個最是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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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降臨,倦鳥歸林,客棧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高懸的各式燈籠照亮了東順客棧的樓堂館院,熙來攘往的客商旅人說笑著,空氣中飄散的飯菜香,裡裡外外顯得十分熱鬧。

  譚步平獨自坐在大堂內不顯眼的角落品茗,身後的圓形小窗可望向內院,一道屏風擋在他與其它客人之間。這兒可以說是他的專座,他喜歡在這裡獨飲或用膳。在這裡,他既可聽到屏風外狂飲豪吃的客人們說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親歷耳聞,又不會被人打擾。

  可是今天,他覺得自己無法享受這份獨處的快樂和平靜,也難以注意屏風外的聲音或品嘗美食。因為他的腦子全被一個個性衝動、率真美麗的女孩佔據,她秀麗的五官不時出現下他眼前,那健康的皮膚泛著誘人紅潤,彷佛有一抹紅光從她的皮膚下面透射出來,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渴望伸手觸摸她,看看那肌膚是否是真實的。

  當然,他不會那麼做,他不是個感情衝動的人,即便她對他的贊譽確實感動了他,讓他禁不住對她有好感,但他還是不會放任自己的感情。

  神筆判官學富五車、足智多謀、才高八斗,是我等小民百姓的福音……

  這是她還不認識他之前對他的評價,說真話,他最喜歡的還是她讚美他“為人正直、筆墨公正、是非明斷”的部分。

  她現下認識了他,還會有那樣的感受嗎?他好奇的想,雖然他厭惡官場,不想做官,可是他要求自己按父親所希望的那樣,做個正直的人。

  發現自己很在意她對他的看法,譚步平啞然失笑,對於一向行為不拘、縱情恣意的他來說,在乎別人的看法是十分罕見的事,而今,一個初次見面的村姑竟然影響了他,這怎能不讓他對那個村姑側目?

  他承認她有種混合著陽光和山野氣息的美麗,也很聰明,不過真正給他深刻印象的還是她那衝動的個性和毫不掩飾的情緒,那真是個一點就燃的小火爐。

  想著她發現錯認人時的尷尬神態和他戲弄她時的怒目,他咧嘴笑了。

  “看到那小妞嗎?”

  一個低嗄的聲音凍結了他的笑容,引起他的注意,那不僅因為那個聲音似乎就在耳邊,更因為它帶著一絲神祕和讓人毛骨悚然的肅殺之氣。他側耳,發現那個聲音自屏風那端響起。

  “找到她住的房間,先不要驚動她。”

  然後是移動的窸窣聲,他悄悄湊近屏風,從縫隙往外看,與他一屏相隔的那頭,有個男人的背影正快速離去。正納悶他與誰說話時,一道細小的火焰竄起,側眼看,原來牆角還有個男人。

  這人正點火吸煙,淡淡的火光下,他看出是個街頭混混裝束的年輕人。

  那個混混點上煙袋,愜意地猛吸一口,仰頭往空中吐了一口煙,然後往大堂四周掃了一眼,身子一挺,起身往客棧樓梯走去。

  譚步平想了想,不動聲色地悄悄跟在那人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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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紫萱在熟睡中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她坐起身,一時以為自己還睡在家裡,可是身邊沒有妹妹,鼻息間聞到濃濃的皂角味,她終於想起自己正睡在東順客棧浣衣婦的房間裡。

  門上的敲擊聲更加響亮,她警覺地問︰“是誰?”

  “快開門,是我。”門口傳來的聲音讓她大吃一驚。

  “譚公子?”她驚訝地穿上衣服,心想難道自己睡過了頭?天已經亮了?

  門口的敲打聲更加急促,讓她來不及檢查衣著是否整齊就拉開了門。

  “為何這么慢?”一只手順著拉開的門板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拖出了房間。

  “大膽,你快放開我。”從來沒被男人握過手的她立刻驚惶起來。

  可是他不讓她有掙脫的機會,也不放手,抓著她轉入另外一間房裡,關緊房門後推開窗子往外看。

  “放開……”

  “噓,看那兒。”譚步平立刻要她噤聲。他嚴厲的目光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並踮起腳尖按他的要求往窗外望去,認出那裡是她白天看過的車馬院。

  此刻院內很安靜,卸了馬的車旁傳來時高時低的呼嚕聲,間或伴有牛馬的鼻息和踢踏聲。她不知他在夜深人靜之時以這種模式將她拉來,是要她看什麼。

  剛想開口問,他抓著她的手一緊,讓她有了痛感。

  她抬頭看他,而他也正注視著她。

  “耐心。”他張嘴無聲地警告她,然後指指窗外,示意她繼續看。

  她只好忍著不耐,看著寂靜的院中,心裡卻因兩人十指相握而不安。

  他的手彷佛是烙鐵,讓她由手心開始直到全身越來越燙,她想甩開他,但越努力,被攥得就越緊。正尋思著要如何擺脫那雙要命的手時,他又加了幾分力,她猛地抬頭以指責的目光看著他,卻見他正警告她看窗外。

  她趕緊將目光集中到院內,立刻忘記了他的手,因為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晃入了她的視線,她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從那裡冒出來的。

  她盯著那些在花草樹木中移動的黑影,明亮的月光下可以看清有三個人,他們都穿著黑色短衣,而他們鬼鬼祟祟的神態讓她下意識認為與自己有關,因此當他們走得越來越近時,她不由得緊張起來,本能地靠近譚步平。

  還好那三個男人走到一扇窗戶下時停住了,不再往這裡來,其中一人蹲下體,其餘兩個則踏在他肩上攀上了窗,隨即,他們相繼消失在視窗。

  而就在他們一閃入內時,林紫萱有了兩個驚人的發現,一是那些人帶著刀,二是那間房間正是她先前睡覺的洗染房,因為她看到窗邊飄揚的布幔,那是她睡覺前特意掛起來當作窗帘的。

  “他們……”驚駭中她想告訴他這兩個新發現,卻被他粗魯地打斷。

  “別說話,快走。”

  他帶她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拉開門往外看了看,然後拉著她閃出房門,沿著走道陰影往與洗染房相反的方向急走。因為光線昏暗,他的步伐很大,走得極快,林紫萱只能全神貫注地跟上他的腳步,根本沒留意他要帶她去那裡。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開啟房門的聲音,他拉著她走得更急了。

  她發現他正帶她穿過廚房、經過磨坊,一直往黑暗處走,而且越來越黑。

  直到一道門在眼前打開時,她才又看到了明亮的月光。

  譚步平將她拉出門,再把門從外面鎖住,這樣萬一裡面有人追來時,這道鎖住的門可以產生阻敵的作用。

  “走。”鎖好門後,他抓起她穿過樓宇房舍,沿著空寂的大街往城郊跑。

  儘管有很多疑惑在心裡徘徊,但林紫萱不敢說話,心撲通地跳著,緊緊抓著他的手跟著他跑,絲毫沒意識到此刻早已不是他抓著她,而是她抓著他了。

  雖然身後並沒有追趕的腳步聲,但他們不敢停下。譚步平帶著她跑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直到她完全分辨不出身在何方。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終於在一片寂靜的墓地周遭停下,兩人都呼呼地喘著氣。

  等呼吸稍微平和後,譚步平對她說︰“你在這裡歇會兒,我去看看……”

  “不要走。”感覺到他正放開她的手,林紫萱不自覺地抓住他。

  譚步平一愣,隨即恢復了一貫的懶散。“怎么了?你害怕死人?”

  “喔,不……不是的。”林紫萱的臉滾燙,儘管他說對了,但她搖頭否認,放開他的手振振有詞地說︰“我拉住你只是想知道那些人是干什麼的?”

  “干什麼的?”譚步平雙手交握,活動著手指說︰“半夜三更帶著兵器跳進你的房間,還會干什麼好事?”

  林紫萱大驚。“你是說,他……他們要殺我?﹗”

  譚步平眉梢斜飛,聳聳肩,輕鬆地說︰“那讓你覺得驚訝嗎?你要告的人可不是什麼善輩,要封住你的口,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喀﹗”他用手掌在頸子處比了個割斷喉嚨的動作。“讓你一命嗚呼。”

  林紫萱隨著他的話和動作打了個寒顫,覺得月光下的墳場更顯陰森可怖。

  “不用怕,死人不會作亂,你等著,我去去就來。”他瀟灑地說著轉身就走。

  “你要去那裡?”林紫萱立刻追上他。

  “你別跟著我,我得去看看熱鬧﹗”他加快了腳步,不想讓她跟上。

  “我跟你一起去。唉,你不要走那麼快……”剛意識到自己正處於被殺的危險狀況中,她無論如何都不願獨自被留下,跟他在一起,她覺得安全些。

  譚步平沒有放慢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他們要殺的人是你,你跟我去是把腦袋送進繩套裡,等著挨吊……喂,你干嘛抓住我?”

  這下他終於站住了,因為林紫萱的雙手緊緊抓住了他。

  他英俊的臉上先是愕然,再來是局促,除非他主動,否則從來沒有女人能抓他的手。可是注視著對面的黑瞳,他的驚訝消失,玩味的目光從他們緊緊相連的手逐漸轉到她的臉上,手指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譏諷地笑道︰“在下只當姑娘是萱草,卻不料竟是菟絲花。”

  看著他臉上又出現讓她討厭的輕佻笑容,林紫萱很想罵他幾句,可是目前處於危險中,且剛被他解救過,她決定忽略那個笑容,僅微微轉身,放開了他的手。

  “這就對了。”譚步平意態從容地說︰“姑娘不適合做菟絲花……”

  “我不是菟絲花,你也不是女蘿草。”怕他繼續說下去,林紫萱頂撞他。

  聽到她的話,譚步平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但他什麼也沒來得及說,就聽到一陣車輪聲,他抓起林紫萱,帶她藏進街邊的一道牌坊後……

  注︰北宋最高決策機關。宰相辦事處中書門下稱東府;樞密院稱西府,合稱二府。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49:16

第三章

一輛馬車出現下遠處的路口。

  譚步平將她推到一座墳塚後。“在這裡等我。”

  可林紫萱沒聽他的話,當他轉出墳塚迎上那輛馬車時,她緊跟在他身後。

  “薛東家。”當看清楚從車上跳下的人是薛紹春時,林紫萱高興地想跑向他,但被譚步平一把拉住。

  “笨女人,我讓你等著為什麼不聽?萬一車裡來的是殺手怎么辦?”

  林紫萱並沒被他嚇著。“我不想躲在那裡,再說這不是薛東家嗎?哪有什麼殺手?”

  “如果是殺手,你早翹辮子了。”

  他粗魯的態度讓林紫萱不甘示弱。“那你還不是一樣?”

  “我不是他們的目標,他們為何殺我?”

  “因為你會幫我。”

  “幫你?”譚步平被她激得冷笑。“我為何要幫你?我可從沒見過殺人呢,那一定很刺激。”

  “你真是個壞蛋。”林紫萱被他的話傷了心。

  “姑娘也不是什麼好蛋。”

  “你……”她眼裡含著淚花。

  “我怎么了?”他嘴角帶著譏諷。

  “真是的,這個時候還吵?你們想不想聽我帶來的消息?”薛紹春等車停穩後匆忙跳下車,站在這兩個似乎想吞掉對方的男女之間。

  “想聽。”

  “快說。”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又彼此狠狠地對視了一眼。

  薛紹春往譚步平肩上輕擊一拳,笑道︰“譚老弟,我可從來沒見你對一個女人這樣惡劣過。”

  “那是你孤陋寡聞。”譚步平忿忿地說,又瞪他一眼。“快說,店裡怎樣?”

  “先上車離開這裡吧﹗”薛紹春看看後面。“我不能保證沒有追兵。”

  譚步平立刻點點頭。“沒錯,這裡陰氣太重,應該速避。”說著拉過林紫萱,不容她回應就將她塞進車內,隨後他和薛紹春也上了車。

  林紫萱尚未從被他忽然推上車的震驚中緩過神來,他高碩的身軀已經沉重地落在她身旁的座位上,而薛紹春就坐在他的身邊。

  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體熱,林紫萱覺得狹窄的車內空氣不夠用,她拘謹地往角落靠去,恨不能將自己縮到最小。

  薛紹春似乎察覺到她的拘謹,解釋道︰“走得匆忙,我隨便用了現成的車。”

  “沒關係,不算太擠,而且林姑娘也不是千金嬌軀,不會在意的,是不是,林姑娘?”坐在他們中間的譚步平輕鬆地說,並伸長手臂,將林紫萱身邊的窗帘全部掀開。霎時,明亮的月光一泄而入,將車內照得如白晝一般。

  “是是,我不在意。”儘管心裡在意極了,但看在薛紹春的面上,林紫萱乖巧地迎合著他,真誠地說︰“謝謝薛東家,今晚紫萱累您辛苦了,真過意不去。”

  “不必介意,今夜如果不是譚公子跟蹤那些家伙,發現他們想對姑娘下手,姑娘恐怕已在客棧遇難了,憑此,在下也該幫助姑娘脫險。”

  原來是他救了我?林紫萱心裡對譚步平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她看著他,想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可他往車後一靠,不在意地揮揮手。“行了行了,把沒用的客套都收了吧﹗紹春,拉開窗帘,太黑了讓人受不了。”

  薛紹春依言將窗帘揭開,對車夫說︰“到湖邊去,留神車後。”

  車夫立即揚鞭催馬,車子緩緩移動。

  “為何不回客棧?”譚步平問出林紫萱心頭的疑問。

  薛紹春看了眼林紫萱。“林姑娘暫時不能回客棧,那幾個家伙砸了洗染房後又大鬧柜台,逼迫掌柜交出林姑娘,後來縣衙官兵趕到,他們才跑了。官兵搜查了客棧的房間院落,說要抓那幾個宵小,可我看,他們是沖著林姑娘來的。”

  “那你怎么出來的?”譚步平問。

  “官兵折騰了一陣就撤了,可仍圍住了客棧,我是從後門偷偷溜出來的。”

  譚步平冷笑道︰“也許他們本來就是一伙,否則怎么配合得那般默契?我看,你還是盡快趕回去,以防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再去鬧店,禍及無辜。”

  “我也這樣想。”薛紹春點頭同意,又看著林紫萱。“林姑娘有地方去嗎?”

  林紫萱這會兒也明白了,今夜鬧的這些事都因作賊心虛的縣太爺想殺人滅口。

  見自己給東順客棧和眼前兩位公子惹了麻煩,她很難過,內疚地說︰“都怪我不好,給貴棧惹來麻煩,我還是回家去吧﹗”

  “回家去?你是在找死。”譚步平不屑地說︰“如果你以為林家灣是安全的,那你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

  “那我能怎么辦?”他輕蔑的態度讓林紫萱既憤怒又委屈。“我不想死,也不能死。如今我爹在吳胖子手裡,家中只有體弱多病的娘和三個未成年的弟妹,我若死了,我爹也一定會被殺死,那娘和弟妹怎么辦?誰能照顧他們、保護他們?再說,我又能逃到那裡去呢?天下雖大,我只知道一個林家灣,十八年來,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那裡。本想告狀救我爹、救自己,可如今狀沒告成,還連累了東順客棧,連累了好人……”

  說著,她伏在窗邊哭了,但很快又忍住悲傷,一邊抹著臉上成串的淚,一邊哽咽地說︰“算了,這是窮人的命,我認了,吳胖子要的不就是我嗎?只要他放過我爹,我依了他就是,我家不能沒有爹。”

  “那你打算怎么辦?去做吳胖子的小外家?”譚步平震驚地問,從懷裡抽出一張折迭好的紙,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到嗎?這是我替你寫好的狀子,難道你連試都不想試就要放棄了嗎?”

  看著那張紙,林紫萱的淚水更多了。“現下這樣,吳胖子還會升堂嗎?我去擊鼓,只怕連鼓邊都沾不到就會被他的走狗拖走。”

  “那更痛快。”譚步平雙手輕率地比劃著。“死命抱住登聞鼓,由他連人帶鼓拖進大堂才好咧,當堂擊鼓,讓那色鬼看看林家灣小姑娘可不是好欺負的。”

  他的語氣和手中沙沙作響的紙片讓林紫萱失望地扭頭看著窗外,心想︰在這樣的危機關頭,他還有心思開玩笑,這人到底有沒有認真的時候?

  “步平,別再說笑了。”早被林紫萱的淚水和無助打動的薛紹春也很不滿他的胡言亂語,當即用手肘頂了頂他。

  “你們這些人真是缺少幽默感,光哭有什麼用?”譚步平終於收起了諧戲的神情,正色道︰“我要你去試試,是因為明天剛巧是知縣於大人升堂,有於大人在,吳胖子不敢明目張膽的為難你,說不定能救了你和你爹。”

  “真的嗎?明天真有知縣大人前來?”懷著希望,林紫萱含淚問。

  她秀麗端莊的臉龐在月光下宛如仙女,含淚帶怨的眼裡閃動著希望之光,那種天然純潔的美麗震撼了兩個男人的心。譚步平被她的眼神吸引,胸間涌過一道滾燙的激流,除了定定地看著她,他無法說任何話。

  薛紹春積極地鼓勵她。“是真的,明天確實是個好機會,你不要放棄。”

  “不,我不會放棄,我一定會去擊鼓。”林紫萱擦干眼淚,是的,她要把握住機會全力一搏,絕對不能讓那個惡魔得逞。

  “譚公子,能把狀子給我嗎?”她情緒高昂地問譚步平。

  “當然,這本來就是要給你的。”譚步平恢復了常態,將手中的狀子遞給她。

  林紫萱急切地展開紙張,看著上面蒼勁的字跡,羨慕地說︰“好漂亮的字,可惜我一個都不認得,公子能為我說明嗎?”

  譚步平笑道︰“當然可以,不過現下得先將你藏妥當。”

  “呃,看我只顧著自己的事,忘記薛東家還得盡快趕回客棧……”林紫萱不好意思地對薛紹春說。

  “那裡沒事。”看到她恢復了斗志,薛紹春也很高興,這個女孩有種讓人想呵護疼惜的特質。他看著天空,幽默地說︰“再說那只是一間客棧,我不過是個賺點蠅頭小利的生意人,他們能把我怎樣呢?倒是我的兄弟可慘了。”

  他看著譚步平。“官兵似乎對你很有興趣,你的房間被搜查得很徹底,我告訴他們你回家了,如此看來,今夜你也與林姑娘一樣不能回去。”

  譚步平聳聳肩。“哈,我可一點都不吃驚,吳胖子早就視我為心頭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

  這個聳肩動作使他與林紫萱的肩膀碰在一起,林紫萱這才注意到他有個寬闊的肩膀,而薛紹春的話立刻將她的注意力從那個寬肩轉到了他們目前的處境上。

  “既然今夜你也得流浪,那林姑娘就由你來安置吧﹗”薛紹春的語氣輕鬆,絲毫不像他正描述的情況。

  “安置她?”他扭頭看林紫萱,忽然身子前傾,敲敲車門喊道︰“去老屋。”

  然後又目光閃閃地對林紫萱說︰“紹春說得不錯,既然今夜我倆都無家可歸,那你就跟我走吧﹗”

  看著他一下生氣、一下沒正經、一下又眉飛色舞,林紫萱不由得有點躊躇,她本能地轉向溫文爾雅、更易讓人信賴的薛紹春。

  薛紹春看出她有疑慮,便笑著對她說︰“放心跟他去吧,他是好人。”

  “謝謝您。”面對他寬濃的笑容,林紫萱安心不少,回報他一個感激的笑容,這個笑容讓譚步平大為不悅。

  “姑娘,你是不是搞錯了該感激的人?”他身子一仰,靠在身後的車板上,陰沈著臉問林紫萱。“是誰幫你寫狀子救你爹?”

  “你。”見他驟然轉變的情緒,林紫萱小心翼翼地回答。

  “今夜是誰敲你的門救了你,又帶著你連夜大逃亡?”

  “你。”

  “現下又是誰要安置你過夜?”

  她看了眼靜坐一旁笑而不語的薛紹春,遲疑地回答︰“還是……你。”

  “沒錯,是我。”他濃眉一揚,對她簡單的、不具感激意味的回答很不滿。記憶裡,他從來沒對誰這么好過,可是她竟然將感激的語言和美麗的笑容送給他身邊的男人。

  而那男人幫過她什麼?

  充其量就是提供了她一張洗染房內並不安靜的床,睡不到一更就被宵小殺得夜奔荒郊墳地。還有就是提供了這輛將三個人擠得如同榨油杆下的菜餅似的馬車。可她竟對他感激成那樣,似乎完全忘記了誰才是真正幫助她的人,尤其是此刻,當她張著無措的眼睛望著他,好像他才是那個不知感恩的人時,他非常不痛快,覺得有必要幫助她弄清楚誰才是她該感謝的人。

  “還有──”他堅決地、認真地提醒她。“從今天見面起,被你一再糾纏,一再冒犯、一再惹惱,一再得罪,卻不計前嫌一再幫助你的人是誰?你去而複返,磕頭賠禮,尋求幫助的人又是誰?”

  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和越來越趨近她的臉,讓林紫萱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的恩人究竟是誰?”他用一根手指頭指著她的臉追問,然後不等她回答,手指頭一轉,對準自己的鼻子。“是我﹗記得了嗎?是正在你眼前的,人稱‘神筆判官’的我,譚、步、平。”

  “嗯……”林紫萱連連點頭,緊握著他寫的狀子,小心地緊貼著車窗,知道這時候最好不要惹惱他,他確實幫了她大忙,而且,他是個非常小心眼的男人。

  “說出來。”他命令。

  “我記得了。”她急忙回答。

  “譚公子,到了。”

  就在這時,車子停了,車門外傳來車夫的聲音,但譚步平的眼睛並沒有離開林紫萱的臉。

  確定她的回答是認真的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再次警告道︰“你要是再搞錯對象,小心我收回狀子。現下,跟我下車去。”

  他的威脅立刻生效,林紫萱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他往車門挪去。

  與上車時一樣,不等她看清楚車外的景物,他已經拉過她、將她抱下了地。

  從來沒被男人這么又拉又抱過,她說不出是羞愧還是難堪,只是低聲表示著不滿和窘迫。“我會自己下車,你干嘛總是這樣魯莽?”

  “我的魯莽可比你遜色許多。”他反唇相譏。

  車內的薛紹春有趣地看著他們,發現自己成了多余的人,便高聲喊道︰“我走了,兩位好好照顧自己?﹗”

  林紫萱立刻停住腳步回頭對他說︰“謝謝您,薛……”

  “忙你的去吧﹗”譚步平的聲音壓住了她的感謝,頭都不回地向後揮揮手。

  馬車掉頭離去,他訓斥林紫萱。“不長記性的女人,你該感謝的人在這兒。”

  “可是……”

  林紫萱正想辯解,身前的一道門開了,一個身披短襖的老人手提一個燈籠出現下門口,看到月光下的譚步平時,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漾開了。

  “啊,是少爺回來了?﹗”

  “阿金伯,是我。”譚步平輕快地走過來。

  “果真是少爺,我聽到馬蹄聲,就尋思著是少爺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阿金高興地喊,將門推得更開。

  譚步平立刻示意林紫萱跟隨他進了大門,阿金將門關上,看著跟在少爺身後的林紫萱,口氣略微遲疑。“這位姑娘是……”

  譚步平立刻接過話說︰“她是林家灣來狀告吳胖子的,今夜先在這裡住一宿,明早得去擊鼓。阿金嬸呢?”

  “我在這兒。”一個聲音宏亮,面容慈祥的女人從裡面出來,圍著譚步平轉了個圈,高興地說︰“少爺,你可回來了,阿金嬸可想你啦﹗”

  “我也很想你啊,可是現下太晚,我們明天再說吧,我好困。”譚步平說著打了個哈欠,指指林紫萱。“你先照顧她住下──哦,對了,你餓不餓?”他問林紫萱,可沒等她回答又對阿金嬸說︰“找點東西喂她,帶她去賞琴軒,讓她好好睡一覺,明天才有勁擊鼓,跟吳胖子斗。”

  說完,他沒跟林紫萱說一個字,徑自穿過庭院,往林蔭掩映的另一頭走去。

  “少爺,等我給你掌燈。”關好門的阿金伯急忙提著燈籠追他而去。

  阿金嬸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對林紫萱笑道︰“看我,只忙著跟少爺說話,怠慢了姑娘。”

  “不礙事,是紫萱深夜來此驚擾了阿嬸和阿伯。”林紫萱小聲地說。

  阿金嬸看著她娟秀的容貌,喜愛地說︰“姑娘真會說話,不過這樣的驚擾可是阿嬸求都求不來的。來吧,跟阿嬸進屋去。”

  說著,她摘下懸掛在院內的一盞燈,引導林紫萱進了屋。

  越往裡走,月光越淡,阿金嬸手中昏暗的燈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因此林紫萱只能看到眼前的路,並不能看清四周的環境。

  “阿嬸,這裡是譚家老屋嗎?”她聽到腳下的木地板發出咯咭聲,猜想這屋子應該有些年代了,是所名副其實的老宅。

  “是啊,這是少爺的曾祖建的,到少爺這輩就四代了。”阿金嬸嘆息道︰“蓋這么大的屋,該有四世同堂、子孫滿屋才好,可惜譚家香火不盛。”

  對阿金嬸的感嘆,林紫萱很好奇,可是想到初入人家,不便多嘴,於是沈默地跟著她走進一間乾淨舒適的房間。

  “今夜你就在這裡睡吧﹗”阿金嬸將燈放在桌子上將其挑亮後,對她說。

  看著這間門窗櫺花玲瓏剔透,雕梁畫棟風雅華貴,陳設的家具古朴精致,而且寬敞舒適的房間,林紫萱驚奇地問︰“是誰住在這裡嗎?”

  阿金嬸用手摸索著光潔的桌面,道︰“沒有人,這裡是老夫人的臥室,十年前夫人去世後,老爺帶著少爺到京城去了,這房就一直閑著,三年前老爺過世,少爺讓我隨便處理這裡的東西,可我寧願保留這房裡的一切,就當夫人、老爺還在。”

  “那、那我不能睡在這裡……”一聽這裡是譚步平父母的居所,林紫萱當即驚慌地想離開,但被阿金嬸拉住。

  “姑娘不要擔心,這是少爺安排的,再說,這么晚了,我也沒法給你弄出一張床來。少爺可從來沒帶姑娘回家來過,更別說還是位美姑娘?若老爺、夫人天上有靈也會高興的。”

  她的話讓林紫萱很不好意思,她低垂著頭,扭著手指頭說︰“阿嬸取笑了,紫萱不過是身陷困境、窮困無知的村姑,譚公子仗義相助,紫萱感激不盡,只是我從來沒睡過這么大的地方,也不敢冒瀆前老爺和夫人。”

  “姑娘不光面相長得美麗清秀,人也聰明伶俐。”阿金嬸讚許地看著她。“放心吧,我家主人都是活菩薩,不會怪你的,今夜就好好睡一覺。”

  說著又關心地問︰“少爺說姑娘是林家灣人,那殺千刀的吳胖子又害人了?”

  “嗯……”她的慈祥和關心讓林紫萱情不自禁將家裡發生的事簡單告訴了她。

  聽了她的敘述,阿金嬸又連連咒罵了數聲吳胖子,罵完了,又去廚房取來一些吃喝的讓她吃,安慰她好好睡覺,說明天一早阿金伯會讓人駕車送她進城去敲登聞鼓,讓那賊官在知縣大人面前現出原形。

  沒法拒絕這好心的安排,林紫萱只得睡在譚家原本女主人華麗舒適的四柱大床上,可一整夜她都睡不安穩。

  黑暗中,她的思緒如同脫韁之馬。一會兒想譚家這所古老大宅的前主人,一會兒又想到不知在那裡睡覺的譚步平。在閉塞的林家灣,她的見聞不多,只知道青陽城的譚老爺很有學問,在京城的官學做先生。現下看到這所大宅子,她很好奇,譚步平有這么舒適的家,為什麼不回家住而要住在客棧呢?那不是白花錢嗎?

  想起剛才一路進來都沒看到什麼燈火,她想,難道是這裡太寂寞?還是這裡有太多失去親人的傷心往事?

  阿金嬸說他娘是十年前去世的,他爹也死了三年,而他看起來並無其它兄弟姊妹,難怪阿金嬸說譚家香火不盛,果真是不盛。想想他孤獨一人也夠可憐的,難怪行為乖張,性情那麼不正經,沒娘疼、沒爹教的孩子嘛﹗

  想著他的孤獨,她心裡充滿了同情和憐憫,對他的不滿也隨之減輕,甚至對他吊兒郎當的個性也能理解,何況他還幫了她大忙。

  摸摸緊貼胸口的狀子,她對譚公子的感激之情更盛了,心思也不由得轉到了天明的擊鼓喊冤上。唯一的希望是那位於知縣能接下她的狀子,為她伸冤做主,放了她爹,然後父女兩人回家去,一家人再苦再難過也不分開。

  可是,缺德無良的吳縣令會放過她嗎?她早聽說過吳縣令貪財好色,已經娶了十幾房妻外家仍不知足,因此她擔心即便告贏了,他以後也許還會再對她下手。

  唉,我能逃脫他的魔爪,護住清白之身嗎?

  種種憂慮困擾著她,讓她時而為家人的未來擔心,時而為自己的命運擔心。

  就在這樣的憂慮中,她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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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朝陽將譚家老屋照亮時,譚家的馬車緩緩從後院駛向大門。

  林紫萱此時坐在車上,再次從視窗打量著這古朴的建築和美麗的庭院──

  如果說昨夜她感覺到老屋的“老”在明亮的白天得到了證明的話,那麼她在陽光中看到老屋的“雅”則是她昨夜沒有認識到的。

  譚家宅院是以老屋為中心建造佈局的,因此稱為“老屋”。它位於院子中部,左右各有一個獨立小院。迴廊連接著三處建築,並區隔出富有田園風光的瓜果園地和花園,老屋的後院附帶天井、石磨和馬房,同樣散置山石樹木,顯得古朴雅致。

  這份雅致和秀麗深深地吸引了她。

  “姑娘,路上要小心,如果遇到麻煩就跟隨馬車回來,少爺會幫助你的。”

  當馬車駛出大門時,站在門邊為她開門送行的阿金伯和阿金嬸對她說,將她的視線由庭院轉到了大門。

  “會的,我會。”林紫萱感激地與他們揮手道別。

  這對老夫婦是仁慈的,當今晨她堅持要自行離開時,他們不答應,非要車夫送她去,否則就不開門放行。阿金嬸還為她做了熱呼呼的早飯,讓她吃飽了再上路。對他們的好心腸,林紫萱很感激,只好依了他們,不過她會在一到大街後就讓馬車回來,以免連累無辜的好人。

  是的,不僅阿金嬸夫婦是好人,就連吊兒郎當的譚公子也是好人,經過這一夜所發生的事,她覺得對他有了新的認識。

  不過她已經得到他很多的幫助,也給他惹了不少麻煩,因此她不想再打擾他,而她相信,譚公子一定也很希望擺脫她,不然他不會從進了譚家老屋後,就一次都沒來看她或者問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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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之際,晨風已經帶著涼涼的寒氣,但城裡的集市仍然人來人往,商販眾多,其熱鬧程度讓林紫萱驚訝不已,長這么大,她何曾見過這等熱鬧景象?

  然而想著懷中的狀子,她無暇觀賞熱鬧街景,匆匆在大街口下了車,讓馬車返回譚家老屋後,獨自沿著擁擠的街頭往前走去。

  昨天林大鵬已經帶她在縣衙門前經過,因此她知道怎么走。

  不料她剛走了幾條街,正想越過身邊一輛載滿木柴的推車時,前方的路突然被人堵住了。

  她驚訝地抬頭,看到面前站著一個身穿短衫、滿臉落腮胡的男人,不由大驚。因為她認出他正是那日跟隨吳胖子到林家灣催租、欺騙她爹娘簽下賣身契的官差中的一個。

  她明白自己已經被吳胖子的人盯上了。心裡雖然驚慌,但仍冷靜地問︰“這位大哥為何擋住小女子的路?”

  那男人低聲威脅道︰“不要聲張,乖乖跟我走,否則讓你難看。”

  乖乖跟他走?妄想﹗

  她靈機一動,故意大聲地說︰“這位大哥認錯人了吧,小女子從未見過你,怎能跟你走?”

  她的聲音立刻吸引了人們的注意,不少人停下腳步向她望來,推車前的木柴主人也探出頭來向他們張望。那個衙役立刻眼露凶光,向她趨近。

  林紫萱哪能讓他靠近?立刻利用身邊的推車移動之時,抓起車上的木柴向他劈頭打去,趁他發愣撫頭時,轉身繞過木柴車往人多處跑去。

  那個衙役沒想到她敢在大街上反抗他,猝不及防,腦袋被她用木柴連打了好幾下,一時愣住了,等回應過來奮起追趕時,林紫萱已經消失在車流人群中。

  “該死的小妞。”他恨聲罵著,並推開擋在身前的人,暗怨縣太爺非要他們“悄悄地”除掉那女人,害他行動多受限制,不然他早在見到那小妞時就一刀結束了她。

  混入人群中的林紫萱經過這次短兵相接後,渾身充滿了警覺。她小心地跟隨在小販們的車馬後,留意著身邊走過的每一個人。

  然而在靠近衙門時,車馬行人漸漸稀疏,這可讓失去保護的林紫萱困擾了。

  她站在一家正在拆卸木板準備開門的店鋪屋檐下,注視著斜前方有著朱門石獅的縣衙。她記得昨天林大鵬帶她匆匆經過這裡時,大門是開著的,可現下卻大門緊閉,也看不到有人走動。可是登聞鼓就在那裡,在大門口前的台階下,她只須跑過去,就能抓住鼓槌,就能擊鼓喊冤,就能讓大人們開衙升堂,就能救出爹爹。

  無數個“就能”在眼前閃過,她摸摸胸口,安然放置在那裡的狀子給了她信心和勇氣,她數著步伐往登聞鼓走去。

  還好,十步、二十步,她沒有遇到阻撓;三十步、四十步,她仍在大步走。

  終於,鼓出現下眼前,她成功了。

  她興奮地加快了腳步。

  忽然,一群男人由大街上奔來,領頭的正是那個讓她害怕的縣尉劉琨。

  不用說,他們是為殺她而來的。

  這群為虎作倀的惡賊﹗氣憤和絕境讓她忘記了所有的膽怯,她提起腳就往巨鼓奔去。感謝自幼辛苦勞作的鍛鍊,她有雙有力敏捷的腿,當她飛奔至鼓前時,她的心幾乎因為成功的喜悅而跳出胸腔。

  可是,面對這個能救她於苦難的救命鼓時,她愣了。鼓槌不見了﹗

  看著光禿禿的鼓面,她驚訝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來不及細想,握緊拳頭就往鼓面打去。

  可是,拳頭打在巨鼓上,那悶悶的聲響甚至無法傳入二丈外的朱門內。

  “臭丫頭,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聲咒罵中,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肩,那力道讓她的身體往後仰倒。眼看真要被拖走了,她想起譚步平“抱住登聞鼓”的話,立刻掙扎著撲向大鼓,跪坐在地上緊緊抱住鼓架,將臉埋在手臂裡,任他們如何打罵都不松手、不抬頭。

  這石砌的鼓架足有小樹幹那麼粗,她的雙臂緊緊纏在上面,果然讓那群惡棍傻了眼。一時之間沒人能將她的雙臂與石柱分開。

  “砍了她的胳膊。”劉琨惱羞成怒地吼道︰“打暈她。”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同時,街上響起驚人的馬蹄聲和車輪聲,滿天黃沙隨風飛揚,直嗆人鼻息。

  “啊,運沙車失控撞來了。”

  “快跑啊﹗”

  一片驚呼夾雜著腳步聲,林紫萱身上的壓力驟然減去。她吃驚地抬起頭來,透過滿目灰塵,她看到兩輛馬車正飛馳而來,那些官兵則四處逃散。

  還來不及松口氣,有人從身後一把抓住了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49:37

第四章

“放開我。”她驚慌地準備再次抱緊救命鼓。

  來人抓住她的胳膊。“松手,快﹗”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本能地放開了手。

  立刻,她的身子被拉離鼓架,隨即震耳的巨響擦身而過,地面似乎在顫動,幾聲刺耳的噪音顯示車沿擦撞上了大鼓,可是林紫萱此刻什麼都沒注意,只注意到解救自己的人。

  “譚公子……”她驚喜地喊,可被阻止了。

  “先別說話,快走。”

  她用力站起來,可是腳底下發軟,呼吸困難,譚步平攙扶著她繞過巨鼓,往衙門後面僻靜的街道跑去。這裡沒有灰塵,視線清晰。

  一輛馬車出現下前方,林紫萱認出那是早上送她來的馬車。

  “你的車?”她輕聲問扶著她奔跑的譚步平。

  “沒錯,快上去。”

  車夫一看到她,立刻伸出手拉著她,譚步平從後面托起她,讓她坐進了車內,而他隨後也上了車。

  車門關上,馬車立刻快速離開。

  “譚公子,你怎么來了?”林紫萱彷佛做夢似的問他。

  他收回注視著窗外的目光,掩好窗帘望著她,臉上沒了一貫的輕率笑容。“你實在莽撞,就因為昨夜我忘記交代一句話,你就有理由自己跑來送死嗎?”

  本來對他充滿感激的林紫萱,面對他冷峻的神色,一時無從回答。

  “真蠢,抱著鼓架能救命嗎?他們只需敲你腦袋一下,就能達到目的。”

  林紫萱撥開額前的散發,不服地反擊道︰“我也許蠢,可那不是你教的嗎?‘抱住鼓,讓他們連人帶鼓拖進大堂去喊冤’?”她模仿著他的口氣。

  “說什麼瘋話?我怎會教……”他忿忿不平的駁斥旋即消失在口中,因為他想起昨夜在紹春的馬車上,他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不由得無力地往後一靠,哀嘆道︰“姑娘,你的大腦裡塞了什麼?鳥毛嗎?那是我開玩笑的,怎能當真?”

  “開玩笑?誰知道你譚公子是在開玩笑?”林紫萱委屈地說。

  看她滿身凌亂的模樣,譚步平雙手抱拳求饒道︰“好好好,算我誤導了姑娘,那小生今天舍命相救,好歹也算將功贖罪了,姑娘別生氣。”

  見他求和,林紫萱自然不再有抱怨,轉而感激地說︰“公子對紫萱的功豈止今日一件,若非公子,紫萱昨夜就命喪黃泉了。紫萱對公子除了感激,不敢生氣。”

  譚步平嘻嘻一笑,再次掀開窗帘往外檢視,提醒道︰“姑娘知道就好,感激就不必了,譚某說不定哪天也會求姑娘援手呢﹗”

  見他恢復了往日性情,不再嚴厲,林紫萱也覺得輕鬆了起來,不由得學他諧戲的語氣笑道︰“只要公子需要,紫萱萬死不辭。”

  兩人這一路輕鬆說笑,一直存在他們之間的緊繃氣氛改變了。

  一束頭髮垂下額頭,林紫萱猛然想起自己的發髻早就散了,一直還沒來得及梳理。急忙撩起頭髮,往腦袋上一模,發現簪子沒了蹤影,不由得羞愧地想,自己真是糊塗,竟然披頭散發地與他坐在這裡說笑,真沒規矩。

  見她忽然不說話了,還面紅耳赤地用手指梳理著頭髮,卻越弄越亂,譚步平探手入袖取出一把小木梳遞給她。“用這個吧﹗”

  看到他將那麼私人的東西拿給她用,林紫萱更加羞愧,咕噥道︰“不用了,紫萱蓮頭垢面,讓公子見笑了。”

  譚步平逗趣道︰“那原非你之過,可明知如此還不改過就是你的錯了。”

  林紫萱心虛地問︰“我的頭髮真的很亂嗎?”

  譚步平本不想告訴她實話,怕讓她更難堪,但又希望她把頭髮梳整齊,便輕描淡寫地說︰“亂如飛蓬。”

  “啊,那麼糟糕啊﹗”她滿臉通紅,驚慌失措地一把抓起梳子就往頭上梳,不料竟痛得瑟縮了一下,臉上的紅暈倏然消失。

  “怎么?那些狗東西打你啦?”一直注視著她的譚步平立刻發現了她的異常,急忙湊近她,想看看她頭上是否有傷?

  “沒什麼.只是被打了幾下有點痛。”林紫萱急速往後退,避開了他的碰觸。

  可是由頭上的痛,她很快就感覺到除了頭部,她的肩膀、後背也在痛。那些野狼心狗肺的家伙下手真重,如果不是譚步平及時出現,她真會被他們打死在鼓下。

  想到這兒,對譚步平的感激之情再起,她一邊梳頭一邊問︰“公子的救援之計好巧妙,那車裡的沙土是那裡來的?”

  譚步平因見她忽然避開自己,心裡很不高興,但也對她的潔身自愛有絲心喜。此刻見她神態平和地跟他說話,自然很開心,立刻眉飛色舞地告訴她。“那是兩輛停在東大街的運沙車,吳胖子正在大興土木,擴建他的衙門,因此每天都有運沙石的車進出,我在駕馬的轅上做了手腳,再猛擊馬身,它不驚都不成。”

  接下來,他將如何把尖銳的金屬綁在車轅上,讓馬在跑動時被扎得受驚,一路沿著熟悉的道路狂奔而去,滿車的黃沙隨風飛揚驅散那群惡魔的過程告訴了她。

  因為他言語幽默,神態誇張,不時惹得林紫萱開懷大笑。

  “喔,譚公子,你的惡作劇還真有效,可是當你做手腳時,難道都沒有人發現嗎?”擦著笑出來的淚水,林紫萱問他。

  他得意地搖搖頭。“你錯了,做這等事,何須本公子親自出馬呢?是小阿金,也就是外面趕車的那個小子去做的,本公子只要出謀劃策就行。”

  “小阿金?”林紫萱醒悟地問︰“他是阿金伯和阿金嬸的兒子嗎?”

  譚步平讚賞地對她說︰“正是,你果真很聰明。”

  被他誇獎,林紫萱覺得好高興。許多人都夸她聰明,就連昨晚在譚家老屋,阿金嬸也夸過她,但沒有一個人的讚美能像譚步平這樣帶給她欣喜。

  可是欣喜中她也有遺憾。“聰明有什麼用,不識字的白丁,只能被人欺騙。”

  “那不是你的錯。”

  林紫萱訝異地看著他,想不到吊兒郎當,沒個正經樣的他也會如此安慰人?﹗

  “怎么?我說得不對嗎?”她的眼神讓譚步平覺得有趣,他知道她為何詫異,但他不會解釋,這就是他的個性︰不解釋、不在乎,隨人愛怎么說、怎么想,他只按自己的想法過生活。

  “不是,你說得很對。”林紫萱移開眼,將手中的梳子還給他。“還你。”

  他靠在車板上,看看她手中的梳子,納悶地問︰“還我?你還沒梳好呢﹗”

  “就這樣吧,我的發簪掉了,沒法盤起來。”林紫萱拉扯著自己隨意編成的組組長辮子低聲說,從未跟男人說過這樣的話題,因此她覺得很尷尬。

  “那你先留著吧,等我們找到發簪後,你還用得著。”

  聽他說“我們”,而不是“你”,林紫萱心頭產生了一種暖融融的異感,這是她從沒有體會過的陌生感覺,讓她既興奮又惶惑。

  不敢再跟他說下去,她小聲道謝後,收起了梳子。

  譚步平一直看著她,被她臉上迅速變化的表情所吸引。與過去他接觸過的女人相比,眼前這位該是表情最多、變化也最細微的一個。而且,也是最美麗的一個。

  她的膚色紅潤細膩,彷彿有一抹紅光從她的皮膚下透射出來,將紅暈均勻地塗抹在那嬌艷的面頰上,他渴望伸手觸摸她,感受那細致的觸感。

  他停在她臉上的探索目光熾熱得讓林紫萱更不自在了,她轉身面對窗子,掀起窗帘一角看看外面,旋即忘記了羞澀,驚訝地間︰“我們是要去那裡?”

  “九華山。”他簡單地回答,並提醒她。“放下窗帘,不能讓人看到你。”

  “可是外邊除了山林,沒有人。”

  “有,等會兒會經過兩個村子呢﹗”

  林紫萱聞言趕緊放下窗帘,隨口問道︰“聽說九華山很美,可是那裡只有寺院廟庵,我們去干嘛?”

  “送你入庵為尼,我進寺為僧,大家都看破紅塵,得道成佛?”他嘻笑著說。

  聽他又在胡言亂語,林紫萱又羞又急,輕聲指責︰“譚公子可不能亂說話?”

  “你哪只耳朵聽到我亂說話啦?”譚步平神色不改地說︰“看看你,都過了十八,連個婆家都說不成,看看我,二十四了連門親事都定不到,如此,我們不是上天注定佛座前的童男女,又是什麼呢?”

  “我可不是沒婆家。”林紫萱紅著臉爭辯,可在他咄咄目光下,又轉開了臉。

  “不是嗎?那你的婆家是誰?”譚步平並不為引起她的羞愧感而抱歉,依然窮追不舍地問。

  “是……是因為我不想要。”她一甩辮子道︰“再說那也不關公子的事。”

  “哈哈哈,有趣的小紫萱。”譚步平大笑起來,雙腿抬起,交叉著蹬在對面的車板上。他的笑聲爽朗悅耳,富有感染力,讓林紫萱情不自禁地跟著他笑了。

  譚步平確實很開心,他原是為了說點輕鬆的話題,化解兩人間的不自然和她被迫殺毆打後內心的恐懼感,不料天真單純的她讓他獲得了意外的好心情。

  “你是在笑我嗎?”見他久笑不止,林紫萱忍不住問他。

  “是,是笑你。”他笑容可掬地回答,見她顰著一雙秀眉,又接著說︰“也是笑我。瞧,我們這樣喜怒形於色的凡夫俗子,如何能成為佛前的童男女?就算我們放棄自我,皈依佛門,佛祖肯定也會因失望而把我們趕走。所以,我入不了寺,你也進不了庵,還是好好在凡塵中苦修為人之德吧﹗”

  聽完他的話,林紫萱以一種新的目光看著他,真誠地說︰“譚公子,你說的話紫萱聽不太懂,可是很愛聽。”

  譚步平舉起一只手橫放在她眼前。“別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我消受不起。”

  “什麼眼神?”林紫萱低下頭,從他手掌下看著他。

  他趕緊跟隨她的視線移動手掌。“看佛像的眼神。”

  “亂說,我可沒有用看佛像的眼神看你。”這樣的姿勢讓林紫萱的背很痛,於是她坐起身來說︰“公子雖是好人,可是還不能跟佛比。”

  見她不再以崇拜的目光盯著自己,譚步平松了口氣,他可不習慣被人崇拜,因為那往往伴隨著更高的要求而來,而他不喜歡按別人的要求行事。放下手,他愜意地靠在車板說︰“那是當然的,本公子風流俊逸,怎能與那石頭泥人相比。”

  “可那石頭泥人是佛耶﹗”

  “佛又怎樣?佛當濟世扶傾,普渡眾生,而不是冷冰冰地被供在石洞裡、裨翕中只接受善男信女的頂禮膜拜,不問世間不平。”

  “佛怎么能生於凡塵?”

  他輕輕一笑。“沒錯,佛不能生於凡塵中,而該生於人心裡。”

  他的聲音不大,車輪聲太響,林紫萱為了聽得更清楚只好湊近他。“佛能生於人心中嗎?”

  “只要你想要就能。”說完,他閉上眼睛,像她第一次見到時那樣,懶懶地,似睡非睡地靠在車內。

  林紫萱也不再說話,掀開窗帘看著外面的景色,回味著他剛才說過的話。他說的話雖然深奧,讓她似懂非懂,但確實是她愛聽的話。在林家灣,見聞最多、能說會唱的人當屬她的鄰居林五娘。五娘曾是京城有名的風塵女子,後來與在京城打鐵的林五伯相識,林五伯花錢替她贖了身,娶回林家灣做了五娘。

  林紫萱自小愛去她家,聽她說古道今。她肚子裡的詩文詞曲很多,可惜不識字,只能口述,若非林五伯看得緊,林紫萱相信五娘會很願意給大家說書唱戲呢﹗

  “那個林大鵬真的只是你的鄰居?”半晌沒開口的譚步平忽然問。

  “啊?﹗”林紫萱一楞,隨即會意過來。“是啊,他是我的鄰居。怎么啦?”

  “沒什麼,只是問問。”他淡淡地說,眼睛沒睜開。

  林紫萱看著他,覺得他不油腔滑調的時候,還真是俊俏。

  “少爺,到了。”就在這時,車外的小阿金大聲說。

  “知道了。”閉目養神的他立刻張大眼睛,放下雙腿坐直了身子,神采奕奕地問她。“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她驚訝地問。

  “上京城告御狀啊﹗”

  “告御狀?”她驚訝地問︰“不,我不知道我要進京告御狀。”

  他眼睛一瞇。“不告御狀怎么救你爹和你自己?”

  “可是,你沒跟我說過。”

  “現下不是正跟你說嗎?”他理直氣壯地說︰“走吧,下去再說。”

  小阿金已經將車門大大地打開了,林紫萱只好把滿肚子的話先咽回去,當她想挪到車門前時,身上的痛讓行動變慢。

  “怎么啦?你真的受傷了嗎?”譚步平立刻察覺到她的不適。

  “背脊有點痛。”她不得不承認,又說︰“不過沒關係,打幾拳踢幾腳我還能忍受,沒事的。”

  譚步平眉峰倒立,但他什麼話都沒說,快步移到門口跳下了車,再回身將她小心翼翼地抱下地。這次,林紫萱沒有抗拒,因為她知道此刻不能逞強。

  “林姑娘,你還好嗎?”

  彬彬有禮的問候傳來,她抬頭,看到薛紹春站在刻寫著“竹苑”兩字的石牌前笑望著他們,他身後是青竹環繞的竹屋,不由得很開心。“薛東家,你也來了?”

  “是的,我也剛到一會兒,你臉色不好,發生了什麼事?”薛紹春關切地問。

  “沒有,沒有什麼。”

  “是啊,除了被那些看門狗踢打個半死外,其他都沒發生。”譚步平冷冷地說著,並扶著她走向竹屋。

  因為感覺到他說話的口氣和手裡傳達的關切資訊不符,林紫萱並沒有生氣。

  “少爺、薛公子、姑娘,請屋裡歇息。”一個矮小削瘦、衣著華麗、舉止大方的中年男子立在房門前迎接他們。

  當他們進屋後,他立刻為他們送洗臉水,接著送來沏好的香茶。

  在他忙碌時,林紫萱的眼睛一直好奇地跟著他輕巧地移動,納悶他是什麼人,為何會在這裡接待他們?從他衣裝看,該是王公商貢,從他的待人接物看,像是個飽讀詩書的讀書人,可是從他優雅得體又極其熟練的倒水遞茶動作和向人問候的俯身姿勢看,他又像個訓練有素的僕人。

  再看看這佈置清雅,風景優美,獨居湖邊山腳的竹林小屋,她更加對這個神祕的男人感興趣了。

  “衡叔,你下去吧,我和薛公子有事要說。”

  “是,少爺。”被稱為衡叔的男人恭敬行禮後,退出了房間。

  “他是誰?”等他一離去,林紫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譚步平則輕呷一口茶。“為何這樣問?”

  林紫萱轉動著眼珠,覺得不能直接問,便選擇了一個折衷的回答︰“因為他氣質很好,很懂禮貌。”

  譚步平鼻子裡發出一聲涵義不明的嗤笑,並未回答她的話。

  薛紹春見她失望,便笑著代友回答道︰“他是步平竹苑的管家。”

  “喔,原來這裡也是譚家的產業?”她欣喜地問。

  “正是,不過沒有幾個人知道。”譚步平淡淡地回答。

  “他的穿著打扮可一點都不像個管家呢﹗”林紫萱終於說出了心裡的話。

  譚步平對薛紹春說︰“你看吧,我就知道她一直瞪著衡叔看,就是因為他的穿著。”說完,又轉頭看著林紫萱。“姑娘難道也是以貌取人的淺薄之輩?”

  “不是的。”知道他話裡有話,但林紫萱想起自己之前正是以他吊兒郎當的外貌判定他人品浮誇、不可信賴,因此回答得很心虛。

  譚步平看看她,再轉向薛紹春。“你說吧,為何獨自前來?”

  薛紹春答道︰“今晨一接到你的傳書,我就趕去官驛,可是唐、郭二君已提前離開了,我連追三個驛站,在泗水驛失去了他們的蹤跡,估計他們是改由水路順江北上了,怕你來了見不到人會心焦,我只好直接從泗水趕來。”

  “唉,辛苦你了﹗”譚步平對他說。

  “我辛苦點沒什麼,可是如今這事該怎么辦呢?”

  譚步平低頭擺弄著桌上的茶蓋,沈思地說︰“如今那兩位大人是沒法相托了,現下又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人選,而時間……最要命的是時間,那老狗很快會找到這裡來的,讓我想想……”

  他的身子習慣性往後靠去,椅背抵在身後的牆上,而椅子前頭的兩腿則高高蹺起。

  林紫萱疑惑地看著他仰面向天,雙目半閉、坐無坐相、躺沒躺樣,不由得將目光轉到薛紹春身上,後者也正望著她。

  她小聲地問︰“你們在說的是我的事嗎?”

  薛紹春點點頭。

  “告御狀?”

  對方再點點頭。

  “上汴梁?”

  “沒錯,上汴梁去找皇帝告御狀。”這次是譚步平有力的聲音。

  “不行,我去不了那麼遠的地方。”林紫萱膽怯地說。

  “為什麼不行?”譚步平“砰”地一聲坐正,椅子落回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問她。“你還想救你爹和自己嗎?”

  “想。”

  “你覺得你還能在青陽縣衙門告狀嗎?”

  “不。”

  “那就對羅﹗”他雙手抱著腦後,為她分析。“在青陽縣告不了他,而且池州府知府是他的老師,一向得他好處甚多,你同樣告他無門。由此看,除了上京告御狀,你還能如何救你爹?怎樣阻止那些要殺你的人?”

  “我……我不知道。”

  “所以,你如今只有一條路,你得勇敢點,拿出昨天進城找‘神筆判官’寫狀子的勇氣,那麼你準能成功。”譚步平鼓勵她。

  林紫萱看著他的眼睛,驚異地發現這是一雙會燃燒、會說話的眼睛,原先她很不敢與這雙眼睛對視,因為她覺得那目光讓她心慌、讓她失去安寧,可是現下,她覺得這目光也能給她力量和信心。

  “可是,我要如何找到皇帝呢?”熱血在沸騰,可是實際問題困住了她。

  “不要擔心,我們會將一切安排好。”燃燒的眼晴迸發著熱情。“為了避開吳胖子的勢力,在青陽境內你不能拋頭露面,必須待在車裡。”他的眼睛轉向他的朋友。“紹春可以送你出青陽。等到了銅陵後,你改乘船,由水路而行,越往北去,你越安全,盤纏的事你不要擔心,到了京城,你去找……”

  “你帶我去找,好不好?”林紫萱迎著那對燃燒的眸子,衝動地打斷他的話。

  燃燒的眸子一顫,似乎有絲驚詫,轉而一黯。“不好,我不會帶你去。”

  “求你帶我去吧﹗”林紫萱哀求,她不敢想自己要獨自一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告狀救人是你的事,我能做的就這么多了。你自己去吧﹗”

  “可是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不知道該怎么去。”

  “你不是已經從林家灣走出來,成功地到了縣城嗎?現下你所需要的,不過是再從縣城走出去,走到京城而已。”

  “我能站在這裡,是因為我遇到了你們這樣的好人……”

  “你到京城去同樣會遇到好人,任何事都有個開始,你得自己去面對。”

  他眸裡的火仍在燃燒,可是卻燒痛了林紫萱的心,她想勇敢地回答他︰是的,我不該倚賴你,我會去,不要你的幫助。可是,當想起未知的茫茫京城路將只有自己獨自去走時,想到吳胖子那樣的惡人到處都有時,她的勇氣消失,她豪邁的話語消失在嘴邊。

  “薛東家,快幫我求求他吧,求他帶我去。”她求助的目光轉向了一直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譚步平的薛紹春。

  “求誰都沒用,我不會帶你去的。”譚步平站起身來,對薛紹春說︰“明天一早你來這裡帶她上路,我的責任已了。”

  說完,他頭都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著他毅然離去的背影,林紫萱知道自己無權要他回來。

  “他真的很討厭我,不願意再幫助我。”她喃喃地說,目光低垂無神。忽然,她臉露喜色地說︰“薛東家,你能帶我去嗎?”

  “我希望我能。”他平靜地注現著她。

  “為什麼這樣說?”他的語氣讓她不解,只覺得他像譚步平一樣拒絕了她,不由得失望。“算了,我與兩位公子素昧平生,已打擾兩位太久,不能再要求。”

  “不是這樣的。”見她誤會了,薛紹春情不自禁地表白道︰“姑娘的遭遇令人同情,姑娘的勇氣令在下深感佩服,如果可能,在下愿為姑娘做一切事情。可是如今能救姑娘的非在下這樣的平庸之才,而是步平那樣有膽識才華和人脈的俊傑。”

  聰慧的林紫萱從他的言辭神色中看出他對自己的情意,不由得羞澀無措,低頭喃喃道︰“薛東家與譚公子同樣是人中龍鳳,何以貶低自己?”

  “不,在下並不是貶低自己。”薛紹春看著她嫣紅的粉腮,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由得高興,但也隱約明白她的心終將另有所屬。

  林紫萱則在心中將他倆作了比較,真心地說︰“紫萱能得到薛東家與譚公子的幫助,實乃幸運。兩位公子同樣博學多才、風采過人,可薛東家溫文爾雅、敦濃穩重;譚公子不拘小節、狂狷肆意,更兼情緒多變,紫萱恐與他相處不易。”

  薛紹春立刻正色道︰“姑娘錯了,紹春生性木訥,難成大事,可是步平聰慧過人,雖為人狂狷,卻是人間真性情,更別說才思敏捷、文采風流,是真正的人中龍鳳,可惜他無意官場,否則定大有可為。”

  林紫萱看著他為朋友慷慨陳詞,不由得對他很敬佩。不過稍微細思,她也承認他所說的話不錯,譚步平確實是個有才華,不虛偽的真性情之人。

  與他相識不過數日,但她看得出他從不掩藏自己的喜怒哀樂,也不矯飾自身的善惡美丑,與他相處雖不易,卻很有趣。而且他雖言語放肆,行為上卻從不逾越規矩。

  回想與他的幾次獨處,對此她更加深切體會。於是她糾正了自己的想法,對薛紹春說︰“薛東家說得不錯,譚公子確實是人中龍鳳,紫萱的評判有失公允。”

  知道自己為她灌輸了正確的觀點,薛紹春開心地笑了。“所以說,你要好好去說服他,讓他帶你夫告御狀,有他同行,你的事就成功了一大半。”

  “是嗎?可是我要怎樣去說服他呢?你剛剛也看見了,他根本不願意。”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薛紹春看著門外飄落的竹葉,吃力地說︰“你得讓他知道,你需要他的幫助,而不是別人的。”

  “真是那樣嗎?”

  “是,相信我的話。”

  “那好,我現下就去試試。”林紫萱高興地站起身,撫平身上的衣服,斗志高昂地說︰“我會說服他,因為他確實是我需要的人。”

  說完,她往門口跑去。

  看著她俏麗的背影,薛紹春暗自苦笑。將自己心儀的女子送到別的男人面前,這究竟是高尚還是怯懦?

  然而他還沒找到答案,剛剛離去的林紫萱又跑回來了。

  “薛東家,謝謝你指點迷津。”

  看著她清新的笑容,薛紹春的心胸豁然開朗了。是高尚,因為讓自己喜歡的女人得到她想要的福祉和快樂,那是最正確不過的行為。

  “真要謝的話,就喊我一聲薛大哥吧,那樣我會很樂意接受。”他平和地說。

  林紫萱跳著跑進來,欣喜地問︰“可以嗎?我不過是個目不識丁的村姑,可以稱呼您堂堂東順客棧的東家為大哥嗎?”

  “可以,為什麼不可以?除非你不願意要我這個大哥。”

  “要、要,這是紫萱的榮幸。薛大哥,我以後就喊你薛大哥。”

  薛紹春立刻伸出一掌。“很好,喊得順口,聽得順耳,就這樣,擊掌為憑。”

  “好,擊掌為憑。”林紫萱爽快地伸出小手,一掌擊在他濃實的大掌上,兩人都相視笑了起來。

  “行了,大哥現下得趕回去,客棧的活兒忙著咧,你就好好去說服那個頑固又盲目的狀師吧﹗”

  可是送走薛紹春後,她四處都找不到譚步平,向管家衡叔打聽,也沒得到任何明確的答覆,她真擔心他已經離開了,扔下她獨自一人怎么辦?

  幸好車夫小阿金告訴她,少爺並沒有離開,但他也沒告訴她少爺去了那裡。

  不管怎么樣,只要他沒離開就行。林紫萱略感放心地在竹林附近逛了一會兒,然後才回到屋內,走向衡叔分發給她的房間休息。

  躺在竹床上,本想休息一下,讓疼痛的肩背得到休息,可是她不知不覺中竟睡著了。昨夜沒睡好,今天又經歷了這番挨打被迫的遭遇,她早累極了。直到衡叔不得不喊醒她吃飯時,她才恍然發現自己睡掉了大半天。

  “譚公子呢?他吃飯了嗎?”看著專心替她擺放飯菜的管家,她急切地間。

  “少爺要姑娘好生吃飯。”他答非所問地回答,然後逕自離去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49:57

第五章

“喔,這真是對怪主人、怪僕人。”看著他的背影,她扒著碗裡的飯。

  清香的炒竹筍、拌野菜讓她食慾大振,她什麼都罔顧地大吃起來,享用了她很久都沒吃過的大餐。

  然而,吃飽睡足後的她,再次面對寂寞的空屋和竹林,不管是管家衡叔還是車夫小阿金,都像他們的主人一樣失蹤了。

  想到竹林裡去尋找,她又怕迷路走不回來,因此也沒敢走遠,只在竹屋內轉來轉去。

  於是她決定去尋找譚步平的房間,心想或許能找到他。

  結果,她很快就找到了,只是他並沒有在房內。

  要認出他的房間其實很簡單,因為他的房間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沒有修飾,簡簡單單的擺設,非白即青的衣物,一排擺放整齊的書,桌子上凌亂的文房四寶,而最重要的特徵是一枚閃閃發亮的錢幣。

  那應該就是初次見到他時,他手裡把玩著的東西。

  她走近書桌拿起那枚錢幣,驚訝的發現這不是當今市面上流傳的那種帶紅光的鋼板,而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有著美麗圖形花紋,還閃動著銀色光芒的銀幣。

  “那是公子寫的。”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她回頭看到管家站在門口。

  見她望著他,衡叔又說︰“那是朝廷請公子寫的字,印製在錢幣上,很美﹗”

  “對,很美。”她正想再問幾句,可管家已經轉身離開了。

  朝廷?她想起在東順客棧見過的那兩個造幣局官員,心想他們一定就是來找譚步平寫字的。懷著對譚步平的欽佩,她將錢幣放回桌面上,退出了房間。

  站在門口看看偏西的太陽,她決心就在這裡等他,只要他沒離開就一定會回來這裡睡覺,她一定要好好說服他,求他帶她去汴梁告御狀。

  薛大哥說得不錯,只有他的才華和膽識能幫助她,何況,從他們認識以來,他已經在兩次關鍵時刻救了她的命,更別說他還幫了她不少的忙。

  回想著短短時間裡,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她覺得命運真是奇妙,她與他本是陌生人,可是因為求他寫狀子,無意間將他捲入了自己家的災難中,害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與她的命運連成了一體。

  有的人相處一生一世也不會像她與他這樣,僅僅相處幾天就經歷了幾次生死磨難,如此的緣分難道還不值得他幫她幫到底嗎?

  我能,一定能說服他﹗她在心底為自己鼓勵。

  天漸漸黑了。

  吃過晚飯,衡叔把燈點上,關了竹苑的門,看著依然抱膝坐在譚步平房門邊的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沈默地走開了。

  “姑娘以為坐一夜就能達到目的嗎?”

  就在她睡意蒙朧時,一聲對於她來說猶如天籟的嘲弄將她喚醒。

  “譚公子?”看到斜靠在門框上的譚步平,她高興地站起來。“不是的,我只是想等你。”

  “等我?”譚步平眉梢一提。“所有的話我都講清楚了,還等我做什麼?”

  “等你回來說服你。”她過於熱切的聲音透露出見到他的欣喜,她毫不掩飾的期待,表現了她對他的信任,對這樣的坦誠,譚步平難以繼續他惡劣的態度。

  “好吧,看你等得如此辛苦,我就給你個機會,進來。”他轉身進了門,林紫萱跟著他,卻在房門口遲疑了。

  “進來啊,怎么?你不想說服我啦?”看著她畏縮不前的神態,譚步平戲弄她的念頭又起。他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衣著簡朴、行為莽撞的村姑,總讓他有種惡作劇的衝動。

  “可是,天晚了。”林紫萱看看身後漆黑寂靜的竹林,小聲地說。

  “沒錯,天晚了,但這跟你說服我有什麼關係?”明知她的意思,譚步平故意裝傻逗她,看她能忍受多少。

  “這是……你的房間……”她站在門口的陰影處,不肯進房間。

  “沒錯,是我的房間,可你等在我的房門口大半天,難道不是為了進來嗎?”

  “不,不是要進去,只是想說服你。”

  “很好,我給你機會,你進來說服我吧﹗”譚步平雙手抱胸,臀部靠在桌子上看著猶豫不前的她。“你不想說服我了?”

  “想,可是你不覺得我們那樣說話很不合時宜嗎?”

  “不知道。”譚步平意態輕鬆地搖搖頭。“如果姑娘覺得不合時宜,那麼就不要進來,但不要說我沒給你機會喔﹗現下,我要睡覺了。”

  說著他抬起一只腳輕踢門扉,準備將門關上。

  “等等。”林紫萱用雙手擋著門。“我們不能在外面說話嗎?”

  “不能。”

  “為什麼?”

  他聳聳寬闊的肩。“因為那樣說話我很不舒服。如果你想說服我,就得在我舒適安逸的時候。”

  “舒適安逸?”林紫萱的眼睛疑惑地看著他斜倚在桌沿邊的身子,不知他要怎樣才算是舒適安逸?

  彷佛明白她心頭的困惑似地,他回答道︰“一般來說,我靠在舒適的椅子上,或者躺在柔軟的床上時會比較舒服,那時候我是很容易被說服的。”

  “躺……躺在床上?”林紫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房內的床榻瞟去,他躺在床上的畫面讓她立刻覺得滿臉發燙。抬眼看他,卻與他興味盎然的目光相遇,讓她當即大感尷尬。她努力克製著心頭的羞怯感,大膽地說︰“那如果我進去跟你說,你不要關門,好好坐在椅子上,心情會不會比較好?”

  “也許,那得看你說得怎么樣。”

  “好吧,我進來。”林紫萱終於跨進了門。“你坐下吧﹗”

  將她左右為難、不肯放棄的矛盾心情看在眼裡,譚步平暗中偷笑。好個有趣的姑娘﹗

  站直身子,他走到遠離床榻的竹椅上坐下,拍拍身邊的椅子。“你過來坐在這裡。”

  看到那是個比較寬敞的地方,也為了讓他有個好心情,林紫萱沒有反對,走過去坐下,開口就問︰“你會帶我去京城嗎?”

  “不會。”回答絲毫不拖泥帶水。

  林紫萱一窒,但勉勵自己求人時要有耐心,這是她進城時學到的一課。既然正面說服不易,那她就來個側面游說。

  “那你還會幫助我嗎?”

  “這要看你怎樣說服我。”他忽然邪惡地對她擠眉弄眼道︰“如果你願意伺候我洗臉洗腳,那我的心情一定會很好,說不定我會立刻答應。”

  林紫萱不信地瞪著他,他同樣回瞪著地。

  “怎么?伺候恩人會很不合時宜嗎?”

  “不,不會。”林紫萱略一沈思,嚴肅地說︰“我只是在想,你這么大的一個人啦,還要人伺候洗臉洗腳真的很奇怪。我家只有我三歲的小弟要我照顧,你是要我像幫我小弟洗臉洗腳一樣照顧你嗎?”

  這次換譚步平愣住。將他與三歲小兒相提並論,那不是對他的侮辱嗎?

  可是,當他望入她純真的眼睛,看到慧黠的目光時,才恍然明白,自己被這小妞耍了。而他不但不對她生氣,相反的有絲竊喜,不過他不會讓她如意。

  他繞開這個話題。“算了,暫時我還沒有那個需要,你繼續吧﹗”

  “繼續什麼?”見他不敢接她的招,林紫萱信心倍增,故作茫然地問。

  “繼續說服我呀﹗”他俊目閃亮,讓她無法再繞圈子。

  “其實你都已經幫了我這么多忙,明天就帶我去京城吧,路上我會好好聽你的話,等救出我爹,我全家人都會把你當神仙一樣供奉,當恩人一樣銘記不忘。”

  “我不想被供泰,不過被人銘記不忘還不錯。”他的話帶給林紫萱一絲希望。

  “對、對,是很不錯。”她熱切地望著他。

  她美麗的眼睛具有說服力,可是他只是淡淡一笑靠回椅背上,仰頭望著屋頂,搖頭道︰“不過,那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意思。”

  他毫無轉圜餘地的回答讓林紫萱開始感到氣餒,但她仍不放棄。

  “早就聽說公子敢鳴不平,有正義感,長於辯難,筆鋒銳利如白刃,因此得了‘神筆判官’的稱號。如今青陽縣令荒淫無恥,為非作歹,你幫助我進京告御狀,不正可一展長才,又整治了那惡官嗎?”

  “非也非也。”他身子向後仰靠,那把看起來不甚結實的竹椅立刻不堪重負地發出嘎嘎聲。“姑娘的恭維沒有用。”

  “不是恭維,是實話。”她急切地表白,故意不去在意那刺耳的嘎嘎聲。

  椅子依舊在搖晃,他斜眼看著她,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那日客棧內,在下已言明不過是一介浪子諧客,平日代人揮筆擬狀只因閑來無聊,並非為判人心的曲直是非。”

  見他口才極佳,知道自己說不動他,林紫萱失去耐心,焦慮地問︰“你說吧,要怎樣的條件你才答應帶我去汴京?”

  “沒有條件,因為我不能帶你去。”

  “為什麼?”椅子的嘎嘎聲和他固執的神態讓林紫萱喪失了信心,她習慣性地扭絞著手指頭。

  他看了看被她扭絞得發白的指尖,淡然道︰“因為京路迢迢,秋暮風寒,在下不堪旅途之苦。”

  “不苦,路上我會照顧你。”情急之下,林紫萱不經思考地說。

  嘎嘎聲戛然而止,椅子腳穩穩地落回地面,譚步平張大眼睛看著她。

  “照顧我?”她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讓他難以相信這個拘謹守禮的女孩,居然敢對他做出這樣的承諾。

  見自己總算讓他不再表現得那麼漫不經心,林紫萱心中得意,趕緊說服他。“是啊,公子帶我去汴梁,路上我就是公子的使喚丫頭,一定會仔細照顧好公子。我有力氣,會燒水煮菜,能縫補漿洗,如果公子需要,我願意伺候公子洗臉洗腳,保證讓公子少受苦。”

  “你一點都不怕苦嗎?”譚步平的驚訝很快就被他一貫的悠閒自在所掩飾,然而心裡卻因她的話而波瀾起伏。因為個性使然,他從來不喜歡與人結伴而行,更討厭彼人伺候,可為何這個女子的一句承諾會讓他對溫情的照顧和有她陪伴的生活興起了一種向往呢?

  “是的,我不怕吃苦,只要公子能幫我救出我爹。”見他似乎被說動了,她情不自禁地傾身向前,握住了他椅子上的扶手。

  他的視線被她的這個動作吸引,他從她滿懷希望的眼睛轉而看向她的手,他記起那是雙習慣於做粗重工作,長著硬繭又充滿力量的小手。

  是的,她有力量,她的身材也展現了這種力量,那絕對不是女人特有的纖柔嫵媚體型,她的四肢勻稱,肌肉結實,有強壯靈活的腰,還有跑起來絕對不輸給他的雙腿,那些都給他很深刻的印象。

  “怎么樣?”她問。

  “什麼?”被她突然一問,他有點茫然。

  “我有說服你了嗎?”林紫萱滿懷希望地看著他,想看清楚在燈光下不太真切的他。

  “沒有。”他簡潔地回答著,站起身來,為掩飾自己緊盯著她看的失態之舉,他將某樣東西遞給她。“這個給你。”

  “這是……”看到他手裡竟是支漂亮的簪子,林紫萱吃驚地說不出話來。

  “拿去吧,這是給你的。”

  “不要,這太貴重,紫萱不能要。”

  “這是我特意為你找的,如果你不要就扔了吧﹗”他握起簪子作勢往門外扔。

  “不要扔。”林紫萱急忙阻止他。“這么漂亮的東西扔了多可惜。”

  “沒用的東西扔了有什麼可惜?除非你收下。”他再次將簪子遞給她。

  “好吧,我……收下。”林紫萱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上取過那支獸骨製作,上面刻著精美圖形,頂部鑲嵌了紅寶石的簪子,發現與她見過的簪子不同,上面垂著兩條細鏈。雖然她不懂為何會多了一條墜鏈,但卻覺得很好看,不由得感動地問︰“今天我找不到你,原來你去買了這個啊?”

  “對﹗”他並不想告訴她,他主要是去爹娘的墳前燒香祭拜,只是淡淡地說︰“你快試試看,合適嗎?”

  看到他期待的眼神,林紫萱也很想試試這美麗的發簪,不由得當即照他的話,將梳好的發辮盤起來,用簪子固定住。

  在她使用簪子時終於明白了那兩條鏈子的作用,它們是用來套在綰起的發髻上的,這樣可以使發髻更穩當,也更漂亮。

  “嗯,很好看。”他欣賞地注視著她,而他的目光並沒在她的發髻上,而在她嬌羞美麗的臉龐上。

  他驚訝地想,美麗的女人其實並不需要特意打扮,尤其是這個在陽光和泥土中長大的女人。當她綁著大辮子或垂著散發時,美麗清純得猶如含苞欲放的花蕾,亭亭玉立,嬌艷中帶著稚氣和清香;當她將頭髮盤起時,卻美得如同全然綻放的牡丹,豐姿綽約,儀態萬千,一顰一笑無不帶著成熟女人的風韻。

  “真的好看嗎?”她羞澀地問,柔柔的聲音讓他的心頭竄過一種難以抑制的激情,他忽然覺得很想為眼前這個美人賦詩作畫。

  “你自己看。”他走近拉起她,將她帶到一面銅鏡前。

  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林紫萱驚喜地張大了眼睛,她從來沒有注意過自己有這么漂亮,這都是這支簪子的功勞。“啊,真的很好看。”她讚美著自己,更讚美簪子。

  “是的,你本來就很好看。”

  “我是說簪子。”她不好意思地糾正。

  “沒錯,簪子也很好看,明天上路時你就這樣裝扮。”

  他的話讓她想起了他們懸而未決的話題。

  “公子真的不願意帶我去嗎?”想到終得獨自上路,她深感憂慮和旁徨,笑容消失,喜悅退去,她轉過身來面對他。

  “不是不願,是不能……”

  “少爺、少爺。”

  就在他的話說到一半時,門外傳來驚慌的喊叫聲。

  走到敞開的房門邊,一看到滿頭大汗跑來的竟是車夫小阿金,管家則緊跟在他身後,林紫萱感到很驚訝。

  “怎么了,你不是回去了嗎?為何又跑來?”譚步平神情自然地問,但從他緊蹙的眉峰可看出他的緊繃。

  “是,可在半途發現來了許多官兵,那是吳胖子的小舅子帶來的。我想他們是來抓林姑娘的,所以特地趕回來通報少爺。”小阿金急切地說。

  “別慌,你趕快去把車藏進山洞裡,你也不能現身。”

  “哦,知道了。”車夫連連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譚步平又對管家說︰“衡叔,官兵不知這裡的內情,你能應付他們吧?”

  管家立刻點頭。“少爺放心,衡宗能應付。”

  “那好,你快收拾,別留下我們來過的痕跡,我帶林姑娘上山避一避。”

  管家連連點頭,隨即離去。

  譚步平轉身進屋抓起一個包袱掛在臂膀上,笑著對林紫萱說道︰“走吧,美人兒,跟我上山看月亮去。”

  見他在如此緊張的時刻還能談笑風生,林紫萱慌亂的心平靜了。

  她跟隨著他離開了竹林。

  清月照明,夜露沐衣,月光下的九華山,峰石奇峭,環境幽雅,他們沿著崎嶇的山路往山上走去。

  初行時,山勢和緩,一路林木扶疏,清泉潺湲,走得雖匆忙卻很順利,可是不久,他們身後的山下隨即傳來了此起彼落的狗吠聲和敲門吶喊聲。

  “噢,他們怎么來得這么快?”林紫萱驚慌地往身後看,可是樹環石繞,視線被阻擋,她什麼都看不見。

  “別擔心,他們一時還走不到這裡。不過,那是群被烤肉誘惑著的餓犬,我們得加快腳步甩開他們。”譚步平安慰她,並加大步伐往山上走。

  林紫萱緊緊跟上他,擔心地問︰“你的管家和竹苑不會有事吧﹗”

  “不會,衡叔可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呢﹗”

  “高人?你是說他也是讀書人嗎?”在林紫萱的心裡,讀書人是最厲害的人。

  可譚步平卻說︰“不光是讀書人,還是一流的‘梁上飛’。”

  “梁上飛?”林紫萱的興趣一下子被挑起了,身後的追兵被她暫時遺忘,她從林五娘口中聽來的很多軼聞趣事中,很多都與被稱為“梁上飛”的裨偷大盜有關。“那個瘦小的衡叔真的是神偷嗎?”

  “曾經是。”走在前面的人懶懶地回答。

  “他可一點都不像小偷呢﹗”她興奮地追上他,並發出感嘆。

  他笑望著她。“以姑娘看,翻牆越壁的人該是啥模樣?”

  “我沒見過,大概是賊眉鼠眼吧﹗”林紫萱不確定地說。

  譚步平低聲笑了。“要真是那麼容易識別的話,宵小早就滅跡了。”

  為了跟上他的步伐,林紫萱已經開始喘氣了,於是顧不上說話,直到走入稍微平緩的路段後,她才又問︰“他怎么成了你的管家呢?”

  譚步平看看她,並沒有回答。

  林紫萱以為觸及了他的隱私,急忙道︰“公子不方便說就不說吧﹗”

  可他還是回答了她。“他風靡京城多年,三年前在一個權臣家中失手被擒,雖然逃走了,但仍被官府緊追,他潛入官府偷出訟狀,找我替他改訟詞贏了官司,從此他金盆洗手,跟隨我返鄉,後來我買下竹苑,他就負責看管那裡。”

  聽到是他的狀子幫“梁上飛”打贏了官司,林紫萱追問︰“你怎么改狀子?”

  譚步平眉梢飛揚,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將狀子中寫他‘從大門而入行竊’中的“大”字添上一點,再讓他將狀子放回原處,自己則於次日上官府自首,因此他的罪名減輕了,只罰了幾文錢了事。”

  “大字加一點是什麼字?”林紫萱有趣又急切地問,真希望自己識得字,能明白其中的奧妙。

  他想起她不識字,於是用手比劃著解釋給她看,在“大”字的肩頭加上一點,就是“犬”字。

  這下她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將‘從大門而入’改為‘從犬門而入’,他的罪名就輕了許多,對不對?”

  “沒錯,正是這樣。”

  林紫萱心裡默默想著這一字之別帶來的不同結果,不覺為他的才華傾倒。“你真行,我要是也能識字就好了,就不會被人當面欺騙,簽下自己的賣身契。”

  “認字並不難,你可以學嘛﹗”他鼓勵她。

  她的心躍躍欲試,但也覺得是做夢。“真的嗎?怎么可能呢?”

  “只要願意,什麼事都是可能的。”

  她抬頭,與他的目光相遇,這次她沒有逃避他,望著月光下他閃閃發亮的眼睛時,她躍躍欲試的心平靜了,明白自己再如何想成為識字的人都太遲了。“算了,我還是先逃過今夜,想法子救我爹吧﹗”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可是覺得腳步沉重,因為現實中的一切提醒了她,要救爹爹,她還有很多的路要走。

  譚步平也不再說話,因為他開始擔心身後的追逐者不會放棄,因為那些狗吠聲漸漸平息了,但人群的吵雜聲卻更加清楚,顯然那群追逐者正往山上追來。

  林紫萱很快也發現了這點。

  “他們追來了?”她指指山下。“他們看見我們了嗎?”

  “也許,他們可不是善男信女,我們快走吧﹗”

  兩人沈默地往山上走,山路越來越陡,危岩險峰與翠林修竹相間,溪流淺灘與香藤相纏,給他們的行走帶來了困難,特別是九華山的夜晚霧靄環繞,當夜深時,秋霧寒露彌漫群峰,皎潔的月光透過白霧將山林染成一片白色,漸漸阻礙了他們的視線。

  “譚公子,我們要去哪兒?”經過一段長而陡峭的山坡時,山下的人聲犬吠驟然消失,山林顯得格外安靜,林紫萱小聲地問,生怕大聲說話驚動了沉睡的山林。

  譚步平同樣將聲音放得低低的回答。“到安全的地方。”

  “還有多遠?”她仰頭看看前方望不到頂的山峰。

  譚步平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她。“怎么?走不動了嗎?”

  林紫萱立刻否認。“沒有,只是沒有到達站的行走讓人想睡覺。”

  “快了,就在前面。”譚步平對她伸出手。“來吧,讓我拉住你,要是你打瞌睡,準會墜入千仞絕壁。”

  原不想把手給他的林紫萱一聽最後一句話,急忙將手放進他的大掌中,並往身側絕壁看了看,可是那漆黑的山谷中只有白霧在飄蕩。

  又走了很久,見譚步平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林紫萱忍不住想知道他的“快了”到底有多快,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她可不是個愛抱怨的女人。

  她唯一作出的本能回應是用力攥住他修長的手指,在這樣特殊的情形下,拉著他的手似乎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既能節省體力,也能發洩情緒。

  她相信她這一握一定讓他感覺到了痛。不然,他不會眼帶疑問地看她一眼。

  可是他只是匆匆看她一眼,再以與她同等的手勁握了握她的手後,就不再有其他回應,只是邁開大步往上走,弄得她也不敢再使小性子。

  崎嶇的山路如同永無止境一般,直到兩人都走得汗流浹背、呼呼喘氣,一間廟宇似的小屋終於出現下前方。可是一靠近林紫萱才發現,這不過是間供香客和出外化緣的僧人小憩的簡易茅屋。

  “啊,終於到了。”她一聲輕喟,想甩開譚步平的手坐下來休息,可是那只手並沒有放開她。

  “再走幾步。”他低聲說。

  “為什麼還要走?”

  “你想休息的地方,正是每個上山的人都想得到的地方。”

  他話不多,卻讓林紫萱明白了,這裡同樣是追趕他們的人會注意到的地方,於是她跟隨地繼續穿過小屋後的樹林,來到一個視野開闊的山坡。

  “好了,我們就待在這裡吧﹗”

  譚步平放開她,讓她坐下來休息,自己則走到峭壁邊往下眺望。

  一路趕得急,來不及欣賞九華山的夜景.此刻靜坐山腰,林紫萱才細細端詳起夜色中的佛寺古剎。

  身前不遠處是個深谷,放眼望去,浮動在谷中的白霧彷佛一塊輕紗,透過它,她看到松濤順著山勢傾泄而下,篩漏似的月光穿過樹影給山林披上了斑駁的衣衫,清涼的冷風撲面而來,剛才還冒著熱氣的身子竟擋不住那頓生的寒意,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趕緊往石頭後縮縮身子,避免迎面而來的風。

  林紫萱再次伸手模摸胸前,感覺到那張摺疊得硬硬的紙後,她安了心。

  “只要有它在就好﹗”心裡想著,她屈身抱住自己,讓身體保持暖和。

  “哈──啾。”一個被壓抑的噴嚏悶悶地從山崖邊的譚步平口中發出。

  “喔,這裡真冷。”他低聲嘟嚷著走回來,將身上的包袱抓下來,從裡面扯出一個東西扔給林紫萱。“穿上這個擋擋寒。”

  林紫萱抖開一看,是件又大又濃實的男人夾袍,繡花緞面在月光下發出柔和悅人的光輝。

  “這么好的料子,還是你穿吧﹗”摸著那光滑柔軟的織物,林紫萱不敢穿。她的一生中別說穿這種東西,就是見也沒見過多少回。

  他揉揉鼻子說︰“教你穿你就穿,不就是多層保暖衣,干嘛推來推去?再說我們也許要等到天亮,你想凍出病來嗎?那可就沒人救你爹了。”

  “那你呢?”林紫萱猶豫地看著他。

  “唉,女人就是羅唆。”他抖抖手中的包袱布巾,往身上一披。“瞧,這不是很好嗎?所以,你不要多話了,快穿上吧﹗”

  見那塊包袱布巾雖然很大,卻御不了寒,她想再推讓,可他已經走到懸崖邊去了。“快穿上,小聲說話,留神他們已經追來了。”

  林紫萱不再拒絕他的好意,因為她確實很冷,於是順從地穿上了那件夾袍。又大又暖的衣服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寒冷離她而去,她靠在身後的石頭上,看著斜倚在山崖邊大樹下的譚步平。

  她知道自己對他的好感正在迅速增加,但那不是因為他俊美的長相、雄辯的口才和出眾的才氣,而是他諧戲荒唐的表相下,小心保護她的態度和給她梳子梳頭、為她找盤頭髮的簪子,讓她穿上夾袍御寒這樣一些細小的貼心舉動。

  籠罩著霧氣的迷蒙月光,讓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從他的坐姿看,他還是她初次見到時那吊兒郎當的樣子,可是此刻他斜踏在對面樹幹上搖晃不停的雙腿不再讓她反感,他半躺半坐的懶散身軀不再給她不端莊嚴謹的感覺,甚至他披著一塊褥單似的包袱布巾,瑟縮的模樣也別具風格。

  總之,他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那麼自然,細想,如果硬要將薛紹春那種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神態放到他身上,那一定會給人不倫不類的感覺,也會將他機敏善辯、活潑好動的特質扼殺,而她,已經開始喜歡上他自然隨意的個性。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50:17

第六章

隨著夜的深沉,霧越來越濃,身處濃霧中,他們彷佛置身於雲端。

  淺睡中的林紫萱被一陣山風吹醒,她張開眼睛看看四周,發現譚步平已經被白霧遮住,仔細看仍依稀看出他保持著先前的姿勢。

  也許他睡著了,那裡不是山崖邊嗎?她擔心地站起來,抓緊身上的夾袍,安靜地走到他的身邊,想看看他是否睡著了。

  可是他並沒有睡著,當她俯身望向他時,他立即睜大眼睛看著她。

  “我以為你睡著了……”面對他在暗夜裡仍十分明亮的眼眸,她有點慌亂。

  那對眸光彷佛風中的火焰似的閃動了一下,他輕聲逗她。“睡著了又怎樣?”

  林紫萱面孔一熱,感謝黑暗掩蓋了她的羞窘。她保持鎮定地往他身側的山崖下看了看。“拉住你,不然我怕你睡著了會墜入千仞絕壁。”

  聽她又在學他先前的語氣說話,還學得很像,譚步平咧嘴笑了。“你確實是個好學生,可是那裡不是千仞絕壁,只是一個小石階。”

  林紫萱往那探頭看看,可是除了白霧,什麼也看不清,風倒是很大。

  她縮回頭,拉拉夾抱在他身邊坐下。“你很冷吧?”

  “不……不怎么冷。”沒想到她會挨著他坐下,譚步平有點吃驚,不過卻很高興,因為兩人坐在一起可以擋風御寒。

  第一次坐得這么近,林紫萱也對自己的大膽感到驚訝,也有絲不自在,於是她故意找話說︰“你說他們還在追我們嗎?”

  “當然,我相信他們就在下面等著。”

  “為什麼這樣想?”

  “因為有一陣子我相信我看到了火光。”

  “火光?”她急忙坐直身子往山下望。“我怎么什麼都看不見?”

  “因為霧大,距離也比較遠。”他將她拉近。“靠緊點,拂曉前會更冷。”

  果真,拂曉時的寒冷讓他倆都無法再坐下去。

  “喔,太冷了,起來動動手腳,不然只怕日出前我們就被凍僵了。”譚步平拉她站起來,在岩石邊走動。

  天邊出現了曙光,林紫萱搓搓雙手、放在嘴邊哈哈氣,探頭住山下看看,輕聲說︰“也許他們冷得受不了也走了,要不我們下山去看看?”

  “不行,等日出時再出去,現下下山很冒險。”譚步平低聲阻止她。

  可是林紫萱決定去冒險。“我覺得他們已經離開了,這么冷的天氣,那些官兵才受不了這樣的苦呢,反正天差不多亮了,大霧正好可以掩蓋我們的行方,我們悄悄下山,即便他們在,也不可能立刻發現我們,而我們也能知道是否有追兵。”

  譚步平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對,這裡實在太冷了,於是點頭道︰“好吧,就依你的,我們走。”

  兩人離開小坡,往山下走。

  可是當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岩石時,就看到昨夜路過的那間簡易茅屋前有火光閃爍,還有人的說話聲。

  “糟糕,一定是吳胖子的人。”林紫萱一驚,立刻拉住身側的譚步平,兩人急忙往岩石後退去。

  不幸的是,一個士兵忽然從岩石那頭冒了出來,剛好跟他們碰了個正著。對方驚駭的眼睛瞪起,隨即,叫聲劃破了寧靜的山林。

  “大人,他們在──”

  譚步平在一驚之余立刻扯下體上的包袱布巾打向他,將他的聲音阻斷。

  而他絲毫沒有遲疑,拉著驚慌的林紫萱往一條樹密石險的小路跑去,在那樣的密林裡應該比較容易藏身。

  可是身後的追兵蜂擁而來,就在他們跑進樹林、轉入另外一條山路時,更多的官兵在前方出現了,領頭的正是該死的劉琨。

  “譚公子。”她叫道,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已經看到了,並立刻拉著她往他們剛剛離開的山坡跑去。

  身後的劉琨破鑼似的嗓門在山嶺回響。

  “譚公子,你是聰明人,只要你交出林紫萱,我們絕對不敢為難公子。”

  林紫萱聽到喊話,心涼了一半,看看譚步平,見他神色未變,彷佛什麼都沒聽到。

  “等等。”當她拖著他往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跑時,他忽然拉住她,指著旁邊另一條小路說︰“我們該往那邊走,那邊沒有官兵。”

  “不行,剛才撞見我們的家伙說不定就是從那邊下來的。”林紫萱反對。

  “可那裡很安靜,不像有人。”他走過去看看,很快又走回來。“走吧,肯定沒有人,要不然我們早就碰上了。”

  “也許他們正等我們走近。”林紫萱不安地說。

  “沒事,跟我走,我的感覺一向正確。”譚步平自信地拉起她的手。“不要放手,不然跑散了就麻煩了。”

  “不行,我們還是應該從山坡這邊走。”她沒有拒絕他的提議,反正她幾乎習慣了被他牽著,不過她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那邊一定有官兵。”

  “不會的,跟我走。”

  他帶有強製意味地把她拉往他選擇的方向,結果沒走多遠,幾個官兵就在前方岩石處出現了,他立刻停下來。

  “我的天,你是對的,他們在那裡。”他拉起她跑向她選擇的方向──山坡。

  紛亂的腳步和叫喊聲從身後的各個方向傳來,他們罔顧一切地奔跑。

  “呃──”她邊喘氣邊模仿他的口氣。“我的感覺一向正確。”

  “別說話。”他扯了一下她的手。

  他們拚命往山上跑,林紫萱身上過大的夾袍成了負擔,可是她沒有時間停下來脫掉它。她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譚步平立刻托起她的腰,半抱著她奔跑。

  我們逃不掉了﹗她心想。她的腳幾乎沒有碰到地面,心臟怦怦地跳著,難道在經過整夜的逃亡和忍受寒冷的躲避後,她最終還是只有束手就擒一途嗎?

  “他們可真是些忠心不二的好走狗,不得到你絕不罷休呢﹗”他喘著氣說。

  林紫萱不知道他在這個時候怎么還有心情說這些,她都快跑斷氣了。

  終於跑到了他們昨夜坐守的山崖邊,林紫萱探頭往下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小石階?﹗你這滿口胡說的家伙。”情急中她粗魯地責怪他。

  “沒什麼,它真的是小石階,也是我們的活路。”譚步平嘻嘻笑著,毫不認真地放開她。“等我先下去,你隨後再來。”

  “不要,你會摔死的。”林紫萱想拉住他,可他已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他在地上滾了一圈後站起來,伸長雙臂對她喊。“快下來,我會接住你。”

  “我?我不行。”林紫萱趴在崖邊垂頭看著他,此刻從上面看,他顯得好小。

  “快點,難道你不怕他們殺了你嗎?我會接住你的。”

  “這、這裡是懸崖哩﹗”林紫萱還是沒有勇氣往下跳。

  見她害怕,他只好激她。“你真沒用,這點勇氣都沒有,怎能救你爹?”

  這一招起了作用,林紫萱解開身上夾袍的扣子,想脫掉衣服讓身子靈活些,可是身後的追趕聲讓她來不及這么做,只好雙眼一閉,學著他的樣子跳了下去。

  身子沉重地落下,她感到胸口有點闖,但身上並沒有明顯的疼痛感。

  “哎喲,你這姑娘是金剛石頭還是肉體凡胎?”

  身下傳來哀鳴,她驚覺自己正壓在他的身上,立刻翻身而起。

  “譚公子,你沒事吧?”她邊說著邊將夾袍脫下。

  “怎能沒事?我鼻子扁了,骨頭碎了──天哪,追兵來了。”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又按鼻子又捶胸,可當他看到頭頂出現人影時,拉起她就跑。

  林紫萱手中的夾袍掉在地上,她想回頭去撿,但被他拉住。“不要管它。”

  “那麼好的袍子,扔了多可惜?”她氣呼呼地說。

  他用力拽著她奔跑,邊回道︰“丟了命,再好的袍子也沒用。”

  林紫萱雖心痛那件緞面繡袍,也明白他是對的,於是她不再頂撞他。

  霧漸漸散了,下山的路跑起來雖快,可也不容易。幸好譚步平非常熟悉這裡的地形,帶著她七拐八彎,始終與身後的追兵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剛到一條岔路口,一輛不帶頂的馬車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向他們駛來。

  譚步平正要拉林紫萱避開,不料那趕車的男人竟大喊一聲。“快上來。”

  “哈,是紹春。你可真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聽到招呼,譚步平才看清駕車的人,不由得高興地大喊著,並抱起跑得滿臉通紅、喘不過氣的林紫萱,把她扔上車,隨後跟著爬了上來。

  薛紹春立刻毫不耽擱地趕著車奔離了山路。

  “薛……大哥,我、我還以為……死定了……”林紫萱跪在車上,努力穩住搖晃不止的身子,對雪中送炭的薛紹春表示感激。

  “胡說八道,有我在,你怎么可能會死?﹗”譚步平將她推進去點,以便有足夠的空間塞下自己,然後不滿地說︰“‘薛大哥’?你什麼時候跟他那麼熟了?不要忘了陪你吃苦受凍的人是我,你怎么不喊我一聲‘大哥’呢?”

  “那、那是……”

  “‘那是’什麼‘那是’?不管,從現下起,你也得喊我大哥,不然我立刻把你扔下馬車去。”他霸道地說。

  對他突然的發作林紫萱一時難以適應,她的胸口還在因為劇烈奔跑疼痛難忍,氣也不夠用,倒是趕車的薛紹春替她解了圍。

  “紫萱,步平是我的好兄弟,既然他那樣說,你就喊他一聲大哥吧﹗”

  林紫萱看著身邊面色陰郁的男人,想想那也是合理的,可是她剛要開口,那男人的唇角忽然一挑,一個動人心魄的笑靨讓她的心跳幾乎停止。

  “要不喊我‘相公’吧﹗”怎么樣他也得撈個比薛紹春高的待遇才值得啊﹗

  覺得自己的心跳真的停止了,林紫萱喘著氣。“譚……譚大哥又在亂說話。”

  對方卻笑了,輕拍她的背脊幫她緩氣。“好吧,做你大哥感覺也不錯,我就不計較了……唔,紹春,這車怎么連個座椅都沒有,還臭氣薰天的?”

  他突然掩著鼻子問。

  趕車的薛紹春道︰“兄弟,逃命要緊,別管什麼車了……啊,坐穩羅﹗”

  車身猛然一歪,林紫萱毫無防備地被甩到了譚步平身上,後者的頭有力地撞上木板。兩人還沒坐穩,又一個顛簸,他們又一同被拋回相反的方向.這次換林紫萱的頭撞上地板,毫無幸免的,譚步平竟壓在她身上。

  “噢噢,紹春,你就不能讓你的畜牲好好走路嗎?”他匆忙爬起來,先抓住車板再對趕車的男人喊。

  薛紹春手忙腳亂地控制著馬,笑道︰“兩位,多有得罪了,逃命要緊,咱們只要車輪子跑在車道上就成。”

  “沒、沒關係。”林紫萱面紅耳赤地爬起來,學譚步平的樣子伸長手臂抓住車板安慰他道︰“要是沒有你來救援,我們可就跑不掉了。”

  “對你譚大哥這么沒信心嗎?”譚步平朝她翻自眼,再回頭往後面仔細看了一會兒,高興地說︰“太好了,我們總算甩掉那幫混蛋了。紹春,去小陽春,我餓死了。”說完又問身邊一直在偷偷打量他的林紫萱。“你也餓了,對不對?”

  林紫萱點點頭。

  車子在一個三岔路口減了速。“行了,我們該在這裡換個車啦﹗”

  薛紹春說著,花了不少力氣,車子才搖晃著停下了。他扔掉韁繩跳下車,對在另一條稍微寬暢的車道邊等著的一個老頭搖搖手,高聲喊。“趕車來吧﹗”

  那老頭也對他搖搖手中的旱煙杆,然後轉身消失在路邊的樹木後。

  譚步平幫著林紫萱下車後,便開始伸胳膊蹬腿地活動著窩在車裡酸麻的腿。

  “啊,原來這是拉雞鴨的車。”

  林紫萱的一句話,讓譚步平大吃一驚。

  他跑到車後細看,果真車尾寬木上用黑筆畫了只雞不是雞、鴨不像鴨的圖,上方寫著個“禽”字。“薛紹春,你居然用拉雞鴨的車來拉我們?這下我全身都是雞屎鴨尿味兒了。”

  他驚恐的樣子讓林紫萱覺得好笑,可她立刻關心起另外的問題。

  “薛大哥,你偷了別人的車嗎?”

  “沒有。”薛紹春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我聽說縣衙官兵在九華山圍堵你們時,急著找輛沒有東順客棧招牌的車。剛好在客棧外看到這輛,我猜是一個剛送貨來的小販的,於是來不及打招呼就借用了。幸好上面的雞鴨都被卸下了,否則一定更熱鬧。”

  “你可真能辦事。”譚步平繼續挖苦。

  薛紹春對他一抱拳,笑道︰“愚兄為此補過,特為兩位僱了一輛好馬車。”

  林紫萱和譚步平轉回身,看到大路那端,剛才那個老頭正駕著一輛挺不錯的馬車向他們駛來,雖然此刻天色還早,但路上已有一些車馬出現了。

  “薛大哥,路上走好。”

  林紫萱的聲音讓譚步平回過神來,看到薛紹春正要從另一條小路離開,急忙喊住他。“喂,紹春,不是說好由你送她上京的嗎?”

  “那是賢弟的事,愚兄得速速還車去,以免節外生枝。”接著,他又轉向林紫萱別有深意地笑道︰“小妹跟緊他,會順利的,愚兄等你的好消息。”

  說完,他趕著雞鴨車搖搖晃晃地離去。

  “‘愚兄’?‘小妹’?這是怎么回事?”看著遠去的好友,譚步平腦子一下糊塗了,難道一夜沒睡,他真的變傻了?紹春與她是什麼時候變得這么親近的?而他又是怎么陷入眼前這個困境的?

  “譚大哥,我們就坐這輛車去汴梁嗎?”林紫萱的話讓他猛地搖搖腦袋。

  “去汴梁?”他裨情恍惚地重複,看來沒睡好覺還真不行,瞧,他這個一向精明的人此刻就被朋友給耍了。

  “是啊,你得帶我去汴梁。”

  譚步平清醒了,不由得帶著醋意說︰“我可沒有答應過﹗既然喊他喊得那麼親,為何不去纏著他帶你去?干嘛非得找我?”

  他突然改變的態度讓林紫萱困惑。“本來我一直求的就是你啊﹗”

  “可我說過了,我不能帶你去,你自己去。”

  “那麼說,你想把我交給劉琨那幫人了?”她美麗的臉上覆蓋著陰影,眼裡有睡眠不夠的紅絲,還有恐懼和憂慮。

  “我要是想那樣做,干嘛還帶著你逃得那麼辛苦?”他毫無罪惡感地說。

  “可是你明知道現下劉琨就跟在我們身後,還要讓我獨自走,那不是將我交給他們又是什麼?沒有了你,光有狀子──”她的手拍拍胸口,忽然臉色變得蒼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慌亂的眼神讓譚步平的心跳忽然加快。

  “怎么啦?”他的話還沒問完,對面的女孩已經轉身往來時路跑去。

  “林姑娘,林紫萱──”他大聲喊,可她只是往前跑,他只好邊去追趕她,邊對路邊的車夫大聲說︰“你等一下。”

  當他終於追到林紫萱,將她拉轉回身時嚇了一跳。

  “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哭得這么傷心?”看著她滿臉的淚水和絕望的神情,他的手心發涼,彷佛整顆心被吊在半空中。

  “不見了……我明明放在這裡的,可是沒了……”她的雙手搗著胸口,抽噎著說︰“我要去找,一定要找到。”

  他終於聽明白了,忙問道︰“是你丟失了什麼東西嗎?很重要嗎?”

  “是的,很重要的東西,我得去找回來。”她毅然轉過身想繼續跑,可是被譚步平緊緊拉住。他們好不容易才逃出陷阱,如今他怎能讓她再回去?

  “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他抓著她的雙肩問,如果那件東西真這么重要,那他願意為她去尋回來,但絕對不會讓她去冒險。

  “狀子,就是那張狀子﹗”她哭喊道,那是她千辛萬苦才求得救爹爹的珍貴東西,是她的希望,可是,她卻把它弄丟了,她怎能不著急呢?

  可是等她的話被他完全理解後,譚步平竟在大大松口氣的同時有種想狠揍她一頓的衝動。“傻瓜。”

  他一聲怒吼讓林紫萱的哭聲消失了,她震驚地看著他,眼淚依然如一顆顆的珍珠般往她秀麗的臉蛋墜落。

  “傻瓜,為那張破紙你居然哭得像死了娘似的,還把人嚇得半死,值得嗎?”

  他的申斥讓她先是怔住,接著眼淚停了,然後露出憤恨的目光,而她的嘴唇開始哆嗦,潔白細小的牙齒緊緊咬住下唇仍無法阻止顫動。

  “停住,不要那樣看著我。”他大喊。

  可是她不明白為什麼,眼淚再次溢滿眼眶。她好失望,比初次見到他時還要失望。她為丟失了最重要的狀子心急如焚,他不但不理解她、同情她,還罵她,可是她卻已經對他產生了異樣的感情……她確實是傻瓜。

  猛地,她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心裡發願不再理他,狀子不見了,她無論如何都得去找回來,其他的她不再去想。

  可走沒兩步,她的身子再次被拉回,直接撞進陌生卻溫暖的懷抱。

  “不要傻了,一張狀子值得你哭成這樣嗎?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幫你寫。”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的眼淚再次流了出來,但這次是不同的淚,有一種驚喜,而不再帶著哀傷絕望。

  “這是你說的,你不能失言。”她在他懷裡悶聲說。

  “我從來不食言。”他對著她的頭頂說。將她摟進懷裡,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動作,可更沒想到的是,這個擁抱帶給他一種既陌生又快樂的感覺。

  “可是沒有筆墨。”她依然將臉埋在他懷裡,舍不得離開這份難得的溫暖。

  “我會去買。”他繼續品味著這份新奇的感覺。

  “要花很多錢。”過分沈溺於他讓人迷戀的溫柔,她忘記了應該有的分寸,將沾滿眼淚的臉在他衣襟上擦了擦。

  “你不用擔心。”一聲低笑引起他胸膛的震動,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放肆,她急忙抬起頭來,立刻與他的笑臉相對。

  “我、我失態了。”她羞愧地指指他被眼淚沾濕的衣服。

  “沒關係,只要你不嫌棄雞屎鴨尿味,我樂意借給你擦淚。”

  “謝謝你﹗”她不好意思地退出他的懷抱,隨即警覺地看著他,怕他改變主意似的說︰“你答應過要幫我重寫狀子的。”

  “沒錯。”他握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萬一我又弄丟了怎么辦?你帶我去汴梁吧?”經過這一天一夜的歷險,她覺得她的告狀路上不能沒有他,有他在,她就踏實,沒有他,她會覺得害怕和空虛。

  她的所有心思都寫在了臉上,譚步平看得分明,但他什麼都沒說,帶她往停在路邊的馬車走去。“走吧,有人在看我們,說不定劉琨那壞蛋已經追來了。”

  趕車的老頭見他們走來,急忙張羅著上車凳。

  譚步平一言不發地將林紫萱抱上車,沒讓她自己用上車凳上車。然後他也上了車,隔著門帘他隨意地問老頭。“老丈可知我們要夫那兒嗎?”

  老頭收好上車凳,道︰“不知,那位公子給了錢,只說送兩位去江邊。”

  “不用,你送我們到靈芝鎮就行。”

  靈芝鎮是青陽前往池州的必經之地,老頭連忙說︰“可那位公子給的錢是去江邊,如果只到靈芝鎮用不著那麼多錢。”

  “沒關係。”譚步平搖搖手。“錢你留著,車趕得穩當點就好。”

  “那沒問題,小老兒趕車三十多年,可穩當呢﹗”老頭吹噓著將車掉了個頭,又問︰“公子是要去池州府吧,不如讓小老兒送你們去?”

  “不用了,在下在靈芝鎮還有事要辦,稍晚才去池州府。”譚步平回答。

  看來並非人人想占人便宜,這位老丈是因為多拿了錢而不安吧﹗一直聽他們說話的林紫萱心想,可是她也納悶他明明說過不能去池州府的,如今為何改變了心意呢?

  “我們去池州……”

  譚步平用手輕捂住她的嘴,接上她的話說︰“沒錯,去池州﹗不過得先到靈芝鎮歇一夜,明天再去。”

  知道他另有安排,林紫萱不再說話。

  譚步平給她一個讚賞的微笑,鬆開手,與車外的老頭說著話。

  “聽老丈口音不似青陽人,倒像臨安口音。”

  “公子說得是,小老兒正是臨安人。”

  “怎么到了青陽呢?”

  “小老兒一向只在臨安府接送客人,這趟是為送東家閨女到池州訪親戚而來。本想今天趕早回臨安,遇到那位公子租車,小老兒尋思到江邊正是順路,回程載客既掙了錢,也得了個伴,所以就來了。”

  譚步平明白了,是紹春心細,特意找個外鄉車夫來送他們,這樣也是為了避開吳德良那狗官的眼線和追蹤。

  不過,光是如此顯然還是不夠的。

  他看看身邊倚著車窗凝眉托腮的女孩,很高興她沒有多嘴,也沒去掀窗帘。

  從她僵硬的坐姿,擰緊的秀眉和繃成一條線的嘴唇,他能看出此刻她的心裡充滿惶恐和焦慮。離開林家灣的兩個晚上,她都在逃命,這對於從小生長在僻靜的鄉村,沒有經歷過複雜生活的她來說確實不容易。

  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湊近她的耳朵說︰“別想了,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吧﹗”

  林紫萱回他一個慘淡的笑容。“我睡不著。”

  “把心事放下就能。”他指指車外,輕聲說︰“九華山的佛會保佑你的。”

  除非你帶我去汴梁﹗她在心裡暗暗地說。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么去,也不知道訾怎么做。

  車內沉寂下來,只有車外老頭不時與他的牲畜說話,而他果真沒有自誇,他趕的車相當平穩。不一會,堅持說自己睡不著的林紫萱便在單調的車輪聲中睡著了。

  譚步平同樣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睡,他的耳朵警覺地傾聽著外面的聲音。很快就要到靈芝鎮了,那裡距離池州、青陽都不遠,可以說是在強敵的包圍中。

  他是故意選擇那裡的,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老丈,怎么啦?”就在他思考間,忽然發現行車速率減了,便低聲問。

  “前頭有官兵設卡。”老頭回答。

  譚步平渾身一緊,腦子裡有片刻的空白,他不相信劉琨的動作會這么快?

  可是當他掀開車門帘一角往外看時,由不得他不信。一隊官兵堵在前方,正檢查著過路行人與馬車,因為快到靈芝鎮,路上的車馬多了起來,因此移動緩慢。

  從服裝上看,那群官兵不是昨夜和清晨與他們照面過的劉琨等人,也許是池州府派來的幫手?

  怎么辦?看著等待檢查的車流和路兩旁收割完莊稼後空置的土地,他快速思考著是趁此刻逃跑,還是留下碰運氣?如果叫醒熟睡的林紫萱下車逃跑的話,很容易引起官兵的注意,成功機會不大。留下的話,是冒險,但也許可以蒙混過關。

  “老丈,等官兵查驗時,就說我們是你的少爺和少夫人,事後定有酬謝。”他低聲對老頭說。

  “是。”老頭側身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太多驚訝的表情。

  譚步平就算對他不放心,此刻也顧不上了,他必須冒險賭一次。

  他回頭看看靠在車板上睡得渾然不知危險將至的林紫萱,立刻被她美麗的睡容吸引。她是個如此年輕美好、與世無爭的女孩,只因為一個老色鬼的貪欲,成了刀口上逃生的可憐人。

  義憤和同情強烈地撞擊著他的胸懷,他發願,他一定要幫她,一定要讓那個邪惡的吳胖子受到朝廷的制裁。

  他在椅子下找到一個木箱,伸手拉出來,發現裡面不僅有條花毯,還有不少女人的胭脂水粉、紅衫綠巾等物什件。

  他心頭一喜,腦子裡有了主意。

  他動作靈活地取出幾樣東西,再用腳將木箱踢回原處,然後毯子一展,蓋在了沉睡的林紫萱身上,並將她抱起來放在腿上。

  林紫萱被驚醒,睜著睡意蒙朧的眼睛吃驚地看著他。“譚……”

  “安靜,外面有官兵。”來不及多說,他將她壓進胸前。

  感覺到她的身子一緊,他輕聲安慰道︰“閉上眼睛別說話,一切有我。”

  這比什麼都管用,林紫萱立刻安靜了,但圓瞪的眼睛仍驚懼地注視著他將手中的胭脂盒打開。

  “放心吧﹗”譚步平給她一個鼓勵的笑容,然後用手將她的眼睛合上。

  “少爺,坐穩了。”不久後,外面的老頭聲音響起,車子動了。

  知道輪到他們過卡了,譚步平匆忙將胭脂盒收好,扯起毯子將懷裡的林紫萱全身蓋住。

  “哪兒來的?車上是誰?”車外傳來粗暴的吆喝,接著是老頭的聲音。

  “兵爺,我們是臨安府來的,車上是我家少爺和少夫人……”

  “臨安府的?不管是誰,都得檢查。”

  “可是……可是我家少爺……”

  “少羅唆,下來﹗不管是誰都得檢查。”

  粗魯的吼叫聲中,傳來老頭“哎喲”的呻吟,看來是被拽下了車,隨之,車門上的帘子被掀開了,兩個官差爬了上來,可隨即都楞住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50:49

第七章

“哦﹗這、這女人……”最先爬上車的官差吃驚地看著全身被捂得嚴實,雙目緊閉,滿臉長著紅白疹子的女人。

  另一個則立即縮回了頭,害怕地說︰“她好丑哪,那一定是會傳染的怪病。”

  “是啊,我家娘子得了絕症。”車內的譚步平操著一口臨安腔,把懷裡的“娘子”往兩個兵爺面前湊,嘴裡淒淒慘慘地念著。“都說只有池州府的‘妙郎中’能治,兵爺,是真的嗎?‘妙郎中’能救我的娘子嗎?”

  兩個兵爺被他的舉動嚇得連連往後退,靠車門的那個干脆跳下地躲得遠遠的。

  看到同伴退縮,掀帘子的士兵也害怕了。

  “哦,我們又不是郎中,怎么會知道?你還是進城找郎中去吧﹗”他放下帘子也跟著跳下了車,並跑去向路邊一個軍尉模樣的人報告去了。

  譚步平單手桃開帘子,看到那個軍官在聽了士兵的話後,往他們望來,並不耐地揮揮手,心裡憋著的氣終於緩緩呼出,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少爺,少夫人的病準能治好。”老頭爬上車,大聲說著並吆喝馬車啟動。

  譚步平立刻用臨安話回道︰“那就快點趕路啊﹗”

  馬車隨即加快速度,很快就過了關卡,譚步平的心也隨即放鬆。他低頭看看依舊躺在他懷裡的林紫萱,見她張大的雙眼晶瑩透亮,滿臉通紅,那些被他點上去的紅白點顯得極其刺目,難怪那些士兵會害怕。

  “怎么?你不舒服嗎?”

  “熱。我快被勒死了。”她聲音細小而急促地說。

  “呃,是我忘了。”他這才明白她滿臉漲紅的原因,趕緊放開緊勒在她腰上的手,還將捂在她身上的毯子拉開。

  “我們沒事了嗎?”她輕輕喘著氣問。

  “暫時沒事了。”

  “太好了,剛才可真嚇人。”危險過後,她意識到自己不僅躺在他的腿上,雙手還緊緊揪著他的衣襟,不由得大感羞愧,急忙想坐起來,但被他按住。

  “等等,讓我把這些東西擦掉。”

  他抓過一條紅綢帕,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紅點。

  “你弄了什麼?”想到那些士兵的回應,她好奇地問。剛才她的眼睛雖然一直緊閉著,可仍能感覺到那兩個士兵的恐懼。

  “沒什麼,只是些詐病用的紅點。”譚步平隨意說著,為她仔細擦拭。

  林紫萱心想,他一定將她的臉畫得很可怕,不然那些士兵不會那麼好哄騙。可是只要能逃過劫難,再丑的偽裝她都願意。

  “行了,起來吧﹗”譚步平扔掉手中的帕子。

  林紫萱坐起身對著他拍拍臉。“我現下不丑了吧?”

  “美極了。”他的話讓她的臉更紅了,被他稱揚總是讓她覺得非常開心。她垂下頭默默摺疊著毯子,然後屈膝靠在車窗邊,從窗帘縫隙中眺望外面。

  譚步平也不說話,往後一靠用力伸展修長的四肢,然後閉上眼睛休息。經過這番緊張的折騰,他還真累了。

  車外老頭依舊在跟他的牲畜說著話,所有的緊張和不安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忽然,林紫萱發出一聲輕笑。

  “什麼事這么好笑?”譚步平睜開眼睛問她。

  林紫萱轉向他,笑道︰“我在想你真的很聰明,居然想出這一招嚇退他們。”

  譚步平也笑了。“那也得感謝你的合作。”

  “是啊,而且我配合得很好,對不對?”

  “對,你配合得很好。”他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懷疑是否沒將胭脂擦乾淨。

  “可是那時我好緊張,手指都扭痛了。”

  譚步平笑了。“你扭的可不是你的手指頭喔,是我的衣服。”他指指自己的胸前。“看,這裡都快扭爛了。”

  林紫萱看看那裡果真有大片明顯的褶痕,紅唇一撇,笑得更燦爛了。“怪不得我的手指這么痛,不過,你也勒得我快斷氣了,那時候,你也很緊張,是嗎?”

  她的笑靨消除了他的疲憊,他忍不住伸手擦擦她額頭殘留的胭脂印,點頭笑著承認。“是的,我是很緊張.真怕他們當中有人認識我們。”

  他的話讓林紫萱很感動,他擦過她肌膚的手指帶給她一陣顫栗。她不由得雙手撐著椅子,傾身向他,誠懇地說︰“其實他們只是要抓我,如果被他們認出,你將我交給他們就行,他們不會傷害你。”

  譚步平眉頭一楊,做出驚訝狀。“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好人。”她的回答換來他的笑聲。

  “你最好別那樣想。”他懶洋洋地閉上了眼睛。

  林紫萱笑著靠返回板,心想他確實是好人,而且還不喜歡別人說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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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靈芝鎮到了。

  在鎮口與趕車老頭告別時,譚步平給他錢,可他堅決不收,說已經多拿了錢。譚步平只好給他行了個大禮。“那就請受在下一拜,謝老丈援手。”

  林紫萱也斂妝施禮,道︰“謝老伯相助之恩。”

  老頭呵呵笑道︰“少爺、少夫人不必在意,秋高風寒,一路上多小心。”

  見他依然用先前假扮的身分稱呼他們,林紫萱羞紅了臉,不敢抬頭,譚步平則哈哈笑著與老頭再次以禮相別,老丈驅車離去,他們也往鎮內騾馬店走去。

  “譚大哥,我們真要進鎮嗎?”

  “不,我們先去吃東西,然後僱輛馬車就上路。”

  聽到他的話,林紫萱驚喜地抓住他的手。“這么說你答應帶我去汴梁啦?”

  譚步平逗趣道︰“既然你是我的娘子,我不帶你去成嗎?再說這兩天兩夜,我可是早被菟絲花纏得脫不開身了。”

  “啊,太好啦﹗”突如其來的喜悅讓林紫萱心頭的重負頃刻間解除,她既羞澀又開心地繞開他關於“娘子”的說法,道︰“我是菟絲花,我要纏著你,有你在,我就不害怕,還可以救出我爹爹,讓那個賊官受到報應。”

  譚步平看著她羞澀中更顯嬌美的臉,為自己能帶給她那樣的信心而高興,但想到以後要走的路,又不得不嚴肅地說︰“先別太高興,我帶你去可以,但有個規矩你必須遵守,否則一切免談。”

  “什麼規矩,你說,我一定遵守。”見他神情難得正經,她也緊張起來了。

  “別把話說得那麼死,我可不想讓你打自己的嘴巴。”

  “不會不會,你快說吧﹗”

  說話間,他們走到了一棵舒枝展葉的老槐樹下,譚步平停住腳步靠在樹幹上望著她,她立刻站定在他身前仰頭與他對視,等待他開口。

  “去汴京告御狀是條很長的路,你我獨行,孤男寡女終不合禮法,若遇昔日恩師、同窗也難以解釋,所以,你我得假扮夫妻,同進同出。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扮夫妻?”林紫萱沒想到他的規矩竟是這個,不由吃驚得半啟櫻唇。

  “剛才在馬車上我們不是已經扮過?”見她如此驚訝,譚步平很不高興,難道跟他做夫妻就那麼難嗎?而且還只是假裝的。

  “可是,別人會相信嗎?”

  “為何不信?”她的問題真怪,譚步平皺眉問。

  林紫萱沮喪地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公子學富五車、一表人才,紫萱不識一字,粗姿糙貌,不懂待人接物,如何能與公子相匹配?”

  她說話時神情慘淡,譚步平心情出奇地變好了,他笑著輕揉她的頭頂。“你這丫頭顧慮太多,這又不是真的,不過為圖旅途相伴名正言順而已。再說,你怎能把一個秀外慧中、剛柔並濟的美女說成是粗姿糙貌呢?”

  他的後一句林紫萱沒聽進去,卻聽明白了前一句,不由得郁卒。

  這又不是真的,不過為圖旅途相伴名正言順而已……為何這句話會讓她的心像被針扎了似的?她悶悶地看著飄落而下的一片樹葉,先前的那份欣喜帶上了淡淡的苦澀。

  原來被所喜歡的人嫌棄是很讓人難過的事。

  自己是這么喜歡他,可是他卻不喜歡她,他表現得那麼清楚,願意陪她去汴梁不過是出於他的好心,也是因為她像菟絲花一樣將他纏得太緊,讓他擺脫不了。

  “為何不回答?”

  肩膀被輕拍一下,他的話傳入了她的耳中。

  “啊,你說什麼?”她努力摒除心頭的雜念專心聽他說話。

  他不滿地看著她。“你在想什麼?我問你答應了嗎?”

  “答應,只要能救我爹,我什麼都答應。”她爽快的回答。是的,她與他本來就是不同階層的人,是不可能成為一對,她不能胡思亂想。他能改變主意帶她去告御狀,她該千恩萬謝才對,怎么可以對他有怨懟之心?

  在對自己的感情作了整理後,她的心情恢復了平靜,而他對她的回答似乎很滿意。

  “那你得答應我,這一路上,你得以對待夫君的模式對我。可以嗎?”

  “以夫君的模式?那要怎么做?”她又迷惑了。

  譚步平想了想,說︰“就是你娘對你爹的模式。”

  “我娘?”黛眉如聚,清澈的雙目蒙上一層薄霧。“我娘身體不好,我爹總在地裡忙,他們一日說不上幾句話。”

  這個回答讓譚步平無言,但仍不甘心地問︰“你不知道夫妻該如何相處嗎?”

  “你呢?你知道嗎?”

  聰明的丫頭,譚步平對她以問題回答問題的模式很是讚賞。“我當然知道,可是我要你自己明白。”

  “你如何知道的?”她好奇地問,暫時將心中的郁悶拋開。

  “自己想的。”他得意地說,又催她。“快回答我,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做,又怎么能裝得像呢?”

  “我知道。”林紫萱想起林五娘跟她說過的故事,就信口念道︰“‘君為女蘿草,外家作菟絲花。輕條不自引,為逐春風斜。百丈托遠松,纏綿成一家’……你干嘛那樣看著我,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不是,可是你明白這幾句古詩的意思嗎?”

  “當然,五娘告訴過我。這幾句詩文說的就是夫妻,意思是︰夫是女蘿草,妻是菟絲花,不能獨自生,要為彼此活,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幫襯著不能分開。”她臉上的真情和渴望讓譚步平的心為之感動。

  “誰是五娘?”他問。

  “我的鄰居,她比說書人還會說故事,比歌女唱得還好聽,我從小就愛到她屋裡去,一邊跟她學女紅,一邊聽她念詩詞說故事。”說到這,她頓了頓,不無遺憾地補充。“可惜她不識字,不然她一定會教我。”

  他眉毛一揚。“你真的很想識字?”

  “想﹗”她用力點頭。

  “那好,先答應我你會以夫君之禮待我,我就找機會教你。”

  林紫萱得到意外的承諾,立刻眉飛色舞起來。“真的嗎?那我答應了。”

  “那你先喊我一聲‘相公’好不好?”

  “不好。”林紫萱立刻紅著臉反對。“我稱呼你‘大哥’就好。”

  見她羞澀,譚步平不忍再逗她,立刻笑道︰“好吧,就依你。”

  “那我們可以走了吧?”她明亮的眼睛在透過樹影的陽光下閃動,猶如秋夜閃爍在夜空的星星,譚步平渴望走進去,將那耀眼的星星攬入心中。

  克製著突如其來的情感,他對她說︰“好吧,我們走,娘子?”

  “又不是真的,別那樣喊我,請喊我的名字。”林紫萱紅著臉糾正他。

  “反正從現下起,你是我的娘子。”他無所謂地說著離開了大樹。

  “假的。”她緊跟在他身後抗議。

  他眉梢輕揚,看著她。“要想讓人相信,我們自己不該先相信嗎?”

  知道自己說不過他,林紫萱聰明地閉上嘴巴,只要他能帶她告御狀就行,其他的她都可以接受。

  可是讓他們吃驚的是,當他們走進鎮上一間騾馬店時,發現這裡氣氛詭異,通常這時正是騾馬進出,人來人往的忙碌時間,可這裡卻門可羅雀,人馬寂靜,唯有院中有張條形長椅,其上坐著他們絕對想不到的人──吳德良的狗頭軍師吳能。

  因為林紫萱從未見過他,也從未進過騾馬店,因此當看到這裡冷冷清清,前面的條凳上坐著個雙目深陷、面色青白,狀似算命先生的男人時,她並不在意,直到身邊的譚步平突然開口,才將她嚇了一跳。

  “哈,真沒想到吳縣令的帳前師爺也不辭辛苦跟到了此地,真是令人詫異。”

  一聽他說這人是吳胖子的人,林紫萱心裡發慌,急忙回頭看他.發現他的口氣譏誚,眼神更是冷峻如冰。

  “喔,譚公子總算現身了,在下還擔心與公子失之交臂了呢﹗”吳能故作無辜地站起身來,而他身邊的三、四個男人也都全神戒備地圍了過來。

  “在下與閣下並無交情,不知閣下如此勞師動眾來此有何貴干?”掃了眼那些人,譚步平估計在這家店裡守候的就這幾個人了,但他相信在鎮裡的絕對不會只有這幾個人,於是他一邊說話,一邊拉過林紫萱,慢慢移動至靠門的桌椅間。

  吳能狡猾的目光往他們親密相連的雙手一掃,舉起手中的東西。“這得感謝林姑娘在岔路上留下了這個,才讓我等沒費太大的力氣就尋來了此地。”

  “那是我的狀子,還給我。”看到那摺疊整齊的紙,林紫萱叫著想過去取回,但被譚步平拉住。

  “沒錯,是譚公子為姑娘寫的訟狀。”吳能陰險地假笑。“在下正是因為得到了這張狀子,才來請姑娘回青陽縣的,告狀不是該上堂嗎?”

  林紫萱憤怒地說︰“虛詞謊言﹗如果你們讓我上堂,昨天又怎會有縣衙門前那一幕發生?”

  “那是誤會,只因姑娘不肯好好合作,差役們才動了點粗。今日回去,吳縣令定會給姑娘一個滿意的解釋。不過──”他轉向譚步平。“在下想與譚公子私下說幾句,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譚步平腳尖一勾,拖過一張椅子,一腳踏在上面,手肘撐在屈起的膝蓋上,冷然道︰“就在這裡說吧,本公子飢腸轆轆,可沒那麼多閑功夫聽廢話。”

  吳能臉色一寒,但迅速掩飾,陪笑道︰“公子乃名門之後,世修文德,才學並張,如今林家與吳縣令因契約而有了一點誤會,正待商榷中,還請公子袖手旁觀,以免給自己惹來麻煩。”

  “袖手旁觀?”譚步平面對他暗藏殺機的威脅撇嘴一笑,仰頭看看天空,嘆氣道︰“唉,閣下可真是奇才,當閣下的女人被人欺負時,閣下也能袖手旁觀嗎?”

  “公子此話是什麼意思?”吳能的笑容彷佛一道道石刻的笑紋僵在臉上。

  譚步平將林紫萱拉得更近,輕笑道︰“沒什麼意思,只是想告訴閣下,如果你們誰敢動我的娘子一根手指頭,我譚步平絕對不會與你們善罷甘休。”

  “娘子?﹗”吳能驚問,但看看林紫萱,再看看對面難纏的年輕人,隨即放鬆地說︰“不,譚公子,你不要想騙我,再說林紫萱是我們老爺相中的,古人雲︰君子不奪人所愛,公子絕對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君子?我譚步平從未說過自己是君子,也從未聽過吳縣令有愛。至於信不信隨你,在下不想在這裡浪費口舌。”譚步平說完拉起林紫萱。“走吧,娘子,咱們還是到其他清靜地方去。”

  “不行,你們不能走。”一聽他這樣說,吳能不再裝斯文,手一揮,身邊三、四個隨從立刻繞過桌椅向譚步平和林紫萱撲去,早有準備的譚步平一腳踢出椅子,拉著林紫萱奔出了門。

  椅子打在第一個隨從腿上,他被擋住,另外兩人繞到門口,看到譚步平帶著林紫萱已跑上了大街。

  “去,抓住他們。”吳能厲聲大吼。

  “噢,那吊死鬼樣子難看,聲音也那麼難聽。”跑在街上,譚步平還在調侃。

  林紫萱一拉他。“別說了,快跑吧﹗劉琨一定也在,他可不光是吼聲難聽。”

  “別慌,讓我找輛車……”

  可是來不及了,劉琨已經帶著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地趕來了,他們全都身著官差兵服,手持兵器,因此街道上的行人攤販一看到他們,都紛紛避讓,譚步平和林紫萱立刻避無可避地跟他們打了個照面。

  “狗東西,動作可真快。”譚步平一聲低咒,拉著林紫萱就跑。

  林紫萱跟著他往房屋密集的巷道跑,經過七拐八彎地奔跑後,他們終於將那群討厭的追兵給甩了。

  “啊,他們沒跟上來了。”靠在一幢房舍的轉角,林紫萱喘著氣高興地說。

  “別太得意,他們一定就在附近。”譚步平同樣撫胸喘息,隨即忽然皺起鼻子嗅了嗅。“咦,你聞空氣裡是不是有艾草香味?”

  林紫萱吸了口氣。“沒錯,是艾草。”

  “啊,太好了。”他頓時摩拳擦掌地往四處望。

  “如何好?”林紫萱不解地問。

  “劉琨那幫惡棍一定會挨家挨戶搜查我們,我們得找地方躲藏。”他一拉她,笑逐顏開地說︰“跟我走,我有招對付他。”

  林紫萱跟著他離開了轉角,看到兩輛黑色頂蓋的馬車正由巷平交道慢慢透過,那濃郁的香味就是從車裡散發出來的。

  為首的車頭懸掛著一節旌旗之旄,在秋風中緩緩飄動。

  譚步平在車子擦身而過時,迅速將林紫萱抱起放在沒有車帘車門的車內。趕車的男人初時一驚,但看到他隨後從車的左邊登車,拔下旌旗之旄在手中揮動時,便不再言語,憂郁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見他笑了,譚步平立刻鑽進車廂。

  “駕。”趕車的一聲輕喝,行車速率加快了。

  林紫萱正感到納悶時,譚步平抓起車上一件形同麻衣的衣服穿在了她身上。

  猶來不及問,車子便駛進了一戶懸掛著“芮記”燈籠的宅門,從那朱門鱗瓦和門匾對聯看,這是一戶大戶人家。

  車停下時,庭院內早有一個儀態不凡的老者在等候,他身後跟著一群淚眼婆娑的女人,個個衣著講究。

  當看到俊秀儒雅的譚步平踏著下車凳下車時,老者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雙手相合一拜,道︰“請問公子可是招魂之人?”

  “正是﹗敝姓隋。”譚步平也不謙虛,當即抱拳還禮,用了個假姓。

  “太好了,請隋公子仔細作法,若能喚回我兒性命,老夫自當重謝。”

  譚步平行禮,轉身將車上的林紫萱扶下車,道︰“重謝不敢當,只是在下夫婦路過貴地,適逢芮公子有難前來相助,作法時還請代為照顧賤內。”

  當看到已經穿上招魂禮衣的林紫萱,老者一家都很高興,因為那是對方表示慰問和尊重的意思。老者連連說︰“理所當然,尊夫人一定會得到照顧。”

  接著,譚步平被人簇擁著走向擺設香案的地方,林紫萱則被眾女眷帶進內堂。

  很快,從女眷們的口中,她得知了內情︰芮府獨子久病不愈,眼看就要死了,芮老爺憂心如焚,連設數場招魂儀式,卻沒有一個法師敢接此旌旗之旄為他喚回兒子魂魄,今天總算來了一位,因此他一家既傷心也高興。

  傷心的是獨子多半是活不了了,今日的招魂無非是為了安魂;高興的是,活著備受病痛折磨的兒子經過安魂,終於能安心地去陰間,並得到神靈的庇佑……

  一陣輕鈴聲,表示招魂儀式開始,女眷們再次回到院內。

  這裡的佈置多了香案前的臥榻,也因此更顯肅穆,所有人都身穿招魂禮衣。

  林紫萱知道招魂是怎么回事,林家灣有人病危和臨死前,家人也會請人做這樣的法事,但規模和氣氛遠不及這裡隆重。

  人人都相信生命是元氣變化而成,魂是陽氣,魄是陰氣,魂魄合一,才有具體的生命。人之初生,精神就會依附於形體,精神為魂,形體為魄。當人要死時,則魂氣上歸天,形魄下歸地,開始新的輪回。

  她看到譚步平站在眾人前,頭戴爵弁,身穿雪白長衫,舒眉朗目,神色端莊,絲毫沒有她記憶中的吊兒郎當樣。他先在香案上點香吟誦,他的聲音抑楊頓挫,十分動聽,人們隨著他的吟誦時而落淚、時而展顏,可惜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就在他念完頌詞時,門口傳來騷動,幾個官差想進來,打斷了儀式的進行。

  看到領頭的正是劉琨時,林紫萱緊張地望了眼譚步平,見他背對門口鎮靜地站在臥於香爐前的芮公子身邊,專心地點著艾香,似乎對身邊發生的事毫不關心。

  “不識相的東西,讓老夫去會會他們。”芮老爺生氣地走到門口,那些芮府護院將劉琨等人趕出了庭院。

  芮老爺回到院中,對譚步平陪罪道︰“那些可惡的東西走了,請公子繼續。”

  譚步平轉過身,吹熄手中的香火,手持芮公子平日所穿的衣服,由東邊的飛檐登上屋頂,面向北方連叫三聲死者的名字,招呼其魂歸來。然後將衣服扔下屋頂,一個男人接住落下的衣服,而他則從西邊的飛檐退下。

  接住衣服的男人立刻將衣服覆蓋在猶如死去的芮公子身上,譚步平走回臥榻,將燃燒在丙公子身體四周的艾香一根根掐滅,每掐一根就用手指壓他的人中一次,當全部與芮公子年齡相符的香掐完後,他退到香案邊。

  所有人都靜默地等待著,注視著香爐裡的香,也注視著臥榻上的人。

  這是招魂儀式的最後一步,如果到香斷時,臥榻上的人還沒醒,那就證明他真的死了,那麼就該將他移至棺木內,正式辦理喪事。

  眼看香要斷了,臥榻上的人忽然發出一聲呻吟,全院的人都驚呼起來。

  “老爺,芮公子活了。”一直守候在旁的接衣人驚喜的喊。

  立刻,所有人都涌到臥榻邊,笑聲、哭聲充斥於耳。

  “你真的召回了他的魂魄。”林紫萱同樣激動,她走到譚步平身邊仰慕地說。

  “只是巧合。”他從容地說。

  林紫萱看著他,被他灑脫的表現和出眾的才華深深打動和折服,心裡對他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柔情,她知道,從此以後,她再也無法將他從心底抹去。

  在甦醒的芮公子被抬進屋內,名醫被請至府上的同時,芮家人自然沒有忘記恩公。芮老爺親自招待他們用餐,又強行留他們在府上小住。

  考慮到劉琨等人也許還在外面等候,而他們都需要休息,譚步平接受了他的好意。於是,芮老爺安排了一座跨院讓他們住,還派了佣人伺候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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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們獨處時,譚步平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蹺起雙腳。“喔,我好累啊﹗”

  “你帶著我跑了那麼多路,又做了這么多好事,自然會感到累。”她安撫道,在婢女送來的熱水裡擰了條布巾讓他擦臉。“洗個熱水臉會舒服些。”

  他順從地擦了臉、洗了手,解釋道︰“不是的,把我累壞的並不是奔跑,或其他事,而是困了,你知道的,昨晚我根本沒合眼,前晚幾乎也沒睡覺,所以才會這么累。”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頭也靠回了椅背上。

  “來吧,你真是累壞了。”她握起他的手,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他順從地跟著她,看著她把他帶到床邊,讓他坐下。“你脫掉外衣睡覺吧,我替你洗洗腳,這樣你能睡得更好。”

  她拿起地上一個空木盆。

  “幫我脫衣。”他靠在床頭說。

  木盆從她手中滑落,他挺身在它落地前一把抓住了它。

  “是誰答應過要以夫君之禮待我的。”他將木盆塞回她手裡。“忘記了?”

  “沒……沒有,我會。”可是當她回到床邊時,他已經倒在床上睡著了。

  看著他疲憊的神情,想著這兩天因為她,他被連累得東奔西跑,她心裡有很深的歉疚感,她蹲在床前,輕輕脫下他的鞋襪,將他的大腳放進熱熱的水中。

  他的腳趾像他的手指一樣修長、白留,一看就知道是不用勞作的公於哥兒,而且當她用手替他洗腳時,那感覺跟幫她爹或弟弟們洗腳時完全不同。

  她感激老天讓他睡著了,不然她可沒有勇氣在他那雙銳目下為他做這種事。可是他說她得像伺候夫君一樣伺候他,那麼其他的妻子也這樣給夫君洗腳嗎?

  她想不起是否看見過娘替爹做這樣的事,她的記憶裡,娘總是離不開床,離不開藥罐,只有爹背著娘去看醫生,背著娘上茅房,替娘洗臉擦手,當然,後來她長大了,這些事現下都是她在做。不過,她也看見娘不生病時,也替爹捏背梳頭。也許夫妻就是那樣的,互相照顧,互相幫襯,不離不棄。

  “百丈托遠松,纏綿成一家。”她默默地念著,回想著與他相識以來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心裡涌上感激、慶幸和愛慕為一體的感情,羞澀感淡了,她全心全意地為他洗腳,再將它們托起放在鋪墊著擦腳布的膝蓋上,擦干後輕輕放回床上。

  接著,她跪在他身邊,手指輕顫地解開了他的腰帶,慢慢脫下他的衣服。

  “累了,你也睡,這裡很安全。”他閉著眼睛嘟囔。

  林紫萱知道他已半睡半醒,便不說話,拉過被子給他蓋上。

  隨後她下床,拍打他的衣服,撫平其上的皺褶,將它摺疊好放在椅子上,再洗了臉和腳,看看屋裡除了大床,只有兩把椅子,她坐上床沿,想靠著床頭打盹。

  可還沒調整好姿勢,一只大手將她拉倒在床上。“我說了,我們都需要睡眠,躺下好好睡。”

  他的眼睛沒有睜開,可是聲音依然清楚有力,讓她懷疑他到底睡著了沒有。

  頭一挨上床,他的胳膊就壓住了她,讓她動彈不得。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51:09

第八章

“譚大哥,我們同睡不合禮數。”她輕推他的胳膊。

  可他反而將她擁得更緊,甚至玩世不恭地說︰“我是講究禮數的人嗎?”

  他熱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面頰,讓她心跳如鼓,可他的語調不再讓她反感。她驚奇的發現,她對他的一切看法和感覺都改變了。此刻他依然是初識時那個貌似油嘴滑舌,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兒,可是她知道在他諧戲的外表下還有另一個真實的他,而她已經一步一步地深入其中了。她渴望走得更近更深,渴望了解他的全部。

  她輕輕側頭,看著閉眼沉睡的他,心裡的渴望在增加,她貼近他,用呼吸與他交流,用眼睛掃過他俊挺的五官,然後,倦意襲來,她依偎著他沈入了夢鄉。

  知道她睡熟了,譚步平張開眼睛,將唇貼在她的眉心處,輕輕一吻,拉過被子將他倆蓋上,這才放任自己被睡意卷走。

  這一覺他們果真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次日清晨,林紫萱悠悠醒來,發現自己正緊緊靠在他的懷裡,而屋外的晨光已經透過窗戶照進了屋內,她趕緊起身,卻被譚步平的胳膊壓住。

  想起她入睡前他也正是這個姿勢,她啞然失笑。真是累壞了,他們居然保持一個姿勢睡了十幾個時辰。

  她真不想離開溫暖的被窩和溫暖的他,可是她必須起來。

  她輕輕撥開他的手,可他咕噥著又將她壓回來。

  知道他醒了,她開口道︰“別鬧,快放開,我得出去一下。”

  “不要去,好不容易才討來一夜清靜,為何不享受個夠?”

  “我要去茅廁,這可由不得人。”她用手推他,顧不上羞窘。

  “不要去。”他還是不放手。“我都能忍,你為何不能?”

  這話可讓林紫萱哭笑不得了。“你真是個怪人,這也能忍嗎?”

  這話讓他睜開了眼睛,笑嘻嘻地說︰“娘子總算說對一件事了,為夫我就是個怪人,知道我為何拒絕考功名嗎?”

  “不是為了守孝嗎?”對他的事林紫萱都感興趣,不由得忽略了他的戲言,也忘了要去茅廁的事。

  “不是﹗我爹過世前,我就不願進考場。”他搖搖頭。

  “那是為什麼?”她豎起耳朵聽,可他卻閉上了眼睛,一副懶得開口的模樣。

  “你倒是說呀﹗”她用手肘頂了他一下,正頂在他肚子上。

  “哎喲,入茅廁前那裡是不能碰的。”他小心地退離她,轉身坐起來,靠在床頭悠閒自在地說︰“你知道考功名圖的是什麼嗎?”

  “那誰不知?當然是當官做大事羅﹗”

  “沒錯,當官做大事。”他點點頭。“可是我不想做官,因此不願考功名。”

  “那是為何?讀書人不都想博功名嗎?”

  “沒錯。”他輕擊膝蓋。“當官做大事。可是官兒越大,事情越多,日日聞雞起舞,望星而息,還得穿朝服,戴冠帽,頂龍巾,腰扎束革,足蹬皮履,而我有三不可,於是乎,官兒是我這輩子最聽不得的東西,要我做官兒,還不如讓我做乞丐來得痛快。”

  聽他這番話,林紫萱驚訝地問︰“三不可是什麼?”

  “我可從來不告訴女人,今天就破例告訴你吧﹗”他大度地掰著手指。“一,清晨不可早起;二,衣服不可緊身;三,雙足不可適履。”

  見他簡略說完就閉上了嘴,林紫萱先是一陣茫然,隨後搗著嘴笑了起來,直笑得前仰後合,淚花迸發。

  譚步平看她笑得那麼愉快,也咧開嘴笑了,抓過她來抱了抱,拍拍她的肩。“不錯,聰明女人我喜歡。”

  說著他從她身上翻過,坐在床沿探腳找鞋,可撈了半天也找不到,光線又不足以看清床下,於是回頭問笑得不亦樂乎的女人。“我說娘子,我的鞋呢?”

  “噢,你真是荒誕公子,不求功名竟全是為了這等雞毛蒜皮、上不得門面的小事。”因為好笑,她忘了羞澀,掀開被子從他身邊下了床,一伸手就把他的鞋拿在手裡了,接著說︰“可是你這樣的怪癖,讓做官的聽了,不是難堪嗎?”

  “喔,你果真是我譚步平的女人,不然怎能一下子就說到關鍵處呢?”他伸出腳給她。“穿上。”

  林紫萱沒異議地蹲下替他穿鞋,他繼續解釋道︰“讓他們難堪,我才高興,否則一當了官,好像就不是人了,我討厭虛偽的官場。”

  聽到他的話,林紫萱明白了他對官場的厭惡。幫他穿上衣服時又問︰“那麼衣不可緊身就是指不能穿官服了,對嗎?”

  很滿意她悉心的照顧,他回答道︰“正是﹗你想想看,穿上官服束帶,脊背痒了,胳膊痒了怎么辦?當官不是上堂就是早朝,誰都不能在大堂之上撓耳搔腮,失了官場尊嚴,因此我干嘛要找那不自在?”

  “那第三個不可呢?說的是腳不能穿官製皮履,對吧?”

  “不對。”他的眼裡閃著諧戲的光芒。“你早知道我這雙腳喜歡放在除地面以外的其他地方,當官不是正襟危坐,就是肅然挺立,我能忍受嗎?”

  想起自己曾多次對他蹺起的腳表示厭惡,林紫萱笑了。

  “不要笑。”他用手指壓著她的嘴。“我知道你還不了解我,不過慢慢來吧,我們會一天比一天了解彼此。現下,我們走吧﹗”

  “走?”林紫萱一時沒回應過來他要帶她去那裡。

  “茅廁啊﹗”他丟給她一個“你這傻瓜”的眼神,往門口走去。

  林紫萱跟著他,心裡回想著今天兩人的交談,這應該算是他們最坦誠,範圍也最廣的一次交談,儘管他說她不了解他,但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了解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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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芮家上下人人開心,因為芮公子自從招魂醒來後,已經能吃能喝了,這讓芮老爺一家對年輕俊秀的“隋公子”滿懷感激之情,本有心多留他夫婦住幾日,可譚步平稱有事得到銅陵去,於是第二天午飯後即乘芮府馬車離開了靈芝鎮。

  車夫按照芮老爺的要求將他們送到了銅陵。

  與車夫道別後,他們沒有進城,怕又遇到吳德良的爪牙。銅陵縣令胡大人是個公正有學問的好官,譚步平認識他多年,但他不想給胡大人帶來麻煩,因此他帶著林紫萱沿江找船。可是今天的江邊很奇怪,一向熱鬧的渡口寂靜異常。

  “譚大哥,這條江水那麼寬,水流又急,為何連艘渡船都沒有呢?”林紫萱納悶地問只是沿河行走,沈默不語的譚步平。

  “是啊,我也正納悶呢﹗”他四處看看,指著前面的山坡。“我們到那裡去看看吧﹗登高望遠,也許能發現些什麼。”

  兩人說著正要往那裡去,就看到遠處那片河灘上出現一隊官兵,一看那服裝,他們都明白碰到誰了。

  “快,山坡上也許能躲一躲。”林紫萱一把抓住他。

  可是那些人顯然也看到他們了,因為他們的腳步突然加快,還能聽到順風傳來的“站住”之類的叫喊聲。

  他們奮力往山坡上跑,可不幸的是,當上了坡後才發現,這裡是個光禿禿的小石坡,上面除了幾塊巨石和一棵向江面垂下的老樹外,什麼都沒有。

  最糟糕的是,這裡沒有其他出路,只有一條大江擋在前方。

  想往回跑,可身後的追逐聲提醒了他們,那是死路一條。

  “我們必須過河。”譚步平看看寬闊的江面,再看看身後的追兵,問她。“我想你應該會游水吧?”

  “會,可是這裡江面開闊,你行嗎?”看著混濁湍急的水流和他削瘦的身材,林紫萱擔心地問。

  “我沒事,快將鞋子脫下。”他皺著眉頭,看看她寬大的褶?裙,這將是一大危險障礙。他蹲下體一把撩起她的裙子,將寬大的裙裾拉高到她的腰部。

  “你干嘛?”林紫萱被他拉扯得搖晃,震驚地看著他將自己濃重的長裙拉起,露出穿著單褲的腿。

  “幫你減輕負擔﹗扶著我,站好。”

  林紫萱趕緊抓著他的肩頭穩住腳跟,擔憂地問︰“這樣行嗎?”

  “不管行不行,我們都只有這個選擇,不是嗎?”他將所有布料檸在一起塞進她的腰帶後,站起身脫掉自己的鞋插在腰間。

  這時,山坡下傳來了清晰的喊叫聲。

  “譚步平,那裡是絕路,你們跑不了的,只要留下小妞,你可以安全離去。”

  “得到她,你們真會讓我走嗎?”眼看追兵逼近,譚步平用了緩兵之計。

  “自然是真的﹗吳老爺一向敬重公子,絕對不會為難公子。”這次提出保證的人是吳能,看來他追趕人犯的功夫也不賴。

  “那你們站住,不許再追,容我想一想。”

  追兵果真不再追,他趕緊對林紫萱說︰“抓著樹枝慢慢滑下去,不能跳。”

  “我明白。”林紫萱看看下面那段斜坡,按照他的話抓住探出石坡的樹枝蕩了下去,由於她自幼在田裡山地干活,對這樣的動作並不算陌生,因此當她落地時,會順勢滾動,安全地落在一蓬水草中。

  “做得好,姑娘。”看她輕盈落地後,山坡上的譚步平忍不住贊嘆。

  “怎么樣?譚公子,想好了嗎?”

  那群聒噪的烏鴉再次亂叫,他心煩地對著山坡大吼。“去你的,我譚步平可不是會出賣老婆的膽小鬼。”

  吼完,他不由分說地抓著樹枝,像林紫萱那樣蕩了幾下就放開了手。

  可他雖然聰明,但缺乏林紫萱那樣靈活的身手,因此當他落地時並沒有順著身體的慣性和坡度滾動,而是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穩,結果不僅沒能站穩,還腳踝一陣劇痛,他失去控制地滾下滿是沙礫雜草的山坡。

  “譚大哥。”林紫萱一見他摔倒,急忙想拉他,可卻被他撞得雙雙落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使得譚步平腳上的劇痛消失了,他連忙抓住與自己纏在一起的林紫萱,關切地問︰“你沒被我撞傷吧?”

  “沒有。”林紫萱踩著水,一手抓著他,一手擦著臉上的水,立刻反問他。“你呢?我看見你跌倒,有沒有摔傷。”

  “我還好,只是腳好像不對勁,應該沒事。”他跟著她奮力往江對面游去。

  “譚步平,你這個笨小子,竟敢跟縣太爺作對,如果有本事游過江去,下次見面時別怪我手下無情。”身後的山坡上傳來劉琨切牙切齒的痛罵。

  譚步平回頭對他吐了一口水,大聲回罵道︰“沒用的狗腿子,去跟你的主子傳個信吧,警告他如果敢對林奔用刑或讓他受苦,那你們都等著進朝廷大獄吧﹗”

  憤怒的吼叫再次響起,但都被一個又一個巨浪掩蓋。

  “別大聲說話了,保持體力。”林紫萱對他說,話剛完,一個巨浪打來,將他們沖散了。他再也顧不上山坡上的惡人,忙著往浪花處游去。

  “紫萱。”他焦急地連喊數聲。

  “我在這兒。”前方傳來她的聲音,他趕緊往她游去,可一個漩渦席卷了他,將他往相反的方向帶,而他的一只腳使不上勁,當他踢水、踩水時,那只腳及整條腿部在痛.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那漩渦彷佛一只巨人的手拖著他往下沉。

  “紫萱,我看不見你……”他有點驚慌了,他的水性本來就一般,在跳下山坡時腳又受了傷,因此沒法用力,這種無力感讓他恐慌。

  “別緊張,我來啦﹗”生活在水邊,水性極佳的林紫萱發現他在下沉,立刻想到他也許遇到了漩渦或是被水底雜草絆住了腳,於是用力向他游來。

  “來,抓著我的手。”她向他伸出手。

  “我抓住了。”他用力抓著她冰冷的手。

  “放鬆身體,不然我倆都會沉下去。”她大聲提醒他。

  “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該怎么游水。”自尊受傷的他不滿地嘀咕,一口江水灌入口中,他猛地往下沉,腳下彷佛有東西纏著,他怎么用力都浮不起來。

  就在這時,他發現緊抓著他的手不在了,不禁一慌,以為她生氣丟開了他。

  可就在他覺得自己無法自救,胸博再得不到換氣就要炸裂時,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腿,接著一股力量推著他離開了漩渦,他的頭隨即露出了水面。

  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想尋找幫助他的林紫萱,卻聽到她的聲音。

  “譚大哥,抓住這個。”

  一截斷木伸到眼前,他本能地抓住它。

  “抱緊它,我去清理你的腳下,那裡還有水草。”

  說著,她又一頭栽進水裡,接著他再次感覺到她靈巧的手在他腳邊忙碌,因為有了浮木的支撐,他即便雙腳被困也不礙事。

  等他的呼吸恢復正常,胸口不再那麼痛時,林紫萱也冒出了水面。

  譚步平立刻將斷木遞給她。“快抓著這個歇會兒。”

  林紫萱吐出嘴裡的水,沒有抓住斷木,只是平靜地對他說︰“絆住你腳的水草都除去了。”

  “我的腳是不是受傷了,怎么踢不動水?”他不說痛,怕讓她驚慌。

  她看看他,再看看望不到邊的對岸,不想告訴他他的腳扭傷得很嚴重。“沒事的,只是有點小傷,你暫時不要用你的左腳,剩下的路就讓我帶你過去吧﹗”

  譚步平不語,知道她不說實話是怕他緊張。

  於是兩人沈默地往對岸游去。

  快到江心時,水流更快,江水更深,漩渦也伴隨著暗礁不時出現,消耗了他們大量的精力,記不起灌了多少口江水,他們終於來到一塊凸起的礁石邊。

  兩人抓著石頭休息。

  “紫萱,要不你先上岸去,我慢慢游。”譚步平不忍心看著她被自己拖累,尤其當發現離岸邊還有很遠的距離時,他對自己的體力感到懷疑。

  “不行,我不會離開你。”林紫萱堅決地說。

  “可是我的胳膊已經夾不住木頭,腳也痛得沒有感覺了。你先上岸,再找人來拉我吧﹗”他靠在礁石上喘著氣,腳碰到了石頭,疼得鑽心。

  林紫萱握著他的手,彷佛能感覺到他的疼痛和沮喪。

  “不可以,難道你忘記了,我是菟絲花,你是女蘿草?”她放開了他。

  “你要干嘛?”看到她正深吸口氣,要潛入水下,他詫異地問。

  “不干嘛。”她對他眨眨眼睛,沒入了水中,江面上掀起道道漣漪。

  正當他想不通她潛下江水要干什麼時,“咕嚕”一聲,她冒出了江面,手裡拿著一團織物,細看之後,譚步平認出那是她的裙子。

  “你干嘛?”

  “減少阻力,還有這個。”她舉起另一只手,那裡是條腰帶,隨後,她用腰帶將斷木綁在他的腋下,這樣他即便雙手無力,也有木頭托著不會沈入水底。

  然後她再將自己的裙子扎在身上,抓起他的手,對他快樂地一笑。“好了,現下我們都輕鬆了,我不會放開你的手,你也不能丟下我,我們一起上岸去。”

  她明亮的笑顏和飛揚的唇角讓譚步平沮喪的心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看著她自信地撥著水,拉著他往江心游去,儘管他的腿十分沉重,但他仍用力配合著她移動。

  然而,就在他們看到岸邊時,水流更急,風大浪涌,就在兩人都感到精疲力竭時,江面上出現了一艘小船。

  最先發現船的林紫萱一驚︰難道是追兵追來?這可不是好時機。

  “紫萱──”當船上傳來熟悉的呼喚聲時,她高興得想大哭。

  “大鵬,我們在這裡。”她拍打水花大聲回應他,林大鵬撐著船過來了。

  “紫萱,你可把我急死了。”他從船上伸出手來想拉她。

  但林紫萱把譚步平推向他。“先幫我把他拉上去,小心點,他的腳受傷了。”

  “不,你先上去。”譚步平要她先上船。

  但林大鵬仍立刻轉向譚步平,在林紫萱的幫助下把他拉上了船,隨後林紫萱也上了船。

  “大鵬,你來得真巧,我們都快沒勁了。”林紫萱罔顧自己濕漉漉的樣子,忙著照顧譚步平,先解開腰帶取下斷木,再檢視他腳上的傷,一邊跟林大鵬說話。

  “我昨天到城裡找你,薛東家告訴我你與譚公子被迫殺的事,我就去找劉琨那伙人,一路跟著他們來到了這裡,發現你們跳江後,我偷了這條船來尋你。”

  “那劉琨沒發現你嗎?”

  “沒有,他們不認識我,這會兒正忙著去向吳胖子報信呢﹗”

  “你不要管我,穿上裙子。”就在他們說得高興時,譚步平突然發出了一聲帶著怒氣的低吼。林紫萱詫異地看著他,站在船頭撐船說話的林大鵬也很驚訝,於是不滿地說︰“譚公子,紫萱是關心你,你怎么可以那樣吼她?”

  譚步平不理睬他,只是瞪著林紫萱。“穿上裙子,看看你這身穿著像什麼?”

  林紫萱低頭,看到本來就顯得緊的衣褲濕透後貼在身上,確實很不像話,不由得臉色羞紅地抱住自己的身子,恨自己沒有選擇。

  本想解釋,可抬頭卻看到他生氣的目光,她忽然覺得好冷。

  見他這樣對待紫萱,林大鵬很憤怒。“有什麼不像話的?她那樣的穿著我可見多了,干農活的女人能穿裙子大褂嗎?再說江水中穿裙子會更費力。”

  沒想到他的話更加激怒了譚步平,他本來就是氣他一直盯著林紫萱看,他還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於是他怒吼道︰“你給我閉嘴.我管我的女人關你什麼事?”

  “你的女人?﹗”林大鵬看著抱膝蹲在譚步平身邊的林紫萱。“他是什麼意思?”

  林紫萱不看他們,低著頭說︰“那是為了上京方便假扮的。”

  林大鵬剛松口氣,那邊的男人陰郁地說︰“我可不認為是假扮的。”

  林紫萱聞聲猛抬頭,心兒猛烈地跳動,情不自禁地重複了林大鵬的話。“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不是假扮的,從現下起不是了。”譚步平毫不含糊地回答她。他的眼睛熾熱多情地盯著她,就在林大鵬出現,將毫不掩飾的愛意宣泄在林紫萱身上時,他才發現,他無法容忍任何男人用愛慕的、佔有的目光望著她,因為她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

  “譚大哥……”林紫萱既高興又害羞地看著他,無法將心中的感覺說出來,她希望自己聽到的和她想要的一致。跟隨他奔跑的這幾天,經過昨晚的同床共枕,今早的傾心相談,她已經將他視為自己最重要的人,剛才在江中共同面對危難時,她感覺到他們彼此相屬的命運,此刻她恍然大悟,他突然對她發脾氣,原來不是生她的氣,而是在吃林大鵬的醋。

  喔,這個傻哥哥﹗

  她的嘴角露出會意的笑容,譚步平知道聰明的她已經明白,不需要他再多說什麼,立刻指指腳。“我痛死了,你只會像個傻瓜一樣看著我。”

  “你死不了,因為我不會讓你死。”他的抱怨換來林紫萱的輕笑。

  見他們深情相望,林大鵬氣惱地喊叫︰“紫萱,你嫁給我,我爹會同意的。”

  “不,不管你爹是否同意,她都不會嫁給你,因為她是我的。”

  “紫萱?”林大鵬高聲喊她,可是她的眼裡只有眼前半躺在船上的男人。

  “你真的要我?”她靠近他。

  “是的,我要你。”譚步平撥去她頭髮上的水草,然後將她攬入壞中,深吸了口氣。即使全身濕透,疲累不堪,她依舊是激勵他的動力,是帶給他快樂的泉源。回想不久前的江中歷險,他相信如果沒有她的勇敢和聰明,他絕對無法逃過今天的難關。

  “紫萱,你瘋了。”林大鵬扔下船篙走過來抓住她,想將她拉離譚步平。

  可是林紫萱不想離開,她緊靠著譚步平回頭對他笑道︰“是的,我瘋了,因為他要我,我也要他。”

  “你與他不配,他只是想玩弄你。”見拉不開她,林大鵬氣急敗壞地說。

  譚步平緊緊樓著林紫萱,對林大鵬說︰“我沒必要對你保證什麼,但我要告訴你,你錯了,我會明媒正娶地娶紫萱為妻,誰也阻止不了。”

  “可你是見多識廣,有才有財的譚公子啊﹗”林大鵬仍不相信他的誠意。

  “我更是個男人。”他看看懷裡的林紫萱,補充道︰“一個愛著她的男人。”

  “譚大哥,你愛我?”林紫萱的心因為突然降臨的愛情而顫栗。

  譚步平凝現著她,眼中流露的深情讓林紫萱迷醉。“你不相信?”

  “不是,我相信,因為我也愛你。”林紫萱的雙腮如同染了丹寇,紅得嬌艷,美得動人,而她的眼睛迷蒙如霧。

  譚步平相信如果不是他們身邊還有旁觀者,如果不是他腳上的傷,他會當場與她拜天地,結為夫妻。可是此時,他只能用力抱緊她。

  她伸出胳膊回抱著他,將燦如朝霞的臉龐深藏在他的胸前,濕透的衣服不再冰冷,在溫暖的陽光下,在熾熱的情愛中,他們溫暖著彼此。

  “瘋了,你倆都瘋了。”林大鵬咒罵著回到船頭,抓起船篙用力撐船。

  譚步平對忿忿不平的他說︰“林大鵬,謝謝你對紫萱多年的照顧,如果你願意與兩個瘋子做朋友,我會很高興。”

  “她本該是我的。”林大鵬奮力插下一篙,轉頭看到林紫萱正從譚步平懷裡抬起頭來看著他,而她嬌羞的笑容充滿福祉與快樂時,他才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她,不由得洩氣地說︰“只要你真心對她好,我自然樂意做你們的朋友。”

  “那就好。”譚步平開心地說︰“為了早日救出我的老丈人,朋友,幫個忙,送我們到鋼陵縣衙吧﹗”

  銅陵縣城就位於江邊,因此撐船沿江而行,不過數個時辰就到了。

  “看,有官兵守著渡口。”林大鵬緊張地指著前方,林紫萱立刻擔憂地看看譚步平,此刻他無論如何是跑不動了。

  譚步平倒不太緊張,既然決定去銅陵縣衙,他就一定要得到胡縣令的幫忙,否則以他此刻的狀態,是逃不掉吳胖子的追擊的。

  林紫萱已經穿上裙子,經過江風吹、日頭晒,他們的衣服都干了,她替譚步平穿上鞋,受傷的腳因為腫脹而無法穿鞋,她只好將鞋子輕輕綁在他的腳上,再為他拉好衣衫。

  “船只靠岸,沿江禁渡。”江邊傳來官兵的吶喊。

  譚步平立刻回應道︰“請通報銅陵縣令胡大人,青陽譚步平來訪。”

  林大鵬熟練地將船撐入渡口,慢慢靠了岸。

  因為聽說是縣太爺的客人,岸邊的官兵對他們都很客氣。

  但上岸的只是譚步平和林紫萱,失意的林大鵬執意要回去。

  “大鵬,你不理我了嗎?”對他的淒然離去,林紫萱有點難過。

  他勉力對她笑笑,看了眼被人攙扶上車的譚步平,他神情落寞地說︰“我當然會理你,等他對你不好時,你要記得來找我。”

  看著他撐船離去,林紫萱暗自嘆了口氣。感情是要有緣分的,她與林大鵬注定無緣無分,可是與譚步平則是上天注定的緣分,否則她不會來找他,不會在第一次見面就對他有那些複雜又鮮明的感覺。

  “紫萱,快來。”

  譚步平的聲音傳來,地拋開所有的思緒向他跑去。

  可是,馬車並沒有送他們去見縣令,而是將他們直接帶去縣衙的官驛,直到夜晚,縣令胡大人也沒出現過。

  “譚大哥,為何胡縣令不見我們呢?”官驛內,林紫萱坐立不安地問神態安詳的譚步平。

  “他招待我們吃喝,給我們房間歇息,還讓郎中來治我的腳,這樣不好嗎?”

  看到他坐在桌前研墨,身前展開了紙,林紫萱走到桌前問他。“你要干嘛?”

  “寫訟狀。”

  “是給我的嗎?”

  “給我們。”他親昵地捏捏她的鼻子,安慰道︰“別急,他會見我們的。”

  林紫萱喜歡他將她的事看做是他們共同的事,也喜歡他的碰觸,於是緊挨著他坐下。“你寫吧,我要看你寫。”

  譚步平笑笑,執筆疾書,臉上的笑容漸漸被憤慨取代,林紫萱痴迷地看著他行筆如神,愛極了他此刻那沉穩俊逸的神情。她不敢相信這樣有才華、有姿容的男人會屬於自己,不敢相信上天給了她這樣大的恩賜,讓她獲得這個男人的愛。

  他說他愛她,可是天知道,她有多么愛他。一想到能終身陪伴著他、照顧他,她就滿心歡喜,她確信她就是注定要纏著他過一生的菟絲花。

  當察覺有雙熾熱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時,她從濃濃愛意中醒來。“寫好啦?”

  “早寫好了。”他拉過她抱在腿上。“告訴我你剛才看著我在想什麼?”

  他的嘴摩擦著她的面頰,讓她一陣心慌,她羞怯地摟著他,將臉藏在他懷裡,無論怎樣都不好意思告訴他自己剛才正在想的東西。

  知道她害羞,譚步平沒有勉強她,只是抱緊她,反正他已經知道懷裡的小女人愛他,這就夠了,他們有一生一世的時間,他早晚會讓她說出所有對他的感情,而他也會告訴她自己對她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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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飯後,門差來傳信,說胡大人遣來轎子,接兩位去縣衙相聚。

  銅陵縣衙內院,相識多年的賓主終於相聚,可卻沒有寒暄與問候,原因無他,只因席上還坐著陰險可怖的青陽縣主簿吳能和凶神惡煞的縣尉劉琨。

  “譚公子,青陽縣令發出告文,要本縣協助拘捕抗稅拒租的林家姑娘,昨夜池州府還發來行文要本縣封江停渡,助青陽縣拘捕逃犯,你可知此事?”

  疏眉短須,神態平和的銅陵縣令胡大人字正腔圓地詢問坐在案邊的譚步平。

  譚步平淡笑,身子往後靠在椅子上,懶懶地回答。“不知。”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51:34

第九章

“你怎會不知,這個女人就是被你慫恿,才敢如此大膽與我們吳老爺斗。”劉琨指著坐在他身邊的林紫萱。

  譚步平冷然掃他一眼。“縣尉看好了,這個女人是在下的妻子。”

  “謊言,她早與吳老爺有契約在先。”道貌岸然的吳能捧著茶碗冷言道。

  “契約?哼,那是你們一手主導的騙局。”譚步平雙目銳光一閃。“若真有契約,你們為何不容她擊登聞鼓?為何不敢開堂審案?”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對銅陵縣令說︰“胡大人,自晉以來數百年間,歷朝君王均以‘詣闕上書’(即告御狀)為安邦之策。本朝自太祖起,更是設定登聞檢院,以確保百姓可訟不公、告無德。此次,青陽縣令趁水患虫災之際,以權謀私,強占民女,更可惡的是不許喊冤。因青陽縣告狀無門,在下唯有攜妻上京,今日本無意在貴境久留,不料被青陽縣尉、主簿諸人連番追擊,在下因此落江傷腿,受羈於此,還望大人體恤下情,依法留人。”

  “想留?絕對不行,她得跟我們走。”他指著林紫萱對胡大人大喊。仗著有池州知府的暗助,劉琨對銅陵縣令毫無敬意。

  胡大人冷淡地看他一眼,轉向譚步平。“譚公子可有訟狀在手?”

  譚步平問身邊的林紫萱。“願意給胡大人看看狀子嗎?”

  從他眼裡得到鼓勵,林紫萱立刻從懷裡取出他重寫的狀子,起身遞給胡大人。

  胡大人接狀子時,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展開紙讀了起來。

  起先,他的聲音很小,後來越請越大聲。“……當朝天子恤民,每遇水旱皆免賦租放賑糧。可青陽縣令卻利用天災,以不實之文蒙騙災民賣女,以逞私欲,實為不仁不義、不忠不誠。如官開此例,則天下父母官皆可祈天之災,遂一己之愿,那樣,百姓何苦以堪?國何由以安?”

  “好、好﹗”胡大人目光閃閃,連聲稱道︰“不愧是神筆判官,筆力雄健,字字珠璣,好文章。”

  他的讚美讓林紫萱滿臉喜悅,卻讓青陽縣的兩個官吏跳了腳。

  “胡大人別忘記自己的身分。”吳能忿忿不平地警告他。

  “你有心偏倚他們?”劉琨瞪著雙眼在胡大人和譚步平身上轉,似乎想發作。

  “兩位莫急,本縣所贊不過是篇文章,無關是非。”胡大人巧言安撫著兩個失控的縣吏,將狀子摺疊好還給林紫萱,似笑非笑地問她。

  “請姑娘實話告訴本縣,狀上所述可否屬實?”

  “句句屬實。”

  “姑娘的爹爹如今是否仍在青陽縣牢房?”

  “沒錯。”

  “姑娘果真是譚公子的夫人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一句快過一句,聽到這一問,林紫萱紅了臉,語氣滯了滯,但還是在稍微猶豫後果斷地回答。“是。”

  胡大人笑了,青陽縣吏怒了,咒罵連連。“找死的女人。”

  胡大人望著林紫萱說︰“瞧,雖然你和譚公子都說‘是’,可是看來青陽縣官們不信,是吧?”後一句他問的對象是坐在一邊的吳能和劉琨。

  “鬼才信﹗”劉琨粗聲粗氣地說。

  吳能則陰陰一笑,以鄙棄的目光看著林紫萱。“不能怪我們不信,只因譚公子學富五車、才華過人,姑娘雖貌美如花,卻是繡花枕頭滿腹空,怎敢不知羞恥撒此彌天大謊?”

  他的言辭如刀,林紫萱頓時羞愧得無以對答,但她身邊的譚步平可不會讓她蒙受羞辱,當即冷笑道︰“聽說吳主簿博聞強識,既然如此,何不與在下娘子比試比試,看到底誰的腹中空空?”

  他的提議一出,胡大人立刻擊掌稱揚。“好好好,本縣可做仲裁人。”

  林紫萱則急了。“我不識字,如何能答題?”

  譚步平用眼神鼓勵她。“別擔心,如果他出文字題,為夫自會代筆。”

  他的話當即讓林紫萱安下了心。

  然而吳能說道︰“我不要她寫字,公子也不得代答。”

  “既然如此,在下絕不開口。”譚步平很樂意的配合。

  得到他的保證,吳能得意地看著林紫萱,搖頭晃腦地說︰“本吏考你三題,如得解答,就信了你們的話,今日且放你離去,否則──”他陰險的目光一黯。“你就得跟隨我們回青陽去。”

  面對那雙算計的目光,林紫萱心裡不安,回頭看看譚步平,見他老神在在地飲著茶,一雙慧眼望著她,雖然一字不說,但那眼裡傳遞的資訊給了她勇氣,她立刻對胡大人點頭。“好,我答應。”

  胡大人輕拍桌子。“吳大人出題吧,姑娘仔細答,本縣自會公正仲裁。”

  吳能站起身,在屋內踱著步,眼睛死死盯著林紫萱念道︰“我說你是──風流浪女河邊站,楊柳身子桃花面,上天注定她無子,兒子一出娘不見。”

  他那邊話才剛說完,這邊林紫萱已經給他行禮。“謝官爺讚美。”

  屋子裡除了譚步平微笑不語,劉琨茫然不解,其他兩人皆驚訝地看著她。

  “為何是讚美?”吳能不信這個目不識丁的村姑會識得這既罵她風流下賤,又咒她命中無子的詩文真正涵義。

  林紫萱淡淡一笑。“大人讚美我是桃花,我自然要謝大人。”

  胡大人笑道︰“呵呵,姑娘贏得第一題,吳大人是否還要繼續?”

  “自然要繼續。”吳能心思一動,指著房間說︰“此有空房一間,我有銅板一文,交給你去購物,將此房一夜填滿。你能做到否?”

  “我能做到。”林紫萱平靜地說,然後走到燈台前,取下燈燭,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你是說買蠟燭?”吳能瞪眼鼓腮。“這算什麼東西?”

  林紫萱道︰“就是燈光,當燈燭點亮,燈光不是填滿了整間空房嗎?”

  “很好,姑娘贏了。”不管吳能如何不高興,胡大人已經大聲宣佈。

  吳能惱了,卻無法發作,只得切牙切齒地說︰“還沒有贏。”

  “對,還有最後一題。”胡大人急忙糾正,聲音裡帶著愉快。

  吳能眉頭一皺,在房內各人身上轉了一圈,冷笑道︰“姑娘能否坐上譚公子此刻坐著的地方?”

  林紫萱轉向譚步平,因為腳傷,從進來後他一直坐在這把不大的椅子上,她如何能坐上去?

  可是靈光一閃,她面露羞色,但仍毫不遲疑地走過去,坐在了他的腿上,立刻看到他眼睛一亮,隨即感到他的胳膊環在她腰上給了她鼓勵、讚賞的一握。

  吳能的臉色一片慘淡,他真沒想到自己輸給了一個小村姑。

  “哈哈,好個絕妙回答﹗恭喜啊,公子果真娶了位聰明絕頂的娘子。”胡大人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來,連聲稱揚林紫萱,完全被這個聰明的女子吸引了。

  林紫萱從譚步平腿上站起來,認真地問︰“各位大人,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胡縣令爽快地改變了對她的稱呼。“可以,既然夫人三題都解了,吳大人自然不會為難你們,本縣這就派車送兩位上路。”

  隨即,不理會劉琨的咒罵,他準備差役安排馬車。

  “怎可放他們走?”看著他們從眼皮下走出去.劉琨大叫起來,卻只換來胡縣令的一個笑臉。“人家答對了三題,兩位大人想言而無信嗎?”

  吃了軟釘子,他們非常失望,但在別人的地盤上,又發不了威,只能看著到手的肥鴨又飛走了。

  不過他們絕不會罷手,從讀了林紫萱遺落的訟狀後,他們就被譚步平犀利的文筆震懾了,那樣的訟狀絕對不能流出青陽,流出池州,更不能落入“二府”之手。

  “天啊,那小子怎么這么難纏?”倉惶離開銅陵衙門的劉琨憤怒地咒罵。

  吳能皺眉附和道︰“是很難纏,所以一開始我就說不要惹他。”

  “可是那女人死死纏著他,一步都不離,不惹他又如何抓到臭女人呢?”

  “既然如此,就讓他們死在一起吧﹗”吳能陰狠地說。

  “可是就怕胡老頭派兵保護他們,那我們如何動手?”

  “不會,胡老頭不敢公然對抗知府大人。”

  “那就好,反正半道上有的是山谷,正好給他們修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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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長江往北,天氣越來越涼,廬安道曲曲彎彎的山路上,一輛馬車跑得正緊。

  “譚大哥,過了這座山就可以看到汴梁了嗎?”車上,林紫萱望著窗外綿延的群山間。

  今天她穿了一身符合身分的錦緞新衣,緊身窄袖短衣換成了夾懦,以應付日趨寒冷的天氣,舒展的長裙為了行走的方便,不再是流行的褶?裙,而是舒適端莊的直長裙。讓她看起來更多了女性的嫵媚和嬌艷。

  “差不多。”譚步平慵懶地回答。他同樣換過衣裳,此刻正靠著車椅,腳高高搭在對面的車板上,經過醫治和休息,他的腳已經好了。

  “你每天都是這句話。”林紫萱轉身抱怨。“三天前在雷山你就這么告訴我,昨天在舒柳坡你也這樣說,現下你還是這么說,你就沒有句正經話嗎?”

  譚步平胳膊一伸,摟著她的頸子將她拉近.幾乎臉貼著臉地問︰“看看我那裡不正經?鼻子還是眼睛?告訴你,我說的句句是正經話,那可是當年佛祖布道時,訓練小徒毅力的法寶咧﹗”

  “是嗎?那你說給我聽。”林紫萱的興趣來了,跟他走了這么多天,從他嘴裡聽了好多比五娘說的還好聽的故事。

  “還不行,今天的字還沒認。”

  “認了,不就是‘主人’嗎?”林紫萱興致勃勃地翻開他的手掌,用指頭在他手心寫著︰“三根竹竿一木穿,頭頂歪歪帽,這就是‘主’。一撇一捺齊出頭,這就是‘人’,合起來就是‘主人’,對不對?”

  “對,我的娘子真是聰明。”譚步平慷慨地讚美她,她得意地仰起臉。

  “什麼?”譚步平裝傻地問。

  “這兒……”林紫萱面色紅紅地指指自己的額頭。那是每次她做對事,特別是認字進步時,他都會給她的親吻,她渴望得到這樣的獎賞。

  他發出一聲只有他倆能聽到的笑聲,然後俯身接近她。

  當熟悉的熱度靠近時,她微微閉上了眼睛,期待著品味來自他的讚美與珍惜。可是讓她驚訝的是,那熟悉的熱度並沒停留在往日停留的地方,而是越過她的額頭及面頰,落在了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地方──嘴巴。

  當他的嘴覆蓋住她的時,他們同時像被火燙到似的一顫。

  林紫萱陡然睜大了眼睛,想抽身,可是他不放她走,他的手臂收緊,將她緊緊抱到身上,他的嘴完全佔有了她的,那火一般的熱流竄過她的全身。她不是第一次坐在他的大腿上,卻是第一次敏感地意識到他的火熱軀體。

  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因此而變得鮮活,她的手無意識地舉起摟著他,並滑向他的頸背,像他正在做的那樣撫摸他的肩背。

  自從明白自己對她的感情後,譚步平知道地點不對、時機也不對,因此一直克製著自己奔騰的感情。可是,當她仰起無瑕的臉龐索求他的親昵時,當她用渴望與快樂的目光注視著他時,他又如何能遏止住滿腹的激情而不碰她呢?

  於是他做了這幾天他早就想做的事,品嘗她動人的芳唇,而那出乎意料的美好感受使得他拋棄了自己的理智,放棄了堅持,一遍又一遍地親吻她,而她的回應更加啟動了一簇無法抗拒的愛火,將他們一起點燃。

  一聲福祉喟嘆從他們相連的嘴內逸出,他們不的而同地分開了,注視著對方。

  他用拇指揉揉她紅艷的雙唇,再次為她的美麗和熱情驚嘆。她雖然沒有大家閨秀、金枝玉葉般的嬌貴,卻有著聰慧賢良和勇敢堅毅的個性。他相信,她正是他所渴望的、能終生陪伴他並帶給他快樂與滿足的女人。

  林紫萱看著他,心裡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愛,身外所有的事都離開了大腦。她摟著他,將臉貼在他的頭部,不願與他分開。

  好一會兒,他們都沉醉在無言的溫存中,車裡洋溢著柔情與窒息的甜蜜氣氛。

  譚步平知道這樣的甜蜜氣氛是短暫的,只要吳德良不受懲罰,林家的官司一天不了結,林紫萱就一天不能脫離危險,因此他急切地希望能早日抵達京城,親自敲擊登聞院的大鼓,為林家喊冤。

  看著窗外的山林,他的心再次沉重起來。

  京城的路還很遙遠,從胡大人派人護送他們離開鋼陵後,他們的旅程變得很順利。這么多天來,他們沒再遇到青陽縣令的爪牙,而這正是他所擔心的。

  回鄉三年,他接觸了太多案例,知道吳德良是個貪得無厭,善於偽裝的惡官,如今在烏紗帽受到威脅,吳德良一定會不揮手段地消除威脅,因此他絕不能掉以輕心。現下他不僅僅是為正義而戰,也是為他的福祉而戰,所以他得萬分小心。

  想到這,他摟在林紫萱腰上的手緊了緊。

  “譚大哥,這幾天很平靜喔﹗”半天沒吭聲的林紫萱突然開口了。

  譚步平笑著輕拍她的背。“我以為你睡著了呢,冷嗎?”

  “不冷,你給我買的衣服很暖和,一點都不冷。”

  “那為何不睡一會兒?”

  “在想吳縣令和他的幫凶。”

  譚步平連聲哀嘆。“唉,娘子,你這樣說不怕為夫吃醋嗎?”

  林紫萱直起身來,嬌唱道︰“你又在亂說話﹗我是覺得這幾天太平靜。”

  “好吧,為夫認錯。”他嘻笑著揉揉她的眉心。“是太平靜了點。”

  “你說他們真的放過我們了嗎?”

  “但愿他們會。”他語焉不詳地說,可她不讓他敷衍她。

  “那你的意思是他們一定會再製造麻煩,是嗎?”

  見她憂心忡忡,譚步平只好告訴她實話。“對,我是這樣想的。”

  “那會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呢?”她憂慮的眼睛看向窗外。

  譚步平的目光也隨她一同轉到窗外,天邊翻滾著烏雲,風送來冬天的氣息,想到還有一半的路程,他的心情難以輕鬆,可是他不願意讓林紫萱太憂慮。

  “順其自然吧﹗”他拉回她,讓她靠在肩上,安期她。

  “我就怕他們突然冒了出來,殺我們個措手不及。”林紫萱的憂慮並未減輕分毫。“但愿老天不要下雨。”

  譚步平沒說話,但心裡有著與她同樣的擔憂和祈愿。

  可惜,老天爺似乎有意要考驗這對年輕人,就如同他們所擔心的那樣,當天夜裡,一場豪雨降下,方圓數十裡全被雨幕籠罩,而且下了足足三天,給他們的旅程帶來了災難。

  由於這一帶地形複雜,多山陵河流,一遇豪雨常有山洪發生,因此車夫們都不出車,直到第四天,雨終於停了,但因道路泥濘,大部分車夫仍不願跑遠路。譚步平花了比平日高兩倍的價錢租到一輛送糧的馬車。車夫是個中年漢子,壽郡人,被困三日歸心似箭,想到空車回家順便掙點錢也不錯,於是答應載他們一程。

  一路上車少人稀,但車夫仍小心翼翼地趕車,不敢太快。

  然而,就在車子行駛到一段陡峭的山路時,山上忽然發出“隆隆”之聲,在寂靜幽暗的山裡顯得格外驚人,接著數塊巨大的石頭沿著山坡滾落下來。

  “糟了,有山洪。”車夫驚叫,一鞭子打在馬背上,趕馬飛奔。

  挨打的兩匹大馬罔顧一切地狂奔,車內的林紫萱和譚步平被震得東倒西歪。

  譚步平抱著林紫萱,抓過車上還殘留著一些穀物的袋子包住她的頭,怕她被撞傷,並大聲對車夫喊。“不是山洪,是滾動的山石,已經過去了,你不要怕。”

  可是無知的車夫早嚇壞了,只知道打馬,受驚的馬在崎嶇的山路上不斷打滑,車身搖晃得更加劇烈。眼見情況不妙,譚步平放開林紫萱,推開車門想看清四周環境後抱著林紫萱跳車,可還沒等他看清車外,車子彷彿被人抬起似的猛地彈起,他被甩出了車外,隨即一聲淒涼的馬鳴,車子連馬帶人翻滾下陡峭的山坡。

  被拋出車外的譚步平落在一堆很濃的落葉苔蘚上,頭暈目眩,但沒有受傷。可是當看到馬車翻滾下山,消失在濃密的樹林裡時,他的心彷彿被刀剜出。

  他想喊叫,可是聲音卻卡在喉嚨裡,胸口的劇痛讓他頹然倒地,只有林紫萱的名字在他腦子裡盤旋。他抓著樹幹想站起來,長滿苔蘚的樹幹滑溜,他再次跌倒,就在他喘著氣想再次起身時,一陣腳步聲傳來,他伏下體不動。

  “哈哈,這次他們死定了﹗”

  劉琨的聲音﹗

  他全身一緊,從樹葉中抬頭往外看。只見劉琨、吳能帶著一群人站在峭壁邊,注意力被滾下去的馬車吸引而忽略了其他。

  “下去查查,一定要見到尸體才算安全。”吳能的語氣在這濕冷、黑暗的林子裡更顯得陰森。

  “太滑了,能下去嗎?這么深的山谷,肯定死了。”一個男人猶豫地說。

  “不可大意?如果你那時推石頭準一點,就不會有現下的麻煩。”

  “算了,別磨蹭了,快去找些繩子來,老子第一個下去。”劉琨躁急地說著並轉身往山上走,其他人跟在他身後離開了。

  山坡再次恢復寧靜。

  譚步平抓著樹木站起,來到剛才那群魔鬼站過的地方,地上馬車翻滾墜落時留下的深深痕跡撕扯著他的心。他抓著樹枝往下看,山崖下有斷裂的樹木,可是卻無法看清到底有多深?

  他知道他必須立刻行動,那些惡魔很快就會回來。

  看看四周的樹木,來不及找路,他抓著樹木雜草,連滾帶滑地往山下跌去。

  車裡的林紫萱在車子翻覆的瞬間只覺得天旋地轉,隨後她的頭撞了一下,眼前一片黑暗,但她並沒有失去知覺,只是猛烈的翻滾讓她難以忍受,好在譚步平用袋子包住了她的頭,減少了撞擊的力度,她用習慣勞作的手緊緊抓住車上的橫木穩住自己,當馬車墜落谷底時,強烈的碰撞使她陷入了昏迷……

  在冰冷的水滴中她醒了,睜開眼,看到頭頂的樹梢正滴著水,不時敲打在她臉上,四周一片寂靜。

  譚步平呢?他在哪兒?

  她轉動頭顱,卻驚慌地發現她動不了,全身被車廂卡住,雙腿被椅子壓著,她試著活動,發現沒有什麼痛感,這似乎是好現象,說明她沒有受傷。

  可是她該如何離開這裡去找譚步平呢?

  她用力伸展四肢,可沒有用。

  就在這時,她頭頂的樹木晃動,抖落更多的水滴,接著一個重物由山坡上墜落伴隨著輕微的聲響,她想看看那是什麼,可是眼裡有水,她只好閉上眼睛。

  譚步平抓著草木墜落谷底,跌坐在離墜車不遠的灌木裡。

  當他爬起來,看到四分五裂的馬車和摔斷頸子的車夫,及一傷一死的馬時,心都涼了。他越過死馬,抓起散成一片片的車廂板尋找林紫萱。

  車板下是一堆形狀不規則的木頭,可卻沒見到林紫萱。

  “紫萱。”他跪在地上,心如同這破碎的車一樣凌亂,他抓起一塊塊木板,邊喊邊找,他不信她死了,不信她會從這輛該死的車裡消失了,他要找到她。

  手指被木屑扎傷,可他毫無感覺,心中的痛超過了一切。

  突然他聽到細微的聲音,彷彿是誰在呼喚他的名字。

  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側耳靜聽,聲音是從他的對面發出來的。

  “步平……譚大哥……”

  紫萱﹗是紫萱﹗

  他欣喜地站起來,繞過馬車,終於看到她包裹在袋子裡的頭。

  “紫萱。”他用手擦去她臉上的水,想抱她起來,但被她阻止。

  “不行,我被卡住了,你得先將壓在我身上的東西拿走。”

  “行,我拿,你好好躺著別動。”他俯身親吻她冰冷的唇,然後快速看了下她身體所在的位置,準確地將困住她的東西搬開,最後把她抱了出來。並立刻解開包在她頭上的袋子,檢視她是否受傷。

  林紫萱則倚在他懷裡感嘆地說︰“譚大哥,如果沒有這些口袋,我準會死。”

  他用力回抱著她,親她。“不會,你不會死。”

  扔下袋子,他扶起她。“試試看,能走嗎?”

  林紫萱站起身,雖然有點頭暈無力,但似乎沒事。“能,沒問題。”

  “太好啦,那我們快走吧﹗”他拉起她就要走。

  可是當看到車夫和馬匹時,她頓住了。“我們把他們埋了吧,否則野獸……”

  “來不及了,劉琨馬上會帶人來。”他拉她走。

  “又是他們。老天爺為何不懲罰他們,讓他們一再害人呢?”

  “那是時候未到,等著吧,現下他們有一件殺人案了。”

  兩人說著往山谷外走,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出路。

  “唉,這身新衣服又被毀了。”走出陰暗的山谷,林紫萱遺憾的說。

  譚步平牽著她的手,安慰她。“不要緊,只要活著比什麼都強。”

  上了谷頂,兩人都筋疲力盡,林紫萱跪倒在地無力起身,譚步平也面色蒼白。

  “不行,我們得離開這裡。”譚步平將她拉起來,看到這裡是一面絕壁,三面密林的地形,他有種不祥之感。

  “歇一會兒吧,就一會兒。”林紫萱跪在地上,捂著胸口,只覺得頭暈欲嘔。

  “來,我背你。”他拉著她的手要她趴上他的背。

  “不要,我能走。”林紫萱抓著他的手用力站起來。

  “你們還想走到那裡去?”陰側惻的聲音讓他們同時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吳能,你這惡賊。”林紫萱憤怒地痛罵。

  “姑娘不要生氣,這可是你敬酒不吃吃罰酒的結果,怨不得人。”

  隨著這句話,他們後面的樹林裡出現了吳能和那群走狗,卻沒見到劉琨。

  “那家伙一定在附近。”譚步平一邊帶著林紫萱往後退,一邊悄悄地提醒她。

  果真,從他們剛剛上來的山坡上傳來劉琨狂妄的笑聲。“哈哈哈,吳大人真是能招會算,他們果真在這裡等死。”

  看著從三個方向圍堵過來的追兵,譚步平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他邊拉著林紫萱一步步往身後的峭壁退,一邊看著她,而她也正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譚大哥,你會怨我嗎?”她問他。

  “我為什麼要怨你?”

  “是我把你拖進了這個死亡陷阱,如果當初我沒去找你……”她說不下去。

  他握緊她的手。“傻瓜,如果你不去找我,我上哪兒去找這么漂亮的娘子?”

  “可是今天我們就死了……”

  他捂住她的嘴,笑道︰“我們不會死,來吧,讓我們看看這次該如何逃脫。”

  站立在懸崖上,看著腳下滾滾流動的江水,他發出一聲驚嘆。“哇,我們跟江水真有緣哪﹗不過這也沒什麼,不過是個小石階而已。”

  他嬉戲的語氣將林紫萱逗笑了,她好愛這個男人,可惜她能愛他的時間太短。

  “譚大哥,如果有來生──”

  “不許說來生,今世還沒過夠呢,談什麼來生?”

  他的低叱換來她的眼淚,可她的臉上卻洋溢著笑容。“好吧,我聽你的。”

  “這就對了。”他對她微笑,解下腰帶將另一頭遞給她。“綁在我手腕上。”

  林紫萱不知他要干嘛,但還是聽話地替他綁好。

  他拉扯著試了試,認為夠結實後才將另一瑞拴在她的腰帶上,然後回頭對身後的人說︰“各位官爺是要我們夫妻兩人從這裡逃生嗎?”他指指腳下的懸崖。

  “只要你有那個本事﹗”吳能得意地說,並示意身邊的打手對他們動手。

  看了手持兵器撲過來的惡徙們一眼,譚步平轉身抱住林紫萱。“娘子,我們再跳一次小石階羅﹗”

  他們相擁的身影隨著話音消失在懸崖上。

  吳能趕到懸崖邊,看著白浪翻騰的江水獰笑。“看你這下還能玩出什麼招﹗”

  “總算可以睡個安穩的覺啦﹗”劉琨泄憤地踢一腳懸崖邊的沙土。

  吳能陰毒地瞪著滾滾江水說︰“不行,這事還沒完,生得見人,死要見尸,我們得沿江查查,絕不能讓他們活著﹗”

  被他陰冷的神態震住,莽撞的武夫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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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決定跳下懸崖時,林紫萱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可是見譚步平用腰帶將她與他綁在一起時,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決心要和她生死與共,這樣的情誼感動了她,她發誓要活著,要珍惜這個愿意為她而死的男人﹗

  可是墜落江中時,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們打散,也讓他們頭暈目眩。

  然而來不及找回正常的呼吸和節奏,他們就急忙拉住腰帶尋找著彼此。

  激流奔涌,水浪迭起,巨大的水勢消耗著體力,但他們努力呼喚著各自最牽掛

  的人。

  “紫萱﹗”連灌了幾口江水,譚步平急切地呼喚她,並用力抓著手腕上的腰帶拉扯她。

  “譚大哥﹗”水浪中紫萱終於抓住了他的手,很高興他們倆都沒有受傷。

  他們奮力游過一個個浪峰,到水勢較平緩處時,他吐著水問她。“怎么樣,跳小石階很好玩吧?”

  “小石階?騙子﹗我希望永遠不要再跳這種小石階﹗”林紫萱說著,忽然面色發白地閉上眼睛。

  “紫萱,你怎么啦?”發現她身子往下沉,譚步平立刻托住她。

  “我頭好暈,想吐……”紫萱虛弱地說。

  想起她在山坡上也曾這樣,譚步平擔心地說︰“一定是翻車撞傷了腦袋。”

  他單手劃水,另一只手抱著她往最近的岸邊游去,可是動作越來越慢。

  “你先獨自上岸去……”知道自己會拖累他,林紫萱對他說。

  “不行,千難萬險都過了,我絕不會放開你。”他竭盡全力劃水,可是卻覺得離岸邊越來越遠。就在這危急之時,一隊打著“欽”字旗幟的人馬出現下岸邊。

  “救命哪﹗”知道那是欽差大人的隊伍,他奮力對岸上大喊。

  他的呼喊順著風傳了過去,那隊人馬減速,幾個人立刻下馬跳入河中。很快,他們被這些人救上了岸。

  一上岸,他立刻跪在面色蒼白的林紫萱身邊,將她的頭平放在自己腿上。

  “怎么樣,尊夫人沒事吧?”

  一聲關切的問候讓譚步平抬起了頭。

  “王翰?是你﹗”看了眼身前著紫色二品官服的欽差大人,竟是他當年在“應天書院”念書時的同窗好友時,他驚喜地叫了起來。

  “步平?﹗怎么是你?”那位欽差大人先是一愣,隨即也欣喜地與他相認。並招呼屬下將他們小心扶上馬車,一同前往本地官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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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更衣休息後,林紫萱覺得好多了,便陪同譚步平與王翰見面。

  交談中,王翰得知了他們告狀的前因後果和曲折經過後,義憤填膺地說道︰“青陽縣令簡直無法無天。你們兩人不必進京了,愚兄正是奉旨前往池州青陽縣徹查縣令陽奉陰違、巧取豪奪的舉報案件,你們與我同行,林家的案子愚兄自會嚴懲法辦。”

  當晚,在欽差大人的官驛內,譚步平和林紫萱終於有了自他們認識以來最安穩舒坦的一夜,在彼此的懷中,他們不再有噩夢,不再有追殺,只有溫馨醉人的情愛和纏纏綿綿的夢環繞著他們……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4 00:52:00

尾聲

      一個月後

  青陽縣出了兩件大喜事,一是多行不義的縣太爺和他仗勢欺人的狗腿們,被欽差大人上了枷鎖,押入囚車進了京,二是“神筆判官”娶妻啦﹗

  譚家老屋人聲鼎沸,庭院處處充滿了歡聲笑語,紅燈彩幔在初冬的寒風裡散發著暖暖的柔情。

  隨著夜晚的降臨,迎親送喜的人們逐漸散去,鬧洞房的年輕人被曾經轟動一時的“梁上飛”傳奇故事吸引去了東院,婢女、仆佣們也被阿金嬸驅趕得遠遠的。

  做了洞房的“賞琴軒”裝飾一新,燈影、紅燭、紅窗花,美不勝收,可都不及此刻坐在梳妝鏡前梳頭的女人一半美。

  “譚大哥,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對不對?”林紫萱用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頭。夜已經深了,可是她還了無睡意,一整天,不,應該說整整三個月,她都像做夢似的,所有的事都那麼神奇而圓滿地解決了。

  “對。”躺在床上的譚步平昏昏欲睡地回答。

  “我爹今天真的稱呼你為‘賢婿’了,我好高興。開始時他那麼固執地反對我們的婚事,是你說服他的,對不對?”

  “對。”

  “多虧欽差大人辦案公正,我們才能有今天,你說對不對?”

  “對。”

  “今後我們大家都不會有事了,對不對?”美好的生活已經向她展開,可是回憶起三個月前的經歷,她仍心有余悸。

  “對對對,都對。”他忽然翻身躍起,將她一把抱起倒回床上,梳子落在了地上,可沒人理它。

  他壓在她身上,用力親著她喋喋不休的小嘴,直到她無法呼吸時才放開她,深情地問︰“你是高高興興嫁給我的,對不對?”

  “對。”她拉下他的頭親他一下。

  他滿意地笑了,一手撐著身子,一手解開她的衣裳。“你會是我的菟絲花,永遠纏著我,對不對?”

  “對。”他的嘴再次被她啄了一下。

  “你會給我生很多的小判官和小紫萱,填滿我們的老屋,對不對?”衣服被一件件扔出床外,落在梳子上。

  她的臉紅了,在燈光燭影下更加美艷動人。“對。”

  嫣紅的小臉藏進了他的臂彎,滾燙的面頰熨貼著他的心。

  “那你會給我機會好好表現,讓我們的小判官、小紫萱早日出世,對不對?”

  “對對對,都對﹗你可不可以閉嘴?”

  新娘的怒吼惹來新郎輕快的笑聲,站在留下的阿金嬸眼裡閃動著激動的淚花,她望著寂靜寬敞的院子,相信不久的將來,這裡會有一個又一個小步平、小紫萱在玩耍,在長大﹗

  “君為女蘿草,外家作菟絲花。輕條不自引,為逐春風斜。百丈托遠松,纏綿成一家……”

  在遠離譚家老屋的林家灣,風韻猶存的林五娘正在吟誦著一首古老的詩,一個如同小紫萱般美麗稚氣的女孩坐在她的身邊,景仰地學念著。

  “誰言會面易,各在青山崖。女蘿發馨香,菟絲斷人腸。枝枝相糾結,葉葉競飄揚。生子不知根,因誰共芬芳?中巢雙翡翠,上宿紫鴛鴦。若識二草心,海潮亦可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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