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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于媜 -【師爺接招(清官難斷家務事之三)】《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7:05     標題: 于媜 -【師爺接招(清官難斷家務事之三)】《全文完》

師爺接招(清官難斷家務事03) 作者︰于媜

從那之後他終於知道,想保護一個人不是把她納入羽翼下, 而是竭盡所能的——遠、離、她! “小絮兒,長大後嫁給我好嗎?”
“好啊,我要嫁給甫哥哥!” 九年前的一段童言童語,讓柳絮兒的心裏從此烙下了屬於上官甫的印記, 即便六歲的她仍生澀得不知何謂情愛,但她依然隱約地感覺到──
“上官甫”這三個字,即將成為她生命的全部! 然而,就在他變成縣太爺得意的左右手,成為名滿天下的師爺後, 竟開始刻意疏遠她,不僅拒她於千里之外,更視她如“毒蛇猛獸”!
她不明白為何從小疼她、愛護她的甫哥哥,長大後卻不再眷寵她? 眼睜睜看著他與其他女子出雙入對, 她的心就像被人緊擰般疼痛。 不,她不能接受被他給晾在一邊,也不想與其他女人分享她的甫哥哥!
她一定要讓他記得──當年刻在梧桐樹上的誓言!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7:31

楔子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詩經?邶風?擊鼓~

  空氣中吹來淡淡的紫丁花香,牆邊的梧桐樹已經冒出些許嫩綠的芽,男孩抬頭眯眼遙望蔚藍穹蒼──春天到了。

  男孩收回目光,他將視線投向臉上黏著紅色糖蜜,還意猶未盡舔著木棍的饞丫頭,一本正經的問:“小絮兒,長大後嫁給我好嗎?”

  “為什麼?”站在一旁的小女孩兒仰起腦袋愣了下,傻呼呼問道。

  “因為我喜歡你,也想保護你啊!”男孩溫柔笑著,俊逸的臉龐更顯耀眼。

  “保護我?這樣淵二哥就不會再欺負我了嗎?”小女孩兒認真問道。

  “嗯,我永遠不會再讓他欺負你的。”

  呆愣望著他半晌,那張蘋果似的漂亮臉蛋突然綻開成一朵花,燦爛怒放。

  “好啊,我要嫁給甫哥哥!”紮著辮子的小女孩歡天喜的地又跳又叫,她伸出短短胖胖的小指。“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不可以賴皮喔!”

  “嗯!”

  正午日光下,兩根手指認真的交纏、蓋印,看起來是那樣慎重,但事實上這兩小無猜,一個十一歲,一個才六歲。

  “來!”他俐落跳下矮牆,將牆上小小的身子抱下來。

  他牽著她來到梧桐樹邊,自懷裏掏出一把小刀,開始在光滑的樹幹上刻字。

  “甫哥哥,你身上怎麼會有刀?”小女孩兒歪著小腦袋問。

  看了眼手裏指寸長鋒利的小刀,他眼底閃過一抹十一歲孩子不該有的冷光。

  “防身。”男孩簡單說道。

  “為什麼?”小女孩兒以天真軟嫩的童音問道。

  “現實的世界太複雜,你不懂!”摸摸她疑惑的小腦袋,男孩轉身抽出匕首開始在樹幹上用力劃著。

  “甫哥哥,你在做什麼?”傻呼呼的小女孩在一旁拼命踮腳,想看那雙在她眼中看來無比強壯的手到底在做什麼。

  “刻字!”他簡單回道。

  “刻什麼字?”她愣愣的問。

  停下手,他轉頭對她柔柔一笑。“刻絮兒,還有我的名字。”

  “為什麼?”

  “這是我們的誓言啊!”

  誓言?那是什麼意思?

  小女孩兒張著小嘴,看著那張好專注、好認真的俊俏側臉,心口充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小絮兒你看!”

  抬起頭,她的目光觸及灰白色樹幹上刻上的字,歡欣跳了起來。

  “這是我的名字──柳、絮、兒,我認得我的名字!”

  不過另三個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名字。她暗暗發誓,從明天起她一定會認真把這三個字記住,除了她自己,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個名字更重要。

  因為甫哥哥是這世界上唯一對他最好的人,他總是會挺身保護她,不讓她受一丁點傷跟委屈。

  “小絮兒,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喔!”

  男孩彎下已迅速抽高的身子,深邃的目光望進她的眼底。

  “嗯!”小女孩堅定的、用力的點著頭。“我絕對不會忘的!”

  這輩子,她永遠也不會忘──刻在這棵梧桐樹上的誓言!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7:49

第一章

  冬雪乍融、春寒料峭的三月。

  鳳凰鎮上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柳府,不若往常的靜謐,此刻籠罩著一片喜氣與熱鬧。

  數十個丫鬟在掛著「芙蓉苑”木匾的氣派宴會廳裏進進出出,端來一盤又一盤豪華精緻的菜,家丁們則是忙著在簷前掛起紅色的燈彩,好讓宅院裏外看起來更添熱鬧與喜氣。

  柳府上下看起來是這麼熱鬧且忙碌,像是即將為某個重要人物舉辦一場隆重盛宴似的。

  所有的人都忙著,誰也沒閒暇多去注意側院另一頭房間裏,彌漫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循著那股不尋常的氣息,在幾道精緻縷花厚實木門後,是一個氣派而典雅的房間,明顯是屬於女子閨房的偌大房間裏,卻寂寥得像是嚴冬降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蕭瑟而絕望的氣息。

  一個如花般的美人兒端坐在窗邊,雪白如蔥段般的小手托腮,悶悶不樂的盯著外頭花園裏一對追逐的蝴蝶,總是如秋水般清澈水靈的眸,此刻卻顯得無精打采。

  這麼冷的三月天,哪來的蝴蝶……柳絮兒在心裏厭煩地嘀咕著。

  整個花園覆蓋在即將融盡的薄雪中,那些爹爹花了大把銀子買來的奇花異卉,在殘雪中只剩一片荒蕪,一如此刻她心底的感覺。

  為了今兒個的大日子,她還特地央求爹爹從京城訂制手工浮繡花染的襦裙、長衫跟帛巾,粉橙色的衣衫更襯得她細緻的肌膚白裏透紅、吹彈可破。

  清麗脫俗的臉蛋淡施脂粉,細眉如柳、絳唇輕點,額頭飾以梅花形花鈿,看起來清新而別致,更增添一股柔媚氣息。

  平時的絮兒已算得上平濟城裏數一數二的美人,今日這番精心打扮,更顯得嫵媚動人、嬌貴美麗,宛如一朵被呵養在肥沃美地中的花朵兒。

  今兒個究竟是什麼大日子,讓她如此慎重其事?

  大日子?那是當然的!

  今天可是她十五歲的生辰,是全天下女孩兒所等待期盼的一天,因為從及笄這一天起,就意味著她已長大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而不再是懵懂稚嫩的小丫頭。

  為了今天,向來寵她的爹爹大費周章的張羅,知道她愛熱鬧,還特地遠從京城請來當紅的戲班子,在偌大的前院熱熱鬧鬧地搭起戲臺演著「虯髯客”,而登門道賀的賓客送來各式各樣珍奇貴重的禮物,更是把大廳堆得滿滿的。

  數十個平素與柳家交好的名門巨賈,今天不約而同都帶了兒子前來作客,柳老爺這只老謀深算的老狐狸雖沒透露什麼,但絮兒比誰都明白這些名門公子哥掛著一副殷勤笑臉前來的意圖。

  這哪是什麼生辰,根本是變相的招親大會!

  苦苦等候的人沒出現,反倒來了一屋子各懷鬼胎的豺狼虎豹,絮兒的心情好得起來才怪。

  不耐扶起隨著她的動作又歪到一邊的髮髻,一張註定為笑而生的菱唇,此刻只剩委屈與不滿。

  丫鬟今早特地為她梳好的花髻,現下已經歪歪倒倒、醜得不成樣,別在發間的珍珠發簪更是搖搖欲墜,這都得拜她一整個早上,像個瘋丫頭似的在府裏跑前跑後之賜。

  不知是跑累了或是怎麼的,半個時辰前,還在門前殷殷期盼的她,現在就像只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呆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唉……”一聲鬱悶的歎息,從她小巧嫣紅的嘴裏吐出。

  上官甫那傢伙,到底來是不來?她氣悶地撚起幾綹散落肩上的發絲,往纖白的手指上纏著、繞著,一如此刻紛亂煩躁的心情,始終兜不順暢。

  今兒個柳府上下都洋溢著一片歡欣的氣氛,上從柳老爺、柳夫人,下到丫鬟、家丁,每個人都歡歡喜喜笑開一張臉,好似過生辰的人是他們,而不是她。

  唯一不開心的,只有柳絮兒一個人。

  事實上,打從酉時一到,絮兒的眉頭就像兩條打結的麻花,糾纏得難分難舍,整個人更像是條擱淺在淺灘上的魚一樣要死不活。

  “小姐,客人差不多到齊了,該到宴客廳去了。”看得出來主子的心情不好,丫鬟雙冬小心翼翼地提醒。

  抿著小嘴,絮兒好半天不吭一聲,看不出是氣還是悶,一張花朵般細緻嬌嫩的臉蛋兒,黯淡得活像即將凋謝似的。

  “小姐,今兒個是您的生辰,皺眉頭可是不吉利的。”雙冬憂心忡忡道。

  生辰?過生辰哪里好?過比不過還讓人生氣!

  “我不要什麼吉利,我只要甫哥哥來!”憋了滿肚子的鬱悶無處發,平日被捧在手掌心的千金小姐成了小可憐。

  “小姐,上官公子大概是衙裏正忙著,等會一定就來了。”雙冬笨拙地安慰著主子。

  可惜,這番善解人意的安慰,此刻絮兒半句也聽不進耳裏。

  “他不會來了……”她的表情是那麼怨憤,但聲音卻帶著一絲落寞。

  柳夫人自從生下女兒後,不知怎麼竟再也無法懷孕,往後幾年,柳夫人也一直催促柳老爺納妾,好延續柳家香火,但柳老爺始終不肯,只是敷衍著過兩年再說。

  一直到絮兒十歲,柳老爺還是未曾納妾,而柳夫人也才終於死了心,這輩子她再也生不出孩子,而柳老爺也絕不可能納妾了。

  從此以後,兩人更把柳絮兒當成是心頭肉般寵溺,把所有的缺憾都轉成寵愛投注在她身上。

  而看似活潑淘氣的柳絮兒,也從未表現出有個手足為伴的渴望柳老爺、夫人滿心以為女兒大而化之,感受不到,但在絮兒的內心深處,唯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孤單,有多渴望有個伴。

  她多希望,自小就對她好、總會不厭其煩陪她玩耍的上官甫能作她的夫婿,一輩子都陪伴她,不離不棄。

  “小姐,不然我再去瞧瞧好了!”

  雙冬不忍主子失望,急急忙忙又出門去探消息了。

  看著雙冬急忙而去的背影,絮兒像是快乾枯的心底似乎又重新湧入一絲希望。

  想到已經許久不見的上官甫,哀傷的情緒頓時一掃而空,仿佛已經快相思成疾的她立刻飛奔到鏡前,卻在鏡子裏看到一個瘋女人正瞪著她。

  她驚嚇得幾乎快跳起來,半晌才察覺到,鏡子裏那個模樣亂七八糟的可怕女人就是她自己。

  “雙冬、雙冬,快來幫我梳……”她火燒屁股似的喊著,一轉頭,空蕩蕩的房間讓她的話戛然而止,這才記起來雙冬到廳裏去替她探消息了。

  絮兒勉強按捺下浮躁的情緒,認命地轉身面對鏡子裏的瘋女人,打算把頭上那個活像是被風肆虐過的“鳥窩”重新梳理好。

  她拆下發簪,賣力將髮髻解開,拿起梳子替自己梳發,然後學著雙冬的動作俐落將一頭又黑又長,比東城那家老店鋪賣的上好黑緞更烏黑柔亮的長髮給綰成髻。

  “該死!”她不耐地咒駡。平時看雙冬替她梳發、綰髻是那樣熟練俐落,讓她以為梳個髻再容易不過,沒想到,一頭好不容易梳亮的長髮,又被她給抓得亂七八糟,高貴優雅的花髻被她梳成了雞窩。

  懊惱的丟下梳子,她再度支起下巴,對著鏡子裏的瘋女人乾瞪眼。

  “小姐、小姐……上官老爺來了!”

  急促的腳步聲遠遠從門外而來,雙冬慌忙的聲音此刻卻宛如天籟。

  上官甫來了?絮兒眨了眨大眼,還怔愣著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可終於來了!”呆坐在鏡前的人兒興奮地一骨碌跳起來。

  上官甫人已經來了,不惜擱下衙門裏繁忙的公務特地來祝賀她的生辰……她甜蜜蜜的想。

  “小姐,上官公子他──”

  “我知道、我知道!”絮兒揮揮手,不耐打斷她。時間緊迫,她哪有時間聽雙冬廢話,她要以最美的模樣出現在他面前,讓他眼睛為之一亮。

  “雙冬,快來幫我梳發!”她急急催促著。

  “是!”雙冬平時傻呼呼的,但在這時候倒也伶俐,二話不說立刻拿起梳子,替主子綰起一個完美得無懈可擊的雲髻。

  “小姐,好了!”雙冬滿意退開身子,看著容光煥發的主子。

  絮兒滿意地審視鏡子的自己,因興奮與期待而酡紅的臉蛋、閃閃發亮的雙眸,被整齊綰起的烏黑發絲閃耀動人的光澤,直到視線觸及額際那個月牙形的疤痕──

  “不成、不成,快替我換個發樣,把這疤給遮住!”絮兒著急嚷著。

  “是!”其實雙冬覺得這道疤痕一點也不影響小姐的美,但既然主子這麼吩咐,她也只能聽命行事。

  “小姐,你額上這疤是怎麼來的?”雙冬終於忍不住問。

  打從小姐十歲她就進府了,當時小姐額頭上就已經有了這道疤,只是一直以來她礙於下人的身分,從不敢多嘴亂問。

  “這疤……我不知道!”絮兒茫然地搖頭,腦子突然陷入一片空白,好似有團迷霧塞在腦中。她感覺自己好像遺忘了某件很重大,潛意識卻又害怕去回想的事。

  “或許是小姐小時候頑皮破的相吧!”雙冬偷笑著。

  “大概吧!”絮兒聳聳肩。

  雙冬俐落地替主子換了個花髻,一個從額前巧折至後的發束巧妙地遮住疤,卻又增添了些許成熟的韻味。

  “小姐,這樣可好?”最後將發簪綴上髮髻,雙冬小心問道。

  “好極了,這些賞你!”對於鏡子裏截然不同的自己,絮兒顯然更加滿意,隨手抓了把碎銀就塞進雙冬手裏。

  “謝小姐!”雙冬喜孜孜地道謝,開開心心將幾個碎銀放進袖袋裏。

  “甫哥哥一定會大為驚豔!”絮兒興奮得喃喃說道。

  上官公子?這幾個字讓雙冬驀然回神,對了,她差點就忘了。

  “小姐,其實上官公子他──”

  驀地一陣疾風掃過,等雙冬回過神來,方才還在眼前的小姐早就不見人影。

  不、不會吧?這下誤會大了!

  “小姐、小姐!”雙冬一驚,拎著裙擺急忙追出去。

  絮兒三步並做兩步沖進大廳裏,一雙大眼焦急又難掩欣喜地在滿是來客的宴客廳裏來回搜尋,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絮兒,你可來了!”一見到寶貝女兒現身,柳老爺忙不迭嚷了起來。“雙冬那丫頭一走就沒了影,我還以為她偷懶去了哪……”一番叨叨絮絮之後,又趕忙拉著她,要替她引見幾位貴客。“來來來,快來見見錢少爺、闕少爺跟賈少爺……”

  “爹,甫哥哥呢?”絮兒像是沒聽到似的,拉著他爹急急問道。

  “這……咳咳……絮兒,這兒還有客人呢,還不先見過幾位公子,別失了禮數讓人笑話了。”柳老爺尷尬著老臉,輕咳著提醒她還有貴客在場。

  絮兒不情願的轉過頭,目光一對上他們,幾名公子哥爭先恐後全擁了過來。

  一股濃重的油粉味撲面而來,害她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大噴嚏。

  “絮兒小姐,你沒事吧?”

  一旁幾隻油頭粉面的蒼蠅見狀,紛紛討好地遞上手巾,兩眼還不忘钜細靡遺的將她渾身上下都一併“關心”個夠。

  見那幾雙色眯眯的目光直盯著她看,絮兒心底有著說不出的厭惡。

  “不必了!”她嫌惡地捂著鼻子,拒絕接下任何一條香得嗆死人的手巾。

  “絮兒小姐千萬別跟我們客氣,這些手巾能貼上您美麗的臉龐、嫣紅的小嘴,是小生們三生有幸啊!”

  卻是她的不幸──她在心底嫌惡補上一句。

  她不是客氣,而是不屑,這些粉面蒼蠅個個淨往臉上貼金,難怪她一見他們就覺得刺眼。

  哼!她才懶得搭理這些庸俗可厭的粉面蒼蠅。絮兒傲然一轉身才發現,柳老爺不知何時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這果然是爹爹的詭計!她在心底忿忿罵著。

  不料幾隻粉面蒼蠅除了一身的粉味嗆死人,臉皮也是不尋常的厚,硬是巴在她屁股後頭嗡嗡叫,趕也趕不走。

  “拜託你們不要再跟著我行不行?”她受不了地說道。

  “絮兒姑娘別害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天經地義。”瘦蒼蠅自以為有學問地說道。

  君子?這兩字差點沒教絮兒把午膳給吐出來。

  “是啊,‘男歡女愛’何過之有?”另一個看來腦滿腸肥的粉面蒼蠅滿腦子全是油水。

  絮兒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這只肯定滿肚子草包的粉面蒼蠅,明明肚子裏沒半滴墨水還敢亂用成語,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沒錯、沒錯,我們可是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絮兒小姐就在燈火闌珊處啊!”第三只粉面蒼蠅搖頭晃腦賣弄著文才。

  “絮兒小姐,在下錢鏗。”那名瘦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跑的公子哥,深諳打鐵趁熱之道,涎著笑介紹自己。

  錢坑?看他那身衣裳不是昂貴的配玉,就是縫著金光閃閃的金絲,家裏沒有個錢坑可堆不出這樣俗不可耐的排場啊!

  絮兒冷凝著臉沒答腔,孰料另一個人又緊接著開口。

  “在下叫賈政經,幸會了!”

  假正經?絮兒皮笑肉不笑的轉頭上下打量另一名胖得過火的公子哥,一張肉包似的肥厚大臉堆滿殷勤笑意,但那雙跟身材不成比例的芝麻眼裏頭淨是輕浮,果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

  “絮兒小姐,在下闕德。”另一名公子哥不甘被冷落,拼命擠到絮兒面前來。

  缺德?絮兒終於忍不住噗哧一笑。

  這一笑,震撼力直逼楊貴妃的回眸一笑百媚生,更把在場三名公子哥給迷得不知天南地北。

  “久聞小姐沉魚落雁、傾國傾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錢某三生有幸。”

  “是啊、是啊!”

  “可不是嗎?!”

  其他兩隻應聲蟲立刻跟著附和,點頭如搗蒜。

  三生有幸?

  她冷笑環視眼前三個男人,這句話說得倒也貼切,算他們有自知之明。

  這些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門都沒有!斜睨三人一眼,她倨傲逕自轉身而去,她忙得很,可沒空看三隻粉面蒼蠅雜耍。

  “絮兒,回來啊,你要上哪兒去?”突然間,柳老爺不知打哪兒又冒了出來,滿頭大汗在後頭急切喚著。

  真稀奇,在這種春寒料峭的三月天竟然還會流汗!絮兒瞥了她爹一眼,絲毫不顧他的狼狽,殘忍地想道。

  帶著幾分生氣、幾分賭氣,她假裝沒聽見,兀自在賓客裏找尋上官甫的身影。

  “柳老爺,絮兒小姐她對我們沒個好臉色哪!”

  “是啊,好像很討厭我們似的。”

  “簡直像是拿咱們的熱臉去貼冷屁股……”

  幾隻鎩羽而歸的粉面蒼蠅,在柳老爺耳邊嗡嗡叫著訴委屈。

  女兒完全不給他半分面子,教柳老爺氣得吹鬍子瞪眼,一張老臉簡直不知道該往哪里擺。

  但絮兒可管不了那麼多,現下除了上官甫,她誰也不想見。

  “世伯!”好不容易在宴客廳一角看到熟悉的身影,絮兒迫不及待奔了過去。

  “絮兒啊,生辰快樂啊!”上官老爺一看到世交的掌上明珠,臉上立刻揚開一抹寵愛的笑容。

  “世伯,甫哥哥呢?”急切的表情表露無遺。

  上官老爺愣了下,像是這一刻才發現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小丫頭,竟然對他那冷冰冰的兒子有意思。

  “他說衙門裏有件大案要審,走不開。”上官老爺軟聲回道。

  “那就是說,他不會來了?”失望像是門外冷冽的風雪覆蓋她全身。

  “恐怕是的。”上官老爺歉意的點點頭。

  “可是我還特地送了請柬去……”他怎麼可以不來?她落寞的喃喃低語。

  她的事不是應該比全天下任何事都還要緊嗎?他怎麼可以為了那些無足輕重的事而錯過這麼重要的日子?!今天可是她的十五歲生辰耶!

  “那小子成天忙得不見個影,肯定是把這事兒給忘了,別氣,改明兒個我叫他親自登門向你賠罪,好不好?”

  上官老爺對這小女娃可是有說不出的好感,這丫頭聰明又漂亮,最重要的是伶俐又活潑,若是能當他上官家的媳婦兒,他是再高興不過了。

  “不好!”她悶悶的吐出一句。為了這天她已經等了好久、好久,距離他們上一回見面,已經好幾個月了,她無法忍耐了!

  “我要去找他!”絮兒說完,轉身正要往廳外跑,冷不防卻被柳老爺叫住。

  “站住!你要上哪兒去?”

  勉強停住腳步,她繃著嗓子道。“找甫哥哥。”

  “你是怎麼回事,今兒個可是你的生辰,這麼多來客登門祝賀,可說是給足了你面子,現下你卻想一走了之?”

  “我才不稀罕!”絮兒嘟著小嘴,一點也不領情。

  “你──”柳老爺向來寵女兒,但在這節骨眼上卻也不免懊惱,自己把這個女兒寵得無法無天,任性過頭了。

  “柳兄,別動氣,有話好好說,孩子嘛,任性點難免!”一旁的上官老爺趕忙替絮兒緩頰。

  “她已經十五了,換做一般尋常百姓家的姑娘不早當了娘,為孩子、三餐操煩了。”柳老爺叨叨絮絮念道。

  “這……哎,不一樣嘛!”上官老爺接不上話,只好含糊的笑笑。

  “上官兄,這事你別管,今天若不好好說說這丫頭,往後不無法無天了?”柳老爺轉頭面對女兒,首次拿出當爹的威嚴。“絮兒,你可是堂堂的柳府小姐,怎能隨便出府抛頭露面,不准去!”

  “我要去!”

  “不准!”柳老爺這次當真惱了。

  “爹!”絮兒氣惱的不住跺腳。

  “我說不準就是不准,雙冬,帶小姐回房去!”

  “是。”雙冬在一旁低低應了句,卻遭受主子投來的一記白眼,害得她聽老爺的不是、聽小姐的也不是。

  絮兒眼見說服不了爹爹,轉而向柳夫人求援。“娘,你跟爹說說嘛,人家今天非去找甫哥哥問個清楚不可。”拉著她娘的衣袖,絮兒膩著嗓子撒嬌道。

  “絮兒,上官甫是府衙的刑名師爺,又不是那些遊手好閒的公子哥,想想縣太爺每天要辦的案子有多少,他又是縣太爺倚重,絕少不了的左右手,哪來的時間是不?不如這樣,改明兒我再請你爹送封請帖到上官府,請上官甫過府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些話她哪聽得進去?

  “我不要,我現在就要見他!”她氣鼓著小臉,倔強地不肯退讓。

  原來娘也跟爹同一個鼻孔出氣,淨想勸她打消主意。

  其實這些話她又何嘗不瞭解,但在她心中,始終認為自己在他心裏該是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就算他再忙,也該為了她排除萬難。

  “瞧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全被咱們給寵成這樣,說風就是風,要雨就是雨……”柳老爺不停埋怨數落。

  “我討厭你們!”遽然迸出一句話,她氣惱轉身奔出廳外。

  她不會就這麼死心的,海可枯、石可爛,但她見上官甫的決心誰也不能阻止!

  柳老爺跟夫人目送女兒遠去的身影,好像也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老爺,絮兒該不會是喜歡上官甫吧?!”柳夫人不確定的開口。

  “似乎──是這麼一回事。”柳老爺點點頭,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原來女兒心裏中意的人竟是上官甫,怎麼他到現在才發現,害他兜了那麼大個圈,早知道他就不必費心安排了。

  柳老爺的目光掃過遠處幾名嘻嘻哈哈的公子哥,難免有幾分懊惱。

  “那該怎麼辦?”柳夫人一下也沒了主意。

  “讓我想想……”柳老爺若有所思地撫著短髭沉吟。

  絮兒跟上官甫是自小一塊玩大的,兩小無猜感情好得很,他柳家跟上官家又是世交,結成親家倒也是天作之合。

  有了,不如順勢推舟讓兩家就此聯姻,來個親上加親!

  “就這麼辦!”柳老爺得意一擊掌,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8:04

第二章

  “再上來一點!使點勁推!還差一點……”

  月黑風高的夜半,柳府後院傳來壓低的嗓音,兩個鬼祟身影在牆邊晃動,不時傳來低低的尖嚷。

  “小姐,當心點,小心跌下來──”一個緊張兮兮的聲音不時在下面驚叫著。

  “閉嘴,雙冬!”踩在雙冬肩膀上的絮兒不耐地翻了個白眼。

  “小姐,這牆這麼高你怎麼出得去嘛?!”雙冬說著說著像是快哭出來似的。

  這牆足足有兩人高,光是看她就腳底發軟了,也唯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姐敢爬上去。

  “再說,萬一被老爺發現了,我肯定會被老爺責罰。”這才是她最擔心的。

  “不會啦,在天亮前我一定會回來的。”絮兒信誓旦旦的保證,邊賣力踮起腳想攀上牆頂。

  該死,這牆怎麼高得像是永遠也碰不到頂似的──她在心裏氣惱地罵著。

  粗糙的石牆磨破了她細嫩的手掌,但一想到上官甫就在牆的另一邊,這一丁點的痛楚突然變得微不足道。

  “小──小姐,我快沒氣力了……”腳下的雙冬可憐兮兮地發出微弱的哀號。

  “雙冬,撐著點,我快爬上去了,再用點勁啊!”掛在牆上,絮兒現在已是騎虎難下,只能催促雙冬使勁的推。

  “好,我儘量……”可憐小雙冬那麼瘦弱的肩膀像是快被主子踩垮似的,但腦子裏根深蒂固的忠誠,讓她硬是咬牙卯足了勁,托著主子的屁股死命往上推。

  當絮兒的手終於碰到牆頂,兩腳也跟著跨坐上去,她興奮得一時忘了形,扯開嗓門就喊著:

  “我上來了、我上來了!”

  “小姐,您不能這麼大聲,會把護院引來……”

  話還沒說完,遠處已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隱約閃動的燈光顯示來者還不只一人。

  “糟了!”她看著陰暗闃黑的另一邊牆,突然發現自己沒有“人梯”可踩根本沒法下去。

  “小姐,護院來了,您快走!”雙冬倉皇催促著,邊邁著小步急忙往裏頭走,想使出拖延戰術。

  “可……可是……”她不知道怎麼下去啊!

  看了眼黑漆漆又高如深淵的牆下,她一陣心驚膽跳,不知道剛剛爬上牆的那股沖勁是打哪兒來的。

  “小姐,快啊!”

  “啊?”被雙冬這麼一催,絮兒整個人都慌了,身子一時沒穩住,整個人驟然往下摔。

  “啊──”黑暗中傳來驚叫聲。

  死命閉著眼,絮兒以為她會摔死,像一塊廚娘老愛在砧板上使勁捶著的肉泥,直到身子被拋進軟綿綿的雜草堆裏,她才驚魂未定的緩緩睜開眼。

  她沒死?急忙低頭審視起自己,手腳都還好端端的連在身上,除了羅沙襆頭摔歪了一邊,她奇跡似的毫髮無傷。

  老天有眼,知道不該讓她這麼一個癡情女子香消玉殞,她感激莫名的雙手合十默默朝天膜拜。

  “雙冬,你在這做什麼?”

  驀地,她聽到牆內傳來護衛的聲音,讓正準備起身的她一動也不敢動。

  “沒──沒有,我睡不著,來散步。”

  說起柳府的護衛,也不知爹是從哪里請來的,別說個個高頭大馬、虎背熊腰,行事更是謹慎敏捷、心細如針,跟那些腦袋裏塞草包的粗人截然不同。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警戒的腳步聲四下走動察看著。

  “呃,大概是小貓叫吧,對,貓叫!”雙冬不自然的乾笑幾聲。

  “貓?這種天氣哪來的貓?”護院懷疑問道。

  “呃……叫春啊,春天到了嘛!”雙冬急中生智,隨口謅了個說詞。

  叫春?絮兒頓時頭皮一陣麻,為了自救,不得已絮兒只好捏起鼻子,學起這輩子從沒學過的貓叫聲,使勁的扯尖嗓門,淒厲的叫聲惹得她竄起滿身雞皮疙瘩。

  “你們聽,這會兒不就叫了。”雙冬高興的嚷道。

  “怪了,今年連雪都還沒融就有野貓叫春?”

  “可不是,怪事年年有啊……”

  隨著幾名護院納悶的嘀咕聲逐漸遠去,院內也再度恢復原有的沉寂。

  “小姐,他們走了!”高牆另一頭,雙冬壓低嗓音報告道。

  “臭雙冬,下回要敢再讓我學貓叫,我絕不饒你!”絮兒恨恨警告道。

  “小姐,對不住,雙冬也是無計可施──”

  “罷了、罷了!”她趕緊起身拍拍身上草屑,悄聲朝另一頭吩咐。“雙冬,我要走了,你也趕緊回房去免得啟人疑竇,記得五更天要到這裏來等我。”

  “雙冬知道!”

  交代完“後事”,絮兒迫不及待轉身,正要邁開小腳朝衙門走去,卻又突然想起自己此刻的身分。

  興奮低頭審視自己的傑作──紫色襴衫、束玉帶,下垂掛著圓綠潤玉,頭戴羅沙襆頭,看起來儼然是個俊美飄逸的公子哥兒。

  她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聰明絕頂,竟然能想出這麼妙的主意。

  外人光憑她的外表恐怕很難想像,像她這麼一個人跟名字都美得像花、像詩的姑娘,竟會是這麼大膽淘氣。

  裝模作樣的輕咳兩聲,她昂首挺胸從腰帶裏抽出摺扇瀟灑一甩,豪邁地邁開大步。

  “樂公子”要去尋親了!

  闃靜無聲的夜,禁衛森嚴的縣衙。

  縣衙位於平濟城的西北角,居高臨下、氣勢磅然,更顯宏偉威嚴。

  府衙內除了每半個時辰會有守夜衙役繞巡一次外,所有人皆已沉入睡夢中,偌大的後堂顯得格外的靜謐。

  縣衙坐北朝南占地遼闊,六進院落裏分別是大門、儀門、大堂、二堂、三堂和大仙樓。

  三月的夜猶帶寒意,一陣寒風隨著進門稟報來客的把門衙役,一併吹進位於大仙樓的刑名師爺房內。

  房內,一盞燭火映著在桌案前審閱案卷的挺拔男子。

  “表弟?”

  聽聞衙役的通報,上官甫緩緩抬頭,兩道英挺劍眉驟然攏起兩道深深的折痕。

  “是的,那位公子爺是這麼說的,他說他是您遠房姑母的兒子的表兄的女兒的大兒子。”把門衙役老老實實轉述著。

  見鬼的,他哪來的表弟,跟長得像雞腸子似的莫名其妙親戚關係?

  思緒飛快轉著,俊美的臉孔卻始終平靜沒有太大的波動。

  “請他進來吧!”他斂眉低沉吐出一句。

  “是,上官師爺。”

  衙役轉身出了門,不一會兒就帶著他的“遠親表弟”進來了,一身上好質料的袍衫,從上頭精緻繁複的麒麟浮繡就知道,此人大有來頭,非富即貴。

  他的目光緩緩往上觸及“他”的臉孔,黑眸立刻眯了起來,眉心卻比剛剛蹙得更緊了。

  “表哥!”雖然來者刻意壓低了嗓門,卻還是顯得過分細嫩柔膩。

  上官甫不動聲色,等著對方出招。

  “表哥,好久不見了!”“表弟”眼見他沒有半點反應,索性佯裝親熱的迎上來,熱絡搭起他的肩背。

  霎時,一股馨香氣息倏然將他包圍,讓他渾身立刻緊繃起來。

  “魏忠,你先下去吧!”上官甫繃著嗓子遣退衙役。

  門一合上,他立刻抽身遠離令他驟然亂了氣息的馨軟,一雙冒火似的黑眸緊跟著轉向她。

  “柳絮兒,你在搞什麼鬼?”他爆出咆哮,上上下下打量她。

  瞧她這個樣子像什麼樣?明明是個姑娘家,卻偏偏把自己打扮成這種不倫不類的男人樣,簡直不成體統!

  “被你看出來啦?”絮兒吐了吐舌頭,嘻皮笑臉道。“我哪里搞鬼了?人家是特地來看你的耶,俗話不是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這句話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而且現在已經是半夜了。”他咬牙切齒地提醒她,從額際的青筋看得出來,他有多努力壓抑怒氣。

  此刻夜半三更,一個姑娘家,竟然這麼膽大包天的跑出來閑晃,他從沒有比這一刻,更想打一個女人的屁股。

  “當然,要不然我怎麼可能溜得出來。”

  但絮兒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屁股可能面臨的危機,還一臉驕傲地往他舒適的太師椅上一坐。

  “你是說,你是偷跑出來的?”黑眸危險的眯起。

  “對啊。”小人兒毫不隱瞞大方點頭,一雙穿著男靴的腿在椅把上晃啊晃的。

  要換做別人,看到柳家貌美出眾的千金小姐連個坐相都沒有,肯定會嚇到奪門而出,但上官甫卻不,認識了她十四個年頭,他比誰都清楚柳絮兒骨子裏沒有安靜這種東西。

  “你爹同意讓你一個姑娘家在夜半出來蹓躂,身邊連個護衛、丫頭都沒有?”話聲間還隱約聽到牙齒狠狠廝磨的聲音。

  “當然不,我偷偷翻牆出來的!”她得意的笑著,飛揚的眉眼裏滿是驕傲。

  好個膽大包天的女人,她還以為她只有五歲,把爬樹、惡作劇甚至偷溜出府當作消遣,以為這世風日下還可以毫髮無傷的回去?

  她未免也太低估這世間的險惡!

  “我差人送你回去!”

  他繃著臉遽然起身,抓起掛在屏風上的銀白色裘氅,不容拒絕的往她身上裹。

  “我不要!”小人兒不領情地將裘氅往地下一丟。

  “別任性,瞧你渾身凍得跟冰棍沒兩樣。”他瞪著她青紫的唇,以及隱隱顫抖的身子。

  “我不冷,一點都不冷!”真正冷的是她的心。

  她費盡心思,不惜千里迢迢而來,他卻連一個笑容都吝於給她,一心只想趕她回去?這人若不是無心,就是骨子裏流動著冰塊。

  絮兒倔強的咬著唇,大眼不肯示弱的瞪著他。

  這一路來又冷又累,走了足足快一裏路,滿是融冰的泥濘地凍得她雙腿幾乎沒知覺,但只要能見他一切都值得了,但他卻急著趕她回去──這、這算什麼嘛?!

  “騙子!”

  一雙大掌猝不及防的攫住她的小手,絮兒凍得幾乎快沒知覺的手被這一猛力拉扯,竟絲毫不覺得疼。

  包圍著她的大掌像是察覺到她驚人的冰冷,兀的爆出一聲不文雅的低咒。

  “該死,你的手簡直跟冰塊沒兩樣。”

  她的兩隻小手驀然被沒入兩隻修長的大掌裏,像是在陽光下慢慢融化的冰霜,慢慢感受到一股溫暖注入,感受到那股被包圍的厚實與安全。

  她的臉蛋迅速的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看著他的大手緊密的包裹著她,一顆心莫名的跳得好快、好快,像是隨時會跳出喉嚨似的──

  房內只有一支火光微弱的蠟燭,但絮兒卻覺得像是有十幾個大火盆在燒似的,瘋狂竄升的熱度讓她渾身開始冒汗,像是快著火了。

  房內安靜得幾乎可聽見她紊亂失序的心跳聲,燭火下他們兩人的倒影就映在牆上,兩人身、手相貼,是那麼親密貼近,就像是一對恩愛的有情人。

  一想到這兒,兩頰排山倒海的襲上一大片滾燙的緋紅。

  “上官甫,放……放開我!”她遽然抽回手,心慌意亂的背過身去。

  她一定是瘋了,竟然在這種夢寐以求的時刻甩開上官甫的手,她……她究竟在做什麼啊?絮兒懊惱的罵著自己。

  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慌與懊惱,也緩和此刻尷尬的氣氛,她開始興師問罪。

  “我的生辰你為什麼沒來?”

  “我有事要忙。”他輕描淡寫得近乎冷漠。

  “拜託,我們是青梅竹馬耶,有什麼事比得上來替我慶賀生辰重要?”絮兒霸道的質問。

  “府衙不是做生意,說開就開、說關就關,是辦正事的地方。”

  秀眉一挑。“什麼意思?”絮兒聽不懂。

  她不笨,只是對世間的不幸與苦難瞭解得太少,以為全天下的人就該跟她一樣每天有得吃有得喝,只要煩惱著一整天的時間要怎麼打發就好。

  歎了口氣,上官甫看著那張單純得近乎天真的小丫頭,不知道該怎麼讓她知道現實世界是怎麼一回事。

  “絮兒,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有很多事你不會懂的。”

  愣了下,絮兒很努力的絞著腦汁試著理解他的話,臉上慢慢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懂啊,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嘛!”絮兒得意的笑,更加佩服自己的聰明。

  定定看著她許久,久得讓絮兒幾乎以為自己會在他的目光下化成灰燼。

  “無知也是一種好事。”他微微扯開唇。

  是的,她的世界是鋪著錦緞的康莊大道,而他,卻是走在黑暗中的荊棘叢林,時時都得提防、謹慎身旁的暗刺──

  上官甫陰暗幽深的眼底教人看不透。

  無知?絮兒狐疑地掀起一道細眉,她怎麼覺得他好像在罵人?!

  “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他逕自轉身要到門外喚人。

  “我不要!”她忿忿的喊道。

  “別任性。”上官甫眉頭幾乎快纏成了死結。

  “我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來這,難道你沒有話想對我說?”她仰起臉蛋直視著他,像是想從他嘴裏逼出話來。

  靜默半晌,他總算鬆口:“有!”

  她一喜。這表示,他還是在乎她,她還是佔有一點分量的是不?

  上官甫俯望著她,嚴肅吐出一句:“時間很晚了!”

  聞言,她差點沒氣得吐血。

  “就這樣?”他難道不想說些比較──私密的體己話?

  “我還能說什麼?”他擰著眉。

  他總是這樣,打從他當官以後,就總是這副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你──”氣惱又哀怨的咬唇瞪視著他,感覺心好似在滴血。

  他對她難道沒有一絲絲的感情,沒有一丁點的喜歡,難道他曾說過的話經過這些年全都給忘了?

  “我要你送我,否則我不回去!”現下,她只剩下任性可以替她挽回一點點的顏面。

  “我還有事要忙!”他遽然背過身去。

  “那我就不走!”

  她一屁股坐在方才那把太師椅子上,一副擺明瞭要賴到底的樣子。

  俗諺雲:請神容易送神難,果真是金科玉律!

  罷了,該來的躲不掉,他在心底歎了口氣,認命拾起丟在一旁的裘氅遞給她。

  “穿上,我送你回府。”

  一聽到他肯送她回去,絮兒喜出望外,乖乖的立刻接過裘氅,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密密實實的。

  “這樣可以嗎?”

  因期待而煥發著光采的大眼,蘋果似白裏透紅的粉頰泛著淡淡嫣紅,讓他恍然間有種錯覺,像是看到小時候的她,那個天真可愛,純然信任著他的小丫頭。

  但十年過去了,他們再也不是當年那兩個天真無憂的孩子了,時間改變了,他也改變了。

  “走吧!”他逕自轉身往外走。

  “等等我啊!”絮兒急忙追上去,雖然過分寬大的皮靴讓她走來吃力,她還是努力邁著那雙嬌生慣養的小腳緊跟在後。

  絮兒掛著甜滋滋的傻笑盯著他修長挺拔的背影瞧,一種無來由的滿足撲天蓋地而來。

  “扛轎的衙役都歇息了,恐怕只能用走的。”前頭的他提醒她道。

  “沒關係、沒關係!”她的聲音快樂得像是小鳥唱歌似的。

  有他陪伴,就算要她翻山越嶺她也甘之如飴。

  這樣更好,她就有多一點時間跟甫哥哥相處了。

  察覺他回頭投來狐疑不信的眼神,絮兒當然知道他心裏想什麼。

  沒錯,像她這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小姐,雙腿柔弱得比豆腐好不了多少,怎麼可能沒軟轎坐還這麼歡天喜地,何況還是在這又黑又冷的深夜裏。

  跟著前頭頭也不回的高大身軀一路走出府衙,一出大門,一陣寒風吹來,教絮兒結結實實打了個哆嗦,趕忙拉緊身上的裘氅。

  銀白色的裘氅寬大而溫暖,包裹著她嬌小的身子綽綽有餘,而且裘氅上頭還殘留著他獨特的氣息,光是如此,就足以令她心跳加速。

  她近乎陶醉的將小臉埋進裘氅柔軟的毛裏,閉上眼,在鼻端充斥著他好聞的氣息中,幻想自己正躺在他寬闊溫暖的胸膛裏,與他幽暗深情的目光熱烈糾纏……

  一個恍神,套著寬大男靴的小腳一時沒踩穩打了個踉蹌,整個人就以驚天動地之勢摔了個四腳朝天。

  “唉喲……”捧著像是摔成四瓣的小屁股,她吃疼地申吟著。

  上官甫迅速回頭,發現地上跌得七葷八素的小人兒,眼中閃過一抹快得來不及捕捉的不忍,隨即又恢復平靜神色。

  “都幾歲的人了,還會把自己跌成這樣?!”

  一句比奚落中聽不了多少的風涼話,不冷不熱的傳來。

  狼狽抬起頭,只見上官甫正站在一旁,以傲視群倫的睥睨姿態挺立著,臉上掛著毫無同情心的訕笑。

  “上官甫,你少幸災樂禍……唉喲──”才一移動,她的屁股就疼得像是會繼續裂成六片似的。

  “怎麼了?你沒事吧?”大概是察覺到她的神色有異,他立刻蹲下身,嚴肅上下審視她。

  “這地又冷又硬怎麼會沒事?要不你自己來摔摔看!”她沒好氣的啐道。

  “摔到哪兒?”摔倒的不是他,但上官甫的眉頭卻蹙得比她還緊。

  “腳──”她委屈扁起小嘴,眼淚掛在眼眶邊閃啊閃的。

  向來堅強的絮兒是從不輕易哭的,但上官甫這番罕有的溫情關懷,卻觸及她心底最脆弱的那一面。

  她這個樣子,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會被她的眼淚給融化。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8:18

第三章

  “讓我看看。”

  讓他看看?絮兒愣了下,腦子像是也被摔糊了似的,一時反應不過來。

  等等,他的意思不會是想要──老天!

  她猛抽了口冷氣急忙跳起來,嘴裏亂七八糟的喊道:“不,不必了,我突然覺得不那麼痛了!”

  但大手卻無視於她的閃躲,堅定握住她的腳,不避嫌的俐落將那雙及膝男靴、長襪除去,露出潔白小巧的腳。

  月光下,白皙的玉足反射著瑩白的光芒。握住那冰涼而柔軟的雪白,上官甫竟聯想到那綿軟滑膩、入口即化的雪花糕,不由自主的,體內竟竄起一陣騷動。

  他閃了下神,卻突然聽聞一聲慘號。

  “疼啊──”

  上官甫猛回神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掌正緊掐著她的腳。

  “對不住。”他狼狽道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細檢查起她的腳踝。

  也不知是打哪兒吹來的風潮,現下的姑娘都流行纏足,唯有向來不受拘束、我行我素的絮兒不在乎外人怎麼看,任憑她娘怎麼勸也不肯虐待自己。

  但此刻,那雙向來被外人看成驚世駭俗的天足,此刻擱在他的手掌心裏,看起來竟是那麼嬌小與脆弱。

  她狀似平靜,但一大片緋紅卻悄悄爬上她的臉頰,坐在寒氣滲骨的雪地上,她渾身卻像著火似的燃燒。

  雖然兩人從小青梅竹馬,但她畢竟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被這麼一個大男人把鞋襪剝了個徹底、看了個精光,焉能叫她不羞?!

  “別躲!”突然他抬眼輕斥一聲,握住她玉足的手略一施力,阻止她從自己手裏脫逃。

  絮兒勉強忍住想跳起身逃走的衝動,羞得幾乎不敢迎視他,不知道平時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跑哪兒去了?

  “這兒疼嗎?”他重新低頭檢查她的腳。

  “不疼。”她敷衍似的急忙搖頭。

  “這兒呢?”

  “好像……有一些……”小人兒心不在焉的輕哼。

  “是骨頭疼還是皮肉疼?”臨時大夫钜細靡遺的診察著。

  “骨頭……不,皮肉吧?可又像是骨頭……”她腦中一團漿糊,就算絞到徹底還是一團濘。

  “專心些!”他送來一記警告眼神。

  專心?!皇天在上,她敢發誓,天底下絕對沒有人在心上人握住你的腳時,還能坐懷不亂的保持專心。

  出奇修長的手指簡直就像根炙熱的烙鐵,在她冰冷的肌膚上烙下一塊塊驚心動魄的印記,害她心頭拼命擂起小鼓,一下比一下更急更快。

  “喂,行……行了吧?”她緊張得頻結巴。

  “嗯。”他低沉應了聲,開始替她穿回鞋襪,充滿力量的寬大手掌卻有著出奇的溫柔。

  “我……我自己來就成了!”她漲紅臉,總算把自己的腳丫子搶救回來。

  “應該是扭傷腳踝了。”

  “啊?”扭傷?有這麼嚴重嗎?

  穿回皮靴,她狐疑抬起頭,不意卻整個人跌進兩潭深沉的闃黑池水中。

  癡癡盯著他專注凝視的眸、挺直的鼻,還有兩片光滑好看的唇,小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只精力充沛的鹿,在心口劇烈的蹦著跳著,沒有一刻停歇。

  “還能走嗎?”

  他渾厚的聲音驀然穿越一片意亂情迷而來,把她神遊的魂一下全叫回來了。

  一回神才發現,他的臉就在咫尺,專注得近乎深情的目光,陣陣撲上鼻端的男性氣息,簡直教她快無法呼吸。

  這個男人,連蹙眉都好看到令人神魂顛倒。

  “當、當然可以,不過區區一跤──”

  “別逞強!”

  話還沒說完,絮兒便已急忙抽身而起,孰料兩條腿卻因為這種太過旖旎、繾綣的氣氛,竟軟得活像兩坨豆腐泥又狼狽摔回,更糟糕的是,這回不偏不倚正好摔進他的懷裏。

  毫無防備之下,上官甫整個人往後被狠狠撞倒,而絮兒則是摔飛出他的懷抱,以五體投地的狼狽姿勢整個人壓在他的臉上。

  “柳、絮、兒,你在做什麼?”就算是聖人,也很難不被她製造的這一連串災難給惹出火氣。

  被一個女人壓在身下,這對上官甫──不,對所有的男人來說,不啻是個天大的屈辱,任誰也難保有好風度。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絮兒狼狽萬分地掙扎著要起來。

  但她跟上官甫正緊緊貼在一起,身手一向靈活的她此刻卻笨重得像頭大水牛,越是慌、手腳就越笨拙,好半天爬不起身。

  這丫頭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闖禍精──上官甫暗暗低罵,卻不由自主被身上那個笨拙扭動,卻出奇馨香柔軟的小東西給攝走了半刻心神。

  兩人的視線,不知怎麼的竟同時在冰冷的空氣中交會,就像進了油鍋的麻花緊緊交纏在一起,然後一寸寸朝對方靠近。

  他們著實太靠近了,近到清楚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吐納的氣息,像是尋找到長久以來的渴望,兩片唇眼看著就要接合……

  驀地,上官甫的目光觸及她額際的那道銀白色疤記,像是被觸疼了某種記憶似的,他一把推開身上意亂情迷的小人兒猛然跳起身,警戒與她拉開幾步的距離。

  “怎麼了?”絮兒茫然地眨著迷蒙大眼。

  該死!他遽然別開視線,艱難壓下體內那股兇猛蠢動的渴望。

  他一言不發地別過身去,邁開大步以近乎急促的腳步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路,才發現背後的小人兒落得老遠,嬌小的身影一跛一跛、舉步維艱。

  儘管他倔強地不肯停下腳步,像是執意要跟她保持距離,不再越過那條警戒線一步,但遠遠聽著後頭傳來的微弱痛哼,每走一步對他而言都像是煎熬。

  終究,他還是停住了腳步,轉身往回走在她面前站定。

  “上來吧!”他繃著臉蹲下身。

  瞪著那片寬闊厚實的背,她反倒一下子愣住了。

  “要做什麼?”她小聲問道。

  “當然是背你回去!”簡短的回答裏多了份不耐。

  他要背她?

  絮兒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臊跟矜持,但突然之間,一想到兩人即將胸貼著背這麼親密的接觸,一張臉就滾燙得像是快燒起來似的。

  “你到底要不要上來?”

  猛一回神,絮兒接收到兩道不耐的目光。

  “要,我要!”不懂得乘勢而為的人才是傻子!向來頑皮淘氣的她,此刻卻搖身一變成了羞怯的小家碧玉,扭捏了半天才終於攀上那片寬闊的背。

  強壯的身軀毫不費力的將她輕鬆背起,邁開長腿跨開步伐。

  不知怎麼的,這片強壯而結實的背,竟讓她覺得溫柔。

  她掛著陶醉的笑,小心而珍惜的將冰冷的小臉貼在他寬厚的背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聲一聲像是敲進她的心底。

  今兒個夜裏似乎特別冷,連呵口氣都像快結冰似的,但倚靠著他卻是那樣溫暖,那股舒服的暖意像是也跟著一塊透進心底去似的。

  腳底隱隱傳來一股灼熱的疼,絮兒不敢相信剛剛自己是打哪來的毅力,竟能遠從一裏外的柳府走到這兒來。

  她想,自己的腳肯定是起了水泡,但她不覺得苦,為了他,不管要她做什麼都值得。

  冷風中她顫抖著,卻覺得那麼幸福。

  是的,老天爺何其厚愛她,屬於她的幸福竟來得這麼快。

  兩天後,爹爹不知為什麼竟設了晚宴,特地請上官老爺跟上官甫到府中作客。

  當絮兒聽聞這個天大消息,簡直快樂瘋了,一整天不是跟個瘋丫頭似的裏外跑來跑去,要不就是掛著一臉傻笑發呆。

  還不到掌燈時候,絮兒早已吩咐雙冬幫她打扮妥當,然後心急難耐的守在大門邊等著心上人到來。

  好不容易上官老爺跟上官甫抵達,一看到那個清逸俊朗的身影,原本早該沖上前互訴情衷的絮兒卻難得的害羞起來,絞著手兒小家碧玉似的,用含情脈脈的目光眼神一路跟隨。

  見了她,上官甫的態度顯得冷淡,只朝她淡淡點了個頭算是招呼,絮兒緊盯著他,期待他熱烈地沖過來握住她的小手,傾訴一夜分離的相思與煎熬。

  但他沒有,除了一個淡漠的頷首之禮,便再也不多看她一眼。

  頓時,絮兒有些失望,她還以為經過那天晚上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會截然不同,畢竟他們曾經那樣親密貼近彼此。不,一定是這兒人多,他不好意思表現得太露骨,他的謹慎跟顧忌她懂、她懂!

  興高采烈的絮兒不再計較他不夠熱絡的態度,能見到上官甫已經是老天爺賞賜的莫大恩惠,她知足得很。

  但小家碧玉才維持不了幾分鐘,一行人進入宴客廳,她立刻原形畢露地搶佔上官甫身邊的位置,直到他的眼神第一次與她相對,她才猛然記起今天這場合,她得當個有禮教的千金小姐。

  絮兒收起得意忘形的笑,將破壞端莊的兩排潔白貝齒藏回端莊含蓄的笑容後,優雅地挺直背脊、雙手規矩地在膝上交疊。

  向來率性放縱慣了,要當個儀態無懈可擊的名門千金著實不容易,但為了博得上官甫一個好印象,席上絮兒極力維持良好的儀態、臉上掛著完美無瑕的微笑,只除了偶爾因為偷看他而分神,差點將筷子戳進鼻孔裏,甚至為了貪聞他獨特的氣息而差點嗆岔了氣。

  “甫哥哥,吃根龍鳳腿!”含羞帶怯的,她將一根大雞腿夾進心上人碗裏。

  看了眼碗裏的大雞腿,上官甫靜默盯視半晌,最後他還是給面子的意思性咬一口。

  那一口像是咬在她漲滿糖蜜的心上,讓她滿心甜滋滋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連上官老爺跟爹爹不時交換的歡喜眼神也視而不見。

  “甫哥哥,吃塊鴛鴦魚片!”

  “……”

  殷勤的筷子才剛收回,立刻又夾了塊魚肉送進他碗裏。

  “甫哥哥,吃些菊花魚,這可是廚娘的拿手菜!”小手忙著獻殷勤、一張嘴也吱吱喳喳沒閑著。“還有、還有,這一窩絲、二色膾、三不黏、四美羹、五福餅、六一菜、七返糕、八寶飯、九絲湯、十遠羹……可全是咱們柳家灶房才有的獨門菜喔,瞧這些名字取得多妙……”

  嘴兒念到的菜名全進了他的碗裏,不一會兒上官甫眼前已有一座小山堆起,一張俊朗儒雅的臉只看得見兩條糾得死緊的眉頭。

  “夠了,別再替我布菜了,你自個兒吃吧!”面有“菜”色的上官甫不得不開口叫她住手。

  原來……甫哥哥也擔心她餓著哪!

  “嗯。”絮兒羞答答的垂下臉,渾身輕飄飄得像是快飛起來似的,往嘴裏扒了口飯,竟是滿口如糖般的甜蜜滋味。

  看兩人這般濃情蜜意,一旁的兩老可是比誰都還要高興。

  “咳咳……瞧你們感情這麼好,我看擇日不如撞日,下月初十就把這件事給辦一辦。”上官老爺樂不可支的撫須朗笑。

  “辦什麼?”上官甫跟絮兒不約而同抬頭納悶問道。

  “成親啊!”柳老爺理所當然的說道。

  “成──成親?”絮兒差點被滿是糖蜜的口水給嗆到。“誰跟誰成親啊?”

  “當然是你們啊!”還沒察覺兒子臉色不對勁,上官老爺還一派為這樁即將舉行的盛大喜事高興著。

  “可不是嗎?咱們兩家交情非比尋常,你們倆又是一塊長大的,這婚事可說是天作之合、親上加親啊!”柳老爺跟著搭腔道。

  “爹,你的意思是……要、要讓我跟甫哥哥成親?”瞅了眼始終一言不發,臉色難看得嚇人的上官甫,絮兒實在太過震驚了,連話都說得結結巴巴。

  “怎麼?你不願意?”柳老爺掀起一邊眉頭。

  “這……”願意,她當然願意,她這輩子夢寐以求的就是嫁給上官甫當妻子,要是能得償所願,她往後一輩子都會行善積德、造橋鋪路感謝老天爺的成全。

  但是愛吃假客氣,絮兒羞答答地又將問題拋給上官甫,一張冒煙的羞紅臉蛋幾乎快埋進碗裏去。

  “先別問人家,先問甫哥哥吧!”

  “甫兒,你說呢?”上官老爺抱著十成十的把握問道。

  “我不要娶她!”

  帶著些許婚事喜氣的熱鬧飯廳裏,陡然靜寂下來,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的雞,半點聲音也沒有了。

  不肯?他們沒有聽錯吧?!登時,兩位老媒人都變了臉色,這個令人措手不及的發展,連見慣大風大浪的他們都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為什麼?你倒是給我說個明白!”上官老爺一張老臉難堪的漲紅,面子幾乎快掛不住。

  “不為什麼,我可以娶天底下任何一個女人,但就是不要娶她!”

  “臭小子,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存心要把我一張老臉丟光不成?”上官老爺氣得渾身抖著不停。“絮兒有哪里不好?人家知書達禮、聰慧標致,最難得的是還有著一般姑娘沒有的真性情,像這樣的妻子你上哪兒找去?”

  “她沒有什麼不好,但我就是不想娶她。”沒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沒有巧言令辯的說詞,但就是因為他這麼不假辭色的直接,才更令人忿忿難平。

  好個正氣凜然的男人、好番慷慨激昂的論調,聽得自尊心比天還要高的絮兒,滿腔怒火沸騰著。

  “絮兒,你呢?你怎麼說?”這會兒換柳老爺一臉焦急的轉而問她。

  這丫頭平時嘴裏老甫哥哥長、甫哥哥短的,任誰也看得出她喜歡那小夥子喜歡得一塌糊塗,總該沒有不願意的道理吧?!

  “我……”看看臉色緊繃的上官甫,絮兒很受傷,心像是快裂成碎片一樣,但卻倔強的不肯表現出在乎。

  “我也不要嫁他,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嫁!”不知哪來一股衝動,她賭氣憤慨回道。

  不嫁?

  柳老爺跟上官老爺相視一眼,震驚得同時跌坐在圓凳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最好是如此。”上官甫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哼,你以為我稀罕?少往臉上貼金了!”絮兒不甘示弱回道。

  “你可別忘了這句話!”

  “我就算老到頭髮禿了、牙齒掉光也不會忘。”

  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兩個老媒人坐立難安,可成了不折不扣的老“黴人”,往哪兒擱都不是。

  原本以為他們會成為親家,但誰也沒料到,最後竟變成了冤家!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8:33

第四章

  “可惡、可惡,真是可惡!”

  房間裏傳出氣急敗壞的罵聲,以及某種東西挨揍的聲音。

  “上官甫這混蛋,仗著自己是上官府鍍金的大少爺,還是縣太爺身邊的師爺,擺出那副高不可攀的姿態,他以為我稀罕嫁給他嗎?”

  絮兒嘴裏罵著,小拳頭一記又一記狠狠捶著倒楣的枕頭,柔若無骨似的小手卻力道驚人。

  絮兒將被打得不成枕頭形的代罪羔羊一丟,忿忿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裏不雅的又開始罵了起來。

  “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可惡、這麼傲慢、這麼目中無人的臭男人!”

  上官甫的態度簡直像是在羞辱她──不,他根本已經羞辱了她!

  好、好,這傢伙這麼目中無人,她等會兒就去府衙放狗──不,放狗還太便宜他,她非得去放把火燒了個精光

  但罵著氣著,絮兒的聲音卻慢慢軟了下來,騰天的怒焰也消了,委屈咬著唇,她佯裝不經意的用袖子將滾到眼邊的淚悄悄抹去。

  他是可惡、他是傲慢,但偏偏──她就是喜歡上了那個可恨到底的男人。

  “小姐,您別這樣,您可把雙冬嚇壞了。”一旁的雙冬嚇得臉都白了,以為主子真的氣瘋了。

  “怕什麼?為什麼你們都把我當成妖魔鬼怪,避之唯恐不及?難道我會吃人,還是我長得跟夜叉一樣醜?”絮兒跳起來抓著雙冬問。

  “不,小姐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了,一點都不醜。”雙冬的頭晃得如波浪鼓。

  “既然不醜,為什麼甫哥哥不肯娶我?”咬著唇,絮兒喃喃自語。

  “這──雙冬猜不透上官公子的心。”雙冬怯生生的說。

  上官甫的心別說是雙冬了,就連她也猜不透。

  有時他對她似乎不經意流露出些許溫柔跟關懷,但有時卻又顯得那麼冷漠跟疏遠,好像巴不得跟她劃清界限,永遠也別扯上關係似的。

  想她柳絮兒雖不是什麼傾國傾城、沉魚落雁,但好歹身旁也總會不時圍繞著些蒼蠅、蚊子打轉,並非是乏人問津的老姑娘。

  想起孩童時的兩小無猜與美好,前一刻還氣急敗壞罵著的小人兒,突然間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絮兒一哭就一發不可收拾,眼看都已經哭了快一個時辰了,別說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就連帕子都不知哭濕了幾條。

  “小姐,您就別再哭了!”

  雙冬罰站在一旁忍受哭音穿腦,邊捺著性子第三十五遍的苦苦勸著。

  “哇嗚──”不勸還好,一勸絮兒哭得更大聲。“我是豬,徹頭徹尾的笨豬,我怎麼會這麼笨哪!嗚嗚……”

  不知何時早已哭到床上去的小人兒,蜷縮在錦被裏哭得昏天暗地,大有不把這房間給淹了誓不罷休的態勢。

  “我怎麼會不想嫁給甫哥哥?我想、我想啊,想得快發瘋了……”

  可是,在那種情況下,她因為一時賭氣,竟然說出那種言不由衷的話來,連她都唾棄起自己的倔強!

  “雙冬,你說我是不是很蠢,簡直跟豬一樣?”她嗚咽問道。

  “怎麼會?小姐您既伶俐又聰明──”

  突然間,一條濕答答的帕子從錦被裏扔了出來,飛上了雙冬的臉。

  雙冬無奈地將帕子拾起,邊又將一條乾淨的帕子遞進被子邊,立刻被一雙伸出來的小手給接走。

  “嗚嗚,我知道了。”濃濃的鼻音下,一陣驚天動地的擤鼻涕聲隨即響起。“我是只伶俐聰明的蠢豬!”說完,接著又是震天的哭聲。

  “小姐……”雙冬在一旁憂愁得幾乎快把兩條眉毛給擰成了麻花。

  小姐有多喜歡上官公子、多想嫁給上官公子,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可她簡單的腦子真的想不透,小姐在那緊要關頭上為什麼拒絕了?

  別說是雙冬搞不懂了,就連絮兒自己也想不明白,當下她怎麼會為了賭氣說出違心之論,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在乎他,不在乎這樁天上掉下來的姻緣──

  “我一輩子的幸福,全被我自己給毀了!”

  “小姐,事情應該也不是到全無挽回的地步,至少您可以去同上官公子說個清楚,讓他知道小姐的心意啊。”

  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那不就是說要她厚著臉皮去向他承認自己多想嫁他?不,她怎麼丟得起這個臉?!

  柳絮兒,你若再不去,肯定連一輩子的幸福也丟了!她心裏響起警告的聲音。

  沒錯,她不要一輩子都活在遺憾和悔恨當中,他們是有過約定與誓約的,她是人證,院子裏昂然挺立的梧桐樹是物證,她還怕他不認帳不成?

  “我決定了!”

  突然間,被子裏的小人兒以雷霆萬鈞之勢跳了起來,差點沒嚇掉雙冬半條魂。

  “小姐,您決定什麼?”雙冬小心翼翼退開一步,深知受到打擊的人泰半不是傻了,要不就是瘋了?

  “我要去找上官甫。”她緊握著小拳頭,眼中散發著懾人的決心。

  “太好了!”雙冬很慶倖,小姐不是傻了或瘋了的那一個。

  “那我走了。”絮兒跳下床,顧不得自己一頭亂髮像雞窩,衣服皺得像醃菜,眼睛鼻子浮腫得活像剛蒸好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她順手抓起屏風上的錦綢披風往身上一裹。

  “現在?”雙冬活像看瘋子似的瞪著主子。“小姐,現下可是半夜耶。”她開始懷疑自己高興得太早,其實小姐現在不是傻子就是瘋子。

  “沒有任何事能阻擋我熾熱的愛。”她渾身散發著雄心壯志。

  “可是小姐要怎麼出府?”雙冬心驚膽跳的問。

  “像上回一樣,爬牆出去啊!”絮兒一派理所當然。

  這下,輪到雙冬的臉垮了下來,換成她想哭了──她不想再當板凳了啊!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宛如識途老馬偷偷摸進了府衙別院的師爺寢院。

  話說這府衙從裏到外都有層層的衙役把手、巡邏,別說是像絮兒這麼一顆繡花枕頭了,就連在江湖上打滾的功夫好手都不見得進得來。

  但絮兒運氣就是這麼好,正好遇上了一個守門衙役打著瞌睡,一個到衙門外小解,趁著門戶大開,她也不客氣的大搖大擺進了衙門。

  聰明如她,憑著上回來過一次的印象,閃閃躲躲很快找到了上官甫的寢房。

  躲在樹叢間,遠遠望去房裏的燭火還亮著,看樣子應該還在看案卷,刑名師爺的精細謹嚴、善於謀略可是聞名全城的,縣太爺若少了他,就如同少了只眼睛、缺條胳膊一樣,什麼案也辦不成了。

  絮兒明白,自己對上官甫絕不只是膚淺的喜歡而已,還包含著仰慕、敬佩與尊敬,畢竟他是那麼的優秀與出色。

  一想到十五年來首次要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她的心情就像一鍋煮沸的水一樣洶湧翻騰著,想見他的心情益發迫不及待。

  耐心等到幾名巡邏的衙役走遠了,她才小心翼翼地閃出樹叢,偷偷溜到他的窗邊,慢慢將兩隻眼睛遞上微敞的窗,想偷看他在裏頭做些什麼。

  果不其然,那個溫文爾雅的修長身影正端坐在桌案後,專注的低頭翻閱成疊的案卷,修長的手指滑過一張張的紙頁,像是對情人纏綿的愛撫,紙頁與手指細微的摩擦聲,就像情人間沙啞的呢喃……

  腦子裏陡然浮起的旖旎念頭,讓絮兒整張臉蛋都紅了,暗暗罵起自己不害臊,趕緊甩開滿腦子的胡思亂想。

  房間裏一片靜謐,燭光下,他看起來是那樣清逸而沉靜,帶著一種孤獨的!寂寞。

  寂寞?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字眼讓絮兒忍不住嘀咕起來,像上官甫這樣看似溫文實則剛強嚴謹的男人,怎麼可能會跟寂寞這種東西沾上邊?

  出生在一個大家族裏,他有那麼多的兄弟姊妹,怎麼可能還會寂寞?

  躲在窗邊癡癡望著裏頭的心上人,絮兒享受著這種只是偷偷看著他的幸福,一邊醞釀著面對他的勇氣。

  突然間,那個凝神專注的身影突然抬起頭,把絮兒嚇得趕緊縮回身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的心臟像是有千百隻的青蛙正在跳水,幾乎快把她的心臟給擠出喉嚨。

  傻瓜,你躲什麼啊,今晚特地來這一趟不就是來見他的嗎?她在心底罵著不夠坦蕩的自己。

  但她其實很清楚,她還沒有做好面對他的心裏準備,她這人要是處在太慌張的狀況下,表現就會荒腔走板、全然失常,她不希望自己把今晚的機會給搞砸了。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小嘴害羞又彆扭的默念著從未說出口的表白,反覆的大口深呼吸,準備要站起身。

  “上官大哥!”兀的,一個柔美的聲音自另一頭響起。

  愣了下,她下意識的縮回身子,目光移向另一頭的房門,那裏正站著一個清麗雅致的姑娘,嬌小纖細得恰到好處,手裏端了個粥碗。

  女子蓮步輕移,不疾不徐走至桌案邊,舉手投足間竟是那般嫺靜優雅,連絮兒都幾乎看癡了。

  光看這女子出現的時刻,跟她顯見受過良好教養的舉止,她必定是傳說中縣太爺那個沉靜溫婉、五藝精通的女兒。

  “芷蘭?你怎麼還沒歇息?”

  絮兒聽到上官甫開口,那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嗓音。

  “嗯,我知道上官大哥一定還忙著,特別熬了點粥給您暖暖胃。”芷蘭將熱粥小心放到桌前。

  可不是嗎?!在這夜半時刻他還挑燈看案卷,上官甫這麼一個大男人想必一定餓了,她卻粗心地什麼也沒準備,身上唯一有的,只有用來爬牆的兩串蕉──

  看著空空的兩手,絮兒滿心懊惱不已。

  “芷蘭,夜深了,你不必這麼費事。”看了眼還冒著熱氣的粥,上官甫眼底有抹幾乎察覺不出來的為難。

  “只不過為上官大哥煮碗粥,怎麼會費事?”芷蘭姑娘紅著臉蛋、含羞帶怯的說道,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她喜歡上官甫!

  絮兒太震驚了,她從沒想過,會有其他女人喜歡上官甫,而她還得跟其他女人競爭。

  她心頭一片亂糟糟,捉著窗沿的手兒用力得幾乎泛白,尤其是看到上官甫抬頭望著芷蘭,似乎包含著壬言萬語的深情凝視,更教她心頭好似被千軍萬馬給碾過一樣,再也殘缺不全。

  “上官大哥,快趁熱吃吧!”芷蘭柔聲催促著。

  “好。”上官甫緩緩拿起湯匙,送了一瓢進嘴裏。

  “好吃嗎?”芷蘭迫不及待問。

  “好吃極了!”那張總是惜字如金的嘴,竟然帶笑吐出毫不掩飾的讚美,

  房間內彌漫著一股濃情蜜意,兩人相對而視,儼然像是一對璧人,卻灼痛了絮兒的眼。

  這輩子,她第一次嘗到嫉妒與心碎的滋味!

  頓時,所有的真心話跟表白全吞回了肚子裏,第一次,絮兒為了什麼也不會的自己感到自卑。

  除了心碎,就連自尊都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她一刻也不想多留,一眼也不願多看,隨即悄悄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天才剛濛濛亮,絮兒房裏就有三、四名丫鬟又是端水盆、又是捧布巾的進進出出,不多久,又有一名丫鬟領著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進入她閨房內。

  “小姐,您醒醒,大夫來了。”睡夢中,絮兒隱約聽見雙冬急切叫喚的聲音。

  “大夫?大夫來幹嘛?”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她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小姐,您發燒了。”

  “發燒?”一下子她還沒意會過來。

  她隱約記得昨兒個夜裏她偷偷溜出府去找上官甫,然後她看到了──不聽使喚的,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一看到女兒突如其來的哭了,還以為寶貝女兒身子不舒服,柳夫人心疼的趕緊催促道:“大夫,請您快替絮兒把個脈,斷個病症啊!”

  “是啊,就勞煩大夫仔細點,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渾身燙成這個樣?”柳老爺也心焦地在一旁來回踱著。

  “柳老爺、柳夫人快別急,待我先診過脈象再說。”老大夫擱下藥箱,往床邊的凳上一坐,仔細把起自床幔裏伸出的纖白手腕。

  撫著長須,老大夫沉吟半晌。

  “大夫,怎麼樣?”好不容易老大夫起了身,柳夫人擔憂地立刻追問。

  “喔,柳夫人請放心,這只是尋常的風寒,現下正值春寒料峭之際,出門在外難免寒氣侵身,待我開個幾帖藥煎服,很快就會痊癒了。”

  “出外?可絮兒最近沒出府啊,去哪兒染來的風寒?”柳夫人納悶的嘀咕道:“這是怎麼回事?前陣子莫名其妙扭傷了腳,這會兒又害了風寒,流年不利啊,我看明兒個趕緊到廟裏去燒個香才是……”柳夫人嘴裏念念有詞。

  “迎春,送大夫出去,順便派人拿藥單去藥房抓藥。”一旁的柳老爺趕緊吩咐道。

  “是。”

  送走了大夫,兩老忙不迭湊上前捧著女兒的臉、替她密密蓋緊棉被,深怕她再受風寒。向來是柳府二老心肝寶貝的絮兒,這一病更是被捧上了天。

  “絮兒,肚子餓了吧?想吃些什麼?”柳夫人慈愛問道。

  “娘,我肚子不餓。”絮兒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這……”柳夫人回頭看了柳老爺一眼。

  “那娘叫灶房熬點人參雞湯讓你補補身子可好?”

  “不要。”蒼白的臉蛋還是沒有半點生氣。

  “這怎麼成?像你這樣不吃不喝的,就算鐵打的身體都會受不了。”柳夫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小姐怕是有心病呢!”柳家二老急得團團轉之際,一旁的雙冬突然出聲道。

  兩老立刻把目光對準雙冬,有志一同的問。“心病?什麼樣的心病?”

  “相思病。”

  “相思病?”柳家二老震驚高呼,沒人敢相信。“小姐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害誰的相思?”

  “上官少爺。”雙冬小心翼翼地覷了主子一眼道。

  “上官甫?絮兒,你不是不想嫁他嗎?為什麼又為他害相思?”

  “這……”絮兒被她爹這麼一搶白,頓時詞窮。

  看女兒的表情,兩老總算明白怎麼一回事了。

  原來,這丫頭是賭氣嘴硬,而不是真的不想嫁上官甫,這個圈,可兜大了。

  “不打緊,爹現在就差人去請上官甫,非得讓他來看你不可。”

  “可以嗎?甫哥哥會來嗎?”看到女兒可憐兮兮的渴望眼神,做爹的無論如何也要替女兒把人給帶來。

  “你放心,諒他也不敢不賣爹這個面子。”柳老爺拍著胸脯自信滿滿。

  “謝謝爹!”絮兒喜出望外,喜孜孜的道謝。

  “不過上官甫來之前,你得先喝碗粥暖暖胃,你一天一夜都沒吃東西了哪!”

  “是,爹!”現下只要上官甫肯來,就算要她吃砒霜她也會心甘情願吞下去。

  為工譏自己氣色看起來好一些,趁著上官甫未到之前她勉強喝了碗粥,又吞下一大碗黑壓壓,苦得讓人五臟六腑都快嘔出來的藥汁。睡睡醒醒間,天色不知不覺黑了,但上官甫還是沒來!

  苦等了一天,連半個人影都沒等到,絮兒的失望可想而知,吹了一夜冷風而害的風寒更嚴重了。

  一整天,絮兒躺在床上要死不活,別說是藥了,就連一口粥也不肯吃了,這下病懨懨的身子更顯憔悴了。

  向來把女兒捧在掌心裏當寶呵護的柳老爺跟夫人,這下可真急壞了,顧不得替女兒保留姑娘家的矜持,柳老爺一早立刻親自走了趟府衙找上官甫。

  “小姐、小姐……來了、來了!”

  才剛用完午膳後不久,雙冬嚷嚷的大嗓門一路從門外傳來。

  “來什麼?”她不起勁的掃她一眼。

  “是上官公子,他──他來了!”

  他總算來了!

  “雙冬,還不快來替我梳妝打扮,我這醜樣子怎能見人?”她緊張的跳起來,活像是無頭蒼蠅似的在房間裏轉著。

  但來不及了,門外已傳來上官甫沉穩的腳步聲。

  “上官公子,就是這兒了。”

  門外傳來領路丫鬟恭敬的聲音,在剝啄兩聲後房門緩緩被打開了,那個她朝思暮想的英挺男子就立在門口。

  “雙冬給上官公子請安!”雙冬福了福身,一想到上官公子可能是柳家未來的姑爺,態度就顯得格外虔敬。

  “起來吧,莫多禮。”上官甫溫文說道,目光卻定在床帳裏那個看起來蒼白荏弱的小人兒身上。

  他的眼底驀然閃過一抹情緒,卻快得來不及捕捉。

  坐在床榻上的人兒就靜靜坐在那兒,一雙純真卻又帶著幾分任性的眸,用一種熱烈的眼神望著他。

  她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素白的內單,一頭長髮乖順的垂散兩旁,美麗的臉龐失去了往常蘋果似的紅潤氣色,看來病弱得令人心疼。

  但他謹慎的將情緒全收進眼底,沒洩露出絲毫蛛絲馬跡。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8:52

第五章

  “你真的來了?”她的聲音因期待而微微顫抖。

  房門口的上官甫身穿一身銀灰色緞袍,襯托出他溫文儒雅的書生氣息,一雙如子夜般黑眸定定望著床上的她,眼底看不出半點情緒。

  為了給親自前來的柳老爺一個面子,也不讓爹娘為難,他來了,僅此而已。

  他回望她,溫淡的眼神裏沒有情緒,像是看一個剛從身邊擦身而過的路人。

  她以為他該會有一丁點的關心與不舍,但沒有,什麼也沒有,他始終只是站在幾步之遙外,用一種淡漠而疏遠的眼神凝望她,讓一室的死寂更加僵滯。

  他冷淡的態度,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淋下,她就算再天真、再一廂情願,也看得出他有多勉強。

  “你為什麼要來?”

  一雙清澈分明的眼靜靜平視著他,他竟覺得裏頭多了一抹他從未見過的──淡淡哀愁。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他躲開她的凝視。

  “我……”她茫然而心痛。

  她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麼,打從七歲那年開始,他就開始疏遠她、冷淡她,就算見了面也把她當成陌生人,從不多看她一眼,連笑容都成為一種奢侈。

  “要怎麼做,我們才能回到從前?”她突然下床,跌跌撞撞奔過來。

  虛弱的身了讓絮兒力不從心,腳步踉蹌了下差點摔跤,幸好及時扶住桌沿穩住自己。

  擱在身側的大掌倏的收緊,上官甫全身肌肉仿佛繃得死緊,卻依然不動如山,俊美的臉孔平靜得像是狂風驟雨也激不起一絲波濤。

  “那此一都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她茫然呢喃道。

  那個刻在梧桐樹上的誓言、那些深烙在腦海中的回憶、那些不曾海誓山盟卻深刻的刻印在那樣親密分享過的喜怒哀樂──都成為了過去?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說忘就忘?”努力眨回眼底不聽使喚的淚,她激動地握起小拳頭,蒼白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染紅成一片。

  “我們都回不去了。”他低喃道。

  絮兒怔然望著他的側臉,心口驀地一窒。

  她怎麼會覺得,他看起來是這麼憂傷,像是背負了全天下的愁苦?

  “甫哥哥,你──”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撫平他糾結的眉頭,卻被他遽然背過身給閃開了。

  甫哥哥這幾字像是一團熾熱的火焰觸痛了他,讓他不顧一切只想閃躲逃避。

  咬著唇,她既難堪又覺得心碎,小時最愛牽著她的上官甫,如今卻連碰都不願讓她碰一下。

  “是不是因為‘她’?”她幽幽開口道。

  上官甫蹙起眉,眼底有著不解。

  “縣太爺的女兒,那個叫做芷蘭的姑娘。”

  “你從哪里聽來的?”俊臉頓時變色。

  “若說是我親眼看到的,你相信嗎?”她輕聲問他。

  一雙好看的唇抿得死緊,像是在克制、壓抑著什麼,俊臉上的冷靜自製像是隨時會瓦解,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始終不發一語,依舊冷靜得近乎沒有情緒。

  “不論你看到或聽到什麼,那都不關你的事。”他冷漠回道。

  絮兒的笑變得艱澀,心口滴著血,卻倔強地不肯表現出在乎。

  “那些的確都不關我的事,我也不在乎。”她吞回層層翻湧而來的酸苦,故意負氣說道。

  上官甫艱難深吸了口氣,好似有一股沉重而又無奈的氣息幾乎沖出胸中,像是早已積壓在心底許多年──他忍著胸口的繃痛,壓抑住那個歎息,波動的眼神再度恢復平靜。

  那雙眼,是那樣熟悉,她看了它十五年,她連閉著眼睛都描繪得出來裏頭的喜怒哀樂,但此刻盛裝在那雙幽深眼眸裏頭的眼神,卻陌生得像是她從未認識過。

  偌大的房間裏持續靜默著,久到她聽見自己身體裏奔騰的憤怒,急速跳動的脈搏,以及他始終沉穩輕淺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

  究竟是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變得如此疏遠,好像連多看對方一眼都會覺得冒犯?

  絮兒的意識飄得好遠、好遠,遠到再也感覺不到心痛。

  “我走了。”不願再多看她落寞的臉龐一眼,上官甫轉身就要離去。

  “不許你走!”絮兒任性的命令道。

  生平第一次她竟覺得害怕,怕他這麼一轉身,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已到門邊的身影頓住了腳步。

  “拜託,再陪我一下。”她放軟了聲音哀求道。

  背對她的背影僵硬佇立原地久久沒有移動,久到絮兒幾乎以為他會心軟、會改變心意,會轉身朝她走來。

  “不。”

  輕得仿佛快潰散在冷冽空氣中的聲音,卻是那樣強勁而無情的重擊她的心。

  吐出這句話,修長的身影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

  瞪著空蕩房門好半晌,她才終於回過神來,跌跌撞撞的沖出房門外,氣急敗壞對著遠處的背影大喊:“你走、你燼管走,我不在乎──上官甫,你聽到了沒有,我才不在乎你!”

  但無動於衷的身影卻依舊沉穩而優雅地邁步前行,直到最後一片衫擺飄然消失在長廊盡處。

  她真是不長眼,怎麼會愛上這麼可惡的男人?

  “上官甫,別以為就這麼算了,這輩子我會永遠糾纏著你!”她恨恨對著遠處宣示。

  我們可是有過誓約啊──絮兒吞回眼底的淚,也一併吞回那份心酸。

  坐在官轎裏,上官甫臉上平靜得毫無一絲表情。

  一路往上官府行去,聽著轎外偶爾傳來的人聲,鳥鳴,轎夫平穩的腳步聲回蕩在寂靜的午後大街,一切都如此平靜,直到一絲絲像是遠遠傳來的痛楚揪醒了他的知覺,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竟握得那麼緊,泛白的關節像是快被捏碎似的。

  他蹙著眉心,竭力想將腦子放空,想將不能、也不該牽掛的身影拋出心外,但為何他竟會有一絲絲心痛的難受?

  掀開布簾,帶著幾許春天氣息的風吹了進來,大街上空蕩蕩一片,只有幾名孩童在街邊玩耍著,還有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

  突然間,正在街邊玩的孩子一哄而散,留下地上號啕大哭的小女孩。

  “停轎!”他突然高喊。

  轎子立刻停下,他掀開布簾朝那小女孩走去。

  “小姑娘,你怎麼了?”

  “他們、他們欺負我──”小女孩哭得一臉眼淚鼻涕。

  紮著兩條小辮子、一身碎花棉布衣裳,女孩看起來十分俏皮可愛。

  “別哭了,我買冰糖葫蘆給你吃可好?”

  吩咐轎夫去買了串冰糖葫蘆,上官甫轉手遞給了小女孩。

  怯怯的盯著眼前親切的公子爺,小女孩不敢拿卻嘴饞的不住咽著唾沫,許久才終於忍不住伸手接過了冰糖葫蘆,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好吃嗎?”小女孩可愛的吃相,讓上官甫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嗯,好好吃!”小女孩仰起頭,紅通通的臉蛋笑得燦爛。

  望著那張津津有味的小臉,他幾乎看癡了,像是又勾起了某些埋藏在心中,不願再碰觸的回憶。

  他近乎匆忙的轉身上轎,但過去的記憶就像是五月的梅雨,一下就停不了,洶湧的湧進腦海。

  典雅氣派的上官府偏院,一大一小的身影並坐在矮牆上。

  小女孩約莫五歲,頭上用粉緞整齊紮了兩個髻,一身質地上好的粉色棉襖,襯得女孩一張白裏透紅的臉蛋,像顆熟透的紅蘋果似的。

  一張小巧粉嫩的小嘴兒,正津津有味咬著小手裏緊握的冰糖葫蘆,那是才剛送進手裏的“見面禮”。

  一旁的男孩約莫十歲左右年紀,童稚的臉龐卻已透著一股俊朗不凡的氣息,一雙炯然有神的瞳眸,卻有著十歲孩子不該有的成熟與世故。

  “好吃嗎?”男孩的笑容似乎跟著小女孩口中的冰糖一塊在臉上化開了。

  “嗯,好好吃!”小女孩滿足的舔著唇上的糖蜜,蘋果似的小臉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他喜歡看她滿足的模樣!

  在他眼中,才五歲的她就跟個瓷娃娃一樣細緻可愛,尤其是她那純真無邪的笑容更叫人打從心底喜歡,不像他那些同父異母的弟妹們小小年紀就懂得爭寵奪利,一個比一個自私刻薄。

  “這冰糖葫蘆是打哪兒來的?”軟嫩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他甚至連她軟軟的聲音都喜歡──拉開笑,他低頭望著那張疑惑的蘋果臉蛋。

  “市集上,我一大早去買的。”他含笑說道。

  市集?一雙夜星般璀璨大眼驚奇的陡然亮起來,但隨即又洩氣的黯淡下來。

  “為什麼你沒有帶我去?”她噘起小嘴埋怨,一臉委屈的。“平時在家我爹老是不准我出門,好不容易能來這兒玩幾天,你卻不肯帶我出去玩玩……”

  每年的七月盛暑,上官老爺總會邀請她到府裏頭來小住幾天,對待她這個世交的掌上明珠,又是跟兒子玩得來的青梅竹馬,他自然也是疼愛有加,儼然是當成自己的女兒似的。

  笑著看她,他當然明白像她這麼一個千金小姐,將會受到何等的嬌寵保護,不像他──在他爹那幾房姨太太跟小妾眼中,只是礙眼的眼中釘。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快得來不及察覺的深沉。

  “我看你睡得正甜不忍心吵醒你,甫哥哥保證,下回一定會帶你上街逛逛。”

  “真的?不許黃牛喔!”小丫頭歡天喜地的發出歡呼。

  “甫哥哥,最後一顆糖葫蘆給你吃!”木棍上剩下的最後一個冰糖葫蘆遞到了他面前。

  “小絮兒吃吧!”他笑笑搖頭。

  “可是,這麼好吃的東西有甫哥哥一起吃才好吃。”她噘著小嘴嘟囔道。

  這天真而又善良的小丫頭啊!

  “好,我吃就是了!”他笑著彎身正要接,卻猝不及防的伸出一隻手,將冰糖葫蘆給搶走。

  上官甫一回頭,臉色迅速沉了下來。

  “上官淵,你想做什麼?”他冷聲問道,戒備的瞪住他。

  他的父親納了兩房妻室、三個小妾,算一算,他總共有九個兄弟姊妹,母親身子骨弱,唯一只生了他一個兒子,二房及其他三名小妾各生有兩個兒女,讓他在上官府中勢單力薄,永遠是遭到排擠跟孤立的對象。

  而上官淵,二姨娘最寶貝的兒子,在上官府中仗著他娘是二房,平時是作威作福,囂張跋扈。

  “做什麼?我倒要問你們做什麼!大白天的就在這卿卿我我,惡不噁心啊?”年約九歲左右的男孩,渾身卻散發著一股跟年齡完全不符的陰沈氣息。

  對於這個打從出生懂事以來,凡事都愛與他爭奪、比較,非要將他踩到腳底下不可的兄弟,上官甫從無好感。

  “你管不著!”他厲聲警告。“把冰糖葫蘆還給我。”

  “還你?”上官淵瞧了眼手裏的冰糖葫蘆,勾起一抹狡檜的笑。“好啊,我這就還你!”手一松,糖葫蘆遽然落到泥地上。

  “我的冰糖葫蘆!”絮兒心急大喊。那是要給甫哥哥的哪!

  才五歲的絮兒一急心全慌了,不顧一切就往地上撲,想搶救那顆糖葫蘆。

  一看到她撲過來,上官淵立刻抬起腳狠狠往冰糖葫蘆一踩,將它踩個稀爛。

  “不能踩、不能踩,這是甫哥哥的……”地上的泥灰將她的衣裳、小臉全弄髒了,但絮兒卻一心只想搶救那個糖葫蘆。

  無視于腳下那只白嫩小手,上官淵依舊不罷休的使勁踩,像是非要將一切都毀個徹底。

  “住手、住手!”上官甫發狂似怒吼,緊握的拳頭像是積壓了多年不滿與怒氣,惡狠狠地就朝那張還掛著冷酷笑容的臉孔揮去。

  上官淵應聲摔了出去,整個人橫倒在涼亭外的泥地上,一身白衣裳全變成了土灰色。

  “你敢打我?”上官淵恨恨抬起頭瞪住他,那深沉的怨慰,像是要將他碎屍萬段似的。“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一字一句就像惡毒的詛咒。

  “這是你自作自受!”上官甫冷冷的回道,隨即上前將絮兒扶起,心疼檢視她滿布紅腫的手背。

  “絮兒,疼嗎?”

  “不疼,只是冰糖葫蘆已經……”絮兒搖搖頭,兩眼還惋惜的盯著不遠處,那個早已被踩得稀爛的糖葫蘆。

  “不打緊,明兒個我再上街去買。”上官甫微笑著安慰她道。

  “可是,甫哥哥沒吃到。”絮兒一臉難過,對於沒進到上官甫嘴裏的那顆冰糖葫蘆耿耿於懷。

  “我看絮兒吃就夠了。”上官甫憐愛摸摸她的小腦袋。

  “為什麼淵哥哥要這麼做?”絮兒不明白,在她小小的腦袋瓜裏,每個人都應該對人好,就跟甫哥哥一樣。

  “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太複雜,你最好別懂。”上官甫搖搖頭淡淡說道。

  才十歲的他,眼神卻成熟世故得像個大人似的。

  “可是──”

  “淵兒!”

  一個驚天動地的尖拔嗓音打斷了絮兒的話。接著一身珠光寶氣的二姨太奔了過來,後頭還跟著上官府的一干女眷。

  也不知是誰去報的信,不只是二姨太,就連上官老爺的幾名小妾跟上官夫人也驚動了。

  趙豔娘蹲下身,一把抱起寶貝兒子心疼哭嚷起來。“我的天老爺,你流血了,唉呀,臉也腫了,我的心肝兒平時連罵都捨不得罵一句,這會兒竟然被打成這樣,叫娘的心都碎啦!”

  “甫兒,這是怎麼回事?”忍著氣,上官夫人沉聲問道。

  但上官甫卻倔強緊抿著唇,始終不發一語。

  一旁幾名小妾都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神情,準備欣賞這場好戲。

  也別怪她們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不夠厚道,說來說去,一切還不都是因為上官甫而起。

  平時上官老爺最疼這個兒子,帶著他去學做生意、甚至還遠渡扶桑去見世面,但他們的孩子別說是學做生意了,就連經營的諸多鹽米店鋪都沒去過一回。

  對於上官老爺的偏愛,跟這個得天獨厚、集上官老爺寵愛于一身的孩子,所有人沒有疼愛,只有滿滿的嫉妒。

  “淵兒,快告訴娘,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趙豔娘揚著嗓門,像是故意問給上官夫人聽似的。

  “是他!”一根手指憤恨直指上官甫。

  一聲大哥,上官淵從來不曾、也不層喊。

  “二夫人,大少爺出手打了二少爺,二少爺整個人都飛了出去,當時那情景忒是嚇人啊!”

  上官淵身邊的丫頭搶著報告,看樣子跑去通風報信的大嘴巴就是她。

  “唉呀,豔姐姐,淵兒可傷得不輕啊,這下手可真是心狠手辣啊!”一旁的小妾董宛宛溜著雙媚眼,唯恐天下不亂的揚風點火道。

  “是啊,淵兒這張俊俏的臉蛋,說不定就這麼毀了──”

  “姊姊們,我看以後咱們自個兒的孩子也都得小心點,說不準那天也莫名其妙的挨一頓打。”

  二妾、三妾顏雪芝跟楚紅霞也存心落井下石似的插上一嘴。

  個性溫和沉靜的上官夫人一看到這場面,簡直是驚呆了,再加上身旁小妾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奚落嘲諷,更叫上官夫人羞憤得無地自容。

  “甫兒,你身為大哥怎能這樣對待自己的親兄弟?”上官夫人厲聲問道。

  “他欺負絮兒。”他倔強的挺直背脊。

  “這丫頭是你什麼人?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外人,也值得你傷了自己兄弟?”趙豔娘不滿說道。

  “絮兒不是外人,我長大後要娶她為妻。”

  此話一出,身旁所有人暗自一驚、倒抽了口氣。

  瞧他說話的語氣、認真的眼神,讓人幾乎有種荒謬的錯覺,仿佛站在眼前的不不是一個十歲的懵懂孩子,而是個十八歲的少年。

  “再怎麼說,淵兒畢竟是你的手足,你的親兄弟。”半晌,趙豔娘終於勉強開口道。

  “二姨娘,您何不問問他,他可曾把我當兄弟?”上官甫以冷靜得令人害怕的眼神直視趙豔娘。

  “這……”趙豔娘下意識閃躲他那像是會看穿人心的眼睛。

  “甫兒,不得無禮!”突然間,平時溫柔沉靜的上官夫人怒斥一聲。

  “娘,我沒說錯,只有那些根本不尊重人的娘,才會養出不懂得尊重兄弟的兒子,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

  啪!突然間,一個狠狠的巴掌甩上了他的臉,只見上官甫俊俏的臉蛋上立刻浮現清晰的五指印。

  這一掌任誰都看得出來,打得可不輕。

  原本逮著機會正要發難的一群牛鬼蛇神,也全因為上官夫人這管教的一巴掌,而紛紛悻然作罷。

  “娘,你竟然為了他們打我?”上官甫緊握著雙拳,用一雙充滿憤恨與悲痛的目光瞪著上官夫人。

  平時這些女人全仗著他娘脾氣好、不愛與人爭,莫不騎到她頭上、誰也沒把她放在眼裏。

  這些女人虛榮勢利且貪婪,也把他們的兒女教得個個刻薄自私,整天只想著要怎麼樣踩在別人的頭頂上,不顧別人死活。

  “你目無尊長、不懂得友愛兄弟,我今天不教你,難道要等別人來教?”上官夫人的一句話,把向來得理不饒人,不打算善罷幹休的趙豔娘的嘴也給堵住了。“立刻回房去給我跪下,不到晚膳不許你起來!”

  上官甫震驚不信的看著自己母親。

  他以為他娘向來明事理、辨善惡,也一向教他要濟弱扶傾,怎麼今天這情況,她卻全然不清楚?!

  “上官夫人,求您不要責罰甫哥哥,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害的──”聞言,早已快嚇壞的絮兒哭著懇求上官夫人。

  “傻絮兒,今天做錯事的人是甫兒不是你,跟你沒關係。”上官夫人用一貫溫柔的聲音安撫道。

  “還不立刻回房去?!”上官夫人又朝兒子投去嚴厲的一眼。

  上官甫緊握雙拳,渾身因憤怒與不甘而繃得死緊,他不服氣,他沒有做錯事,為什麼他卻得背負這個罪?

  但即使再如何悲憤不甘,上官甫知道,以他小小的年紀,不可能對抗得了全世界。

  他僵直著背脊緩緩轉身,看到一干妻妾個個幸災樂禍的表情,以及上官淵狡獪嘲笑的眼神。

  他麻木地一步步朝寢院走去,把那些令人厭惡的臉孔跟眼神全丟到身後。

  他聽見娘親在背後低聲下氣地朝趙豔娘賠不是,以及趙豔娘跟一干妻妾對他們母子倆的冷嘲熱諷──

  這等羞辱,遠比娘親那一巴掌更叫他痛苦難受。

  耳朵裏,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上官甫木然走進寢院,打開房門,筆直走到窗邊往地上一跪。

  他的心痛得像是快死了似的。

  他怪自己,怎麼會這麼沉不住氣上了上官淵的當,他明知道他是故意激怒他,想讓他失去控制,好讓他成為千夫所指的壞大哥。

  這一刻,上官甫責怪起自己,沒能全身而退就罷了,竟還讓絮兒受到驚嚇。

  約莫一炷香時間後,他娘進房來了。

  “甫兒,起來吧!”出奇平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離晚膳時間還早,但上官甫卻倔強的依舊跪著不肯起來。

  “甫兒,你生娘的氣了?”他娘歎息道。

  “娘,難道你也認為我做錯了?”上官甫憤恨的大叫,委屈的淚蓄積在眼底,倔強的不肯讓它流下。

  “甫兒,娘知道你沒有錯,但,娘怎能在那當下挺身保護你,卻反倒將你推進更險惡的處境中呢?”

  “娘──”

  上官甫抬起頭,發現娘親哭了,臉上除了深深的抱歉還有心疼,娘其實知道錯不在他,但為了保護他,只能選擇這種最決然的方式!

  這一刻,他總算明白了。

  真正的感情並不是只有愛與不愛這麼簡單而已,還包含著更多的責任與承擔!

  而也是從那天開始,他才終於知道,有時候真正愛一個人,不是張開雙臂將她納入羽翼下,而是殘忍的──將她推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9:07

第六章

  “大少爺,府邸到了”

  閉著眼,轎外倏地傳來轎夫恭敬的通報。

  這一路來陷入了往日的回憶中,竟不知不覺回到了上官府。

  “嗯。”上官甫迅速將紊亂的思緒妥貼收起,他理了理衣衫,起身步出轎外。

  站在大門外,轎夫上前去叫門,他仰頭望著眼前既熟悉卻又覺得陌生的氣派宅邸,竟有種景色如昔、人事卻已全非的感慨。

  他的個性向來不輕易服輸,但在他娘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下,他選擇忍讓,並將家業繼承權讓給了上官淵,遠離了手足間的爭奪算計,卻意外被縣太爺賞識,延攬進了府衙任刑名師爺一職,也離開風風雨雨的上官府。

  如今在這個華麗氣派卻人人都在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宅邸裏,唯一值得讓他再踏進來家門的只有娘。

  進了大門,他快步走過前院打算到娘住的西寧苑,但才一走過穿堂,就遇上他最不想看見的人。

  “喲,咱們的刑名師爺回來啦!”一個陰惻側的聲音驀然自前方響起。

  一身儼然是富貴公子哥的裝束的上官淵,現下已經成為上官府的當家,掌握著上官家所有的家產與家業。

  經過十年的時間,上官淵顯得更加深沉,一雙眼總像是在算計著什麼似的,唯一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嘴邊還多了一抹虛偽卻令人不寒而慄的笑。

  上官甫緊抿雙唇,一言不發準備繞過他。

  “聽爹說,咱們上官家要跟柳家聯姻?”他像是不懷好意的問道。

  背對他的身影一僵,腳步停了下來。

  “不關你的事。”上官甫冷冷投給他一記別多管閒事的警告眼神。

  “大哥,你這話未免太見外了,這畢竟是喜事一樁,更何況,絮兒跟我也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啊,咱們兩家聯姻豈不是喜上加喜嗎?”上官淵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像是碰觸到他的痛處,上官甫眼底的冷靜盡失,一轉身幾個跨步沖向他,惡狠狠揪起他的衣襟。

  “我警告你,你敢再動她一根寒毛,我這回絕不會輕饒你!”他繃著嗓子一字一字說道。

  “大哥,冷靜點,瞧你緊張的。”上官淵不慌不忙拉開他的手,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被扯皺的衣衫。“我不是已經說過了,當年那件事是個意外啊!”他一臉滿不在乎的笑著。

  “意外?你竟然敢說那只是意外?”上官甫的臉色鐵青得像是想殺人似的。

  “大哥,我說你何必凡事這麼認真?看來,大哥似乎還喜歡著柳絮兒那丫頭?”他深沉的目光盯著他,像是看穿了什麼。

  “我跟她沒有關係,也沒有任何感情,絕對不會娶她。”壓下怒氣,他以冷靜到連自己都吃驚的語氣說道。

  “喔?為什麼?”上官淵精明的眼一眯,表情明顯寫著不信。

  “因為我將要娶的人,是縣太爺的女兒──孫芷蘭。”

  上官淵還來不及反應,另一頭就響起如雷聲般的咆哮。

  “什麼?你要娶縣太爺的女兒?”

  “爹!”上官甫恭謹喚了聲。

  “爹,您瞧,這豈不是美事一樁嗎?大哥就要做縣太爺的乘龍快婿了哪!”上官淵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嫉妒與揚風點火的意味。

  “這可是真的?”上官老爺滿臉震驚。

  “是的。”上官甫僵硬點點頭。

  “誰准你私自許親?我告訴你,除了絮兒你誰也不准娶!”上官老爺氣呼呼地咆哮道。

  “我以為那天在柳家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他絕不娶柳絮兒。

  “你那番渾話能聽嗎?”上官老爺不客氣的啐道。

  “這是我的婚姻大事,我想由自己作主。”

  “作主?你還敢跟我提作主?從小到大讓你作主的事還不夠多嗎?先是放著咱們上官家世代的家業不要,寧可讓人使喚,那也就罷了,我由著你。要你娶絮兒進門,你竟在柳家給大家難堪,現在還擅作主張要娶縣太爺的女兒進門,你說,你是不是非要我給你跪下,才肯安安分分的聽爹一次?”上官老爺忿忿數落道。

  “爹,凡事我有自己的打算,您無須替我安排。”上官甫僵硬吐出一句。

  “是,你成人了,翅膀硬了,凡事自然是不要我們插手安排,可你別忘了,我畢竟是你爹,你要娶誰進門,都得經過我點頭才算數。”上官老爺也不是省油的燈,事事只能讓兒子牽著鼻子走。

  “我已經決定要娶孫芷蘭了,無論爹同不同意,下個月我都會如期成親。”個性強硬的上官甫,自然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你這逆子!”上官老爺氣得差點沒昏過去。

  “爹,大哥向來獨來獨往、自由慣了,一時間不習慣被約束,我相信絕不是存心忤逆,您可千萬別氣壞了身子。”一旁的上官淵假好意的連忙安撫道。

  “你瞧瞧,你這當大哥的竟還不及弟弟曉事,我真是白養你了!”說起這性子剛強的兒子,上官老爺有著疼不進心坎裏的無奈。

  沉默了半晌,上官甫才像是不得不的勉強開口道:“爹,關於婚事……”

  “既然你連婚事都不必我點頭,往後凡事你大可自己作主就行了,不必讓我知道。”上官老爺惱怒的打斷他的話。

  “縣太爺三天後將在掬月樓設宴,想見見爹娘一面,所以大人特地要我送邀帖回府。”

  “免了、免了,縣太爺這天大的面子,我可受不起!”上官老爺鐵青著臉,岔岔地逕自拂袖而去。

  一旁的上官淵掛著抹幸災樂禍的竊笑,冷眼旁觀父兄倆幾乎反目成仇。

  對他來說,把上官甫踩在腳下就是他的快樂。

  上官甫面色平靜將邀帖放回懷中,這結果早是他預料到的,爹的反應並不令他太意外。

  深深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他的心情總算輕鬆許多。

  擺脫了親情的包袱,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會容易得多了。

  是的,長痛不如短痛,只要捱過這個痛,往後應該會更容易了吧?

  一等上官老爺走遠了,上官淵斂起恭順的嘴臉,平日的陰沈刁鑽立刻顯現。

  “你到底是使了什麼手段,竟然能讓縣太爺把掌上明珠許配給你?”他很不是滋味的問。

  明知道自己從上官甫手裏搶來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這番幸運際遇就覺得不是滋味。

  打從他懂事開始,他娘就不斷告誡他不能輸,無論如何樣樣都得比上官甫強,什麼都得贏過他。

  因而向來不服輸的他,更是把上官甫當成世界上唯一的敵人,非事事都與他比較、與他爭搶不可。

  “二弟有興趣,何不親自到府衙問問縣太爺?”上官甫朝他勾起嘲諷的一笑。

  “你……”上官淵被反諷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英俊的臉孔閃過一抹陰狠。

  “恕我失陪!”

  面無表情的丟下一句,上官甫逕自轉身往西寧苑而去。

  “大少爺!”

  “大少爺,您回來啦?”

  一路上,府中的下人一見了他莫不熱切的問安,比起其他老愛對下人頤指氣使的少爺、小姐們,溫文和氣且平易近人的大少爺,格外受到下人愛戴。

  看過娘親,上官甫立刻又趕著回府衙,正要出門,一群弟妹們各自帶著僕從,浩浩蕩蕩的從外頭回來,每個人都是一身繁飾華服,行為舉止卻是輕浮放浪、毫不莊重,讓他不禁蹙起眉頭。

  平時對這群驕縱傲慢、目中無人的手足,上官甫是壓根懶得多搭理,但今天他們視若無睹,大搖大擺而過的態度惹惱了他。

  “站住!”他冷聲喊住他們,聲音裏的威嚴卻不容忽視。

  後頭嘻嘻哈哈的天之驕子們霎時全噤了聲,幾人互望一眼,終究還是顧忌他大哥的身分,乖乖的轉過身來。

  “你們的娘都沒教你們該有的禮教,連人也不懂得叫?”

  這群平時嬌慣的千金少爺們,頓時被他威嚇的氣勢給鎮住,一時之間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大──大哥。”排行老三的上官青表情僵硬,卻總算勉強開口喊了句。

  “大哥!”

  “大哥──”

  幾名妹妹雖然表情充滿不情願,卻還是勉為其難跟著喊。

  “與其終日吃喝玩樂,不如學點做人做事的道理吧!”

  丟下一句,上官甫逕自轉身離去。

  身後,一干天之驕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久久說不出話來。

  回到府衙已是入夜,上官甫俊臉上有著掩不住的疲憊。

  每次回上官府,總像是上戰場去打一場硬仗似的,不知何時親情竟變成一種壓在心頭的重擔。

  回到寢院吩咐雜役打來熱水讓他沐浴淨身,卻洗不去眉頭凝結的鬱悶。

  換上一襲白色袍衫,他把燭火挪至桌案前,跟著往椅子裏一坐。

  “裴濟,把案卷拿過來給我。”他邊揉著眉心道。

  等了半天,身邊的人卻沒有半點聲響,睜眼一看,裴濟還站在原地。

  “怎麼了?”他狐疑抬起頭,做事向來敏捷有章法的裴濟,怎麼今天竟這麼溫吞。

  裴濟是他的幕府成員之一,更是他重要、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平時除了協助他處理瑣碎的案件、提供意見,也跟著照顧起他的生活起居。

  “師爺今晚不宜再閱案了。”裴濟平靜說道。

  “為什麼?”

  “您累了。”

  “我撐得住,拿過來吧!”此刻他亟需藉忙碌把腦子填滿,以免讓自己想起不該想起的人。

  “不。”裴濟還是從容若定的搖頭拒絕。

  “你今晚是怎麼回事?”上官甫動了怒,情緒焦躁了起來。

  “師爺今晚又是怎麼回事?”裴濟洞悉的眼神仿佛識穿他最想隱藏的心亂。

  深吸了一口氣,上官甫勉強將焦躁情緒壓下。

  “我沒事。”他僵硬回道,目光回避著他。

  他這幕府最重要的一員很盡職,唯一的缺點是太多管閒事。

  “那就好好休息,你若早一步回來,這模樣肯定會把孫小姐嚇壞。”裴濟嘴邊像是忍著笑意。

  “孫小姐今晚來過?”上官甫心不在焉的輕哼一聲,心頭想的全是另一個不該再想起的臉龐。

  “來了好幾回。”

  “嗯。”上官甫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就是因為這點,才更啟人疑竇,有哪個男人即將迎娶所愛的女人,卻是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

  “師爺真的決定跟孫小姐成親?”裴濟試探問道。

  上官甫帶著幾分不快的黑眸掃了裴濟一眼。

  “我的樣子看起來像兒戲嗎?”他答得果斷,但緊繃的語氣卻洩露了些許抑鬱情緒。

  “上官老爺會同意嗎?”裴濟仿佛對一切了若指掌。“我的意思是說──這樁婚事決定得這麼匆促,老爺子會不會惱羞成怒?”

  上官甫抿著唇沒答話,神情卻已經透露端倪。

  歎了口氣,裴濟對於主子異于常人的沉著與固執也無可奈何。

  “您愛孫小姐嗎?”話聲極輕,卻仿佛一記響鍾撼然敲進上官甫心底深處。

  那條在心底拉得死緊的弦像是一下繃斷了,情緒一下全亂了,頓時,空氣中陷入一片沉寂。

  “我必須娶她。”許久,上官甫沉重吐出一句。

  “別以為把心事藏著旁人就看不出來,我不知道師爺娶孫小姐的用意是什麼,但違背自己的心,到最後可能會一無所有。”裴濟意有所指道。

  聞言,上官甫竟扯開一抹苦笑──他早就已經一無所有了。

  歎口氣,裴濟終於發現這個外表看似溫文的主子,內心其實剛硬得像顆石頭。

  “值得嗎?”為了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他竟不惜要娶一個即使談起,卻讓他眉頭依舊深鎖的女人?

  值得?上官甫苦澀一笑。

  他不知道背叛自己的心對不對,但他知道,為了心底最重要的那個人,他不惜對抗全天下。

  “有時候人總是會說不得已,但其實都只是被自己的執著困住,取跟舍之間,不過是一個決定而已。”

  取跟舍之間,不過是一個決定?上官甫看著那張了然一切的臉孔,陷入長思。

  “師爺早些歇息吧,屬下先出去了。”

  攪亂了一池春水,裴濟一派雲淡風輕的欠身離去。

  平濟城裏,香火最鼎盛的南天寺,一早就有不少善男信女湧進寺中拜拜,原本寧靜的寺裏環繞著嫋嫋香煙以及吵雜人聲。

  絮兒百般無聊的參雜在人群中,雙手不是虔誠合十,而是半掩著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的大呵欠,偶爾還得抹去被呵欠逼出來的淚水。

  一旁幾名丫鬟與提著貢品的家丁,畢恭畢敬等著她虔誠的娘對菩薩許著永遠也說不完的願,接著還得進寺中捐香油、跟住持聊上一陣如何渡化眾生的無聊話題。

  其實絮兒一點也不愛來這種香煙嗆死人,人多得擠死人的寺廟,但每次都得趁這個機會才能出來透透氣,再無聊她也只能忍耐。

  眾多的香客在身邊擠來擠去,在這略帶寒意的裏竟還擠出她一身熱汗,她不耐的掀著衣袖往緋紅的小臉掮風,只期待這場酷刑能儘快結束。

  隨意四下張望著,但心浮氣躁的表情卻在觸及遠處一個清麗身影後,立刻隨風飛散。

  她用力揉揉眼,確定自己沒有看走眼。

  孫芷蘭?

  這平濟城未免也太小,她最不想見到的人,卻偏偏在這裏被她遇上了。

  孩子氣的啃著指甲遠遠打量起孫芷蘭──一襲典雅的春裳,襯得她格外清麗動人,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端莊優雅。

  想起她對上官甫的輕言軟語、關懷體貼,一股莫名的妒忌如鬼魅似的,無聲無息冒了出來。

  絮兒看得出來,粗枝大葉、淘氣任性的她,連孫芷蘭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喂,你聽說沒?縣太爺要把掌上明珠許配給刑名師爺哪!”

  “呿,這算什麼消息?我那嬸婆的大哥的女兒的表妹在府衙裏頭打掃,三天前就告訴過我啦!”

  突然,身邊兩個大叔悄聲聊起小道消息,一字一句清楚傳進耳中,宛如晴天一記響雷,教絮兒整個人都呆住了,

  上官甫要娶孫芷蘭?

  “大叔,你──你剛剛說什麼?”一個衝動,她急急拽住大叔的衣袖顫聲問。

  “我說縣衙裏的上官師爺,就要跟縣太爺的千金成親了。”沒有察覺絮兒的不對勁,中年大叔還一個勁報喜似的說道。

  她小手一松,驚駭的倒退數步,想掩耳假裝什麼也沒聽見,卻已是太遲。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內心呐喊著,但喉嚨卻像是被塞進了東西,完全發不出一點聲音。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意識飄遠了,思緒像是被打翻的花瓶,摔得粉碎再也難以拼湊,耳邊只反覆回蕩著──上官甫要娶孫芷蘭、上官甫要娶孫芷蘭……

  “人家常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可真是一點也不假。”

  “可不是嗎?這下上官師爺可真是走了運,成了縣太爺的乘龍快婿,聽說縣太爺的千金不但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還是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呢!”

  “倒也不儘然,咱們這上官師爺不但是溫文儒雅、俊美挺拔,還絕頂聰明、擅于謀略,這樁婚事可說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兩個人說的話正確得無可挑剔,卻教絮兒一顆心碎得更徹底。

  她明白,孫芷蘭比她好上太多,但若要比誰對上官甫的愛深,她深信自己絕對比孫芷蘭多很多。

  是的,她愛他,不知從何時開始,那種單純的喜歡已經轉變成愛,一種比她自己的生命還要更重要的感情。

  當初親手在梧桐樹上刻下諾言的他,如今卻要娶別的女人,背棄自己的諾言,那她──到底算什麼?

  “小姐,您沒事吧?”雙冬焦急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絮兒木然轉頭,雙眸無神地看著她。

  倒抽了一口氣,雙冬忙把兩隻手往主子眼前揮。“小姐,您怎麼了,別嚇雙冬啊,小姐──”

  絮兒聽若未聞的收回目光,耳邊仍回蕩著像是嘲諷她被蒙在鼓裏似的竊竊私語,麻木得甚至連指甲掐進肉裏都不覺得疼。

  “聽說今兒個晚上,縣太爺還要在城裏最大的掬月樓設宴,一來見見未來的親家,二來也是藉機宣告眾人,他的掌上明珠許給倚重的得力助手──刑名師爺。”

  “那今兒個晚上這場晚宴肯定盛大啦!”

  “那是當然的,你也不想想縣太爺是什麼身分,上官家在地方上又是有名望的人家──”

  傳入耳中的字字句句令她心痛不已,光是想到上官甫挽著孫芷蘭的畫面,她就幾乎快發狂。

  一時之間,她的心思一片空白,她好慌、好想哭,懦弱不是她的個性,但這一刻她卻全身顫抖,完全亂了方寸。

  一雙白嫩嫩的小手被掐得慘不忍睹,絮兒還是沒能想出個主意來,那種感覺好似被推上了斷頭臺,劊子手就站在她背後拿著大刀抵著她的脖子,即使汗毛直豎、頭皮發麻卻還是一籌莫展,只能等著掉腦袋那一刻到來。

  對了,或許她可以去求孫小姐,把真相原原本本的都告訴她,請她不要拆散他們──腦中靈光一現,她帶著些許希冀往孫芷蘭的方向望去,卻發現她早已芳蹤杳然。

  怎麼辦?她現在該怎麼辦?他們可是有蒼天為證、梧桐樹為憑的,但上官甫卻琵琶別抱、始亂終棄,她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柳絮兒,你可不是弱者,你們可是有立下以天為證的誓約,對於這種始亂終棄的負心漢,當然不能示弱認輸!

  一片茫然中,突然,心底深處傳來一個堅定而清晰的聲音,仿佛是隱藏在心中多年的另一個自己。

  她怔了怔,茫然無助的眸子慢慢散發出一股鬥志。

  對,一定要勇於爭取,把屬於自己的感情討回來──她絕對不能認輸!

  一扭頭,她轉身就擠進人潮裏。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9:21

第七章

  “哎──小姐,您要上哪去啊?”

  雙冬在後頭驚喊了起來,急忙排開眾人一路追來。

  “別跟來,我有要事得去辦,跟娘說一聲,我把事情辦完就會回府!”她頭也不回的匆匆丟下一句。

  “小姐,您不能自個兒一個人走啊!小姐──”任憑雙冬在後頭喊破喉嚨,還是喚不回主子。

  絮兒擠出人潮,越過大街,一路往最熱鬧的城東疾奔而去,長長的街像是永遠也跑不完,一雙向來嬌生慣養的腿,在此刻卻強韌得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

  來到大街盡處,“掬月樓”三個大字總算躍入眼簾,她加快腳步奔到酒樓前,卻發現平時酒客絡繹不絕的掬月樓竟然大門深鎖。

  “來人哪,快開門!”她的用力拍門。

  不一會兒,門被打開一條小縫,一雙湊在縫裏的眼睛遞出話來。

  “抱歉,客倌,晚上我們有大宴,今兒個不做生──柳小姐?您怎麼來啦?”門縫裏的眼突然大睜,刷的一聲大門立刻開了。

  門後笑開嘴的是掬月樓跑堂的夥計,一見著她宛如見著多年好友似的,熱絡迎上來招呼。

  “阿福,好久不見了。”她匆匆打著招呼。

  “柳小姐,您怎麼那麼久沒來了?”跑堂夥計笑嘻嘻的問。

  “阿福,招善人呢?”她邊跑邊問。

  “喔──在灶房裏忙著呢!”夥計愣了下,手指往裏頭一指。

  “謝啦!”擺擺手,人已經一溜煙似的消失在大門邊。

  沖進灶房裏,她一把抓住正站在熱騰騰大鍋前的胖傢伙,火燒屁股似的劈頭就喊道:“招善,你一定要幫幫我!”

  招善是她第一個在府外交到的朋友,還是掬月樓裏頗有名氣的廚子,雖然人胖了些,但個性溫和熱心得很,每回她有機會出府一定會到這兒來找招善聊聊、嘗嘗他拿手的點心。

  一頭一臉汗的大塊頭吃驚地回過頭來:“絮兒,是你啊,怎麼回事?”

  “招善,事情不好了,你聽我說──”

  絮兒立刻一五一十的將事情說給他聽。

  聽她說完事情始末,招善緊糾的眉頭,簡直比鍋裏頭正冒著白煙的玲瓏湯包皮還皺。

  “你一定要幫幫我!”絮兒哭喪著臉道。

  “沒問題,但要我怎麼個幫法?”招善搔著腦袋問,沾著白麵粉的手把頭髮耙成一片白茫茫。

  絮兒朝他勾勾手指頭,緊接著狐疑的胖腦袋慢吞吞的湊過來一探究竟。

  “我是打算……”絮兒湊在招善耳邊說起一番天衣無縫的計畫,卻見招善的臉色越來越僵、越來越難看。

  “……總之,我的計畫就是這樣!”絮兒得意的抬起頭,等著招善讚美她的冰雪聰明。

  “你不是開玩笑的吧?”瞪著她許久,招善恐懼的問。

  這不是幫忙,是陷害。

  “我認真得很。”絮兒生氣地噘起小嘴。

  “絮兒,這事兒你得再琢磨琢磨啊!”向來熱心爽快的招善竟然面露難色。

  “招善,難道你不肯幫我?”

  “絮兒,不是我不幫,而是今晚的客人可是咱們平濟城的縣令大老爺,可萬萬得罪不起啊!”招善無奈的猛搖頭。

  “招善,求求你!”絮兒雙手合十哀求道。

  “這──”跟絮兒的交情非比尋常,招善心下有了幾分猶豫。

  “我一輩子的幸福全靠你了!”小女人眼睛含淚、一派的楚楚可憐。“如果連你都不肯幫我,那我只好在孫芷蘭的茶水裏下砒霜了!”她突然握起了小拳頭。

  “丫頭,殺人可是要償命的。”招善懶懶掃她一眼。

  事實上,沒人比他更清楚柳絮兒天生有勇無膽,連一隻螞蟻都不敢捏死,每回看他殺雞宰羊總是哭得稀哩嘩啦,怎麼可能做得出害人的事來?

  看來,她當真被逼到失去理智了。

  招善的胖手用力抓著白麵粉頭,想來想去,保住一口飯跟朋友間的義氣相比實在微不足道,要是他今天不幫這個忙,良心怎麼過得去?

  “好吧,我幫!”招善豁出去似的,決定為朋友兩肋插刀。

  一句話,教絮兒眼淚叮叮咚咚像珍珠似的掉不停。

  “招善,你真是我的好哥兒們!”絮兒只差沒抱住他的大腿含淚跪謝。

  “甭客氣,朋友可不是當假的!”招善豪氣地拍著胸脯,殊不知他為朋友在兩肋上插的可不止一把刀,而是好多把!

  入夜掌燈時分,掬月樓今晚顯得格外熱鬧,一頂頂氣派的軟轎送來絡繹不絕的賓客。

  陶月樓內,縣太爺的貼身侍衛分佈在廳內、廳外,數十名腰系配刀的衙役更在大門外一字排開,凜人的氣勢讓一般百姓不敢越雷池一步。

  氣派寬敞的漱月廳裏,席開七、八桌,賓客全是平濟城裏的巨賈名流,他們全是應縣太爺之邀前來,見證這樁門當戶對的聯姻。

  今晚的掬月樓只做縣太爺一人的生意,但這晚的生意對掬月樓來說,可是無上的光榮,無論是來客的仆轎安排,還是宴客廳、菜色到使喚跑腿的丫頭,無一不準備得妥妥當當。

  酉時不到,賓客幾乎都已到齊入座,每個人都給足了縣太爺面子。

  在筵席中央的主桌坐了縣太爺、縣太爺夫人、孫芷蘭以及上官甫,原本為上官老爺與夫人留下的位置則是空著。

  桌上一支燃著腕臂般粗的蠟燭,讓廳內光亮有如白晝,也映出上官甫冷靜無波的側臉,像是早就料到他爹絕不會出現。

  為了圓場,上官甫托詞他爹身體微恙,他娘則是隨侍在側不克前來,縣太爺倒也不放在心上,畢竟讓這些在城裏舉足輕重的人物知道女兒委身的對象最重要。

  “賢婿,來,我敬你一杯!”今晚心情大好的縣太爺,舉起酒杯邀酒道。

  “大人,不敢,應該由卑職敬您一杯。”上官甫不卑不亢,從容舉起酒杯。

  “你怎麼還這麼見外,你跟蘭兒馬上就要成親了,應該改口叫聲爹啦!”

  “可不是嗎?”一旁的縣令夫人瞅了眼上官甫,也是一臉滿意。

  “爹、娘!”

  上官甫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旁孫芷蘭已是羞得滿臉通紅,嬌聲發出抗議。

  “瞧這丫頭,就快當新嫁娘了還怕什麼羞?”

  孫芷蘭垂著緋紅臉蛋兒,偷偷瞧了眼身旁英挺偉岸的上官甫,幸福甜蜜之情溢於言表。

  “諸位!”突然間,縣太爺端著酒杯站起身來。“謝謝諸位大駕光臨今晚的筵席,平時本官全仰仗各位的幫忙與照顧,相信諸位也都知道,本官膝下就只有蘭兒這麼個女兒,雖然萬般不舍,但女兒大了終得許個好人家……”

  才說到這兒,一旁的縣太爺夫人已經開始拭起淚來了。

  “幸而老天待孫某不薄,賜給我這麼一個超群不凡的得力助手,于公,是我府衙裏的刑名師爺,于私,現在則是小女蘭兒未來的夫婿──”

  話還沒說完,四周已經響起一陣如雷的掌聲。

  “藉此機會,我宣佈小女蘭兒與上官師爺將在下個月成親。”縣太爺端起酒杯接著道:“本官僅以這杯酒表達對大家的謝意,下個月小女的大喜之日,請各位務必要前來喝杯喜酒。”

  “大人,恭喜、恭喜!”

  “大人,恭喜了,真是天作之合啊!”

  頓時杯觥交錯,一聲聲的恭喜聲不絕於耳,更星讓縣太爺夫婦笑得合不攏嘴。

  自始至終,端坐一旁的上官甫始終未發一語,唇角只掛著一抹客氣有禮卻近乎無心的笑。

  桌上擱了幾盤小點心跟果物,其中一隻碟上裝著幾顆碩大的蘋果,那樣的鮮嫩殷紅竟紮得眼睛有些發痛,上官甫別過頭,避免被勾起有關那張蘋果臉蛋的記憶。

  可不經意一抬頭,突然間一抹熟悉的身影閃過眼角,他震驚望著俐落身影消失的方向,無法置信自己所看到的──

  “賢婿──賢婿?”

  一連串的叫喚,才總算拉回上官甫的神智。

  “大人。”他迅速垂下眼,巧妙掩飾被打亂的情緒。

  不,她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裏,他肯定是看錯了──他深吸了口氣鎮定情緒,情緒轉換間絲毫不動聲色。

  “在想些什麼?上菜了,蘭兒替你夾了塊肘子哪!”一旁的縣太爺忙不迭提醒他,就怕寶貝女兒的一番心意被忽略。

  “謝謝孫小姐。”上官甫瞧見碗裏的菜,客氣道謝。

  “我說你真是,怎麼還叫孫小姐,該改口叫蘭兒啦!”一旁的縣太爺夫人含笑輕斥道。

  “蘭兒,謝謝。”雖然改了口,卻仍難掩拘謹。

  “不必客氣。”孫芷蘭含羞一笑,筷子有一下沒一下撥弄碗裏的飯。

  桌前的小點心跟蘋果已經被撤走了,送上了一盤冰糖肘子,在燭光下閃著令人垂涎欲滴的色澤。

  冰糖肘子色澤紅亮、酥軟入味,且鹹甜適口、濃而不膩,教一干賓客們讚不絕口,有了佳餚怎能少了美酒,一道菜還沒吃完,酒壺就已經空了。

  “夥計,再送些酒上來。”縣太爺揚聲喊著。

  “是,大人,馬上就來””跑堂夥計連忙轉身進灶房張羅。

  不一會兒,幾名丫鬟端著幾壺酒上來了。

  “大人,酒來了!”

  眼睛或許會騙人,但此刻從身後響起的熟悉聲音,卻騙不了上官甫的耳朵。

  他震驚而不信的轉頭,看著那張永遠也不會錯認的臉蛋,正端著一臉燦盈盈的笑容,朝這裏走來。

  “絮──”上官甫差點脫口而出,但身旁孫芷蘭好奇投來的目光阻止了他。

  “大人,酒來了!”穿著一襲碎花棉布衣裳,絮兒的笑臉顯得溫順殷勤,但唯有上官甫知道,那張純真無害的笑臉下,隱藏著足以翻天覆地的危機。

  這丫頭在搞什麼鬼?

  上官甫的眼皮不聽使喚的狂跳起來,更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來給各位貴客斟酒。”絮兒殷勤的替每個人將面前的杯子都添滿。

  “這是什麼酒,真香。”縣太爺低頭嗅了嗅,驚奇高呼。

  “回大人,這叫‘文君酒’。”絮兒笑眯眯的回答。

  “文君酒?好別致的名字。”縣太爺的鼻子湊在杯緣聞了又聞。

  “是啊,為什麼叫文君酒呢,可有典故?”孫芷蘭用嬌柔動聽的聲音開口問。

  “孫小姐果然聰穎,這文君酒之由來乃是漢朝有個才女名叫卓文君,不顧一切與窮書生司馬相如私奔,誰知道這司馬相如後來飛黃騰達,竟想納妾拋棄卓文君,因而有酒匠特地釀出了這文君酒,好忠告世人切莫喜新厭舊、三心二意。”一張能言善道的小嘴說著,一雙靈活的眼還有意無意朝上官甫身上溜著。

  聽完這段淒美故事,在場的人無不唏噓輕歎,唯有上官甫一張俊臉難看到了極點。

  “這司馬相如真是不應該,怎能對這麼個有情女子始亂終棄?!”孫芷蘭蛾眉輕顰,輕聲責備。

  “這負心漢忒是可惡,就算打上一百大板還嫌少。”縣太爺忿忿的說。

  “這種薄情郎啊──”縣令夫人唾棄的搖搖頭。

  頓時,眾人邊喝著文君酒,邊同仇敵愾罵起薄情郎。

  坐在椅子上的上官甫僵著一張臉,解釋也不是,只能默默忍受你一言、我一句的撻伐。

  “諸位貴客請慢用。”絮兒殷切有禮的福了個身,邁著輕快的腳步回灶房。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邊走,文君的“白頭吟”從絮兒的小嘴裏輕聲冒了出來,頓時,上官甫的臉色簡直難看到了極點。

  “看不出來這丫鬟還頗有文采。”一旁不知情的縣太爺讚賞的不住點頭。

  上官甫僵硬著張俊臉,雖沒開口但心裏清楚知道,柳絮兒視書如仇,這回出現恐怕是有備而來。

  不一會兒,那個令上官甫如坐針氈的身影,又宛如小鳥般輕盈飛了出來,手裏還端著一盤菜。

  “諸位貴客,這道菜叫做‘爆目魚花’,請各位貴客品嘗。”

  “爆目魚花?”

  頓時,幾顆腦袋全擠在還遮著蓋的菜肴前,想一探究竟什麼叫做爆目魚花。

  看到眾人殷切的期待,絮兒爽快的伸手將蓋子一揭,幾雙好奇的眼與盤子裏一堆爆目圓睜的眼珠子對個正著,幾人赫然一驚往後彈退。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別說是孫芷蘭嚇得伸手遮眼不敢多看,就連縣太爺也是連番吞著唾沫鎮定情緒。

  一旁的上官甫大拳一握,阻止自己出聲阻止絮兒的胡鬧,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丫頭的脾氣,想做的事非要蠻幹到底不可。

  小不忍則亂大謀,上官甫只能用力深呼吸,忍耐猛掐著自己大腿壓抑下來。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眼睛啊!”絮兒一派天真又俏皮的笑著,端起那盤魚眼钜細靡遺的講解著。“這魚眼啊得趁著魚還活著用手指挖出來,這樣才能維持它的圓潤飽滿,然後再把筋絲一根根剝掉,用滾燙熱油淋一下,才能讓魚眼爆出這麼漂亮的花樣!”

  她活靈活現的比劃著,一不小心,手一歪幾顆魚眼竟然滾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滾到孫芷蘭身上。

  她尖叫一聲連忙跳起來,眼珠子一彈,咚哆咚一路滾得老遠,孫芷蘭瞪大眼瞧著,渾身抖得有如秋風中的落葉,一副快昏倒的模樣。

  “夠了、夠了!”縣太爺捂著嘴,趕緊揚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一旁的縣令夫人則是臉色慘白的緊抱著女兒。

  “掬月樓的菜遠近馳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縣太爺狠狠咽了口唾沫,心驚膽跳的擠出一句場面話。

  自始至終,那盤爆目魚花都沒人敢舉筷去夾──

  好不容易見絮兒又轉身回廚房去端菜,幾人總算是松了口氣,等絮兒再度端來一盤像是紅椒爆肉的菜,幾人緊繃的神經總算放鬆不少。

  一旁幾名使喚丫頭也跟著替其他桌的貴客上了菜。

  “這是什麼菜?”縣太爺小心翼翼的問,謹慎的不敢擅自舉筷。

  “三吱兒。”

  “好新鮮的菜名。”縣太爺的眉頭、嘴角漸漸松了,不由分說的舉筷就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仔細品嘗。

  “爹,怎麼樣?”一旁的孫芷蘭小心翼翼探問,說什麼也不敢再動筷。

  “這味道──”越嚼,縣太爺的眉頭皺得越緊。

  “怎麼樣?”絮兒在一旁忍著爆笑出聲的衝動,佯裝殷勤問。

  “這肉怎麼有股腥怪味?這是什麼肉?”縣太爺的嘴咂個不停。

  “大人,這是老鼠肉,可是陝西的著名山產哪。”

  “老鼠肉?”霎時,所有人正要咽下的肉全噎在喉嚨。

  “冬天時節這些老鼠吃得多,抓到的可是個個碩大肥美──”絮兒的聲音又大又響亮。

  驀地,偌大的漱月廳裏傳來此起彼落的嘔吐聲,另一半的人則是死命朝門外沖去,妤搶第一個上茅房拉掉肚裏的鼠肉。

  原本輕鬆融洽的筵席,頓時成了人間煉獄,幹嘔、申吟不絕於耳,簡直叫人不忍卒睹。

  孫芷蘭看到眼前這般慘狀,不禁慶倖這盤可怕的鼠肉自己沒有沾到半口。

  環視周遭一眼,目光最後落在眼前桌上的一隻覆著蓋的銀盆上,這只銀盆是何時拿來的?她明明記得剛剛沒有這樣東西啊?

  她好奇四處張望一眼,很自然的伸手將蓋子掀開──

  一掀蓋,一隻全身佈滿疙瘩的醜陋癩蝦蟆正鼓著兩腮,一雙凸眼珠正瞪著眼前的嬌弱臉蛋。

  “啊──”孫芷蘭扯開喉,發出淒厲的尖叫。

  被驚動的癩蝦蟆倉皇亂跳,這一跳竟跳到了孫芷蘭的臉上,圓鼓鼓的肚皮牢牢巴住她的臉不放。

  “救命──救命!”她驚慌失措的跳起拼命想甩開臉上的癩蝦蟆,一不小心把桌上的酒壺打翻了、那盤鼠肉飛了出去,而整盤的眼珠子四處亂滾──

  頓時,夾雜著驚喊、尖叫的廳裏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濕答答的癩蝦蟆巴在臉上,教孫芷蘭嚇出一身雞皮疙瘩,她看不見亟欲上前幫忙的上官甫,只是一個勁拼命往後退,一不小心整個人就這麼摔個四腳朝天。

  向來總是那樣嬌貴優雅的孫芷蘭,此刻卻狼狽的躺在地上,身上沾滿了酒液、菜汁,頭髮也被自己抓亂了,奈何癩蝦蟆還是牢牢巴在她臉上,甩也甩不走。

  “蘭兒,蘭兒──”

  縣太爺夫婦倆好不容易從翻天覆地的嘔吐中平息,就看到女兒臉上正巴著只駭人的癩蝦蟆,跌跌撞撞連忙趕來。

  孫芷蘭失控的哭叫聲、縣太爺夫婦焦急的呼喊聲,此起彼落的嘔吐聲──好個熱鬧的末春夜。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9:35

第八章

  “胡鬧夠了吧?”

  在一旁看熱鬧,樂得只差沒鼓掌叫好的絮兒,手腕突然被一隻大手給擒住,轉頭一看,竟是上官甫那張活像要掐死她似的冷厲臉孔。

  “不、夠!”絮兒忿忿朝他吐了個舌頭。

  他以為這樣她就會怕了他?才怪!

  當真被她氣瘋的上官甫鉗住她的手,硬生生將她拉到門外。

  “柳絮兒,你這回鬧得太過分了!”他嚴厲訓斥道。

  “上官甫,我要做什麼都不關你的事!”序兒不甘示弱的回嘴。

  深吸了口氣,上官甫強迫自己壓下怒氣,他知道絮兒一向吃軟不吃硬,跟她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

  “為什麼要惡作劇?你就算再淘氣、任性也要有個限度,今晚這種場合非比尋常?萬一──”

  “萬一把你嬌貴的心上人給嚇跑了,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對吧?!”絮兒氣惱的打住他的話,被他掐住的手腕像是被炙得發疼。

  “當然不是,是我──”他一個衝動,幾乎忍不住要脫口而出。

  “你怎麼樣?氣我欺負了你的心上人,讓她嚇得花容失色,所以你要來找我算這筆帳?”絮兒不馴的仰頭瞪著他。

  即使此刻雙頰因憤怒而染紅,雙眸晶瑩閃爍,像是彌漫著煙波的秋水翻騰著炙人火焰,耀眼得教人移不開視線。

  看著那張可愛又可恨的臉龐,上官甫終究還是把話強忍下來。

  他遽然別過身去,緊抿雙唇選擇沉默。

  瞪著他冷漠的背影,絮兒當他是默認,一下子眼眶立刻模糊起來,這個熟悉的身影何時竟變得這麼生疏遙遠。

  “為什麼?你以前從來不生我的氣的。”她的聲音顫抖得像是一碰即碎。

  身側的大掌越握越緊,強忍住不去看她像是被遺棄般的憐弱模樣。

  “這回你實在太胡鬧了!”

  上官甫嚴厲的臉色不復往日的溫柔,看來竟是那般駭人。

  “錯不在我。”絮兒倔強的不肯低頭。

  “你還不肯認錯?”上官甫惱怒瞪視著她。

  氣呼呼的回視他,絮兒胸口不聽使喚的上下起伏,劇烈得讓她以為脆弱、不堪一擊的心可能會被震碎。

  “背棄誓言的是你,不是我!”

  逕自甩開他的鉗制,她轉身跑出掬月樓。

  有半晌的時間,他克制著,強忍著,但雙腿卻違反他的意志,不顧一切的追了出去。

  一路追出掬月樓,她就站在那兒,用一種像是被遺棄的悲傷眼神望著他。

  “把話說清楚。”他繃緊嗓音道。

  “你要跟孫芷蘭成親!”她怒聲控訴。

  他頓了下,隨即恢復自若神色。“沒錯。”他沒有否認,平靜坦然得像是不需要對誰感到抱歉。

  但他必須,他對她有過承諾,他若真打算娶孫芷蘭,就是辜負了她,就像司馬相如那個無情無義的負心漢!

  “你不能娶她!”她繃著嗓子吐出一句。

  緩緩抬起頭,用一種像是客氣又疏遠的語氣問:“為什麼?”

  “為什麼?你怎能問我為什麼?”絮兒氣惱的大喊。

  “我該知道什麼嗎?”他的語氣滿足不耐,像是只要她再多說一句,他就會隨時扭頭走人似的。

  她就知道,他肯定是忘記了,忘記了那件事!

  她怔然望著他修長挺拔的身影,好久、好久,久到那顆曾經還懷抱著一絲希望的心慢慢的變冷、慢慢的絕望死去,然後只剩下一股憤怒,一股撲天蓋地的怨怒。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忘記?!”她發狂似的掄起拳頭拼命往他身上打。

  不動也不躲,他就這麼直挺挺的站著,任由她充滿怒氣卻完全沒有半分威脅性的軟拳打著他。

  她是那樣憤怒,只恨不得將怨氣狠狠打進他的肌骨裏,但心碎的眼淚卻不聽使喚的流了滿臉。

  原來,自始至終他只是把那個約定當作一場兒戲,而她,卻像個傻瓜似的,九年來如此認真的呵護顧守著它,不容許有一丁點的破壞。

  如果可以,她寧願那一天,只是場夢,至少她不會對它傾盡感情的認真。

  哭累了、也打累了,她終於頹然垂下手。

  “你愛她嗎?”她困難的擠出一句。

  略帶寒意的末春,空氣仿佛因為這陣冗長的沉默而再度凍結。

  “愛!”

  他的俊臉肌肉緊繃,從喉嚨裏艱難滾出這個字。

  絮兒緩緩抬起頭凝望著他,怔立原地許久,不能動彈也不能言語,只能木然望著他在一片殘雪寒風中凜然挺立的身影。

  冷風從四面八方吹卷而來,吹起絮兒單薄的衣角,卻吹不去她心底那股快撕裂成片的痛楚。

  她聽不到聲音,感覺不到自己,仿佛正往永無止境的深淵跌落,再也找不到回頭路。

  一滴冰冷的淚驟然滑落,像是割捨了最後一絲眷戀。

  低著頭,絮兒緩緩擦幹眼淚,慢慢移動轉身,邁著艱難的步子,在他複雜的凝視中消失在黑夜盡頭。

  看著那個脆弱的背影,上官甫雙手緊握,背負了多年重擔的肩疼痛著,呐喊著想卸下,但理智阻止了他,感情用事只會讓更多人受傷害。

  但這一刻他不禁恨起自己,他所想的這麼多,能做的卻是這麼少,他甚至無法讓她知道,這一切不得已全是因為──

  雙拳再度狠狠緊握,用力之猛像是快捏碎自己的骨頭,他卻依然感覺不到絲毫的痛。

  深沉歎了口氣,他把自心口漫出的那股痛楚壓了回去,一如過去七年來他所做的。

  未來,他依舊得繼續守住這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小姐,您到底是怎麼了?”

  五天來,雙冬不知已是第幾遍這麼問。

  但呆坐在窗邊的人兒卻聽若未聞的雙唇緊閉,只是落寞的望著窗外發怔,好像三魂七魄都被攝走似的。

  雙冬無奈的守在主子身邊,以往總是暗暗嫌小姐吱吱喳喳太吵,如今這份安靜,卻教她有說不出的瞻顫心驚。

  活潑好動的絮兒以往要她乖乖安靜下來都很難,如今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整天就只是呆坐在房間裏,望著窗外那棵梧桐樹出神。

  接連幾天看到女兒不吃不喝也不說話,柳老爺、柳夫人以為她是中了邪,還特地請來道士替她驅邪收魂,奈何花了五十兩銀子,她還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絮兒木然盯著花園外發呆,一片空白的腦子什麼也不想,那雙清澈眸子漂亮卻空洞。

  像是找不到定點的眸子,習慣性的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許久之後,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那棵梧桐樹呢?

  幾天來她習慣性的往同一個方向凝視,但眼底卻從沒看進任何東西,以致于連那棵梧桐樹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都沒發現。

  “不見了──它不見了!它到哪兒去了?”她倉皇失措的跳起來,急急往花園裏沖。

  當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花園時,只見原本幽靜茂密的位置空了,地上只剩下被砍斷的樹幹殘骸。

  十幾年來,她早已習慣它佇立在那,如今卻只剩一片空蕩蕩的,到底是誰擅作主張把它給砍了?

  說不出的心疼,讓她心口一陣擰痛,雖然她早就不該在乎的,但上官甫的諾言不只刻在樹上,也早已深刻的烙印在她心上。

  氣小姐,您怎麼了?”不一會兒,雙冬也氣喘吁吁跟著沖了出來。

  “雙冬,樹呢?梧桐樹到哪兒去了?”一見雙冬,絮兒立刻緊抓著她問。

  一聽,雙冬緊張的神色一松,餘悸猶存地拍拍胸口。“小姐,你差點把我嚇死了,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原來是那棵樹啊!”

  “快告訴我,是誰把梧桐樹給砍了?”絮兒見雙冬一副毫不關心的態度,有點生氣了。

  目光往窗外瞥了眼,雙冬小心翼翼的說:“今兒個早上,老爺吩咐阿丁把它給砍了。”

  “為什麼?”絮兒一陣驚愕。

  “道長說,小姐被那棵梧桐樹精給迷住了,所以吩咐老爺一定要把它給砍了,還要作法三天三夜才能把樹精給驅離。”

  梧桐樹精?絮兒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種荒謬的怪力亂神之說,她爹竟然會相信?!

  甩甩頭,那江湖術士不重要,重要的是梧桐樹。

  “那樹呢?現在在哪兒?”她急急問道。

  “道長說要把樹燒成灰燼,才能防止樹精再度寄附,現下應該是拿到廚房去了吧?”

  燒了?絮兒的臉色遽然大變。

  “不──”她大叫一聲,轉身就沖了出去。

  看著主子火燒屁股似的背影,雙冬愣了愣,隨即才回過神,拎起裙擺趕緊追上去。

  “小姐,等等我啊!小姐──”

  絮兒一路奔往灶房,進了門就直往大灶邊沖。

  “樹呢?這兒沒有……這裏也沒有……”她方寸全亂的喃喃自語,慌張地在大灶邊東翻西找,甚至還把灶門打開趴在門邊往裏頭探,但除了沾了一臉灰什麼也沒找到。

  “廚娘,梧桐樹呢?樹是不是送到這兒來了?”她抓著廚娘心急如焚的問。

  “小姐,那樹太大沒法進灶,老爺又派人扛到側院燒去了”廚娘愣愣說道。

  “側院?”毫不遲疑的,絮兒又轉身往外沖,一路往側院狂奔。

  她太心急、步子邁得太急、太快,一不小心踉蹌了下,整個人摔倒在地上,細嫩的手掌擦破一大塊皮肉。

  “小姐,您沒事吧?小……我的天,您受傷了……”

  雙冬扶起主子,看到一手迅速沁出的血,緊張的抖著嗓子叫起來。

  “我不打緊。”抽回手,絮兒心急轉頭繼續往側院跑,像是完全不覺得疼。

  磨破這麼一大塊皮,向來細皮嫩肉的她自然是疼,但在這一刻她已經無心去顧及手上的疼。

  還沒靠近,遠遠就看到一柱白煙沖上天際,絮兒的心緊揪得像快喘不過氣來,但一雙腿兒卻還是一刻也不敢稍停的繼續跑著。

  她拼了命的沖到側院,只見空曠的院裏火燒得正旺。

  “不──”她發出淒厲尖叫,瘋了似的撲過去。

  張狂的火焰刺痛了她的眼,此刻腦子裏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不顧火正燒著,她急切將手伸進火中,想把最後一塊殘存的木段搶救回來。

  “小姐,您瘋了嗎?這可是火哪!”雙冬驚喊,連忙上前將主子給拉回來。

  “雙冬,放手,這梧桐樹不能燒、不能燒啊──”絮兒激烈地想掙脫雙冬。

  “小姐,危險哪,這火可是不長眼,會傷人的哪!”

  “是啊,萬一被燙著了可就不得了了──”

  一旁幾名家丁也紛紛嚷了起來,頓時拉的拉、喊的喊,場面亂成一團。

  最後,絮兒總算是被拉住了,距離火堆幾步外,她整個人呆愣得像尊木娃娃,不言不語也不動,兩眼只是直盯著被火徹底吞噬的木段。

  “小姐,這樹再種就有了,您何必拿自己的皮肉來換,瞧您的手都燒傷了!”

  雙冬心疼的審視主子方才被磨破,現下又被燙得起泡的白嫩小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樹再種就有?可刻在上頭的誓言呢?她要去哪里找回來?

  頭髮亂了、衣裳髒了,小臉上沾滿灶灰,兩串眼淚劃過層層的灰,她木然望著熾烈火焰中的木頭在火中越來越小。

  這一刻,她劇烈的感覺到一股椎心疼痛,卻不是在手上,而是在心底。

  看著被熊熊大火吞沒的誓言,她的心碎了,化成一片片的眼淚淹沒了眸、佔據了臉龐。

  明知這個約定只有她惦記,只有她還傻傻地擱在心上,但她卻還是死心眼的放不下、拋不開,這是她這麼多年來唯一冀盼的希望。

  她開始覺得渾身劇烈的疼痛起來,雙腿、手心還有胸口,無一不劇烈的抽痛、揪扯著。

  難道,這就是老天爺給她的回答?她早該放棄、早該認命,這輩子註定跟上官甫無緣?

  像是把最後一絲氣力都用盡了,她緩緩滑坐在地上,像個孩子似的哭了。

  冷月斜映、夜涼如水。

  入夜的柳家宅邸出奇靜謐,一向熱鬧的柳絮兒寢院宛若冷宮般幽深冷清,四處儘是闃沉沉的一片。

  “絮兒,你說怎麼樣?”房間裏,傳來柳夫人低聲的細語。

  床榻上,一個消瘦人兒倚坐著,手兒心不在焉撥弄著床帳的流蘇,臉上看不出喜怒。

  “我沒意見,一切由娘決定就好。”絮兒輕聲說道,依舊專心撥玩著流蘇,像是眼前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

  “你說的可是真心話?”柳夫人有幾分懷疑。

  她這女兒天生反骨,凡事總有自己的主見,如今怎會由人任意擺佈?

  “橫豎都是跟上官家聯姻,是誰都不重要了。”她微微動了下唇,像笑卻又不成笑。

  “可你不是喜歡上官甫嗎?”

  “都過去了──”她苦澀的拉開唇。

  打從梧桐樹在她眼前被燒成灰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會改變的,海會枯、石會爛,何況只是一句孩提時的戲言?!

  “是不是因為上官甫變心另娶縣太爺的千金,讓你萬念俱灰?”柳夫人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姑娘家的感情向來死心眼,怎麼可能說變就變?!

  “男未婚、女未嫁,既沒訂親更沒有明媒正娶,何來所謂的變心之說?”她微微一扯唇。“我從沒有比現在更能體會,感情不能勉強的道理。”

  “絮兒,這樁婚事是上官老爺的主意,若你不願意爹娘絕不會逼你,這事你得想清楚了。”柳夫人語重心長的說著。

  這向來調皮愛玩的丫頭前些日子在縣太爺的筵席上鬧過了火,幸好縣太爺大量不計較,她跟孩子的爹也不捨得多責備她一句。

  只是這孩子不知怎麼的,從那天開始整個人越來越不對勁,話少了、笑容也不見了,過去巴不得她穩重懂事些,現在卻開始擔心鬱鬱寡歡的她把自己悶壞。

  “娘,絮兒想清楚了。”她低著頭,輕聲說道。

  “真的?”

  “嗯。”點點頭,平靜的眼神看不出情緒。

  幾天前還是一個那麼天真無憂的孩子,怎麼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安靜沈鬱得簡直快讓她們不認得了。

  輕歎了口氣,柳夫人也只好應女兒所允。

  “好吧,明兒個我就讓你爹去回覆上官家。”說著,柳夫人轉而小心翼翼的翻起女兒的手掌。“來,讓娘看看你的傷。”

  一雙細緻嬌嫩的手,此刻卻滿布著沭目驚心的傷痕,尤其是被火燙出的水泡一破,露出裏頭細嫩的粉色皮肉,更教人看了寒毛直豎。

  “你這孩子,怎會為了棵梧桐不顧一切至此呢?”柳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氣惱的輕斥。

  向來嬌生慣養的女兒,對一雙手嚴重的燒傷,別說是喊痛了,自始至終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仿佛這傷不是在她皮肉上。

  “都過去了……過去了……”絮兒喃喃低語,低頭望著自己展開的雙手,卻只看見一片水影朦朧。

  那些痛、那些在乎、那些過往記憶,全隨著那把火燒得一點不剩,往後,她只需要為自己而活就足夠了。

  “你最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連串不尋常的舉動簡直快把娘嚇壞了。”

  為此,柳夫人還特地多派了五、六名丫鬟,整天寸步不離的跟在女兒身旁。

  “娘,對不住,過去諸多的莽撞舉動讓您擔心了,往後絮兒會學著懂事些,不會再讓您惦著顆心了。”出乎意料的,她非但沒有一如以往犯錯時忙著回嘴辯解,反倒溫順的認錯道歉。

  突然間,柳夫人竟有種下真實的錯亂感。

  這──這真的是她那個頑皮任性、沒有一刻安靜的女兒嗎?

  “娘,我想歇息一下。”突然,身旁的小人兒輕聲吐出一句。

  回神瞅了眼神態平靜──著實平靜得不太尋常的秀致臉蛋一眼,柳夫人憂心忡忡卻無奈的緩身而起。

  “好吧,那你歇息吧,等會兒娘親自到灶房裏熬碗參湯來──”

  “娘,不必麻煩了。”她忙說道。

  “說什麼麻煩?瞧你臉色這麼差,傷口也需要多吃些補品才會好得快,不想讓娘擔心的話就乖乖聽話,嗯?”柳夫人見女兒都快瘦成竹竿了,豈容她再拒絕?!

  “嗯,勞煩娘了。”絮兒仰著臉,乖巧的一笑。

  “傻丫頭。”柳夫人瞧著女兒削瘦的臉龐、毫無神采的雙眸,聲音不覺哽咽。

  明知道這自小捧在手心裏呵護的心肝寶貝是為愛傷情,她這做娘的卻完全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只能裝傻,以免勾起女兒心底的傷痛。

  她不知道明知道女兒心裏有痛,卻還得勉強她另嫁他人對不對,但只要女兒能夠由創痛走出來,她什麼都願意做。

  “娘走了!”

  看著娘匆匆而去的身影,絮兒強忍在眼底的淚又差點奪眶而出。

  不,不能哭,她帶給爹娘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自己的任性不懂事讓他們兩老不知愁白多少頭髮。

  自小到大,她總是讓爹娘默默跟在後頭收拾殘局,經過這些事,她才明白自己有多麼任性、自私,總是想到自己要的,從未考慮他人。

  這一刻,她才終於領悟,若是真愛一個人,就該真心祝福他,而不是只想到自己的失去。

  她落寞的目光緩緩投向窗外,院落間的寒梅綻放著孤豔的姿態,由白轉粉的花瓣迎著寒風怒放,看似纖細嬌弱的花朵出奇堅毅,絲毫不畏冷冽寒氣。

  過去她始終弄不懂,為什麼寒梅在越冷的天氣下,越能開出絕豔驚世的花朵來,如今,她總算領悟了。

  經過這些風風雨雨,她才總算懂得──愛不是佔有,而是成全。

  只是,若必須經過烈焰焚身才能淬煉成金,得付出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39:56

第九章

  午後的府衙一片靜謐,陪同縣太爺審了一早上案子的上官甫,正在書齋內翻閱些案卷,孰料一個衙役匆匆帶來的消息,攪亂了這份平靜。

  緊蹙的眉頭顯示他對來者的不歡迎,思索許久,他才終於吐出一句:“帶他進來吧!”

  起身來到窗邊,看似平靜的俊顏依舊沒有太大起伏,但僵硬的背影,緊抿的唇卻洩露出他的緊繃情緒。

  聽到門外響起腳步聲,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戰。

  “大哥!”一個浪蕩輕佻的聲音響起。

  “有事嗎?”他緩緩轉身,用冷漠得幾乎沒有一絲溫度的目光,望向上官淵。

  “當然,我這人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無視于兄長的疏冷,上官淵好整以暇替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來,一派悠哉的甩開摺扇。

  “這府衙倒也氣派舒適,難怪你不肯回府。”上官淵不說明來意,反倒若無其事的四處打量著。

  牙微微一咬,上官甫提醒自己要沈住氣。

  在他面前的人不是一般人,他比誰都還瞭解上官淵是一個城府極深、笑裏藏刀的人,若不謹慎些,怕是連被暗箭所傷也渾然不覺。

  “有話快說。”他不留情面地冷聲道。

  他不喜歡他,自小到大從不曾改變過,尤其當他想起上官淵曾做過的事,他就對這個名為兄弟的傢伙,有著滿心的恨。

  “我們也好久沒見面了,咱兄弟倆該好好敘敍舊,大哥又何必急著趕人。”

  至此,上官甫終於看出他眼底那抹不尋常的志得意滿,從小到大,他太熟悉這種神情,他總不厭其煩在他的面前展示勝利者的姿態。

  “說吧,什麼事,我知道你絕對不會平白無故來找我。”他決定以靜制動。

  “好吧!”上官淵乾脆地雙手一攤,從懷裏掏出一封紅帖。“我今天是特地來給你送紅帖的。”他不懷好意地笑著。

  突然間,天際打下一聲悶雷,劈天剖地似的巨大聲響,打得上官甫心底一陣悚然不安,像是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紅帖?”上官甫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喔?這麼重要的事,爹難道沒告訴你嗎?我還以為他什麼事都會第一個同你說哪!”上官淵佯裝一臉驚訝,但事實上卻是故意給他個下馬威,讓他知道現下他已經是上官府的當家。

  “快說!”上官甫失去耐性地咬牙迸出一句。

  “別急!”丟給他一記訕笑的眼神,上官淵存心吊人胃口、慢條斯理道:“咱們上官家就要跟柳家聯姻……”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娶柳絮兒。”他不耐的打斷他。

  聞言,上官淵露出一抹諱莫如深的笑。

  “喔,那是當然的啦!”他幸災樂禍的笑道,丟出一個足以翻天覆地的消息。“因為要娶柳絮兒的人──是我!”邪佞的臉,緩緩揚開一抹得意的笑。

  上官甫撼然瞪著他一開一合的嘴,耳中所聽到的消息,遠比方才的悶雷更具力量與破壞力。

  頓時,冷靜善於應對的他,竟被這一句話給徹底擊潰,他無法言語、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像是墜入一場醒不過來的惡夢。

  “不……”一開口,上官甫竟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這不是真的,絮兒不可能會答應嫁給他,不可能!

  “你最好相信,而且歡迎你三天後回府來參加我跟絮兒的成婚大典。”上官淵邪邪的笑著。

  如果他是只負傷的猛獸,那上官淵無異是只乘虛而入,殘忍舔舐他的傷口、啃食他身軀的狼。

  他多年來不動於心的冷靜瓦解了,那些自以為置之度外的憤怒回來了,平靜無波的眼神蒙上了一層狂亂。

  “絮兒,她……怎會願意……”他喃喃自語。

  事情怎會演變到這步田地?這些年來,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一絲傷害,怎麼到最後竟是白費氣力?

  “這樁婚事是柳絮兒自己點頭同意的。”淨往獵物的痛處咬,是狼與生俱來的殘忍天性。

  不,絮兒可以嫁給天底下任何一個男人,但不該是上官淵!

  驀地,他發狂似的轉身沖出門,一步也不停地趕回數裏外的上官府。

  “爹……爹!”

  一進上官府大門,在下人的指引下,上官甫在廳內找到他爹。

  “爹,您要二弟娶絮兒進門?”他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從容冷靜。

  “沒錯!如何?”坐在堂上,上官老爺冷眼斜睨著他,對這個離經叛道的兒子早已死了心。

  “您不該這麼做,絮兒她不適合二弟!”

  “你自個兒不娶,也不許淵兒娶人家,你是存心造反不成?”這下,上官老爺更不滿了,認定他只想破壞上官淵的好事。

  “爹,您不明白,二弟對絮兒不是真心的……”二弟只是想跟他爭,只是想證明自己樣樣比他行。

  “你呢?你有這樣東西嗎?”上官老爺自鼻孔冷冷噴了口氣。“枉費絮兒自小把你當英雄一樣仰慕著,怎知到頭來卻等到一場空。別說是絮兒了,連我都看不過去,往後她嫁給淵兒絕不會再受半點委屈。”

  “我反對他們成親!”勸說不成,上官甫沉著臉,語氣強硬起來。

  “反對?你有什麼資格反對?這個家現在是由我作主。”上官老爺惱得一張老臉都漲紅了。

  “爹──”

  “別說了,我頭疼得很,得去歇一歇。”上官老爺隨口編了個理由,不想再面對這個令他頭痛的兒子。

  上官甫緊握雙拳,望著在丫鬟擁簇下離去的父親,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開始蔓延,從沒有比這一刻感覺到更害怕失去。

  念頭一轉,絮兒的身影閃過他的腦海,他不假思索地轉身朝門外奔去。

  一出門,發現外頭竟下起了傾盆大雨,想也不想,他迎面沖進大雨中。

  “大少爺,外頭下著雨哪,小的給您拿把傘啊……大少爺……”

  任憑後頭的門房怎麼急喊,上官甫聽若未聞地邁著疾步往外沖。

  曾經,為了柳絮兒,他連自己的感情都放棄了,又怎會在乎這麼一點雨?

  無情的大雨宛如一顆顆小石子打在他的臉上、身上,那樣椎心的疼仿佛滲進了骨子裏,化成一波波寒意的疼。大雨肆虐下,他的頭髮亂了、衣衫濕了,掛在身上的濕衣裳有如千斤重,但疾奔的腳步卻一刻也不停歇。

  這些年來,他從不懷疑自己的決定錯了,他以為自己的犧牲可以保全絮兒,也一直以為這樣才是對絮兒好的,卻不知,這一念之間,卻把絮兒,也把自己推入了無路可退的絕望深淵。

  雨中,柳家大宅就在前頭,氣派門簷前掛著兩隻大紅燈籠,喜氣醒目得刺痛他的眼。

  “上官少爺?您怎麼──快,快進來!”即使淋得有如落湯雞,守門的家丁還是立刻就認出他,忙不迭將他請進門。

  “小姐呢?”他急聲問道。

  “回上官少爺,在房裏呢,我這就去通報……”

  “不必了,我自個兒進去就行了。”他不多說的逕自朝院內走去。

  午後的天色陰沈沈一片,唯有方才那陣傾盆大雨暫歇了下來,只剩下零星的小雨稀落下著。

  沿著熟悉的曲徑快步走著,這裏的一草一木,即使他閉著眼都能描繪得出來,越過前頭的回廊穿過側院,就會看到一方後花園,那裏有棵九年前刻下他倆名字,立下約定的梧桐樹──

  念頭轉至此,他的腳步正好來到花園外,他的目光習慣性的朝天仰望,卻在那個熟悉的位置上看到一片陰霾。

  樹呢?他愕然瞪著那個空蕩的位置,好半晌,才勉強回過神,在地面上找尋到僅剩一點的樹基。

  樹被砍了?為什麼?他心中除了疑問,更多的竟是痛。

  但無暇傷情太久,現下,他急切地想找到絮兒,把所有事情問個清楚,踩著已然失去往常沉穩冷靜的急促腳步,他很快來到絮兒的寢院,正要敲門,門卻冷不防地由內打開,與裏頭的人兒四目對個正著。

  他突如其來的出現,叫絮兒猛的一驚,當一定眼瞧見他的狼狽,更是不由得倒抽了口氣,印象中的他總那樣溫文爾雅,冷靜淡漠,何時見過他衣著如此淩亂、神情如此焦躁狂亂?!

  心底的疑問沒說出口,她強忍著想伸手替他撫去額上濕發的衝動,謹記著彼此該保持的距離,只是用一雙平淡的眸光與他相望。

  原來……他也有一雙這麼深邃、溫柔的眼,絮兒還以為,裏面除了冷漠什麼也沒有。

  區區一眼的力量忒是驚人,彼此都像是撞進對方那深不可測的水潭裏許久,裏頭的疑惑、矛盾與痛苦竟如出一轍,令他們幾乎迷失了自己。

  “為什麼答應要嫁給二弟?”許久,他終於繃著嗓子開口了,低沉聲音中仿佛帶著痛苦歎息。

  “因為他肯娶我,你肯嗎?”她那澄澈卻平靜的目光直視著他,竟逼得他不敢迎視。

  一句反問逼退了他滿腹的話,緊抿著唇沉默不語,大掌懲罰自己似的狠命緊握,像是想測試自己能忍受多少的痛。

  “你不能嫁給他!”最後,他粗嗄著嗓子,只說了這句話。

  他依舊不肯給她一個答案,依舊逃避著她,只給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莫名理由。

  絮兒苦澀一笑,除了心酸,竟再也引不起半點痛楚,原來,這就是哀莫大於心死的感覺。

  “為什麼?”她淡淡笑開,宛如天邊飄忽的雲,淡漠得不帶任何一絲情緒。

  “他──不是個正派的人,你從他那裏得不到幸福的。”他最終只能勉強擠出這句。

  “幸福?我早就不奢求這種東西,只求不再為人心碎。”她的目光筆直望進他眼底。

  看著她故作堅強,眼底隱約閃爍著淚影,他的心被狠狠擰痛了。衝動地,他伸臂將她抱進懷裏,用一種幾乎快將她揉進身體裏的力道,用力地、緊緊地抱住她。

  突如其來的擁抱緊得讓她快喘不過氣來,她怔忡著,任由他失控地將她的身子箍得發疼。

  以為不再有任何感覺、不再有愛的心,慢慢有了一絲輕微的疼,原本像是死去的知覺再度蘇醒,凝在眼底的淚融了,沿著她冰涼的雙頰流了下來。

  這是第一次,她看到那冷靜近乎沒有感情的他,這麼的急躁失控,幾乎讓她以為──他或許有那麼一點在乎她。

  我愛你──只差那麼一點,她幾乎脫口而出。

  但他遽然抽身的動作阻止了她,當她看到那雙狂亂的黑眸再度恢復冷靜、熟悉的俊臉重新覆上一層淡漠,她就知道,她終其一生都不該冀望奇跡出現。

  “離開他,你要嫁給誰都可以,但就是別嫁給上官淵。”看似平靜的他,語氣卻洩露出一絲心急。

  專注凝視著他的俊臉,她認真地將他的模樣深深烙進腦海裏,希望將他小心妥貼地收藏在自己最隱密的角落,永遠也不讓任何人窺見。

  就算是──她對愛的癡傻與執迷不悟吧!

  “你走吧!”她平靜的仰頭望著他,一如當年那樣的虔敬與充滿信任。“下回再見面,我們只會是大伯與弟媳的關係。”這是她最終的答案。

  看著眼前這張曾經是那樣活潑俏皮,嬌氣且任性的美麗臉蛋,如今卻平靜成熟得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一直以來總希望她能穩重懂事些,但此刻他竟寧可用所有的一切,把那個純真無憂的小絮兒換回來。

  “回去吧!”落下一聲歎息,她緩步轉身回到房內不再看他。

  望著她決然的背影許久,他終於動了,有如千斤重的雙腳支撐著毫無知覺的身體往外走,腦袋裏空了,心底佈滿沒有任何東西能填滿的千瘡百孔,唯獨滿滿的痛卻怎麼也裝不完。

  違背自己的心,到最後可能會一無所有!

  突然間,腦中響起裴濟的話。

  難道,他真的做錯了?緩慢的身影走到門邊,止住了腳步。

  “梧桐樹……”他啞著嗓子開口道。

  “砍掉了。”坐在床邊,她頭也不抬,答得簡單。“世界上沒有什麼人、什麼事永遠不會改變的,不是嗎?”聽似灑脫的話,說來卻令人心酸。

  看著她的手把玩著床帳的流蘇,像是想藉此平靜內心的紛亂,突然間,他的神情一凜,目光急遽眯了起來。

  “絮兒,你的手──”他的喉嚨像是被掐住似的。

  頓了下,絮兒緩緩舉起佈滿燒傷痕跡的雙手,雲淡風輕的一笑。

  “為了從火堆裏搶救梧桐樹燒傷的,不過這點傷算不了什麼,我千瘡百孔的心比手傷得還要重上千倍。”她端詳著不再美麗的雙手,完全沒有一絲哀傷與不舍。

  上官甫緊咬牙關,在口中仿佛嘗到血腥味,椎心的痛楚更像是達到了極限。

  天知道要讓那樣單純傻氣的她認清現實的殘酷,需要承受多少的痛?!

  他不敢想,也不忍去想,唯一確定的──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踉蹌著腳步,他狼狽地跌跌撞撞而去。

  他已經沒有選擇、沒有後路可退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贖罪!

  四月十五。

  一大清早,上官家張燈結綵、喜字高掛,大紅的燈籠、橫掛的紅彩緞讓宅邸內外充滿一片喜氣。今天是上官家的二公子上官淵的大喜之日,憑著上官家的財勢與人脈,今兒個上門道賀的賓客自然是絡繹不絕。

  穿著一身喜服,胸前橫掛著一朵大紅喜花的上官淵,一臉春風得意的在門廳間來回穿梭,那模樣就連高中狀元都沒他神氣。

  “恭喜、恭喜啊!”

  “恭喜二公子小登科──”

  一整個早上恭喜聲不絕於耳,賓客的恭賀、主人的寒暄,讓廳裏、門外一片熱鬧。

  在這片喜氣與熱鬧的氣氛之中,一個孤冷的身影就站在遠處,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與周遭的喧嘩熱鬧相比,他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一雙眸像是載盡全天下的愁似的。

  與幾日前相比,他的神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有種孤注一擲的決然,但從他的臉上又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

  上官淵站在廳前與賓客寒暄,目光還不時朝上官甫投去,神色間滿是勝利的得意。

  未時一到,幾乎所有受邀的賓客全到齊了,丫鬟們恭敬地將賓客迎進廳裏入座奉茶,原本寬敞的廳內幾乎座無虛席。

  “拜堂吉時到!”今日主持婚禮進行的司儀在廳內喊著。

  “新嫁娘該請出來了!”一旁的上官夫人提醒著。

  “我去。”

  上官淵殷勤的向眾賓客告退,昂首闊步的到新房內請出柳絮兒。

  其實說穿了,上官淵對絮兒哪里有半點意思,他不過是想證明自己樣樣都比上官甫還行罷了,為了贏過他,他不惜把他所有的一切都奪過來。

  尤其是此刻,在眾多賓客之前,他還能利用柳絮兒好好的折磨他一下,當著他的面炫耀他得到了他所愛的女人,該是這輩子自己最痛快的一刻吧?!

  上官淵大搖大擺地走向新房,只見裏頭一片死寂,完全沒有半點喜氣,反倒像是淒冷的靈堂。

  一雙陰鬱的眉頭糾了起來,上官淵帶著幾分不快走向絮兒。

  柳絮兒就坐在桌邊,身上穿著大紅的鳳冠霞帔,原本就清麗可人的臉蛋,在一片豔紅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嬌媚豔麗。

  只可惜,這麼一身喜氣,絮兒的眼底卻毫無一絲新嫁娘該有的光采,木然得像是即將舉行喪事似的。

  “怎麼連個丫頭都沒有?瞧這裏冷清得像靈堂似的。”一進門,上官淵立刻不悅的抱怨。

  絮兒淡淡抬眼瞧向門邊,那個跟上官甫有幾分神似的身影,輕聲說道:“是我摒退的,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靜一靜?”上官淵臭著臉走近她。“娘子,今天是我們的大喜之日,你卻想一個人靜一靜?怎麼,不情願嫁給我?”他找碴似的問。

  “沒有,我只是昨夜沒睡好,現下頭有點疼,不想被打擾罷了!”

  上官淵撇了撇嘴,這番說詞他勉強接受了。

  “拜堂吉時到了,出去吧!”他說著轉身就要出門,走到門邊,卻發現桌邊的身影動也不動。

  “絮兒?時間到了,快走吧!”他勉強捺住性子催促道。

  看在等會還有好戲上場的份上,眼前他暫且忍耐她的大小姐脾氣,等賓客一走,他可就不會對她客氣了。

  極其緩慢的,桌邊怔坐的身影總算動了。

  頂著一身沉重的鳳冠霞帔,絮兒更覺一舉一動力不從心,但她沒發現,其實問題不是出在鳳冠霞帔上,而是自己的心在抗拒著。

  她真的就這樣嫁給他?

  嫁給一個她完全不愛,甚至連一丁點好感也沒有的男人?往後數十年不但得與他朝夕相處,還得跟他同床共枕,生育孩子──

  她說服自己認命,但心底卻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抗拒著、掙扎著,不願自己拿一生的幸福來賭氣。

  “走吧!”上官淵陡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毫不憐香惜玉的將她往門外拉。

  “不!”被他突如其來的粗暴舉動嚇了一跳,絮兒下意識地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好幾步。

  像看陌生人似的,絮兒警戒的瞪著他。

  她怎麼覺得這個畫面好像──似曾相識?

  絮兒太過震驚了,許久才從腦中莫名出現的一團混亂畫面中回過神來。

  “對……對不住,我不知道是怎麼了。”她捧著胸口倉皇道歉。

  方才那一刻,面對他的靠近與接觸,她竟有種恐懼的感覺,好像……她曾經很怕他似的。

  但她為什麼要怕他?小時候他或許強勢霸道、喜歡欺負人,她不喜歡他,卻還不致於怕啊!

  她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驚悸間,瞥見他憤怒的臉孔,她不安得有些手足無措,甚至不敢迎視他。

  “別再那麼做了。走吧!”他的下巴朝前頭點了下。看得出來,他很努力地壓抑著怒氣。

  絮兒奮力想移動腳步,但不知怎麼的,雙腿卻像是被定住似的,再也無法移動一步。她的呼吸開始覺得困難,原本平靜有如死水的心起了波瀾,腦中浮現的儘是上官甫的臉孔。

  突然間,絮兒發現自己錯了。

  她以為她可以辦得到,大方成全他,讓自己退到最不起眼的地方。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竟是那樣深愛著他……她無法懷著對另一個男人的愛,若無其事地嫁給另一個她不愛的男人。

  她可以做到大方成全,但勉強自己去愛另一個男人──她辦不到!

  陰鷙瞪著身旁若有所思、臉上閃過各種複雜情緒的人兒,上官淵僅存的些許耐性已經快到達極限。

  “絮兒,你怎麼了?”上官淵強裝的笑容變得僵硬。

  “淵二哥,對不起,我……我不能……我不能嫁給你,跟你過一輩子……”她環抱著自己,渾身不聽使喚的顫抖。

  “你說什麼?你想反悔?”他的眼一眯,目光驀然尖銳起來。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答應的,我以為我可以忘記他、忘記自己對他的感情,但我辦不到……”絮兒開始細細啜泣起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好半晌,上官淵終於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冷笑。

  突然間,她的纖腕被人一把狠狠拽起來,隨即迎上一張陰冷的臉。

  “不過你搞錯了一點,我上官淵不是能讓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股溫熱氣息噴上她的額際,竟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淵二哥……”

  “告訴你,這世界上沒有我上官淵得不到的東西,尤其是上官甫的女人。”

  這一刻,絮兒總算懂了──他娶她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為了報復上官甫!

  他從小就如此,總是不擇一切手段、奪取屬於上官甫的東西,只為了贏過他,證明自己比他強。

  他愛的是把人跺在腳底下的勝利!

  “你錯了,我不屬於上官甫。”絮兒的胸口一窒。

  “他愛著你。”上官淵咬牙切齒道。

  “不,他愛的是孫芷蘭。”絮兒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哈哈哈……看來,連你也被他給騙了!”上官淵仰頭狂放大笑。他譏諷地掃她一眼。“他或許騙得了別人但騙不了我,他其實還是愛著你,即使他這麼費盡心思的想掩飾,卻騙不過我的眼睛。”

  絮兒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來,她不敢相信上官淵所說的一切會是真的,那種震撼與驚駭,就像世界瞬間在她眼前徹底顛覆了。

  “為什麼……”她不懂。

  若上官甫真的如他所說的愛著她,那為何他會娶孫芷蘭?

  “他是為了保護某個人。”上官淵倨傲的冷哼。

  “保護誰?”絮兒怔然問道。

  他陰沈的目光朝她筆直射來。“你!”

  “我?”她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掐住,甚至還不覺得疼就已經喘不過氣來。

  “沒錯,驚訝吧?”上官淵陰惻惻地勾著嘴笑著。“打從你八歲時發生那件事後,他就開始疏遠你,跟你保持距離,別人弄不懂他的意圖,但我懂,這不過是個障眼法罷了!”

  “我八歲時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她一點也不記得?

  “你忘了?”上官淵懷疑的挑挑眉。“你怎麼可能會忘?那種事怎麼可能會這麼輕易就忘了?”

  “我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她茫然搖頭。

  “瞧,這‘紀念品’還在呢?”他邪佞的笑著,突然伸手挑開她額上的發,露出那個月牙形的傷痕。

  不知怎麼的,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感覺到他逼近時的壓迫感,她額上的傷疤竟隱隱扯痛起來。

  “別……別靠近……”她不安地退後幾步,潛意識裏十分懼怕他。

  “別靠近你?”他遽然仰頭狂放大笑。“別忘了,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妻子,我想怎麼對你就怎麼對你!”上官淵沉著臉逼近她。

  “我們還沒有拜堂,我也不打算跟你拜堂。”她改變主意了,她怎能跟一個自己打從心裏懼怕的人成親?

  她拿下沉甸甸的鳳冠,起身準備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

  忽地,後頭傳來一聲厲喝,緊接著她整個人被粗暴揪扯回去,一個巴掌毫不留情的甩上她細嫩的臉頰。

  清脆的巴掌聲嚇壞了絮兒,除了疼痛,更多的是驚嚇。從小到大,爹娘就連重話也捨不得說她一句,更別說是打了,第一次賞她巴掌的,竟是這個即將要娶她的男人?!

  她怔然發愣的模樣惹惱了上官淵,不耐煩地狠狠推她一把,她一時沒站穩整個人往後倒,後腦撞上了床柱。

  突然間,腦海裏閃出一長串快得止不住的畫面,一幅幅清晰地劃過腦海──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40:17

第十章

  “甫哥哥……甫哥哥……你在哪兒?”

  空蕩蕩的宅院間,一個軟嫩的聲音童聲呼喚著。

  八歲的柳絮兒在上官家人宅裏四處呼喚著,一早起來想找甫哥哥,就發現他不見蹤影。

  每回來到上官家住上一陣,兩人總是無時無刻黏在一起,絮兒自然是不能習慣沒有甫哥哥的陪伴。

  “絮兒,你找什麼?”一個身影宛如鬼魅般突然出現在身後。

  一轉頭,是十二歲的上官淵。

  “淵……淵二哥,我在找甫哥哥。”她小心翼翼地問。“你有沒有看到他?”

  “我知道他在哪兒。”他突然揚開笑容,爽快的說道。“我帶你去找他。”

  “真的嗎?”小絮兒歡天喜地的喊道:“淵二哥,拜託你快帶我去。”

  “別急,我們這就出發。”一抹算計的笑容閃過男孩嘴角,只可惜小小的人兒壓根沒察覺。

  牽著上官淵的手,兩人一路出了府,既沒帶伺候的丫頭,連隨身護衛都沒有,上官淵帶著她穿過熱鬧的大街,穿過僻靜的小巷,一路往偏僻山徑走去。

  “淵二哥,到了沒?我腳好疼,快走不動了。”平常嬌生慣養的腿兒,疼得已經快走不動了。

  “快了、快了,你想找人哥,就得忍耐,不然咱們就回府去。”

  “不,我會忍耐、我會忍耐,求你別帶我回去!”頓時,焦急的絮兒連忙滿口答應。

  “很好,那我們走吧!”上官淵逕自帶頭朝前方走去。

  約莫又走了一盞茶時間,只見前方出現一個深闊的高臺,往後一望,竟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我們到了!”看著前頭,上官淵慢下腳步,慢條斯理地宣佈。

  “甫哥哥人呢?”小絮兒嘴裏還喘著氣,一雙水靈靈的眸子不住往四處張望。

  “上官甫?我說過他在這兒嗎?”上官淵佯裝一臉驚訝地問。

  “對啊!”絮兒的臉蛋佈滿細碎的汗珠,認真的點頭。

  “喔,好吧,那我現在告訴你──你被我騙了!”上官淵狡獪地笑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騙我?”絮兒生氣地瞪著他。

  “因為我討厭上官甫,所有他喜歡的、他在乎的東西,我都要不擇手段地毀了它。”

  “你──你好可惡!”絮兒生氣的大罵。

  “我是可惡,但我卻是勝利者。”他狂傲的笑著,才十二歲的他,複雜的心思卻陰險狡詐得不輸給成年男子。

  “我要回去了!”絮兒忿忿地要轉身下山。

  “沒有那麼容易!”

  突然間,他將她粗暴扯了回去,小小的身子宛如風中的紙片,淩空飛了出去。

  絮兒遽然摔到地上,還來不及發出痛苦的申吟,翻了幾圈後竟然滾下了懸崖。

  在最後一刻,兩隻小手及時抓住了懸崖邊緣,小小的身子就懸空掛在那兒隨風晃蕩。

  “淵二哥,救我……我快掉下去了……”

  掛在懸崖邊的小人兒,額頭上被利石撞破一個口子,不斷地冒出鮮血,小臉上更是怖滿驚恐與疼痛的淚水。

  上官淵緩緩走近崖邊,居高臨下俯瞰著處境危急的她,嘴角勾起一抹無情的冷笑。

  “別掙扎了,下去吧,否則怎能讓上官甫痛苦難過呢?”緩緩蹲下身來,上官淵用一種無動於衷、極度冷血的口吻說著,好似在他面前垂危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隻螻蟻。

  “我不想死,我也不要甫哥哥難過,我不要……讓我上去!求求你淵二哥,求你……”小小的人兒哭著,眼看著就快要撐不住了。

  上官淵冷眼看著她慢慢的鬆手。

  “我沒有做錯事……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哭喊著。

  “誰叫上官甫喜歡你,只要是他所愛的,我都會想辦法毀了它,包括你!”上官淵冷酷的神情,苑如提及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一次,向來是天之驕女的絮兒感覺到世界的殘酷,以及心口被人無情撕裂的痛。

  她呼喊、哀求、承受著面臨死亡的巨大恐懼,一鬆手就是訣別,她怕──好怕、好怕,多希望閉上眼,再醒來時發現這只是一場夢!

  眼前突然閃過爹娘的臉,還有她最喜歡的甫哥哥──絕望自心口掏翻而出,那是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生與死的身不由己。

  不行了,她的手撐不住了,她要掉下去了……她絕望地任由早已毫無知覺的手滑落,突然間,一雙堅定而溫暖的手拉住她!

  “大哥?”

  她聽見上官淵的驚喊。

  “你這混蛋!”

  隱約中,她感覺到自己被人小心放在地上,再來聽見上官甫憤怒地咆哮,然後是重物挨拳落地的巨大聲響。

  閉著眼,她的意識沉浮著,聽著上官淵一聲聲慘烈的哀號聲,然後她的身子被一雙穩靠的臂膀抱起,穿過條條長路,回到她所熟悉的柔軟床榻上。

  她記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額上的傷不再感覺到疼了,緊繃的身子也舒暢放鬆了。

  自己在足足昏睡了半個月之後,某一天她終於緩緩張開眼,醒來了。

  “小絮兒,你還好嗎?有沒有什麼不舒服?”逐漸清晰的眼簾裏,映入一張擔憂而憔悴的俊朗臉孔。

  清甜的小臉上,緩緩綻開一抹甜甜的笑。

  “甫哥哥?你上哪兒去了,我剛剛都找不到你哪!”

  望著那張儼然已經沒有半點記憶的臉蛋,上官甫怔忡許久、許久……

  從翻浮的意識中回過神來,重新抬起眸──她全想起來了!

  難怪她額頭上會有道傷口,難怪上官甫會躲得她遠遠的,難怪她老覺得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轉頭望向身邊高大冷酷的上官淵,一切都是因為他!

  “還不快起來?”一聲喝斥打斷了她的思緒。

  毫不反抗的,她乖乖起身。

  冷笑一聲,上官淵倨傲說道:“讓你早點認清事實也好,以後休想在我面前端大小姐脾氣,我可不是上官甫那個傢伙,事事由著你胡來,往後凡事都得聽我的,我叫你往東、你休想往西,聽懂了沒?”陰沈的臉,毫無一絲溫情的瞪著她。

  絮兒驚懼地盯著他,挨打的左頰隱隱作痛,宛如被火灼燒般的發燙,但淚水,卻一滴也流不出來,只是突然領悟到,過去的自己有多天真,多任性……

  她是那樣無憂無慮的活著,卻把世界上一切的陰謀算計都給了上官甫,選擇逃避認清世間的醜陋。

  一路來,她是那樣極度怨憤上官甫,責怪他的忘情背義,卻沒想到,他身上竟背負著全天下的苦,而不能言。

  “或者,你希望我找我那位親愛的大哥好好‘談談’?”

  “不,不要!”心頭一驚,她連忙哀求。“我嫁,我──嫁!”她絕望的吐出話。

  到這一刻,她才發現上官淵竟是如此冷酷、陰狠的人,無知而天真的自己,竟跺入一個可怕的陷阱裏。

  “很好!”上官淵滿意的笑了,那陰森讓人不寒而慄。

  “走吧,我那大哥一定迫不及待想看新嫁娘了哪!”

  緩緩的,他勾起一抹邪惡至極的微笑。

  “來了、來了!”

  “新嫁娘來了……”

  步履維艱的來到大廳,遠遠就聽見眾賓客歡天喜地的鼓噪聲,而絮兒之所以全身緊繃,卻是因為角落裏那抹看來如此孤獨、悲傷的身影。

  原來他不是那個該天誅地滅的負心漢,她才是全天下最殘忍無情的人。她竟然選擇遺忘那段記憶,獨留他一人背負著重擔。

  他是為了保護你!心頭翻滾的這句話,像火般灼燒著她的心口,遠比臉頰上的紅腫痛楚更甚百倍。

  低著頭,在眾人的注視下她近乎麻木的來到堂前,大紅的喜字透過鳳冠下的珠穗刺痛她的眼,在眾多目光中,她卻能敏銳感覺到那道悲傷的凝視。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木然行完禮,絮兒的心魂早已脫離軀體而去,只剩一個空空的軀殼。

  絮兒知道,往後她將會被永遠禁錮在這男人身邊,變成他的戰利品,成為他向上官甫炫耀的工具。

  待行完大禮,尚未送回新房,上官淵就急拉著她往上官甫走去。

  察覺他的意圖,絮兒抗拒地不願移動腳步,卻冷不防被他狠狠掐住手臂,疼得她忍不住痛呼出聲。

  “你最好聽話一點。否則等會兒進房有你好受的。”他湊在她耳邊陰惻惻地警告。

  委屈的淚水又不聽使喚的湧了上來,但事已至此,她知道這果再苦,也得含淚吞下去。

  放棄了抵抗,絮兒順從地任由上官淵拉著她,來到上官甫的面前。

  “大哥,我來為您介紹,這是我新進門的妻子──絮兒!”

  明知道彼此相識,卻還要如此慎重其事的介紹,為的就是找機會折磨他,加深他明明深愛卻得不到的痛苦。

  “二弟,恭喜你!”上官甫壓抑的嗓音,像是帶著一股說不出口的苦悶。

  “謝大哥,絮兒,來,還不快敬大哥一杯。”上官淵陰沈沈的眸瞥向一旁的絮兒。

  “我不會喝酒。”絮兒輕聲搖搖頭。

  “我要你喝,你就得喝!”他的臉色瞬變,眼睛瞪得鬥大。

  看到那個小小的肩頭驚恐的縮起來,上官甫擱在身側的手狠狠緊握成拳,幾乎快揮了出去──

  “絮兒敬……大哥一杯。”

  絮兒顫巍巍的聲音阻止了他。

  看著那個怯懦的人兒,另一端執著酒杯的男子,從沒有比這一刻更感心痛、煎熬。

  兩人承受著極大的痛苦與煎熬,卻都不敢、也不能在上官淵面前洩露情緒。

  絮兒撥開面前的珠穗,小心地將酒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卻被強烈的酒氣給嗆得劇咳起來。

  不經思考,上官甫衝動地跨步想上前,卻被上官淵及時擋住了。

  “大哥,絮兒是我的妻子,我自會照顧她,不勞您費心了。”上官淵隨手丟給絮兒一隻絹帕,睥睨的態度像是在施捨。“把自己擦乾淨!”

  隱約間,像是瞥見上官甫憐憫的目光,絮兒的眼淚忍不住滾出眼眶,只得趕緊低下頭掩飾。

  她要堅強些,絕不能再叫甫哥哥為她擔心、為她再犧牲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絮兒極其緩慢地撿起扔到身上的絹帕,小心拭去溢出唇邊的酒液。

  自始至終,上官甫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她,看似平靜的眸底竟混合著心疼、不舍與憐惜,緊握成拳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突然間,他的目光瞥及她撥開珠穗後的臉龐,赫然驚見她白嫩的頰上竟然有著一片紅腫──

  他打她?!上官甫全身毛孔急遽收縮著,一股巨大的憤怒與恨意在心底劇烈翻騰,眼前這個名為他兄弟,卻從來不曾有過手足之情的人,不只傷害他,還傷害了絮兒──他絕不能原諒他!

  上官甫平靜地轉身,他叫來隨身的侍從倒了兩杯酒,將一杯端給了他。

  “這是我特地托人從杭州買來的梨花春,此酒是在梨花開放時,以梨花搗汁和麵攪和均勻釀成的,氣味芳香,入口甘甜,被譽為南方的四大名酒之一,還請二弟品嘗看看。”

  “謝大哥!”上官淵接過酒,虛偽的笑容後還藏著支暗箭。“絮兒你瞧,大哥為了咱們成婚,還特地遠道張羅來這名酒,可真有心,你說是不?”

  “是……”她顫抖的聲音說得勉強。

  “還不快謝過大哥。”看到上官甫跟柳絮兒的臉色僵硬慘澹,真令上官淵感到痛快。

  “謝大哥!”絮兒低聲吐出一句。

  “這酒後勁頗強,今天就由咱們兄弟倆幹吧!”說著,深深看了上官淵一眼,便逕自仰頭一口喝幹。

  看他爽快一口喝盡,望著酒杯猶豫半晌,上官淵也終於跟著一飲而盡。

  好半晌,上官甫就這麼看著上官淵,那目光像是包含著恨、無奈與唏噓。

  上官淵不是簡單的人物,隱約間似乎可以從上官甫的神色察覺出些許不對勁,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這酒的名字倒也奇特,為什麼叫梨花春?”上官淵隨口問。

  “因為,梨花過了春天,也該凋落結束了……”驀地,一絲鮮紅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滑下。

  “甫哥哥!”絮兒最先察覺,驚叫一聲,她摘下鳳冠不顧一切的沖上前去。“你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你……”一旁的上官淵也立刻發現體內有股血氣沖出,一開口,腥紅的鮮血立刻冒了出來。

  “上官甫──你下毒?”

  上官淵捧著氣血不斷往上沖的胸口,咬牙吐出一句。

  “唉呀,怎麼回事?”

  “血?!上官家的大公子跟二公子都吐血了……”

  “難不成酒裏有毒?”

  頓時,整個大廳恐慌了起來,還以為所有的酒裏都被下毒的賓客,嚇得奪門而出,趕忙去找大夫救命。

  無視於周遭一片喧鬧、混亂,絮兒抱著上官甫,心思全慌了。

  “既然你非要事事贏過我,求死的膽識自然也不能輸我,你敢賭嗎?”上官甫唇邊淡淡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你──”上官淵瞪大一雙陰狠的眼,沒想到自己算計一生,到最後竟也會中計。

  “裴濟!”或許是毒藥運行迅速,上官甫的精氣明顯消弱許多。

  突然間,裴濟從混亂的人群中現身,手裏拿著一隻小瓷瓶。

  “這是解藥,只有一份,既然你事事都想跟我比,今日咱們兄弟倆就來比膽量吧!”上官甫強撐著把話說完。

  拿命來比膽量?

  “上官甫,你瘋了!”上官淵恨聲罵道。

  “你不敢賭?”上官甫說著,口中再度冒出一大口鮮血。

  “甫哥哥,求你別這樣,你會死的,別做這種意氣之爭……”一旁的絮兒早已哭了起來。

  “傻丫頭,我和他之間總得有個決斷,反正……失去你,我早已生不如死了。”他用一種她從未看過的深情目光凝望著她。

  “甫哥哥──”

  “讓我把跟上官淵之間的恩怨解決,這樣……每個人都能解脫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一個踉蹌,高大的身軀整個癱倒在地。

  “甫哥哥!”絮兒哭喊著撲上前去。“拜託,我只要你好好活著,我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你身上的重擔從今以後由我來背……”她會超乎他想像的堅強!

  “你別管,這事從何而起,就該從哪里解決。”他的目光望向不遠處,也不支倒地的上官淵。

  “甫哥哥……”絮兒泣不成聲的哭喊。

  “解藥只有一份,若怕死的話,大可到裴濟手上取解藥……這樣也就分出了勝負──”上官甫斷斷續續地說道。

  “上官甫,你以為你能把我打敗?”另一頭的上官淵,不服輸地用眼神與他相互僵持著。

  只見上官甫淡然勾起一笑,那笑裏包含著對死亡的堅決與滿不在乎──

  那絲毫不畏懼的神情,竟讓上官淵覺得害怕,心神一亂,驀地口中竟猛然冒出大口鮮血,大鮮血引得他嗆咳不已,像是被逐漸抽離的氣力,終於讓上官淵第一次體認到死亡的恐懼。

  但他不甘心、不服輸,他怎麼能在上官甫面前示弱?!他壓抑著、強忍著,血在他面前逐漸蜿蜒成一條小河,醜陋刺眼得像是宣告死亡的來臨!

  像是到了忍耐的極限,他突然抬起身,搖搖晃晃爬到裴濟面前。

  “把解藥……給我……”他有氣無力的吐出一句。

  “你想清楚了?”裴濟面無表情望著他。

  “廢話少……說……拿來!”上官淵別開臉,憤恨擠出話。

  裴濟緩緩蹲下,將瓷瓶交到上官淵手裏。一拿到解藥,上官淵立刻一飲而盡,很快的,體內那股像是止不住似的血氣凝住了。

  “你──輸了!”

  不遠處,上官甫微弱卻平靜地傳來一句話。

  上官淵在幾名下人的攙扶下虛弱起身,看著那個寧死也不肯屈服,神態依舊昂然英挺、從容不迫的手足,像是天下沒有什麼能叫他退卻、懼怕。

  再環視著周遭的眾人,眼神裏飽含同情與憐憫的下人、他那早已嚇到暈厥過去的娘,以及那些不相干卻充滿譴責的眼神──

  “為什麼……為什麼世界上有了我上官淵,還要有你?為什麼……”

  他發了狂似的仰天狂吼起來。

  這一刻,上官淵終於發現上天的不公平,這輩子他無論如何也贏不過上官甫。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會輸的,我這輩子都不會輸給你上官甫的,不會輸……”

  發了狂似的,上官淵竟然沖了出去,那狂亂憎恨的聲音老遠都還能聽得見。

  在場的下人全嚇壞了,二公子竟然瘋了!

  但絮兒卻連一眼都沒多看狂奔而去上官淵,只是恐懼而又心碎地抱住耗弱無力的上官甫,眼淚一逕流個不停。

  為了自己,他竟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他怎能這麼傻?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突然間,閉著眼的他艱難地緩緩吐出話。

  倏地,她僵住了,望著他泛青的臉孔,她喃喃說道:“你沒忘?”

  “沒忘……我從來沒有忘記過……跟你……的約定……”扮出一抹痛苦卻又極其溫柔的笑,他緩緩伸手撫上她的臉。

  “七年前,當我看到傷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你,我就發誓這輩子絕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即使用性命去……換……”

  “我卻忘了它,讓你一個人背負這重擔。”絮兒心碎哭道。

  “你……記起來了……”上官甫驚訝的勉強睜開眼。

  “卻已經太遲了。”絮兒終於崩潰哭倒在他胸前。

  “別哭,這不……是你的錯。”他的大手輕撫著她的發。“我還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訴你……”

  他艱難吐出話,氣息微弱得幾乎快聽不清楚他的聲音。

  至此,絮兒早已泣不成聲,淚水讓她幾乎看不清上官甫的臉。

  “什麼?”

  “我愛你……”望著她,綻出一抹極其深情的笑。

  那一瞬間,她的思緒停了、心跳停了,緩緩抬起頭,他深情的笑容深深嵌進心底,深刻到令她覺得疼痛。

  “記得嗎?”

  “記得什麼?”她早已泣不成聲。

  “我說過我要……保護你一輩子的……這個諾言,我終其一生都會履行!”

  對他而言,她遠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千萬倍。

  “傻瓜、傻瓜、傻瓜!”

  這麼聰明絕頂的男人,此刻卻笨得比三歲孩童都不如!

  他用了七年的時間跟她對立、周旋,竟然是因為要保護她──她如何能平靜接受這樣的用心良苦。

  “我的小……絮兒……但願來生能再做你的……甫哥哥……”

  緊握著她小手的大掌慢慢鬆開,她焦急想抓住他,卻只抓回癱軟無力的手。

  望著毫無知覺、毫無氣息的俊臉,終於,強忍的眼淚瞬間崩潰,她再也忍不住地心痛大哭。

  不,這是夢,這一定是一場嚇人的惡夢罷了!

  閉著眼,絮兒聽見身旁壓低的談話聲、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身旁的聲音如此真實,真實得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碰觸到身邊來去的人。

  但她不願、也拒絕張開眼睛。

  只要她閉著眼,永遠都不要醒來,就可以說服自己相信,方才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場不真實的惡夢罷了!

  上官甫沒有死,依然好端端的坐在府衙裏審他的案卷,她也依然是柳家無憂無慮、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小姐……

  說好了不相信惡夢般的一切,但不聽使喚的淚水卻悄悄沿著她的眼角滑落,滾燙的淚炙痛了她的臉龐,將她麻木得像是死去般的心口扯得隱隱作痛。

  “怎麼辦?大夫說絮兒除了脈象亂了點,其餘的沒多大問題啊!”

  “是啊,都睡了整整兩天兩夜了哪,不吃點東西怎麼成?”

  “孩子的爹,絮兒就這麼一直睡怎麼辦?”

  “唉,我也不知道──”

  身旁,傳來爹娘憂慮的聲音,讓他們如此擔心,絮兒有著無限的抱歉,但她真的不能張開眼睛,她無法面對張開眼後的殘酷事實。

  “小絮兒、小絮兒!”

  耳畔突然傳來一個極其溫柔的聲音。

  她僵住了,像是連呼吸都停止了。

  那是上官甫的聲音,即使聲音聽來那樣溫柔深情,她還是立刻就聽出來了。

  他要來接她了嗎?

  甫哥哥,帶我走、帶我走──絮兒在心底狂亂呐喊著。

  沒有他,她不願在這世間獨活,沒有他,她就算活著也如同行屍走肉啊!

  “小絮兒,張開眼好嗎?求你張開眼看看我,你不能在我從閻羅王的生死簿上除名之後,卻棄我而去啊,小絮兒!”

  身旁那深情而溫柔的聲聲呼喚,又一次擰碎了絮兒的心。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對她如此殘忍?

  先是為了保護她而刻意疏遠她這麼多年,如今絕情的棄她而去後,魂魄卻依然折磨著她,要她心碎而死──難道他真要叫她恨他嗎?

  “乖絮兒,別哭了!”

  耳畔的低沉嗓音溫柔地低哄著。

  驀地,一隻溫暖的手撫去了她眼角的淚水,溫柔得幾乎讓她停止呼吸。

  她衝動地一把抓住那只溫柔的手,就算他如今只剩魂魄,她也絕不再放手。

  “帶我走……甫哥哥,求求你帶我走,沒有你,我活著比死去還痛苦……求求你!”她失控的哭喊著,眼淚濕透了緊抓在手裏的大掌。

  “傻絮兒,我沒死啊!”耳畔響起悠悠的歎息聲。“不信的話,快點張開眼看看我。”

  張開眼?

  耳畔的聲音、緊抓著的手掌這麼溫暖而真實,可是會不會在她一睜開眼,就全部消失了?

  “乖,你再不睜開眼,我可要去娶別人了!”

  “我不准!”她驀地大喊出聲,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

  一轉頭,目光與一雙熟悉的幽瞳對個正著。

  幾乎有一輩子那麼久,她不能呼吸、不能言語,只能恍惚盯著那個絕不會讓人錯認的臉孔,眼淚不聽使喚的掉個不停。

  真是他?

  許久,她才終於伸出顫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得像是會碰碎他似的,摸著他神情溫柔的臉、他溫暖起伏著的胸口。

  “你怎麼會……”一開口,絮兒早已哽咽不成聲。

  天,若方才目睹他死去的那一刻是場惡夢,那如今眼前的一切又是什麼?

  這會是老天爺的惡作劇嗎?還是閻羅王大發慈悲,把這輩子她唯一乞求的東西還給她了?

  “是斐濟。”他微笑著,任由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著、摸著。

  “斐濟?”她茫然四下搜尋,這才發現方才身邊那些人,不知何時全不見了。

  “昨夜我吩咐裴濟準備一份解藥,沒想到他卻另外暗藏了一份,並在我昏過去後喂我喝下。”

  “因為他知道你若醒著一定不肯喝。”絮兒的語氣開始僵硬起來。

  這個信守承諾的男人真令叫人又愛又恨!

  當時她肯定也因為太過傷心而昏厥過去了,否則她怎麼會傻傻地為這個薄情郎白掉這多眼淚?

  “絮兒,你聽我說……”

  “有什麼好說的,反正你早就抱著必死的決心,打算棄我而去了。”絮兒氣得鼓著臉,別過頭去不看他。

  “絮兒,我──”話聲陡然而止,上官甫捂著胸口,一手撐住床柱穩住自己。

  原本還板著臉生悶氣的絮兒,大驚失色地連忙上前扶住他。

  “甫哥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我再也承受不了又一次的心碎了。”

  絮兒慌亂喊著,此刻縱有再多埋怨、再多委屈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活著,她什麼也不計較了。

  毒氣還沒有全然退去,上官甫臉色依然有些蒼白,氣息也虛弱了些,讓絮兒看了格外心疼。

  “我的小絮兒,別生我的氣──”

  “我不生氣,再也不氣了!”

  絮兒抱著他溫暖結實的身軀,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輕易鬆手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40:33

尾聲

  院落裏,一株及腰的梧桐樹在春風中搖曳著。

  經過一整個寒冬,嫩綠的芽悄悄從枝橙間冒了出來,替槁灰的花園增添些許生氣。

  “姥爺──快把球踢過來!”

  “球來囉!”一個爽朗的老者精神抖擻的高喊。

  “姥姥,當心球來囉!”孩子稚嫩的童音又響起。

  “桐兒,姥姥準備好了……”

  偏院裏,柳家老爺跟夫人不成體統的束著袖、撩起衣擺,興致勃勃地跟一個約莫四歲大,精力充沛的小男孩玩著球,簡直像大頑童似的。

  “姥爺,看球!”

  小桐兒接過姥姥踢來的球,立刻又把球用力一踢──結果球偏了向,竟然一路往院外滾去。

  獸皮做成的球可是他娘最愛的寶貝,萬一弄丟了恐怕連他爹也救不了他。

  小桐兒緊張地趕緊上前追球,球卻一路滾出拱門,最後在一雙黑色的大靴旁停住了。

  順著那雙黑色大靴緩緩往上,當小桐兒看清來者臉孔,立刻高興地奔上前去。

  “斐叔叔,你怎麼來了?”

  小桐兒親熱地巴在斐濟的身上。

  “來看看你啊!”斐濟笑著將小傢伙舉到半天高,惹得他咯咯笑著。

  “騙人,我知道你是來找我爹的!”小桐兒果然遺傳了他娘的鬼靈精怪。

  “桐兒真厲害!”斐濟佯裝驚訝的瞠大眼。

  “那當然!”小桐兒驕傲地昂起下巴,俊逸的小臉與上官甫幾乎如出一轍。

  抱著這個小小的身子,斐濟至今還是覺得這孩子像是由他撿回來的奇跡,若不是當年他一念之間的大膽決定,如今結局恐怕會截然不同。

  “你爹呢?”抱著桐兒,斐濟往院裏走去。

  “在寢房裏。”桐兒想也不想的回道。

  “喔?”斐濟這回果真驚訝了。

  “陪著我娘啊,反正他們倆老是黏在一起。”桐兒皺了皺鼻子,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反正打從他曉事以來,只要他爹在府裏,一定是跟娘黏在一起,兩個人簡直像麻花卷似的分不開。

  正在偏院裏的柳老爺跟夫人見到斐濟後,難為情的趕緊理好衣衫。

  “斐濟,你來啦?”

  柳老爺恢復自若神色,同斐濟打招呼道。

  “柳老爺、柳夫人!”斐濟恭敬的躬了個身。

  “別這麼多禮了,來找甫兒的是吧?我這就差人……”

  “不用了柳老爺,我自個兒進去找師爺就行了。”斐濟依舊是一派的溫雅。

  “這──好吧,桐兒,斐叔叔有正事同你爹說去,姥爺帶你去灶房吃點心。”

  “好棒,我肚子好餓喔!”桐兒跳下斐濟的懷抱奔向姥爺。

  “斐濟,你進去吧!”

  柳夫人朝他笑了笑,也跟著爺兒倆走了。

  斐濟目送說說笑笑而去的祖孫三人,也轉身朝寢院而去。

  偌大的寢院裏,彌漫著一片靜謐的氣息。

  一個小人兒坐在窗邊,聽聞遠處嬉戲的聲音停了,只好兩手托著腮遙望院外出神。

  突然間,一雙溫柔的大手自身後摟住了她,接著將臉埋進她的頸窩間,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馨香氣息。

  柳絮兒反手抱住那雙溫暖、厚實的大掌,側著臉任由那柔軟的唇磨蹭著她的耳朵,滿足地享受這一刻。

  沉浸在彼此懷抱中的兩人,渾然不覺門外一個身影,正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當年的決定沒有錯──斐濟眼中有抹少見的溫柔。

  緩緩露出欣慰的笑,斐濟還是決定不去打擾夫妻倆親密的時刻。

  甜蜜窩在夫婿懷裏,絮兒不經意抬眼瞥及他唇邊打趣的笑。

  “你笑什麼?”她驀然醒神,狐疑盯著他。

  “其實你很想出去跟桐兒,還有爹娘一起玩吧?!”知妻莫若夫,上官甫只消一眼就能看透柳絮兒。

  被他看穿心事,絮兒又羞又氣的白他一眼。

  “我能嗎?”她沒好氣回了句。

  “當然不行。”他乾脆的說道,因為這禁令就是他下的。

  “還不都是你害的!”絮兒嘟起小嘴瞧了肚皮一眼,嬌聲抱怨道。

  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嵌在她肚兒上圓滾滾的隆起,讓上官甫的目光瞬間溫柔起來。

  伸手撫著她圓滾滾的肚子,上官甫一如過去九個月來每天所做的,對著裏頭的娃兒進行例行的精神喊話。

  “小傢伙,今天乖不乖啊?”

  圓潤的肚皮隱約動了下,像是回應他的呼喊。

  “出來的日子快到了,吃飽喝足些,別讓你娘受太多的罪,否則出來鐵定有你好受的!”

  絮兒翻了翻白眼,這哪是什麼親情喊話?這──這根本就是威脅加恐嚇。

  妙的是,絮兒的肚皮此刻竟然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真聽到了他爹的“深情”呼喚。

  “甫哥,我好想出去玩──”

  絮兒哀怨的咬著唇,兩顆水靈靈的眸子瞅著他。

  天知道她已經多久沒有自由自在的奔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挺著個肚子,讓她變得行動不便、舉步維艱,比豬還笨拙。

  “乖,再等個幾天,產婆說應該就是這幾天了,等孩子生下來,我就陪你四處遊山玩水去,嗯?”

  “人家還想吃糖葫蘆。”

  “好,就吃糖葫蘆。”大老爺爽快允准。

  誰叫產婆已經下了警告,過去九個多月來天天吃糖葫蘆的絮兒肚子實在太大,不許再碰任何甜食,以免孩子大得生不出來。

  “人家還想到西湖去坐畫舫遊湖、到漠北騎駱駝看沙──”

  “去,只要你想到哪兒我們都去,這樣行嗎?”大老爺寵溺地拍板定案。

  絮兒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甜蜜蜜地偎進夫婿的懷裏,可她沒說出口的是:有了他,這一輩子她早已無所求!

  打從五年前他為了擺脫上官淵的糾纏,服下毒藥差點離她而去,她就知道,這輩子除了他,她什麼都不缺、也不求了!

  因為裴濟,上官甫驚險活了下來,但上官淵卻因此瘋了,讓人不禁感歎,這世界上真有永遠的勝或敗嗎?

  對她來說,能夠擁有一份真正永恆不渝的愛,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絮兒仰頭望著夫婿那張俊朗溫柔的臉孔,她知道這輩子,她都會珍惜好不容易留在身邊的幸福,並且──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全書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5 00:41:00

後記

  大家好,好久不見了!

  眼看著媜子的月書,已經快變成年書,媜子很心虛也很慚愧。

  過去幾個月都不知道渾渾噩噩的自己在做些什麼,不過有了兩個小孩以後,要順利寫完一本書已經很不容易了。

  如果你也是譴責媜子過度怠惰的討伐者之一,還請多多包涵,多給媜子一些耐性與時間──千萬不要棄媜子而去啊!

  媜子真的很珍惜自己創作以來所擁有的讀者,不論看媜子書的人多還是少,媜子都還是秉持著寫出一次比一次更好作品的理念來創作。或許媜子投入在創作的時間真的不夠多,以致於拖個幾個月才可能有一本書,但請大家相信媜子,媜子可真的是在拼老命了……(好像不小心洩露年齡)。

  謝謝咱家溫柔包容的靜宜編編,知道於媜小孩纏身,給了於媜極大的寬容與空間,每次分身乏術到想放棄時,總會想到編編給予的體諒,深覺自己如今可不是只為自己而寫,而是一份責任。

  對於在媜子生命中總是扮演著幫助與鼓勵的許多人,媜子始終牢記在心,如果沒有他們,也就沒有今日能隨心所欲創作的於媜,也因為有他們,讓媜子成為一個好豐盈的人。

  未來,希望媜子能慢慢把寫作速度調整回來,也希望不論是編輯或是讀者,都能永遠的愛護媜子、支持媜子,有你們,才有媜子!

  再來闕於這本書,那天跟安琪提到本書的一些內容,安琪很認真的沉思幾分鐘,然後告訴我:“隨便砍樹會不會被罰錢啊?男主角隨便在樹上刻字會不會太沒公德心了……”

  基於以上兩點,媜子確定跟安琪姊妹間的關係已經貌合神離、愈行愈遠了,這麼別出心裁的橋段,不懂得欣賞也就罷了,竟然還跟我提到罰錢跟道德?!我知道大家看了一定跟我一樣,很想拿拖鞋丟安琪對不對?

  (每次媜子說安琪壞話的時候,順風耳安琪總是會很快出現──)

  “嗯,誰要用拖鞋丟我啊?”身後突然傳來陰森森的聲音。

  果不其然,大耳朵怪物──不,美麗可愛又溫柔的安琪出現了,帶著一臉想掐死人的表情瞪著親愛的妹妹。

  “沒有啊,我是說家裏蟑螂很多,我都是用拖鞋丟蟑螂──嘿嘿嘿!”媜子是標準的見風轉舵,聽這乾笑多諂媚。

  沒辦法,據說安琪明年三月要去日本留學了(喔喔,這可是第一手消息喔,肯定是連安琪自己都還未披露的,我要去賣給蘋果週刊,應該值一百塊吧!)

  向來是瘋日一族的媜子怎能浪費這麼好的資源,以後媜子閑來無事就可以三天兩頭往日本跑,只要花張機票錢,吃喝拉撒睡全靠安琪張羅,光想就忍不住想讚美我家爹娘,怎麼生了一個這麼好的姊姊給我──

  “妹妹,別在那裏做白日大夢,以後來我家裏住,一樣要算水電、繳住宿費的──哇哈哈!”安琪白鳥麗子式的笑聲飄來,驚起媜子一身雞皮疙瘩。

  原來人可以窮、可以不成功,但千萬不能有個腦子裝金算盤的姊姊!

  不過看在安琪最近進了一趟醫院割瘤的份上,不跟她計較──啥?你們不知道?那這肯定又是第一手消息了?我想,這次應該值五十塊吧──

  明天的蘋果日報應該會有更詳盡的報導跟精彩圖片,請大家踴躍前去超商購買,保證一定會三天三夜吃不下飯,省錢兼瘦身!

  若要寄感謝函,請來信“桃園縣美麗市美人街美人裏美人社區,安美人收一就可以了,期待大家的來信!

  言歸正傳,這次安琪入院手術也算是除了個心頭大患,據說安琪子宮裏長了十幾顆大大小小的瘤(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想起釋迦牟尼的腦袋),最大的一顆長達十三公分,雖然研判應該是良性的,不過再好的東西放久了也會壞,醫生跟安琪都有志一同的決定除掉它!

  安琪在醫院住了四天,手術過程一切順利,唯一比較好笑的事是,怕死的安琪一直擔心自己紅顏薄命,竟然還寫了遺囑交代後事……(我說安小琪,難道你忘了“禍害遺千年”這句千古名言嗎?)

  當然,安琪很平安也很順利的出院了,媜子也很盡手足情誼,煮了一鍋豬肝湯跟人參燉雞腿給安琪進補,不過最感動的人不是安琪而是媜子,因為安琪對於媜子的豬肝湯讚不絕口。哇咧,這聲讚美聽得好心虛──我這手藝煮出來的東西連狗都不吃!

  “啥?你罵我是狗?你哪來的熊心豹子膽敢罵我──”雖然肚子上被打了四個洞,不過安琪的兇狠氣焰完全不減,偉哉安琪萬萬歲!

  最後……(這條又臭又長的老太婆裹腳布終於要包完了嗎?)媜子很喜歡這個關於青梅竹馬與約定的故事,一直覺得娘子應該可以把它詮釋得更好,不過礙於媜子的寫作功力,若大家看得不夠盡興,覺得這份感動沒能到你內心深處,媜子在此說聲抱歉,下次媜子會更努力,寫出讓大家滿意的作品!

  時序進入秋天,希望大家多保重,也別忘了關懷身邊的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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